邻近正午时,顾璃月终究是出了侯府府门,登上了府门外那辆精致奢华的马车。
彼时,一身缎面金丝的柳惟清已是坐于马车内等候着,甫一见得顾璃月上得车来,劈头盖脸便是冷冽出声:“我半个时辰前便差人去唤你出来,你竟是一个时辰才出来,此番被你耽误,一旦没能准时入宫,这后果自是不能你承担得起的。”
他语气冷冽,那种缓慢而又低沉沉的调子盈满埋怨与寒气,令人头皮发麻。
顾璃月倒是未恼,慢悠悠的在他对面盘腿而坐,明眸朝他一扫,唇角牵扯出了一抹笑容。
大抵是因为要入宫,他此际的穿着明显比方才遇上他时要正经很多。
他已是褪去了那身招摇风流的红袍,着了一身金丝镶边的缎面袍子,那宽厚的腰带上点缀着翡翠明珠,乍眼一瞧,倒是令他少了几分妖媚祸水之气,增了几分难得的高贵清雅。
“让大公子久等,实乃我的错。只是,如今还未至正午,是来得及入宫的。”她敛神一番,淡笑着道。
说着,见他眉头一蹙,脸色更是不愉,她转了话题:“大公子可安慰好戚妹妹了?”
这事儿不提还好,一提,他脸色登时漫出了冰霜。
“你才来府中几日,便已是声名狼藉,先是推婢女入湖,后又与我那三弟走得近,居心莫测,今日,你竟又公然挑衅戚儿!顾璃月,你究竟想怎样?”
顾璃月没料到他会突然有这么一说,脸色也是稍稍一沉。
只不过刹那间,她已是敛住了面上的所有情绪,只漫不经心的叹了一声,道:“我想怎么样?我不过是个连堂都未拜的新妇,本是身份尴尬了,还要遭侯府之人随意泼脏水,甚至连个丫头都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能怎样?我近日无非是当别人欺负到我头顶时,以牙还牙的还回去罢了,可未主动惹过什么是非。”
说着,嗓音稍稍一顿,瞥他一眼,又道:“再者,侯门三公子性子纯良,对我甚好,我与他自然谈得来,是以走得稍近。我倒是奇了,大公子方才提及三公子,究竟想嘱咐我什么?是想让我离三公子远点,莫要祸害三公子,还是怕我红杏出墙,与三公子暗度陈仓?”
他的脸色顿时沉得厉害,一双精致修长的凤目里逼出了煞气,“商贾之女,就这点教养?”
顾璃月一怔,当即反应过来他是被她那番‘红杏出墙’甚至‘暗度陈仓’的言辞激怒。
她挑着眼角瞥他,丝毫不诧异的发现他妖异如华的面容滑过几丝鄙夷。
“商贾之女,也懂是非恩怨,也懂凡事都讲一个‘理’字。而大公子出身侯门,却是风流败家,狼藉名声在京都城可谓是如雷贯耳,大公子的教养又在哪里?”
柳惟清一噎,脸色更是不善。
刁民。
如今在他眼里,这浑身带刺的顾璃月像极了刁民,毫无女子该有的矜持与尔雅。
只不过,她还真有刁民的本事,不畏权,不畏事,一旦惹上她,她身上的刺儿定是全数张开,针针见血。
然而,细细一想,他身边,不是正缺这种女人吗?
既不缠着他,且身负本事,只要给她银子,她就乖乖办事,将这种女人放在身边,何乐而不为……
他没接她的话,仅是默默沉思,凝在她面上的目光也稍稍抽神。
顾璃月将他打量一眼,懒散随意的问:“大公子在想什么?莫不是在想你的教养在哪里?”
本是不敬的调侃之语,然而他这回却是难得的没生气,仅是低道:“等会儿入宫,不可多言,跟在我身边便足矣。一旦你胡来,惹出什么事端,可别怪我不救你。”
顾璃月挑眉轻笑,意味深长的道:“谁惹事还不一定,大公子这话可莫说得绝了。兴许到时候,是我救你也说不定。”
柳惟清眉头一蹙,妖异风华的面上被噎得一青一白,然而却风韵尤佳。
顾璃月仔细打量,心底啧啧几声,嘴里漫不经心的呢喃:“大公子一喜一怒,皆是风情万种,难怪纵是声名狼藉,也有不少女人对你趋之若鹜。只是,大公子还真生错了男儿身,像你这副容颜,若乃女儿身,怕是倾绝天下,就连江湖那排列出来的天下美人谱的第一美人,也不及你的五分风韵。”
身为男子,加之容颜妖异倾城本是柳惟清的软肋,如今顾璃月这般品评他的容貌,自然是屈了他的尊严。
他柳惟清自诩精明,神思敏捷,本有吞没虎狼的磅礴之心,但他的外貌却独独减了他的七分刚烈。
这本是他的痛脚,他的软肋,然而面前这女人毫不避讳的将他的容貌摆在台面上说,着实触了他的逆鳞。
他冷眼观着顾璃月,凤目中漫出冷冽之气,“有胆你再说一句!”
顾璃月勾唇笑笑,“大公子莫气莫气,此番可是要入宫呢,若你我二人在路途上就开始斗气,等入了皇宫,倒是不好。”
说完,她便慢悠悠的伸手挑着窗帘,目光朝车外落去,恣意懒散的瞧着周围的街景。
不多时,马车慢悠悠的停了下来,马车车夫的嗓音恭敬扬来:“大公子,大少夫人,宫门口到了。”
顾璃月目光稍稍一深,随着柳惟清下了马车。
她抬眸瞧了一眼前方那巍峨高耸的朱红宫墙,又瞥了瞥宫那宫门两侧立着的禁卫军,清秀的面上滑出几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时,左手被柳惟清突然拉住,她眉头隐隐一蹙,转眸朝柳惟清一观,便见他也正略带威胁的望着她,道:“今日想平安无事的出宫,你便好生配合我。”
顾璃月心底了然。
这柳惟清在京都是出了名的风流子,浪荡不羁,如今入这皇宫,虽然会故意稍稍收敛,但好色风流的性子,终归不能全数掩盖住。
要不然,性子出入太大,定然招人怀疑。
她云淡风轻的朝他点头,纤细的手指稍稍反握,缠住了他细长的指头。
他的手骤然一僵,落在她面上的目光也增了几分讶然与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