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0-07
夜宿一家旅店,进屋一看,只见枕头上油光一片,黑中透亮,床单上污渍坨坨,粘连着卷曲的毛发,地面上的烟蒂排着长龙,沿着墙根横七竖八地躺着,像小人国的老爷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战乱,犄角旮旯里躺满了无人认领的尸体,搪瓷洗脸盆摆在一个一触即散的锈铁架子上,上面搭着一条斑驳的毛巾,黑中有白,白中发黑,深浅不一,酷似地图,同时散发出一股浓如烈酒、酸如成醋的刺鼻怪味。(..info好看的小说)再加上旅馆的服务员一脸正气,腰杆笔直,作风公道正派,语气铿锵有力,硬是要我们拿出各种各样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身份证明、贫农证明、革委会证明、村委会证明、乡政府证明、健康状况证明、无传染疾病证明,弄的我和吴影就像做了错事,不停的背着毛主席语录,陪着不是,发誓赌咒,就差跪地磕头,大喊老爷。
好在吴影急中生智,一把脱掉裤子,左手指着自己那条千疮百孔的红色内裤,右手高高地举过头顶,拳头紧握,一脸悲壮、带着哭腔地连声叫喊:“我吴景三对着毛主席发誓:我们都是工农子弟,都是贫农三世,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与资产阶级、地主阶级和帝国主义斗争到底!如果有半点不实,就让我们一家人死绝、月亮不再升起!”
服务员这才微动下颌,一脸满足,表示虽无证据,但事实确凿,无需再走程序,“我们坚持原则,但也灵活处理。”他终于同意我们入住一夜。
“简直就是河南驻马店外加龙门客栈!”吴影没好气地说。
“有的住,总比睡大街要强。”我宽慰道。
“五讲四美三热爱,我看是污酱发霉散热埃。(..info无弹窗广告)”吴影喊。
“我们之所以沦落到这步田地,就是因为骑在人民的头上作威作福,不能和人民同甘共苦,过着资本主义的腐化生活,娇声娇气,阴阳怪气;而一旦和贫苦大众打成一片,立马就有吃有住。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你那所向披靡的红色内裤,胜过千言万语!”我打趣道。
“也是,我们的确应该学习农民伯伯们不怕脏不怕苦不怕累的三不怕精神,至于红色内裤一事,日后你若再提一句,我就把你一刀捅死,然后曝尸三日。”吴影打着哈欠说道。
“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幸运的话,还能赶上一趟开往静宁的汽车。”我躺了下来。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我于睡意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努力睁开眼睛,发现旅店门口不知何时裂开了一缝隙,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满带着绝望和悲伤,让人悲从中来,不能自已。我强打精神,费力坐起,然后又挣扎着翻身下床,朝门艰难地挪动脚步。
就在我伸手准备开门的一刹那,我从门缝外面窥见了一个满头白发、脸色发绿的女子。
女子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良久之后,她缓缓地抬起右臂,直指我的心脏,房门随之自动打开。
“姐姐!姐姐!”我大叫。
满头白发,满脸惨白,浑身素裹,脚穿白鞋。
没错。是姐姐。是我日思夜想、突然发狂、失踪不见的姐姐。
姐姐不言不语,悄然无息地转过身体,她背对着我,缓缓地朝前走去,白裙垂至脚踝,双脚没有任何动作。
暮然间,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之中。
云雾缭绕,光线晦暗。姐姐弯下腰去,左手伸向一个坟墓。我想大声叫喊,朝前走去,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丝毫发不出任何声音,做不了任何动作。正当我极力挣扎的时候,姐姐的左手从坟墓里抽了出来,提着一个头颅。
我看到头颅鼻子以下部位白骨裸露,以上部位完整无缺。突然头颅的双眼睁了开来,两股鲜血如同蚯蚓一样,从眼睛里爬了出来。
“死为生,生为死;生生相续,死死相辅;长生者死,骨枯者活。”
头颅张开黑洞洞的嘴巴,说出了以上几句话。声音如此熟悉,令我为之气绝。
姐姐手里提着的头颅是爷爷。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拼命地挣扎着,这时脚下一空,我跌下了万丈深渊。
……坠落,坠落……
我在空中俯瞰,却只看见窟泉中堆满了腐烂的尸体,他们高举着双手,等待着我的跌落......
“醒醒!快醒醒!”我听到吴影喊道。
“怎么了,大喊大叫的?是不是做噩梦了?”吴影看我坐了起来,急切的问道。
我惊魂未定,兀自战粟不已。“我梦到姐姐了。”我说道,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我刚刚听到你在大声喊叫,想着你一定是作噩梦了。可能是路上周折,身体疲乏,梦魇的缘故。没事没事,接着睡吧。”吴影安慰道。
“吴影,怎么会有如此真实的梦?我完全清醒,没有半点做梦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庄周梦蝶吗?”吴影打趣安慰。
“也许是我太思念亲人的缘故,也许不是,我不知道。梦中的我站在一片荒野之上,这片荒野我如此熟悉,但是……”我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就是想不起来到底何年何月和谁一起在这片荒野上做过何事。
“还是别想了,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接着睡吧,接着睡吧。我也常常梦魇,知道梦魇的滋味,八成是你梦魇了。”吴影流着眼泪打着哈欠。
“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我敷衍了吴影一句,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静宁车站,我们收到了婷儿的第二封信:
哥哥、烧儿:
你们走到哪里了?一路可好?
我和爷爷都很想念你们。我最近一直睡不好,爷爷还是不停地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爷爷很可能病了。昨天去乡上刘医生那儿替爷爷取了点西药,村上刘麻子的中药都把爷爷的胃喝坏了,也不见得有什么起色,真是的。
你们什么时候到呢?拿到宝剑后,就快快回来吧。
婷儿
吴影拿着信笺,脸色沉重。我接过来认真看了之后,隐隐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从离家至今,已经快有一个月的时间,而爷爷的身体却一直未见好转,这对于一位高龄老人来说是个不怎么令人放心的事。
“我给婷儿回信吧?”我问吴影。他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铅笔交给我,没有说话。
婷儿:
我们已经抵达静宁车站,有车可坐,不出三日即可到达,归期在即,望勿念。
爷爷此病因我而起,内心不免愧疚,深怕辜负他老人家对我的殷切期许,取得龙泉之剑,我们会尽快回家。
爷爷,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烧儿生逢乱世,家毁人亡,只身一人出来逃难,承蒙您和影儿、婷儿的不弃,且授之以学,答疑解惑,指点明路,烧儿没齿难忘。
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我们带会龙泉宝剑!
烧儿
我让信鸽带走了祝福,然后反身登车,坐上了开往秦安的长途汽车。
汽车走了一路,熄火了一路,司机免不了跳下车来,双拳捶打着汽车的前盖,嘴里骂出一连串让人目瞪口呆的脏话,要这样发展下去,老天爷迟早都要被他给日了。车内挤了几十个人,一个老太婆的屎都被挤出来了,满车厢弥漫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大便味道;一个小孩被挤得吐了前面大叔的一身,大叔挣扎了半天,终于转过身体,瓷牙咧嘴地拧烂了孩子的嘴巴;一个年轻人双脚踩着座椅顶部,半个身体伸出车窗,表情淡定地欣赏着车内的奇景,正在得意的时候,一不小心被行驶而过的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碰挂了一下,满头鲜血地钻了进来,鲜血像雨点一样撒向下面无数个头颅。一位老大娘赶紧从骑在自己头上的小孩裤裆里扯下一片青色的尿布,递给年轻人让他止血,年轻人急忙摆手,说不用不用真不用我有办法止血,然后脑袋顶着车盖,使出止血的怪招;我和吴影被挤在中间,即使双脚离地,身体也不偏不倚。就这样坚持了整整13个小时,我们才到达了秦安县的一个破烂不堪的车站。一车人都像木乃伊一样僵硬,没有一个能迈的动脚步;司机又骂骂咧咧地一个一个往下扯,扯下一个,“噗通”一声跌倒一个,爬在地上挣扎一会,然后呲牙裂嘴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尝试着挪动步子。
吴影和我挣扎良久,才慢慢觉察到了自己的双腿的存在。坐在车站旁边的厕所旁,眼睛被一股浓烈的骚气蒸得流泪不止。吴影终于生气了,骂出一句和他身份不符的话:“我日他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