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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章 飞鸽传书

    更新时间:2013-10-06


    (读者朋友,我不得不感慨一下了,您就忍住满腔的怒火,听我逼到逼到吧,要是再这样憋下去,我实在是太受罪了)


    我想我这辈子是忘不掉婷儿了。我身上穿的衣服是她细心改制而成,不仅合身,而且合意;饭菜都有她来烹饪,即便食物短缺,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十分可口。尤其是她端菜上桌时那满足的表情,口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儿,还时不时地喊一句:“烧儿,过来帮忙端菜!”当我们吃得满头大汗、忍不住交口称赞时,她就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脸儿忍不住一扬,小嘴巴撇上一撇……我心里全是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她那白洁的脸庞、她那汪汪的眼睛、她那直率的性子、她那乐观的态度、她那好奇的天性、她那聪慧的心思。


    可婷儿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也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即使在今天这般黑白颠倒、是非混淆的时代,她依然是小家碧玉,身份尊贵,如同长在幽谷中的兰花,总有一天会有白马王子采摘而去。


    而我呢?家破人亡之后,如同丧家之犬,流落街头,伸手乞讨,庶几性命不保;幸亏结识了吴影,承蒙不弃,好心收留,平等相待,处处照顾,情同手足。而我如今却生出这等非分之想……


    就此打住吧,就此别过吧,我已不再轻信奇迹,也将不再追逐幻觉。那么就断绝这个念想吧,老老实实地完成逝者的嘱托吧……


    想到此处,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撒开步子,朝前走去。


    我们略略化妆,假扮贫困的流浪儿,混迹在随处可见的人群中。一路上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车马劳顿,风尘仆仆。但见语录多过红旗,红旗多过人数,漫天飞舞的报纸写满了“叛徒”“工贼”,让人胆战心惊:大义灭亲者、卧底告密者、出卖朋友者无处不在,少年当家作主,青年打倒父母,中年随声附和,老年不置一词。


    吴影和我途径初次相逢的那座寺庙时,看到“大雄宝殿”的牌子变成了“革委会办公室”,身穿军装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真个价算得上门庭若市,和我上次的冷风凄雨、孤苦无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街上敲锣打鼓,喇叭高呼,说是要”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到最需要的地方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上山打老虎,下乡去致富,群情激愤,惊天动地。


    “你看看这架势!“吴影啧啧地感叹道。


    “我害怕这架势。“我说。


    “我们当然应该害怕。你家算是一锅端,我家算是拦腰斩。“吴影凄然一笑。


    “这是为什么呢?“我不解地问。


    “不为什么,没有是非,不问善恶。“吴影说道。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现在糊涂的很。”我说。


    “其实人们心里有善恶的标准的,只是身不由己罢了。从大处说,我们谁都无法脱离地球的引力,必须以植物、动物等有机物的生命来维持自己的生命,我们离不开阳光,离不开氧气,离不开雨露。我们是地球的奴隶。从小处说,我们离不开身体的束缚,你饥饿了要大吃,你饥渴了要发泄,你满足会无聊,你郁闷会生气。


    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辛勤劳作,穷思竭虑,发明创造,改善工具,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舒服,于是自我膨胀,以为人的智慧和力量是无穷的,能够征服自然,能够偷天换日――但是从来不想想,若不吃不喝,七天死绝;捂紧口鼻,片刻完事。倘若太阳不再升起,地球在数天之类就降至零下一百度,你说说看,有几个人有帝企鹅那么牛逼?”吴影说。


    “帝企鹅是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


    “生活在南极洲的一种动物,不吃不喝一个月,还能下水去捕鱼。”吴影说。


    “哇,帝企鹅好牛逼!”我说。


    “唉,人类好脆弱。”吴影说。


    “这么脆弱,却又这么……”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装逼?“吴影补充。


    “不甚准确。“我说。


    “随便说说。”吴影说。


    离家半月之后,婷儿的鸽子找到了我们。我看到鸽子左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有个精巧的橡皮盖子,很像那种青霉素药瓶上面的瓶盖,只是直径要小得多。吴影轻轻抓住鸽子的身体,从竹筒里面扯出一个纸卷,很像一支“大前门”香烟。


    哥哥,烧儿:


    爷爷让我问问你们走到哪里了,我说才半个月的时间,不可能这么快到,但他还是记挂不已,托我务必写信给你们。


    爷爷身体大不如前,夜里老是咳嗽,脚步也不大灵便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爷爷现在天天呆在家里,从来没有再出门过。我除了白天出去挣点工分,领点白面,其他时间都陪着爷爷说话聊天,知晓了许多原先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等你们回来后我再告诉你们。


    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烧儿。除了疯掉的姐姐,一家人现在都不在了,怪可怜的。


    烧儿,看你很少言语,知道你心里有苦,但无论如何,生活还得继续,你说是吧?坚强一些,快乐一点,多大的困难也就挺过去了。我跟吴影何尝也不是这样呢?爸妈生死未卜,至今下落不明。


    婷儿


    阅毕,吴影翻过信笺,掏出半截铅笔,在背面匆匆写道:


    婷儿:


    我们一路平安,烦请告知爷爷一声,勿念为盼。外面风浪依旧,烧儿与我隐姓埋名,装聋作哑,才躲过了革命小将的层层盘查。数月前行乞是自由的,而现在要饭是违法的。所以你说让我们假扮乞丐的招数是失灵的,君不见那些真正的乞丐都混不下去、另谋生路了,我们又有何颜面浪费人家乞丐的名额?


    爷爷陪我们深入脉室,想必是极度劳累所致,烦请婷儿多加留意,悉心照顾。爷爷活了一百一十岁,一向身体硬朗,没吃过药,没打过针,凭他的身体素质,我想应无大碍。


    我们已过兰州,如能搭上便车,不到一日就能走到静宁,只是这一带交通不便,山高路险,坐火车的话风险又太大,所以暂时还没有准信。


    愿mao主席保佑婷儿幸福平安,愿林副主席保佑爷爷永远健康。


    影儿


    接着按照原来的样子把信笺卷成一截香烟模样,塞入竹筒,盖上橡皮盖子,然后把鸽子丢入空中,鸽子奋力煽动双翅,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遁入云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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