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7-03
她听我拒绝,倒是愣了愣,随后额上爆出几根青筋:“你说什么,你是什么东西,敢命令我,活得不耐烦了吧。”说着便端起滚烫的茶水,作势就要泼来。幸而我偏了偏身子,躲过了这场“浩劫”。
见我躲开,她端起另一杯茶水就要再泼来,谁知手腕被昭芸公主一把抓住,随后便是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扇到了妇人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掌印。
昭芸公主拍了拍双手慢悠悠坐下,在大家都呆愣了片刻后,那名妇人勃然大怒,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只是她的体型太过富态,脚下一个踉跄,竟生生跌倒在地,直跌得浑身珠宝叮咚作响。
我们三人包括身后的那个店家,都一同笑了起来。
妇人有些狼狈地爬起来,掏出一小块六棱形的铁牌摔在桌上,一根戴着硕大金戒指的手指指着昭芸公主道:“你是哪里来的小蹄子,没心肝的爹娘教养的么,胆敢与老娘作对。老娘的女婿可是这青荷镇的执守,你敢惹老娘,老娘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与昭芸公主对视一眼,低声道:”哦,执守?”
那块小铁牌上果然印刻着执守的花纹,青荷镇的执守叫方之城,出身普通,曾是平远王手下的一名普通文官,因为嘴甜人机灵,便被平远王推荐到了爹爹这里,做了一名执守。听闻这几天年他虽不至于大肆搜刮民脂,却也背地里做了不少横行霸道之事。只是这些事都无伤大雅,加上爹爹与平远王素来交好,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计较。
我正待开口,昭芸公主却是抬手拿起了那块铁牌,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从窗口丢了出去。
那妇人这下倒是傻了眼,直愣愣看着昭芸公主说不出话来。但见昭芸公主端起茶杯,徐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瞥向妇人冷冷道:“你立刻给我滚出去。”她是真的动怒了。
昭芸公主如今虽已失势,但终究是堂堂的公主。若是事情闹大了,圣上与太后就是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也必会以大不敬之罪处决这个妇人一家。何况方才那妇人的言语中还辱骂了圣上,真的追究起来,只怕要连累全族。此刻我倒是真心希望这个妇人能够识趣些离开,免得惹祸上身。
可是愚蠢的人终究是无药可救的。那妇人竟然大喇喇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弹了弹指甲,取下一只翠玉琉璃镯子对着店家道:“你带着我的手镯去执守府衙,叫执守大人立刻带人过来收拾了他们。”
店家微微有些犹豫,那妇人怒吼一声:“还不快去。”店家唬了一跳,只得歉意地看了我们一眼,急步离去。
何连宏微微一笑,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咽下后夸赞道:“这家店果真名不虚传,小小的凉拌海蜇也能做得如此入味。”我与昭芸公主互视一笑,也开始动筷吃起了那几道冷菜。折腾了一个上午,我早就饿了。这几道冷菜虽是普通,却也显得有滋有味。
那妇人见我们如此,更为恼怒。然而我们有三人,她却只是孤身一人,倒也不敢太过造次。只是嘴里依然骂骂咧咧地不停,说着什么待会儿要我们好看之类的话。
方之城来得倒是很快,也确实带了一队府衙护卫,推开门便骂骂咧咧道:“谁啊,是哪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活得不耐烦了,胆敢得罪本官的家人?”
进了门,一见到正以茶代酒碰杯的昭芸公主与我,他顿时惊呆了。
那妇人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气势汹汹道:“发什么愣,还不赶快把这几个人抓起来。不,这个小蹄子方才敢打我,先在这里杀了她替我出气。”
昭芸公主重重哼了一声,方之城急忙跪倒在地:“下官参见公主殿下千岁,见过郡主娘娘。”
见他跪下,身后的人,包括店家小二,以及看热闹的食客,便哗啦啦地跪了一地,纷纷道:“参见公主殿下千岁,见过郡主娘娘。”
那妇人已然吓得面色发白,双唇无色,只是直直站在那里。方之城用力扯了扯她,她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轻笑一声,默然不语。那方之城倒是乖觉,知道昭芸公主纵然失势也不可得罪。自然,这里还有我爹爹的原因在,我倒是要看看,他打算如何收场。
我们三人中以昭芸公主的身份最为尊贵,自然是由她说话。
昭芸公主淡淡一笑,把玩着手里的青花瓷茶盏,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方大人,你的岳母倒是好大的架子啊。”
方之城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映阳光下倒是晶莹可爱。但听他赔笑道:“公主恕罪,郡主恕罪。下官的岳母只是个粗人,不懂规矩,请公主与郡主宽宏大量,饶了她的无礼吧。”
昭芸公主微微而笑:“本宫倒也不是不依不饶之人,只是……她方才的言语中,辱骂了本宫的父母,也就是……你说,这等大不敬之罪,该当如何处置呢?”
方之城吓得面如土色。昭芸公主也就罢了,辱骂圣上,若是真的追究起来,只怕诛了九族也不为过。
见他们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昭芸公主倒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喝茶。
突然只听得一声呻吟,竟是方才那妇人双眼发白,晕了过去。我冷笑一声,外强中干的东西,方才这般嚣张跋扈,没想到竟这般的不禁吓。
昭芸公主看了我一眼,我会意得点点头,朝方之城温和微笑道:“方大人可还记得我?”
方之城急忙转向我,把头埋得更低:“下官参见清河郡主。”
我笑一笑,正了正发髻上的一支七宝玲珑钗,道:“之前听爹爹说起过方大人,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方之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郡主娘娘说笑了。下官该死,请公主殿下与郡主娘娘恕罪。”
我抿着一丝微笑摇了摇头道:“这话可不是我说了算的。你的这位岳母犯下的可是侮辱圣上,侮辱皇室的大罪,你自己想想,该受到如何的处置?”
他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只是不断地重重磕头,口中亦是不断道:“请公主恕罪,请郡主恕罪。”
很快他的额头便肿了起来,血迹斑斑的甚是恐怖。昭芸公主垂下眼眸,淡淡道:“也罢,既然你已知罪,本宫便饶了尔等狗命。”
还没等方之城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她又接着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说着指一指晕在地上的妇人:“这个女人如此放肆,决不能轻易饶恕了。先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明日一早流放边疆。至于你么……该怎么做自己清楚吧?”
方之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交加了很久,终于露出略带绝望的面容:“下官明白了……下官,明日便会递交告老还乡书,带着家人返回家乡……再也不会踏入……这里了。”
昭芸公主满意地点一点头,挥手:“退下吧。”
待人全部散去后,店家手脚麻利地上了菜,便诚惶诚恐地为我们关上了门。
昭芸公主看了看我的脸色:“你仿佛……不是很赞成我的做法?”
我摇一摇头:“方之城的家人如此张扬跋扈,他自己必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的。这样的官员,只会扰乱朝廷纲纪,祸害百姓。何况他今日犯下大不敬之罪,没有被诛杀满门已是万幸了。哼,能得到这么个结局,他该回去烧几柱高香才是。”
昭芸公主点一点头:“没错。他这几年犯下的贪赃枉法之事并不算少,若是来日细细追查下来,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何连宏自然地接上了口:“所以公主殿下这一次,既是在教训他,也是在救他,救他的一家人。”
昭芸公主看他一眼,露出一抹忧伤的微笑:“方之城虽不是个好官,对待家人却是极好的。何况他的妻子我也见过,是个温和善良的女子。方才那个妇人只是她的继母而已,故而两人不是一路的性子。何况她的继母在她幼时对她并不好,她如今却能视她如亲母,这份孝心实在可贵。而且……父皇对他早有不耐之心,如今他抽身而退,方是最明智之举。”
昭芸公主略带苍白的面容在灿烂的阳光下泛着奇异的霞光,初见她时的那股戾气与娇纵已然消退,仿佛一枚出了蚌壳的珍珠,硕大而圆润,被温婉与坚韧所包围。
风云变幻的这短短十几日,她已经从不谙世事,娇纵任性的尊贵公主,变成了坚强而智慧的少女。之前我对她只有厌恶,后来变成了同情,如今却是真正的尊敬了。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我想,即使将来她以不受宠的公主身份嫁去了远在塞外的南疆,以她的性格与谋略,也不会任人宰割的。她必定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在南疆开创一段不朽的传奇。
于是我端起酒杯,看着杯里的荧荧美酒,朝她嫣然而笑:“公主,今日恐怕是你我的最后一次相聚了,这一杯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