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深深的沉默之中,万历五年的秋闱终于开始了,本次秋闱的主考由张居正推荐,内阁辅臣、礼部侍郎申时行担任,开始了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
而就在这一片片的沉默之中,朱翊钧却做起了农夫,对于农事朱翊钧在前世的时候并不算是陌生,不过也仅仅就是不算陌生罢了,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除草、什么时候打药除虫,这些问题也就是半瓶晃荡的水平。
不过也就这水平,种出一些长势不错的庄稼还是可以得,前世的时候朱翊钧虽说是挨过饿、受过冻、出过力,可是对于粮食短缺问题却不怎么在意,毕竟在新时代的时候,中华大地已经摆脱了靠天吃饭的局限。
不过在现在,中华大地仍然要看老天爷的脸色,风调雨顺的话,再加上农民伯伯们辛勤的劳动自然能够有一个好的收成,自耕农们留足了种粮和吃食,剩下的要么磨成精细面粉卖给相熟的地主,要么将多余的粮食卖给粮行赚取些银两,然后给婆娘和孩子扯些花布。
更有看得长远些的,将粮食小心翼翼的藏在一个安心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遇到不好的年头,那么穷人们自然难以忍受,那些靠着地主家的佃农们还有个依靠,只要不是特别无良的地主家,一般都会低息或者无息的贷给佃农一些种子,这样一来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可是那些自耕农却变得凄凄惨惨了,没有地主家做靠山,他们又舍不得将种粮拿出来,最后只好勒紧裤腰带过活,再加上丰年的时候的存储,对付着这许久能过去了。
于是这粮食就变得极为重要了,从种子变为粮食,其中不但要有天时,而且还要有农民们的劳动,当然了此时的劳动人民大部分都是农民,这一点也就难以突出了,这天时也就变得极为重要了。
比如说下雨,这正在播种的时候老百姓们自是不希望下大雨的,要是有那种蒙蒙细雨的话便是最好,下种之后却不能天天下雨的,否则会把种子淹死的;而种子正在拔苗的时候若是一丝丝的雨滴都看不到的话,那么老百姓铁定要骂娘的。
至于说粮食结穗的时候,那时万分的不希望下雨的,没有充足的日头粮食能够结的颗粒饱满?
待到收获的时候那更是见不得一丝的雨滴的,刚刚收上来的粮食还是不能藏储起来的,粮食颗粒中水分太大必须晾晒一番这样才能将粮食收入仓中。
也就是说,老天爷在该下雨的时候尽情的下,该放晴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放出太阳公公,那才是真正的风调雨顺;若是该下雨的时候却是烈日高照,该放晴的时候却是连绵阴雨,那么这就是风不调雨不顺了。
至于说是否还有没有别的天气?自然是有的,那就是一年到头整个春夏烈日炎炎,不见一丝风雨;或者是阴雨连连不见一丝的阳光。
这两种便是‘旱涝之灾’了。遇到这样的天气自然是能够做到多少就做到多少了,能保住多少就保住多少了;不过一般情况就是颗粒无收,灾荒连连。
当然了,中国人的智慧是不可估量的,几千年来跟这老天爷吃饭自然也摸到了老天爷的一些脾气,‘二十四节气’‘阴历’‘阳历’纪年表也就应运而生了;从此之后只要不是特别的天气,只要按着二十四节气表再勤奋些,就算是风不调雨不顺的年头,也还是能够有些收获的。
只可惜,老天爷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老百姓的死活似的,近几年来,旱的更加的旱、涝的更加的涝,北方那更是越来越干旱,春日里出现了一场不算严重的沙尘天气,夏日里则更加的暑热难耐。
深知穷人之苦的朱翊钧虽说这辈子铁定接触不到这样的生活了,不过本着忆苦思甜的思想,朱翊钧在御花园之中,开辟出了一片小小的农田,农田里面种着的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就是普普通通的春小麦。
朱翊钧自打夏天开始的时候便经常来这里照顾这些小麦,每次早朝结束之后,朱翊钧都会早早的赶到这里,跟着被秘密请到这里的种田老手学习种田。
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学习,朱翊钧终于有了种田人的样子了,不过这也让教他的老农十分的不解,这样的富贵人物竟然巴巴的学什么种田,这不是玩笑么?
要不是看着白花花的二十两白银,老农才懒得理会这样拿着农事玩乐的‘二世祖’呢。
今日又是一次早朝结束,朱翊钧再次的来到了这片长势还好的农田之中,脱下了一身富贵的龙袍,然后朱翊钧就穿着一身单衣在自己的农田里面开始了辛勤劳动。
而那位教他种田的老师傅则蹲在田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吧嗒吧嗒的吸着旱烟,这旱烟也是老头子最近才抽上的,烟丝传入中国到现在也不过是百多年而已,自然没有大量的传入中国。
不过老头子有了二十两银子之后,加上机缘巧合的以前曾经在地主家里被赏过一些,因此拿到银子之后便买了一些烟丝,自己有动手做了一杆烟袋,每次被朱翊钧请来的时候便掏出眼袋吧嗒吧嗒的抽起来了。
由于老汉本就不是有钱人,所以对于旱烟的烟丝的要求自然不高,买的还是最次一等,因此他每次抽烟烟臭味都要飘得老远,有几次随侍在身边的张诚都有些忍受不住想要教训老家伙了,要不是朱翊钧宽恕,估计老头子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对此,活了一大把年纪的老农怎么不知道?可是你请我来学了那么多了,你放我走啊?
可就是不知道怎么的这位贵少爷就是不放自己走,看着为少爷的样子还是个知道民间疾苦的,要是将来做大官的话定会是一个关心民间疾苦的好官。
可是你再好也不能老困着我不放啊!好几次老农都提出离开,甚至有一次请都不来,接过人家什么废话都说,直接把家伙亮出来了,亮堂堂的钢刀架在脖子上,老农咽了咽唾液之后最后还是就范了。
而朱翊钧也是知道的,可是他很不愿意放过这样一位如此深通农事的老人,这样的人虽说没有什么大的用处,可是却是一只眼睛,一只所有人都知道、却有根本不会在意的眼睛,它没有能力观察百官,更没有能力监督百官,然而它确有能力看天时,就这一点朱翊钧就有足够的理由留着老农。
半个时辰之后,朱翊钧汗流浃背的站起了身子,然后随手将手中的杂草扔到了一边,之后在自己的单衣上随随便便的摸了两把,这件单衣自然不是朱翊钧的那一身金黄单衣,要是穿着那一身单衣,老农就是再没见识也会知道着金黄衣服那也只有皇帝太子才能穿的。
所以朱翊钧在御花园的时候一般都穿着普通的白色单衣,这样一来虽说仍然一身贵气,可是老农自然不知道这位少年竟然就是大明天下的主人万历皇帝。
朱翊钧缓步的走到了老农身边对着老农笑着说道
“阿伯,怎么不坐在椅子上啊?蹲在这里腿不酸吗?”
“呵呵.我老头子就这一副贱骨头,坐不得这富贵人家的椅子的,少爷您要是累了,就休息休息,老头子还要嘬两口。”老农笑着拒绝了朱翊钧的好意,然后吧嗒吧嗒的抽起了旱烟;他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天空时不时的叹一口气,然后将烟灰磕出来继续安上新的烟丝,借着油灯点起了烟再次的吧嗒吧嗒的吸了起来。
如是动作重复了三四次之后自然引起了朱翊钧的注意。朱翊钧疑惑的抬头看了看天,但是却并没有看出什么来,然后他轻轻地开口问道
“阿伯,可是有什么心事么?若是有的话我可以帮你实现的。”老伯扭头看了看朱翊钧,然后再看了看周围的大汉将军们,再次摇头叹道
“这位少爷啊,这件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恐怕也解决不了的,给你说了又有什么用处?平白的再添一个人烦恼,这让老头子怎么安心?”
“没事。阿伯尽管说吧,多一个人知道不就多一份助力?不也多一份力量?”朱翊钧对于老伯的话语并没有生气,人家只是不想让自家的烦恼来烦扰自己,这反而激起了朱翊钧的心思,究竟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这位老农如此的笃定就是天王来自来了也不顶用的?
“这……也罢~~老头子就说说,不过说也不顶用的。”老伯犹豫了一会儿,想到眼前的人也许是一位关心民间疾苦的富贵人,只要跟他说了也许还能有用处,于是开口说道
“老头子我生就是一副贱命,跟着土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这一辈子也就交给了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了。可是经过这三五年的,小老儿发现这天气越来越不正常了,加上小老儿这一辈子的种田的心得,小老儿觉得明年恐怕是大旱之年,而且要旱的要人老命的,恐怕是老天爷要发威了,这老天爷要发威了,谁能治得了?”说到这里老伯停了下来惴惴不安的看向朱翊钧问道
“这位少爷,能不能答应小老儿一个事儿?”
“老伯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吧。”朱翊钧笑着问道。
“小老儿就在这里求这位少爷,到了明年的时候若不幸被小老而言中了,能不能施些粥棚?那样小老儿的心还能安稳些。”老头子边说边跪在地上,然后慎重的请求道。
“呃~~~老伯放心,本少爷绝不会辜负老伯的,不过,老伯怎么就那么确定明年会大旱呢?”朱翊钧点了点头答应了老头子,然后疑惑的问道。
老头子看到朱翊钧答应了,他仿佛是减轻了一丝负担一般起身展颜答道
“少爷啊,二十年前这事情就发生过一次,先是两三年的风雨不调,然后那一年整个北方就是连绵的大旱,当时这个河间府那是颗粒无收啊。小老儿就是在那个时候一路要饭来到京师的,后来被好心人收留就流了下来,那位好心人后来看小老儿是一个侍弄田地的好手就开了善心,赏了小老儿几亩薄田。小老儿这才熬了过来的。还有就是七八年前,也是同样的事情,先是两三年的风雨不调,然后就是连绵的大旱,那年我提前告诉了那位好心人,可是人家不信,结果受了极大的损失,小老儿也因为有所准备也算紧巴巴的熬了过来了,这些年小老儿对这事情那是想刻在心里一样,哪里敢忘?可没想到,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老天爷好像有要发威了,又是两三年的风雨不调,所以小老儿觉得,明年、要不就是万历七年铁定要有一场大旱的。小老儿人微言轻说出来的没人信服,可是少爷你不一样啊,看你的架势恐怕也是一名贵公子吧?可是您这样的人竟然能亲自下田,就这点小老儿就知道您心里面有咱们老百姓啊,小老儿受了您的二十两纹银,这事情怎么能不说?要是小老儿憋在心里不说那是要遭雷劈的,您这么好的一个贵人,小老儿可不愿意明年的时候看到您的庄稼绝收了。”说到这里,老头子的声音却有些哽咽了。
朱翊钧慎重的听着老伯的话,等到他说完之后朱翊钧深呼了一口气道
“是啊,这天下、民生多艰啊,老伯尽管放心,我这就叫家人准备,若是明年真的有大旱,我定会多设粥棚救济穷苦人家的。”老伯听了朱翊钧的保证万分激动地跪倒在了地上边磕头便道谢道
“那…那……小老儿就多谢公子了,我…我给您磕头了,给您磕头了~~~”正在磕头作揖的老农并不知道,他已经进入了历史名册,他更加不知道的是他得到的,是大明的皇帝陛下亲口的承诺;然而就连朱翊钧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为了这个承诺在之后做出了一件震惊了整个大明的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