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的北京城还有些春寒料峭的感觉,因为是大朝之日加上皇帝陛下久病刚愈所以所有的官员们都起了个大早,不到辰时就已经穿戴整齐等待着朝见圣颜,一月不见官员们一个一个的都期盼着圣驾安康无虞。
张府之中,张居正却是按照往常的时间按部就班的起床,接过侍女递送过来的青盐漱口刷牙之后,换上了绣着一品仙鹤补服的朝服,这还是他不愿意高调显眼罢了,要他真愿意的话,绣着四爪闹龙补服的斗牛服他都是可以穿戴的,这可是当朝唯一的。
除了那些勋臣贵戚文臣之中可是当今唯一的一份。此时的张居正可以说是真正的志得意满了,当然了只有两个地方还让他有些不舒服,一个是新郑,另一个就是皇宫。
新郑的那位虽说被请出朝堂了,不过老而不死是为贼,谁知到他会不会像隆庆年的时候死而复生?
至于皇宫之中。张居正满眼压抑的看了看这身补服,是啊这天下终究还是他朱家的,可是却不能让他们这些人挥霍了,新皇聪慧这是从隆庆年的时候就是众所周知的,一首《卜算子》将梅花的坚贞、将期待天亮的期冀之情诉说的如此的豪气怎能说他不聪明呢?
一曲《送别》让多少青楼女子黯然神伤想要找到这支送别曲的作者?隆庆初年的时候堂堂正正的把徐阶迫的哑口无言,这难道不聪明?
想到这里张居正轻嗤了一声,皇帝是聪明,也许是很聪明连他张居正小时候众所周知的聪慧之名,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年纪确实没有皇帝这个时候聪明;可惜的是,皇帝太心急了,自诩聪明或者所有人都认为你聪明没关系,可是你心急的想要夺权那就是跟所有人作对了,的确我张居正有把柄在你手中可是别人没有,我可以不做动作可是不代表别人不做,也许这一个月如同牢狱一般的生活也许会让聪明的皇帝知道,人力有时穷的道理的。
想到这里张居正自失的笑了起来;当日被朱翊钧揭发改动高拱的话之后,张居正深深地感到了皇权的威力,可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刚刚的手的权力就这样被皇帝分走,所以他仔细地回想着他的这位徒弟的一点一滴,终于他发现了事情的突破点,身为多年侵浸于朝堂的老手,他终于发觉了皇帝最最致命的一点,那就是皇帝的所有动作都带有着强烈的夺权欲望,强烈到抓他的把柄的地步,皇帝这么小就懂得抓权对于他张居正而言却不是好事,可是对于皇宫之中的另两位又何尝是好事?
冯保自不必多言,他是绝不希望皇帝太早获得权力的,至于李太后那更是希望以皇帝为价码在外廷获得更多的话语权,这样一来皇帝夺权的行为就让获益的三方忍无可忍了,的确皇帝现在只是要了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职位,谁又能想得到以后会不会要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职位?
那样一来耳目重新为皇帝所用,后果是什么?皇权独揽无人可制,若皇帝是明君自然没什么,但明君出现的几率在中国历史上太少了,所以张居正不会将希望寄托在飘渺的希望上面的,他决定反击。
朱翊钧外出私会刘侍郎的女儿,满朝之中的确没有多少人知晓,可是不代表没人知道,张居正的‘走狗’刘守有当时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对于皇帝(当时是太子)的行踪还是很有把握的;至于冯保,他可是自隆庆二年之后就开始提督东厂,他要是不知道皇帝的去处就可以直接上吊去了,还有就是李太后,李太后也曾派心腹杜鹃暗中打探过刘侍郎的女儿,虽说不知道说了什么,可是从李太后并不欢喜的表情上就知道对这个皇帝自己定下的发妻,太后万分的不喜。
因此当张居正知道刘侍郎的女儿重病不治的时候就立刻知道,机会来了;他在一次发挥自己超高明的政治手段,先是利用刘守有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身份将刘家封锁,这样一来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来说动他的好朋友了。
至于冯保,作为张居正最理想的政治伙伴怎么能够不明白张居正的打算?
二人一拍即合,冯保即刻利用自己的身份下令东厂对皇宫封锁消息,然后飞快的通知李太后,至于说了什么张居正本人也不知道;不过至今张居正还记得当时冯保传过来的话‘娘娘说了,万岁爷最近太过心急了些,又加上身子本来也不好,需要静养一个月,这一个月就请张师傅代劳了。
’张居正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自信的笑了起来,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也是文人们的天下,皇帝垂拱而治,文人治天下,文人头领就是我张居正,谁也别想从我手中夺取什么,否则即使是皇帝也要受到惩罚。
张居正十分潇洒的拍了拍官服,然后对着游七说
“游七,出发吧。”
“是,少爷”游七是伺候过张居正的爹的,因此早就叫少爷叫顺了口的,张居正对此也不反驳,他听着‘少爷’这个词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年轻一般。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朱翊钧终究没能走出这诺大的皇宫,即使是大发脾气朱翊钧也没有想到李太后只说了一话
“你想做武宗皇帝么?”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让张诚等人死死地将朱翊钧困在养心殿不得动弹,直到刘侍郎的女儿下葬之后才允许他走出困了他将近一月的养心殿。
乾清宫、养心殿、西暖阁中,朱翊钧在张诚的服侍下穿上了那繁琐异常的明黄金龙袍,看着这一身的天子服饰朱翊钧却没有一丝的高兴,他没有想到自己情绪失控的事情就引来了这么大的事情,身为国家的主人,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竟然被软禁了一个月之久,这期间无人敢于说清,就是最亲近他的冯保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刚开始朱翊钧根本就不明白怎么回事,可是后来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自己一番动作妨碍了张居正大权独揽、妨碍了冯保独享内廷权力、妨碍了李太后通过他影响朝局的布置。
朱翊钧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出宫的请求根本就无人理会,他也明白了原来皇帝的威严不仅仅是靠‘子承父业’得来的。
原来皇帝的威严不仅仅是靠一些隐晦的手段树立的,只有光明正大的手段,光明正大的处置一些人才能够树立起威望,无人敢于撼动的威望。
朱翊钧闭着眼轻声的对着张诚吩咐道
“张诚,告诉外面那些人,今天朕不上朝了,看着心烦。”
“可是,万岁爷都已经穿好了啊。”张诚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就不换,朕就穿这身衣服去慈宁宫让那位好好的看看,这天下是谁的天下!”朱翊钧猛然的爆发低声嘶吼道。
“万岁爷!奴婢求求您了,别这样说好吗?难道万岁爷还想在这养心殿足不出户一个月么?”张诚听了脸色猛地一变跪倒在地请求道。
“你……好…好……朕就去看看那群‘衣冠禽兽’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朕的,还有以后张居正进宫必须通报,若不通报的话,朕杀了他的权力没有,可是杀了你们这群奴才还是轻松得很的。”朱翊钧咬着牙狠狠地摔了一下袖子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万岁爷,万岁爷您还没上御辇呢,万岁爷……”张诚赶紧站起来追着朱翊钧小声道。
“朕走着舒心,再说了让那群人等等也好。”朱翊钧毫不在意的大声说道。
“是,奴婢遵命。”张诚无奈只好应了下来和朱翊钧一起朝着皇极殿走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恭祝吾皇金安。”随着山呼的万岁声,朱翊钧快步的走向了陛阶上的御案后面安坐在龙椅上。
朱翊钧在没有了往日的和风细雨般的面容,他铁青着脸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跪着的众官员也没有吩咐叫起,就这样静静的、无声的看着。
官员们本来以为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跪拜叩头,可没想到今日不知怎么了皇帝坐在御座上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叫起,而是一言不发的坐着静得可怕。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终于朱翊钧开口了
“都起来吧,省的到时候又有人说朕这是在刁难诸位臣工。”听了皇帝开口鸿胪寺的官员们赶紧站起身子将皇帝叫起的话传了出去。
等到所有的官员都站起来的时候,不待众人出班启奏朱翊钧就开口说道
“这几日朕翻看锦衣卫和东厂的档案发现了许多的东西,真觉得挺好玩的所以今日就拿出来晾晾,省的都发霉了还没人知道。张诚,念。”
“是,奴婢遵旨。”张诚细声的回道,然后展开一本奏疏朗声问道
“工部给事中,王有信可在?”
“下臣在。”王有信听到喊自己浑身一激灵赶紧出班答道。
“在就好,好好听着”张诚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奏疏大声念道
“工部给事中王有信,隆庆二年进士及第,受翰林院之职。隆庆四年以敢言直谏受工科给事中之职,咱家说的可对?”
“回公公,您说的都对。”王有信一想到隆庆二年的主考顿时心安了下来再次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朗声回到,说话间有着道不尽的潇洒气派。
“王有信,家贫无资材,嘉靖四十五年中举、受地二百亩;隆庆元年恩科落第不中,主于杨柳巷胡同,当年其发妻重病不治,按礼制应三月内不得纳妾,不得出入柳巷之地,然其人竟于得知其发妻亡丧后第二日招青楼女子于家中宴饮,可对否?”张诚并不理会王城而是大声的问道。
“这……”还不待王有信回答什么张诚再次念道
“隆庆五年年末,先皇重病,其人丧心病狂竟于公开场合高声说‘陛下归去,岂不知也是我等所获颇多之时?’可对否?”这一声问再次的让王有信浑身颤抖起来,就是跟他一起听过这句话的人也都浑身猛地一抖,浑身冷汗直流,至于王有信此时已经也有些脚软了。
张诚根本就不理会他而是继续念道
“其人隆庆初年恩科之时,浑身财资不过纹银八十六两,铜钱一百二十一枚;至今日其财资共纹银一万八千九百二十六两,商铺十间、上好良田八百二十亩,合计纹银十二万九千八百两。可对否?”扑通一声,王有信彻底的软倒在地再也没有了刚开始的潇洒气派,只见他面如土色冷汗直流已经完全的失去了主见。
张诚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准备接着念的时候却看到朱翊钧摆了摆手,张诚赶紧将奏疏递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接过之后看了看面无人色的王有信,然后笑着对张居正问道
“张师傅,您要看看么?”
“这……陛下,臣还是不看了,既然是锦衣卫的档案,那么就不会有疏漏之处的。”张居正犹豫了一下最后轻声地回答道。
“哦,那朕就自专了?”朱翊钧仿佛是事实询问的样子问道。
“一切简在帝心,还请吾皇明断。”张居正再次面无表情的说道。他这一说话底下的人可都傻眼了,这位王有信是谁?
隆庆二年的进士啊,隆庆二年的主考是谁?正是当朝首辅张居正张大人,此时还未有朝臣上疏,皇帝先来了一个下马威,这什么意思?
难道皇帝和张师傅不和?这可如何是好?不过这就要看皇帝怎么惩治这位王大人了。
朱翊钧根本就不理会下面的人如何想,开口对着王有信问道
“王有信,朕再问你一次,这奏疏上所写可都是真的?”
“回…回陛……陛下…这…臣…”王有信一时间彻底的结巴了。
“既然你觉得不真实,那就拿去看看吧。”说着朱翊钧狠狠地将奏疏朝着王有信甩去。
王有信看到有一物猛的飞来仿佛是看到毒蛇一般躲了过去,不过当他看清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颤抖着双手拿起了那本写满了小楷字的奏疏,王有信拿起奏疏扫了一眼猛地现出惊骇欲绝的神情,然后便满目狰狞的看向了一头雾水的张居正,他哗的抬起手指着张居正哆嗦着准备说着什么就在这时朱翊钧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还有官员的体统么?”
“臣……臣……”王有信哆嗦着一时难以言语。
“朕就问你,上面所写是真的假的?”朱翊钧起身厉喝道。
“回…回陛下,是…是真的……”在绝对的证据面王有信根本就没有反驳什么,但是他却将怨毒的目光瞄向了张居正。
就在此时朱翊钧开口道
“把他叉了下去,按国法办!”
“陛下…臣……臣……臣……”王有信听到皇帝的判决猛地回过神来想要说什么却被大汉将军们快速的拉走了,王有信双手不甘心的回来回去,却没想到他的手中还抓着皇帝甩给他的奏疏,那本奏疏哪里受得了他那么大力的甩动?
只听啪的一声长长的奏疏断了开来跌落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王有信的罪状。
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官员们一个个的都惊讶异常,怎么这个芝麻大点的小官怎么就这么多罪状?
就连远处的张居正都有些迷惑。当所有人都在迷惑的时候,却有一群人都浑身颤抖了一下,惊骇的看着那本跌落在地上的奏疏,因为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体是他们最最熟悉的,那些字体分明就是自己恩师的笔记,这些人互相的看了看然后同时将自己眼光中的惊骇掩了下去装作无事一般低下了头。
此时的张居正却是迷惑的看着王有信被抓走,王有信在被叉走之前的那些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让他本能的觉着有问题,可是皇帝已经下令将人拖下去了,要是再叫上来估计也没有可能了,因此他只能作罢慢慢的思考着该怎样进行着自己心中的计划。
可能是狠狠的出了一口气,朱翊钧终于开朗了起来高声道
“今日朕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其他的等下朝之后全部由通政使司送到内阁吧,朕有些乏了退朝吧。”说着也不管朝臣们是否愿意就快步的离开了皇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