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穿越以来,朱翊钧第一次对那个不怒自威的老头子产生了由衷的钦佩,那一次高拱老头子不发一言,不说一句话,就在内阁之中规规矩矩办差,却将冯保逼得差点精神崩溃,通过各种手段,激怒、勾引、反攻、迂回、包围和聚而歼之将皇帝的冯大伴一点一点的逼到了角落之中,一步一步的将冯保逼得动弹不得,朱翊钧深信,若是换成他自己是冯保的话,早就崩溃了,不过历史不可避免的向着它不可动摇的地方走去,就在朱翊钧以为冯保将要完蛋,他不得不走出幕后的时候,高拱的直脾气终于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冯、张二人的一个绝顶漂亮的反击,终于将朱翊钧的心安定了下来,也将内阁首辅的位子抢到了手中,也告诉了朱翊钧,若是小瞧先人们的智慧的话,只会死的很惨或者成为他人的工具。
隆庆六年,十一月初,工部给事中胡颖上书,陈说利害最后高呼
“何内宦享权利与内,作威服于外?”而且太监还参与政治靠着圣上的宠爱,对国政横加干预实在是罪恶深重,所以恳请皇帝陛下收回司礼监的‘批红’‘盖印’之权。
这本奏疏一式两份,一份由内阁快速的递送司礼监,另一份飞快地送到了朱翊钧手中。
当内侍将奏疏送到朱翊钧手中的时候,朱翊钧也是万分的迷惑,着什么意思?
说起来自己不出来让手下出来这种方法也是很普遍的,但是高拱不至于犯这么低等的错误吧?
看了半天朱翊钧虽说怀疑其中必有内情,却也实在想不起来能有什么可以下手的地方?
朱翊钧看了看旁边不时将眼神飘向这里的张诚,然后有些郁闷的将奏疏扔给了他说道
“张伴伴,你看看吧,朕怎么就看不出来有什么陷阱呢?”张诚也不矫情,抓起奏疏就认真地看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张诚才疑惑道
“不对啊?高老先生不应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知道司礼监握着印把子呢,这份奏疏根本就是或白话嘛。”
“是啊,通篇奏疏也就这句‘内宦享权利与内,做威服于外’有点力度,其他的并不算出彩,也极其平凡,国朝二百年来也有不少,朕就不明白了,高师傅怎么就犯这种低级错误呢?”朱翊钧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一老一少在乾清宫内胡思乱想的时候,冯保也是迷糊了眼了
“这到底算什么?玩文字游戏?我会怕你?得,你想玩那我就跟着你玩”想到这里冯保随手写下了‘知道了,按祖制’然后对着身旁的内侍说道
“用印吧,把上面的意思传给内阁,别老没事找这些无聊事,多做些有用的才好。”说着就打发内侍将奏疏就发回内阁,邹义从冯保手中接过奏疏小跑着往文渊阁跑去文渊阁,邹义将奏疏放到高拱的办公桌上笑道
“高老先生,冯公公让奴婢将这本奏疏送到内阁来,您看是不是现在就看看?”高拱点了点头拿起了奏疏,然后对着邹义挥挥手说道
“先等等,一会有可能还用得到你,先在这候着。”
“是,奴婢知道了,高老先生有什么吩咐对奴婢说一声就是了,奴婢一定认真的办。”邹义低眉顺眼的对着高拱说了一句话后就悄悄地退到了一旁,高拱也没有接邹义的话头,要是他不让邹义在这呆着估计冯保就急了,既然要玩那就光明正大的玩看谁玩死谁;高拱轻轻的打开了那本奏疏,看了一眼就将奏疏交给了张居正然后冷笑着说道
“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你回去吧。”
“是,奴婢一定会一字不漏的转达的。”说着邹义就转身离开了文渊阁;至于张居正,看到奏疏以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直到看到‘知道了,按祖制’六个字的时候才恍然大悟的看了高拱一眼,不由得为冯保担心了起来。
但是,当高拱‘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一句话说出来时,张居正终于笑了;就在张居正笑起来的时候,高拱也已经笑了起来。
“冯保,你还太嫩。”这是高拱的想法。
“高新郑,你终于也有错了,你完了。”这是张居正的想法。
“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定有阴谋!”这是朱翊钧和张诚的想法,当冯保的批示和高拱的话同时传过来的时候,朱翊钧第一印象就是有阴谋,而且是大阴谋,可是他想破脑袋也没有想明白这怎么回事,历史上高拱是在隆庆六年六月份对冯保发起总攻的,现在都十一月了高拱才开始发动,历史已经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不同这让朱翊钧深感不安,因为随着以后时间慢慢的前进他的历史优越地位会越来越弱,这样一来就不得不靠自己了,而现在,对于一个马上就要过气的首辅所使用的政治手段都看不明白,以后还怎么办?
要知道接下来的十年自己可是要在更加强悍的张居正阴影下度过的,要是不认真学习的话,将来恐怕就真的成了张居正和冯保联手下的提线木偶了,朱翊钧不想成为木偶,可是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这怎么回事?
于是朱翊钧将视线转移到了张诚那里,张诚也是苦笑的摇摇头。
“你真的不知道?”朱翊钧有些期冀的问道。
“万岁爷,奴婢真的不明白,高老先生这招到底怎么回事奴婢还没弄明白呢。”张诚十分无辜的回答了朱翊钧的问话。
朱翊钧十分无语的放下看了好几遍的奏疏念叨着
“知道了,按祖制;是什么意思?还有高师傅究竟想要什么?难啊,真难啊!”
“万岁爷,要说冯公公的批示,奴婢还是知道的。”就在这时张诚终于说了一句让朱翊钧差点蹦起来的话。
“那还不快说?到底怎么回事?这个‘知道了,按祖制’又是怎么一回事?”朱翊钧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问道。
“呃……万岁爷,奴婢要说了您可别罚奴婢啊。”张诚先是有些惊讶皇帝的急迫,然后才小心地说了一句,看到朱翊钧点头之后他才说道
“这句‘知道了,按祖制’其实吧,它就是一句废话,原意是‘知道了,按照太祖时期的办法办。’不过这都快二百年了不是?谁还管那么多啊,冯公公这么批,其实就是实在躲不过去了,批上这句话告诉高拱,这本奏疏根本就没效力。”
“哦,你的意思是说,这句话根本就是废话?‘尊祖制’办那不是废话嘛,太祖高皇帝还说太监不能认字呢,结果到了成祖的时候不就有好多太监识文断字?还有马三宝马太监,那可是下西洋的,要没有一点文化怎么领导那么大的舰队?”朱翊钧笑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原来那句‘知道了,尊祖制’是一句废话,祖制?
祖制早让太祖高皇帝的后人们破坏了,出了后宫不得干政之外,现在司礼监门口还立着太祖皇帝立下的石柱,大意就是太监识字就要杀头的,不过宣宗皇帝在位的时候开办了
“内书房”任命大学士为教员,教习太监学习知识,可以说完完全全的无视了那个石柱,要不是因为它是太祖皇帝立在那里的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没有了。
“说的也是啊,万岁爷您说说,就这一句废话就能打发掉的奏疏真的就有用?我不信。”张诚笑着对朱翊钧说道。
不过当他看到朱翊钧阴沉的面色后有些不明白的问道
“万岁爷?您这是?”
“高拱,高!真高啊!这一招简直绝了,厉害!太厉害了。”朱翊钧猛的拍手大喊了一声对高拱赞不绝口;他的这个样子将一旁的张诚彻底弄糊涂了,张诚小心翼翼的问道
“万岁爷?高拱怎么了?他那里高明了?”
“呵呵……这你就不明白了吧,你看看,冯保批‘知道了,尊祖制’按理说的确是废话一句,可是这就是高师傅的高明之处,这本奏疏不但可以麻痹冯保,而且对于高拱的后续手段朕也猜得差不多了,冯保这次是真真的输了,而且输得很惨呐,要是没有那个人的话……”朱翊钧轻笑了一声然后对张诚解释了一番又再一次的陷入了沉思当中,历史终究没有改变,从现在来看,历史仍然在按照原来的轨迹走下去,这样一来自己就有了先天的优势,那么自己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对于高、张、冯三人的后续动作,朱翊钧可没少从《明实录》中看过,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才发现,原来高拱是如此的厉害,攻势是如此的凌厉,一下手就是绝招,若是他没说那句话的话……可惜历史是没有如果的,如果有的话也许将会有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政争吧。
张诚有些疑惑的看着陷入沉思之中的皇帝陛下,通过万岁爷的只言片语看,这本奏疏要的就是这六个字,或者说高拱等的就是这六个字,那么这六个字蕴含的意义就……张诚猛然的抖了一下,如果真如所想的话,那么高拱就太可怕了,他对于人心的利用也未免太恐怖了吧,
“怪不得万岁爷说冯保输了,不愧是经过世宗爷而留下来的,不愧是推翻徐阁老的高手,这一招恐怕已经空前绝后了。”想到这里张诚苦笑了一下看了看坐在那里的朱翊钧心里道
“能这么短时间内看出来高拱的招数,万岁爷您也不赖啊,奴婢真服了。”就在此时,邹义轻轻地走了进来悄悄的跪到了地上。
“有什么事儿,说吧。”朱翊钧仿佛已经知道邹义来了闭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之后就再无声息了;邹义则是咽了咽口水然后开口说了起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就在乾清宫内主仆对答的时候;文渊阁内,高拱再次的将一本奏疏交给了一名内侍说道
“去,送到司礼监去。”小内侍答应了一声捧着奏疏离开了,就剩下了冷笑着的高拱和露着神秘笑意的张居正。
“冯保,你完了。”高拱望向司礼监的方向冷笑着。
“高拱,你完了。”张居正笑吟吟的看着高拱的后背,内心里却狠狠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