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十一月初五日,高拱上书言:“今吾皇年幼,然则公事繁琐,虽万死不敢有劳圣躬,当此之时,外事应决于中枢,中枢之重犹在内阁,故、臣请,此奏疏应发内阁以作处理,恳请陛下圣裁。”此奏疏仍然是一式两份,一份发往司礼监、一份飞送乾清宫;看到这份奏疏朱翊钧霎时间冷汗直下,他猜对了。
至于身旁的张诚在看完奏疏后也是浑身一哆嗦,然后张诚苦笑一声说道
“万岁爷,若是没人救他的话冯保可就完了。”
“是啊,若是没人救他的话,冯保就真的完了,可是现在我们不能动啊,母后、母亲、张师傅甚至是朝臣们都在看着呢,要这个时候出手了,以后恐怕要被压制的更惨了。”朱翊钧点头同意了张诚的话,可是也是万分的苦恼,要是没有冯保在前面当挡箭牌的话,朱翊钧的许多小动作是根本就瞒不住人的,可是这个时候根本就不能出手的;不过对于历史的先知让朱翊钧决定等,朱翊钧相信,他急有人比他还急,这个时候谁稳住了,谁就能在今后的时光中摄取更大的利益,所以朱翊钧不能急否则过早地暴露野心的话反而会引起那些老狐狸的警觉,现在朱翊钧是半分不敢小瞧古人的智慧了。
司礼监中,冯保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手中的奏疏,这么玩实在太没意思了,这本奏疏不就是要名分?
有了名分你还能怎么着我?既然你要,那行给你,看你能怎么着我!想着高拱实在不能怎么着自己,冯保就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大大的‘准’字交给身边的内侍让他送到文渊阁,然后就坐在椅子上小声道
“就你?还能怎么着我?咱家就不信了,就凭这两本废物一样的奏疏,你还能翻天不成?”小内侍将奏疏送到了文渊阁中后转身就离开了,此时内侍们是绝对不愿意呆在文渊阁中的,谁不知道高拱和老祖宗不对付?
留在文渊阁找骂啊?还不如赶紧离开的好,就那个邹义是傻子,经常挨骂还老往文渊阁跑,这不是犯贱嘛。
高拱接过奏疏看了一眼后笑道
“好!冯保啊冯保你等着吧,呵呵……”说着将奏疏递给了一旁的张居正,张居正拿到奏疏后轻轻的翻开,当他看到那个大大的‘准’字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天翻地覆,面上虽说仍然满面春风,可是肚子里却苦笑不已
“得,冯保啊冯保,这么大的坑你怎么就没看透呢?你真以为凭着皇帝宠信、太后信任就能屹立不倒?当年师相(徐阶)可就是在先皇十分信任高拱的情况下,硬生生的把他打倒在地的,要不是当年老师心软没要他性命,现在的首辅还不早就是我的了?糊涂啊…..”高拱笑着坐了下来没然后小声的对着身边的书吏吩咐了一番然后小声嘟囔道
“哼……冯保,你真以为有着皇帝的信任就能金身不败?当年我跟你也是一样的想法,可结果呢?不照样在徐老头子的攻击下卷铺盖回家?”一说到徐阶,高拱就不自然的浑身抖了两下,不由得想起了六年前的那段时间,那时他自以为身为帝师又才高八斗,根本就不把那个平常笑眯眯的老头子看在眼里,两人在文渊阁也是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总之高拱看不惯徐阶,徐阶看不惯高拱;终于有一天,两人彻底的撕破脸了,高拱本以为凭他当时的实力就算打不倒徐阶,自保总是有余的可是没想到,徐阶徐阁老就是那样硬生生的把自己从九霄云上打落凡尘,就是有着皇帝的照顾也仅仅是‘辞职回家’这样所谓的体面。
“而现在,皇帝算什么?这个国家真正的领导者是我,你冯保还太嫩。”高拱再次的嘟囔了一声,然后起身对着张居正道
“太岳,看着吧江山尽在我们之手,我定要打造一座铁打的江山,让我们青史留名。”
“肃卿兄,那小弟就敬候佳音了。”张居正仍然是那样的风轻云淡,那样的飘然欲仙,让站在旁边的高拱不由的赞叹了一声
“好一个翩翩君子,太岳,铲除冯保就在此役了。”
“呵呵……”隆庆六年,十一月初九日,工部都给事中程文上‘劾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十恶不赦疏’疏中言
“此身体不全之人,竟呈邪燥之物于御前,先帝大行岂无因乎?另起居心险恶,据身份之便利行矫诏之事,摄大权于内廷,此十恶之人岂能留于内廷?臣请诛杀此獠以正大明之风气。”此疏一上犹如是图穷匕见,冯保拿到此疏之后愣了好一会儿,才惊道
“原来如此!”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乾清宫中,朱翊钧和张诚都有些骇然的看着程文的奏疏,没想到高拱一出手就是如此的狠毒,竟然要‘诛杀此獠’这已经是完完全全的撕破了脸皮,仅仅是初战就如此的不留余地,这未免太过狠毒了。
在大明当官的人都知道‘做人留一线’的道理,可是高拱却是一出手就要置人于死地,难道他真的就有那么大的把握?
不过想到先前的两道奏疏之后朱翊钧也就释然了,在绝对优势下‘打人要打死’也许就也是高拱得到的教训吧。
过了好一会朱翊钧才苦笑着对张诚说道
“看到了吧?这就是高师傅的手段,要打死你还得你一点反手的余地都没有,呵,真厉害啊,也真直接啊。”张诚也是咽了咽口水道
“是啊,本以为高老先生顶多就是把冯保赶出中枢,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是想要把冯保一竿子打死,而且还是那种永不翻身的,这手段可真狠啊,”
“行了,咱们也别在这胡思乱想了,马上就要轮到咱们上场了,虽说咱们是配角,可不管怎么说,咱们也参与了不是?”朱翊钧放下了奏疏笑着起身然后再次说道
“张诚,通知朝臣们,明日大朝一个都不许请假,更不许迟到,明白了?”
“明白了,万岁爷您就放心吧,奴婢一定一个不差的都通知到。”张诚赶紧躬身回答道。
“恩,这就好,下去吧,朕要单独呆一会。”说着朱翊钧便对张诚挥了挥手,张诚点了点头小声道
“奴婢遵旨,万岁爷万福金安。”说着便转身离开了。看着张诚离开的背影,朱翊钧漫步走到了书架前拿起了断代史史书《汉书》,抽出书签轻轻地翻开了泛着墨香的书本,映入眼帘的是史上著名的《霍光传》,朱翊钧苦笑着摇摇头,然后轻轻地说道
“你和霍光真像,一样的能够废立皇帝、一样的强势、一样的才高八斗、一样的为国为民,一样的悲惨结局;霍光身死族灭,你在十年后又何尝有好下场?希望我么能够精诚合作金石为开。”隆庆六年初十日,大朝之时;辰时刚过皇宫午门口,一群一群的官员一个接一个的走了过来,京官们一个一个的都在小声的谈论着什么,就在此时一顶小轿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从轿子里面走出了一名官员,这名官员品级并不高仅仅只穿着七品补服,然而很多人却都有些畏惧的为其让道并恭敬地喊一声
“程科长早啊。”来人正是弹劾冯保的工科都给事中程文;在明朝若是说文官是疯子,那么言官就是疯子中的疯子,谁都不敢惹,可以说谁惹谁死可谓是位低而权重,这也是皇帝之约臣下的一种手段。
在整个明朝历史中,在皇宫大院内办公地只有两个,一个是内阁、另一个就是各科给事中,从午门往右走过会极门是文渊阁,往左走过归极门就是给事中的办事点----六科廊,由此可知六科的地位。
“程科长,早啊。”就在程文刚刚走到人群中的时候,一个问号的声音传了过来,程文转身一看,原来是老熟人礼部都给事中陆树德和吏部都给事中雒遒两人联袂而来,程文笑着对二人道
“两位科长也早。”
“程科长,你可不道义。”礼科都给事中陆树德上来就抓住程文的手大声道,他的声音自然也引得周围的官员们的注意。
“陆科长,这话怎么说的?在下怎么不道义了?”程文也是高声问道。
一时间在场的官员们将视线全部转移到了他二人的身上,所有人都不明白一向互相友好的二人进怎么一见面就有吵架的趋势?
于是慢慢的都向着两人站立的地方聚了过来。
“程科长,你弹劾国之奸贼怎么能不叫上我呢?怎么能一人独自上疏呢?你这什么意思?难道我辈中人就你一人敢言?”陆树德的声音是越说越大一时间将挣个午门口都传遍了。
“陆科长,这话怎么说的?在下一人上书自是在下无党无群,若是告知了陆科长,岂不是党而群之?这岂不是害了陆科长?”程文听了陆树德的质问不但没有软下语气反而是傲然的对着陆树德说不忍害他,自然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
“程科长好气度,实不愧为我大明的清流之首!”
“就是,程科长的人品岂是那些下三烂的官员可比拟的?”一名吏部的官员也高声附和道。
“不过,陆科长,听陆科长所言,程科长此次弹劾的是国之奸贼,不知是谁?”就在这时一名官员开口大声的问道。
随着他说的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顿时沉默了,大家都不是傻子,你这么问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
难道昨天你没有看邸报?一时间所有人看向那名官员的眼神也变了。看着官员们的改变,陆树德对那名官员暗骂一声白痴之后高声道
“诸位,那位大人说的是,guozei还能是谁?就是那个躲在内廷之中,作威作福在外面借用陛下天威胡作非为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诸位,若是不信可在四九城看看,哪一行业没有他的产业?”
“那是皇庄,好像不是冯公公的产业吧。”一名官员小声的低估了一声,不过由于其离陆树德有些近因此仍然让他听到了;陆树德高声回道
“是啊,那是皇庄;可是你们知道么?那些皇庄的出产根本就没有进荡尽圣上的内库,而是进了他冯某人的口袋,这不是guozei是什么!”陆树德的一番话顿时引得官员们一阵惊呼。
“这真的假的?那些皇庄的出产竟然不是进内库的?”
“既然陆科长说了,那还能有假?冯保此人确实是guozei,该杀。”
“不能这么说,毕竟现在还没有真凭实据,大家还是冷静些,等一会朝会上再看吧。”随着官员们的讨论声越来越大,程、陆、雒三人的笑意也越来越大,正在这时高拱的声音传来了
“都在干什么?朝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尔等在这集会难道是想要惊扰圣驾?都散开!”
“高阁老来了!”随着高拱的声音传播开来,聚在一起的官员们终于散开了。
高拱轻哼一声然后扭头对着早来一刻的张居正问道
“太岳可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张居正平淡的看了高拱一眼,然后又看了看一旁的程、陆、雒三人,然后轻声道
“肃卿兄,小弟也是刚到,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高拱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着三人示意了一下然后高声道
“诸位臣僚,还请各归其位,一会儿御史就要点卯了不要没有点上到时可要吃瓜落的。”
“谨遵阁老之命。”官员们听了赶紧表示听令然后按部就班去了。高拱这才含笑的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走到程、陆、雒三人身旁轻声问
“可准备好了?”陆树德赶紧躬身道
“回阁老的话,都准备好了,桩桩件件都是真凭实据,定会叫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嗯,这就好,你们也去准备准备,别在这过于做作了。”高拱点了点头然后轻声的警告了一声便抬步向前走去。
就在这时,鸿胪寺的官员缓步走到众官员的前面向御史询问有没有官员迟到以便记录之后便对着高拱、张居正躬身一礼之后高声道
“众官员,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