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4-30
直到齐老已经走得不见人影,采苹才寂然长叹一声,端起酒杯开始自斟自酌。(..info)
李隆基从齐老摔杯而去的那一刻开始,便一直在注视着采苹,见她此时神情间多了几分落寞之色,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知她究竟和齐老说了些什么,竟然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坐在他对面的扬公子忽地抬头,看见他蹙起的眉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不由轻笑道:“这位公子既然来了这里,却并不思诗作,而是为了别人而忧心烦扰,真真是奇怪了。”
李隆基却是一扬眉,看着他,道:“写诗作赋,本该是乘兴而为,如今却是为了什么比赛,在这样的境况之下做出来的诗作岂不是落了下乘了。”
扬公子先是一怔,随即笑道:“看起来这位兄台倒是个随性洒脱之人,倒是让人敬佩羡慕啊!只是来这里的人,也未必都是为着比赛,为了那名利。不过只是以文会友,大家欢聚一堂互相探讨学习罢了,谁又能说我们没有乘兴尽兴呢!”
一番话说的轻轻柔柔,毫无争辩之意,只不过是想要为这诗会和参与其中的人正一正名罢了。哪怕他们并不需要,哪怕他们或许偏偏其中就有那为了名利而来的,但是他还是想要这样说,就是不想让这位长安城来的人小看了他们洛阳的书生才子们。
李隆基闻言不由失笑:“是是,是我刚刚的话说的不对,在此道一声抱歉,实在是对不住。”他刚刚也是因为心里想着采苹那边的事情,所以随后那么一说罢了,却没想到竟然会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既然是自己出言无状,那么他也就不介意道一道歉。
杨公子见他如此好脾性地直接道歉,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兄台不必道歉的,你说的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也知道你并无恶意,只是我自己想的太多了。”
原本就如画如诗一般的面容,此时略带了几分羞涩和愧疚的一笑,更是多了几分难得的风情,活生生的就像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李隆基也不由得看的呆住了,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干咳了两声,微垂了头道:“不过既然来了这赛诗会,诗自然还是要写的,不过写的不好,怕是要出丑了。”
虽然他们在大街上看见那么多的书生文士向着这边蜂拥而来,但是真正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这观景楼中的,大部分的人其实是围着观景楼,在湖边写诗作赋,互相交流心得体会的。而能够入得楼中的,已经是那些才学出众的了。
而至于这观景楼顶层的厅堂,却是只剩的二十几个人罢了。他们之所以能够上得厅堂,其实也是一路从楼外层层过关斩将地比拼过来的。
所以李隆基此时的这一番话,显见的便是谦虚之词了。
那位杨公子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笑,对着李隆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又径自低头去思索自己的作品去了。
李隆基手拿着笔,却迟迟未能落下。
他很想过去看一看采苹究竟是怎么了,但是却又很奇异地不想离开这个位置,不想……
不想让这个美得直让人睁不开眼的人离开自己的视线。
李隆基觉得自己有些不大对劲。
除了苹丫头,他竟然还会对另一个女子如此在意。
这个女子、不,或许只能称之为女孩,也只不过是与当初采苹初进宫的的时候一般年纪,她的一切都是那样想鲜活明朗,她和那丫头一样,女扮男装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就像是一个新的轮回一般。
李隆基机会为自己此时这样的想法感到几分罪恶感。
难道他是嫌弃苹丫头年岁大了吗?其实她在宫里,也算得上是年纪很小的了,毕竟自己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了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子,就是让他有一种放之不下,情不自禁地想要去亲近的感觉。
不同于和采苹在一起时候的开心,与她面对面这样坐着,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各做各的事情,也会让他觉得无比的舒适。
是的,就是有一种莫名的舒服的感觉。
这个女孩子给他的感觉。
李隆基苦笑一声,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卑劣了,竟然在采苹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在采苹露出如许寂落神情的时候,自己竟然还在想这种几乎等于是背叛她的事情!
其实若是按照李隆基原本的脾性和认知来说,其实这样的事情他是完全不需要有半点的愧疚之情的,只不过是因为采苹这么多年来的“话本教育”起到了绝对性的作用,将那些从一而终、坚贞不渝的爱情故事全都套在话本中以章回体在她的紫宸殿中讲出来,然后再传进李隆基的耳朵里,最终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
然而这一次,也算得上是外因带动内因,李隆基内心的本性被这位杨姓小美女给不知不觉地勾了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大家基本上都完成了自己的作品,三炷香的时间也终于过去,由两位小厮将他们的诗作全都统一摊开来摆放在一张长长的桌案上,供大家一起品评。
一首一首的诗作品评下来,好的自然是一片哄堂喝彩之声,然后便是大家的称赞和作者的谦逊之词,倒是少见有人洋洋得意表现得好像自己的诗作本就该是最好的一般。
“《菊赋》,韩逸文
秋香旧入骚人赋,晚节今传好事家。
不是西风若留客,衰迟久已退梅花。”
待读到这一首的时候,采苹忽地觉得这作者的名字有些耳熟,再放眼四处观望了一番之后,才强忍着笑意凑到李隆基的身旁,低声笑道:“真是看不出来,那人骂人的功夫实在是欠缺到家,这诗作的倒是不错。”
李隆基自然也认出了这首诗的作者正是刚才在大街之上与他们起过小小冲突的那位书生。不能否认,他的诗才倒是不错,只是定力太差,被采苹不过几句话就给气的毫无章法,实在不能说是一个可造之材。
韩逸文在一片交口称赞之中,得意洋洋地看了看采苹,那架势明摆着就是想要一头压倒采苹。
采苹倒也不介意,只是仍旧端着自己那酒杯,对着他遥遥一敬,然后继续悠然地一边饮酒一边听诗。
“《咏菊》,贺七公子
一夜新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
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此诗一出,便赢得大家一致的好评拥护。
“不愧是七公子,如此清高的品性,实在是让人望尘莫及啊!”
“是啊、是啊,七公子的才华和品性实在是我等难以望其项背的啊。”
周围的一片交称赞声中,贺七公子只是谦逊地笑着,却也并不如何推辞。他本就担得起这样的称赞,所以若是推辞的狠了,倒显得矫情了。(..info好看的小说)
采苹却是有几分欣赏他这性格,不居功,却也同样的不会过分的谦虚显得虚伪。
“果然是好诗!看得出来,七公子是淡泊名利之人,这一首菊花诗着实出尘清高,只是……”采苹顿了顿,然后眉头一挑,看着贺七公子扬声问道:“公子如此高才,却从不想着出官入仕,纵然是品性高洁,却也如烛光落入微尘之中,有光亮却也只是暗淡有限的很。公子何不入朝为官,一展平生所学,同时也能站在高处,散播更多的光和热。”
贺七公子一惊,不是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只是却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比喻,别人劝他为官,有的是为着家族名利,有的是是为着他的未来前程、衣食无忧,而有的则是与他说上一番大道理,说什么大丈夫一世若不做出什么业绩来为国为民,岂不是白白地枉费了这堂堂七尺之躯。
却从来都没有人和他说过,你做官,是为了将自己的光和热散发到更远的地方去,让更多的人感受得到。
然而,无论什么样的理由,无论什么样的说辞,都改变不了他的意愿。
他不愿为官、不想入仕,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愿意罢了。
什么为国为民的大理想大抱负,他其实真的没有那么伟大高尚。
不过只是他们太过高看他罢了。
采苹见他脸上的神情从震惊渐渐地转为淡然平静,不由心中暗暗一叹,看来自己的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到正点子上去啊!瞧瞧,人家根本就丝毫不为所动嘛!
“虽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很是美好,但是你才只不过二十多岁的大好年纪,甚至都没有过放手一搏的经历,没有过让年少轻狂,没有尝试过另一种生活,就要急于确定自己这一生想要过、将要过的生活吗?”采苹不甘心地接着又问了一句。
贺七公子却只是悠然一笑:“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采苹被他给噎的一窒,最终也只能无奈一笑:“人各有志,是我强求了,抱歉。”
正说着,韩逸文原本就恼她在大街上口出狂言,此时又见他如此纠缠七公子不放,更加的看她不顺眼,不由开口讥讽道:“云二公子,不知你的大作在何处,何不拿出来让我们好好欣赏学习一番?”
采苹刚才一直在想心事、喝酒,哪里来的大作!此时被他问道,也不惶急,只是淡淡地笑笑,一手执壶,一手持杯踱了两步,然后开口道:“既然你想学习欣赏我的大作,我若是敝帚自珍的话,岂不是白白地辜负了韩公子你如此谦逊好学的一番心思!”
一句话便堵得韩公子面如猪肝色,却偏偏还说不出什么来,只能硬生生地白白吃了这个大亏。
采苹得意地在心里大笑三声,然后漫声道:“我今日没心情说那梅兰竹菊花花草草的诗词,所以便说一首不相干的吧。”
也不待其他人说同意或者是不同意,带着几分熏染醉意的采苹斜倚在窗边,被清风一吹,更加的多了几分醉意,眼神中傲气凛然地环顾四周,朗声诵道: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清朗的声音带了几分讥诮,明显的这是一首词的上半阙,也更加明显的是针对贺七公子而来的。
贺七公子也是不禁苦笑一声,却不能不承认,自己果真是被他的这仅仅半阙词给感染了,心中也难免升起几分壮怀激烈的情绪来。
偏偏这词他就停在了上半阙,任是他们如何用满是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都是径自悠然地临窗饮酒,不再理会他们。
如此狂生,倒也实在是少见的很。
李隆基实在是再看不下去,索性几步走上前去将她手中的酒壶和酒杯都夺了下来,语气中略带几分嗔怪地轻声说道:“他们都还等着你的下半阙呢。”
采苹却是嘻嘻一笑,并不在意自己的美酒被人夺走,只是靠着窗子微醺地眯了眼:“没有下半阙!就到这里,我认输、我认输了……”
不仅仅是贺七公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阵失落。如此好的词,竟然只听了上半阙,而无从得知下半阙,这简直就是生生地在折磨人啊!
偏偏他们自己还没本事将这词填全了,真个是郁闷到了极点。
采苹看着他们郁闷的神情,不由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脚下带了几分踉跄地不顾李隆基的反对,来到盛放诗作的桌案前,随手拈起一个诗稿便读了起来。
“《咏竹》
碧海曳青空,轻歌过隙游;
循声入曲径,然是竹舞风。
唔,还不错……”
如此生动灵越的诗作,竟然只被她评价为还行,李隆基当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是淡淡地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她在那里胡闹,竟然一时也忘记了刚刚还扰乱了他心神的那位杨家小美女。
“《幽兰》
兰生深山中,馥馥吐幽香。
偶为世人赏,移之置高堂。
雨露失天时,根株离本乡。
虽承爱护力,长养非其方。
冬寒霜雪零,绿叶恐雕伤。
何如在林壑,时至还自芳。”
采苹眼神中多了两分迷茫,却仍自不忘了对手中的作品进行评价,进自己的“评审”之责。
“不错不错,不过怎么没有写梅花的呢……”说着,便在那些诗稿之中翻来翻去,惹得大家实在是敢怒不敢言。
因为他刚刚一直都和齐老在一起,而且很明显,齐老对他很是另眼相看,若是得罪了他的话,岂不就是不给齐老面子了么!
所以一众书生才子虽然平日里都自视甚高,但是此时却难得的全都选择了忍气吞声。
“唔,终于找到了……”采苹嘻嘻一笑,便开始诵读:“
《咏红梅花》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竟奢华。
闲厅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好诗!”未待采苹开口品评,一个声音已经先赞道。
“杨公子”倏然抬眼看向自己身边的人,看着他那英俊认真的侧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脸颊,所以不得不赶紧低头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采苹斜眼看过去,从来都没有想到李隆基竟然也会出言相赞。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同时又瞄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的那位正低着头的“杨公子”,然后点了点头道:“大哥说的不错,的确是好诗。只不过……”
采苹顿了顿,满意地看到“杨公子”的脸色微变,然后漫然笑道:“只不过这诗怎的像极了女儿的口吻,杨公子想来倒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
“杨公子”霎时间放松了全身,笑道:“不过是作诗抒情罢了,何来的男儿语气、女儿口吻的。”
采苹点点头,做受教状:“如此,倒是我见识短浅了,还请杨公子不要介意才是。”
李隆基却忽地皱了皱眉,不太敢去看采苹的脸色。
这那头莫不是看出了些什么端倪……
什么跟什么啊,他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干嘛要心虚啊!
李隆基心里这样想着,却也并没有觉得如何的有底气,反倒是愈发的不敢去看采苹,同样也不敢去看那位“杨公子”。
说起来做皇上做到他这个地步,倒是真真的太过丢人了。
不过同时这也侧面说明了,在采苹的面前,他从来都没有用自己的皇帝身份来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而是站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上,真正地将采苹当做是自己的妻子,所以此时才会有那种偷情的欠疚感。
今年洛阳的赛诗会,就这样在三个不速之客的搅局之下,混乱地结束了。
关于今年的魁首问题,大家的答案不尽相同。
有的认为仍旧推举贺七公子做魁首,因为他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贺七公子的意见则是推举采苹那首未做完的半阙词为魁。
采苹却是摇头否决:“那首词一不符合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命题,二来诗余虽然也算是诗的一种,但是终究还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她反倒是推举“杨公子”的那首《咏红梅花》,也算是有她的私心吧,一来是咏梅的诗作,二来……
与李隆基夫妻这么多年,她又如何看不出来李隆基此时的心思呢!
她认出了那所谓的“杨公子”是女儿之身,那位曾经流连花从经验无数的风流帝王又如何会认不出来。
她身为他的妻子,自然会心生嫉妒恼恨而想方设法地将那两个人分开才好。
但是她不仅仅是他的妻子啊!
她还是她的妃嫔,他是她的君主。
这么多年的宫廷生活,再如何洒脱任性的人,也不可能任由自己当做什么都不懂、不明白地继续任性洒脱下去。
时光啊,果然是一把杀猪刀。
采苹心中冰冷地笑了一笑。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这么多年,也算是她白白赚来的了,不是么……
看着李隆基看着那人的失神的眼神,采苹的心慢慢地凉了下去。
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是真的喝多了,为什么竟然感觉不到胸膛中有东西在跳动?
为什么她仍能呼吸,仍旧能思考,却偏偏感觉胸膛之中,一片空荡、冰冷?
“苹儿,你怎么了?怎的喝了那么多的酒?”待与那些人道别告辞之后,出了观景楼,李隆基伸手揽过采苹的腰身,满心关切地问道。
采苹茫然地看着他,空荡荡地笑了笑:“没事,只是觉得好累。我们回去吧,出来的这样久了,若是太晚了的话,怕是力士要急的。”
李隆基眉头一挑。她竟然如此贴心地怕力士着急难做,所以宁可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游玩时光,而早些回去?他真的没有听错?还是说,这丫头现在已经醉的分不清楚情况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顺着采苹的意,小心地将她扶了朝着行宫别馆的方向走去。
只是一路上,他脑海中不止一次地想起那杨家小美女欲语还休地看着自己,然后依依不舍地道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