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4-21
晚膳时分,李隆基殷勤地帮采苹布菜,信口问了一句:“李白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若是你有什么打算的话,就直接说与我听,我自会帮你办成的,总不能让你为了他的事情一直烦恼吧!”
采苹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沉吟片刻,不由叹道:“我虽然很想帮他,但是如今连他自己都没有看明白自己的心愿和志向,我又能如何呢?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和造化,当初是我先招惹了他,才会让他平白地多受了那么多的苦,这回,我还是不要插手的好!由他去吧……”
李隆基眉头轻蹙:“苹儿,难道你就想这一辈子都怀着对他的愧疚过活吗?”
采苹无奈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愿意吗?但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如何能够当做没有发生过?曾经负疚了的情,难道也能是上嘴唇碰一碰下嘴唇就能够一了百了了的吗?就算你是皇上,就算你金口玉言,也不能那么不讲道理吧?”最后一句虽然听起来是在玩笑,但是两人却是谁都笑不出来。
原来,一直以来,他们之间都横亘着这样的一根刺,拔不出,剔不掉,只能这样忍着、撑着,要么它自己长好了,要么呢,就只能等着它慢慢地溃烂。
“你一直都在怪我。”李隆基轻声说。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是么……应该是的吧,否则的话,我此时的意不平又是哪里来的呢!但是连我自己都很奇怪,我明明爱的是你,明明我不爱李白的,我又为什么要怪你呢?明明……我们应该是皆大欢喜的啊!我们两个是相爱的,而李白也找到了自己的所爱之人,可是为什么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呢?”采苹歪着头,满眼迷惑。她是真的想不明白,真的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还是在怪他呢?
李隆基见她如此,也只能喟然长叹一声,复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苹儿,你今日来清瘦了不少,多吃些。我还有些折子要去批阅,便不在这里陪着你了。”
采苹从刚刚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温柔地对着他笑笑:“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国事固然重要,但是也要多想着些自己。若是你累了、病了,心疼的还不是我!”
李隆基轻轻俯身,在采苹的额头印了一记轻吻,道了一声让她放心,便转身走了。
一切一切,就好像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就好像他们两个一直这样情意绵绵地用了一餐晚膳一般。
采苹看着李隆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一桌子膳食,愣愣地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偏偏抑制不住地笑起来,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着实吓坏了惠心和常春两人,急忙凑过来询问。
采苹一边抹着自己的眼泪,一边咧着嘴喃喃自语:“真是的,我这是怎么了啊……又哭又笑的,活像是一个疯子!”
惠心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听采苹继续轻声呢喃着:“我不是疯子,我不过是一个喜欢粉饰太平的傻子,你也是一样,我们都是傻子!一样的傻,一样的看不明白,放不下……”
李隆基呆坐在自己的书案前,一手支在桌面上托着额头,看起来十分的疲惫,还带了几分的颓然。
高力士实在是看不下去,索性将一杯热茶放在了他的面前,轻声开口道:“皇上可是在为了梅妃娘娘而烦心?”
李隆基讥讽地笑着应道:“这后宫之中除了她,谁还能让我如此烦恼挂心!”
高力士一阵默然,半晌才又问:“皇上可是后悔了?”
李隆基闻言,有些惊异地抬头挑眉看向高力士:“你为何会这样问?”
高力士一窒,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地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沉吟了一下,道:“只是觉得皇上这两年来渐渐开始冷落梅妃娘娘。虽然皇上前些年也经常象征性地去后宫其他娘娘那里坐一坐、问候一番,但是却总是挑那些安分、娘家势力低微的,但是这两年皇上却是常常去皇甫德仪和高婕妤那里去。”
李隆基皱眉:“她们两个也不过就是性子张扬了些,也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安分吧!再者说,这后宫之中若是论起性子恣意张扬来,又哪个能比得上苹儿那丫头!”
“俗话说的好,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奴才不止一次听说皇甫德仪和高婕妤在得了皇上宠幸的第二天得意洋洋地跑到紫宸殿去。(..info)口上说着是给梅妃娘娘请安,实际上呢,不过是在炫耀自己得了宠幸,借以讽刺梅妃娘娘罢了。”高力士知道,依着自己的身份,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的,但是今日在萧府中,李白的那一番话,采苹当时那茫然失措、惶恐不已的神情,却是生生地刺痛了他。
他一直都知道她这些年来在后宫过的如履薄冰,纵然是占尽独宠,却仍旧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她甚至都不肯轻易地迈出自己的紫宸殿,虽然她仍旧笑的灿烂甚至是有些张狂的,但是他却看到了她的笑容并未到达眼底心底。
她在初入宫的时候,还曾多次劝说皇上要雨露均沾,但是自从与皇上坦诚心意之后,便再未提过这种话题,可是同样的她却也从不为皇上留宿别宫而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是无所谓地笑笑,像是与她无关似的。
可是,当真无关吗?
他亲眼看着那个曾经敢拉着两个陌生的男人和自己的未婚夫婿在街头拉场子卖艺的小女孩,一步一步走来,走成了一个会静静地坐在自己的花园中温婉言笑的闺中女子。
初识之时,她是那样的飞扬明艳,让他这个算不上是男人的人,都不自禁心头砰然而动。
而如今,她已然被磨平了棱角,磨灭了一身的潇洒傲意。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只是后宫女子的无聊把戏罢了,苹儿还不至于去和她们计较这些!不过力士你倒是对后宫这些事情知道的不少,你这个总管做的倒是称职啊!”
高力士心中泛起一阵苦涩。果然是不该说的话啊!无论是多少年的情谊,他都只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却偏偏总是不甘心地要将自己摆在和主子一般的位子上去,说那些会给自己找来祸患的话!
惶然地跪地俯身,高力士连声请罪:“皇上恕罪!奴才只是忧心皇上您最近一直闷闷不乐,所以才着意打听了一下后宫的动静,想着是否有办法为皇上您分忧罢了!奴才一心一意只是为了皇上啊!”
“力士,你对苹儿的关心,过头了!”李隆基并未如以往一般,和声让高力士起身,反而冷冷地看着他,寒声道。
高力士浑身一僵,只觉不过刹那间就已经重汗湿衣。
“皇上恕罪!奴才对梅妃娘娘却是多用了几分心,但却万万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奴才关心娘娘,也是因为皇上您啊!”高力士只一句话就说的口干舌燥,手心中全是冷汗。
李隆基仍旧那样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嗤笑一声:“怕是不止吧!朕从前也宠爱过别人,可也不见你如此上心啊!”
高力士没有想到,皇上竟然对他猜忌成了这般!不过事已至此,他反倒是定下了心来,缓缓跪直了身子,仰视着李隆基,因为紧张而略有些苍白的脸上,竟是泛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来。
“皇上可还记得当初娘娘初进宫的时候,时常拿奴才和薛王殿下取笑?”
李隆基挑眉。
他怎么可能会忘?就在今日早上他也那这件事情打趣过他和二哥呢!那个丫头,竟然能够让一件莫须有的事情成为了这么多年的笑谈,倒也是不容易!
高力士笑笑,又道:“那皇上可知,当年娘娘对奴才说过什么样的话?”
李隆基眉头一皱。苹儿和他说过什么?难道当年的那个笑话,还有下文?
高力士见皇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情,不由笑意更深:“那日,娘娘和奴才说……”
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笑容明艳的女子,笑嘻嘻地看着他,硬是将亲手泡的香茗塞进他的手里,漫声悠然笑道:“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成义哥哥是我的哥哥,那你自然也就是我的哥哥啦!没办法,我就是喜欢到处捡便宜哥哥,谁让你们不幸被我遇上了呢!”
记得自己当时问她,为什么喜欢到处“捡哥哥”,她很是促狭地笑着说:“因为有很多哥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啊!哥哥就是会疼妹妹、宠妹妹,妹妹受欺负了就会二话不说去为妹妹报仇,妹妹不开心了会想尽办法宁可自己出丑也要哄她开心,被妹妹欺负了也只会傻傻地幸福的笑的人啊!所以我一定要有很多很多的哥哥,来疼我宠我,为我报仇、逗我开心、被我欺负!”
这一番话说的,这做哥哥的当真是没有半分福利,全是在无私奉献啊!
但是莫名的,高力士却被她的这一番话深深打动。若是可以的话,他也很想做一个那样的哥哥,有一个能够让他掏心掏肺、不顾任何后果的爱着护着疼着宠着的妹妹。
他这一辈子,注定不会得到爱情,那么亲情呢?他是不是还可以奢求能够得到那样一份让他垂涎不已的亲情?
所以,就算是明知道那些话不该说,他还是说了。
只是,他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他能为她做的,也只不过是在不危害自己的前提下,抱一声无关紧要的不平罢了。
他这个哥哥,做的远远的不够格啊!
高力士心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涩然。
“奴才自知身份,不敢奢望当真能够做娘娘的哥哥,但是很多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地想要去为她多做一些事情,让她能够快活一些,让她……”不要变的太多、太快!高力士的话,最终还是被自己心头的苦涩给淹没了,再也说不下去。
采苹的变化,他都能看得见,感受得到,皇上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说穿了,不过是皇上乐见其成罢了。
一个太过跳脱不受管束的妃子,终归是不融于后宫的。
所以皇上,明知道那个女子在为他做着那样痛苦的改变,却仍旧无动于衷地冷眼看着、等着。等着她全然变成他所期望的样子,变成他能够控制得住、驾驭得了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