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4-08
高台之上。
一个身着淡青长衫的瘦弱青年站在台子靠前的地方,一头乌亮青丝高高束起,并没有挽成发髻,而仅仅只是束起而已,其他的便飘飘扬扬地垂下,柔顺中带着几分飘逸的不羁,无风自动。
而那人的面前,是一张精致的桌案,上面摆了一个小巧的火炉,上面是一个盛了沸腾着的清水的紫砂壶。火炉边上还有一整套的烹茶工具。
他的身后,竟然是一身白色丝绸劲装的太子李嗣谦。一手持剑,飒然而立,虽然人不大,但是那清俊的架势却是半点都不让人的。
忽地,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桌案前的那人忽地手中折扇一展,朗声开口唱道:“
雪莲云雾上银峰,烟罩满山崖。
辉白黄檗心玲珑,淬过九重纱。
湘波绿遍碧螺春,水冷沁兰花。
仰天雪绿平水珠,敲火试新茶。”
听那声音,竟然是女子的轻柔声音。
他,竟然是她!
原本四下分散的众人,纷纷围到台子前面去,想要好好地端详一下这以男子装扮登台的女子。
李隆基却是一阵无奈的笑。这丫头,真是不给他面子啊!原本,他是想要在她抚琴的时候,吹箫与她合奏一曲的,但是看着现在的境况,大概是不可能了吧!
不过,见到采苹此时的装扮,倒是让他想起了当初在鄱阳湖遇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身清爽的男装,丝毫女子的娇柔都没有,那般的清爽的人儿,让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迷失了自己的一颗心。
采苹这几句曲调清新明快,唱腔清爽轻快,并带着几分洒脱的清朗,一开口,便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然而更加吸引大家的,却是她身后的太子李嗣谦。
只见他缓缓提步抬手,合着采苹的歌声,竟舞起了剑来。
能让太子殿下在身后为她舞剑的人,究竟是何身份?
一干没有见过采苹的真容的大臣们私底下暗暗心惊,纷纷揣测不已,唯有李成义和于氏在一旁低语着:“早说了苹丫头不可能乖乖听话的,筝儿你这次可是输给我了!”
王妃于氏不禁笑道:“能看到苹儿如此精彩的表演,便是输了我也甘心,只是皇上那边……”
李成义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皇上不会怎样的,那丫头摆明了就是他的克星!不过这丫头此一番,却是结结实实地要一鸣惊人了。”
两人正窃窃私语,台上的采苹便又开口,只不过这一次,却是低低地吟道:“且抛一壶浊酒,与我两盏清茶。忘却三生牵挂,拼尽四世还家。”采苹婉转一笑,倏然受了手中的折扇,放在了一旁,转而端起一只茶杯,浅笑道:“谁见那红嫣紫姹,皆是流水落花。也罢,浅瓯吹雪试新茶。”
那宛转蛾眉,浅吟轻唱的模样,着实令人目眩神迷,欲罢不能。
茶道向来是那些闺阁小姐们所热衷的技艺,若是哪家小姐不能烹出一壶好茶来,那是要被人笑话的。但是就算是精通茶道的那些小姐夫人们,也从未见到过如此且吟且唱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烹茶的。
采苹的手指柔软灵活,像是变魔术一般地摆弄着手中的各式茶具,动作优雅的直似舞蹈一般,嘴上却也不闲着,继续低低地唱着:
“采青尖,遮冷屏,纤纤双手巧弄影,萎雕单掌擎。
缓揉捻,慢杀菁,蒸压晾晒香满庭,银瀑冲下一盏清茗。
雀舌未经三月雨,清溪涤玉芽。
绞积焰起红泥炉,留香是紫砂。
鱼眼二沸轻刮沫,梅枝残雪化。
绿尘飞处翠涛起,浅斟新煎茶。”
太子李嗣谦的剑舞也随着采苹的歌声旋律时急时缓,剑光起处,如水银泄地,这一舞光华,竟丝毫不逊于采苹那别具一格的表演方式,若说刚开始的时候这剑舞是在给采苹的吟唱做陪衬,那么现在,这两者便是相辅相成的了。少了其中之一,便会让这高台之上的光彩逊色一半不止。
如此出色的剑舞,让下面一众人等惊叹不已。太子殿下在如此年幼的年纪,便能舞出如此惊人的剑舞,可见他的天赋才智,着实令人惊奇不已。
那边他们的惊叹尚未结束,这里采苹却是朗声洒然一笑,抬手执壶,将那温度适宜的水准确地倾倒入小小的茶杯之中,荡涤着那茶叶随着水舒卷浮沉,霎时间清香四溢。采苹两根手指捏起其中一个茶杯,轻轻滑过鼻端,嗅了嗅,笑念道:
“我煮的是清水,品的是香茗。说来陆羽卢仝,可饮过毛尖龙井。也休论输赢,不如与我喝杯蒙顶。共一醉,酌这茶中竹叶青。”
说着,便又将那茶杯放下,好整以暇地进行着接下来的工序。
《茶说》云:“汤者茶之司命,见其沸如鱼目,微微有声,是为三沸。铫缘涌如连珠,是为二沸。滕波鼓浪,是为三沸。一沸太稚,谓之婴儿沸;三沸太老,谓之百寿汤;若水面浮珠,声若松涛,是为二沸,正好之候也。
这道侯汤的工序,采苹其实是想要投机省略些的,但是想想,为了能够给爱人奉上一杯自己亲手烹煮的香茶,便一笑,耐着性子细细地一步一步做了下去。
如此一来,台上的节目便主要是小太子的剑舞了。
那悠扬的乐声仍旧响着,小太子似是也起了兴,舞的愈发的厉害了。缓时翩翩若云鹤翔鹭,悠然如雪回飞花,急时漫天剑影,欺星赛月,竟是要去追光逐日一般。
此时的台下众人,已然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二人,似是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而李隆基则是始终嘴角含笑地看着他们,虽然他之前一直都是在笑着的,但是此时,却明明白白地给人一种很是不一样的感觉。此时的李隆基,眼角眉梢,甚至整个人都像是在笑着似的,那种愉悦欣喜,那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是从内心里面透出来的,想掩饰都掩饰不住,更何况,他也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掩饰。
那台上的,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儿子。
虽然那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亲密关系,但是因着自己的关系,他们便也成了一家人。
而此时,那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两人,他的家人,正在台上为他的寿诞尽心尽力的表演着,在为自己庆贺着。原本这每年例行公事一般的寿诞,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的有了意义。
然而这意义,仅仅来自于台上那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
如此风华的苹丫头,如此令他骄傲的谦儿,让李隆基看着,觉得心头都是热热暖暖的,浑身都似是泡过了琼浆玉液似的,舒爽的很。所以此时他看向台上的眼神中,竟满满的都是爱意。
向着身后那个始终抱着琴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将他怀中的那琴要了来,摆在了自己面前的案上,轻拢慢捻,竟合着那悠扬的乐声,悠然弹奏了起来。
此时,整个寿宴的气氛才算是真正地被推上了高潮。
皇上亲手抚琴伴奏,这是什么样的殊荣啊!
而此时,台上那女子的身份,似乎也就呼之欲出了。
除了如今尽得恩宠,风头气势一时无二的梅妃娘娘,岂还能做第二人之想?如此想来,他们看向采苹的眼神中,便又多了几分品评的意味。
容貌姿色上,就算是采苹此时一身男装,素面朝天,但是那天生丽质却是丝毫不会被掩盖的,甚至比之那些浓妆艳抹的贵妇人来说,这般天然去雕饰的模样,更加的让人眼前一亮。
至于她的才学风度,在场的人也是无一不佩服的。以茶贺寿,新意立现。最主要的是,这且吟且唱的方式,更是让这一番表演愈发的深入人心,只她一个人,竟似是赛过看了一场戏似的,不仅赏心悦目,而且还过瘾的很。
其实采苹对于茶道其实也只是略通而已,她的技艺若当真论起来,其实并不见得如何高超,她只不过是取巧在了这种表演形式,让人很容易忽略她的茶道,而是将烹茶这件事代入念唱剑舞之中,便显出其间高妙来了。
而李隆基身旁的一干妃嫔们,却是各个神色不同,那五颜六色的脸色,让采苹都不禁看的好笑,险些破功将手上的茶杯给晃了。
唯独那赵丽妃的神色最是古怪,她的视线并没有放在采苹身上,而是神情紧张地看着皇上手中的那一张琴。原本因着自己儿子和采苹一同出现在台上的惊讶和愤愤都已经淡去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惴惴的惶恐。
采苹实在是想不明白那张琴有何蹊跷,手上却是丝毫不慢地进行着最后一道工序——烫杯。
放下茶壶,看着那杯自己精心烹制出来的香茶,采苹畅快地笑了起来,连后面的唱腔中都带上了几分快然的笑意:“三山齐,玉瓷瓶,松萝羽扇扑流萤,壁薄荼色青……”
“铮——”地一声,极为不和谐的杂音响起,不仅让采苹的歌声顿了顿,连太子的剑舞也是随之一顿,台上的两人就像是被按了一下暂停键似的。
众人的视线下意识地循着那极不和谐的响声处看去,竟是皇上手中的那张琴,琴弦崩断了一根,而那断弦之处,尚带着一丝血迹。
顿时,大殿之上寂然无声,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李成义眉头蹙起,丞相宋璟则是第一个转头看向了采苹那里。高力士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前抱琴的那个小太监,正欲上前为李隆基包扎伤口,却只听台上一声女子清脆的轻笑声,一时怔住了手中的动作。
“真真是巧了,皇上怎知臣妾正要向您讨赏呢?”众人被这一声笑语给弄的愣住了。这皇上在寿宴之上受了伤,甚至还见了血,如此严重的事情,这梅妃娘娘竟然还能如此玩笑着要讨赏,实在是不知让他们说什么的好。而且,她这话中的巧字,却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李隆基原本被扰了好兴致的怒气被采苹这一句笑语便击溃消散的不剩什么了。只是直直地看着采苹,将自己受伤的手指微微向她伸了过去,虽然并不知道她想要做些什么,却不动声色地配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