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7-08
冰荷摇了摇头,声音亦是低沉了几分:“生死有命,不能强求。”
彼玉突然露出了一丝带着恨意的笑容,挥动衣袖,左手便握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我偏要强求,你又待如何?”
冰荷不再言语,却只是轻巧地在半空转了一个圈,再站到地上时,已是身着战袍,双手亦是各执一支荷花。这是她的法器劫焰莲,生于梵天佛祖座下,威力震天,死于劫焰莲下的妖魔鬼怪亦是不计其数。
冰荷的周身发出金色耀眼的光芒,那是浑然纯正的神族气息,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眼见情况不对,我急忙出声:“等一下,不要动手。”
她们二人一同看向我,我从没见到冰荷这般肃杀的表情:“梦梦,天界有规,三界各族都不得布下业火红莲阵,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点点头看向彼玉:“人死不能复生,你放手吧。”
彼玉闭了闭双眼,语调却是前未有的坚定:“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撤阵。我游遍四海各地,已经将此阵修炼了四十八日,今日是最后一日,我绝不放手。”
冰荷的眉头紧紧皱起,已经动了真怒:“执迷不悟,自寻死路。”说着便要上前,我急忙拦住她:“冰荷。”
冰荷的袖子在法力下微微鼓动,眉间亦是隐隐显现出火焰形的印记。我暗叫不好,这是她即将开始动手的前兆。冰荷是天界的神将,一旦使出了劫焰功,劫焰莲的神光直射九霄,必会震动天界,惊动天帝。若是天界插手了此事,只怕更将难以收拾。
可是冰荷的劫焰莲已经如利箭一般朝彼玉射去,情急之下,我急忙化出原形,伸长白狐天尾试图阻止。劫焰莲从我的尾巴上方一扫而过,带来火焰般的疼痛,却没有减缓势头,与彼玉手中的凝霜剑相撞,发出一声极响的雷鸣,双双跌落在地。
我呻吟一声,重新化为人形,软软跪坐到地上。冰荷身上的杀气消减了一些,急忙过来扶住我,轻斥道:“你不要命了?”
我痛得双唇颤抖,就着冰荷的手勉强站起来,却只见到彼玉有些动容的神色:“梦梦,你……”
我苦笑一声:“彼玉,你还是回头吧。且不说苍生无辜,难道你真的要惊动天地,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吗?”
彼玉的目光遥远而空灵,透过我看向身后那一片似火燃烧的红莲:“黄泉火照,离魂悠悠,我不能回头啊。我怎么甘心,我怎么甘心回头?”
她的眼中滴出一颗泪珠,落在莲花瓣上,化作鲜红的血泪。
我还待再说,冰荷却发出一声惊呼,抬头朝天空看去。
东方放出霞光万丈,祥瑞之气隐隐缭绕,竟是梵天佛祖亲临了。我只惊得目瞪口呆,直到佛祖踏着莲花座到了跟前,这才醒悟过来,急忙与冰荷跪下,合十为礼。
彼玉却只是呆呆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佛祖身边的那个眉目清秀少年。然后轻声呼唤:“夫君?”
少年并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闭着双目,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佛祖看着彼玉:“痴儿,今生缘已尽,何必苦苦执着?”
彼玉抬起头,泪水迅速地溢满双眼:“佛祖,他……他……他……”一连几个他字,却是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佛祖微微颔首:“他本就是我门下弟子,此番下界,不过历劫。如今劫数已满,自当回归本位。”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这是他的劫数,也是你的劫数。你二人的孽缘,本是五百年前造下的,不料沉浮许久,竟是越陷越深。”
彼玉倏地抬起头来:“难道他……”
佛祖点头:“五百年前,你私自到灵山游玩,与他相遇。他见你灵秀可爱,不禁莞尔微笑,就此动心。这才有了之后的下凡历劫。”
彼玉怔怔后退几步:“原来竟是我害了他?”
佛祖拈起一朵红莲,长叹一声:“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是是非非,无需明辨。如今他已脱身而去,得大自在,你为何要把这无边的恨意留在本已苦海无边的地狱里呢?”
彼玉脸颊的泪水渐渐风干,雪白的面庞透出奇异的透明。她再次抬头朝那少年走了几步,伸出颤抖着的手似乎想要抚摸他的面颊。那少年睁开双眼,却只是朝着她微微而笑。那样澄澈的笑容,干净得不带一丝凡尘杂念。
她终于垂下了手,踉跄着后退几步,仰天大笑起来,直笑到眼泪流下:“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我总以为生生世世相伴才是最大的乐事,却不知生生世世相忘方是最好的解脱。”
说到此处,她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狐鸣,那样哀凉而悠远。她身后的红莲亦在那一声长鸣下绽放出无与伦比的残艳与毒烈般的唯美,然后在瞬间枯萎,化作一池血水,就像那黄泉路上盛开的大片大片彼岸花,指引着通往幽冥地狱的道路。
彼玉低下头,双目紧闭,流下两道血水。
佛祖再次轻叹一声,看向我:“你懂了吗?”
我怔然不解,他却只是微微而笑,踏着莲台而去。
彼玉软软地倒了下来,我扶住她的身子,见她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仓惶看向冰荷,她却只是摇头,语带怜悯:“她已自毁业火红莲阵,很快便将化作劫灰,谁也救不了她。”
她脸上的血水混着泪痕,却带着解脱般的微笑,那样自在而单纯的微笑,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澄澈。她握住我的右手,心满意足地轻叹:“真好啊,这样真好啊。”
纵然早就知道了这样的结局,可是看着她的模样,我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离别,近在咫尺。
她的手温柔地擦去了我眼中落下的泪水,就像小时候我因为顽皮被长老训斥,找她哭诉时一样。
有清风吹起我与她墨黑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她对我轻声呢喃:“梦梦,我好高兴啊,自从夫君死后,我便再没有这般高兴过了。”
她伸出左手朝天空摸索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只是片刻后,她的左手便慢慢垂落下来,落在了我的手里,脸上甚至还没有隐去最后一丝微笑。
冰荷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看着彼玉的身体慢慢化作灰烬,被清风吹得四处飘零,落到那一池血水中,荡起最后一波涟漪,然后消失殆尽。
情深不寿,红极成灰。
我依旧怔怔坐在地上,手还维持着怀抱彼玉时的姿态。冰荷蹲下身来,轻轻揽住我的肩头:“梦梦,不要忍着,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冰荷的身上有干爽好闻的杜若清香,她的怀抱那么温暖,我靠在她的肩头,只觉得刚才的种种都恍若一梦。
彼玉,和我朝夕相处了近两百年的彼玉;曾经那么温柔,那么美丽的彼玉;像亲人一样的彼玉;让我和锦瑟牵挂了这许久的彼玉,她就这样走了。
终于忍耐不住,我在她的怀里捂住脸,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过了许久,我才停止了哭泣,擦了擦泪水站起身来,轻轻道:“谢谢你,我没事了。”
冰荷点了点头,缓步走到那一池血水前,微微皱眉。
我开口道:“我们怎么办,这一池血水该当如何?”
冰荷低下头思索片刻,道:“彼玉设下这业火红莲阵时,将自己的身魂血肉与这莲池相连。如今我可以将这里恢复原状,但是,还需你借我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我有些纳闷。我的道行不高,身上亦没有什么宝贝,她需要我做什么?
她抿了抿嘴:“你的三滴心头血。你是白狐皇族,你的心头血,能够克住她残留下的戾气。”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好。”
灵光刀刃刺进心口的那一刻,我的心微微疼痛。只是不知为何,眼前竟有一瞬间出现了何连宏的面容。
冰荷接过灵光刀刃,将上面的血滴进血池中。池中腾起一阵白雾,渐渐变得浓煞,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景。然而片刻之后,浓雾散去,满池白莲盛开,在清澈的水中盈盈而动,一如往昔。
灵光刀刃本是医仙的法宝,造成的任何伤口都会立刻痊愈。虽然伤口愈合得没有一丝疤痕,可是不知为何,心口那种微微疼痛的感觉,却是长久挥散不去。
冰荷背负双手那看满池白莲,沉默了片刻后道:“梦梦,刚才佛祖的话,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情深不寿,红极成灰吗?
她转身看向我,片刻后莞尔微笑:“你若是不能明白,锦瑟给你的那一盒东西,兴许能够帮上你。”
我掏出锦瑟给我的,我却一直没顾得上看的盒子,轻轻打开一看:是忘川朱砂。
忘川朱砂,以忘川河水和彼岸花为料制成,能够让人忘却一切尘世爱恋。
这本是锦瑟为了李清啼留给我的东西,难道到头来,用到的人却是我自己吗?
来不及思考,下面的路上便传来呼唤我的声音,好像是何连宏他们找过来了。冰荷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后幻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