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7-07
粗略算来,这么多代下来,前往北漠和亲的女子至少不会少于五十人。可是她们的下场都只能用可怜二字形容,或是废入冷宫,或是毒药赐死,有的甚至还要殉葬。
清河是中原的皇族,兴许北漠不敢随意轻视欺侮于她,可是冷壁孤灯的结局,却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
浮香姑姑小心地觑着我的脸色,过了好久才道:“郡主,奴婢给您看这些,只是想给您提个醒而已。您是中原身份高贵的皇族,北漠是万万不会这么对待您的。只是宫廷险恶,万事还是要有个分寸才好。”
我合上典籍,朝她微微一笑:“我明白了,谢谢你,姑姑。”
午饭后小睡片刻,待我醒来才得知,浮香姑姑临时被阳飞长公主招了去,下午的教习便暂时取消了。我正盘算着去哪里溜达,李清啼便拽着何连宏兴冲冲地来了,还没进门便大声嚷嚷道:“姐姐,姐姐,你听说了吗,南山麓的莲池开了好大一片红色莲花。”
我不由地有些怔然:“莲花?”
李清啼兴奋地连连点头:“恩!听说这些莲花开得可好了,还都是鲜红如血的颜色的呢。”
不同于他的兴奋,听了他的话,我却陷入了惊疑。
南山麓确有莲花池,每到夏天莲花盛开时节,便有许多附庸风雅的文人前去赏莲饮酒。只是眼下方是春天,未到莲花盛开的季节,何况莲池中只有白莲与粉莲,又何来鲜红如血的颜色?
青丘古卷中曾经记载,业火红莲,是血的象征,亦是妖的象征。一旦人间的一个地方出现了业火红莲,就意味着那个地方将出现万劫不复的灾难。
于是我站起身来:“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我,芳儿,青词,何连宏,李清啼,许意君六人坐着油壁宽马车往南山麓而去,一路前行,我只觉得阳光似乎慢慢阴沉下来,有莫名的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微微尖锐的刺痛。
许意君有些不安地往李清啼身边靠了靠:“这里……怎的这么阴冷?”
李清啼嗤笑一声:“意君,你的胆子可太小了。咱们有这么多人在,我师父的武功又这么好,你还怕什么?”
何连宏的目光触到我,微微一笑:“诸位不必害怕,在下会保护你们的。”
他的话音刚落,便平地吹来一阵奇异的风,吹得太阳被厚厚的乌云遮住,徒留下令人恐惧的黑暗。
短暂的沉默后,芳儿带着颤音开了口:“这……咱们回去吧。这里……”我皱着眉头看了看不远处,便见到一道妖艳的红光,腾地而起,直朝我们而来。
糟糕,这是妖气。情急之下,我急忙大声道:“大家快走,赶快离开这里。”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又是一阵强烈的风直朝我们扑面而来,卷得马车激烈摇晃,亦让我们东倒西歪。天色越来越黑,风亦是越来越大,终于卷走了马车的盖顶和四壁,我们几人便狼狈地跌到了地上。
苦于法力被封,我只能徒然地睁大眼睛,急切地寻找着其他人。
剧烈的风吹的我几乎站不稳,连连往后退去。耳边隐隐传来许意君的哭泣,芳儿的尖叫,还有清啼在大声呼喊着什么。直到一只温暖的手,包裹了我的掌心。
是何连宏,他紧紧拉住我,依旧是那样波澜不惊的声音,带着温和的语调安慰我:“别怕,我在这里。”
其实我是不害怕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这句话,感受到他掌心温暖的力量,我竟然莫名得想哭,心里亦是湿漉漉的。
又是一阵更加强劲的风,带着凄厉的呼号朝我们扑面而来,直吹得我裙裾飞扬,双脚离开地面向后方后去。何连宏紧紧拉住我,手心亦是渗出了滑腻的汗。
那风实在太大,慢慢的,我感觉到他的手慢慢往后滑去,我听到他在大声地呼唤:“拉住,紧紧拉住我。”这语调竟然带上了一丝惊慌。可是狂风带来最后一声尖锐的哭嚎,斩断了他与我紧紧相握的手,带着我急速向后退去。
唇角扬起淡淡的冷笑:果然……是冲着我来的么?
紧紧闭上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的耳边的风号渐渐平静下来。双脚触到地面,我睁开眼睛,却是惊得目瞪口呆。
眼前是一大片盛开的莲花,一朵接着一朵,仿佛熊熊燃烧的烈火,那样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如泣如诉,堆砌出一条通往黄泉的道路,看得我几乎呆住。有两个人分别站在我身边和前方,站在我身边的是冰荷,站在我前方的竟是……彼玉。
彼玉是我出生时的那一任青丘圣女,只是一百多年前,她前往不周山采集龙草,至此失去踪影,杳无音讯。狐王曾经派了很多人在三界寻找她的下落,却都是不了了之。我与锦瑟小的时候,常常找彼玉去玩,彼玉比我们大不了不少,很疼我们,特别是对于锦瑟这个下一任的圣女,更是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彼玉失踪后,锦瑟还伤心了好久。
如今,她怎么会浑身妖气地出现在这里?
彼玉抬头朝我淡淡一笑:“梦梦,百年不见,你可还好?”我还没开口,她又把目光移向了冰荷:“没想到我一介小小妖孽,竟然惊动了神族的人。”
冰荷皱一皱眉,只是抬手解开了我本封印的法力。一股温暖的热流顺着身体而下,荡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彼玉一直带着淡漠的微笑看着我们,微微俯下身子抚摸着一朵莲花。我踌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彼玉,你怎么在这里?”
她再次朝我微微一笑,露出那一抹仿若隔世的微笑:“梦梦,百年未见,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吗?”
我一时哑然,冰荷却开口道:“方才山下的那阵妖风是你做的?”彼玉默默点头,冰荷又指一指满池红莲:“那么,这个业火红莲阵也是你布下的?”彼玉再次点一点头。我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
业火红莲阵,是鬼界的一种阵法,以吸取凡人精气的方式替死去的人续命。只是被吸去精气的人,身体会慢慢衰败下去,还得终日忍受万蚁噬骨的痛苦,绝活不过三年。此阵极为阴毒,一旦阵破,布阵的人将遭到业火反噬,化为劫灰。
听我相问,彼玉笑了起来,那样熟悉的笑容,看在我眼里,却带着一丝无奈的凄凉:“你问我为什么?我早就感应到了你的到来,你是妖仙,自然不怕此阵。可是你身边的凡人……他们是你的朋友吧,既是你的朋友,我又怎能让他们来这里送死?”
我醒悟过来,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冰荷要解了我的封印,原是为了让我护体。
百年已过,彼玉的面容却丝毫未变。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依旧是那样顾盼生姿的面容,甚至连她眉间的那点朱砂痣,都是那样熟悉。幼时在一起欢笑玩闹的记忆蜂拥而来,我用力忍了忍,泪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滴落下来。
冰荷看我一眼,缓缓叹了口气,面容却是更为肃敛,看着彼玉道:“你竟敢违逆天道,布下业火红莲阵?”
彼玉冷笑起来,再次俯身摸了摸鲜红的花瓣,道:“天道,什么是天道?如果我布下此阵是违逆天道,那么要两个彼此相爱的人生死别离,是不是违逆天道呢?”
她直起身子看向我:“我失踪后青丘曾经找了我好久,其实我……是故意躲起来的。”
有一阵淡淡的轻风吹过满池红莲,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她缓缓道:“我知道,人妖殊途,我不该对一个凡人动心。可是他……他是三界中对我最好最温柔的人,我实在没有办法舍弃他。那时我便决定了,哪怕拼得粉身碎骨,我也要与他在一起。”
冰荷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忍:“你此举犯下天条,得以与那凡人厮守一生,已是上苍垂怜。又怎能不思悔改,再……再布下这等恶阵害人?”
彼玉凄然一笑:“我不想害人,我只想让夫君活过来。夫君过世后,我偷偷去了鬼界。我看见他站在忘川边上,迟迟不愿意转世。忘川边的蒹葭开了一年又一年,可是夫君,他一直在那里等我。可是他怎么等得到我呢,我本是妖仙,就是死了,魂魄也会回到青丘,不可能在地下与他相见。思来想去,我便只有救活夫君这一条路了。”
我与冰荷对视一眼,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情字,又是因为一个情字,让当年超凡脱俗的圣女彼玉,走上了这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冰荷的语调里带着些许怜悯:“你想过没有,即使你救活了他,若是天帝知道了这件事,且不说你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你的夫君,他只是一介凡人,必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你是害了他啊。”
彼玉的眼角泪光莹然:“可是我能怎么样?”
她抬头看向远方,眼神渐渐迷蒙起来:“你们去过黄泉吗?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开得真是灿烂啊,要比这些红莲灿烂多了。可是那样的美丽,却是那样的叫人心碎。前缘似水,俱如云烟,彼岸花开,永无归途。你们明白那种伤心到绝望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