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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两广总督

    (88106.)紧挨乾清宫的东暖阁,是皇上批览奏折处理政务之地。虽然书籍盈架卷帙浩繁,看上去却少有翻动。硕大几案之后正面墙上,悬了一块黑板泥金的大匾,书有“宵衣旰食”四个大字,却是当今皇上的父亲世宗皇帝的手书。按规矩这东暖阁外臣不得擅入,但隆庆皇帝有时懒得挪步,偶尔也在这里召见大臣垂询军政大事。因此这东暖阁中也为大臣设置了一间值房,以备不时之需。眼下这间值房正好派上了用场。离开隆庆皇帝寝宫的高珙与张居正和殷士詹,被安排在这里守候。没有皇上的旨意,他们不得离开。


    乾清宫本来就烧了地龙取暖,再加上值班太监临时又增烧了铜盆炭火,值房里显出一片温暖祥和。两位大臣刚刚坐定,御膳房的小侍者就摆上了一桌茶点,琳琅满目总有好几十样。折腾了一早晨的高珙,早已饥肠辘辘。吃罢饭,小侍者已撤去了那桌早点,为两人重新沏茶。吃早点之前,高珙就吩咐过,一俟太医给皇上诊断完毕就过来具报。这会儿太医离开寝宫来到值房。行了官礼之后,高珙问道:“皇上患的何病?”


    太医答:“依卑职诊断,皇上是中风。”


    “中风?”高珙有些怀疑,“大凡中风之人,或偏瘫在床,或口齿不清,如何皇上还满地乱跑,打妄语?”


    太医答道:“元辅所言极是,一般中风之人都是这种症状,但皇上情形又有所不同。皇上平常吃的补药太多,人总是处在极度亢奋之中。方才卑职给皇上把脉,寸脉急促,关脉悬浮而尺脉游移不定,这正是中焦阻塞内火攻心之象。病从丙,按五行来讲,丙为火,正月为寅,木助火发,皇上内火出表为疮,可见火毒之重。如今到了卯月,邪火更旺,出表为疮,攻心为毒。皇上的火毒已由表及里,由皮入心。在表者,疮毒猖獗,入心者,火燎灵犀,便会生出许多妄想。所谓风,就是火毒。所以卑职才敢断语,皇上今次之病,实乃中风之象。”


    这太医快七十岁了,在太医院已呆了四十年,论医术是太医院中的首席。听他娓娓道来,剖析明白道理充足,高珙不得不信,一颗心顿时也就沉重起来,他下意识捻了捻胡子,打量着太医问道:“依你看,皇上的病重还是不重?”


    “重!”太医回答肯定。


    “重到何等地步?”


    面对首辅的逼问,太医感到犯难。因为据他拿脉来看,皇上已病入膏肓,弃世也只在百日之内。但如据实禀告,首辅一怒,定他个“妖言惑众,诅咒皇上”的罪名,轻者发配边疆,重者斩首弃市。若隐瞒不报,到时候皇上真的一命归西,也可以定他个“诊治不力,贻误病情”之罪,照样可以严惩。在心里盘桓一番,太医答道:


    “中风之症,古来就是大病,何况皇上的风症,比起寻常症状来,显得更为复杂,若要稳住病情不至发展,重在调养。”


    “如何调养?”


    “方才卑职已经讲过,病从火,人自娘胎出来就带了火毒,一个人只要注意降火,就能保证大病不生,以终天年。自古神医如扁鹊、华佗,还有孙思邈的《千金方》,张仲景的《伤寒论》,讲的都是祛火去邪的道理。而祛火去邪之**,第一条就是要清心寡欲。皇上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再辅以汤药,病情就一定能够好转。”


    听了太医一席话,在座的人都默不作声。太医又把为皇上开出的药单呈上请高珙过目。高珙胡乱看了一回,脑子里却浮出瓷盘上的那些春宫图来。他知道皇上第一等做不了的事就是清心寡欲。作为臣道,可以为皇上排忧解难,处理好军政大事,但对于皇上的私生活,却是不敢随便进言的。隆庆二年时,礼科都给事中胡达奎上本规劝皇上不要沉湎女色,而应配厚德于天地,以国事为重,进贤亲政,垂范天下。结果惹得龙颜大怒,批旨下来把胡达奎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从此再没有人敢进言规劝皇上。高珙饱读圣贤之书,红颜误国的道理,他可以一车一车地讲。但他柄国两年,对皇上的贪恋女色却一味地采取纵容袒护态度。唯其如此,他这位内阁首辅才能够臣行君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御百官于股掌之中……如今风云突变,尽管太医闪烁其词。但从他的口风中依然可以听出皇上患了绝症。高珙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比他小了十三岁的张居正,突然感到了巨大的威胁。他挥手让太医退下,又喊来东暖阁当值太监,对他说道:“你现在去内阁,传我的指示,让内阁中书迅速拟一道紧急咨文照会在京各衙门。第一,皇上患病期间,各衙门堂官从今天起,一律在衙门夜宿当值,不得回家;第二,从明日起,各衙门官员全部青衣角带入衙办公,为皇上祈福三天;第三,所有官员不得妄自议论皇上病情,违令者从严惩处;第四,各衙门不得借故渎职,办公勤勉一如往昔,凡欲议决之大事,一律申报内阁,不得擅自决断……”高珙斩钉截铁,一口气讲完他的指示。当值太监领命出了东暖阁前往内阁去了。望着他笃笃跑去的背影,高珙这才想起张居正坐在屋里,也就敷衍地问了一句:“太岳,你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张居正虽然对高珙这种无视次辅存在的做法大有腹诽,但表面上却看不出任何一点怨恨来,他笑模笑样地说:“元辅安排得妥帖周到,下官全都赞同。”


    说话间,只见又有一个太监飞奔进来,跪在高珙面前,高声说道:“通政司差人给高老先生送来一封八百里快报。”说着把一封盖了关防封了火漆的信封双手递上,高珙接过一看,又是从广西庆远府前线传来的邸报。


    邸报是两广总督李延寄来的。自从去年冬月叛民猖獗以来,李延一直在前线督阵围剿。这封邸报内容是,继上次韦银豹攻破庆远府后,数日前又连续劫掠了宜山、天河两县,军民死伤无数,天河县城几乎被焚毁。高珙读过,顺手把邸报递给张居正,恼怒地说:“蒙古鞑子没有犯边,北方无事,没想到广西的几个蟊贼,竟然越闹越欢!”张居正看完邸报后说:“李延不耍奸隐瞒,如实禀告军情,也还算一个老成之人。他在邸报中为这次县城失守所作解释,说是岭南瘴疠,军士驻扎其中,多染疾疫,上吐下泻,浑身酸软乏力,站立尚且困难,何况持戈杀敌。这也不算推诿之词。”高珙哑然失笑,不无揶揄地说:“一个时辰前,你还义正辞严,申说两广总督一定要撤换,如何现在口风一变,又为李延说起好话来?”张居正摇了摇手中的八百里邸报,回答说:“仆之所言,元辅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李延心存政府,遇事实报,这是优点。但此人实非军事人才,奏章弄文是把好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却非他的长处。至于胜残去杀,诛凶讨虐,更非他能力所及。当一个府尹,抚台按台,李延足资重任,但当一个威镇三军的总督,实在是叫他勉为其难。”


    两人谈话间,东暖阁当值太监进来复命,言内阁书办官已按首辅指示拟出咨文,下午散班之前,即可传至京师各大衙门。与此同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也派人将十几份急待“票拟”的奏折送来,请首辅阅处。高珙翻了翻,挑出李延前一份报告庆远府失守的奏折以及广西总兵俞大猷自劾失职申请处分的手本,递给张居正说:“这两份折子,皇上让我们票拟,你看如何处置?”


    张居正心里忖道:“你不早就明确表示了态度么?这时候又何苦来假惺惺地征求我的意见呢?”不满归不满,但回答极有分寸:“为剿灭韦银豹、黄朝猛率领的叛民,皇上已下过两道旨意。限期剿灭的话,不但兵部、内阁咨文多次提起,就是圣旨上也郑重说过。如何匪焰愈剿愈烈?依仆之见,督帅既然不作改动,但李延也好,俞大猷也好,都应该谕旨切责,稍加惩戒。”


    “如何惩戒,是降级还是罚俸。”


    “既是稍加惩戒,还是罚俸为宜。”


    “罚俸有何意义,”高珙冷冷一笑,没好气地说,“打仗打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总督纵然俸禄全无,吃克扣可以吃出个富甲一方的人物来。”张居正心里一格登,他听出高珙的话改了平日态度,于是问道:“依元辅之见,罚俸太轻?”


    “是的。”


    “元辅想给他们降级处理?”


    “还是太轻!”


    “那么,依元辅之见?”


    “李延就地撤职,令其回原籍闲住。俞大猷嘛,罚俸也就不必了,降旨切责几句,令其戴罪立功。”


    高珙一脸愤怒,差不多已是吹胡子瞪眼睛了,这倒叫张居正犯了踌躇。俞大猷本来就是冤枉的,这么处理倒也在情理之中。“元辅……”张居正喊了一句,竟没了下文。他以为高珙是一时生气说的气话,想规劝几句,但刚欲开口时又动了一个念头:高珙躁急于外而实际城府甚深,他如此作戏,肯定另有原因。因此把要规劝的话又全部咽回肚里。


    “太岳,”高珙指了指值房一头的几案,余怒未息地说,“你现在就坐过去,按我刚才所说进行票拟。”


    “元辅,还请你三思而行。”张居正坐在红木椅上品着碧螺春,不挪身子。


    “李延是我的门人,我知道你心存顾虑,也罢,我自己亲手来拟票。”高珙说着,人已坐到几案,援笔伸纸,一道票拟顷刻出来:


    李延全无兢慎之心,屡误军机,骄逸丧败,导致叛首韦银豹、黄朝猛匪焰猖炽,期月连陷数县。失土之臣,罪责难逃。姑念平日尚无恶迹,今令原地致仕,开缺回籍,不必来京谢恩,钦此。


    票完毕,高珙反复看了两遍,认为字字妥帖之后,才递给张居正,并问道:“殷正茂现在何处?”张居正心知高珙这是明知故问,仍然答道:“在江西巡抚任上。”高珙点点头对张居正说:“太岳,今天这第二道票拟,该由你来执笔了。着殷正茂接旨后一刻不能停留,火速赶赴广西庆远前线,接任两广总督之职。


    正这时,殷士詹的声音响了起来“两位,殷正茂是什么样的人物?我就不多说了,反正我是不同意。”


    “这……”张居正无奈看向一旁的高珙眼中一霎那间闪过了一丝谁都没有发现的狡黠。


    “殷大人的意思是,本辅要给殷大人一个解释喽?”高攻的脸色已经开始有些乌黑了,殷士詹仿佛没有看到高珙的脸色一般也不回话只是点了点头。“好,既然你要解释那我就告诉你,论人品,殷正茂的确不如李延。但好人不一定能办成大事,好人也不一定就是个好官,李延就是一个例子。他出任两广总督,在前线督战半年,连耗子也没逮着一只。你多次推荐殷正茂,老夫也找人调查过,殷正茂是有些才能,但太过爱财,故落了个贪鄙成性的坏名声,因此,殷正茂虽不是一个好人,但却是一个能人。这次用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高拱这番议论,张居正颇为赞同。不过殷士詹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而是盯着高珙问:“元辅这么一说,下官自然明白了。但元辅就不怕殷正茂利用两广总督的权力贪污军饷么?”听了殷士詹的问话高珙轻哼了一声道“只要能荡平积寇,贪污又怕什么?”高拱说着伸出手指,扳着指头称道,“自从韦银豹谋反,李延请兵请饷,前后花去了朝廷几百万两银子,结果叛匪越剿越多。既浪费了银两,也耽误了时间。现在来看这一问题,平心而论,这种浪费比贪污更为可怕。你让殷正茂到任后,即刻呈一道折子上来,言明剿灭韦银豹要多长时间,多少银两,在他所需的军费总数上,再加上二十万两银子。老夫可以对你明说,这二十万两银子,是准备让殷正茂贪污的。若是殷正茂能限期荡平匪患,纵然让他贪污二十万两银子也还划得来。”“如果殷正茂不能荡平匪患呢?”


    “那他就不可能像李延这样全身而退。我必请示皇上,对他治以重罪!”两位辅臣你一言我一语斗起了心智,让在一旁的张居正头痛的揉了揉脑袋,接着张居正就故意插话就这一问题的细节进行磋商。这时,值房门外的过厅里响起脚步声,只见一名内侍推开虚掩着的门,走进了值房。内侍一进来便道“几位先生,冯公公来了。”说着便赶忙避到一边,让冯保进来。


    冯保径直走进了值房。朝两位阁臣点头施礼,然后走到张居正身旁的空椅子旁,大咧咧坐了下来。


    “三位阁老,用过早餐了么?”冯保问。一进门,他就发觉气氛有点不大对头。


    “用过了。”张居正欠欠身子,客气地一笑。殷士詹也是欠身一礼。高拱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冯保瞅着他,冷冷地一笑,突然他又霍地站起,用他那娘娘腔厉声说道:“高阁老,皇上着我传旨来了。”


    “啊!”高拱一惊,抬头望着冯保,看到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和那两道又冷又硬的眼光。他真恨不得大骂一句“你是什么东西!”然后拂袖而去。但这里是乾清宫,加之这阉人又说他是传旨来的,高拱只好压下火气,撩起袍角朝地上一跪冷冷地回道,“臣高拱请旨。”


    冯保口传圣旨说:“高拱,朕让你和张居正、殷士詹预作后事安排,切望尔等借资殷鉴,继体守文,尽快拿出章程,写本来奏。”“臣遵旨。”高拱硬声硬气回答。


    “遵旨就好,”看到高拱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冯保心中升起一丝快意,但仍一脸峻肃地说,“内阁现在就你们三位大老,商量起来方便。皇上交待的后事,还望你们想得周全一点。”


    “这也是皇上的旨意吗?”高拱逼问。“不,这是鄙人的建议。”高拱一拍几案,厉声喝道:“冯公公,内阁的事儿,用不着你来建议。”冯保重又坐回到张居正身边的椅子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盒,冷冷地问:“高阁老,你哪来这大的火气。”


    “内阁乃朝廷处理国家大事的枢机重镇,你一个内臣,竟敢向辅臣提什么建议。这干政之嫌,你担当得起么!”高拱唇枪舌剑,咄咄逼人。张居正和殷士詹并不参与两人的争执,只是一味地低头喝茶。


    “高阁老说得是,”冯保仍旧不愠不火地说,“内阁是首脑机关。可是不要忘了,这个机关仍是为皇上办事儿的。你在外为皇上办事儿,我在内为皇上办事儿,区别仅在于此。”


    “你!”


    高拱一时语塞,一跺脚,坐回到椅子上。张居正这时放下茶盅。他知道这两个人的性格,高拱脾气火爆,胸中存不得一点芥蒂;而冯保绵里藏针,说话尖刻,若听任两人争执下去,什么样的后果都有可能发生,因此说道:“冯公公,你是宫内的老人,在司礼监十几年了,同高阁老也打了四五年的交道,难道还不知道高阁老的为人?皇上突然犯病,我们作臣子的,心里头都不好受。这时候,偏偏你一撩拨,高阁老的气话儿,不就脱口而出了?”


    经张居正这么一劝说,冯保的脸色,稍许轻松一些。只是高拱,仍然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冯保摇摇头,忽然有些伤感地说,“我也没想到要和高阁老拌嘴斗舌,大家都是皇上跟前的老臣,这样你防着我,我瞪着你,全然没有一点和气,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还像句人话。”高拱心底说,但出口的话依旧火辣辣呛人:“为皇上做事,公情尚且不论,哪里还敢论及私情。何况内外有别,更不能谈什么和气。”


    听了这句话,冯保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张居正,张居正的眼光正好从高拱身上移过来。两道眼光短暂地一碰,又迅速地分开。冯保一直有意要讽刺一下这位盛气凌人的首辅,现在逮着机会,焉有轻易放过之理?此时只见他先是嘿嘿一阵冷笑,随着笑声戛然而落,出口的话便如同霜剑一般:


    “好一个天下为公的高阁老,把自己说得同圣人一般,其实也不过同我冯保一样,都是皇上的一条狗而已。狗咬狗两嘴毛,当然就存不得一团和气了。”


    “你,你,你给我滚!滚——”


    气得嘴唇发乌、浑身哆嗦的高拱,顿时咆哮如雷,若不是张居正把他拦住,他直欲冲过来与冯保拼命。冯保碍着东暖阁与皇上寝宫隔得太近,设若惊动皇上祸福难测,也就趁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仍不忘丢下一句话:“是你滚还是我滚,现在尚难预料!”88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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