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往东三十公里有一座无名小山,虽然高不足百米,但是在一望无际的平地就显得出类拔萃了。大雪纷飞,只过了三天的时间,整座山便尽数被积雪覆盖,恍若一个拔地而起的冰雪巨人。
祖尔克斯紧紧靠在石壁上,身体因为寒冷而不停的颤抖着。呆子已经睡着了,但是这张挂满汗珠的圆脸已经苍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他的手慌乱的抓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祖尔克斯抓住他的手,轻声说道:“呆子别怕,我在这里,在这里。”
良久,呆子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缓了很多,但是祖尔克斯知道,以他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及时救治,恐怕撑不过今天晚上了。
该死!祖尔克斯暗骂了一声,骂自己,也骂守在洞口的那只雷霆蜥蜴。
因为刚才的躁动,鲜血从呆子腹部的伤口流出来,染红了刚缠绕上去的布条,祖尔克斯眉间满是寒霜,一咬牙,又从残破不堪的衣服上撕下来一块布条,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裹在了伤口处,一朵血腥的红花再次盛开。
呆子被疼痛惊醒,祖尔克斯将他扶起来,抱在自己怀里,瘦小的身子抱着一个比他大了一倍的大汉,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呆子微眯着眼,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虚弱的问道:“祖尔克斯,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祖尔克斯正色道:“呆子,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们会活着出去的,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狗熊。”
呆子咳嗽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山洞里回响。雷霆蜥蜴听到了咳嗽声,再次伸出利爪往里面探,但是它的身体太大了,不管如何努力也挤不进来,爪子也够不着两人,只得在山洞外面怒吼。
呆子干笑了一声:“你不要安慰俺了,俺虽然傻,但不蠢,俺们没有机会逃走的。小时候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出去打猎,他们都提着猎物回家了,甚至邻居家一个比俺小一岁的家伙还捕到一只陆行鸟,可是俺连一只兔子都没有逮到。他们都笑话俺,说俺是蠢货,还用石头砸俺。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砸俺,俺的脑袋上出血了,也不懂什么是蠢货,像逃兵一样抱着头跑回家。姆妈知道这事的时候脸都变颜色了,气冲冲摔门出去。俺从来没见到过她发这么大的火,当时吓坏了,蹲在桌子下不敢出去,不一会儿就听到姆妈和别人吵起来了,她的声音很尖,像是刀子刮在水晶玻璃上,俺把耳朵捂住,一个人藏在桌子下哭,哭啊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到门开了,姆妈把俺从桌子下拖出来,一把抱到怀里,使劲的揉着俺的脑袋,说呆子你不是蠢,你是傻,蠢和傻是不一样的。”
呆子笑了笑,眼中满是怀念,“其实俺也不知道傻和蠢有什么不一样,不过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骂俺蠢货了,也没有人用石头砸俺了。”
祖尔克斯静静听着呆子的话,他不知道这个呆呆傻傻的大个子竟然会有这种经历,顿了顿,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蠢和笨有什么区别,但是我相信,你和这两个字都沾不上边。”
呆子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问题,他本来连话都不愿意多讲,这次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只是因为腹部很疼,钻心的疼,这疼痛几乎将他全部吞噬,如果不说说话转移注意力,恐怕他真的会疼的晕过去,到时候也许就再也醒不来了。
雷霆蜥蜴收回了爪子,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两人,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道雷电从口中激射而来!
伴随着电流刺破空气的兹啦声,整个山洞瞬间充斥着白色的亮光。祖尔克斯的心脏仿佛被巨大的手紧紧捏住,呼吸都随之一窒。瞬间的亮光让两人眼中出现短暂的盲视,不过好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了之前的经验,两人见到雷霆蜥蜴张开嘴时就下意识的闭上了眼,但是尽管这样,电光仍然像是无数细碎针刺一般刺的眼睛发痛。
光芒过后,等到视力恢复了,祖尔克斯向外看去,那雷霆蜥蜴见到两人在自己电击之下依然安然无恙,像是疯了一般不断的咆哮着,腥臭的风从口中吹出来,祖尔克斯朝雷霆蜥蜴竖起了中指。
呆子呵呵一笑:“祖尔克斯,这家伙可看不懂你这手势。”
祖尔克斯笑问道:“为什么?这手势可是在艾泽拉斯通用的。”
呆子喘了口气,然后一本正经道:“先不说这里和艾泽拉斯沾不上边,你看看那畜生的爪子。”祖尔克斯看过去,雷霆蜥蜴每只脚上只有四只指头,顿时明白了呆子想表达的意思,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雷霆蜥蜴被这笑声激怒了,拼命向山洞里放电,但是所有的电击都被两人身前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薄膜挡住了。
呆子也对那只怒至癫狂的雷霆蜥蜴竖起了中指,哈哈笑着,但是他的笑容很快便僵在脸上。他望着怀里那枚阿爹临终前交到他手上的青纹鱼魔核,已经由青色变为了灰白,他知道,这枚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他们两人性命的魔核中的魔法已经接近枯竭,而释放出来的薄膜防护球也岌岌可危了。
“祖尔克斯,”呆子突然拉住祖尔克斯的手,“帮俺向狗熊说一声谢谢,如果他能活着回去,请他一定要告诉俺姆妈,俺没有给村子丢脸,没有给部落丢脸,也没有给她丢脸。不过俺还是觉得对不起她,这么多年了,也没能好好留在她身边陪她。”
祖尔克斯双手颤抖,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这个平日里呆头呆脑的呆子,眼中竟然流露出如此坚决的神色。
还未等祖尔克斯回过神来,呆子便化作一道流影奔了出去。
祖尔克斯突然觉得这个保护膜是一个壳,给予保护的同时也带来了束缚,而在这一刻,这个相处不到半个月的呆子破壳而出,所有的呆滞木讷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无比的艳丽。
十年前,那个小小的部落,那个只有三百多人的小村庄,老族长在风雨交加的夜里叩响了村尾一栋破旧茅屋的木门,门开了,是一个面容憔悴却双眼清澈如水的女人。
破旧茅屋里一张床榻就占据了大半的空间,床榻上躺着个男孩,蜷缩成一团,嘴角流着哈喇子,而床尾摆着一只木盆,屋顶漏下来的雨水滴进木盆里,叮叮咚咚清脆作响,像一支曲子,唱出这个家庭的贫穷和艰辛。一张油漆斑驳脱落的木桌上摆着一只油灯,摇曳灯光印在老族长苍老的脸上,他不可察觉的低下了头,有一丝愧疚。
女人穿着破烂却洗的分外干净的棉袄,捋了捋额头的碎发,满脸意外的将老族长请进了屋子。
那一夜,老族长在那栋房子里呆到了第二天凌晨,将族长代代相传的秘密告诉了女人。第二天,那个总是被人欺负的憨傻男孩开始学习部落的秘术。
他的姆妈再三警告他,这个秘术只能使用一次,因为一旦使用了,恶魔就会吞噬他的身体和灵魂。
他只是战战兢兢的学着,并不期望能有多大的成就,他的动力,只是让姆妈高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有进步时,姆妈在笑过之后都会一个人躲起来,不让他看见。
而在这一刻,他明白了,老族长之所以让他学习这个部落中的最难的禁术,只是因为这个法术只适合他,适合他这种呆头呆脑的傻子,适合他这个愿意燃烧生命来换取一瞬间耀眼如流星的傻子。
生命在迅速消失,而每一丝生命力都转化为十倍的力量,转眼之间,这个舍弃了一切的人化成了一道能量流,耀眼的光芒亮起,恍若一个小太阳,从雷霆蜥蜴口中喷出的电芒被瞬间淹没。
脚,小腿,膝盖,大腿,直至脖子,由下而上,呆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然后化成无数齑粉。他回头看了眼目瞪口呆的祖尔克斯,是这个小家伙,偷偷在新挖的坟墓前插上野花,而里面埋葬的人,对他来说远算不上朋友;是这个小家伙,明明知道会没命,还要引开雷霆蜥蜴;也是这个小家伙,耗尽了所有魔法帮助自己疗伤,在寒冷的山洞里,将仅有的衣服盖在自己身上。
呆子觉得他是个好人,除了姆妈和狗熊,他是第三个真心对他好的人。为了这个理由,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哪怕一丝可能的机会,让他能逃离出去,至少不用死在这凄冷的山洞里。
只是还没有见到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叫娄乐歌的小子呢,呆子想着,外面的世界可真大啊。
最后一刻,他嘴角微微翘起,那恍若来自洪荒时代的咒语从他的空中被鸣唱出来:“停留在天地中的烈火之渊,流连于岁月中的记忆之尘,我以我血侍君主,请将黑暗,降临此身。”
无尽黑暗袭来。
雷霆蜥蜴七孔流血,四肢突然向外崩开,重达两吨的身体轰然陷入积雪。
山脚下两道黑影极速前掠。
狗熊将速度提高到了极致,耳旁的风呼呼作响,他抬头望向半山腰的山洞,那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光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了黑色,恍若一个巨大漩涡,而飘飞的鹅毛大雪正向那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汇聚。
狗熊突然想到了那个古老的传说,顿时生出强烈的恐惧。
一道灰影从身旁掠过。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听到山洞前一道沉闷吼声炸响。
娄乐歌激射到半空,面目狰狞,双手相叠,紧紧压在呆子仅剩的头颅上,暴喝一声:“给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