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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吾视生死为游戏尔

    」阿杏姐,我哥他不会出什麽问题吧?」


    医馆里,杨双送走最後一位病人,收拾着淩乱的椅凳,已打算关门。可瞧着还在後院客厅里走转运掌的那道身影,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担忧。


    从练幽明进门之後,一直练到了现在,练了约莫四五个小时,外面都已经入夜了,还没停下呢。


    阿杏瞟了眼练幽明,轻声道:「他有所顿悟,不要打扰他。」


    杨双轻点着下巴,又抿了抿唇,「阿杏姐,那些手稿是谁留下的,我瞧着没什麽特别的地方啊。」


    阿杏擦拭着药柜,头也不擡地道:「每个人对拳理的想法各不相同,感受到的东西也天差地别。听陈老大说,那些手稿似乎是她的某位师门长辈从北方带来的,与大刀王五有关,或许是练功心得吧。」


    杨双应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关了医馆後便坐在院中,一边赏着月光,一边瞧着在黑暗中不停演练拳法的练幽明。


    阿杏则是出门转了一圈,买了一大堆吃的回来。


    二人全都坐在外面,不敢有丝毫的打扰。


    练幽明此时瞧着和风细雨,推拳转掌缓慢寻常,看似无有半点异样,实则内劲密布全身,一举一动皆有雷火般的霸烈劲力於拳脚起落间迸发消逝。


    之所以缓慢,盖因他已处在一种极为特殊的状态下,如在不停的牵制磨合自身。诸如筋络骨肉、气血精神,宛若将这些视为一个个单独的个体,然後使之在拳势的推转下融合协调,化为一个整体,追寻那个圆满。


    每一次挥拳推掌,每一次发劲,练幽明都在不停尝试着那个最协调的点,最完美的势,最圆满的一拳。


    起初比现在还要慢,而今已快了不少。


    而练幽明还在更快。


    杨双和阿杏二人就见练幽明练的入神,练的忘我,拳掌推转越来越快,脚下走转也越来越疾。


    所谓「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练幽明由缓至快,便是为了蓄层层劲势,於体内掀滔天巨浪,引覆海飓风。


    他虽置身黑暗中,双眼却紧盯着那一副副手稿,於心中烙印一瞬,字已非字,而是拳,是人,是一招一式,是万千变化。


    这也不是什麽秘籍,但却比秘籍更加难得,竟是某个绝俗武夫破关的心得以及对武道的感悟。


    而这些笔墨痕迹便是对方由浅到深的体会,从一团乱麻,到淩乱笔画,再到渐成字形,最後显出锋芒棱角,展现出自己的心意。


    练幽明越走越快,推转之势也愈发淩厉,但演练到中途,却惊觉这字里行间好似暗藏着一股惊天动地的锐旺之气,光明正大,沛然莫敌。


    刀道宗师?


    好惊人的气势。


    他眉梢微动,却非重蹈前人旧路,而是想起陈老大将自身与笔墨化为一体,於纸上尽展心意的场景,蓦然擡指作剑,双手各掐剑指,以形见意,以字观神,借前人的感悟来磨自己的拳锋。


    练幽明的速度更快了,几乎不再走转,而是以扑掠之势在方寸间腾挪翻飞,快若鬼魅,剑指或是斜飞为撇,或是直刺为点,剑势纵横圆转,随意挥洒。


    皓月东升。


    练幽明已经不见了,落在杨双和阿杏的眼中,只觉剑风瑟瑟,却不见其人,月影下只剩一团黑影,如惊雷疾电般疯狂晃动,快的人忘生忘死。


    杨双有些坐不住了。


    这般顿悟所损耗的精气只怕难以想像,练幽明这般不知日夜的习练推演,体内精气如一团节节暴涨的熊火,已是比恶战厮杀还要来的恐怖凶险。


    阿杏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亦如杨双所担心的,这都七八个小时了,普通人别说练功,跑步都能累个半死,练幽明却长时间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下,久了可是会出大问题的。


    但突然,二女眼神齐齐一定,看向客厅。


    那团黑影已经不见。


    而在那面贴满照片,铺满手稿的墙壁前,一道身影亦如最初那样静静站在那里。


    练幽明望着昏黑一片的墙壁,不发一言。


    杨双秀眉一紧,迟疑着走近了一些,小声轻唤道:「哥!」


    一字吐露,遂见练幽明身上的褂子无来由的鼓荡一撑,如有一双大手自喉舌位置直直下捋,带起一连串里啪啦的脆响声。


    仔细看去,那衣裳表面更有一丝浅浅的波纹生出,由浅到深,自胸前领口直直推送向下,行过天突穴,再过中丹,荡过腰腹,又过肚脐,再冲丹田,然後在杨双大睁的眼眸中掠过两股,直直推到双膝,最终在小腿处堪堪一顿。


    裤腿随之往外一撑,鼓出一团劲风,将地上的尘埃推卷出一截。


    「呼!」


    练幽明仰头立喉,一团浓郁的白气犹如劲矢,直冲屋顶。


    他脸色煞白,原本紧收的毛孔此时已隐有洞开的架势,大颗大颗的汗珠如决堤之水般渗出,不过两息,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看的杨双花容失色,阿杏也凝了凝目光。


    这赫然是精气失守的徵兆。


    肾为汗之本,汗液从某种程度来说便是肾中精气。


    武夫气候一成,可收拢形神,拿捏得了毛孔,闭得了窍穴,便是为了牢锁住自身精气不外泄。


    那散功大劫,就是锁不住的结果。


    但练幽明的双眼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不及答话,人已箭步跃出客厅,顺着外面的墙砖攀登而上,翻上了屋顶,盘膝稳坐,好似金蟾望月般两腮鼓动,不停吞吸着月华中的那抹阴凉,汲取着太阴之气,用来抚平自身的气息。


    「咕!」


    只待鲸吞般长吸了一口气,足足吸了十几二十秒,练幽明忽觉一抹阴凉自喉舌涌入,压过了外冲的滚烫气息,於胸腹间化作一粒圆丹,鼓荡一颤,阴凉之意登时翻裆过背,渗入四肢百骸。


    原本洞开的毛孔又都齐齐收拢。


    好似普通人落在冰天雪地里会打冷颤,起鸡皮疙瘩一般,这时身体会自发收紧,防止精气外泄,体热流散。


    练幽明又连着大吞了几口气,一时间屋顶蟾鸣大作,待气息彻底平复,他才徐徐起身。


    然後跳了下去。


    一跳下去,杨双就照他胸口锤了一拳,气冲冲地道:「你也太胡来了,万一精气外泄难以遏制,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伤及根本,短寿早夭,你————哥————」


    哪想练幽明挨了一拳,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吓得杨双赶紧把人扶住,差点都快哭出来了,最後还是阿杏在边上看不下去了,出言道:「他骗你的。」


    杨双扭头瞧去,才见练幽明偷摸睁着双眼,面上带着贼兮兮的笑,顿时又气恼非常的在对方脚面上狠狠踩了一下。


    「都快当爹的人了,你咋还这麽————」


    练幽明缓了口气,「扶我坐下!」


    杨双闻言也顾不得生气了,赶紧把人扶到一张大椅前坐下。


    练幽明瘫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这手稿最少也是先觉高手留下的,差点累死我「」


    但凶险虽大,收获也巨大。他如今离那化劲大成只差临门一脚,而且还让他对自身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洞悉与理解。


    就像之前那道从上荡下的涟漪,近乎内视自身,以一股绵柔劲力抚过四肢百骸,几能令他在无形中感受身体各处的状态,或是暗伤,或是隐疾,皆可觉察洞悉,同时也将他的筋络骨肉糅合一体,达到一种前所未的协调。


    见杨双还在生气,练幽明才没了嬉笑,正色且认真地道:「慌什麽,我可不会轻易寻死,心里有数。你我既结同门之情,又有兄妹之谊,若你有心与天下群雄争锋,我这当哥的一定会是你最大靠山,最强倚仗;你若嫁人,我就是你娘家兄弟,肯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嫁妆————往後想做什麽可别再瞒着我。」


    杨双听的是大为触动,眼眶发红,眼泛泪光,眉宇间更是透着坚毅,小脸绷的很紧。


    「哥,哥!」


    少女只语带哭腔的喊了两声,似是无话可说,又好像什麽都说了。


    练幽明坐在椅子上,抚了抚杨双的手,但又发觉不妥,撤了回来,然後看着已近中天的月亮,坦然道:「勘不破生死,如何心驰大道。听说昔年武圣」孙禄堂死前曾言吾视生死为游戏尔」,我虽为後来者,却也有此觉悟。这武道一途好比登临险山,山路崎岖,猛兽拦阻,一不留神便要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但我渴望立足顶峰的那一刻,我更渴望领略顶峰之上的风景。」


    这一刻,青年身上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只因在那手稿中,练幽明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大气魄,大勇气,大毅力,笔锋纵横包纳百川,字里行间气盖山河。


    似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豪侠所书。


    月光斜落,才见那些手稿的最後一页只有两字。


    「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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