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1、少年,异人 一九七九年,关中。 狭小的绿皮车厢里,人挤着人,似是让不出半寸放脚的地方。 每个人都拼了命的往里挤,每个人又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 座位底下趴着人,行李架上躺着人,过道里还站着人,就连窗户外头还有人被托着屁股正手忙脚乱的在往里翻。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不住磕碰晃荡,混着孩子的哭声,各类的吆喝,还有外头那破喇叭哇啦哇啦的怪叫,简直乱的不能再乱。 眼瞅着火车就要发动了,就见吵嚷的人堆里倏然挤出一颗顶着雷锋帽的脑袋。 少年眉眼硬朗,生的高壮,手里高举着厚重的行囊,像是费尽了全身力气,咬牙切齿的探出头,接着又挤出半边身子,然后涨红了脸再把自己的手脚给抽出来。 “这阵仗简直堪比赵子龙单骑破阵啊。” 嘴里抱怨了一句,练幽明忙扶好了挤歪的帽子,理了理衣裳,随后快步凑到一个窗户前,冲着窗外的母亲和弟弟妹妹招呼道:“你们快回去吧……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我就得回来。” “臭小子,你要是再敢惹祸,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眼瞅着儿子就要下乡插队了,站台上的练母原本还泪眼婆娑,可一瞅见少年嬉皮笑脸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妹妹练霜站在母亲身旁,担忧道:“哥,你在那边可要顾好自己,遇事千万别冲动。” 老三练磊才八岁,被练母牵着手,虎头虎脑的嚷道:“哥,爸其实也来了。他还说了,老爷们儿做事就没有后悔的,现在八成在哪儿看着你呢。” 练幽明闻言扫了眼站台,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才嘿嘿一笑,“行了,我知道了……” 说话间,火车已在缓缓发动,窗外却还传来练母的叮嘱,“妈昨晚煮了你爱吃的茶叶蛋,都在包里呢,记得路上吃,别放太久了,容易坏……还有到了北边要换上包里的大袄,千万别冻着……” 练幽明不住回应着,“我都知道,你们别担心。” 奈何话一出口,便被火车震耳的轰鸣给冲散了。 等他再想回应,车站已在飞退的景色中不住远去。 练幽明见状忙将身子探出去,挥了挥手,只等看不着母亲的身影了,方才缩回来。 摸了摸挎包里的茶叶蛋,他苦笑一声,“好家伙,这也太多了。” 少说十几二十颗。 火车驶离,车厢里又多了一些哭声。 在这个时代,人们还很纯粹,甘愿为了心中的理想远离城市,日夜兼程去往那些陌生且又艰苦的地方。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上山下乡。 练幽明环顾了一眼,发现车厢里插队的零零散散就十几个人。 比不得当年百万知青上山下乡的浩荡规模,眼下已是运动收尾的年份,各省下乡插队的大部分也都回城了。至于他自己,高中毕业本该继续读书考大学,可偏偏遇到点事情。 “不就是揍了几个调戏小姑娘的混混么,还让我去乡下躲躲。” 练幽明嘴上不忿的嘀咕着,其实心里也知道自己下手有点重了。 几个混混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最严重的那小子几乎去了半条命,子孙根被他扫了一脚,听说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也得亏自家亲爹有军功傍身,不然这件事还有的掰扯。 但最让人没想到的是,被他救下的那个姑娘居然矢口否认遭人欺负,还拒绝出面指证,才有了这档子事儿。 两世为人,练幽明哪还不明白里头的弯弯绕。这人要么被威胁了,要么就是收钱改口,想来那几个混混的家里也有些手腕。 但做了就是做了,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再说那些混混都亮刀了,他要不下重手,搞不好现在躺床上的就是自己。 至于读书,哪儿读不是读。 眼下都已经恢复高考了,读书才是最直接的出路。凭他上一世的记忆,怎么着也能出人头地。 似是被车厢内肆意乱窜的烟味儿和汗味儿熏得透不过气,练幽明干脆绕出人堆,在靠近厕所的地方找到一片喘息的空隙。 可他刚一站稳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一股邪味儿霎时顺着窗外的冷风扑面而至,连带着车厢里的那些怪味儿,再混着一些饭食的味道,熏的人脸都绿了。 “我去。” 等练幽明再想换地方却为时已晚。 两头的人全都往里挤,前路堵死,后路又断,练幽明顿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敌人的包围圈,眼前黑压压的全是涌动的脑袋,挤得人东倒西歪。 不过臭也有臭的好处,那就是厕所周围的一亩三分地就他一人,尤为宽敞。 练幽明也懒得再往外挤了,只从挎包里揪出两团棉花,揉了揉,塞进了鼻子,又抱好行囊,便靠着晃荡的车厢悬着屁股蹲坐了下来。 不同于车厢里的其他几名知青,他们虽然同行,但这些人大多就近插队,说不定坐个两三站就能下车。而他要去的地方有些偏远,在东北那片地界,临近漠河,得在北方换车,即便路上不耽搁,少说也得三两天。 见车厢里吵的厉害,又是骂声又是哭声,练幽明干脆用棉花把耳朵也堵上,抱着行囊养起精神。 不知不觉,时已傍晚,窗外夕阳斜落,连绵起伏的远山上挂起成片的红霞,殷红似血,灿亮如金,映照着一只只南去的飞鸟。 练幽明也不知道自己眯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就听到一阵歌声,下意识抬眼望去。 “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边疆的歌儿暖人心……” 原来是车厢里上来了几个大学生,唱歌的是几个女学生,边上还有人吹着口琴,歌声高亢嘹亮,引得一众乘客围观鼓掌,不停叫好。 练幽明这会儿也已经适应了厕所旁的味道,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就地坐下,一面听着歌,一面吃起了茶叶蛋。 可吃着吃着,他忽然“咦”了一声,眼角余光就见这一亩三分地除了自己,竟然还有别人。 那人脸色蜡黄,一手卷着几张煎饼,一手拿着把大葱,也不管厕所里的人进进出出,只顾大口吃着,而且还吃的有滋有味。 练幽明瞧得好奇,多看了对方两眼。 但见这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穿着身洗到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干瘦的腮帮子里裹满了吃的,而且咀嚼的十分用力,也十分认真。 嚼完了还得咽。男人每一次吞咽额角都有青筋暴出,一双眼睛更是圆鼓鼓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好像是在吃人生的最后一顿饭。 练幽明瞧得眼神发直,喉头跟着一阵蠕动,暗暗吞着口水。 直到对方一口气将手里的煎饼大葱全部送进嘴里,又咽下去,他才飞快收回视线。 好一副饿鬼般的吃相。 看对方的穿着打扮,倒像是个庄稼汉,手上都生满了老茧…… “嗯?” 练幽明突然眼皮一跳,又故作漫不经心地偷瞄向那人的一双手。 他爹转业前是侦察连连长,不但精通枪械、擒拿术、格杀术,侦查方面的手段更是尤为高明。 练幽明虽说没能得其真传,但耳濡目染加上背地里也琢磨过一阵,甄别旁人的眼力绝对足够。 何况,他可是重活一世,两世为人。 然而不看还好,只那么一搭眼,练幽明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已有了变化。 这人……不简单呐。 那双手,半遮半露,藏于袖中,看似粗粝厚实,像极了使力气的庄稼汉,但怪就怪在这人手心手背全都生着一层硬茧,连根汗毛都瞧不见。而且这些硬茧分布的还极为均匀,哪怕指缝间也没落下,掌纹都磨没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记得家里以前来过不少父亲的战友,其中有一位就与之类似。 那人练就的乃是一门北派鹰爪功,双手十指筋强骨壮,稍一动作登时劲通指尖,宛若生铁一般。尽管对方说自己就学了点皮毛,然而只这点皮毛,硬是在他家那张木桌上摁出来三个指洞。 后面还是练幽明从父母的聊天中偷听得知,那人退伍前曾是某位的贴身保镖。 而眼前这位,想来十有八九与那人是同一类存在。 念及于此,练幽明暗暗称奇。他重活一世,打娘胎出来还以为自己这是要发达了,打定主意要抓住种种机遇,然后赚大钱,出人头地。哪想这还啥都没干呢,居然接二连三撞见这等异人。 事实上他对这些东西也有些好奇,不然也不会缠着亲爹学了几手格杀术。 试问这天底下有哪个男人没有自己的武侠梦。 只是练幽明深知这世上有些东西既然隐于世俗,少有人知,那便注定了不是普通人能轻易触及的。倘若不是这一世的父母,他就算遇上这些异人兴许也当是寻常。 就好比上辈子,这种人别说看见了,听都没听过。 并没有像那些武侠小说里写的那般,得见高手倒头就拜,练幽明收了收心思,干脆也不再观望了。 上辈子活得太累,这辈子他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要是能赚点钱享受享受人生就更好了。 似是察觉到了练幽明的目光,男人双手一抖已无声无息的缩入袖中,只是见角落里的少年并未有过多反应,眼底暗藏的凌厉又悄然隐去。 窗外天色渐晚,火车走走停停,驶过了一站又一站,周围的乘客也来来去去,不住变换着面孔。好在车厢里总算没有之前那么水泄不通了,练幽明瞅准时机,抢到一个靠着过道的座位,长出了一口气。 距离他下车还有十几个小时呢,他可不想在厕所旁熬上一晚。 窗外夜风呼啸,带来一丝丝的冷意。 练幽明抬眼看了看,发现与他一起上车的那几个知青已经不见了。适才唱歌的几个大学生也都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呼呼大睡。白天还吵嚷喧嚣的车厢,现在渐渐安静了下来。 然后,练幽明又朝厕所方向瞟了瞟。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白天看了一眼,那人的一双手已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男人还站在那里,环抱双臂,双眼微阖,如同在打瞌睡。 至于练幽明这边,已经下意识的臆想着对方的身份。 武林高手? 江湖杀手? 隐士高人? 亦或者是间die? 哪料念头一动便一发不可收拾,一时间脑海中思绪乱飞。 忽然,练幽明眼神一烁,发现了一件尤为奇异的事情。 但见那人双脚微开,不丁不八,明明没有任何倚靠,可身子却随着车厢的摇晃不住上下起伏,既像在骑马,又像飘在水里,偏偏还站的很稳,宛如扎根在地和车厢融为了一体。 “这是在干什么?练功?” 许是被勾起了好奇心,练幽明干脆侧过身子,也不遮掩,静静瞧了起来。 对方既然能在这种地方施展手段,又岂会计较旁人的目光。 况且普通人光看得见也不顶用,还得瞧出其中的门道才行,否则那姿势在常人眼中同坐着躺着压根就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怪异了一些。 练幽明起初也看的傻眼,即便知道对方异于常人,但也找不出特别的地方。直到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水汽凝练成霜,他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睛陡然一瞪,然后大张,脸上的表情更加前所未有的精彩起来。 就见随着胸腹的起伏,那人口鼻内豁然游出两道白气,仿若龙蛇般蹿出,长短数寸,而后又被对方张口吞咽入喉。 一刹那,练幽明眼里看到的男人已有了非比寻常的变化。 这人面上容光焕发,眼中神华内敛,气息吞吐间,那两注龙蛇般的白雾已在口鼻内不停游走,往复来去。 也就男人一吞一吐之际,对方身上的衣裳亦是随之一涨一收,内里如有风云鼓荡,便是宽松的中山装也被撑出一道道宛如龙蛇游走般的痕迹,鼓起一条条气包,游蹿于全身上下。 练幽明瞠目结舌。 “这是个什么门道?” 可等他强压震撼定睛再看,一切又都恢复如常,仿佛之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便在这时,两道身影忽然从练幽明身旁走过。 无来由的,他顿觉身子一冷,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脖子。 “杀气!” 看着那两道身影,练幽明瞳孔一颤,忙按下心底的惊疑,闭眼装睡。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实在太熟悉了。简直和自家老爹前些年做噩梦时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尤其是无意中喊出“杀”声的场面,声如兽吼,惨烈至极,把院里的那条军犬都给吓尿了。 火车上怎么会有杀气? 等等,难道是冲着那个人去的? 只一瞬间,练幽明后颈上的汗毛根根起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他小心翼翼地眯眼瞧去,果不其然,那二人全都冲着那名蜡黄脸的男人走去。 此时车厢里的乘客大多已经入睡,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们要做什么?”练幽明手心见汗,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挎包。 借着头顶昏晦的灯光,只见其右手一探一收,手中赫然多出一把弹弓。 他并不是想动手或是帮忙,而是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威胁,潜意识想要找个家伙什自保。 正当练幽明凝神以待,满脸紧张地盯着那二人背影的时候。 其中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忽然顿足,回头瞧来。 好巧不巧,正好对上了练幽明的视线。 这二人一老一壮,一矮一高,前者穿的中山装,后者穿着人民装,脸色俱皆冷沉如铁,不见喜怒。 迎着对方那双冷厉的眼眸,便在练幽明心惊肉跳之余,窗外的风声忽然飞快消失,紧接着贴来阵阵车轮碾过车轨的异响,所有的星光也都消失不见。 却是进入了一条隧道。 本就昏暗的车厢登时更暗了。 便在这光暗变化之际,随着窗外的灯影闪烁,那车厢的衔接处,刹那人影交错。 方寸之间,杀机大作。 练幽明瞪大双眼,耳边隐隐听闻几声“形意门”、“叛徒”、“受死”之类的言语,遂见方才还回首看他的中年大汉陡然回身急扑,势若猛虎,悍然扑向那个蜡黄脸的男人。 可练幽明就见这人扑出去的快,退回来的更快,后背猝然一凸,衣裳“撕拉”一声从中裂开,眉头紧拧,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而且不知道是否错觉,他就发现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多了一丝愤恨。 那老者满头银发,灰眉髯面,干瘦的面容凶相毕露,电光火石间则是趁机纵跳一跃,矫若猿猴般荡到空中,手足并用,拳递咽喉,脚蹬心口,攻的也是厕所旁的男人。 蜡黄脸男人面无表情,目光却是径直绕过老者,有意无意地朝练幽明这边瞟来。 练幽明惊心动魄之余还有些不明所以。 可那老者的脸色却在生变,他背对练幽明,瞧见对手的动作,只当这人还有帮手,手底下竭尽全力的杀招竟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道。 但心念转变的刹那,老者勃然变色。 而那脸色蜡黄的男人此时已在沉肩坠肘,提气的瞬间身上的中山装几乎跟着膨胀了一圈。 便在老者惊怒交加的眼神中,男人曲臂一提仿佛猛虎抱头,脚下弓步一进,斜身悍然迎上,提肘护住咽喉的同时生生往前一顶。 “哼!” 练幽明被挡住了视线,却是看不清二人交手的情形,可耳边就听一声闷哼,那老者顿时手脚打摆,自车厢尾部倒飞出去五六米。 这人并未倒地,双脚一沉,便已稳住身形,脚下连退数步,苍老的面容上瞬间涌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不待练幽明自震撼中回过神来,车厢里的一老一壮居然二话不说,闪身一动,打开一扇窗户竟然就那么灵活无比的翻了下去。 这时,窗外星光再现,火车出了隧道。 至于适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除了练幽明无人得见。 “卧槽!” 练幽明看的有些傻眼,他原以为自己重活一世会活成一部年代剧,可现在怎么有种跳进武侠剧的感觉。 而且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招起招落,眼花缭乱,还没看明白呢,就已经结束了。 看样子大抵是那个吃煎饼的男人赢了。 练幽明连忙看向厕所,才发现那里哪还有半个人影,已然空空如也。 …… 2、孙独鹤,黄皮书 “诶,小同志,快醒醒。” 感觉有人在拍自己肩膀,练幽明下意识睁眼。 定睛瞧去,才见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火车也到了首都,一名戴着眼镜的女乘务员正站在一旁。 练幽明意识一清,忙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塞在座位底下的行囊,又背着军绿色挎包,快步走向车厢的尾部。 他都忘记昨晚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但那三人厮杀恶战的一幕却仿佛犹在眼前。 就如同发现了什么新世界,他现在脑子里全都是那人吞吐气息时展现出来的非凡气象,连昨晚做梦都是这档子事儿。 下了火车,没有耽搁,练幽明马不停蹄地去了售票点。 可等赶到地方他不禁一阵头大,但见呼啸的冷风里,一条长龙似的买票队伍从售票窗口蜿蜒扭曲排出了一百多米。 练幽明只能喝着西北风,干等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在售票员不怎么耐烦的催促中买到了去哈市的车票。 眼见还有些时间,他便在车站外面漫无目的转悠了两圈,想看看四九城如今的气象。 一眼望过去,街面上还是骑着自行车的工人居多,车上挂着饭盒、水壶,穿着不怎么明艳的衣裳,洋溢着笑脸,在喧嚣的街市上往来交错。 可惜就是时间不怎么充足,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听着车站里的播报,练幽明又去给自己的军用水壶灌满了热水,便进了候车室。 喧嚣,吵闹,人声鼎沸。 挤过各类形形色色的人,练幽明好不容易才找到个位子坐下。 只是心绪刚平,他又无来由的想起昨夜那场厮杀。 形意门? 难道是形意拳? 叛徒又是哪一方? 是那名蜡黄脸的汉子? 亦或是后来的二人? 尽管双方的身份一时间探究不明白,但练幽明现在几乎已经能将那一战梳理得清楚一些。 起初二人以二敌一原本占有优势,可当那中年人回望他的一瞬,这份优势已十去八九。 若依着武侠小说里的那套,便是将后背留给了敌人,丧失了出手的先机。 正因为如此,对方才对他心存愤恨,只可惜反应过来后已经迟了。 加上火车恰巧进入隧道,那蜡黄脸的男人趁机暴起发难,先行败退一人,而后又凭借心机令那老人半途收力,这才赢了两人。 如此说来,叛徒很有可能是那个蜡黄脸的男人。 因为这人若是追杀叛徒的一方,绝不会事先将自己置于劣势。 练幽明也有些讶异,这些异人不光在惊雷霹雳间分出了胜负,且还有机心的交锋,时机的抢夺,稍不留神,胜机便会转瞬即逝。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瞅着快要登车了。 “爷们儿,外地来的吧?” 练幽明刚要起身,忽觉视线一暗,闻声抬眼,才见面前多出个身形瘦矮的青年。 对方身上罩着一件宽松的军大衣,双手紧捂着领口,头上戴着一顶针织帽,长得贼眉鼠眼的,怎么看怎么猥琐。 练幽明心生警惕,“有事儿?” “嘿嘿,打从你在车站外头瞎转悠的时候我就瞧上了。”青年眯眼一笑,呲着两排沾着韭菜叶的大白牙,然后迎着练幽明疑惑的眼神,拽着大衣的两片领子竟是猛地往外一掀,“瞅瞅!” “你他……” 练幽明还当遇到了变态,浓眉一掀,正要动作,可等瞅见对方怀里捂着的东西后,又愣住了。 青年一面四下张望着,一面撑着大衣,却见里头原来挂着各种物件。发卡、首饰、眼镜,还有一盘盘磁带,以及一些报纸和几块手表。 “你是想买什么?我这儿还有各种票呢,肉票、粮票、布票、酒票、烟票,保准全国通用,你要是想弄三转一响,咱还有的商量。” 练幽明看的是啧啧称奇,眼下这行当可是大有风险,要知道这年头投机倒把的罪名可大可小,拉出去公审算是轻的,搞不好都得吃花生米。 “你这倒腾的东西可真够杂的啊。不过你找错人了,看见我肩上的这朵大红花了没?我是去插队的,没钱。” “十七?” 那人闻言双眼一瞪,不敢置信地上下看了看练幽明,“我去,你小子吃啥长大的?十七岁能壮成这样?” 不过叫练幽明感到意外的是,这人反倒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现在没钱,等你返城的时候不就有钱了。听你口音不像是四九城这片地界的吧,是去东北插队?嘿嘿,那边可是有钱都没地方使,上山下乡的地方不是林场就是农场,要么就往原始老林中的村屯里一扎,丫的那叫一个穷苦。” 练幽明挪了挪屁股,给对方让出一截椅子,“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青年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搁那破地方回来的……瞧你这身行头,难道是军属?巧了,我也是军属。” 说话间,这人又从怀里亮出一块勋章。 练幽明扬了扬眉,“那咋瞧上这行当了?” 青年撇了撇嘴,怪笑道:“返城知青太多了,你当谁都能挣到铁饭碗?我家可是有九口人,兄弟姐妹七个,我爹还瘸了一条腿,我大哥一个人挑着担子,我这个当弟弟的总得搭把手吧……虽然没几个瞧得起我。” 青年一面说着,一面又在物色着下一个目标,“得嘞,话密了,你可比我幸运多了,顶多一年,你们这些人就得回来,记得把钱存着,到时候再来找我,就凭同是军属的份上,肯定不叫你吃亏。” 青年也不墨迹,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扭头就走。 可哪料这人前脚出去,后脚又神色紧张的跑了回来,目光游走间急忙一屁股坐在练幽明身旁,嘴上还不忘知会道:“哥们儿,江湖救急!” “哎呦卧槽,弟兄几个快撤,联防队和工商局的来了。” 也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就见那些个犄角旮旯瞬间窜出几道人影,全都裹着一件大衣,清一色的年轻人,二话不说就往人堆里钻,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再看门口,几名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女同志瞪圆了杏眼,双手叉腰,身旁还跟着车站的治安员,来势汹汹,呼喝着就追了上去。 至于练幽明身旁的青年,眨眼间的功夫也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份报纸,胳膊上还多出个红袖章,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比学生还像学生,比知青更像知青。 可那些女同志许是见惯了这些把戏,一部分人追进了人堆,还有一人径直来到他们面前,目光稍加打量,便盯着练幽明狐疑地问,“小同志,你是去插队的?” “去东北那边。” 练幽明也不慌张,回应的同时又把自己的身份材料拿了出来。 那名女同志接过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问题转头又望向一旁的矮个青年,“你呢?干什么的?你俩是一起的?” 青年双手举着报纸,半低着头,一对眼珠子急得不停滴溜乱转,脑门上都开始冒汗了。 正当这人不知所措之际,却是冷不丁被人拍了下肩膀,但见练幽明拎着行李,不紧不慢地催促了一声,“哥,车到站了,咱们快过去吧。” 青年反应极快,眼神一亮,如见救星,伸手一阵摸索,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张皱皱巴巴车票,然后硬着头皮干笑道:“同志,我俩是一起的,这是我弟弟。” 女同志皱眉道:“你弟弟?有没有身份证明啊?拿出来我看看。” 青年脸色一僵,但还是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兜。 可眼瞅着就要露馅了,不想练幽明突然抬手指向车站一处人多的地方,神情郑重地冲那女同志说道:“同志,你快看,那人是不是在偷东西?” “哪儿呢?” 那名女同志闻言转身,顺着练幽明指的方向瞧去,一看之下,顿时满脸怒容,挽着袖子就冲对方大步迎了上去。 好家伙,上去二话不说,揪着那人的脖领子就是几个大嘴巴抡圆了抽。 练幽明则是自顾自地拎起行囊,朝检票口快步走去。 临了,他还不忘提醒道:“还傻站着干甚,你倒是跑啊。” “啊对对对。” 一旁的青年顿时回过神来,捂着大衣扭头就跑,连声谢谢都没有。 练幽明摇头失笑,眼见要赶的火车也到了,便顺势挤进了登车的人流里。 这里既是终点站,也是首发站,乘客比上一趟还多,浩浩荡荡,人山人海,黑压压的简直望不到头。练幽明落在人堆里,顿觉头昏脑涨,耳边更是充斥着天南地北的各异腔调。 只说那黑压压的洪流刚一涌入站台,立时分成十余股,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堪堪停下的绿皮火车。 练幽明打小被他爹带着锻炼,体力惊人,这会儿即便扛着行囊,也能一马当先的赶在前面。 人虽然多,好在车厢全都空着。 他买的是三等票,压根没有对号入座一说,能不能抢到座位除了运气时机,还有就是自身的气力。 瞅准空隙,练幽明本着就近下手的原则,赶在众人前面抢占了一张临近过道的座位。直到屁股底下传来木椅冷硬的触感,才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要了命了。” 身旁人潮涌动,不过数息,空荡荡的车厢里便已经挤满了人。 不同于之前,只这一节车厢里,有不少是同练幽明一样从各地赶来的知青。再加上他在登车时大致看了一眼,一整趟少说四五百人下乡插队。 人多了,空气也就难闻起来。 有人吞云吐雾的抽着烟,有人脱着鞋袜,晾着臭脚,还有人拎着宰杀好的家禽,提着一副牲畜的下水,偏偏还不捂严实了,散出的怪味儿迎风乱蹿。 练幽明痛苦无比的闭上眼,心里哀叹了一声,祈祷着能早点到目的地。 可火车刚发动没多久,他就听身旁响起一道颇为耳熟的嗓音。 “你小子腿脚也忒利索了,让我这通好赶,我可是跑了五节车厢。” 练幽明睁眼瞧去,才见适才那个青年居然也挤了上来,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拿着两只油皮纸包好的烤鸭,看样子累的够呛。 不待他反应,青年便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道:“咱可是知恩图报的主。你够意思,咱也不能小气,走吧,领你去个宽敞地儿……就这椅子,一小时都能把你腚沟给磨平喽,我可受不住。” 练幽明见对方虽在嬉笑,但神色格外真诚,便起身把座位让给了一位腿脚不利索的老乡,拎着行囊跟了上去。 “你怎么还上来了?” 青年不以为然地笑道:“不上来不行啊。那车站外头还有人盯哨呢,八成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加上你还拉了我一把,这份情怎么着也得还上不是。放心,我坐两站就下去了,常有的事儿。” 二人一前一后,一口气穿过了四五节车厢,径直来到卧铺车厢前。 青年取出两张票递给乘务员,又冲练幽明眨眨眼,似是在炫耀自己的能耐。要知道这年头卧铺票可不容易买到,基本上需要介绍信和一些特殊渠道,还都是供给一些干部和军官的。 乘务员看看青年,再瞧瞧练幽明,没做任何询问便示意两人进去。 青年似是早就习以为常了,领着练幽明走进了车厢,只把手里的烤鸭搁下,又解下大衣,才翻身躺在床上。 “你是去东北插队的吧,这张票正好让你睡到哈市。那边现在都开始下雪了,待在这里面也能有些热乎气,暖和一些。” 青年头枕双臂,翘着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练幽明也坐了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青年闻言咧嘴一笑,“就怕你跟我客气。要没你,我今天得载大跟头,这一身的物件被缴了不说,兴许人还得进去蹲一段时间,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末了,青年又补充道:“我姓孙,大号孙独鹤,那些个倒腾东西的贩子都管我叫三哥。” 只是这人说完又颇为好奇地问了一嘴,“你怎么知道那边有贼?” 练幽明笑道:“主要凭眼力。再说了,就眼下这年景,京、津两地的车站还能少得了贼?那些人趁乱动手,但凡留神一些,想要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并不难。”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姓练,练幽明。” 孙独鹤满眼惊奇,嘴里啧啧有声,“你小子真的才十七岁?” 不待练幽明回应,这人又拿着一只烤鸭塞了过来。 “这可是我用十斤糖票和人换的,全聚德……”可刚闻了闻,青年就眼皮一翻,没好气地骂了起来,“得,又他娘上当了。那孙子说是全聚德的烤鸭,我当时赶着追你,也没来得及闻闻。” 孙独鹤说完又乐呵一笑,“唉,可别嫌弃,凑合着吃吧。” 练幽明也跟着笑了笑,“哪有那么多讲究,这不挺香的。搁在乡下,兴许有人半辈子都吃不上一口。” 孙独鹤眼睛一烁,竖起大拇指,“实在。倒是我小气了。” 说话间,这人又整理起自己大衣里裹着的物件,头也不回地道:“除了那几块表,其他的但凡你有瞧上眼的,随便挑。那几个孙子被抓了,搞不好我也得被供出来,东西太多反倒不好脱身。” 练幽明先前在车站外面吃了不少东西,再被车上的怪味儿一熏,这会儿压根没什么胃口。至于孙独鹤摆出来的东西,他也没多少兴趣,可看着对方竟从大衣里摸出来一本老书,才好奇道:“你还倒腾古董呢?” 孙独鹤道:“这算个屁的古董,都是家里长辈留下来的。我爷爷早些年是个行脚大夫,走南闯北的倒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话到这里,孙独鹤又感慨万千地补充道:“说起来,我家早年间也算是一方富户,可惜老爷子没挺过去,就剩下几本压箱底的破书。能换钱的我都卖了,就这本瞧不出名堂,不今不古的累赘一个。” 只说两人有一嘴没一嘴的闲聊着,孙独鹤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练幽明则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越往北,外头的景色便愈发萧条。 眼瞅着快要到站了,孙独鹤突然打开了窗户,探出身子,可把练幽明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孙独鹤朝着外面张望了一眼,习惯性地嘿嘿一笑,“我怕车站有人堵我,就不在站台下了。” 言外之意竟是想要提前跳车。 练幽明赶紧劝阻道:“别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独鹤却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放心。我算老江湖了,而且车轨边上还有人铺了草垫子,出不了事儿。” 说话的功夫,趁着火车减速,这人还真就贴着窗户爬了出去。 “等你返城的时候别急着回去,在首都车站找人问一下就知道我孙老三在哪儿。到时候老哥带你见识一下首都的风土人情,保准让你尝一回正宗的烤鸭。” 孙独鹤扒在窗户外头,迎着冷风,嘴巴还没闲着。 练幽明嘴角抽搐,“你可别说话了,留神脚底下。” 孙独鹤闻言呲牙一笑,“你小子对我脾气,得嘞,咱们江湖再见,改日再叙。” 说罢,还真就跳了下去。 可临了,这人竟顺手把那本老书抛了进来。 “这破书送你了!” 3、皑皑白雪,满城风霜 “金钟罩?武功秘籍?” 他嘬着牙花子,只当自己如那武侠小说里的主角一样,机缘巧合撞上了奇遇。 可等练幽明强稳心绪,飞快扫量了一眼上面的小字后,面上的喜色已然不见,眼里的惊异也都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半晌。 “这写的都是啥狗蛋玩意儿?” 练幽明看着那些字迹,明明每一个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只能干瞪眼。 不光有字,还有一些极为精巧的人像,上面标注着许多人体的筋骨脉络,以及筋肉走势,共有十二幅。虽说瞧着神乎其神,可搁他眼里就跟天书一样。 “嗯?” 就在练幽明翻看之际,发现锦帛背面居然也有一篇手抄的文字。 “虎吞天下,以食壮气。” 他稍加细看,才发现这篇文字更加古怪,居然是一门食补之法。 而且吃的东西千奇百怪,什么黄精、何首乌、灵芝、野参、虎骨、熊胆之类的,足有四五十种。有的东西别说这辈子了,上辈子他也没见过啊。再者就这上面记载的有些玩意儿,不光难找,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不只如此,这些东西又都各自搭配,以金、木、水、火、土五行药性组成了五种食谱。 而在食谱的最下方还有一段话。 “人活一世,好比草木一秋,然枯荣轮转,皆随“气”而变。年老比之青壮,便是气衰力疲,以致后继无力,肉身方有衰老之相。吾之法,以食补之,养五脏之气。气盈,则精血足。精血足,则筋强骨健。再辅以吞气法门,铸五行之基,可食虎成虎,饮龙化龙,气吞天下。” “这看着怎么有些邪乎呢。” 练幽明越看越是咋舌,但好歹是看明白了。 直至末尾,那里却有四个不起眼的字。 “陈姓人留。” “难道,这东西是一个姓陈的人留下的?” 就在他瞧的心潮起伏之际,车厢外面猝然响起了乘务员的呼喊。 “快到哈市了啊,大伙儿留神都别坐过站了。” 该下车了。 心思一收,练幽明登时回神,思虑了一番,遂将手里的锦书贴身收好。 这玩意儿先不急着琢磨,实在是上面记载的东西太过奇异,想要彻底摸透,还需要花些心思。 很快,伴随着火车缓缓停下,练幽明只将那黄皮书连同两只烤鸭全都装进了挎包,这才拎着行囊出了车厢,顺着汹涌的人潮挤入了白茫茫的大雪中。 车站外。 泛旧的红色横幅在冷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标语已是模糊。 大雪纷纷扬扬,难掩其中的烟火气。 眼下全国经济看东北可不只是说说。 街面上,似是赶上了下班的时候,不少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正骑着自行车,挂着长条包,摇着叮铃铃的车铃,顶风冒雪的穿行来去。 冷风吹拂,时不时从那些国营餐馆的门口送来阵阵饭食的香味儿。 练幽明这才走出没几步,只呵出两口气,眉睫上便挂了一层冷霜,四面八方的寒气更是顺着北风直往人脖领子里钻,骇得他一激灵。 冷啊。 话还没说呢,鼻涕倒先流出来了。 那些知青也一个个被冻得缩头缩脑的,但凡敢张嘴,全都灌了一口冷风。 练幽明身形高壮,杵那儿还能顶得住,可边上几个拎着行李的女知青跑出去没两步,就被一阵大风刮得跟脑梗一样斜着身子摔了出去,惹得旁人哄笑。 练幽明却是不慌不忙,从兜里取出个口罩,又裹好围巾,再把帽檐勒紧了,捂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 事实上练幽明并非第一次来东北,早些年他爸探望战友,他也跟着来了几趟。那些个叔伯都是当初援助北大荒时过来的,然后就在这边成家立业,定居了下来。 不然,家里那些人怎么可能放心他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插队。 地方是偏了点,可练幽明好歹都能喊声叔伯,怎么着也不至于吃苦遭罪不是。 他看了眼那些知青,来时四五百人,这一路上又下去不少,现在也就剩下几十个。 只说他们一出了车站,就见两辆解放牌的卡车上有人在冲他们挥手招呼。 “这边,都过来。” 一群人又都风风火火的冲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卡车上面原来拉了不少木材,留下的空间有限,一群人只能顶风冒雪的坐在一根根木头上,冻得瑟瑟发抖,却都咬牙强撑着。 然后五十几名知青按照各自插队的地方被分成了两拨,那些学生来不及和同伴告别,又都分道扬镳,在啜泣中渐行渐远。 练幽明独自坐在边上,他倒不觉得艰苦。真正的苦难早就有人替他们承受了,眼下不过是一场风雪,又算得了什么。 而在匆匆离别过后,便是茫然和无措。 看着白茫茫的一片,望着逐渐远去的城市,再看着沿途不断经过的密林坡岭,众人似是都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呼啸的风雪中,忽见有人仰起头,扯着嗓子高声吆喝了一声,“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原本还默不作声,垂头丧气的知青们,纷纷抬起头来,昂起胸膛,鼓足了劲儿,唱出了声。 练幽明也在其中,因为领头吆喝的就是他。 没别的意思,按着他爹的说法,这时候就该壮壮气势,涨涨精神。 “咦?” 练幽明忽然目光落定,就见其中有个戴着雷锋帽的女知青,顶着张黑乎乎的小脸,流着鼻涕不说,脸颊上还沾着一圈焦灰,就跟舔了锅底似的,一只手握着半截烤熟的玉米棒子,一手揣着个烤红薯,还都热乎着,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 这人原本还跟着唱两声,可许是发现了练幽明的眼神,先是一愣,然后脸颊发红,视线躲闪,慢慢向后挪去,等缩到一名身形比较壮实的女知青身后,才又背过身去,继续吃了起来。 还真是性格稳定。 眼见风大雪大,练幽明想了想,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包水果糖,拆开后给每人分了几颗。 众人顿时连连感谢。 只是眼瞅着就要分完了,一只满是焦灰的纤秀右手冷不丁伸了过来。 练幽明抬眼瞧去,但见这人居然就是那偷啃玉米棒子的女知青,脸上还围着围巾,就跟做贼一样,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却紧盯着仅剩不多的几颗水果糖。 练幽明笑了笑,自己拿了一颗,把剩下的都递了出去。 女知青接过糖果,立马喜笑颜开,嘴里含混说道:“唔该!” 敢情还裹着吃的呢。 只是话音刚落,这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忙又改口,操着一股南方口音,有些生疏地道:“谢谢!” 声音小的就跟蚊子叫一样。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卡车经停了几个农场和村屯,车上的知青也都下去的差不多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司机半道上忽然发现自己多拉了一个人。 等询问了一遍,才发现多出来的人就是练幽明。 练幽明也懵了。 敢情自己下错车了。 他去的地方是塔河,下早了。 好在司机说这辆卡车会途径塔河,就是时间有点晚,估摸着过去的时候天都黑了。 “真是倒霉催的。” 看着一个个下车的知青,练幽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风雪不知不觉已经停了。 卡车上除了练幽明就剩下四名知青,一男三女。 他听的清清楚楚,这几个人居然是从两广那边来的,原本十几个人,但先前分开了,现在就剩四人去同一个地方。 好巧不巧,那个要糖的女知青也在其中。 可到底是南方人,这冰天雪地的,刚才还能活蹦乱跳,眼下一个个都冻蔫巴了,打着哆嗦,手脚颤抖,精气神都似被抽走了。 好在司机给他们倒了一些热水,几人喝过之后才缓了缓。 练幽明坐在一旁,闲的无聊,脑子里则是盘算起那张锦帛上记载的东西。 那篇食补之法倒是没有一丝晦涩的地方,通俗易懂,难的是那些所谓的天材地宝。 至于上面的吞气法门…… 想了想,练幽明背着几人,又取出了锦帛,目光迅速扫视了一遍。 没有。 这上面居然没有记载那吞气法门。 “还是说那法门我看不懂?” 练幽明目露思索,遂将锦帛收起,可转身又将那黄皮书拿了出来。 这老书书壳分为两张,一前一后,前者藏的是那张锦帛,后者会不会也藏了东西? 念及于此,他没有犹豫,指尖顺着书壳的缝隙一抠,岂料还真就被掀开了。 里头赫然也藏着一张锦帛。 定睛瞧去,果不其然。 “三阴地煞劲。” “内家功夫,无非‘攻守’二字,攻之一途在于‘气’。心肺因气而蓬勃,血液因气而汹涌,手足因气而活,故而,气乃驾驭肉身之根本,无气不成劲,无气不成活。” “然此劲所炼,非筋骨之劲,乃是求一口内劲。常人饮食,无论天材地宝,山珍海味,皆难将其中的精华尽数汲取,盖因五脏之气难以驾驭,或缺或损,多有不足。而这门吞气之法便可驭五气成劲,一旦修有所成,不但能让食补之法事半功倍,且五气流转间,可在极短时间内将吞食之物尽数化为精气填补自身。” 练幽明看得眉头微蹙,暗暗思忖。 按照这上面记载的东西,便是说普通人无论吃什么东西,始终不能将其中的营养尽数吸取,皆有损耗。但若是练了这门功夫,便能够让自身的消化力和消化速度大大提升,从而最大程度的吸收食物中的营养,用以弥补自身。 “可这五气又是什么?还有吞气成劲……” 他下意识轻呵出一口气,脑海中忽然想起之前在车厢上,那人吞吐气息时的奇异场景。 “莫非那人就是在吞气?” 练幽明又将视线重新落回锦帛,目光下移,立见口诀入眼,“舌顶上颚,两腮鼓荡,含津纳液,气入喉舌,神游三阴……” 他只是下意识想着尝试一遍,不料刚吸了一口气,顿觉冷风入喉,仿若刀割,一口唾沫更是卡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 一刹那,练幽明已在剧烈咳嗽中熄了所有心思。 “同学,你没事儿吧?” 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 练幽明闻言忙将锦帛收好,回道:“我没事。” 再咽了一口唾沫,竟是多出一股腥甜。 赫然见血了。 一路无话,练幽明算是彻底安分了下来,不敢再有半点胡思乱想。 直到卡车驶进一个县城,那四名知青也下车了。 望着离去的四人,练幽明则是趁机去国营饭店买了点饭菜,打算喂一喂肚子,顺便也给司机带了一份。 不同的是,刚才他是在后面吹着冷风,现在却坐上了副驾驶座上。 二人吃完了饭菜,稍作休整,又再次动身。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正打算眯一会儿,可就在卡车转弯的一瞬,他眼角余光猝然在那街面上瞥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嗯?” 一下子,练幽明眼里的困意瞬间消失无踪。 视线的尽头,竟然站着一个身穿中山装的蜡黄脸青年。 居然是他。 那个形意门的叛徒。 练幽明满心惊疑,“这怎么可能?” 他记得对方在半道上就不见了,无论跳车与否,可自己都换乘了,且还搭着卡车跑了几百公里,竟然还能撞见。 真是邪了门了。 生怕自己看错,练幽明又仔细瞧了瞧,确实是那个蜡黄脸的青年。 就连吃相都和之前一模一样,脸上的筋都绷了起来,像是饿鬼投胎一样,惹得旁人不住侧目。 练幽明眉头微蹙,他以为这辈子都遇不上对方了,哪料这才一天竟又撞上了。 而且他心里还有着一种莫名的危机。 这等异人,出现在这里绝非是什么好事。 但下一秒,练幽明便一个寒噤,移开了目光,同时还飞快趴了下去。 盖因那人居然转头看了过来。 好家伙,这可隔了一二百米啊。 这还是人么? 好在卡车发动的很快,后视镜里,那个人也越来越远。 街面上,望着远去的卡车,青年眉头微蹙,嘴里还嚼着东西,吃的是包子,一口一个,嚼的用力,咽的也用力。 可一道不合时宜的身影忽然挡住了他的视线。 来人像是个赶车的庄稼汉,髯面浓眉,头戴毡帽,后颈领口插着根鞭子,腰间别着烟杆,身上的羊皮裘都脏的起片了,眼神阴沉似水。 却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 “小子,看在你姓薛的份上,老子今天给你个机会,乖乖掉头回去,不然我废了你。” 青年的表情看似木讷,然眼中却有精光闪烁,连那张蜡黄粗粝的面容都似在这一刻隐隐发亮,“形意门十二大真形的传人,你是哪位啊?” 中年汉子眉眼一掀,“虎!” 青年缓缓咽下嘴里的吃食,又踱步走近,“如今天地易改,真传寥寥,看在你这一身功夫得来不易的份上,我留你个全尸。” 说话间,这人抬手抱拳,咧嘴狂笑。 “在下薛恨,领教阁下高招!” 4、林场,古怪 当卡车赶着暮色驶入大兴安岭的腹地,练幽明整个人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沿途除了望不到头的莽莽雪林,便只剩下连绵起伏的巍巍大山。茂密的原始丛林大部分还都是未开发的样子,多有野兽出没的痕迹。 “进了这山里头可千万要听林场的安排,晚上尽量别出门。”司机师傅是个十分健谈的人,嘴里衔着半截香烟,一面说着话,一面还能吐出烟来,“尤其是冬天,不光人饿,山里的野兽畜生也饿,保不准出门撒泡尿的功夫就被叼走了。” 练幽明点头。 他听自家老爹说起过,当年援助北大荒,在这片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几乎浸透了老一辈的血和泪。正因为有这些人不畏艰辛,艰苦奋斗,方才开辟出了这片肥沃的土壤。 终于,赶在天黑前的最后一刻,卡车到了塔河。 练幽明冲着司机十分感激地道了声谢,才快步冲着知青点赶去。 这会儿刚下过一场大雪,天黑的早,街面上也都冷清。练幽明借着四面的灯火,顶着呼啸的寒风,在暮色里转悠了一会儿,找到了地方。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被冻僵了。 等敲响了紧闭的门,就听屋内响起来一个脚步声。 “嘎吱”一声,只等知青点的木门被拉开,一团温暖的热浪霎时迎面扑来。 练幽明霎时就觉得自己像是沐浴在了春风里。 没等开口,一件十分暖和的大衣便罩了过来,裹着他的身子。 “你小子,我都等你半天了。你爹妈打电话说你要到这边插队,我估摸着时间应该就是今天啊,结果别人都到了,就是没瞧见你的影子。”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件栗色高领毛衣,肚子微微隆起,留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身后还烧着一炉通红的碳火,上面正烤着土豆和栗子。 练幽明见到这人也是一怔,“沈姨?你咋来了?” 中年女人哈哈一笑,“没想到吧。你沈姨我现在可是知青办主任,不然凭你妈那性子能放心让你过来?哎呀,快进来说。” 练幽明被拉着进了屋,凑着炉火坐下。 这人名叫沈青红,倒不是他父母的战友,但这人的丈夫却是他爹的生死兄弟,战场上挡过子弹的那种。两家人虽说隔得很远,但关系从未淡过,逢年过节都得寄些自家的东西,亲近的不行。 而且这位还是书香门第,早年间从上海过来援助北大荒,然后便定居在了这边。 沈青红像是等了许久,打了一盆热水,又倒了一碗红糖水,“冻坏了吧,赶紧洗洗。” “沈姨,你别动,我自己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可不敢劳烦这位长辈,真要被他爹妈知道,那得是一顿毒打。而且看沈姨的肚子,分明有了身孕,他就更得上心了。 等他把脸上的风尘洗干净,才听沈姨笑问道:“你这孩子怎么来的这么晚?” 练幽明苦笑一声,“我在哈市下车了,还是搭着卡车过来的。” 沈青红没好气地笑骂道:“让你不上心,害我都担心死了。” 说话间,这人又拿出几个铝制饭盒搁在了炉子上。 “都是给你留的,赶紧吃吧,两盒猪肉大葱馅的饺子,还有一盒排骨汤,有点凉了,先热一下再吃。” 练幽明摘了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本就硬朗的五官登时又多出几分利落和精悍。就着炉火,却见他的眉心正中原来还生有一颗不甚起眼的红痣,此刻落在通红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红的像是一滴血。 不同于关中人特有的髯面,练幽明浓眉斜飞,虎目似刀,面颊轮廓刚硬分明,虽略显粗粝,却散发出一种酷烈的男子气息。 “你秦叔都来好几趟了。”沈青红笑说着,手上则是拿过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对了,你爸没告诉你吧,你叔现在是林场的场主。” 练幽明正津津有味的吃着饺子,闻言一个激灵,“该不会就是我插队的林场吧?” 沈青红道:“不是。” 练幽明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沈青红翻了个白眼,“就这么怕你秦叔?” 练幽明一面吃着饺子,一面含混道:“不是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我叔和我爹都是一类人,真要过去,保准天天跟急行军一样拉练我。” 沈青红笑了笑,“别光吃菜,多喝点汤。” 末了,她又语重心长地道:“插队是一回事儿,但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读书的料,可别把学习落下了。等秀秀从放假回来,我让她给你捎一些资料,你在山里记得用功读书。” 练幽明“嗯”了一声,“知道了沈姨,我也是打算继续读书的。” 沈青红眉眼柔和,笑起来格外有气质,“那就好。你母亲还一直担心这事儿,等我有空就给她说说。” 就在二人闲聊的时候,门外就听一阵摩托车的轰鸣飞快逼近,然后是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响起,沙哑低沉,仿佛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人还没来吗?” “来了,这不正聊着呢嘛。”沈青红眼露狡黠,“这孩子说得亏没去你的林场插队。” “臭小子,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折腾你,我忙得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绒领军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人瞧着文质彬彬,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文职。但半张脸冷峻,另半张脸却有着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疤,似是烧伤,连同一颗眼睛也灰白一片,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雾。 看见来人,练幽明一个哆嗦,然后腆着笑脸,“叔!” 来人独眼转动,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到了我这里可别想有什么优待,别人能做的事情你也得跟着做,要是敢偷奸耍滑,看我不收拾你。” 练幽明欲哭无泪,没有半点迟疑,沉声道:“放心,就是挖粪沤肥我也上。” 不想男人却一扬眉,“挖粪沤肥那他娘都是女知青干的活,轮得到你?到了林场除了每月有人给你们补充一些必要的生活物资,其他的都是自给自足……” 沈姨有些看不下去了,“老秦你这是做什么,别把孩子吓到了。” 原来这人便是沈姨的丈夫,秦玉虎,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这就吓到了?他是个鹌鹑啊?得了吧。我可听说这小子一个人都敢和七八个带刀的混混动手。”秦玉虎原本还板着一张脸,可说着说着又笑了,“好小子,没白长这么大个。” 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秦玉虎沉声道:“行了,不说废话,你今儿晚上可甭想在城里过夜。你插队的林场有些远,那些知青坐的都是马车,这会儿恐怕还在路上呢,正好我现在送送你,兴许能赶上。” 沈青红担忧道:“都这么晚了,要不让他去你那儿。” 却见练幽明三下五除二,狼吞虎咽地就把那些刚有些温热的饺子给塞进了嘴里,又把肉汤猛灌了一口,全部囫囵着送进了肚子。 “叔,走。” “真是一窝急性子。”沈青红瞧得是哭笑不得,索性也不说什么了,只叮嘱了几句,“路上慢些,想吃啥就趁着休息过来,山珍海味姨都给做。” 说完,又转身去了后院,拎出来一堆吃的,还有一床棉被。 练幽明连忙摆手拒绝。 秦玉虎却板着脸,“都带上吧。一旦入了冬,那山里进去容易,下来可就难了,你在林场记得照顾好自己,遇事别犯浑,听组织安排。” 练幽明无奈苦笑,“叔,放心吧,我都知道。” 门外面,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挎斗摩托车。 练幽明只把行李往上一搁,便坐了上去。 当真来的快,去的也快。 对于秦玉虎的态度,练幽明倒不觉得有什么,可能这就是老一辈人的脾性吧。尤其他父亲这一辈人,且还都是转业的军人,历经战火磨炼,趟过了尸山血海,最讨厌的就是搞特殊,把荣誉看的比命都重要。 正因为如此,越在乎,才会越要求一个人。 只是一上了车,练幽明就后悔了。 坐在挎斗里顶着冷风,差点被吹成个二傻子。 那大风刮的,简直就跟千刀万剐一样,哪怕裹着围巾,戴着口罩,照样吹得练幽明嘴歪眼斜,整张脸都麻木了。 眼见秦玉虎一个劲儿地往前冲,练幽明捂着脸上都快冻硬的围巾,如坐针毡。 秦玉虎耳力惊人,嗓门也大,一路上说个没完,“林场里的知青除了在东北安家的,基本上都已经返城了。你们这一批估计也待不了多久就得回去……” 练幽明起初还以为秦玉虎是铁血硬汉,不畏严寒,可听着听着,就听这人舌头打卷,说话都不利索了,敢情也冷啊。 只说这一追,愣是追出去十几里地,终于赶上了知青进山的队伍。 练幽明缩在挎斗里,嘴角抽搐,眉睫凝霜挂雪,口罩都冻成了冰坨子,看着那一群赶路的知青,他差点没哭出来。 这姓秦的太狠了。 他僵硬着脖子扭头看去,只见秦玉虎也是冻得嘴角直抽抽,但还板着那张脸。 “谁?” 听到动静,几个民兵走了过来,肩上还都扛着枪。 秦玉虎上前说明了原委,才把练幽明放了下去。 同练幽明一起插队的知青约莫二三十人,一个个也都冻得脸色发青,流着鼻涕,好不到哪去。 “行了,剩下的路你和他们一起走,记住,你们往后就是战友,要学会同甘共苦……等你放假的时候,我再来接你。” 撂下一句话,秦玉虎又马不停蹄的往山下赶去。 练幽明抹了把鼻涕,看着一张张陌生且又稚嫩的面孔,自觉地融入了队伍。 这会儿是进山的路,几辆驴车马车拉着不少生活物资走在前面,他们这些知青跟在后面,周围还有民兵护着。 好在后面的路程并不远。 大概是在晚上八九点钟,一群人总算到了林场。 众人前脚站稳,后脚天空就又飘起了雪花,起初还仅是扬扬撒撒,可转眼间便铺天盖地,来势极汹。 没有半点耽搁,所有人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女的两间,男的四间。 练幽明和另外四人被分在了一起,等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赶过去,土炕早已经烧热了。 累得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所有人倒头就睡。 …… 翌日,天色初显。 宿舍里,练幽明一睁眼就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滋尿的动静。 “诶呦我去,咱就说你撒尿不能去外头撒啊,这多味儿啊?” 有人抱怨着。 “你以为我不想啊,可你瞅瞅外面那雪厚的都埋到腿肚子了……再说了,这屋里不就备着尿桶么。” 话一出口,立马有人掀了铺盖嗖的坐起,没好气地骂道:“你大爷的,那他娘是水桶,昨晚上那些民兵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让咱们自己打水,不然就冻上了。” “这也不能怪我啊,外头太冷了,尿都能冻成冰溜子,别到时候没尿完就给冻住了。” “那大解咋办?” “啥大解?哥们儿,拉屎就拉屎,装啥文化人,要不你到时候拿根棍子,真要冻上了还能敲一敲,听个响。话说,哥几个都哪儿人啊?我弟兄俩都四九城的,我叫余文,我弟叫余武。” “上海,吴奎。” “天津,刘大彪。” …… 听着耳边的动静,练幽明有些无奈的合上了眼睛。 等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闲扯了一通,“还有一个呢?” 见轮到自己了,练幽明应了声,“西京,练幽明。” 眼见睡不下去了,他干脆手脚利索的起了床,把被子叠好,又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放眼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下,已是一片冰天雪地。 积雪厚积数尺,四面八方死寂一片。 趁着天色还没大亮,练幽明找了一把铁锹,手脚轻缓地铲起了门外的积雪。 “练大哥,求你个事儿呗?” 忽然,宿舍里头探出个脑袋,却是个身形瘦弱的青年,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像是个小秀才。 “怎么了?” 练幽明记得这人好像叫吴奎。 吴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想去大解,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下?” “行。” 练幽明也没拒绝。其实若按年龄,他比吴奎还得小上几岁,只是生得高壮,个头一米八几,落在人堆里那就是鹤立鸡群。 吴奎闻言一喜,连忙穿好衣服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看着对方瘦弱的身子骨,练幽明真害怕这人被大风给刮跑了。 只说二人朝着厕所走去,练幽明忽然就见那林场的一片空地上,有个驼背的小老头正站在雪地里练着太极,一双手慢慢悠悠的,跟推磨似的。 “这里除了咱们还有别人?” 吴奎双手揣袖,缩着脖子,顺着练幽明的视线瞧去,忍不住说道:“别管他,反正离那些人远一些就对了。” “怎么?”练幽明有些不明所以。 吴奎却好像知道一些内幕,欲言又止地道:“你不知道啊?有些农场ogai农场,里头的一些人保不准几十年前就来了,身份不明不白的,反正咱们就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练幽明顿时恍然。 “太极拳?” 他又多看了那老头几眼。 吴奎也看了看,见老头打拳有气无力的,撇嘴道:“这练的啥功夫啊,我看打蚊子都费劲儿。”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陈旧,黑袄,黑裤,黑鞋,黑袜,从头到脚一水黑,长脸秃眉,鹰鼻刀眼,竟是天生的一副凶相。 可瞧着对方双手时而虚抱,时而揽动,练幽明越看越觉奇怪。这会儿冷啊,他俩说话间嘴里呵气成霜,口鼻都溢着一股股白气,偏偏那老头就跟没有呼吸似的。 有古怪。 5、守山老人,平凡日常 眼见练幽明一直盯着那黑衣老人,吴奎忍不住催促道:“哎呀,练大哥,别看了,快去厕所吧,我都要憋不住了。” 练幽明只好收回视线,“咱们这片林场存在的时间很长么?” 吴奎想也不想地道:“是啊,听说建国前就有了,不过那时候肯定不归咱们管,不是老蒋就是一些土匪绺子。” 二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就在林场的西北方找到一排漏风的木屋,这便是男厕所。而女厕所在距离他们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中间还隔着一堵木栅栏,上面写着不少旧时的标语。 林场寂静,霜雪无言。 白皑皑的雪地上堆放着不少伐好的木材,还有一大片开垦出来的菜地。 眼下刚入秋不久,想不到天气竟然冷得这么快,突如其来下了这么一场大雪。 “练大哥,等会林场分工你想干啥?” 厕所里,吴奎迎着坑底的冷风,撅着白花花的大腚,鼓足了劲儿,脸都给憋红了。 练幽明的肚子也有些不舒服,想是昨晚喝了沈姨那盒半冷不热的排骨汤,这会儿再被凉气一冲,肚里就跟翻江倒海一样,当即也挑了个茅坑蹲了下来。 “难道还能自己选?” “这有啥,又不是运动刚开始那会儿。以前讲究艰苦奋斗,眼下讲究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肯定要挑自己擅长的。不过现在天一冷,伐木肯定不行,除了种地,就是掏粪沤肥,劈柴挑水,保不准下几场大雪,咱们还得下去。” “下去?” “我哥之前就在东北插队。说这里一年四季也就春夏两季能呆得住,万一遇到大雪封山的天气,知青们都得下山。不过现在不比以前,那会儿他们都住帐篷,打地铺,哪像咱们,都有热炕了。外面还开了路,大抵会在山里守着,正好用来读书。” 吴奎像是个话痨,一开口就停不住。 他语气稍稍一顿,又接着道:“而且趁着现在还没彻底入冬,肯定要喊人走山打猎赶冬荒的。得背着枪负责巡视周围的山林,既是为了保护林场,也是为了驱赶野兽,顺带打点野味儿,摘点山货什么的。再说了,咱们总不能天天棒子碴粥,玉米面窝头吧,吃的除了自己种,也得自己打。” 听到还能拿枪,练幽明顿时来了精神。 有个精通枪械的老爹,还能有不懂枪的儿子。 就行囊里的那个弹弓他早就玩腻了。 然而没等他仔细询问呢,吴奎话锋忽改,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傻兮兮的一乐,“嘿嘿,也可以弄点文艺活动,和那些女知青一起编排点节目。你不知道,我连手风琴都带来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在这艰苦奋斗的岁月中,我渴望一段刻骨铭心且又真挚美好的……唔……” 话到最后,吴奎双手紧握,鼓足了劲儿,憋的脸色发青,硬是拉不出来。 反观一旁的练幽明则是一泄如注,屁股底下稀里哗啦,那叫一个天崩地裂,裤裆底下再顶着剌肉一般的冷风,最后拉的是两腿发软,眼前发黑。 等两人颤颤巍巍地走出去,天已经快要大亮了。 回去的路上,练幽明又朝那空地瞥了一眼,却是再没看见黑衣老人。 二人走到宿舍外,就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青年拎着水桶,正刷洗着里头的尿渍,边上还站着个民兵排长。 “你俩干什么去了?” 民兵大哥三十出头的模样,浓眉大眼,嘴唇上生着一圈刚冒出头的短髭,饱经风霜,肤色黝黑,一双大手满是老茧。 吴奎腼腆内向,先前聊天还能放的开,这会儿却是翕动着嘴唇,半天回不上话。 练幽明道:“闹肚子,上厕所。” 民兵点点头,又看向余文余武两兄弟,黑着脸批评道:“人家就知道找厕所,偏偏你俩尿在水桶里,你们这么能耐咋不尿炕头上呢?这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那都是老前辈留下的,你们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撒尿,那打今儿起,男厕就归你们打扫,粪也归你们掏。” 余文余武苦着脸,欲哭无泪。 “还有你们,赶紧洗漱一下,完事了都去林场的饭堂集合。” 民兵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余文拎着桶,哀叹道:“我去,想不到小爷我下乡插队的火热激情竟然被一泡尿给浇没了。完了,这以后满身屎尿味儿,还怎么和那些女知青搭腔啊。” 练幽明可没心思搭理这兄弟俩,他还惦记着拿枪的事儿呢,听说要到食堂集合,便手脚利索的洗漱完,然后冲着饭堂走去。 等他过去的时候,饭堂里还没什么人。 正中间摆放着一些桌椅,角落里架着大锅大灶,墙上还挂着蒜头,以及一些晒干的蘑菇、木耳,连同一些野菜之类的。 既是自给自足,那饭食肯定也要他们自己做。 练幽明百无聊赖地四下看了看,目光转动,却是透过一扇结着蛛网的窗户,发现饭堂后面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场。 这片空场不同于林场,像是圈养牲畜的地方,雪地上都能瞅见一群母鸡蹦跶来去,不远处还飘来一股子猪粪味儿。而在空场边缘,立有一排老旧破落的土屋,隐隐散着炊烟。 这种地方居然有人。 难道是那些民兵的住所? 也不对啊。 看管林场的几个民兵都在东边,而且这些人还都是山下屯子里的村民,除了看管林场的人员,其他的都待在山下,平时也就送物资的时候进山。 “啧啧啧,怪,真怪!” 练幽明越看越觉得古怪。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什么城区,而是大兴安岭腹地,还是林场,四面全都是原始森林,少不了猎食性野兽出没,熊、狼、豹子、猞猁、老虎保不准都能撞上。可他就见这些母鸡一只比一只圆,窝里堆满了鸡蛋,喂养的年头分明不短。 再一细数,还不少,大概有十来只。 “嗯?” 猝然,练幽明就见那土屋里走出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猎户打扮,背着杆土猎枪,腰挎猎刀,手里拎着个篮子,正兴高采烈地捡着鸡蛋。 只说练幽明正看的出神,那窗户前冷不防升起一张挂着刀眼鹰鼻的老脸,凶神恶煞,苍老阴森,再配上一身黑衣,简直就跟青天白日撞鬼一样。 “哎呦卧槽!” 练幽明头皮一炸,触电般蹦出四五米远。 “小子,再敢瞎看,小心我剜了你的眼睛。”老人语气冰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人赫然就是那打拳的黑衣老者。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后退数步,未有多言。 正在这时,就听吴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练大哥你咋走的这么快?我都追不上你了。” 练幽明回头看去,发现已有不少知青陆陆续续的赶了过来。 他又深深看了眼那个窗户,方才融入了队伍里。 不多时,先前民兵排长也进来了。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等众人到齐了,这人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叫杨大炮,然后极为利索的给知青们分配好了各自的工作。 男知青负责采伐搬运木材,然后还有植树造林,砍柴驯驴等体力活,女知青负责挑水做饭,磨米碾谷子,再有便是照顾菜地。 反正就一句话,生活自理,自给自足。 但让练幽明高兴的是果然和吴奎说的一样,民兵排长要挑选两名知青负责林场的看管,还要配枪。 主要还是今年天气冷得太早,要提前储备过冬的食物。有了枪,闲时不但可以走山打猎,也能去山里敲敲松子,不然真到了大雪封山的时候,就进不去了。 听到这么冷的天要去山里头转悠,一群知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大眼瞪小眼。 “我。” 练幽明可是早就等不及了。 他原本凭着身高体型就比较惹眼,此刻再主动请缨,高喊着不惧严寒,战天斗地的口号,立马博得了民兵排长的欣赏。 “还有我。” 让人意外的是,女知青那边也走出来一人。 那女知青身形高挑,瞧着非但不显瘦弱,反倒有股子精悍干练。 眼见也没其他人出列,民兵排长只把二人叫到了林场的空地上,试了试他们的枪法。 可看着发到手里的汉阳造,练幽明眼里的兴奋劲儿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掂了下份量,稍稍试了试手感,再瞧瞧上面刀劈火烧的痕迹,显然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指不定比他爹妈的岁数加起来都大,里头的膛线都快磨没了。 “这是枪还是烧火棍呐?八成还不如自己的弹弓呢。” 练幽明心里泛着嘀咕,可看着那女知青十分娴熟的装填着子弹,他哪能认怂,也开始了动作。 只在民兵排长的示意下,遂见二人拉了枪机,再听“啪啪”两声枪响,二人的子弹齐齐打在一根木桩上,溅起一团雪花。 排长乐呵一笑,“还行。” 可他们现在还不能拿枪,等了一会儿,就见林场外面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全都是山下的村民,而且是打猎的好手。 老人一副猎户的打扮穿着,留着山羊胡,背的是民间的土猎枪,腰间绑着囊袋和铜壶,里头装的是火药和铁砂。至于小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腰挎猎刀,手里也扛着一把土枪,屁股后头还跟着一只毛发油亮的大狼狗,居然就是刚才那个捡鸡蛋的小姑娘。 民兵排长叮嘱道:“往后半拉月你俩先跟着他们熟悉熟悉林场周围的环境,每次走山只准从我这里领五发子弹,打了枪弹壳也得拿回来校验,要是丢了一发,扣工分。” 交代完了一切,排长就把他们派给了两个村民。 等大伙儿做好早饭,喝了碗棒子碴粥吃了两窝头,女知青便跟着少女走了,练幽明则背着破枪跟着老头走向了另一边。 打这儿起,上山插队的生活便算是开始了。 …… …… …… “谢老叔,这山里真有猛兽么?” 练幽明跟在老头屁股后面,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又四下瞧瞧。 老人叫谢老三,别看身子瘦小,但动作那叫一个灵活,而且眼力还惊人,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打了两只野鸡和一只野兔了。 谢老三头也不回地道:“那可不是吓唬你们。一旦入了冬,这山里的猛兽就活泛了,兴许前一秒还在你眼巴前的人,转眼就没影了,等找到的时候,已经被野兽掏了心肝。” 练幽明跟在后面负责收捡猎物,打下手,“诶,谢老叔,我看饭堂后头有片空场,里头那位是啥来历你晓得不?” 谢老三先是摇摇头,但说出来的话却把练幽明吓了一跳,“打从我懂事起那人就在那儿了,大伙儿以前都喊他守山老人。前些年支书看他孤苦伶仃的,就给老人取了个名字,挂户在了双儿他们家。可这人死活就是不愿意下山,一直在林场待着,也就双儿那丫头时常会去看望一下。” 练幽明吃惊道:“谢老叔,你得五六十了吧?” 谢老三回道:“六十八了。” 练幽明满目骇然,“这么说来,饭堂后面的那人不得八九十了。” 却见谢老三神神秘秘地道:“不止。当年那人就已是三四十岁的模样了,依我看如今少说百岁有余。” 练幽明狠咽了一口唾沫,“你们就没摸摸那人的底细?” 谢老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呆在这深山老林里能安然无恙,你当是寻常?早年间,双儿他爹走山的时候被一头东北虎给咬死了。结果不出半月,那老虎就在河沟里被人给发现了,你猜怎么死的?” 不等练幽明回应,老人哑声道:“是被人用巴掌给拍死的,听说脑门上还落着掌印呢。” 练幽明听到这句话,顿觉毛骨悚然,肌肤起栗。 谢老三又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练幽明抬眼瞧去。 只见老人感慨万千地道:“世人都说天下无有真佛,可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而在那些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便是这世上的另一片天地……既有天地,自有真佛。” 不知为何,迎着老人的目光,再听那玄之又玄的话,练幽明鬼使神差地道:“武功!” 武功便是进入那片天地的钥匙。 谢老三似笑非笑,像是经历过什么,然后又神情复杂的吐出四个字,“谈何容易。” 二人至此无话,似是各怀心事,一直在山里转悠到了下午三四点。 这会儿日出雪融,莽莽山林虽还残存着一丝绿意,却也难掩消残。 两个人收获不小,就是练幽明也打了不少猎物,但却不是用枪打的,而是用自己的弹弓,十发九中,惹得谢老三连连称赞。 就这样,转眼便过去大半个月,时入深秋,满山草木愈发消残。 林场的生活是枯燥且乏味的,而且艰苦,随着天气越来越酷寒,虽说没有下雪,但早晚都结上了冷霜。 不同于那些农村落户的知识青年,他们这些人名义上属于支边的兵团知青,可如今知青运动已到了末尾,不少农场、林场在大批知识青年返城后都不再接收插队的学生了。 而他们这些人作为最后一批上山的知识青年,便落在这片林场里,虽说没有真正下到兵团,但还是由杨排长带领着进行半军事化管理。 想来杨排长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场运动会彻底落下帷幕,随着天气一冷,对众人的管理明显宽松了不少。而且在伙食上那是一点不含糊,隔三差五蒸大馒头,炒菜,再加上几个走山打猎的带回来的肉食,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但工分还是要按出工的实际情况来算的。 林场里的男知青一天十个工分,女知青一天能挣八个公分,十个公分一块钱。 然而随着天气一冷,很多人实在顶不住,不是猫在宿舍里不想动弹,就是在下了工之后钻进练幽明他们的宿舍,一群人凑在一张炕上,眼巴巴地等着。 等啥? 等刘大彪说天津快板。 余文余武两个四九城的孩子王在旁边帮腔起调,闹腾的不行。 若有闲暇,其他知青也能亮亮才艺,算是众人的一丝慰籍,精神食粮。 女知青那边也相差不远,有人还没等到彻底过冬呢,手脚先生了冻疮,血痂沾着袜子脱都脱不下来,疼得天天抹泪。 林场虽然有赤脚医生,但用的多是土方,压根不起作用。 练幽明的工作比较简单,天冷了,早上出去走山,中午或是劈柴挑水,或是跟着其他人抬木头。 趁着眼下还没有下雪,要把那些伐好的木材送出去。 倒也不用搬上车,只需要用铁丝绳把放倒的木头拉到林场的西南角,那里有一处陡坡,把木头放下去就能滚到山脚,会有村民收捡。 除此之外,等到下了工,趁着宿舍里闹腾的时候,练幽明便一个人找到个僻静处琢磨着锦帛上的功夫,尤其是那金钟罩,没事了便照着上面的动作摆摆姿势。 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他发现这金钟罩和少林寺压根扯不上什么关系,更没有那些武侠小说中的玄妙内力,而是以人体的十二条正经为根基,每练通一条,便相当于打破一关。 但上面很多地方练幽明还是觉得太过晦涩,不敢胡乱揣摩,只依着那些人像上的筋肉走势,自己一有空就暗暗尝试着用意念去调动牵动。 哪想不知不觉,竟然饭量大增,身体各处一些僵硬的筋肉也慢慢松动了起来。 就这样,日子虽说平淡,但好在充实。 不知不觉,已是到了十月底。 练幽明也以为自己会在这种充实且辛勤的日常劳作中结束自己上山的生涯。要是没记错,八零年的秋天,这场运动会彻底结束,那他们也能返城了。 可哪想十月的最后一天,林场生了变故…… 6、变故,老人,白莲 这天晚上,林场刮起了西北风,呼呼的风声呜咽来去,在林海中飘荡盘旋,听着就跟鬼哭狼嚎似的。 练幽明躺在炕上,枕着两条胳膊,看似睡着了,可脑海中却在回忆着锦帛上的那一幅幅人像,特别是上面标注的经络。 心思一动,他幻想着自己化作一条小鱼,游入了体内,又将那些经络想象成大江大河,遨游其中,几乎是无有约束,放飞想象,天马行空的念头尽情释放,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浑身的酸痛。 只是不知为何,一切想象蓦然又都烟消云散。 练幽明的脑海中无来由地浮现出火车上的那场厮杀。 拳脚争锋,人影交错。 但很快又被驱散。 毕竟平淡才是寻常,也是普通人该有的生活。 至于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不过是惊鸿一瞥的幻梦。 短暂的惊心动魄过后,梦也该醒了。 在这种泼水成冰,呵气化霜的地方,练幽明除了每天吃饱、穿暖、睡觉,实在生不出别的想法,就是有钱都没地方使。 好在杨排长说一旦入了冬,趁着闲暇,可以组织编排节目,读读书。 窗外冷月高悬,惨白的月光渗过林海,透过呼啦作响的窗户纸落进了宿舍。 练幽明这时候一骨碌爬起,从热炕的褥子下面取出两只捂热的烤鸭。 主要还是林场太冷了,他也就没急着动嘴,就把那两只烤鸭给剩下了。其他几人也都拿出了自己带的东西,裹着被子,围着热炕,算是联络联络感情,增添一下情谊。 可眼瞅着东西都能吃了,偏偏出去撒尿的刘大彪迟迟没有回来。 余文等得心急,“这货不会掉坑里了吧,撒个尿咋这么费劲儿呢。” 练幽明则是昏昏欲睡,这段时间他跟着谢老三基本摸透了林场附近的地形,一个人早出晚归,还得去驯驴搬木头,累得够呛。 “要不出去看看?” “这么冷的天,我才不去。” 只说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窗外陡听传来一声异响。 “哇呜!” “大半夜,谁他娘在外头鬼吼鬼叫的?” 余武性子活泛,下意识骂了一句。 可骂完脸色就变了。 这听着可不像人能发出的动静。 倒像是某种野兽。 “不好!” 练幽明虎目陡张,二话不说人已从床上爬起,裹着大衣,抄起身旁的步枪就快步冲了出去。 “你们锁好门窗,千万别出来。” 出了宿舍。 冷风灌入胸膛,感受着迎面袭来的滔天寒气,练幽明掖了掖衣领,手里紧攥着步枪,想也不想,像是炸碉堡般义无反顾地朝着厕所摸去。 除了平时在杨排长那里领取子弹,他的步枪里还有一发备用弹,用来以备不时之需。 刘大彪迟迟未归,再加上那声兽吼,这人十有八九遇到了凶险。 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他屏气凝息,脚下踩着皎洁的月色,矮身疾进,不一会儿便赶到了厕所。 夜风里也传来了其他人的动静,想来那些看管林场的民兵都听到了那声兽吼,只是一时难辨方向。 “刘大彪?” 练幽明此时救人心切,也顾不得太多,摸进厕所便小声呼喊了起来。 只是声音出口好似泥牛入海,听不到半点回应。 借着月光,他飞快扫视着厕所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看见地上的一片殷红,一颗心当即沉到了底。 “血迹?” 正当练幽明惊疑不定之际,茅坑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求救。 “练幽明,我在这儿呢,救我!” 练幽明循声看去,只见茅坑里依稀露着一颗脑袋,语带哭腔,双手扒着边缘,糊了一身的屎尿。 见这人还活着,他也顾不得埋汰,想也不想,正准备伸手去捞,可刚弯下腰,就发现刘大彪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双眼陡张,眼瞳颤跳,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练幽明眼角抽搐,刚要询问这小子在发什么疯,奈何没等张口,就觉后颈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脖子上,当即也是心头一惊。 遭了。 刘大彪此时已经回过了神,神色惊恐万状,不停朝他使着眼色。 练幽明却是目光一垂,望着脚下的影子,只见那屋檐罩下的阴影中,似有什么东西趴在高处,半露着身子,俯视着自己。 至于滴在脖子上的温热异物,十有八九是这东西的口水。 能飞墙走壁的,难倒是豹子?亦或是猞猁? 然而来不及细想,练幽明瞳孔陡缩,但见那黑影这时已然无声无息的扑了下来,当真快如电闪,腾越似飞。一刹那,但觉脑后袭来一阵腥臭至极的恶风,他浑身寒毛根根起立,急忙侧身翻到一旁。 翻滚中,练幽明总算看清这东西的真面目了。 似虎非虎,似猫非猫,浑身生着黑黄相间的斑纹,眼放绿光,口滴涎液。 “黄虎?” 竟是一只金猫。 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彪”。 练幽明心中讶异,然而未等稳住身形,身前已是爆散出了一团棉花,随风飘散。 胸口处的军大衣赫然被抓开了一道豁口。 这畜生好锋利的爪牙。 正自惊骇间,他只觉眼前一花,一阵恶臭腥风登时迎面扑至,一只利爪更是朝自己咽喉搭来。 “去你妈的!” 惊怒间,练幽明发现想要开枪已是不及,索性松了步枪,斜身一躲避开眼前的利爪,同时大衣一掀,朝那金猫罩了过去。 视线受阻,金猫一爪扑空,正待腾挪,却见大衣底下一条笔直的右腿扫了出来,正中其腰腹。 电光火石间,两道黑影已然错身而过。 只见练幽明翻滚出去数米,单膝跪地一稳,已把身上的大衣缓缓褪下,眯眼看着月下作势欲扑的恶兽。可发觉脸颊似有温热流淌,他心头一凛,到底还是没这畜生快啊。 不待喘息,那金猫纵身再扑,口中獠牙暴吐,猩红的舌面上一根根肉刺都好似立了起来。 但练幽明可不是什么善茬,气息一提,劲透十指,右脚悄然一勾,褪至脚边的大衣霎时迎风而起,像极了一张大网,朝着那飞扑的黑影罩去。 不想这畜生反应极快,虽是身形腾空,然粗尾一摆,竟能凌空变向,腰身一扭,便躲开了迎面而来的大衣。 但大衣之后,一道身影不退反进,竟也是凌空一扑。 这一下,不偏不倚,正巧扑了个正着。 一人一兽,这便撞在一起,直把厕所撞出个大洞,扑进了外面的夜色。 练幽明单手一擒,用的是军中擒拿术,虎口开合如鹰爪,本想着将这畜生的脖颈给扣住,可此时两者纠缠在一起,加上这恶兽又不停翻滚挣扎,一时间实难发力。 两道身影就这么连翻带滚的摔出一截。 眼看手底下的恶兽就要挣脱开来,练幽明竟是心下一狠,单臂环抱一箍,已搂住了金猫的脖颈,另一只手使足了气力,握拳就砸。 恶战中,两道身影纠缠的难分难解。 那金猫又抓又咬,粗尾卷动好似铁鞭抽击,发出一声声脆响。 练幽明浑身鲜血淋漓,但却死不撒手。 此刻他又惊又怒,又振奋异常,脸上流着热血,身上亦有刺痛。可这么一刺激,抡拳抡的反而更快更狠,不一会儿拳眼上尽是一滴滴浓稠的血水。 足足砸了五六分钟,那疯狂撕咬的金猫才渐渐消停下来。 练幽明这会儿还不敢松手,翻滚间趁机拾起一截木茬,又照着金猫的肚子狠狠扎了几下,直至怀里的恶兽彻底没了动静,方才泄气般瘫软下来。 只这一口气一泄,练幽明就觉得身子骨和散了架一样,全身火辣辣的疼。 他躺在月光下,喘着粗气,侧目瞧去,只见一旁的金猫已然口鼻溢血,脑袋都被砸的血肉模糊,肚子上还有几个窟窿眼,肚肠都流了出来。 可刚想缓口气,练幽明猝然身子一寒,目光落定,就见几步开外的一颗老树的树杈上,一双雪亮残忍的冷眸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这东西即便将身子隐在阴影中,显露出的轮廓也比那金猫大上不少。 就着月光,透过那若隐若现的花斑,练幽明是深吸了一口气啊,那居然是一头成年的东北豹。 “什么情况?那些民兵怎么还没过来?” 练幽明心里呻吟了一声,来不及挣扎,那头豹子已是“嗖”的蹿了下来。 但面临生死劫难,练幽明哪能认命,手里握着那截木茬,正要殊死一搏。 奈何他现在一身气力耗尽大半,又满身是伤,没等抬手,花豹就到了眼前,一颗低垂的头颅瞪着两只精光灿亮的眸子,大嘴一张,便扑杀而至。 完了。 嗅着那滚烫的腥风,练幽明遍体生寒,双目怒睁。 然而,眼瞅着自己就要被咬断脖颈,血溅当场,哪料这发系千钧之际,花豹身后猝然多出一道身影。 来人明明健步如飞,动行快如离弦之箭,偏偏就是没有半点动静,纵跳翻跃犹若鬼魅,只在腾空而起的刹那,竟无声无息的闪到了花豹身后,右手一探,五指箕张,再往下一按。 按的是那花豹的后腰。 练幽明瞪大双眼,遂见那花豹灿亮的眼眸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身子更是顺着前扑之势仿若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三四米,一头撞在了一截树桩上。 这就死了。 那黑影飘然落地,依旧听不到半点动静。 练幽明看得清清楚楚,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黑衣老人。 老人眼眸低垂,咧嘴怪笑,“白莲教的赶兽之术?好些年没看见过了。” 这人却不是冲着练幽明说的,更像是冲着夜色,冲着冷风。 练幽明心中惊骇万分,听老人话里的意思,这些野兽竟是被人特意赶过来的。 白莲教又是什么鬼? 那不是历史书里才有的玩意儿么? 仿佛在回应他的猜测,林场另一头此刻陡听“砰砰”两声枪响,还夹杂着几声兽吼。 怪不得那些民兵没有及时赶过来,想来也是难以抽身。 而这边,黑衣老人话起话落,原本佝偻的身子乍然再动,像极了一缕月下的幽魂,脚下起落看似寻常,然一步迈出竟在四五米开外,当真惊世骇俗。 练幽明躺在地上,手脚冰凉,但见老人前脚迈出,后脚那月光下亦有一道黑影现身而出,竟然穿着夜行衣,然后飘然而退,不战而逃。 好嘛,这暗处还有一人。 练幽明心神震动。 然而黑衣老人并未追击,而是回身看来。 练幽明一个激灵,连忙闭眼装晕。 老人却不吃他这一套,淡淡道:“小子,你刚才那一手鹰爪功从哪学的?当真狗屁不通,糟蹋祖宗东西。” 原来先前练幽明擒拿金猫的时候下意识用了一式鹰爪功。但这并不是他学来的,而是亲眼看见别人施展过自己暗地里偷偷琢磨出来的,适才一紧张便连着擒拿术一起用了出来。 练幽明老脸一红,正要开口,可睁眼一瞧,皎洁的月华下哪还有老人的影子。 “这些人怎么都神出鬼没的?” 嘀咕了两句,他忽然记起什么,忙从地上爬起,朝着厕所快步走去。 7、不妨做一场江湖梦 “大彪?” “我还好,你没事儿吧……呕!!” 刘大彪这会儿已经从粪坑里爬了出来,苦着一张脸,满身屎尿,不住干呕,额头上还被撞出了一道血口。 练幽明见对方无事,才拾起地上的大衣和步枪,又听听外面的动静,扯着嗓子朝宿舍方向吆喝了两声。 “排长,我们在这儿呢!” 不多时,杨排长便循声找了来。 “你俩咋样?” 其他民兵则是端枪的端枪,拿刀的拿刀,还有人举着油灯,不住在练幽明他们身上来回照着亮,神情凝重无比。 刘大彪倒还好些,虽说在粪坑里扑腾了两圈,但好歹脸上没什么异样。可练幽明就不同了,一身衣裳早在那金猫的抓咬下变得破破烂烂,满身血污,脸色煞白,只把众人看的心惊肉跳。 练幽明笑道:“放心,都是那畜生的血,我就一点皮外伤。” 说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两具野兽尸体。 听到这话,杨排长紧绷的神色这才舒缓了几分。 “其他人怎么样?”练幽明擦了把脸上的血污。 杨大炮道:“都没事儿,就是有两个女知青受到点惊吓。” “练大哥,你是不知道,刚才那边还有几头野猪和一只熊瞎子。哎呀我去,那熊满身的肥膘,站起来都快两米来高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吓我们一跳,可惜最后让它给跑了。” 吴奎他们也跟了来,手里拿着斧头铁锹,从人堆里探着头。 杨大炮浓眉紧皱,“按理来说,那熊瞎子都已经囤了膘,应该是准备冬眠才对,怎么跑林场来了?双儿,你那边啥情况?” 惨白的月光下,那个和女知青一起走山的少女越众而出,“杨大哥,我那边发现了几只老狼,都被我打死了。” “邪了门了,我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么多畜生一起蹦跶的,像是有人指挥的一样,来去无声……”杨大炮拎过一盏灯,又仔仔细细扫量了一遍众人,陡然面露惊容,“谢三叔呢?” “我在这儿。” 话音刚落,遂见一道干瘦的老头从阴影中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谢三叔,你受伤了?” 谢老三老脸发白,摇头道:“不碍事儿,被一只猞猁给抓了一下。” 练幽明原本还想往前凑凑,可他的眼神却在谢老三从阴影中现身的那一刻有了一丝微妙变化。 好歹两世为人,他上辈子可没少看那些大晚上穿着夜行衣到处溜达的电影电视。 反正说破了大天,练幽明就是觉得这老头的身形和刚才那个退走的神秘人有几分相似。 “这老东西该不会就是那劳什子白莲教的人吧?然后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受的伤?” 练幽明心思乍动,再把谢老三白天的一举一动暗暗回忆了一遍,想到对方能在这原始森林里来去自如,身手更比青壮都要灵活矫健,眼神不禁晦涩了起来。 这人难道深藏不露,会武功? 那今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赶兽之术? 白莲教? 一时间,练幽明思绪万千,满心疑惑。 不想谢老三突然望向他,温言笑道:“你小子没事儿吧?这么大一只金猫都敢搏命,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练幽明原本还心有疑虑,可一听此话,顿时后颈发寒。 这人果真有问题。 倘若不是亲眼看见,谁知道他是和金猫搏命,何况还有只东北豹呢。 便在这时,杨排长出言安排起了众人,“行了,你们都先回自己的宿舍。你俩去饭堂烧点热水洗洗,再涂点药,千万别让伤口感染了。我们几个今晚就先不睡了,轮着守夜,有什么事情等天亮再说。” 一群人大晚上的在林场转悠来去,提心吊胆不说,早就冻得手脚麻木了,这会儿听到可以回宿舍,全都如释重负,转身星散而去。 等知青们走的差不多了,练幽明和刘大彪便跟着杨排长来到了饭堂。 大锅大灶,水热的很快。 二人顶着冷风,脱光了衣服,分别坐在一个木桶里。 练幽明还好,只洗了两遍血污便涂了药膏换好衣裳回了宿舍。刘大彪就倒霉了,央求着杨排长连换了四五锅热水,可那一身的怪味儿就是洗不干净。 宿舍中,吴奎几人已经打起了呼噜。 练幽明躺在热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现在眼睛一闭全是守山老人那快如鬼魅,动作如飞的身影。尤其是对方掌毙恶兽的场景,给他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 那个常人难以触及的世界…… 不,或许别人难以企及,但对他而言并不遥远。 练幽明眼神闪烁,像是散发着某种奇异的光。 他已经有了钥匙,那两张锦帛不就是敲门砖,现在只需学会掌握,便能打开通往那个世界的大门。 “我要练功。” 没有半点犹豫,曾几何时犹有迟疑的心现在已变得坚定。然后,练幽明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 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那种惊心动魄的悸动,他发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在颤栗,浑身血液似乎都在不受控制的火热起来。 他是重活一世,可如果这一辈子就只是为了追求名利财富,追求安稳,又有什么意义。 相同的人生他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了。 而且,若没有看见那个世界也就罢了,他可以和所有人一样,甘心奔波于事业、家庭之间,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孝顺父母,然后安度晚年。 可如今他看见了,看见了常人看不到的世界,甚至触手可及,就摆在面前。 练幽明望着漆黑的屋顶,下意识伸出右手,缓缓握住。 一瞬间,他仿佛明悟了许多,也感受到了许多。 大多数人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由生入灭,风吹无痕,了无踪迹。 而他,想要真真切切地活过一场。随心所欲的活着,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件事存在着。 人是有好奇心的,也是有求知欲的。 练幽明以前有很多想法,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想了,什么也都不想要了,只想履足那个世界,看看其中究竟有着怎样与众不同的风景。 人生苦短,何妨做一场江湖梦。 …… 这一晚,练幽明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独站山巅,叱咤风云,与天下群雄争锋。 8、危机,炼劲 次日。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就听到余文余武又在闹腾。但弟兄两个这次并没有嬉戏打闹,而是因为刘大彪发起了高烧,想是伤口感染的缘故,这会儿人都开始说起了胡话,嘴里咿咿呀呀的,跟跳大神似的。 杨排长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半点不敢停留就把人送下了山。 倒是练幽明满身的口子却屁事没有,照样龙精虎猛,能吃能睡。 只是有了昨晚那场风波,加上他又因为救人受了伤,自然得有伤者的待遇,被批准休息一天,顺带观察一下伤势状况。 看着刘大彪被人七手八脚的抬出去,练幽明也没了睡觉的心思,眼见天还没亮,便洗漱了一番,在宿舍外的空地上练起了擒拿术和格杀术。 “想不得拳脚功夫居然有那种威力。” 到现在他还惊叹于昨晚看到的一切。 那守山老人年过百岁,可动行间连东北豹这种顶级猎食者都反应不过来便命丧掌下,委实有些匪夷所思。 “该不会是个披着人皮的老妖精吧?练武难不成还能练出个神仙?” 他虽是胡思乱想,可心头的火热却愈发炽盛。 还有谢老三。 这个伪装在人民群众里的白莲教妖人。 练幽明心思灵透,早就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昨晚的变故,始作俑者肯定就是对方无疑。 至于为什么,这还不简单,应该是为了守山老人。 看那些野兽进退无声,来去突然,多半是为了试探。 试探什么? 联想到昨天谢老三说的那些话,这守山老人在这里守了六七十年了。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绝顶高手,偏偏心甘情愿窝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里,肯定另有隐情。 是守着某个秘密? 还是守着什么东西? 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理得顺谢老三的动机。 而且仅凭昨晚的事情就能看出来,谢老三心黑手狠,要不是有守山老人出手,他和刘大彪都得喂了那些野兽。 这人心存图谋,却伪装隐藏了这么多年,无非是害怕实力不济,不敌守山老人。所以只能等,只能熬,熬到对方年老体衰,气力不济,自然就有了胜算。 那昨晚谢老三就是想要用他们这些知青为诱饵,去试探守山老人还剩下多少实力,能活多久? “这老东西。” 想到这里,练幽明的后背登时出了一层冷汗,打了个寒噤,眼神也随之阴沉下来。。 倘若昨晚守山老人不是谢老三的对手,或是露出一点后继无力的怯相,那林场的这些人是不是都得死? 不。 不对。 练幽明面上的随意陡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因为守山老人昨晚已经露了后继无力之相。 他现在是猜测,可守山老人定然知道对方的图谋,既为敌手,那自然就该取其性命,以绝后患。然而守山老人并没有追击,而是退了回来。 这就说明,这人的实力不如从前了,已没有必胜的把握。 那可就遭了。 昨晚只是试探,用不了多久,谢老三肯定要动杀心。 到时候一旦动手,林场这些人焉有活命之机。 这些可都是普通人,更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已卷入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江湖厮杀中。 突如其来的危机,瞬间让练幽明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整个人都变得烦躁起来。 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可是见识过这些异人的手段,真要动起手来,谢老三杀他们只怕就跟拔草一样,再有赶兽之术遮掩,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万一那老东西还有帮手呢。 不行。 既然发现了端倪就不能坐以待毙。 练幽明狠狠吞了一口唾沫,突然扭头朝着饭堂后的那片空场走去。 遮遮掩掩不是他的性子,倒不如开门见山,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人就算再凶,总不可能一言不合就把他杀了吧。 此时天光已现,练幽明尽管鼓足了勇气,可一想到守山老人那张凶相毕露的老脸内心还是有些抗拒。 “小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奈何还没踏进去呢,守山老人那阴冷的嗓音就飘了过来。 这人就跟个鬼一样,站在一片阴影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练幽明迟疑了一下,“前辈,我能不能进去说?” 守山老人面无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冷漠道:“进来吧。” 练幽明心弦一松,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老人所在的土屋。 不想屋内空荡至极,竟只有一个蒲团,一盏残灯,还有一方供着几块排位的木桌,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练幽明不动声色的瞄了眼那些牌位,只依稀看见“杨班侯”几个字。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守山老人背负双手,语气很不耐烦。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迎着对方那双似能吃人的眸子,轻声试探道:“我能帮你。” 守山老人听的一怔,旋即面露讥讽,“小子,就你那套野狐禅,还是回去撒泡尿和泥玩吧,也配与我联手。” “原来你都知道?”练幽明却是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眼神一烁,“那您昨晚怎么不动手?” 守山老人走出几步坐在蒲团上,淡淡道:“告诉你也无妨,昨晚不止一人环伺在侧,明里一个,暗处还有一个,气息隐藏极深。我一旦动手,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虽不畏死,但你们这些人可就凶多吉少。” 说罢,老人又皮笑肉不笑地道:“再者,人心狡诈,谁知道你小子是不是亦有图谋?” 练幽明眉头紧皱,久久不语,像在思考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老人面朝墙壁,背朝木门,犹如坐成了一尊泥像,“不过,你倒是个聪明人。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那杨小子,也没有想着逃下山。”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又不傻。 谢老三隐藏那么多年,想来早就和杨排长他们熟络非常了,真要开口,打草惊蛇不说,万一对方还有同伙,狗急跳墙,又是一场祸端。 至于下山,就现在这种天气,姑且不论别的,万一迷了路,冻都能冻死他。再者,昨晚守山老人救他的时候,还说了“白莲教”三个字。 谢老三蛰伏多年,既有图谋,肯定不允许生出变故,不说杀他,但也不会让他去搬救兵,至少对方动手前不会让他下山。 “所以,你就故意害我。”练幽明面沉如水。 守山老人冷笑道:“我可是救了你。” 练幽明也来了脾气,冷着脸,“你不就是昨晚看我会一些拳脚功夫,便想把我绑在你这条破船上。我猜你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在急着找帮手吧。可惜高手没有,野狐禅倒是有一个。” 被道破心思,守山老人双眼微眯,须发皆张,似是动了真怒。 然而就在练幽明心惊胆颤的时候,面前的老人又笑了,“有股聪明劲儿,可惜没用对地方。说实话,老夫从未想过与人联手,救你们也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至于拉你下水,单纯的就是怀疑你和那谢老三是一路货色,想要试探一下……现在看来,好像不是的。”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好奇的光,“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守在这里?” 守山老人突然不笑了,眼神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地道:“好说,这东西谁知道了,谁就得死。你确定想知道?” 对方明明说的轻飘飘的,练幽明却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杀气,像是附骨之疽般朝自己裹来。 练幽明脸色一白,“能不能先别摆你高手的架子了。你就说现在该怎么办?他们会杀林场的那些人么?” “不好说。”守山老人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语出惊人地又吐出一句话,“那个藏在暗处的高手就缩在你们那些人里面。” “什么?” 练幽明这下真就大吃一惊。 老头的言外之意便是知青队伍里也藏有内家高手。 “怎么会这样?”练幽明的脸色不住变幻,惊疑不定。 守山老人嗤之以鼻,“少见多怪,那人想来是用了什么锁骨易容的法子才能掩人耳目。” 练幽明沉声道:“我要怎么做?” 守山老人摇头,“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别人或许不会死,但你有些凶险……或者,你帮我杀了谢老三。” 练幽明双眼一瞪,“你这和让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老人斜睨向他,“蠢货,杀人的法子有很多,谁叫你光明正大的去杀了?” 练幽明蹙眉道:“什么意思?” 守山老人眸光闪烁,“能行就行,不行你就找个地方躲着。” 练幽明冷声道:“那我去找杨排长,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不成。”守山老人瞪了练幽明一眼,“他们不知道兴许还能活,但要是卷进来,保准没命。” 练幽明眉头紧皱,“反正你们的事情我不想掺和。但无论如何,我肯定是不会坐以待毙,谁要杀我,我就杀谁。” 语气稍顿,他眼眸突然唰的一亮,“不然我就用枪。我趁着跟他走山的时候,背地里放一发冷枪,保准他脑袋开花。” 守山老人闻言陷入了沉默,半晌才道:“你有多少把握?那谢老三可是用枪的好手,你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旦失败,说不定对方恼羞成怒大开杀戒,林场的这些人都得死。” 听到有风险,练幽明又想了想,“我还想到个绝佳的主意。” “说来听听!” 守山老人随之瞧来,目光灼灼,似乎有些期待。 迎着老人沧桑的眼眸,练幽明神情极为郑重严肃地道:“那就是……你把自己的一身所学倾囊传授给我,等我练成了天下无敌的武功,保准把他们一个个灭了。” 此言一出,守山老人面颊抽搐,嘴唇翕动,无声开合,像是骂着什么难听的脏话。 见老者并未回应,练幽明面不改色的继续道:“那我退一步,你教我两手绝学,烂大街的我可不要,要技惊四座的那种,得够绝……” 正说着,守山老人气息骤乱,身子都在颤抖,且苍老的面容上更是血色褪尽,蒙上了一层死人才有的灰气,枯瘦的身子居然在缩小,变得干瘪起来。 练幽明见对方这般反应,吓了一跳,“前辈,我和你开玩笑的。放心,事关生死安危,就算只有一次机会,我也得试上一试。” 守山老人并未言语,而是盘坐在蒲团上不住深吸气。气息吞吐间,一股难言的腐朽之气瞬间弥散在空气中,仿佛这人已是死人,五脏已衰,肚肠俱烂。 但奇的是,这人气息转换,原本灰败的气色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枯瘦干瘪的身躯又涨大了不少。。 只等最后吐出一缕灰烟似的恶气,老人方才重新睁眼。 让练幽明意外的是,这人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好,我可以教你……往后每天深夜两点来我这儿,你的时间不多,能学多少全看你的天赋……” …… 等练幽明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出去了。 他脸上的随意散漫也都不见踪影,变得凝重严肃。 真是倒霉。 他是想学武,可没想卷入这种要命的江湖纷争中啊。 尽管谢老三不是个好人,可守山老人也不能轻信。 这人守着一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鬼知道最后会不会杀人灭口。 不能赌,还是得靠自己。 练幽明坐在床上,面前摊放着两张锦帛,眼神微凝,这东西他虽然琢磨出了一些门道,但还没真正尝试过。 稍一迟疑,练幽明已缓缓吞吐起了自己的气息。 “三阴地煞劲。” 三阴,依着人像上的标注,便是“手三阴”和“足三阴”六条经络,囊括了心、肝、脾、肺、肾五脏之要害。 “舌顶上颚,两腮鼓荡,含津纳液,气入喉舌,神游三阴……” 默念了一遍口诀,练幽明再一次尝试了起来。 他屏息凝神,气息直入喉舌,刹那间顿觉胸腹不住鼓荡,仿佛连带着心肺也跟着震颤起来。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顷刻凌乱,不过数秒,练幽明已满头大汗。 双眼只是一睁,没有任何迟疑,练幽明又再次闭目尝试了起来。 这一次他将呼吸尽量放缓,然后扫空心里的杂念,再次吞吐着气息。 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 怪,当真古怪。 在经历了几番尝试后,练幽明的脸色越来越白,但眼眸却越来越亮。 随着一次次的将气息吞吐入腹,他竟是发觉那无形的呼吸中有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这股韵律时起时伏,时重时轻,时急时缓,由气息鼓荡而生,且还催生出一种奇劲,仿佛一柄柄无形的小锤,不住敲击着气息流过的筋肉。然此劲轻则无力,重则伤及肺腑,越往下沉,那鼓荡的韵律便扩散的越深,连带着五脏六腑和肚肠都隐隐跟着共鸣。 “难道这就是其中的奥秘?” 尽管察觉到了这门呼吸法的神异之处,可练幽明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最为合适韵律,催生的奇劲更是忽强忽弱,弱时还好,可韵律一重,顿觉喉舌刺痛,如吞钢刀,心肺犹如针扎一般。 而且越是尝试,练幽明便觉得越饿,原本还龙精虎猛的,只练了不到半个小时,竟汗如雨下,精神萎靡。 发觉情况不对,他急忙收了锦帛,把宿舍里能吃的东西一股脑搜寻了出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只是这还不够,练幽明又跌跌撞撞的跑到饭堂,在那些女知青目瞪口呆地注视下,连吃八碗稀粥,又啃了十几个窝头,还有一条煮熟的野猪腿,把肚子都撑圆了。 “好邪门的东西,难怪要配合食补之法,饿死我了……” 9、太极钓蟾功 可怪就怪在,饶是练幽明已经撑得吃不下了,但那股恐怖的饥饿感也只是稍有减缓,并未彻底消失,甚至还在源源不绝地刺激着他的神经,逼迫着他继续吃东西。 就好像吃的不是粮食,而是憋了一肚子空气,压根不顶饿。 但练幽明心知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饱不饱的先不说,肠胃肯定受不住,毕竟都快顶到嗓子眼了,总不能撑死吧。 顾不得其他人惊恐的眼神,他又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朝宿舍艰难挪去,然后回到床上,蒙上被子,在煎熬和痛苦中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只这一闭眼,练幽明就感觉自己时冷时热的,脑海中怪梦不断,梦里全是各种吃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 “练大哥你没事儿吧?快醒醒!赶紧醒醒!” “咋了?发生啥事儿了?” 听到耳边的呼喊,练幽明茫然睁眼,嘴里还下意识砸吧了两下。 可等睁开眼,才见宿舍里围了好些人。 送刘大彪下山的杨排长也回来了,所有人正关切的看着他。 谢老三也在边上,手里端着一管子旱烟,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一双眼睛在灯下泛着晦涩莫名的光,然后轻描淡写地道:“没事了,八成是白天瞎吃了什么东西。” 练幽明恍然回神,才发现窗外夜色已浓,都晚上了。 “我这是咋了?” 杨排长没好气地道:“还咋了,你都睡十几小时了,肚子胀的跟个球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都以为你小子要没了。不是说了别瞎折腾,好好休息么?你这是又闹哪样啊?到底吃啥了?” 一提到肚子,练幽明忽然脸色一变,蹭的就从床上站了起来。 可杨排长却按着他的双肩,严肃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小子现在就给我好好休息,林场上的事情先不用你干了,你……你咋了?” 一群人就见练幽明的脸色突然白了,然后又在发青,紧跟着又肉眼可见的涨红,一下子都紧张了起来。 这插队才刚开始,怎么就一波三折的。 练幽明神情紧绷,深吸着气,“快,别按我啊,先让我出去。” 杨排长是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人,性子老实,责任感强,见练幽明都这样了,还想着出去,又神色严肃的把人按回了床上。 “你小子哪都不准去,就给我……” 练幽明的脸上已多了一抹煎熬和狰狞,“我快憋不住了。” 杨排长一愣,“憋不住啥了?” 下一秒,就听一声难以形容的响屁从练幽明屁股底下冒了出来。 “噗!” “哎呦我去。” 原本还围的水泄不通的众人瞬间朝屋外涌去。 练幽明一把拨开杨排长的手,二话不说,夹着腚就往厕所冲。 白天一股脑吃了太多东西,尤其是宿舍里那些天南地北的玩意儿。但里头最要命的还是吴奎带的两袋炒黄豆,他当时想也不想全都给嚼了,这会儿胃里就跟打鼓一样。 真是要了命了。 足足在厕所蹲了半个多小时,练幽明才面如土色的走了出来。 可他却不惊反喜。 虽然有些折腾人,但也说明之前的尝试并非无用,也许是自己的法子出了问题。 依着那些武侠小说里写的,想要练功需得先打根基。这吞气法门既然调动五气,那自然就得先补充自身的精气。 可白天吃了那么多东西怎么还觉得饿?难倒吃的不够? 联想起那些食补的食谱,他渐渐醒悟过来。 或许是吃的不行。 那食谱上记载的不是各种野兽身上的肉,就是一些罕见的药材,可之前吃的全是杂粮。 看来还得找机会验证一下。 他心里琢磨着,重新回到宿舍。 望着练幽明瘪下去的肚子,杨排长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去。 倒是谢老三看练幽明的眼神有些玩味儿,笑眯眯地道:“你好好休息吧,明早我再来喊你。” 练幽明被这老小子瞧的心里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 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底细,他可不带怕的。 待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练幽明才向吴奎他们询问道:“刘大彪咋样了?” “杨排长说没啥大事儿,养两天就能回来。” 吴奎坐在床上,泡着一双臭脚,手里捧着一本不知名的老书,看的津津有味。 余文余武则是凑在窗边摆出一盘象棋,边下便说起白天遇到的女知青,一会儿这个单眼皮,一会那个双眼皮,连人家脸上有几颗痣都记得一清二楚。 练幽明就有些难受了,肚子空了,那股饥饿感又来了,抓心挠肝的。 他趴在床板上,干脆又琢磨起了锦帛上的东西,然后沉沉睡去。 转眼又是一夜。 练幽明没有急着去守山老人那里练功。这人性情乖张,喜怒无常,谁知道教的东西是好是坏,万一暗地里使坏,练出个好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不去也不行,可在此之前,他想尽量把锦帛上的东西摸透一些,以免上当。 去饭堂吃了些稀粥,练幽明便拿着步枪去林子里转悠了。 谢老三就好像早早等着他一样。 望着老头佝偻的腰背,练幽明强忍住打黑枪的冲动。 对方迟迟不敢动手,可见是人老成精,不等到必胜之机,大概不会选择暴露。 练幽明心思一转,背着枪爬上一颗老树,趁着掏松子的功夫,故作神秘地道:“谢老叔,问你个事儿。” 谢老三处理着一只狍子,闻言有些疑惑的瞧来,“啥事儿?” 练幽明小声道:“饭堂后头那老头是不是守着什么宝贝?” 谢老三面上没多少表情,可听到这话眼瞳竟是跟着一颤,像是有话要说,但发觉自己失态,又垂下了头,“瞎说。” 练幽明见对方还在装蒜,心里冷笑一声,表演的更卖力了,“那人明明深藏不露,却还甘心守在这里几十年,依我看这里十有八九埋着宝贝。再说了,这是哪儿啊,这可是清朝的龙兴之地,兴许还埋着宝藏呢。” 他这话压根就是昨晚想好的,依着那些武侠小说的尿性,这种情况守着宝藏的几率很大。 谢老三嗤笑道:“扯淡。我们这些人穷了一辈子,哪听过啥宝藏,你小子别乱说。” 练幽明剥了几颗松子丢进嘴里,满不在乎地道:“老叔你孤陋寡闻了不是。知道盗墓么?就那种土夫子,搭眼一瞧,按着风水就知道哪里有大墓。不凑巧,我就是精通风水定穴的好手,你看这些山,起伏绵延,状如巨龙盘旋,保不住藏着墓穴。” 他越说越邪乎,越说越煞有其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老三分解狍子的右手蓦然一顿,像是僵住了似的。 练幽明哪会漏过这一幕,瞳孔急缩,心里也跟着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被他胡乱说中了? 这山里藏着墓穴,这群人是为了里头的宝贝? 可什么宝贝能让这些异人甘愿牺牲一辈子守在这里? 正当谢老三抬起头的时候,哪想练幽明话锋一改,“谢老叔,你会功夫么?” 谢老三神眼神闪烁,半晌才道:“以前和村里的老猎人练过几招。” 练幽明只似来了兴趣,神情严肃地道:“我可见过那种大高手,吸气吐气就好像吞着一条小龙,啧啧啧,好几寸长短,邪门的厉害。” 谢老三这下是真变了脸色,两条乱糟糟的眉毛一拧,“你在哪看见过?” 练幽明点头,“来插队的火车上我就看到过,好像也来了东北。” 他之所以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便是要激一激这人。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把水搅的越浑越好。 谢老三的脸色果然一阵阴晴不定,但最后又强忍了下来,一言不发走向另一头。 一连五天,练幽明白天去走山打猎都能撞见谢老三。而他除了给林场的知青们挣着油水,还变着法的套话,尤其是一些练功过程中不懂的地方,等到了晚上再自己照着锦帛琢磨,不想竟然收获颇丰。 一直到第六天的晚上,宿舍吹了灯,听着其他人的鼾声,练幽明刚闭上眼,忽觉身子一凉,衣领一紧,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被揪出了被窝。 耳畔风声呼啸,头顶月明星稀,惨白的月光落在林间仿佛蒙上了一层冷霜。 呼啸的北风迎面吹拂,刮得人睁不开眼。 月下一道枯瘦的身影健步如飞,起落无声,手里还拎着一人。 直到停下,练幽明已被按在了一截粗壮的树桩上。 守山老人脸色阴沉的盯着他,“小子,老夫这辈子最恨两面三刀的货色。” 练幽明这会儿穿的单薄,身上是毛衣棉裤,被冷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牙关打颤,“谁……谁两面三刀了?我这两天有些虚弱,先养养不行?” 守山老人一身黑衣,两腮凹陷,双眼微鼓,再配上满头飞扬的白发,被月色一映,简直犹如一只坟中老鬼,看的练幽明头皮发麻。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却见守山老人沉默许久,哑声道:“我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杀机正在山下汇聚,一旦大雪封山,那些人恐怕就会动手。” 练幽明缩成一团,脸色发青,“这你都能感觉到,你当你是神仙。” 守山老人并未多说,只是双手按膝,仰首望月,口舌一张一裹,随着胸腹的一起一伏,喉舌间居然激出几声清脆至极的蟾鸣。 那蟾鸣似有一股神异的穿透力,抚平了练幽明烦躁的思绪,就连身上的冷意似是也消退不少。 练幽明瞧的一呆,瞪大双眼,“这是个什么门道?” 可守山老人无来由的神色一变,白眉上扬,满目诧异,“几日不见,你小子怎么一副精气亏损的模样?难道背地里还玩手活?”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我现在还是童子身,不惦记那些事儿。像我这样的绝世天才,将来可是注定了要问鼎天下第一的,岂会为男女私情所累。” 守山老人似乎也摸透了眼前少年没心没肺的性子,眯眼冷嘲道:“你如今不过初识拳脚,初窥武道,便好比蜉蝣仰头望青天,也敢妄谈天下第一。” 练幽明被冻得不行,可没心思和这人掰扯,迫不及待的催促道:“你是要传我两手绝活?那就赶紧的。” 守山老人面皮抽动了两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握着。” 练幽明也不废话,依言照做。 怎料他刚一握住老人的右手,竟是惊觉一股奇异劲力卷来,恍惚间只似身陷漩涡泥沼,重心立失,人就跟喝醉酒一样趴在了地上。 练幽明摔了个结实,刚想开骂,但感受到其中的妙处,眼神不由一亮,“诶,有点意思啊。” 老人招呼道:“起来,感受到了什么?” 练幽明从地上爬起,想也不想地道:“劲力。” 老人点点头,“没错,就是劲力,也是内家功夫进退攻守之法门。你那鹰爪功虽有几分形似,可内在发劲的关窍半点不通,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练幽明目光灼灼,握着老人的右手,感受着那股奇劲。 这劲力运转竟然也暗含某种韵律,好似缠丝盘旋,又像急涡流转,一旦沾上,便好像陀螺一样被带动起来。 老人看着少年满脸惊奇欣喜,几乎沉浸在劲力的玄妙中,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你可知这内劲因何而生?” 这问题若是之前练幽明估计还回答不上来,但现在哪还不知。 但他嘴上却道:“不知。” 老人自顾自地道:“是呼吸法。” 守山老人缓缓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尽管历经世道变迁,沧海桑田,却始终亘古不变的明月,嗓音幽幽地道:“人的身体内藏着数不清的秘密,而在那一呼一吸之间便是秘密的体现,亦是功夫之根本。它包含了阴阳之理,造化之功,五行之变,生死之奥妙。而在探索那条武道真理的路上,早已倒下了不知多少天骄奇才,埋葬了多少人的豪情远望。” 听着面前低沉的嗓音,老人右手骤紧,死死扣着练幽明的手腕,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势自那具干枯苍老的躯体中溢出,如水如火,如惊雷急电,又似狂霆霹雳,汹涌澎湃,霎时席卷而至。 练幽明顿觉手脚打摆,深陷泥沼,刚想挣扎,忽听守山老人继续道:“凝神,静心。” 语出话落,老人抬手一拨,练幽明一米八几的身子登时就被带到了半空,像是没有半点重量,手脚打摆,好似陀螺。 练幽明心惊之余,忙稳住心神。 耳边就听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记住我吞吐气息时的呼吸长短,此乃‘太极钓蟾功’。” 话音方落,练幽明就感觉一股奇异的韵律自二人两手接触的地方传递了过来,好像共振一般,浑身筋肉自左手手臂为起点,竟在随之收紧颤动,慢慢延伸至四肢百骸,像是拧为一个整体。 连同他的浑身骨头也在这种古怪且神异的律动中发出一阵清脆的异响。 “收神,听我气息。” 守山老人话语一收,气息悄然绵长起来,时长时短,起伏变换,两腮只若金蟾吐声,鼓荡不停,肚子亦是微微鼓起,霎时间就听月下冒起一连串的清脆蟾鸣。 练幽明听着那一声声蟾鸣,太阳穴都在不受控制的鼓动,浑身筋肉也跟着颤动。 难受。 痛苦。 但当他跟着守山老人呼吸的频率变换气息后,筋肉扭动的痛楚渐渐消弭,就好像化被动为主动,无需对方带动,每一次呼气吸气都能引起自身变化。 直到二人的呼吸重合,筋肉的颤动的频率一致,练幽明惊奇发现自己好像暖和了不少。 喉舌间吞入的气息,初时沁凉,可几番吞吐已变得温热,入腹之后竟好似一粒圆丹,凝而不化,散发着一缕温热气息,扩散全身,驱散着寒气。 “这钓蟾功乃是夜练之法,往后每至深夜记得过来练功,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大可问我。” 练幽明听到这话面上装出一副欣喜的模样,眼底却升起一丝冷意。 这老鬼也没安好心。 倘若之前练幽明兴许还就信了这人,好在这些天他摸透了许多东西。这呼吸法尽管珍贵,但说到底是调动自身精气,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人来说,那就是要命的东西。或许初时并无征兆,但时日一长,耗得就是人体内的生机。 10、阴阳缠丝手 夜深人静,传功已毕。 守山老人身后的树林里,一名少女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背着猎枪,腰挎猎刀,正是双儿。 “师公,他根基未成,先行吐纳,是不是……” 这人尽管瞧着只有十四五岁,然气息绵长,抬脚起落轻盈无声,俨然也是成就了一身功夫,一双明眸正望着练幽明离去的方向。 守山老人眼神平静,面容无波,“你别被这小子骗了。他看着处世不深,实则满肚子心机,想来压根就没相信过我。” 双儿眨了眨眼,轻声道:“那他会帮咱们么?” 守山老人冷淡道:“他不过是被卷入这场动荡中的倒霉蛋罢了,自保都费劲儿,谈何帮咱们。江湖子弟江湖死,我身前就是江湖,他既然闯了进来,那便生死有命。若非看在他有心救人的份上,我岂会授他一手真传,至于练了之后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顿了顿,老人似是又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我大限将至,山下那些人又虎视眈眈,此战务必替你扫清一切阻碍。他若运气好,此役一毕,我还能拉他一把,他若运气不好,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双儿小脸紧绷,面颊上有着一种经年风吹日晒后留下的赭色,闻言也没有继续谈论此事,而是凝声道:“师公,城里传来了消息,说是形意门出了个不得了的叛徒,放言要将形意门人斩尽杀绝,而且已经到咱们这边了。” 守山老人抬了抬眉,“谁?” 少女低声道:“薛恨。” “薛恨?”老人先是一怔,然后古怪一笑,“这名字有些意思。难道是那人的徒子徒孙,血脉传人?那人当年行差踏错,以致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结果现在又冒出个欺师灭祖的货色,还真是一脉相承。” 说着说着,守山老人蓦地一凝眼眸,“我说呢,谢老三怎么提前动作了,原来是因为此人的缘故。” 少女来的快,退的更快,似乎就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独留老人一人坐在月下。 老人抬头,望月。 这样的夜晚,不知不觉他已经坐看七十余年了,而那两万五千多个夜晚,如今蓦然回首,就仿佛一个漫长且遥远的梦。 那会儿好像还是民国,有绝顶高手横空出世,有人叱咤风云,三教共尊,亦有人横行南北武林,号令黑白两道,天下无敌…… 望着月,老人忽喃喃唱道: “天光万里照乾坤, 地脉纵横护本根。 洪义长存昭日月, 门开四海聚贤人。” …… 与此同时,山下。 孤零零的木屋里,一团通红的炉火照映着几张面孔。 谢老三盘坐在炕席上,手里拿着烟杆,嘴里吞云吐雾。 他面前还坐着其他几个人,穿着打扮也都各有不同。既有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的老师,也有村民打扮的老者,还有膀大腰圆的村妇,以及矮小瘦短的侏儒。 村妇双手揣袖,询问道:“咱们现在咋做?看天气冷的这么快,用不了几天估摸着就要大雪封山了,正好把那老东西给宰了。” 侏儒顶着一头枯焦泛黄乱发,双眼外鼓,怪叫道:“最好把山上的那些人一起杀了,还有这村子里的人,我要一个不留。” “杀个屁啊。”村妇不满至极,忍不住斥道:“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当现在是清末民初那会儿呢。那姓薛的一身武功都独步武林了,不照样被枪炮给办了……你要找死千万别带上俺们。” 侏儒冷笑道:“你这婆娘怎得现在这么没胆气了?藏了这么多年,你还真当自己是贤妻良母了?嘿嘿,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千刀万剐的货色,满手血腥,任你怎么变化也洗不掉。” “都别吵了。”谢老三眉头一皱,烟杆一落,敲在桌上,“咣”的一声,“现在事儿还没办呢,就先窝里斗。这件事情听老五的,到时候往那些人饭食里掺点药,等全部迷晕了再动手。” 穿着中山装的老师忽然慢悠悠地开口,“算算时间,那姓杨只怕快要散功了。” 谢老三也感慨万千地叹道:“是啊。越是这个时候,便越是危险,不动则已,动则步步杀机。” 另一个村民打扮的山羊胡小老头搭腔道:“他是己未年守在这儿的吧。” 一句话,却似藏着千万种情绪。 谢老三面无表情,继续敲着铜制的烟锅,回应道:“民国八年。” 山羊胡小老头忽然笑了,疯疯癫癫,眼中却满含杀意,明明在笑眼角却又有浑浊的泪花,“呵呵,那老东西居然还真他娘挺到了散功大劫,拖着咱们搭了一辈子进去,真够可以的。” 谢老三眼皮一颤,伸手捏过桌面上的一颗花生,用指肚碾破了壳,又吹了红皮,放到了嘴里,边嚼边说,“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年。” 几个字吐出,同样是两腮紧绷,咬牙切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谢老三飘忽的眼神一定,沉声道:“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赶上那些知青上山,兴许能叫杨老鬼分心。虽说他当年是太极门的里子,专干见不得光的事儿,但好歹是杨露禅的徒孙,总不能冷血无情吧。” 侏儒老者却道:“这可说不定。当初他徒弟被你驱虎咬死他都没下山,哪怕最后报了仇,但这人分明已是铁石心肠。” 谢老三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半晌才怅然道:“冷血无情也罢,铁石心肠也好,这场恩怨,是时候了结了。” 第二天。 “唧唧唧……” 嗅着冰冷森寒的空气,嚼着一截草梗,练幽明背着猎枪,顶着一顶狗皮帽,穿着杨排长给的军大衣,趴在一堆散发着腐味儿的烂叶里,目光远去,就见两只野鸡正啄食着地上的一堆碎米。 花尾榛鸡。 好东西啊。 要知道再过些年这玩意儿可就不能吃了。 练幽明拿出弹弓,拉开了四根牛皮管,又裹了两颗自己搓的泥丸。左眼一瞄,随着右手一松,两颗泥丸登时无声无息地射出。 没有半点动静,就见两团鸡毛“噗”的散开,那两只野鸡已被射中。 “哈哈,中了!” 练幽明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把嘴里的草梗一吐,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还蹦跶是吧,待会儿就把你俩炖了……谢老叔,咱俩一人一只。” 谢老三看着拎着野鸡傻笑的少年,也跟着笑道:“泥丸?好小子,居然还把弹弓玩出了门道。” 练幽明面上露着人畜无害的笑,“都是我自己瞎捉摸的。” 谢老三感慨道:“别看这弹弓如今沦为孩童手里的玩物,但其中也大有门道。击发的东西不同,效果也不同。清末民初的时候,就有那么几位打弹弓的好手,石子、泥丸、铁丸、铅丸,信手拈来,千变万化,里面还能裹着毒烟,塞上火药,可惜最后都被枪炮取代了。” 练幽明把两只猎物塞进后腰的皮兜里,若有所思地道:“谢老叔,那些功夫高手对上枪炮能赢么?” 谢老三摇头,“不好说。” “这有啥不好说,要我说功夫练到头也还是血肉之躯,刀劈剑砍照样一个窟窿。”练幽明嘀咕着,“都是些坑蒙拐骗的把戏。” 听到练幽明贬低功夫,谢老三也懒得浪费口舌,这些时间相处下来,他自觉已经摸透了少年的脾性,这就是个贪玩好耍,喜欢胡吹乱侃还老爱嬉皮笑脸的娃娃,处处透着不靠谱。 练幽明见对方不搭话,心里却在警惕,一晚上的功夫,这人浑身上下多了一股莫名的气势,像是紧绷的弦。 “难道准备动手了?” 话到这里,二人又在林子里转悠了两圈,练幽明故意往山脚下跑,一直跑到林场边缘的一条河流前。 谢老三看似无动于衷,但步伐可没落下。 蜿蜒曲折的河水几乎将莽莽山林切成两半,一直延伸至视野的尽头,不知流向哪里。 感受着身后的那道目光,练幽明浑身不自在,而且若有若无的,他还依稀感受到了一丝难言的杀气,令人头皮发麻。 练幽明步伐一住,僵硬着脖梗转身看去,才见谢老三正看着天空,那股切肤般的杀气也不见了踪影。 “谢老叔,你在看啥呢?” 谢老三皮笑肉不笑地道:“要下雪了。” 山脚到山上的脚程是四十多分钟,二人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 就着一盆白菜萝卜汤,练幽明吃了七八个苞米饼子,把几个女知青看的目瞪口呆。 下午,他又和人抬了几个小时的木头。 直至下了工,一群男知青吃过饭又都等不及的往他们宿舍挤。 从诊所回来的刘大彪嚷着一口天津腔,从腰里摸出个快板,抖腕一甩就耍上了。 女知青那边紧随其后传来朗诵诗歌的声音。 “再别康桥……” 练幽明坐在炕上,吃着松子,也懒得出去。 只是听着听着,他就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里冷不丁传来几声蟾鸣,当即扬了扬眉,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钻出了宿舍。 刚一出来,练幽明远远的就看见守山老人那副枯瘦如柴的身子骨。 这人怕是等不及了。 联想到那天看见对方口吐灰气,浑身散发着腐味的场景,多半身体快要不行了。 这人也不说话,身影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练幽明连忙跟了上去,直到走入老人所在的那片空场。 看着对方灰败的脸色,练幽明迫不及待地道:“他们好像快要动手了。” 守山老人眼神阴郁,“我知道。如今县里头出现了一位大高手,这些人想要万无一失只能在这个冬天做最后一搏,一旦错过,就再没机会了。” “那你喊我过来是为了什么?”练幽明有些不解。 守山老人淡淡道:“我今日唤你过来是想着传你另一门绝学,想不想学?” 练幽明总觉得这人说话的语气口吻很像古人,听着尤为难受,但他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忙不迭地点头。 “跟我来。”守山老人说话间朝着另一间土屋走去。 练幽明面上高兴,心里却有些忐忑,这人能这么大方,该不会是觉得他生机渺茫,起了同情心吧。 守山老人推开了门,点了灯。 随着一团灯火亮起,就见这间土屋里居然搁着一颗巨大的石球,屋心还有一口半人高低的大水缸。 老人挽起袖子,将右手缓缓伸进了水缸。 “看好了。” 练幽明定睛瞧去,就见老人明明没有动作,然缸里的水却缓缓掀起了涟漪,紧接着徐徐成旋,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大手在搅动一般。 “之前传了你呼吸法,今天索性再传你一路‘缠丝劲’。这‘缠丝劲’乃是‘化劲’练法中极为高明的一种,劲走螺旋,运于双手,便是‘阴阳缠丝手’,倘若你能全身练透,那外力加身便好似泥牛入海。” 练幽明似是想起什么,“就是那晚你撂倒我的那种奇劲?” 守山老人颔首,“没错。” 练幽明借着灯光瞧去,才见老人看似未动,但那黑黑色的棉衣下居然隐有沟壑蔓延,尤其是大袄的两只袖子,竟肉眼可见地膨胀鼓起,时紧时收,如有大风大浪在衣服里面奔腾汹涌。 练幽明暗暗惊奇,这瞧着和火车上那人吞吐气息时的动静有些相似啊。 他忍不住问道:“除了化劲,难道还有别的练法?” 守山老人道:“这些东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现在只需好好悟透这里面的门道就可以了。倘若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说话间,老人居然将身上的黑袄一把扯下,露出了裸露的上身。 只在练幽明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这人原本枯瘦的身躯突然膨胀了起来,黯淡的皮肉仿佛刹那间也有了光华,宛如蠕动的面团。 “这……这是什么?” 练幽明瞪大双眼,面露惊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这人转过身,后背竟有无数筋肉不住起伏颤动,落在昏暗的灯火中就好像一条条游鱼围着脊柱不停游动,玄妙神异,惊世骇俗。 守山老人的声音飘来,“这是便是筋肉的走势,发劲的诀窍。” 说话间,老者单臂一掀。 霎时间,那缸内清水急旋,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滔滔水流盘旋而上,仿佛快要脱离水缸…… 11、大雪封山,杀机已至 灯火莹然,映照着练幽明那张因惊骇动容而不停变化的脸孔。 眼前所见,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就看见那缸里的清水居然旋转起来。不光如此,那些流水就好像以老人的右手为凭依,水面越升越高,到最后几乎整个摆脱了水缸,被凌空兜起,却还在流转。 “记住我身上的筋肉走势,无论你学不学,练不练,都记在心底。这可是我太极门真传之一,就算现在悟不透,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随着守山老人说话吐息,练幽明目光所及,只见那些颤动的筋肉时紧时收,紧时根根外扩,收时似涟漪波纹。 这还是人的身体么? 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而这种种神异变化,全都在围绕着老人的脊柱展开。 “这脊柱是人体中蛰伏的一条大龙,也是天地之桥,连接着头颅和身体,承载着武夫顶天立地的念想,不但是身体的栋梁,也是精神的支柱。正因为有这条大龙,人才能直立行走,才能顺一口气。” 守山老人娓娓道来,腰身一摆,但见一截截脊柱立时从那紧绷的皮肉下显现出来,原本严丝合缝的脊骨竟也随那绵长的呼吸一松一紧,仿若活了一般。 太不可思议了。 练幽明心里早就幻想过武功的厉害,但从未想过会是这般的非同凡响。 “光看还不行,你上手来摸摸。” “啊?”练幽明怪叫一声,“这有些不合适吧。” 守山老人却没多少耐心,立马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武道一途,尤其是内家功夫,个中真髓往往非文字所能描述,除却口诉,还得自己上手感受内里的变化。真以为我展示一遍你就能学会了?真要那样,当年哪还有日本人什么事儿,老子早他娘打东京去了。” 练幽明撇了撇嘴,心里也泛起了迷糊,这老头究竟是想帮他,还是要杀他啊,一天一个态度,一会笑一会儿又骂的,比老媳妇还难伺候。 他也不说话了,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 还没彻底放下呢,守山老人那阴恻恻的嗓音又冒了出来,“给老子按实了。” 练幽明赶紧五指一压。 可等真的按下,他脸色又见变化。 “嗯?” 练幽明就感觉这人看似精瘦的身体中竟好像流淌着一股股奔腾的大浪,而他的右手宛若浮船般被推动着带到了右肩。 劲力所去之地,正是右手。 这便是筋肉的走向变化? 练幽明惊奇之下,一时看入了迷,干脆也不再胡思乱想,而是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那股神异的劲力。 他发现这人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那条脊柱,脊柱震颤间,两侧筋肉立时便如同活了般,自内向外游走,一直延伸到手脚四肢。 而守山老人每一次搅动缸里的清水,那些如游鱼般游走的筋肉瞬间便会收紧,宛若龟蛇盘结。这是在收紧发力,连同那条脊柱亦变得严丝合缝,宛若一条钢鞭,又好像真的化作一条大龙。 “原来如此。” 练幽明心里的诸多疑惑登时茅塞顿开,好比一扫眼前雾障,拨云得见青天。 这便是内家功夫的奥秘么? 他几乎完全沉浸在了其中,沉浸在这种难以想象的玄妙走势中。 足足过去两个多小时,练幽明不但摸透了每一截脊骨,连同那些筋肉发劲的走势,以及如何收放,也都在一遍又一遍的感受中不停加深。 而守山老人的身体也越来越滚烫,仿佛体内烧着一团熊熊烈火。 直到练幽明收回右手。 老者气息顿吐,唇齿开启,一注白气仿若离弦之箭般直直射出五六米远,溅在不停鼓荡的窗纸上。 练幽明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而是就地坐下,脑海中尽是那千变万化的筋肉走势,如同其中藏匿着什么天地奥妙,令他久久难以回神。 又是将近一个小时,他才缓缓睁眼。 守山老人裹着他那件黑到连针脚都瞧不出的棉袄,盘坐在一个蒲团上,一动不动。 练幽明瞧的傻眼,想到那些武侠小说里的桥段,他突然伸出食指,慢慢放到了老头的鼻孔下。 “还好,还有气。” 守山老人眼皮一掀,直勾勾地瞧来,言简意赅地道:“滚!” 练幽明讪讪一笑,也不废话,转身推门出去。 等回到宿舍,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了。 练幽明给炕洞里塞了点柴,点了火,才缩进冰窟窿似的被窝。 感受着身下渐渐升腾起的暖意,他越想越觉不对劲。 难道之前猜错了? 起初他还以为对方是想利用他,可现在突然又费大力气传上这么一手绝技,究竟是图个什么? 难道良心发现了? 亦或是缺心眼儿? 这人咋就这么纠结呢。 裹着铺盖卷,练幽明听着余文余武的磨牙声,还有吴奎的呼噜声,在困惑中沉沉闭上了眼睛。 往后几天,他还是早上照常走山打猎,中午在林场劈柴。 现在林场的木材基本上已经搬的差不多了,除了囤积过冬的食物,就只剩下储备柴禾,用作日常的取暖和吃饭饮用。 女知青也都闲了下来,兴致勃勃地准备着编排的节目。 吴奎仗着自己有手风琴,天天往女知青那边凑,把余文余武嫉妒的眼都红了。 只是和所有人的欢笑喜庆不同,练幽明心里的危机感越来越重。 按理来说,这件事情压根就和他没多大关系,要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就能置身事外? 不。 练幽明瞬间便驱散了这个念头。 虽说他不知道谢老三和守山老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更不知道这里究竟埋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谁好谁坏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至少山上这个不会乱杀无辜,非但如此,还救了他和刘大彪。 可山下那个就不一定了。 “死就死,总不能遇到事的时候毫无准备。” 心绪定下,练幽明走山的次数更勤了,哪怕天气越来越冷,越来越严寒,他反而漫山遍野的跑,天天冻得嘶嘶哈哈的,最后连谢老三也懒得跟着了。 一直到十一月下旬。 塔河县刮来一场难以形容的白毛风,风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寒霜,冷冽如刀,飞旋呼啸。 风霜过处,昏天黑地,滴水成冰,便是山下的塔河也给冻上了。 林场的所有知青全都躲在了宿舍里,就连杨排长他们也没例外。 可即便如此,练幽明还是顶着冷风在林场周围转悠了几圈,才回了宿舍。 “哎呦我艹,这天儿也忒冷了。我搁厕所扫泡尿没等流下去呢,都冻上了。” 余文流着鼻涕,跟逃命一样从外面溜进了宿舍,然后钻进了铺盖里,好半天还在哆嗦。 几个人的炕上挤满了知青,全都围着刘大彪。这天津来的小伙还真是能说会道,白天念完快板又说起了水浒传,这会儿刚讲完武松怒杀西门庆,正喝着一群听客贡献出来红糖水。 眼见练幽明顶着满身寒霜回来,立马有人惊叹怪叫道:“整个林场要说最让我服气的,只有咱们队长。外头那可是零下三十几度,咱队长照样出去走山打猎,给咱们挣着油水……我滴个乖乖,要不是地方小,我铁定给磕一个。” 一群人都是少年心性,又赶上闲暇,性子全都活泛了起来。 至于队长的名头,还是练幽明救了刘大彪之后有人起头叫起来的。 时间一长,反倒没人他名字,都喊他队长。 练幽明脱下军大衣,会意般的从怀里掏出半袋松子丢给众人,“赏你们的。” 立马就听刘大彪耍宝一样扯着调子高声嚷道:“谢大爷看赏!!” 其他人笑的合不拢嘴,也都有样学样,一时间闹翻了天。 练幽明也跟着笑了,一面听着刘大彪继续说书,一面坐在床边擦起了手里的步枪。 今天有点不同寻常啊。 他没有在山上看到谢老三。 再看看窗外的漫天飞霜,看来是准备动手了。 念及于此,练幽明反倒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时刻戒备反倒容易伤神,还不如直面凶险。 下山了么? 练幽明此时反倒不紧张了,只是静静等待着天黑。 再看看这些什么都没察觉的知青,他不禁心生感叹。 要不是自己无意中看到那片普通人难以触及的天地,兴许他现在也还浑然不觉,也会是其中的一个。 很多事情明明就在眼前,却因为各自不同的认知而视作寻常,毫无所见。 练幽明忽然想到了谢老三说过的一句话。 世人都说天下无有真佛,可即便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 之所以看不见,那是因为辨不清。 谁能想到,在这种地方,一个几十岁的走山客,一个貌不起眼的老翁,会是那武林中的绝顶高手,无双强人。 谁又会知道,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正有杀机悄然滋生,有江湖仇怨正待了结。 窗外的白毛风呜呜直吹,一直吹到晌午,原本昏暗的天空彻底看不见了,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在飞旋的疾风中糅杂着一团团冷霜,铺天盖地的席卷着整片林场。 几个呼吸间,天地已尽归银白。 原本空空荡荡的屋檐下不过一两个小时便冻上了一串冰溜子,越结越长。 窗外的积雪也肉眼可见的堆了起来,从数寸,到数尺。 最后除了宿舍这些地方,积雪深的地方都快齐腰了。 练幽明看的是深吸了一口气啊。 怪不得守山老人不让他把事情告诉杨排长。 就这种境地,人在上面走起路来都极为吃力,谈何出击。 就算有枪,可又能射出几发子弹。 打不打的中先不说,出个热汗,再被冷风一吹,立马化作冰霜,保准冻个半死。 练幽明也明白了。 这是那些异人自己挑选的战场,防的就是他们这些普通人。 众人这次没有去饭堂,只因杨排长早在之前就让人烙了不少苞米面饼子,还分好了不少煮熟的肉食,饿的时候就着热炕捂一下就能吃,连水桶里也都盛满了放凉的开水。 “该不会是想等天黑再动手吧?那样所有人都睡着了,也能神不知鬼不觉。” 练幽明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心里盘算着时候,手里拿着饼子咬了两口。 饼子入口,外面热了,里面又冷又硬,跟石头一样。 其他人则是用瓷碗舀了水,又把饼子和肉切碎了全泡进去。 练幽明却嫌那样太麻烦,而且容易跑肚窜稀,只吃了几个苞米面饼子。 可坐着坐着,一股无来由的困意忽然让他双眼睁大。 再看看炕上的其他人,这会儿一个个酣然入睡,再没半点动静。 练幽明心神恍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手脚酸软,压根使不上半点力气。 “这是被下药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那就是知青队伍里也藏匿着内家高手。 “完了。” 脑海中只来得及冒出这一个念头,练幽明便瘫在了炕上。 也不知过去多久。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儿,那气味臭的委实难以形容,直冲人天灵盖。 随着双眼睁开,练幽明就看见一道身影快步闪出了宿舍。 好像是那个双儿。 原来这人也会武功。 练幽明有些艰难的撑起身子,晃了晃发昏的脑袋,等意识恢复一些,这才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白茫茫的天地间,已没了那呼啸的怪风,大雪翻风,浩荡无垠。 感受着迎面袭来的彻骨寒意,练幽明彻底清醒过来,然后一个寒噤。 冷,无孔不入的冷, 可就练幽明舒缓气息,活动手脚的时候,他瞳孔蓦然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见那白皑皑的雪色中,几道身影由远及近,或是提步狂奔,或是蹬枝踩树,于林中纵跳翻腾,于雪中如履平地,来势极汹。 初时尚且渺小,可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不断拉进。 无形中仿佛有一股滔天杀机随风而至,冲撞在练幽明的胸膛上,令他的气息都为之一颤,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 敢情谢老三还真有帮手,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而四个。 不假思索,他连忙矮身一趴,然后一点点退回宿舍。 “好家伙,这下真就刺激了。” 练幽明的脸色先是一阵阴晴变换,接着手脚灵活的翻上了床,双眼一闭,干脆装作睡去。 只在心惊肉跳的等待中,没过多久,窗外盘旋的风声中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来了。 “呵呵,这么多年,总算真真正正登上这座山了……杨老鬼,咱们今天新仇旧恨一起算。” 这是谢老三的声音。 可让练幽明心惊的是,谢老三还说了一句话。 “你们去瞧瞧还有没有睁着眼的,有的话就杀了。” 几在一前一后,练幽明就感觉一股寒风挤进了宿舍,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双阴冷的目光,像是剜肉一般割在了他的脸上。 熟悉的杀气。 谢老三。 12、凶险,奔逃 霎时间,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像是冻成了一座冰山。 练幽明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平缓,厚重的棉被盖在身上,只露着一颗脑袋在外面。 那张原本略显稚气的脸孔,早在日复一日的寒霜冷风中被捶打的愈发刚毅,也更显粗粝。赭色的面颊像是附着一层风尘,黯淡黝黑,连同紧抿的薄唇也因干燥的空气而布满裂口。 他现在的想法很奇怪,既害怕被谢老三瞧出端倪,又期待着被对方察觉。 面对这种江湖厮杀,练幽明不知为何,内心鬼使神差的竟然有种想要体验一番的冲动,想要亲身经历一下,甚至更想与之交锋。哪怕他初识拳脚,哪怕对方为杀人不眨眼的武道高手,可越是这样,练幽明越是期待。 但作为一个正常人,面对生死危机,他又有些忐忑、抗拒。 在这种矛盾且纠结的心理下,练幽明一直默默感受着谢老三的呼吸。 他发现这个人的呼吸实在是绵长的可怕,一呼一吸,竟然抵得上普通人七八个呼吸,而且微弱,几近无声。 终于,在数息过后,练幽明又听到了一声木门开阖的声音。感受着挤入宿舍的寒气,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像是缷下了胸口的大石。 谢老三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看来还不算丧心病狂啊,莫非是这些天和他一起走山走出了情份,有意放自己一马? 练幽明心中暗暗想着。 可当他再次睁眼,就听一个阴冷沙哑的笑声落在耳畔。 “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与往日的木讷寡言不同,现在的谢老三尽管还是那身衣裳,但言谈举止已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一股子凶煞。 练幽明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他磕磕巴巴地道:“别……别杀我。” 谢老三笑道:“放心。老子看上你了,你小子心思灵透,而且一肚子心眼,倒是个好苗子,不如跟着我回白莲教,怎么样?” 练幽明苦着一张脸,“不去行不行?” 谢老三冷哼一声,“行啊,那就去黄泉路上和杨老鬼作伴吧……哦,还有那个丫头。” 练幽明一个哆嗦,像是害怕到了极点,“管我啥事儿啊,我就是个孩子。” 谢老三眯了眯眸子,眼含嘲弄,“你小子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嘛,还土夫子,盗墓,哈哈。” 这人一边朝着炕头走来,一边怪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套我的话。跟我玩心眼,老子当年走江湖的时候你爷爷还在穿开裆裤呢。识相的就乖乖跟着我下山,不然我先割了你那条胡吹瞎扯的舌头。” 说话间,谢老三右手一探,便抓向了练幽明的脚踝。 可练幽明突然坐了起来,“别别别,我去……” 谢老三眯眼微笑,正要说话,可双眼瞳孔陡然急缩,脸色更是微变。 但见练幽明眼神转瞬变得狰狞,嘴里还吐出了未完之语,“我去……你妈的!!!” 语出话落,那棉被底下陡然惊起一声枪响。 “砰!” 随着一团团棉絮应声溅起,但见练幽明手里赫然端着一杆汉阳造,就藏在铺盖底下。 只可惜,一枪打出,墙上多出个弹孔,而谢老三脚下一蹿,竟动如脱兔般闪身掠到了一旁,干瘪蜡黄的面颊上清晰可见的多出一道血痕。 练幽明反应也不慢,眼见一枪未能建功,他单手一掀,只把身上的棉被罩向对方,趁着漫天棉絮遮眼的空挡,飞扑出了门外,扑进了风雪里。 几在一前一后,一道浑身沾满棉絮的枯瘦身影疾步赶出。 冷风扑面,谢老三满头灰发迎风荡起,一双老眼宛若鹰隼般溢满杀机。 而练幽明居然不是朝着守山老人那边逃去,反倒逃往了山下,连滚带爬,滑入了白皑皑的沟壑中。 谢老三本想追击,可又看了眼饭堂的方向,将迈出半步的右脚收了回来。 此战绝不能分心他顾,一定要将那老鬼…… 奈何念头还未彻底定下,谢老三蓦然眉头一皱,盖因那逃往山下的少年居然提着一口气,沉重的步伐明显轻巧了几分。 再听着风中飘来的几声蟾鸣,老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钓蟾劲!” 临了,那呼呼叫唤的风中,还传来了练幽明扯着嗓子的怪叫。 “谢老三,我日你八辈祖宗!” “杀!” 谢老三不由分说,弓步一进,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人已朝着少年的背影扑杀而去。 若是普通人此时下山无异于自寻死路,但练幽明居然掌握了“钓蟾劲”,哪怕只是初学,也有生变的可能。 一旦他们这些人的身份走漏,那将会迎来难以想象的杀机。 那些江湖上的仇怨暂且不说,恐怕到时候没等出塔河县,就得面对几十上百挺机关枪的围追堵截,届时真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何况他们蛰伏这么多年,眼见就要大功告成,为山九仞,岂能功亏一篑。 “臭小子,你那步枪就一发备用弹,还有别的底气么?乖乖给我领死。” 练幽明步调不快,但很稳。这段时间他几乎把林场周围的地形给摸透了,虽说大雪封山,但此时凭着那半吊子“钓蟾劲”,已能稍稍抵消一些寒气,奔走间也能轻盈不少。 但等他回头看了眼谢老三,却是被吓了一跳。 这老头双腿奋劲发力好似弹簧,一屈一直,一步能奔出三四米远,脚不沾雪,而是在那些山石树木上蹬踩借力,灵活的像是只猴子。 二人原本相隔二三十米,眨眼间已被拉近到了四五米的距离。 这也太快了。 见对方越来越近,练幽明心中焦急,嘴上忙开口道:“话说,你们两个老头守在这破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老三却不回应,面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俨然彻底动了杀心。 只是眼看越来越近,练幽明突然上身回转,手里握着弹弓,裹着石子,照着老头的两只眼睛就射。 谢老三脸皮抽动,眼中喷火,大手凌空一抓,便将那两颗石子擒入手中,五指发劲一攥一磨,指缝间随即飘出两股石粉,迎风而散。 练幽明目睹这一幕,差点被惊掉下巴。 谢老三面若寒霜,厉声道:“今天任你说破大天,也难逃一死!” 可追着追着,他就见前面的练幽明忽然一缓奔逃之势,把手伸进了怀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谢老三心机深重,下意识便跟着一顿,双脚一稳,哪料刚踩在雪地上,“嗖”的一下,一圈套索就从地上崩弹了起来,将他的脚腕绑了个结实。 竟然有陷阱。 那套索另一头系在一颗被压弯的树尖上,陷阱一被触发,树尖登时如弯弓归弦般恢复,绳索一紧,便要将谢老三带到空中。 可谢老三却只是冷笑,口中沉息纳气,双足一稳,竟然死死扎根在地,任由那绳索绷的笔直,始终不动分毫。 “小子你……” 谢老三正想开口,奈何话说一半就见两颗弹丸直直射来,当即抬手就抓。哪料手心刚一碰上,五指还没来得及握住,那弹丸便噗的从中裂开,两团石灰粉迎风就散,不偏不倚,迷向他双眼。 “哇!” 谢老三双眼陡张,不闪不避,两腮一鼓,竟是鼓足了一口气,连吼带吹的将面前两团石灰粉给吹散了。 再一跺脚,脚踝的套索亦是被劲力绷断。 看着练幽明没入风雪中的背影,谢老三面无表情,可嘴里却吹出一声急哨。 “咻!!!” 哨声一起,一道黄色的急影带着阵阵腥风自林间闪身扑出。 练幽明回头再看,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就见那黄影坠地,竟是一只体型硕大的山猫,利爪狰狞,满目凶光。 练幽明跑的更快了。 “谢老三,你对付我一个孩子还喊帮手是吧,你是真不要脸!” 13、绝然,杨双 “赶兽之术?” 看见那只山猫,练幽明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底。 这便是猞猁。 虽说不如那种大型猛兽来的有压迫感,但却更加难缠,飞檐走壁,不但动作奇快,而且异常凶猛,可是东北这片地界顶级的猎食者之一。 “去!” 谢老三似是不想再浪费功夫,打定主意速战速决,只站在雪地里朝着少年的背影凌空一指,身旁的山猫已然四爪腾空,扑了过来。 霎时间,练幽明顿觉后颈发寒,手背上的寒毛根根起立。 这东西的速度还真是快如电闪,只一扑一掠,爪子一挠,便已扑到练幽明身后一米开外。再听一声尖利啸叫,张嘴就咬向了少年的脖子。 练幽明惊觉一股热气溅在皮肉上,后颈立马肉眼可见地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但这个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上身一拧,毫不犹豫,居然将自己的一条胳膊送了过去,送进了那张咧开的兽嘴中。 与此同时,就在自己左臂被咬中的瞬间,练幽明右手悄然一抖,袖中立见滑出一点寒芒,狠狠送进了那只山猫的胸腹中。 一切发生的极快,练幽明在前,猞猁在后,加上风雪弥天,飞霜遮眼,谢老三只看见一人一兽顺着前扑势头连翻带滚的摔进那堆满积雪的山壑间,一滩殷红的热血在雪中迅速溢出,渗入林间。 谢老三眼神冰冷,看着那飞快溢散的血色,脸上多出一丝冷笑。可笑着笑着,望着趴在雪地里挣扎欲起的猞猁,他双眼微凝,快步走了过去。然而,直到目光垂落,脸上的笑意已然不见,只见那热血居然是从猞猁的身下流出来的。 下一秒,满地霜雪哗的掀起,一截冷厉寒芒倏然如毒蛇般探出,连扎带挑,绕向了谢老三的脚腕。 白茫茫的风雪中,练幽明眸光闪烁,口中气息急吐,手上居然握着一枚短匕。 那短匕黑身白刃,形有三棱,尖上寒光乍现,赫然是一柄三棱军刺。 快,准,狠,而且凌厉。 “行伍中的格杀术?” 谢老三眼皮一跳,忽觉脚腕发凉,棉裤已被破开。 然而眼看着军刺就要扎进皮肉挑断脚筋,这人单足一点,一只脚随膝而变,凌厉脚法翻转来去,左脚忽左忽右,不但避开了军刺的锋芒,更是点在练幽明的右手手腕上。 “啪”的一声,感受着手腕处的剧痛,练幽明触电般撤回右手。 谢老三见状哪会留情,一脚方落,另一脚同时抬起,长腿运劲如鞭,不偏不倚,扫在了练幽明的胸口。 “唔!” 风雪扑面,寒霜似刀,练幽明发出一声闷哼,人已倒翻出去,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鼻孔一热,一缕热血便淌了出来。 至于那只猞猁,早已趴在地上没了动静,原是胸腹已被军刺给捅穿,还搅出了一个破洞。 “好小子,藏巧于拙,居然还有这等心机,倒是小看你了。” 瞥了眼自己漏风的裤子,再瞧瞧那个翻跪在地却始终凝目以对的少年,谢老三心里也不禁为之惊叹。 这人才十六七岁啊,便有这种心机,而且亦有手段,还得了太极门的真传,更重要的是,刚毅果决,杀心一动,便毫不拖泥带水。 谢老三确信,倘若刚才有机会,练幽明绝对会毫不犹豫取他性命。 确实是个好苗子。 “小子,我乃白莲教三十六位供奉之一,上尊九大护法,下跪一百零八名教中真传子弟,跟着我,不算辱没你。” 练幽明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适才还有些温热,现在已化作了冰渣。 冷啊。 无孔不入的冷。 练幽明只觉整张脸都似麻木了,手脚也迟钝了不少,寒气渗进衣领,连汗液都冻成冰了。 谢老三笑眯眯地,眼神却很冰冷,“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心,这里地处边界,一旦我们功成,即刻就能远遁出国,保准能让你逍遥自在。” 练幽明啐了口唾沫,看了眼被猞猁咬中的左臂,语气轻飘飘地道:“你也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就滚,我还能放你一马。” “好小子,死到临头了还喜欢逞嘴上功夫。” 谢老三笑的有些残忍,说话间便准备收了眼前少年人的性命。可刚要动作,却瞧见练幽明眸光一烁,看了过来,看向自己的身后,似在给什么人使着眼色。 这小子在干什么? 身后有人? 偏偏就在他分心之际,练幽明又大喝了一声,“动手!” 谢老三老脸一紧,想也不想,已快步横移出去数米。 只等护住身后要害,才眯眼瞧去。 但身后风吹雪飘,白茫茫的一片,那有什么人影。 反观练幽明已连滚带爬的又跑出一截,同时还头也不回的朝谢老三勾着手指。 谢老三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的筋也跟着一绷一绷的,紧闭的唇齿蓦然大张,厉啸道:“给我死!” 感受着身后那顾滔天的杀气,练幽明咽下了嘴里的腥甜,眼神始终清澈,脸上也没有慌乱的神色,相反他很平静,也很镇定。 越是这种危险的境地,越要保持理智,不然自乱阵脚,谈何胜算。 而且面对这种局面,练幽明不是毫无准备。 要知道这天底下能杀人的可不止拳脚功夫,想赢一个人的办法更是多了去了。 作为家中的长子,还是一个军人家庭的孩子,特别是在他父亲那种只懂打仗的大老粗的教育下,练幽明可以说吃尽了各种苦头。 同样的,也学了不少东西。 这武道一途虽说神异玄妙,但在练幽明心中绝不会将其神化。 说到底还是血肉之躯,刀劈剑砍照样见血,一枪过去,也得嘣出个窟窿眼。 他这些时候,天天漫山遍野的跑,便是为了对付谢老三。 雪更大了。 厚重的积雪几乎埋到了腿弯。 练幽明也不管那“钓蟾劲”是好是坏,提着一口气,胸腹鼓荡,顶风冒雪的向着山下奔逃。 这一刻,他已经不在乎这谢老三和守山老人是为了什么而争了。 他只知道,这些人绝非善类,不但穷凶极恶更是天大的祸患。 到了这般境地,练幽明已无半点退路,只希望那守山老人能赢下这一战,救自己,也救林场上的那些人。 而他现在要做的,便是给守山老人分担压力,能杀就杀,能拖就拖,尽一切可能替对方争取获胜的机会。 然而,练幽明逃的快,谢老三追的更急。这人已抱着必杀之心,再无保留,振臂腾空犹若苍鹰扑食,双手化爪又成鹰捉之势,在长啸中凌空而起,直直扑来。 快,匪夷所思的快。 近了,更近了。 然后,谢老三就掉进了一个窟窿里。 白皑皑的积雪下,一个不深不浅的陷阱被这人一脚踩破,掉了进去。 谢老三呼吸一滞,双腿急分,两脚急忙蹬着陷阱两侧的边缘,望着坑底那一根根削尖的木刺,一双老眼都快瞪出来了。 这山上的陷阱居然不止一个。 谢老三忽然反应过来,练幽明这些天一直在漫山遍野的转悠,该不会就是在布置这些陷阱吧。 看着练幽明还在奔逃的背影,谢老三无来由的心头一颤。他又看看眼前白茫茫的天地,望着那厚重的积雪,竟然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杀机。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环境,谁也不知道雪地里埋藏着什么东西。加上练幽明的手段层出不穷,且富有心机,保不准还真有什么要命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练幽明忽然停下了,喘着粗气,然后咧嘴大笑,仿佛在无声的嘲讽。 可少年还在笑,在等着谢老三追杀自己。 谢老三提气一纵,片刻间便从一米多深的陷阱中脱身走出。 这一刻,谢老三的眼底居然多了几分警惕,且正视起了面前一边因胸口伤势疼的龇牙咧嘴,一边又咧嘴怪笑的练幽明。 不言,不语。 一步跨出,谢老三这次已是踩着练幽明走过的痕迹追了上去。 可就像早就猜到对方会这么做,练幽明转身继续奔逃的同时还不忘故意迷惑谢老三,步调奇怪不说,两脚迈动的间距也忽长忽短。 谢老三跟在后面,一时间也分不清哪一脚踩实了,哪一脚踩虚了,忌惮迟疑之下,两者居然诡异的维持在了一定距离。 可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练幽明越跑越累,越跑越冷,大衣毛衣下的温度在不住流逝,仿佛凝结成了寒冰,就连脚下的棉鞋也渐渐冰冷起来,寒气渗入,仿佛冻成了两个铁疙瘩。 而在一追一逃的过程中,冷静下来的谢老三没有任何意外的接连破解了十一处陷阱。有套索,有地坑,还有尖刺,也有枯藤编成的大网。 谢老三是真没想到练幽明居然藏了这么一手,差点着了道。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少年那渐渐迟缓的脚步,却并没有急着追赶,就只是简单跟着。 被几次戏耍,几番羞辱,谢老三早已恨透了这个始终在自己眼前不住晃悠着屁股的背影,特别是这一刻,他对练幽明的恨比对守山老人竟还要来的强烈一些。 蝼蚁一样的东西。 果不其然,练幽明慢慢放缓了脚步,到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不走了。 “你倒是追啊!” 练幽明面无血色,嘴唇泛白,面上的汗毛连同额前的乱发,以及眉睫上早已经挂上了一层冰渣。 谢老三的也已满头冰霜,但这人气息吞吐间还能呼出一股股热气。 “放心,我不杀你,我待会儿先割你的舌头,再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就让你在这儿躺着。” 练幽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话说我现在跟你走还来得及么?” 谢老三却不再上当,也没了耐心,脚下步步挤进,森然笑道:“死!” 可正当这人走到练幽明面前,在二人只有半步之遥的时候,一圈套索忽然自雪中弹射而出,套住了谢老三的右脚。 还有陷阱。 但谢老三好似早就受够了,也憋屈够了,面目狰狞至极,右手凌空一抓,便扣住了练幽明趁势砸来的拳头。 少年亦是满脸凶戾之色,像极了一只穷途末路的狼崽子,哪怕被擒住手腕,也难掩眼里的杀意。 “知道你是为了救林场上的那些人。哼,蝼蚁一样的东西,也配与我争锋。”谢老三眉眼阴沉,既有恨意,又有快意,指下悄然发劲,练幽明的手腕登时传来骨裂之声,“待会儿我就把他们全宰了,以泄我心头之恨。” 但就在这时,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之际,练幽明的眼神蓦然一亮,仿佛绝境逢生,直直望向了谢老三的身后。 谢老三吃过一次亏,此刻哪还会再上当,讥讽道:“呵呵,装神弄鬼,同样的把戏你以为我……” 然而,话未说尽,那翻飞激荡的霜雪中,一道娇小的身影在林间兔起鹘落,如离弦之箭般捣拳如锤,不偏不倚,直直砸在了谢老三的后心。 谢老三其实亦有觉察,可他失了先机,想要反应根本来不及,仓促间只提着一口气,身上的大袄刹那鼓涨起来,犹如塞进去一团棉花,想要化解身后的劲力。 “唔!” 只听一声痛哼,谢老三咬牙切齿的转头瞧去。 “杨双!” 来人浑身浴血,想来亦是经过了一番恶战,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双儿。 但还有更让谢老三心惊肉跳的,他猛然惊觉练幽明的那只右手,那截被自己擒住的手腕,居然在这个时候拧转挣脱,转腕间还催生出了一股螺旋般的奇劲,劲如抽丝,尽管微弱的可怜,但却十分有效。 “缠丝手!” 而在练幽明挣脱钳制的刹那,一截军刺,狠狠扎进了谢老三的胸口,扭转,搅动。 谢老三再回头,眼前是少年那双疯狂颤动的眼瞳,像是在展现着第一次杀人的无措,但又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绝然。 但这一切,又在片刻之后归于镇定,还有一抹得手后的狡黠。 谢老三双目通红,像是能渗出血来,抬腿便是一脚,惊怒之下,连那套索都被挣断。 “滚!” 这一声,既是怒吼,也是惨叫。 练幽明被一脚扫中,顺势抽出了军刺。 利器离体,只是刹那,一注滚烫狂飙的粗壮血箭,冲溅在少年那张宛如冰霜凝结的面目上,血色盈满双眼。 14、惨烈血战,尘埃落定 风吼雪飘,人影翻飞。 少女出手快,变招更快,一进一退,绝不和谢老三纠缠,而是堵其上山之路。 练幽明一甩手里的军刺,热血悄然滚落。 谢老三抬手压着胸口的血洞,脸上既有惊怒,也有愤恨,还有不甘。 自己苦心孤诣等了这多年,算了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哪想临了到头,居然阴沟里翻船,被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毁于一旦,以致功败垂成,又怎能甘心。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痛楚,谢老三的脸色苍白了起来,热血流淌,也带走了他身体内的温度。 “嗯?止住了?” 可练幽明眸光一烁,望向对方的胸口,这种窟窿眼,还被军刺搅动了一圈,换谁来都必死无疑的伤势,谢老三只轻吐了几口气息,那飞溅如吼的血水竟肉眼可见的止住了。 “好家伙,都这样了还挺得住,”一口带血的唾液吐在了霜雪中,练幽明擦拭着嘴角,扬了扬眉,“我真是服了你。” 漫不经心的口吻,却藏着一股逼人肺腑的恶气。 谢老三恶狠狠的看着练幽明,死死盯着少年那副亦如往常那般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阴沉无比地道:“早知道我之前就该宰了你。” 想他自诩当世高手,可眼下却被一个孩子耍的团团转,错失先机不说,还连累了山上的那几个人,大好局面顷刻葬送。 哪怕他还没败,还没死,但这一战已然失了先机。 况且那个名叫双儿的少女既然能从山上下来,说明藏在知青队伍里的神秘人已经被解决了。 胜机全无,还受了重伤,就算拼死杀了这二人,山上可还有个深不可测的老鬼。 练幽明紧握着军刺,见状还想放两句狠话,不想刚要张嘴,面前的谢老三居然毫不犹豫地转身冲着山下赶去,大步流星,跑的又快又急。 这是要跑,要逃。 赶来援手的少女作势还要出招,却被练幽明制止。 “不管他,咱们先上去。” 少女提拳的动作为之一缓,也反应了过来。 谢老三战心已失,还受了重伤,已然不足为虑,当前最重要的是山上的恶战。 不再多说,二人急忙往回赶。 白茫茫的雪幕中,练幽明强忍着胸口的痛楚跟在少女身旁。 此时山路湿滑,霜雪厚积,可等到这个名叫“双儿”的转过身,练幽明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都跟着缩了缩,只因这人背后居然殷红一片,都被血水浸湿了,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恶战。 二人尽管天天见面,但却并不熟悉。和那些个春心萌动,整天想着法子勾搭女知青的人不同,练幽明只在男知青的人堆里混迹。而且平常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和几个舍友能聊上两句,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练幽明也想不明白,都他么累成狗了,这些人咋还一门心思的想着谈恋爱。 “山上究竟埋着什么?” 看着少女娇小的背影,练幽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实在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宝贝,能让这些人苦守几十年,空负大好年华,虚度一生光阴。 “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毕竟我可是拼了命地在帮你们,总不能死的不明不白吧。” 少女只顾埋头疾行,像是在沉默,但数秒过后,终究还是开了口,“山上面,埋着一个人。” “什么?” 练幽明有些错愕,似是没听明白。 山上面埋的居然不是什么宝藏,而是一个人? 他哑声道:“不想说就别说,没必要编假话来骗我。一个死人用得着这么多人拼了命地去争抢?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却听少女又补充道:“不是死人。” 练幽明更懵了。 不是死人? 难不成埋的还是个活人? 少女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道:“这世上的很多东西远非肉眼看见的那么简单,你现在初识武道,虽得了两手真传,但也只是看到那片天地的冰山一角。” 练幽明听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少女轻声道:“我想说,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归到普通人的世界。可一旦你知道那山上埋着什么,想要再回头就难了。” 练幽明眼眸低垂,也沉默了下来。他并没有思考少女最后的提醒,而是想着那山上究竟埋着什么东西。假如对方说的不是假话,那里面真埋着一个活人,可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因为守山老人民国年间就守在了山上,这便说明埋着的那人最少也一百多岁了。 还活着。 念及于此,练幽明只感觉一阵口干舌燥。 再根据谢老三那些人的举动,以及守山老人的反应,他脑海中不禁冒出个极其恐怖,甚至是有些荒诞的猜测。 这两方势力恐怕真有可能不是在争抢什么宝贝,毕竟这些人做出的牺牲太大了。 既是如此。 山上的那个人,大抵是被困住了。 而守山老人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看守对方。 所以,谢老三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救人?救那个活了一百多年却还没死,且被困在棺材里,被深埋土中的活人? 想到这些,练幽明的表情已然诡异到了极点,连气息都有些不稳。 他又看向面前的少女,一副活见了鬼似的表情。 “那人……” 练幽明正待询问,却见少女已经止步。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上了山。 霜刀雪剑,北风扑面。 可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走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却在这个时候一声不吭的直直栽倒了下去。 练幽明先是一愣,然后傻了眼。 “啥情况?” 但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忙走到对方身旁,探了探少女的呼吸。 好在只是昏迷了过去。 正这时,却听少女迷迷糊糊地道:“别管我,快去……去帮忙……” 练幽明眉头微蹙,稍一思忖,干脆找了个堆放杂物的木屋,又跑回宿舍取了自己的棉被将其从头到脚裹了一圈,这才一头扎进白皑皑的天地中。 来不及顾虑太多,练幽明穿过一颗颗粗壮的树桩,又踩过厚厚的积雪,最后终于在饭堂后面的空场上看到了守山老人,以及另外四道身影。 他缩在个树桩后面,凝目望去,只见这四人分别是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村妇,一个穿着羊皮裘留着山羊胡的羊倌,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以及一个身形矮短的黄发侏儒。 风雪弥天,练幽明费劲的眯着双眼,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盯着场中的局势。 也不知道双方之前动没动手,如今像是陷入了一种僵持,就好像在等着谢老三来打破这种局面。 偏偏谢老三贪生怕死给跑了。 守山老人忽然双脚微分,双手握拳,如金蟾望月,仰喉深吸了一口气。 练幽明瞪大双眼,只因老者的这一口气竟好似长鲸吸水般将面前的雪幕撕扯出一块,如水分流般将一股风雪摄入了喉舌之中。 一口气直吞入腹,守山老人蜡黄的脸色迅速升腾起一抹血色,整个人气势一改,像是脱胎换骨般容光焕发,龙精虎猛。 其他四个人看见老者的变化,无不神色狂变。 侏儒汉子双眼外鼓,愤恨骂道:“谢天洪你就是个乌龟王八蛋,我去你妈的。” 练幽明眼神一动,“谢天洪?难道是谢老三的名字?” “小心,这老东西要拼命了。老五,你先去把棺材挖出来。”那个穿着中山装,像是老师一样的男人沉声开口,“咱们几个先拖住他。” 棺材? 再联想到之前自己的猜测,练幽明心神剧震,连忙瞧去。 只见那个大手大脚的村妇应了一声,便着一间低矮的土屋掠去。 也就在这时,白茫茫的天地间,一只拳头蓦然突破雪幕,横飞而至,直击那村妇的后心。 守山老人率先出手。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中年村妇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脚下步调忽改,小小的一双眼睛里藏着狡黠之色,回身一转,粗糙厚大的双手一拨一揽,好似当空画出一圆,拳势一成,圆中风雪居然盘旋飞转,将守山老人的拳头罩入其中,拨动间已在化解其劲力。 “陈家拳?” 守山老人脸皮一耸,口中气息鼓荡如吼,被带偏的右拳倏然筋骨毕露,血脉贲张,顷刻涨大一圈,远远瞧着只似化作一口铜锤,五指虚拢,自村妇的拳势中挣脱撤回。 不急不缓,顺着后撤的势头,老人右拳悄然回转,狠狠砸向自己的身后。 而在守山老人的身后,一道矮小身影步伐轻盈,起落如飞,正准备出手袭杀,岂料眼皮一颤,一颗拳头当胸而至,拳劲过处,霜消雪融,杀气弥天。 “啊!” 侏儒瞳孔一缩,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人已被一拳轰在心胸。 未见倒飞,未见呕心,却见侏儒后背衣衫“砰”的炸开一个大洞,露出了一片迅速发紫变暗的皮肉。 侏儒男人想是心知必死无疑,竟手脚一扣,死死抱住守山老人的右拳,面目狰狞犹如厉鬼,七窍之中逆血狂涌,厉声嘶吼道:“老东西,一起死吧。” “噗嗤!” 猝然,一柄古剑,竟在这时自侏儒的后心传入,自前胸穿出,而后余势不减,破入了守山老人的身体。 握剑的是那名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瞧着有些书生气,偏偏出手最是刁钻阴狠,连自己人都杀。 侏儒被一剑贯穿,但看着同样受伤的老人,脸上既有怨毒,也有狰狞的快意,“杀了他,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听着侏儒渐渐微弱的嚎叫,守山老人神色淡然,左手屈指一弹,胸口的长剑应声而断。可然后,这人单掌再压,竟将半截断剑彻底拍入自己的身体,断剑去势不减,自后背径直飞出。 那村妇眼见老人转身回击侏儒,只当迎来胜算,运劲提掌,便扑了上来。 岂料招至半途,眼看就要得手,一截断剑居然从守山老人的后背飞射而出。 但听“夺”的一声,断剑直直射在那土屋的木门之上。 村妇脸上的笑容顷刻凝固,但旋即又咬牙将那一掌彻底按了上去。然后就见她右侧脖颈上,一蓬血雾“噗”的绽放开来,染红了飞雪,也染红了白霜。 村妇像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死去,她捂着那恐怖的剑伤,身子后跌,踉跄而退,最后一屁股摔坐在地,靠着土墙,眼神飞快黯淡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就在守山老人折剑的刹那,一道身影凌空翻起,蹬墙走壁,从土屋的屋顶飞扑而下,同时还落下一击重掌。 正是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 不光如此,守山老人的面前,那个像极了教书先生的男人,突然双脚一沉,沉肩坠肘,原本略显消瘦的身形恍惚间像是高壮了一截,抻筋拔骨之下,口中声如虎吼,双肘上掀,势如撞山般靠了上去。 “哼!” 一切发生的极快,没有什么招起招落,没有你来我往,电光火石之间,只有无穷的杀招,以及彼此心机的交锋。 生死胜负,只在一瞬。 守山老人的嘴角流淌出一丝血线,此刻他的右拳已被那侏儒的尸体死死抱着,唯剩左手。可那驼背老头早已瞅准时机,立掌如刀,劈的便是他的左肩。 这一刻,莫非已是死劫临头? 不,并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惊心动魄,生死只在一线之隔的时候。 那无边无际的雪幕里,一颗树桩后面,少年覆霜盖雪,眯着双眼,眼里布满血丝,手里握着一把弹弓,拉紧了空心皮管,瞄着那蹦跶到半空的羊倌,照准了对方的眼睛。 两颗泥丸,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射了出去。 变故来的好生突然。 驼背老头原本也是满眼快意,仿佛已预见到了守山老人的死状,但眼瞅着大功告成的前一秒,眼前冷不防飞来两枚泥丸。 练幽明趴在树桩上,喉结蠕动,已经咽不出口水了,冷风灌入,嗓子里犹如刀割。 他却顾不得别的,只死死看着场上的局势。 风雪激荡,飞霜掠过,守山老人右臂一振,那侏儒男子的身体登时噼里啪啦如破布般飞了出去。同时左手握拳如锤,狂暴霸道的拳劲照着那教书先生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一前一后,守山老人腾出的右拳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姿势,整条右臂浑似没了骨头,朝天而起,砸在羊倌的右脚。 一瞬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三道身影起落交错。 那羊倌双眼被迷,如遭雷击,身上传来一连串骨裂爆鸣,面无血色的翻落在地,“咳咳……哈哈,不愧是杨露禅的徒孙,好霸道的太极锤!” 而雪地上,只有两道身影屹立不倒。 但练幽明先是一喜,就见那教书先生保持着顶肘贴靠的姿势慢慢倒了下去,俨然已经毙命。可他的心很快又提了起来,却见守山老人的胸膛上,除了那道贯穿心肺的剑伤,有大半塌陷了下去。 即便这样,老人还能喘气,还能动弹。 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羊倌,守山老人淡淡道:“想不到连八卦门也出了叛徒。” 山羊胡老头躺在地上,望着眼前的片片白雪,也不接话,只是沙哑道:“谢谢!” 守山老人眸光闪烁,语气淡淡地道:“客气。” 说罢,一脚踢出,送其上路。 待到尘埃落定,守山老人方才看向那已经昏倒在雪地里的少年。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就听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小子,好好过你普通人的生活吧。教你的那些东西轻易不要显露,露了就不要留活口,咱们后会无期……” 15、下山,屯子,老药 “好热啊!” 等练幽明恢复意识的时候,只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尊火炉里,热的喘不过气。 “总算醒了!” 耳畔传来了杨大炮的嗓音。 练幽明强撑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剥得光溜溜的,身上也不知盖了多少层棉被,厚重如山,边上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秦玉虎。 秦玉虎独目微张,沉声道:“感觉怎么样?” 练幽明抿了抿唇,下意识回应道:“热,渴。” 听他开口,二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等练幽明被扶起,又猛饮了两大碗红糖水,意识才清醒不少。 顺着门外的天光,他发现屋外居然守着两个穿着绿军衣,拿着五六式冲锋枪的身影。再听外面的动静,好像还有不少人,至少是个三四十人的队伍,都赶得上一个加强排了。 “秦叔,我睡了多久?” 秦玉虎表情沉凝,语气却很平淡地道:“一天两夜。没什么大碍,就是折了两条肋骨,还有一些皮外伤。” 没等练幽明搭话,秦玉虎自顾自的点了一支烟,“说说,你晕倒前都遇到啥了?” 练幽明被盯得心里发毛,目光游走间才见宿舍里的其他人已经不见了,不光人不见了,连被褥行李也都搬空了。 秦玉虎抽着烟招呼道:“别看了,他们都搬下山了,等会儿你也得下去,过了冬再上来。” 但练幽明却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林场已经被接管了。 他心里稍一思量,半真半假地道:“我也不知道,之前吃完饼子就有点不对劲儿,忙用冷水洗了把脸,结果扭头就发现其他人全部昏睡了过去。” 秦玉虎眉头微蹙,独目泛着精光,“然后呢?” 练幽明低着头,小声道:“然后我心里害怕,就躺在炕上装睡,接着那个谢老三就摸了进来。我还听到说他是什么白莲教的,见我没睡着就要杀我灭口,好像还说是冲着饭堂后面那个老头去的。” “白莲教?” 秦玉虎的和杨排长对视了一眼。 杨排长叹了口气,“是我的失职,我检讨。” 秦玉虎摆手,“不怪你。这些人手段古怪,防不胜防,不是一般人能够应付的。” 说罢,秦玉虎又看向练幽明,意味深长地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看来那位杨老头的手段也不简单呐。” 练幽明好奇道:“秦叔你见过那老头了?” 秦玉虎神色凝重道:“没有。那人连同那个叫杨双的丫头全都不见了,但我们在林场发现了五具尸体,还有……你问这些干什么?这里已经没你的事儿了,下了山好好养伤,我让你沈姨多煮些骨头汤给你补补。” “不见了?” 尽管心里有诸多疑问,但瞧着屋外的阵仗,练幽明话到嘴边终究给忍住了。 守山老人和杨双来历古怪,且身份不明,如今又走的无声无息,显然不怎么想和这些行伍之人打交道。 秦玉虎瞥了他一眼,“谢老三下山后逃向了北边,被咱们的人发现了。正巧我打算过来给你送点东西,就跟着一起上来了。” 练幽明一听这话,精神一振,“把人抓住了?” 秦玉虎摇头,“老毛子那边好像有人接应,让他给逃了。” 见练幽明心不在焉的,秦玉虎眼神晦涩,提醒道:“这件事情就此打住,下了山以后谁问你就说不知道。得亏没出什么岔子,反正死的那几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你说什么是什么。” 练幽明眼皮一跳,见秦玉虎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过多询问只得苦笑道:“叔,你可别冤枉我。” 秦玉虎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穿好衣裳自己下去,有的事情可就只能有一次,再敢有下回,看我不替你爸收拾你。” 临了,还似笑非笑地丢过来一柄带血的三棱军刺。 看到这玩意儿,练幽明脸上的表情为之一僵,就像做贼被发现了一样,立马老实下来,模样乖巧极了。 “好勒!” 等亲眼瞧着练幽明一番折腾穿好衣裳,在几个民兵的搭手下坐上了下山的马车,秦玉虎才大步来到那几间土屋前。 雪已经停了,风也散了。 不少穿着绿军装背着五六式的身影在周围来回巡视着。 秦玉虎抽着烟,蹲下身子,目光垂落,只见那覆着残雪的黑土地上,一字摆放着五具尸体。 杨排长也跟了来,越看越心惊,“秦场长,这些人的伤势有些古怪啊。” 能不古怪么,光那侏儒后背破开的拳洞,就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特别是那留着山羊胡的羊倌,浑身骨头跟散架脱节的长虫没什么两样,死状简直邪乎到家了。 …… 山上的情况练幽明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躺在驴车上,身上裹着一床棉被,心思也已经飞到了天外。 依着守山老人那身惨烈的伤势,十有八九是活不了了。 这一去,兴许还真就是后会无期。 至于山上的秘密,肯定也被带走了。 往后看守这个秘密的,大抵就是那个名叫杨双的少女。 到底是什么秘密啊? 蓦然,似是想到什么,练幽明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衣兜,特别是内里的夹层。 直到发觉那两张锦帛还在,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一路无话。 只说驴车晃晃悠悠,紧赶慢赶地来到了一个靠近县城的村屯里。 屯子叫靠山屯。 在村支书的带领下,练幽明被安排进了一个老村医的家里暂时养伤。 可哪想这一躺,竟足足躺了一个多月。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话一点都不假。 自从醒来之后,也不知道是被谢老三打伤的缘故,还是他强行催动“钓蟾劲”的问题,身子骨委实虚弱的厉害,连院子都出不去,只被冷风一吹,整个人立马气色全无,手脚都会不受控制的哆嗦。 原本壮实魁梧的身形,不到半拉月硬是瘦下去一大圈。 好在如今搬到了山下,沈青红隔三差五就会让秦玉虎送些做好的饭食过来。 但最让练幽明受不了的,是和他搭伙儿的那个老村医。 这人脾气还行,但就是熬煮的草药太他娘苦了,一天九副药,早中晚各三副,苦的练幽明甭管吃啥都一个味儿,就连喝水嗓子眼里都泛着苦味儿,简直苦的人生无可恋。 苦闷的疗养生活一直持续到了正月。 这天中午,练幽明坐在院子里,一面熬煮着自己的汤药,一面辨认着老村医晾晒的各类药材。 老村医姓刘,顶着颗光秃秃的大脑袋,说话还时常结巴,腰里挂着个药葫芦,戴着一副眼镜,除了能治人身上的毛病,屯子里的那些猪狗牛羊,各类牲畜但凡有毛病也都是此人出马。 说白了就是个乡下土郎中,啥都会一点,啥都不精通。 “小……小明啊,你知……知道今天俺给……给你配的啥汤么?”村医坐在太阳底下晾晒着自己发霉的医书。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不就是大柴胡汤么。” 村医嘿嘿一笑,“你……你小子真聪明。干……干脆伤好了以……以后在我这儿搭……搭手得了。我给……给书记说说也……也记你工分。” 这一段话说的,差点把练幽明急得旧伤发作,吐出口老血。 但对于这个提议他倒是很有想法。 自从林场出了事情,他们这些知青就暂时被放到了一些村屯里。而分到靠山屯的,除了练幽明自己,还有其他四名知青。 四个人里,只有一位女知青练幽明有点印象,其他三个压根不熟悉。而且工作也都枯燥乏味,不是照看屯子里的骡马,就是手里拎着个破锣蹲守那些牛羊牲畜,防止野兽下山。 再者,距离开春回林场还得三两月呢,练幽明可不想那样枯燥乏味的熬着。 他已经躺了一个多月了,再躺下去感觉人都快废了。 还有就是,对于一些人体内气的调节,以及人身经络他正好有很多疑惑的地方。 这可是个学习的好机会,正愁无人解惑呢。 “好,都听您的。” 练幽明回应的同时,已把火候差不多的汤药倒进了碗里。 只晾了一小会儿,便仰头一饮而尽。 正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待到轰鸣声逼近,秦玉虎已是骑着他那挎斗摩托车停在了门口。车上除了放着一个大号的邮包,还坐着一名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子。 看到秦玉虎的瞬间,练幽明面上一喜,正要招呼,可当他目光扫过那名女子,眼神立时生变。 好歹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练幽明眸光一烁,只见那女子气息平缓绵长,若有若无,好似没有呼吸一般,与秦玉虎呵气成霜截然不同。 “秦叔,你咋来了?” 秦玉虎把那包东西拎了进来,“这是你爸妈给你寄的东西,除了几件衣服,还有一些吃的。另外,秀秀明天放假回来,你沈姨喊你过去吃饭。” 说着说着,秦玉虎又看向了身旁的女子,“这位是从首都来的宫小姐。” 顿了顿,秦玉虎又补充道:“是‘八卦门’的传人。” “八卦门?” 练幽明心神为之一振,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记得那个羊倌死之前,守山老人好像就说过对方是什么八卦门的人。 青年女子马尾高束,内衬一件褐色立领毛衣,外面是一件灰白色的棉大衣,这身打扮或许在四九城足够暖和,但放在塔河可就有些单薄了,而且脑袋上也都没什么保暖的物件,偏偏神色如常,似是不觉得冷。 练幽明可还记得他坐那摩托车,差点被冻成个孙子。 这人的内家功夫怕是已到了一种极为精深的境地。 女子的眉眼轻淡如烟,一双秀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旁,轻声道:“我叫宫无二,方便的话,能否询问你一些事情?” 宫无二? 好奇怪的名字。 练幽明看看秦玉虎,再看看面前的女子,点头道:“你想问些什么?” 宫无二神色如常,轻声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守山老人姓甚名谁?” 听到这话,练幽明心绪微动,莫非这人是想找守山老人寻仇?还是为了调查林场的事情而来? 哪想他念头一动,面前的女子忽然取出一个青花色的小瓷瓶,“你是被内劲所伤,不光需要药石调理,还得辅以外用的伤药。这里面是三颗六十年的老药,只需用烈酒化开,每晚以掌心蘸取一些,在伤处推揉半个小时,三五天后,就能化去内劲留下的瘀伤。” 练幽明眼神闪烁,稍一沉吟,却是不答反问地道:“杨班侯是谁?” 宫无二秀眉一掀,脸上只似挂起一口冷刃,眼中精光大放,但语气始终不改平和,“你确定那人叫杨班侯?” 练幽明摇摇头,“我只是无意中看见那个老人的屋里供奉着杨班侯的牌位。” 宫无二轻轻颔首,遂将药瓶递到了练幽明手里。 “多谢!” 说罢,竟转身就走,仿佛千里迢迢赶来就只为了问这一句话。 练幽明掂了掂药瓶,又冲着女子的背影喊道:“你还没说杨班侯是哪个呢?” 可话一出口,秦玉虎先是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没好气的斥道:“臭小子谁让你瞎咧咧了。这可是我特意求了以前的老领导才请来的人,就是为了医你的伤。” 这些时日,练幽明大鱼大肉吃了,各种补品也没落下,偏偏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气色始终不见好转,可把秦玉虎夫妻俩给愁死了。 宫无二若有所思地看向院中的少年,温和道:“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那杨班侯乃是太极宗师杨露禅的次子,昔年曾打遍京城无敌手。” 说罢,这人又望着秦玉虎,“秦先生,我想去山上看看。” 秦玉虎又狠狠瞪了眼练幽明,“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的读书,少想些有的没的。” 不一会儿,望着秦玉虎载着宫无二远去,练幽明才看向手里的那瓶药。 刘大脑袋这时突然凑了过来,迫不及待地道:“快让我瞅瞅。这六十年份的老药可是好东西,都是由以前那些武门中人秘传的药方配制而成,被蜡封过后,放置的时间越长,药效便越惊人。六十年啊,一个甲子,就四九城那些传承两三百年的大药堂都不一定有。” 练幽明狐疑道:“有这么玄乎?” 村医拉着他的手,忙往屋里钻,“玄不玄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练幽明一面走着,一面又扭头看向秦玉虎他们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这江湖梦刚做上,居然就他么醒了。 16、暗室,石刻 隔天,秦玉虎早早地就把练幽明接走了。 反正现在眼瞅着都快过年了,屯子里除了准备冬捕也没什么事情要忙的,再说了就练幽明现在这副身子骨,下地都费劲儿,哪敢有什么指望。 而且考虑到知青下乡是临时决定,这些接收知青的村屯基本上都得了一些物资上的补助。至于什么物资,就是守山老人喂养的那些老母鸡,还有几头大肥猪。 所以练幽明去请假的时候,村支书十分爽快的给了十天的假,还说实在不够赶在冬捕前回来也行。 岁末寒冬,漫长且又残酷,塔河的天亮得越来越晚,就连升起的太阳也多是挂在南边的地平线上,散出得暖意少的可怜。 白茫茫的霜雪没等化去,就又冻上了,呼啸的西北风裹着冷霜,刮起来像是冰雪凝结的精灵,在天地间盘旋飞舞。 秦玉虎这次没骑他那翻斗摩托车,而是弄了一驾骡车。 练幽明好奇之余问了一嘴,才知道因为轮胎打滑,加上路面又结了冰,秦玉虎昨天回城的时候给摔了。 车子坏没坏的练幽明倒不关心,见自己老叔人没事才把提起来的心又咽回了肚子。 他捂得严严实实的,坐在骡车上,双手揣袖,缩着脖子,埋着头,两腿悬空搭着,像是个回娘家的小媳妇。 “叔,那个姓宫的走了?” “啥姓宫的,你小子又胡咧咧,你知道人是干啥的不,照着那些戏文故事里讲的,人就是大内高手……走倒是没走,还搁山上待着呢。” 秦玉虎侧坐在车辕上,也捂得厚厚的一层,棉裤,棉靴,棉帽,手上还有一双厚实的鹿皮手套,一张嘴那围巾下面登时溜出一团白汽,跟烧水壶漏了似的。 练幽明“哦”了一声,若有所思,也不再多问。 赶上了过年前的最后一个月,尽管冷得吓人,但也压不住喜庆。 街面人来人往,都裹成了粽子,露着笑脸,四处走走看看,忙着置办年货。 秦玉虎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带着练幽明来到了火车站。 年关将近,游子归家。 等候了约莫四十来分钟,就在秦玉虎和练幽明左瞧右看的时候,出站的人堆里,一个戴着棉帽,穿着貂皮大袄的身影突然蹑手蹑脚地绕到两人身后,冷不丁大吼了一声,“爸!” 然后在“咯咯”的笑声中把围巾一揭,露出了一张圆圆的肉呼呼的脸蛋,虽说有点显胖,但绝不难看,大眼睛,高鼻梁,面颊白皙,不但有种说不出的明艳大气,性子还活泼的不行。 这大胖丫头便是秦玉虎和沈青红的闺女,叫秦红秀,在哈市的林业学院读书。 秦红秀性格爽朗,伸手一揽,搂住了练幽明的肩膀,然后用一种极为严肃也十分认真地口吻说道:“又见面了,达瓦里希。” 练幽明清了清嗓子,也绷着脸一本正经地道:“同志们,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胜利,还有一条是死亡,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哎呦!” 然后,两人就被秦玉虎照着脑门各赏了一个脑瓜崩。 呲牙咧嘴中,秦红秀坐上了骡车,又把身上的挎包递给了练幽明,“喏,给你带的书,这都是我找同学拿的。除了一些常见的复习资料我还找了两本外语读物,一本俄文,一本英文,等有空了就教你。” 接到了闺女,秦玉虎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牵着缰绳,挥着鞭子,在一声声赶骡的吆喝中消失在了晨光里。 …… 山上的林场中。 接管的士兵已经走了。 一间间木屋也被大雪压住了门户,远远瞧着像是一个个雪包,除了空荡冷清,就只有呜嗷乱刮的风声。 可就在这死寂无人的冰天雪地里,一名年轻女子却盘坐在一个三四人合抱的粗壮木桩上,唇齿轻启,喉舌颤动,吞吐着气息。 “嗷!” 胸腹起伏间,宫无二喉间竟隐有龙吟声起,旋即仰头睁眼,气息急吐,一缕白气霎时犹若龙腾飞天,直直升空射出三四米高,方才散于无形。 一番吐纳过后,只见宫无二的身上看似没什么异样,然木桩周围的积雪居然融化出半米开外,露出了底下的土壤,远远瞧着只似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滴下了一点墨迹。 宫无二长身而起,然后走进了守山老人居住的那几间土屋。 土屋拢共有六间,除了养猪喂鸡的三间,还有三间。一间是打坐休息的静室,一间是练功用的房间,至于最后一间,空无一物,未有窗户,却嵌满了一块块青灰色的地砖。 看到这最后一间土屋,宫无二步伐一住,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目光就已经落在了满地的青砖上。 这些地砖虽显古旧但并不罕见,大抵是一些旧坟旧墓的坟砖,被拆过之后重新利用了一遍。 稍一沉吟,遂见宫无二双脚挪动,看似漫无目的,但等转了一圈,走到土屋的一角角落时,足尖猛的下压,原本严丝合缝的青砖轰然塌下去一片,露出了底下的一个暗道。 眸光一烁,没有过多犹豫,宫无二转身从外面拎来一盏油灯,一点点摸索着走了下去。 灯光照处,却见有一条青砖铺成的台阶,延伸往下。 走出一截,发现没有什么陷阱机关,宫无二缓提了一口气,脚下步伐陡然变快,只似化作一道急影。 直到深入了四五十步,她眼前的视野方才豁然开阔。 “呼!” 身后冷风徐徐,宫无二拎着油灯,闪烁的目光凝望着眼前的一切,缓缓舒了一口气。 这下面居然别有洞天,藏着一处墓穴。 但这处古墓俨然已经被人重塑了一遍,并没有多少腐味儿,也不见棺椁枯骨,更像是被人刻意改造成了一间暗室,尽管阴暗,但许多残留的痕迹却在无形中显露出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 而在暗室的最深处,横放着一张石床。 宫无二将墙上的火把逐一点燃,缓缓走了过去。 不光有床,这里面竟然还摆着椅凳,地上还放着几个蒲团,但都落满了厚厚的尘灰,仿佛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可宫无二却留意到,石床上的灰尘很浅很薄,像是刚刚积下的一般,显然在不久以前这床上还躺过人。 她伸出纤秀的左手,用指肚摩挲着石床的表面,好似在找寻着什么。 可惜一番摸索后全无半点收获。 正四下打量间,宫无二突然将视线停留在了石床一侧的墙壁上。 这一面是个石墙,并非青砖堆砌,上面似是涂了一层青灰色的墙灰,看似普通,但在宫无二的眼里却有些不同寻常。 正当她犹疑观望之际,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轻笑。 “这有什么看头?莫非真东西藏在了底下?” 来人背负双手,步步行进,可就在看见那面墙壁之后,脚下步伐陡然加快。 昏暗的空间内,疾风呼啸,火光摇曳,但见一只拳头在灯火的映照下好似铜铸铁打的一般,势如离弦之箭,照着那面墙壁狠狠砸下。 “砰!” “砰!” “砰!” 定睛再看,墙壁上已多出三个拳印。 而在石床的另一端,正有一条矫若猿猴的身影凌空翻落,站的笔直。 来者是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身形瘦削,双肩却宽,脸色蜡黄,神情更是有些木讷,然那一双眼睛却透着股子灵动。这人不笑时还好,只咧嘴一笑,竟好似换了个模样,恶相毕露,眼中戾气充盈,仿若化作一尊山魈恶鬼,尽显狰狞。 薛恨。 但无论是宫无二还是薛恨,他们此刻的注意力全都没有在彼此的身上,而是眨也不眨地紧盯着眼前的墙壁。 只因三拳落定的刹那,石壁上的墙灰便已迅速龟裂,然后纷纷坠落,显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令二人大为意外的是,墙灰之下,竟留有一幅石刻。 随着一枚枚字迹逐一显现,那赫然是一首诗。 “我有屋三椽,住在灵源。无遮四壁任萧然,万象森罗为斗拱,瓦盖青天。无漏得多年,结就因缘。修成功行满三千,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 “陆路神仙?” 薛恨眸光随字游走,直到看见最后几句,尤其是那“陆路神仙”四字,一张脸顷刻间显露出痴狂的神态,眼神也愈发凶厉,如疯如魔。 “吕洞宾的诗。” “嗯?” “还有?” 宫无二却留意到石刻末尾还有两字。 “庐山?” 这两字瞧着极为突兀,笔锋走势似断未断,将尽未尽,好像尚有未了之言。 薛恨也看见了那两个字,晦暗双眼悄然一亮。 “有意思。吕洞宾?庐山?” 但很快,就见薛恨背着双手,歪过头,缓缓看向一旁的宫无二,随着他脸上的火光扭曲变化,转瞬竟又恢复了那张木讷的面孔,“你虽为‘八卦门’的年轻翘楚之一,但却甘愿为他人驱使,且身入庙堂,已非纯粹的武人……换你的那个兄弟来吧。” 明明语气平淡,却是暗藏森然杀机。 宫无二神情平淡,“此言不对。如今世道已换,哪儿来的庙堂?你身在此间,心却在乱世,不但乱杀无辜,还欲要与天下群雄争锋,已属邪魔一流,眼下回头,为时未晚。” 薛恨同样语气无波地道:“你的心已被规矩所束缚,如何见天地啊?回你那一亩三分地去吧。” 话不投机,已无需多说。 宫无二双眼微阖,凤眸低垂,双手十指悄然一拢,好似牛舌。 薛恨却是幽幽一叹,“甲子以前,这江湖何等精彩,群雄辈出,豪杰并起,更有无双强人横行南北。可惜,我却迟来了几十年,好在……嘿嘿……武道未绝,江湖未远,更叫我发现了一桩惊天隐秘。或许,真能与那前人一较高低,踏破武道的至高之境。” 宫无二淡淡道:“看来你已打定主意一条路走到黑了。” 薛恨轻声道:“谁对谁错,还言之尚早。” 宫无二眼皮一颤,“正要领教!” 薛恨戏谑道:“好说。” 话音方落,两道身影齐齐动作,身形横移,快如电闪。 忽有风来,四面灯火转瞬俱灭,昏暗的空间内,已然拳掌交锋,杀机四起。 …… …… 塔河县。 回去的时候,天空又纷纷扬扬落起了雪花。 秦玉虎把骡车赶到供销社前,给二人叮嘱了几句,自己则是去了国营饭馆。 现在天寒地冻的,沈青红又怀有身孕,自然不方便下厨,吃的东西全都在饭馆订好了,只需要拿回去热一下就行。 看着秦玉虎远去的背影,练幽明跳下了骡车。 之前在林场的时候他已经攒了二三十块,加上来时带的私房钱,差不多有个一百四十块,再有昨天那个邮包里父母还寄了一百块。 想到这些天一直劳烦秦玉虎照顾,练幽明便让秦红秀守着骡车,自己钻进了供销社。 只把棉布帘子一掀,一股暖气登时就裹了来。 练幽明走到柜台前,目光先是扫过琳琅满目的各类吃食,然后是一些上等的皮货。 让他意外的是,这里还有不少山货,像什么野参、灵芝居然都能看见,就是品相差了点,但也足够令他为之欣喜了。 这倒是省事了,可以尝试一下锦帛上的那些食谱。 要是能把五气补足了,打下根基,便能修习那门“三阴地煞劲”,连同“钓蟾功”也能兼之,甚至还可以琢磨一下金钟罩。 女售货员四五十的岁数,斜倚着柜台,嗑着瓜子,见练幽明一直转悠,忍不住说道:“老弟,别光转悠啊,瞧上啥了?” 练幽明问,“这些野参都怎么卖的?” 售货员抬了抬下巴,“这都是从那些走山人手里收来的,品相不好,价钱自然就便宜,就你面前那几根,六百一斤。” 练幽明闻言眼神一亮,这价钱还真是……出人意料。 见练幽明一直杵在那儿,售货员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别浪费时间啊。” 练幽明只是笑了笑,随后把目光落在了柜台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两块手表,“我想拿一块手表,还有两瓶茅台,再给我取两双麂子皮的棉靴,手套也要两双,还有那个蛤蜊油拿两盒。” 售货员顿时来了精神,“俺们这儿手表可以不要票,上海牌的,八十块。茅台没票九块钱一瓶,有票七块一瓶,至于棉靴手套四双总共是五块五,蛤蜊油……” 说着,售货员从柜台里取出两个灰扑扑的贝壳,这是文蛤的壳,里面便是这个时代的护手霜。 “七分五一盒,两盒收你一毛五。” 眼见练幽明真就在掏钱,售货员又推荐道:“俺们这儿还有麦乳精呢,小伙子你要不要来一罐?” 练幽明摇了摇头,这东西他之前买过,差点没把自己腻死,又甜又腻,基本上都留给弟弟妹妹兑水喝了。 转身又买了点糖果花生,他才结了账走出供销社。 刚一出去,秦玉虎也刚好回来,看到练幽明拎出来一堆东西,脸色顿时一黑,尤其是看见那块手表,瞬间独眼大张,吓死个人。 “你爸妈给你寄的那点钱都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谁让你乱花的,赶紧回去给老子退了,我可不差你那点吃的。” 说完,这人就开始去抽腰间的皮带,任凭秦红秀怎么拉都拉不住。 看到这和自己老爹一模一样的动作,练幽明连忙解释道:“别啊,这些东西都是我拿自己挣的钱买的,我爹妈寄的钱还在这儿呢。” 他赶忙把父母寄的一百块拿了出来。 看到钱还在,秦玉虎的脸色方才好转不少,但语气还是有些不痛快,“就算你自己挣的也不能这么乱花,赶紧去退了。”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好啊,秦叔你既然要这么生分我可就回屯子了。再说了,又不是买给你的,我是送我沈姨的,我妈和我沈姨亲如姐妹,来的时候还让我孝顺一下呢,我买点东西咋啦?” 他们这两家人有些奇怪,起初是父辈亲如兄弟,然后就是练幽明他妈和沈青红渐渐熟络,最后也处得跟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似的,所以练幽明干脆管秦玉虎叫叔,管沈青红叫姨,各叫各的。 秦玉虎听的一时语塞。 练幽明嘿嘿一笑,“哎呀,别杵着了,快回去吧,我都快冻死了。” 秦玉虎憋了半天,冷哼一声,最后只得无奈骂道:“臭小子,就这一回啊,可不准有下次,不然我非得揍你。” 练幽明应付似的不住点头,重新坐上了骡车,“赶紧把皮带串回去吧,咋和我爹一个德行,一言不合先抽皮带。” 秦红秀抱着一堆吃的,乐的前仰后合。 …… 头顶飘雪正浓,渐渐淹没了三人的身影。 17、大冬捕,燕灵筠 在东北,尤其是水域资源丰富的地区,每年年关前后的冬捕都是头等大事,通常情况下一般会持续两到三个月。 在这个物资贫乏的年代,且又是食物短缺的残酷寒冬,一场盛大的冬捕既可以通过捕获大量鱼类来解决饥荒问题,还能调动人民积极向上的热情,所以尤为隆重。 而塔河东邻呼玛县,西接漠河,与老毛子只隔着一条黑龙江,水域资源尤为丰富,自然也不例外。本着共产共享的原则,由附近几个农场、村屯以及渔场的场长村长共同牵头,再由区里的委员会组织,各方协作参与,只在正月前后便已经开始筹划渔猎了。 既然隆重,那肯定就热闹。 不少远一点的农场村屯往往一大早,便赶着一排骡车驴车,拉着各家生产大队的青壮和下乡插队的知青,高喊着不畏严寒的口号,顶风冒雪的进了城,既是为了置办年货,也为了挑选河段去凿冬捕的冰窟窿。 秦玉虎身为林场的场长,天还没亮就全副武装的出了门。 看到老叔起了大早,练幽明才算是解脱般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昨晚他俩挤在一张床上,那呼噜打的,就和进了敌人的轰炸区没什么两样,轰隆隆震天响,练幽明都不知道沈青红母女俩这些年咋熬过来的。 可刚蒙着头睡了没一会儿,练幽明就感觉身上的被子被人掀了。 得亏这边天冷,他睡觉穿着棉裤毛衣,但看着床边的秦红秀还是一阵头大,“你咋这么虎啊?这是能乱揭的么?” 秦红秀满不在乎地道:“这有啥,又不是没见过你光屁股的时候。” 练幽明脸一黑,“那会儿我才五六岁。” “得了吧,姐有心上人。” 秦红秀翻了白眼,然后炫耀似的亮了亮手腕上的手表。 这是昨晚练幽明送给沈青红的,可没等他沈姨捂热乎,就被这大胖丫头死缠硬磨的要了去。 “还睡呢?我妈说让咱们去邮电局给赵姨和练叔叔打个电话,快过年了你都不想家么?” 听到这话,练幽明也没了赖床的心思,手脚麻利的穿好衣裳,又洗漱完毕,才在沈青红的叮嘱中出了门。 练幽明骑着自行车,沈青红坐在后面,在邻里四面溢散的烟火气中,在欢笑嬉闹中,冲着邮电局赶去。 如今不同于后世,打电话相当不容易。靠山屯倒是也有一部手摇的电话,但也局限于一定范围,想要打到外省还得去邮电所。 年关将近,街面上热闹的紧,湛蓝的天空下,多是一排排土坯房以及砖瓦房,唯二的两栋大楼鹤立鸡群般在冷风里孤零零的杵着。 两人边玩边赶,路上还吃了一顿早饭,等赶到邮政大楼的时候,才见全是排队等待的人,而且绝大部分都是想给家里打电话的知青。 轮到练幽明的时候,已经排到五十六号了。 巧的是,吴奎也在人堆里,看见练幽明以后立马凑了上来。 一个多月不见,这人变得又黑又瘦,脸颊被冻得通红,性子也活泛了不少,想是在塔河待的久了,说话也带点东北口音,抱怨自己在另一个村子里天天喂牲口,就连睡觉都在圈里。 练幽明听的好笑,介绍了一下秦红秀,又从兜里捏了一把炒瓜子塞过去。 三人就这么凑在一块儿,有一嘴没一嘴的聊着,等着叫号。 可聊着聊着,练幽明眼神一瞟,就见那电话厅里走出个女知青,哭丧着脸,抹着泪,也不说话,转身又默默地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原来这长途电话不光得人工转接,碰上信号不好还不一定打得通,得重新排队叫号。 练幽明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对方把围脖揭下,气呼呼的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包,配上那腮帮子鼓鼓的吃相,他瞬间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来的路上,那个满脸焦灰偷吃烤玉米的女知青嘛。 吴奎探着脑袋朝女知青询问道:“灵筠,又没打通啊?” 女知青抬头瞧来,然后丧气地摇了摇头,“没。” 练幽明问,“你认识人家?” 吴奎眉飞色舞地道:“一个屯子的,和咱们一样也是暂时下山避冬的。广西梧州人,别看像个闷葫芦,却是地地道道中医世家的传人,特别是治病,会的可多了,是我们屯子的宝贝疙瘩。” 练幽明扬了扬眉,“中医世家?很厉害么?” “可厉害了。”吴奎不住点头,“屯子里那个土郎中都看不了的病,这姑娘全都能治,而且针灸尤其厉害,不光人美心善,还聪明,就是喜欢吃东西。” 练幽明突然小声提醒道:“快,口水流出来了,赶紧擦擦。” 吴奎闻言下意识就去抹嘴,可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去你的。” 吴奎忽然又叹道:“就是这人运气不好,昨天就来排队了,排了九趟,结果一次都没打通,最后还是邮电所关了门才回去。” 秦红秀也有些同情的附和道:“那确实倒霉,家在南边,人在北边,这隔得也忒远了。” 吴奎“嗯”了一声,“问她为啥跑这么远来插队,你猜人咋说?说是信了一句话,叫啥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瞧瞧人家这觉悟。” 练幽明表情古怪,看着女知青可怜巴巴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佩服。一个小姑娘能不远千山万水从广西过来东北这旮瘩插队,着实不一般。还是中医世家,现在但凡有一技之长的,哪个不是盼着能招工回城,捧铁饭碗,但这人…… “咦,中医世家?那应该熟悉人体的各处经络和筋肉吧。” 他忽然心思一动,暗暗盘算了起来。 凑巧的是,那女知青也不住往这边偷瞄,起初还满眼困惑,可没一会儿一对大眼睛突地一亮,好像也认出了练幽明。 “俺叫燕灵筠,同学,你叫啥名啊?” 正想着,练幽明就听身旁有人开腔,一口纯正的东北口音把他听的一愣一愣的。 扭头一看,正是那女知青。 “你不说她是广西人么?这口音咋还变了呢?”练幽明下意识看向吴奎。 哪想那女知青闻言耳朵一红,有些中气不足地道:“广西人咋了?广西人就不能说东北话了?俺觉得这种口音很可爱。” 练幽明仔细打量起了对方,发现这姑娘的个头可真不低,少说一米七以上,往那一杵,连吴奎都要矮上半头。 “你俩认识啊?”这下轮到吴奎傻眼了。 练幽明道:“能不认识么,坐一趟车来的。” “四十二号。” 正这时,电话厅里有人叫到了吴奎的号码。 这小子立马兴高采烈地跑了进去。 “同学你好,我叫练幽明。” 练幽明笑眯眯地应了一句,正想再说,不料面前的女知青突然语出惊人地道:“你受伤了。” 练幽明双眼微凝,“你怎么知道?” 自称是“燕灵筠”的女知青戴着顶狗皮帽,围着貂皮围脖,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就是性子有些怯懦腼腆,小心翼翼地道:“你气息浅短,气色不佳,脚步虚浮,分明是受了内伤,还伤到了心肺。但你身上还弥留着一股十分奇怪的药味儿,应当是用了某种老药。” 这人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越埋越低。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老药你都知道?” 他前天晚上和昨晚依着宫无二的法子,把那老药用烈酒化开,在胸口推揉过以后,气色确实肉眼可见的恢复不少。 燕灵筠面露迟疑之色,许久才轻声道:“我以前在一本医书里看见过一张老药的药方,偷偷配制过。” “嗯?你还会配制老药?” 好家伙,这话听的,练幽明差点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燕灵筠似是被吓到了,忙往秦红秀的身后缩。 秦红秀在边上正听的五迷三道的,见小姑娘往自己身后躲,下意识就跟老母鸡护鸡雏一样,双臂一张,冲着练幽明嚷道:“咋的?你这眼神是要吃人啊?” 燕灵筠探着脑袋,小声道:“我配过几次,但缺了两味主药,所以药效都很奇怪。我来东北也不是为了吃的,就是想着找找看,听说这边的山里有许多稀有的药草。” 秦红秀都听懵了,“什么药草老药的,你俩这是要炼丹呐?听姐一句劝,封建迷信不可取啊。” 练幽明忙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心绪,好一会儿才放缓了语气,温言道:“同学,那张药方还在么?” 燕灵筠摇摇头,“都被烧了。” 练幽明顿时沉默了下来。 可就在他心里连连叹息的时候,哪想小姑娘话峰一改,“可我都记着呢。” 练幽明眼角抽搐,好一会儿才问道:“那老药不是说放的越久,药效才越好么?刚配出来的能有什么效果。” 少女却听的直摇头,“并非完全如此。这些老药往往只传药方,很多配药的人或许连药理都不通,加上前人口口相传,自然也就信以为真了。有的老药可能在刚配制出来那会儿还具有一定毒性,多年放置便是为了稀释毒性催发药性。但现在可是新时代了,我研究过西医的法子,可以通过牺牲一小部分药力彻底祛除毒性。” 练幽明越听表情越是古怪,敢情这是个中西结合的邪修啊。 燕灵筠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那些老药看似珍贵,但往往需得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放置珍藏才能取用。要是我配药,虽然会损失一小部分药力,但却没有时间的限制。” 练幽明若有所思,正想再问两句,就见不远处跑来一个喘大气的女知青。 “灵筠,快,你哥看你来了,支书让你赶紧回村呢。” “我是在青山林场插队的,你要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来找我。” 得知家里人找了来,燕灵筠匆匆忙忙留下一句话,扭头就往回跑。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练幽明目光灼灼。 吴奎没说错,这还真是个宝贝疙瘩。 要是让宫无二那些存在知道有人能配制老药,还没有时间限制,不知道会不会抢破头。 那老药的药效他可是已经体验过了,别说他的伤,就连秦玉虎尝试了一遍,身上的一些旧伤也有改善,药效着实神异非常。 居然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也不知是天真还是无知。 但一想到吴奎说对方是为了吃的才来东北插队,显然也是这小姑娘故意找的借口。 “啧,看样子这是在引我上钩呢,有事相求?” 秦红秀这时凑了过来,笑眯眯地道:“咋,这就瞧上人家了?” 练幽明撇了撇嘴,“得了吧,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居然背着秦叔他们谈恋爱,到时候别指望我能拦着。” 邮电所里,吴奎已经打完电话,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 “诶,她咋走了?不打电话了?” 只说三人又经过了一番短暂的闲聊,电话厅里总算叫到了五十六号。 饶是练幽明两世为人,可等拿起电话,听着父母的声音从另一头响起,也还是红了眼眶。 二老想是小跑着到街道办的,微微气喘,还有妹妹弟弟叫嚷的声音。 没有多余的闲聊,只有父母那一遍又一遍的叮嘱,一通电话下来,练幽明光顾着“嗯”了,压根说不上话。 好不容易张开嘴,他刚想说两句,就听电话那头的母亲语速飞快地道:“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记得吃点好的,有事儿找你秦叔,马上两分钟了,超了一秒就得按三分钟算,妈就不说了,挂了啊。” 练幽明张了张嘴,听着电话里传出来的挂断提示音苦笑不已。 不多不少,刚好两分钟,两元四角钱。 出了电话厅,练幽明又和吴奎告别,骑着自行车,载着秦红秀在塔河转悠了两圈。 冰封的河面上,已经有人在凿着冬捕的窟窿,还有不少零零散散的人拽着一条条晶莹的吊线,从一些小窟窿里拖着渔网,绷紧的十指远远瞧着又红又肿,就和胡萝卜一样。 远处还有叮叮咚咚的鼓声。 …… 转眼,又去几天。 这天晚上,夜深人静。 想是冬捕在即,秦玉虎忙着操持事务,就没有睡在家里,练幽明罕见的清净一回。 窗外月华如银,普照大地。 就着月光,练幽明倒了一杯茅台酒,又从青花小瓶里取出一枚老药。 不像是那些圆圆的丹药,这老药就好像一颗晒干的龙眼肉,表面凹凸不平,皱皱巴巴,外面则是封着一层蜡。 等把酒液搁在床上烘热了,练幽明便将老药放了进去。 随着蜡封融化,一股难以形容的药味儿立时顺着酒香飘散开来,连同杯里的酒水也变成了红褐色。 练幽明心觉可惜,这是最后一颗了。 这些天他除了和秦红秀在外面疯玩,多余的时间还是在沈青红的看管下读书,心思也渐渐平静下来,安定下来。 至于他身上的伤势也在老药的治疗下日益改善,气色焕然一新。 盘坐在月光下,练幽明赤裸着上身,手心一搓,已沾着酒液,按向了胸口。 之前被谢老三踹了一脚,本以为只是随意一击,哪想居然还有内劲一说,留下的瘀伤都在皮肉下面,肉眼压根看不到。 “这老东西,迟早有天我非得把仇报了不可。” 练幽明恨得是牙痒痒。 他掌心悄然运劲,缓缓推揉着药酒,劲力过处,胸口先是一阵冰凉,旋即又化作一片火热。只要精气神一恢复,再等到开春,地气上升,山里回暖,就该准备那些食补的食谱了。 不过在此之前,练幽明感觉自己还是得去找一找那个燕灵筠。 这人既然是中医世家,那食谱上的一些奇珍异草对方说不定认识,只要把食谱摸透了,一切就能水到渠成。 “既无人为我引路,那我就自己来……” 18、噩耗,恶气 “收网啦!” “拉!” “起鱼喽!” “嘿呦!” “脚下千万别打滑!” “稳得住!” 三九寒冬,随着鱼把头的一声声吆喝,那冰封的河面上顿时传来震天的呼喊,仿佛千军冲阵,声势浩大,边上还有咚咚鼓声,更有人加油鼓劲,场面热闹非凡。 等到冬捕的渔网被众人合力拽出来,望着满满的鱼货,所有人全都欢呼雀跃了起来。 练幽明也挤在人群中,手里拎着一尾大鱼,沉浸在欢庆的氛围中。 他的假期已经结束,等会儿分完鱼就要跟着靠山屯的村民们一道回去了。 秦玉虎挤在人堆里,面上也罕见的露出了笑容。 至于秦红秀却是因为要在家里照看怀有身孕的沈青红,没机会出来凑热闹。 一筐筐鱼货被众人抬到了岸边的骡车上。 练幽明忙得手脚发酸,但却乐此不疲,痛苦并快乐着。 身旁的秦玉虎亦是喘着粗气,就连手掌被渔网割出几条血口也都浑然不觉。 但就在他们忙得不可交的时候,一名戴着眼镜穿着人民装的中年男人突然快步来到秦玉虎身边,神色严肃的小声道:“老秦,出事了,那位宫小姐失踪了。” 秦玉虎脸上的喜色立马收敛,“咋回事儿?” 那中年男人看了眼一旁的练幽明,忙将秦玉虎拉到边上,低声道:“有人举报,说几天前看见一个青年去了山上的林场,那人很像一个通缉犯,你说会不会……” 练幽明忙着装鱼,也没理会这边的状况,见秦玉虎匆忙远去,便随口问了一句,“秦叔,你干啥去?” 秦玉虎头也不回地道:“我有点事情要做,你先忙你的,不用等我了。” 瞧着秦玉虎离去的背影,练幽明也没有多想,毕竟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这人起早贪黑的不着家。 只在紧锣密鼓中,一直忙到晌午,练幽明才跟着村支书回了屯子。 回到靠山屯以后,他白天便开始跟着刘大脑袋辨认起了药草,帮忙晾晒、研磨。晚上则是照例琢磨着锦帕上的东西,特别是那些食谱,想着全部记下以后便将其一把火烧了,不然带在身上始终有些不方便。 而且练幽明还打算找时间去见一见那个名叫燕灵筠的女知青。 可就在回村的第三天,这天傍晚,练幽明正帮刘村医筛着药粉,就见两个靠山屯的老猎手背着土枪走了进来说要拿几贴膏药。 见二人浑身上下覆霜盖雪,须发上更是挂着一串冰溜子,活脱脱的像两个雪人,练幽明忍不住笑问了一嘴,“这么冷的天你们咋还进山?” 两人想是被冻迷糊了,一面凑着火炉搓着手,一面随口回应道:“还不是出了大事,咱们冬捕那天,青山林场的秦场长带人进了山,到现在都没出来,附近几个村子正帮忙搜山呢……嘶……冻死我们了……”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秦场长?” “是啊,那可是个大好人,前段时间不还来过咱们屯子。”两个老猎手也没发现练幽明的脸色越来越僵硬,拿过膏药,又从炉子上捏了几颗花生,“唉,这天寒地冻的,能让几个村屯一起搜山,十有八九是悬了。” 见练幽明一言不发,两人也都觉得奇怪,“咋?支书没告诉你?” 练幽明一瞬间只觉得嗓子眼像是堵着什么,哑声道:“他是因为什么进的山?” 其中一个叫王进的村民叹道:“听说也是进去找人,还带了家伙,哪想把自己搭进去了。” “找人?宫无二。” 练幽明的脑海中几乎瞬间便冒出了一个名字。 秦玉虎之前说过,那人在山上待着。 可为什么又带枪进山? 找人? 莫非是那个宫无二遇到了什么危险? 想到秦玉虎生死未卜,练幽明一时间心乱如麻,双手都在发颤。 要知道他沈姨现在可是临盆在即,还有秦红秀…… 练幽明腾的起身,想也不想就往外走。 奈何刚一出门,就被人给堵住了。 村支书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正蹲在路边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旱烟,似是在守着回村的村民。可一瞅见练幽明红着眼睛正往外跑,立马嗖的就站了起来,忙招呼来几名屯子里的青壮,“快,快把他按住了!” 练幽明腿脚很快,一群人在后面紧追,直跑出两百多米,才被几名往回赶的村民给扑倒。 众人见状立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把练幽明压在身下。 望着趴在地上还不住挣扎的少年,穿着羊皮裘的老支书叹了口气,“后生,别怪我,我知道你和秦场长关系匪浅,但现在可不是逞能的时候。那山里头如今可冷的吓人,还都是老林子,连大兴安岭最有经验的老猎人都不敢进去,何况你一个毛头小子。” “我要进山!” 练幽明红着双眼,牙关紧咬,面颊筋络紧绷,奈何使尽浑身力气就是挣不开身上的那几只大手。 老支书摇摇头,“先把他捆了。郭闯和徐辉,你俩负责照看他,拉屎撒尿也得守着。” 边上另两个还不明所以的知青闻言忙点了点头。 一群人也不管练幽明如何叫喊,只把手脚一捆,便将其锁进了一间堆柴用的木屋里。 练幽明躺在草垛上,这会儿已是心弦紧绷,只觉体内似有一注热血不住上涌,眼睛红的像能渗出血来。 许久,他身子一软,无力的瘫在地上,心里更是把所有能求的神仙佛陀都求了一遍,最后,还有一个名字。 “宫无二。” 一想到这个名字,练幽明灵台倏清。 倘若秦玉虎进山真是为了找宫无二,那这人又遇到了怎样的危险? 能让宫无二这种内家高手也身处险境的,只能是同样的存在。 “山上又去人了?” 练幽明眸光微凝,几乎马上便联想到了守山老人守着的那个秘密。 那间土屋。 “呼!”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练幽明身子一挺,坐了起来。 不行。 他得去看看。 秦玉虎若是还活着也就罢了,可万一真要遭遇不测…… 练幽明眼神一狠,心中更是悄然升腾起一股恶气,“都他妈别想好过。” 正这时,木门被推开,就见一人端着饭菜走了进来,这还是个熟人,正是在林场上和他一起分到枪的那个女知青,“同学,吃点东西吧,别和自己怄气。” 可瞧见练幽明一言不发,女知青也不离开,而是做起了思想工作,从历史哲学聊到了长征精神,然后又七拐八拐的转到了那些ge命先烈,抗战岁月,东拉西扯的一大堆。 练幽明此刻心急如焚哪听得进去这些,眼神斜斜一睨,狠狠瞪向对方,旋即就见少女眼眶一红,甩着两条辫子哭着跑了出去。 望着半掩的木门,练幽明忽然两腮一股,嘬嘴猛一吸气,随着胸腹间响起两声蟾鸣,他猛地鼓足了气力,双臂好似绞盘般互磨一拧,也不管手腕是否皮开肉绽,竟将那绳结生生的给崩开了。 双手脱困,练幽明右手只往后腰一摸,便抽出了一柄军刺,跟着飞快割开了脚上的麻绳。 如今天色渐晚,北风呼号,他深吸一口气,想也不想的便溜进了暮色中。 听着身后的惊呼,练幽明脚下步调越来越快,他体力本就远超同龄人,如今催动钓蟾功,更是停也不停,简直就和离弦之箭一般,很快就将身后的村民远远甩开。 “不要追来了。” 万幸的是今夜没有下雪。 练幽明凭着下山的记忆,沿着山道一路疾行。 靠山屯就在林场的山脚下,但望山跑死马,这连绵起伏的林海大山看着近,可真想上去,却得费好大一番功夫。 练幽明也顾不得太多,救人如救火,提着一口气,拼了命的就往山上冲。 虽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好在开了路,不至于迷失方向。 只这一番疾行,练幽明足足跑了一个多小时,双腿几近麻木,心肺好似都快炸了。 可望着近在眼前的大山,他还是喜上眉梢,沿着熟悉的山道钻了进去。 山上昏黑一片,微弱的月光透过那些老干虬枝、枯木断杈的缝隙,洒满林间。冷霜开始凝结,薄雪未化,彻骨的寒气正在悄然溢散。 练幽明穿行在光暗之间,脑海中调动着走山时的记忆,马不停蹄的赶往山上。 同时他也在认真思考,如果真如自己猜想的那般,能把宫无二这等大内高手逼入险境的,又会是怎样的存在? 鬼使神差的,练幽明竟是想起了一张恶鬼般的蜡黄面孔。 这个人,好像也在东北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练幽明实在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喘着粗气,剧烈起伏的胸膛好似风箱一样不住抽搐。 可顾及到秦玉虎的安危,他喘了没几口,又往山上赶去。 那些搜山的人或许已经来过这里,但练幽明有理由相信,在那些土屋里,绝对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一定得亲眼看看才能死心。 终于。 练幽明上了山,又回到了林场。 他脚下停也不停,直奔守山老人的那几间土屋而去。 特别是最中间的那个。 练幽明记得之前那些人围杀守山老人的时候,似乎就是想要闯进这间屋子。 土屋空空荡荡,漆黑一片,除了满地的青砖,竟空无一物。 练幽明眉头紧皱,几乎不假思索地便把目光落在了地上,然后他一面疯狂喘息着,一面跺着脚走路,每一步落下都奋尽全力。 既然秘密是埋着的,那就肯定藏在地下。 硬是走了两圈,练幽明的眼神才倏然一变,然后挪开右脚,死死盯着那块下陷的青砖。 哪怕他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却在刚才感受到了。 这下面,赫然是空的。 “嘿!” 遂见练幽明双眼微眯,右手一翻,握紧军刺的同时狠狠跺了上去。 “哗啦!” 数块青砖好似一扇门户,齐齐下沉。 练幽明只觉身子急坠,待到稳住,已置身在一排石阶上。 身后冷风飕飕。 练幽明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然而,没走几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便迎面扑来。 练幽明脸色狂变,还感觉脚尖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气息内收,缓缓下蹲,一手握着三棱军刺作势前顶,一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只一触及,练幽明的心便提了起来,这赫然是一具尸体,冰冷如铁,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而且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稍一摸索,他眼神闪烁,军刺已在黑暗中飞快一挑,左手再一抓,一把五六式冲锋枪已在手中。 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几乎习惯性地将三棱刺刀往外一翻,顶着枪管便装了上去,随后一抖枪身,刺刀登时直直弹起,与五六式合为一体。 而他身后入口处的青砖,已在缓缓恢复,重新合上。 看着那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通道,练幽明端着枪,以一种半蹲的姿势贴着墙朝着深处走去。 不用多想,这里必然经历了一番恶战,只是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活人,亦或是那宫无二与另一位神秘敌手还未退走。 而且练幽明已开始心绪不宁起来。 这把枪的主人即便不是秦玉虎,也肯定是与之同行的战士,如今命丧此处,秦玉虎又是否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练幽明实在不敢细想。 身后寒意阵阵,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他前进。 越往下,那挥之不去的血腥便愈发浓郁,像是一条盘旋的恶龙,不停刺激着练幽明胸腹中的那口恶气。 看来那些和秦玉虎一起来的人果然都死在了这里。 但练幽明心底的理性还是压住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只等踏出最后一阶台阶,练幽明突然气息一住,盖因死寂空荡的黑暗中竟然传来了一道虚弱的呼吸声。 有人还活着? 练幽明心下一喜,正要动作,但迈出半截的右脚又一点点收了回来。 不对劲儿。 这些人死在这里,那便说明他的猜测没错。 既然如此,这活着的人是谁? 如果是秦玉虎或是与之同行的人,那宫无二应该也活着,既然活着,为什么没有救人? 而这道气息,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完全不似什么内家高手,那就不可能是那神秘人。 练幽明猝然心神狂震,因为他还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宫无二和那神秘人还在这里,并未离开,两者或许是陷入了某种僵持,就好像守山老人与那四位白莲教的妖人那般。 心念一动,练幽明已在考虑要不要后退。 只要能退出去,就能喊些帮手来,到时候但凡堵住入口,保准对方插翅难逃。 但听着那虚弱的呼吸声,万一是秦玉虎呢。 这人显然已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分秒必争,一定得救,死也要救。 然而,几在练幽明步入此间的同时,一股惨烈骇人的杀机已像是弦上利箭般牢牢锁定着他,隔空遥指,仿佛他一旦后退,便会万箭齐发,迎来自己生命得终结。 这股杀气,虽然无形,却令练幽明生出一种如坠冰窟的错觉,遍体生寒。 果然没走。 练幽明先是缓缓咽了口唾沫,旋即眼神一狠,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枪口一抬,只在一片死寂中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一响,子弹击落,瞬间点燃了地上的灯油。 火光顷刻蔓延开来,驱散了练幽明眼前的黑暗。 而在那火光中显现而出的,除了几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还有两道站着的身影。 一个是宫无二。 这人嘴角渗着一缕殷红血线,正朝着这边腾空跃来。 另一人是一名蜡黄脸的青年。 这人神情狰狞,貌若恶鬼,呲牙咧嘴仿若在笑,便在光暗变化间宛如化作一只人形山魈,双脚蹬地腾空而起,扑掠似飞,身藏黑暗,仿佛与那火光追逐,欲要一争先后。 快,太快。 练幽明只来得及瞥见一道急影自黑暗中暴射而出,再一转瞬,这人竟已在几步开外,像是带着一击必杀之心,猿臂伸展间右手五指猝然内勾,指尖过处,连那青砖都被带出数道抓痕,直扑而至。 好快,来的当真又急又凶,且无声无息。 练幽明脸色煞白,但眼神也阴狠了起来,他眼角余光已瞟见倒在地上的秦玉虎,生死不知。 “哒哒哒……” 杀机当面,火蛇吞吐。 “给我死!” 19、世道虽改,江湖未远 “哒哒哒!!!” 一刹那,随着枪管内的子弹倾泻而出。 弹壳坠地,火光亮眼。 练幽明的眼仁都蒙上了一层血色,他看清了这个人,看到了那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这尊神秘高手,果然就是那个形意门的叛徒。 几在同时,青年也看清了练幽明的脸,但这人却仿佛没有半点印象,好似杀心一动,心中便容不得他物,招起招落,定要见个生死。 须臾转瞬间,此人眼中恶气升腾,杀气更甚,双手连连变招,翻转扣拿,一时间练幽明只觉眼前爪影重重,难辨虚实。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爪影迷眼在前,这青年又借着腾挪纵跳之势,身形左右变幻,上跳下扑,在那墙壁上蹬走借力,竟身如鬼魅般规避着迎面射来的子弹。 快。 太快了。 练幽明双眼大睁,食指死死压着扳机,他明明是朝着对方胸口瞄准的,可射出的子弹却全都诡异非常的尽数落空,一股脑宣泄在墙壁上,在对方的身后溅出一连串火花。 就好像这人能未卜先知,可以预见子弹的落点一般。 练幽明额头见汗,直到那人越来越近,面目尽数在火光下显现,他才骇然发觉,原来青年一直盯着他握枪的右手。 不。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看他右手的手腕。 练幽明心念急转,马上便明白过来。他每每调转枪口前,手腕都会先动,这人难倒是通过那些细微变化来预判枪口弹道的落点? 从他动念到调转枪口几乎也就一瞬间的事儿,对方居然还能通过观察先行做出反应。 练幽明强自压下心中的震怖,好似验证般的把手腕往右轻一偏转。这个动作很细微,在常人眼里简直就跟没有变化一般,可就是这么一个细微到几乎不起眼的动作,几在他动念的瞬间,对方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蹭着自枪口射出的子弹闪到了一旁。 几步距离,远远瞧着,就如同冲锋枪的子弹在追赶青年一般。 可偏偏就是差了那么几寸。 练幽明还发现了,两人离得越近,对方好像越是游刃有余,适才离得尚远,反而有几次被子弹擦伤,险之又险。 来了。 一切发生的极快。 练幽明的心思快如电闪,念起念落,不过眨眼,而他眼前已有一只好似精刚铸就的右手,正从那激射的枪火中穿行而至,携无穷杀机,朝着自己的天灵盖扣来。 他妈的。 练幽明在短暂的震骇过后,心底反倒涌起一股惊怒。 这是把想把我当路边的野草一样拔了? “咔!” 也在此时,吞吐的火蛇戛然而止。 子弹用尽了。 练幽明牙关紧咬,双手因紧张而变得筋骨毕露,看着对方那副在火光下时明时暗的狰狞恶相,他死死抓着手里的五六式,毫不犹豫的顶着刺刀朝着那只大手挑了过去。 刺刀前挑,练幽明双腿发力,稳住身形的同时已将枪托一抬,作势就要砸上去。 岂料他这一挑,招至半途,忽觉眼前一空,面前身影只似凭空挪移般腰身一拧,竟闪到了一旁,大手更是悄然一握,变爪为拳,当空砸来。 练幽明心里咯噔一下,忙扭转上身,只来得及将枪身急撤而回拦在胸前。 旋即就听…… “砰!” 人影交错,火光明灭,一声爆响,已然落入练幽明的耳际。 他立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手里的五六式更是拦腰内弯,飞散出一堆残片。 青年森然一笑,砸出的右拳又迅速化为鹰爪,趁势追击,脚下急步狂奔,大有将练幽明格杀当场的架势。 但杀气激荡,却见一只纤秀玉手横空一拦,单臂上掀,已将青年的杀招揽到了自己面前。 宫无二的神情亦如之前那般平静,只是冷白的嘴角却沾着一缕未干的血色。 再看练幽明,他连翻带滚摔出去五六步远,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一声不吭就趴在了地上。 好一会儿,艰难无比的咽下一口逆血,练幽明缓了两口气,先是看了眼已经交手的二人,又看向倒在不远处的秦玉虎。 感受着对方那微不可闻的呼吸,他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下去一截。 还活着就好。 只是就着火光,才见秦玉虎的伤势远比想象的还要惨烈,右臂手肘以下的半截居然没了,外露着白森森的骨茬。 直到这时,一股难以形容的莫大痛楚才犹如后知后觉般席卷练幽明全身,痛的练幽明整张脸都涨红一片,身子都在不住抽搐。 而那摇曳跃动的火光下,两道身影已是展开了惊心动魄的厮杀。 宫无二双手十指并拢,状如牛舌,足下起落看似舒缓,但离地不过寸许便又往前滑出一截,起落轻盈,端是无声无响,仿若游龙般在光暗间穿梭。 练幽明看在眼中,眸光飞掠,瞧的是这宫家后人的两掌。这人双掌掌心内含,看着风轻云淡,但推掌运掌间,那立领毛衣下竟肉眼可见的荡起一层层涟漪,涟漪过处,筋骨收紧,赫然也是一路神异无比的筋肉走势,内家法门。 而那恶鬼般的青年则是癫狂邪异,双手握拳,拳眼空洞,喉舌间的气息粗重如牛吼,面对那无声无响的一对肉掌,选择了最直接了当的应对方式。 以攻代守。 青年的两条手臂直进直退,收放之下也不知是拳风锐利破空,还是衣裳震荡,竟带出一连串箭矢离弦般的急啸。 太惊人了。 练幽明双眼微张,在他的视野中,这人身形一紧一松只似弯弓搭箭,脊柱腾动,身如大弓,双臂攥拳如箭,一收一放,便已是搭箭开弦。 拳影翻飞,不似练幽明见到的那种街头混混们打架。往日所见,但凡动手,那些人无不是抡圆了胳膊去迎击。可此人曲臂提肘只到腋下,就已蓄势拉满,一拳砸出,势如穿心之箭。 霸道,狂乱。 拳风破空,布帛震裂,拳影来去犹如疾风骤雨,快的眼花缭乱。 这样的动作,普通人只怕都难以发力,偏偏此人势不可挡,一往无前。 拳势霸道,青年脚下的步伐同样有些古怪,进攻之时竟只取半步,步调却是奇快,亦如那两只狂乱的拳头。 而宫无二则是凭借着灵巧飘忽的步伐左右走转,以一双肉掌连连化解那刚猛无匹的拳劲,并非正面招架,而是以掌锋或撩或掀,或压或按,将面前的两只拳头带向一旁。 但练幽明并未在对方身上寄予胜算。 这人分明已是有伤在身,想来之前对战时就吃过大亏,就是不知道她的对手是否也受了伤。 至于秦玉虎,尽管他们手持枪械,但在这一场厮杀中起到的作用只怕微乎其微。 答案很简单,因为秦玉虎压根不知道这些异人的手段。更别说还处在这种漆黑闭塞的环境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到,想来有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一瞬间就被取了性命。 而那入口处的第一具尸体,多半是在外面把守望风的,直至听到下面的动静,才匆忙闯入,结果也稀里糊涂的步了前面几个人的后尘。 这些人里面,或许也就秦玉虎反应了过来,然后便付出了断臂重伤的代价。 之所以能活着,或许是宫无二出手的结果。 练幽明目光扫过秦玉虎手边的冲锋枪。 正当他念头飞转,想着怎么样才能解决掉这个祸害的时候,场中的局势已经有了变化。 “我让你挡!” 随着一声颠狂大笑,那蜡黄脸的青年拳势再变,身上破破烂烂的中山装倏地鼓荡而起,原本凌厉霸道的拳影当空一稳,右拳顺势一提,整条右臂登时变得粗壮如蟒,袖筒撑圆,照着宫无二狠狠砸了下去。 拳劲如炮。 势如惊雷。 练幽明眼皮狂跳,耳畔竟飘来一股沉闷异响,震的他气息大乱。 “嗯?” 宫无二竟然接住了。 这个人单掌如灵蛇一卷,瞬间便搭上了青年的手腕,掌心一裹一缠,已将那非同小可的拳头纳入手中。 以掌对拳。 可一拳方落,那恶鬼般的青年又再提左手,同样还是一拳。 霸道绝伦,至刚至猛。 宫无二白皙的面颊更白了,不由分说,双脚微沉,右掌再迎。 只待拳掌相接,二人之间看似无有任何异样,但两者衣裳却全都疯狂鼓荡,脚下青砖更是轰然龟裂,如被重物砸中。 拳掌相对,只见宫无二双肩一晃,嘴角肉眼可见的流下一缕殷红。 “好啊,果然厉害。” 青年嘿嘿一笑,却是双拳化掌,与宫无二掌心相抵,脚下同时步步挤进,在狂笑中运劲推掌,将其逼的步步后退。 练幽明见状正想将地上的冲锋枪捡起,可就在那青年大步迈进的时候,他眸光微凝,赫然看见这人后背的衣服上,隐隐有一道浅浅的掌印。 几在瞬息他便做出了一个要命的抉择。伸到半空的左手忽然又垂落到了身侧,练幽明猛一吸气,再运余力。 只听“唔”的一声,他两腮随着气息的纳入缓缓鼓了起来。 舌尖上顶,一口气息已是自喉舌卷入,直吞入腹。 一瞬间,只似有一股暖流在胸腹中溢散开来,刺激着他麻木的手脚。 “给我死吧!” 薛恨满目厉色,手背青筋暴突,血管根根外扩。 宫无二也终于强撑不住,身体摇摇欲坠,似已到了强弩之末。 但眼看宫无二退无可退,快要穷途末路的时候,死寂空荡的暗室里,猝然冒出了一个除他们两者之外的另一个声音。 “咕咕!” 两声微不可闻但却又令人心惊肉跳的蟾鸣,竟在这险要关头,乍然响起。 薛恨脸上的狂笑先是一僵,旋即更显狰狞,盖因那蟾鸣赫然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一道身影,好似乌龙翻身般拔地而起,同时右臂一提,疾步而至,然后重重砸下。 练幽明目眦尽裂,杀心大动之下,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了守山老人的那一双拳头,右手五指无来由的一拢,已是握拳如锤,缠丝劲悄然再催,整条右臂的瞬间绷紧,照着青年的后背砸了上去,砸的正是那道掌印。 “嘿!” 一拳砸落,练幽明就见自己拳劲落处,面前人后背的衣裳竟是螺旋一转,如被一股无形力道撕扯绞动。 “唔!” 而在宫无二的眼中,只见薛恨喉结蠕动,一张蜡黄如铜的雷公脸顷刻涨起一抹异样的潮红,如同竭力忍耐着什么。 局势变换,良机在前,她又岂能错过。 当即舌绽春雷,大喝道:“杀!” 杀声入耳,薛恨双眉一拧,唇齿间竟飙出一股滚烫热气,还裹着一缕血箭。 这人双目赤红,也不知是惊是怒,是悲是喜,表情古怪凶戾,嘶声怪笑道:“太极锤?缠丝劲,哈哈哈,妙的很!” 血水染红衣襟。 薛恨气息一泄,宫无二顿觉掌上袭来的劲力如潮水般退去,当机立断脚下不退反进,弓步迎上的同时,双腿微屈,一双肉掌直直挤入,似白猿献果般往上一托,捧上了薛恨的下巴。 再听一声闷哼,薛恨头颅上仰,身形后翻,径直倒飞了出去,可一双眼睛却带着一种吃人般的精光盯上了翻倒向一旁的练幽明。 他想要看清楚这个人。 这一刻,四目相对,薛恨终于认出了这个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眼里罕见的多出一抹异色,又惊又奇,十分古怪。 谁能想到,这才数月光景,此人居然得了太极门的真传,还能突施暗手,起到妙用。 打伤他的当然不可能是练幽明,但那一拳,却令他压抑的伤势瞬间爆发,再有宫无二这种强敌在侧,竟然扭转了战局。 “好!” 嘶哑的嗓音像是赞叹,又像在感叹,感叹人生的无常,竟这般的难以想象,犹若风云变幻,令一个个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碰撞在一起。 练幽明却不想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一拳落下的瞬间便翻身扑到一旁,拾起了地上冲锋枪。 望着薛恨败退的身影,他侧身一倒,几在顷刻便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枪声再响。 可谁料那薛恨借着倒飞之势,居然双手一撑,连翻带滚,动如脱兔,在子弹的追击下迅速闪进了入口的拐角处。 见状,练幽明缓缓垂下枪口。 这个人着实太厉害了。 他好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轻声道:“留下你的名字。” 心知胜机已失,薛恨当即便要退走,可乍听身后传来的稚嫩嗓音,脚下步伐陡然一住,面颊抽搐,不笑不怒,而是用一种颇为平静,但平静之下又好像压抑着天雷地火的古怪语气回道:“薛恨!” “恨”字出口,犹如厉鬼嘶吼。 “嘿嘿……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好!!!” 但这人转瞬又发出一声声如豺狼般的狂笑,而后大步离去。 这个时代,世道已改,武夫难见,真传寥寥,但好在依旧惊心动魄,依旧有人热血高歌,依旧有后来者,更不会缺少敌手、对手。 前人尚在,后者又至。 江湖未远,武道自是不孤!!! 20、天下最公平的,莫过于功夫 深夜。 就在靠山屯鸡飞狗跳,一群人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村民突然惊喜交加的跑了回来。 “回来了,秦场长和那小子都回来了。” 等到众人快步赶出去,就见月光下练幽明灰头土脸的背着昏迷的秦玉虎,一瘸一拐的走到老支书面前,哑声道:“我没事儿,先送我秦叔去医院。” 瞧着秦玉虎那惨烈的伤势,老支书哪敢耽搁,匆忙套好骡车,裹了大袄就往城里赶。 练幽明则是在刘村医的搀扶下回了院子。 没有半点停留,只一进屋,他就好像泄了气,也脱了力一样倒在炕上。 屋内门窗紧闭,炉火正旺。 刘大脑袋也不管练幽明是何反应,直把他裤子往上一掀,瞧着那双因一路奔走而不住痉挛的腿脚,忙取了药酒就要涂抹。 这时,却见练幽明递出右手,在刘村医惊奇疑惑地眼神中自指缝间漏出来一枚老药丸。 刘村医小心翼翼地接过,等将药丸尽数化在酒里,这才用双掌一蘸,搓磨起了练幽明的双腿。 “你……你小子今晚可……可是出尽了风头,这么多人把那林场来来回回搜……搜了十几遍,愣……愣是不如你一个孩子。背着秦……秦场长走了这……这么远的路,你咋跟铁打的一样,要不我……我给你说个媒,就你这副身板,一看就……就是肯下力气的……” 练幽明可没心思也没力气回应对方,任由村医在耳边结结巴巴的絮叨着。 望着被炉火烘烤到发亮的天花板,他眸光晦涩,思绪也回到了薛恨退走的那一刻。 …… 暗室内。 瞥了眼宫无二,练幽明没有半点停留,急忙来到秦玉虎身旁。 “叔,你咋样?” 火光腾越,映照着秦玉虎苍白的面颊。 奈何这人双眼紧闭,没有半点反应。 宫无二盘坐在地,双眼紧闭,一面吞吐着气息,一面徐徐说道:“放心,我之前已经用内劲封了他断臂的伤口,还用一条参须给他续了精气,不会有事儿的。” 练幽明仔细一瞧,才见秦玉虎嘴里果真含着一条野参的须子。 一瞬间,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搁下,整个人也瘫坐了下去,手脚都在不受控制的抽筋颤栗,疼的呻吟出声。 宫无二听到动静,凤眸睁开,静静瞧来,好一会儿才道:“你是那守山老人的徒弟?” 说话间,她从身上取出两枚黑褐色的丹丸,然后用巧劲抛出,“这是用黄精、何首乌和一些花草精华制成的辟谷丹,能让你恢复一些气力。” 练幽明这一路狂奔而来,停也不停,又一口气登山而上,早已精疲力尽。要不是关心秦玉虎的安危,他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练幽明抬手接过丹丸,先是闻了闻,然后抖手抛进嘴里,边嚼边说,“这难道就是你们这些高人吃的东西?没有半点滋味,寡淡如泥,有何乐趣?” 宫无二轻声道:“膏粱文绣,不过是戕伐自身的毒药。性如刀山,欲如烈火,情海无边,沉沦其中者便好比身堕地狱,以致意气消磨,凭白空负大好岁月。你虽窥得一角武道天地,心却还在俗世,怪不得守山老人并未将你收入门墙,而是任你归于俗流。” 练幽明却是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囫囵嚼着,缓着气息,目光却一个劲儿往入口处瞟,眼中的血色仍未退去。 宫无二似是窥见了他心中的想法,出言道:“不用担心,薛恨虽说性情桀骜,却有自己的坚守,对于武道更是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绝不会做出自污本心的事情。” 话到最后,这人话锋再转,“不然,他刚才就能杀了你,或许也能杀了我。” 练幽明咽下嘴里的丹丸,轻描淡写地道:“那他怎么又走了?” 宫无二的脸上好像不会有别的表情,语气也很平缓,“薛恨对你的杀心并没有消失,而是收敛了起来。这个人对武道至诚至真,或许他会杀一个普通人,但却不会杀一个还未成长且很有潜力的武人。” “我懂了。”练幽明砸吧着嘴里的滋味儿,“所以他觉得等我厉害了再动手会更快乐。” 只这一会儿功夫,宫无二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这人是个武痴,所作所为并不是单纯的为了杀戮,而是在杀戮中追逐进境,为了武学的至高之境……我亦走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换做是我也不介意给后来者一个成长起来的机会,成为吾等验证毕生所学的对手!” 练幽明摇摇头,“我不明白。” 宫无二长身而起,“你会明白的。曾几何时,当你机缘巧合发现了一片未知的天地,然后生出想要跻身其中的念想,便注定了和我,和薛恨会是同道中人,我们都曾这般决定过……只是你还缺少进取之心。” 这个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漂亮女子,好似一位给学生引路解惑的老师那般徐徐说道:“这世上,最诚实的是功夫,最公平的也是功夫,永远没有捷径可走,你对它诚,它自不会负你,你若不诚,他日免不了殁于他人的拳下。” 回头看了眼那面墙壁上的模糊字迹,宫无二走出几步,一把抓起秦玉虎,又勾着少年的胳膊,两者分量几近三百斤,这人一手拎着一个,转身便冲着外面走去。 “我送你们下山,此间诸事我不会告诉别人,将来你若归于俗流,便不必担心薛恨会找你,可你若想跻身这片江湖,就算你不找他,他也会来找你,我也会来找你。” …… 心思一收,练幽明已是歪着脑袋,躺在床上睡死了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大中午。 听到村里的狗叫,练幽明才穿好衣裳,急忙往外走。 他得去看看秦玉虎的伤势。 只是腿脚一迈,一股难以形容的酸痛立马让他打了个趔趄,差点趴地上。 可怜老支书六十多岁的人了,一晚上没睡,顶着个黑眼圈,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秦场长没事儿,就是失血太多,要修养一段时间。” 练幽明听到这话,面露喜色,抬脚就要往外走。 见他动作,老支书端着个烟杆,黑着脸嚷道:“哎哎哎,谁他娘让你动了?瘪犊子玩意儿,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知道你昨晚那种行为叫什么?叫不服从组织纪律,个人英雄主义更是要不得,往后给刘大脑袋搭完手,去村东头把牲口棚的大粪掏了。” 练幽明呲牙咧嘴的挤出一抹干笑,“老叔。我秦叔不还搁医院里躺着,我姨又快生了,你总得让我去看一眼吧。” 老支书翻了个白眼,“轮得到你?啊,就你能想到这些,别人都想不到?” 末了,老支书又打了哈欠,“不和你废话了,这是秦场长的命令,说了让你不用操心他,有人会照顾,这些天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屯子里,踏踏实实的干好你该做的事情,再敢瞎折腾,看我不敲死你。” 等到支书出了院子,练幽明才眯着眼睛抬头睨了眼天边的太阳。 人没事儿了就好,虽说断了一条手臂,但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沈青红母女俩都算有个交代。 只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练幽明才后知后觉般出了一层冷汗。 他也反应了过来,昨晚确实有些冲动了。 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谁能想到,那薛恨在一定距离内居然连子弹都躲的过去。 匪夷所思的身法,惊世骇俗的手段,再一次刷新了他对这些武夫的认知。 但练幽明并不后悔昨晚的举动,因为无论他怎么选择,怎么做,在不知道薛恨实力的情况下,在面对未知的特殊事件,永远都不可能做出完美的应对。 他虽然两世为人,但又不是全知全能,能把秦玉虎救回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但往后,不会了。 “天下最诚实的,莫过于功夫!” 练幽明站在太阳底下,深呼出一口气,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了宫无二的话。 “我想我明白了。” …… 往后连着几天,练幽明一直忙得不可开交。 冬捕并未结束,加上还得赶冬荒,村里的青壮大部分都是早出晚归,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而他们几个知青就成了村里的主要劳动力,比牲口还像牲口。 练幽明除了帮着刘大脑袋晒药、磨药,还得去那些牛羊圈里转悠半天。那些骡子、驴、马、猪,能吃能拉,光大粪都能拉个几百上千斤,天天掏粪堆肥,累得他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练知青,有人看你来了。” 这天,练幽明正蹲在牛羊圈里,用棉花堵了鼻子,铲着大粪,就听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他还以为是秦红秀来了,可等探出脑袋瞥了一眼,才发现村坝上站着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知青,正冲这边摆着手。 居然是那个中医世家的传人。 燕灵筠。 21、金钟罩是内家功夫 “燕灵筠?” 练幽明眼神一亮,他还想着等暖和点去找这丫头呢,没成想自己送上了门。 来得正好。 刚想打声招呼,却见对方也不嫌埋汰,越过坝子径直走了过来。 “你咋来了?”练幽明有些好奇,也有些警惕。 毕竟有白莲教一事在前,这人又一眼看出来老药,万一是都是伪装的,他心里实在没底。 燕灵筠好像特别怕冷,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棉衣,戴的棉手套又大又厚,跟两蒲扇似的,脸上也套着棉围脖,就一双大眼睛露在外面,弯翘的睫毛上沾着一层白霜,“练知青,我刚从医院回来,是秦姐姐让我给你送点东西,她忙得脱不开身。” 清脆的嗓音听的练幽明心里直乐呵,这些天除了刘村医的呼噜磨牙,光听这圈里的老母猪叫了,也不知道是喂的差了还是发情了,天天一个劲儿的拱他。 “秦姐姐?哪个秦姐姐?” “就秦红秀秦姐姐。” 好嘛。 这才见了一面,就叫上姐姐了。 见练幽明听不明白,小姑娘忙认真解释了一遍。 原来是燕灵筠医术不错,加上她那林场的场长和秦玉虎交情不浅,便把人带去医院给看了看,正好又和秦红秀见过,两人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听到秦玉虎,练幽明神色一正,“我叔没事儿吧?” 燕灵筠站在圈外,轻轻“嗯”了一声,“没什么大碍,我给扎了会儿针灸,顺带把秦场长身上的一些老伤也给拔除了,春节前后应该就能下床。” “那就行,真是麻烦你了。” 练幽明心里一喜,看向小姑娘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不麻烦。”燕灵筠见练幽明忙着,也不多说,从包里取了秦红秀让带的基本复习资料,“那我走了。” 东西一搁,这人还真就扭头就走。 看着对方的背影,练幽明眸光一烁,忙道:“别啊,我有事儿跟你说。” 燕灵筠闻言站在原地,眨巴着大眼睛像是在等下文。 练幽明左右瞧瞧,冲小姑娘招招手,“你过来点。” 燕灵筠回身瞧来,“啥事儿啊?” 练幽明思考了片刻,从怀里把那张写着“金钟罩”的锦帛拿了出来,然后对折了一下,藏起了上面的字,只剩人像。 “燕同学,你能不能帮我瞧瞧这些小画,有的地方我看不明白。” 燕灵筠凑近了一瞧,只这一看,一双俏眸先是显出几分困惑,然后思忖了片刻,才在练幽明满怀希冀的眼神下轻声道:“这好像是一门内家功夫的练法。” 这就认出来了? 练幽明心头一突,遂听面前的小姑娘继续说道:“不过你这门功夫有些奇怪,要练通十二条正经,这可是运行气血,连接腑脏,沟通上下的主体,皆在手脚之上。你看到这十二幅人像了么?每一个的姿势都不尽相同,或坐或卧,或腾空而起,或折身扭腰,倒像是内家功夫里的桩功。” 燕灵筠也瞧得新奇,若有所思,可看了一会儿眼神又变得严肃起来,“我想应该还得有一门特殊的呼吸法与之配合。你这功夫比一般内家拳掌要勇猛刚进太多,如果只照着图谱练,气血急行,精气耗损好似决堤之水,一泻千里,虽然能有些成就,但活不过三十岁。” 练幽明听到这些话,顿时想起了另一张锦帛上的“三阴地煞劲”,那门吞气法便是通过壮大五气,来加快食物的消化速度,吸收程度,以精气填补自身。 如今看来,一损一补,合二为一,方才完整。 他又问出了心中的困惑,“为什么这些筋肉走势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啊。” 这也是练幽明一直弄不明白的。 自从见识了几场厮杀,又经守山老人传了“缠丝劲”,他便明白这拳掌功夫所发劲力无不是由内向外散发,而后运于手脚四肢,以达攻伐之妙用。但这些人像所成就的筋肉走势,竟是由外向内,劲力内收,十分古怪。 燕灵筠起初也不明所以,盯着那些人像,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练幽明同样有些纳闷,他起初还当这是什么横练外功,天天想着锤炼筋骨,锻炼体魄,哪成想这“十二关金钟罩”竟是一门内家功夫,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误区。 见小姑娘陷入沉思,他忍不住说道:“我倒是练了两次,发现筋肉老往内裹。” 燕灵筠忽然巧眸大张,似是明白了什么,“你是否见过那些功夫高手出拳发劲的情形?我爷爷练过‘五禽戏’,说功夫高手举手投足能发劲于一点,强横者能力透身骨,伤人肺腑,杀人于无影无形。” 练幽明听到这话,立马想起来薛恨那狂乱霸道的拳法,穿透力极强,像是箭矢巨炮一般。 小姑娘神采飞扬,娓娓道来,“你看这人像上的筋肉走势是将全身的筋骨内收成一个整体,正好反其道而行。既然那些功夫高手运劲发力多是凝为一点击出,那你这门功夫的拳理或许便是将那一点承受的力道分散至全身,由点扩面,化解外力。” 练幽明也听明白了个大概,他接话道:“胸口碎大石?” 燕灵筠一点下巴,喜上眉梢道:“对,这个形容很恰当。不过这都是我根据这些人像的筋肉变化推测的,至于是不是真的,还得你配合着呼吸法自己验证。” 见被道破心思,练幽明老脸一红,但他可没什么不好意思,反而把锦帛一翻,又腆着脸把那些食补的食谱亮了出来。 练幽明也听明白了,没有呼吸法,这些东西对别人而言非但无益,反而是大害,干脆也不遮掩了。 这食谱一共有五副,分别对应了金、木、水、火、土五行药性,用以壮大五脏之气。 燕灵筠好像对这些东西也十分好奇,瞧了两眼,便再难移开目光,越看越是入迷,两眼都在放光。 “居然是食补之法。” 但小姑娘很快又叹了口气,“可惜。” 练幽明还当食谱有什么问题,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燕灵筠一直盯着锦帛,轻声道:“这每一种食谱都融合了十多味材料,其他都还好,但主药的份量对普通人而言却是有害无益,好比虎狼之剂,轻则伤及肺腑,重则暴毙而亡。” 然而,话到这里,少女眸子一抬,“可若是你那呼吸法能勾连五脏之气,便可以化解部分药力,称得上相辅相成。” 练幽明听的后背都湿了,敢情这内家功夫处处都是坑啊,万一他自己没弄明白偷摸练了,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这边心惊肉跳,却没发现面前的燕灵筠已经红了脸,脑袋瓜都快埋到胸脯上了。 二人隔着一个木桩凑在一起,看着锦帛,不知不觉脑袋都贴在一块儿了,感受着面前少年身上那股酷烈的男子气息,一抹粉霞色的红晕瞬间从燕灵筠的脸颊攀上双耳,红的发烫。 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多少人看上一眼都能脸红,如此举动已算得上亲昵,况且练幽明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名已经在知青队伍里传开了。 别的不说,光是单枪匹马救回秦场长,那就是众人学习的模范,虽然犯了个人英雄主义的错误,但正因为如此,才越传越邪乎。 再有刘大脑袋平日里去给各家牲畜看病的时候,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到处宣传练幽明就跟牲口一样,一个人能干三四个人的活儿,简直就是吃苦耐劳的典范。 练幽明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一直想着怎么练功的事情,并没注意到小姑娘的异样。 既然一切都整明白了,那就简单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开春以后,正好去山里把那这些食材弄到手,趁着返城以前打下根基。 “好了,燕同学,你回去吧!” 练幽明看着锦帛,嘴里念念有词,扭头就回了牲口棚。 “啊?” 他扭头扭的干脆,却没看见身后那双茫然错愕的眼睛。 “呜呜……” 刚进去,练幽明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啜泣声,等他闻声瞧去,才见燕灵筠已经抹着泪跑远了,脚下踉踉跄跄的,偏偏还在跨过大坝的时候摔了一跤,一时间似乎哭的更伤心了。 “唉,这就哭上了?那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来不及细说,天空又扬扬撒撒飘起了雪花。 在练幽明累成牲口的日子里,除夕越来越近,靠山屯也喜庆了起来,连宰了两头大肥猪,三四十户村民都分到了几吊子肉,连他们这几个知青也有份。 赶在春节的前一天,练幽明总算看到了秦玉虎。 这人还是板着那张脸,左手驾着骡车,右边袖子空空荡荡的。 叔侄两个四目相对,就见秦玉虎洒脱一笑,“走了,回去过年!” 22、冬去春来,万事俱备 漫长的冬季过去了。 伴随着积雪消融,林海山壑间已能看见成片成片的绿意,达子香含苞待放,青松白桦生机渐显,河畔的湿地浮出春色,草甸复青……终于,这片冰天雪地正在回归它原本的模样。 地气上升,坚硬的黑土渐渐复苏。 同样的,知青们上山下乡以后最艰苦的考验也随之一并到来。 春耕。 不光要春耕,还要育苗,护林,伐木。 知青大军们在一声声吆喝中高喊着“战天斗地”的口号,然后又在苦累中挥洒着汗水和眼泪,浇灌着脚下的土地。 少年扛着铁锹,挽着袖子,顶着一头浓密乌黑、精悍利落的短发。 阳光照下,落在那张泌着一层细密汗液的麦色面颊上,远远瞧去,似是化作一层铜皮。 而在这张棱角刚硬的面孔上,一双虎目正自转动,精光灿烁,瞟过那一个个艰苦奋斗的知青。 这些人,大多还都是孩子啊。 少年扬了扬眉,原本瞧着坚毅沉稳的面容却又因为眉心的那颗红痣凭添了三分柔和。 春耕可是头等大事儿,所有人都得参加,不光是靠山屯,附近的几个村屯他们都得跑。 毕竟他们走的是半林半农的道路,换句话说,就是山上干完山下干,哪有需要哪里搬,而且是所有林场、农场的知青跟着生产大队的社员一起上工。 不远处的一个女知青实在累得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地上,哭着嚷着要回城。 “啊,我受不了了,这啥时候是个头啊。” 可等闹了一阵儿,见没人理她,又抹了把泪,重新融入了队伍。 别说女知青,就是练幽明自己这两天都磨出了两手的血泡。 太累了。 不光手累,脚也累,腰更累。 这些村屯里的大部分食物都在冬天就吃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只剩下苞米这类杂粮,换来换去除了饼子就是粥,关键这玩意儿吃多了不好消化啊,肠胃不好的,一到晚上窜稀的窜稀,便秘的便秘。 这时。 “放饭了!” 听到吆喝,一群人赶忙丢了手里的家伙什,冲着放饭的知青跑去。 余文余武两兄弟推来两辆板车,一个放着大竹筐,里面全是摆好的铝制饭盒,另一辆绑着三个木桶,里面清汤寡水的飘着几片菜叶子。 练幽明冲在前面,拿过一个饭盒,可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米饭,表情当即一垮。 瞧见是熟人,余武先是眨眨眼,然后将手里的汤勺一沉到底,再往上一裹,捞上来半勺菜叶子,“啪”的就扣在了练幽明的饭盒里。 练幽明饿得不行,扭头就蹲在坝上吃了起来,身后则是有人抱怨道:“双蒸的啊?” 这米饭双蒸,便是把蒸熟的饭再蒸一遍,看着多,可全是水分,搞不好一勺米能蒸出来两斤的饭,瞧着倒是颗颗饱满,可压根不顶饿。 头顶日头高悬,雪化了,风还冷着。 练幽明正吃着,忽然嗅到一阵药香,扭头看去,才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脚步虚浮的从身旁走过,然后蹲坐在边上埋头扒拉着米饭。 燕灵筠。 冬天这小姑娘捂得严严实实的,练幽明还没发觉这人长得有多漂亮,可现在帽子摘了,围巾去了,棉衣换了,才见这燕灵筠真是有股说不出的气质。 温婉文静,杏眼琼鼻,脸蛋还白里透红的,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子书卷气,身上更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药香,不打扮也十分赏心悦目。 就这模样,搁在知青队伍以往那就是香饽饽,但偏偏这人身形太过高挑,年前才一米七左右,现在又长高了一截,怕是快一米七五了,比大部分男知青都高,看的人望而却步。 整个知青队伍里,加上练幽明也就五六个人比这姑娘高出一截。 瞧着对方饭盒里连片菜叶子都没有,再看看燕灵筠累得发白的小脸,练幽明当即凑了过去。 “燕同学,你那老药配的咋样了?” 他可是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 燕灵筠埋着一张脸,也不搭理他,两脚一挪就转到了边上。 练幽明瞧的暗暗苦笑,自打上次在靠山屯和这小姑娘见过之后,这人撞见自己都是低头就走,多半心里还埋怨着呢。 不过他可没什么自觉,看着对方饭盒里那清汤泡饭有些于心不忍,当即又往过去一凑,“我盒里菜叶子多,咱俩分分。” 说罢,练幽明又左右偷摸一瞧,见一个个都闷头干饭,这才从兜里掏出个装洋酒的小壶。 燕灵筠还是不说话,埋着脸又要挪地方,却听耳边传来个不耐烦的声音,“哎呀,你屁股底下是有刺还是咋的?别动了,这是酱油,我给你倒点。” 听到这话,燕灵筠才蹲着不动,抬起头来,小小的脸蛋上沾着一圈米粒。 等倒完了酱油,练幽明又从另一个兜里取出个小瓷瓶,神神秘秘地道:“这是猪油,我沈姨给的。” 只是看着小姑娘呆头呆脑的,他也懒得废话,用筷头撬了一小块儿白色的油膏就搁小姑娘饭盒里拌了拌。 “吃吧。” 练幽明说完还夹了几片菜叶子过去。 可他这边吃的有滋有味,扭头就见燕灵筠一边吃着,一边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好端端的哭啥?咋的你饭里没放盐呐?” 燕灵筠小声道:“没,我只是好久没吃到肉了,突然有些想家。” 练幽明心里暗叹,嘴上自顾自地道:“这也算吃肉啊?等改天我给你弄点好的。” 虽然秦玉虎不让他碰枪了,但弹弓还在,打点野味还是可以的。 燕灵筠听的眼神一亮,还噙着泪,“那我想吃铁锅炖大鹅。” 练幽明哭笑不得,“你要不把我炖了得了。” 说罢,他忽然左右看了看,“诶,你的那几个老乡呢?怎么不见了?” 燕灵筠失落地道:“她们都吃不了这边的苦,通过招工返城了。” 怪不得。 练幽明再看看其他女知青,都离得远远的,像是在刻意疏远燕灵筠,估摸着闹了什么矛盾,当下眼神一定,“行,炖大鹅就炖大鹅,不过我估计带不过来,等休假的时候,你跟我回屯子。” 刘大脑袋和他私交不错,再拿点钱,这大鹅怎么着也能吃到嘴里。 解决了吃的,燕灵筠总算主动开口了,“你那食谱咋样了?” 练幽明一面吃着饭,一面说道:“除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基本上凑的差不多了。” 在这大兴安岭,黄精、野参这些地里长出来的反倒最容易弄到手,练幽明趁着休息的时候去供销社转了几趟,又找了几个上了岁数的走山人,也不挑什么成色上等的山货,东拼西凑的弄了不少。 主要是熊胆虎骨这些,那可真是稀罕货,得找那些住在大山深处的老猎人,而且有没有还得看运气。 不想燕灵筠把缺少的材料一问,迟疑着轻声道:“虎骨和熊胆这些我有,之前我哥来的时候给了我不少钱,都是我从一个鄂伦春人手里买到的,本来是想带回家……” 话说一半,练幽明已经不由分说,把饭盒里的饭往对方饭盒里扒拉过去一大半,献殷勤地笑道:“来,多吃点。” 燕灵筠气呼呼地道:“就这半盒猪油拌饭就想把我打发了?上次的事情你还没谢我呢。” “嘿嘿,还记着呢?”练幽明一呆,然后作势就要把饭扒拉回来,“那我还是自己找吧。” 实在是这熊胆、虎骨太贵了,品质好的,搁这年头少说都得上千块。 练幽明还记得自家老爹那个保卫科科长,一月能拿到手的是五十六块,就这干上四五年都不一定买得起。 燕灵筠连忙拦住伸过来的筷子,“你这人咋这么埋汰呢,我还吃不吃了?放心,你可以拿东西和我换。” 练幽明疑惑道:“换啥?” 燕灵筠眯眼笑道:“把你那食谱让我抄一份儿。” 练幽明愣住,“你不是说那东西对普通人有害无益么?” 燕灵筠道:“没事儿,我可以把里面的药性重新调配一下,替换几味药材,也能有一些强身补气的效果。我父亲身体不好,我来这边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东西。” 练幽明听到这话,还有啥好说的,想都不想地同意道:“行,成交。” 不料燕灵筠吃了几口饭,又说,“你还得帮我一件事情。” 练幽明面露狐疑,“你不会是要坐地起价吧?” 就见燕灵筠看着眼前的少年,面露纠结,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神色紧张地道:“我在大兴安岭深处找到了一株七品叶的老棒槌,今年花开之后估计就能结出八品了,到时候你功夫有成得护着我进去。” “啥?” 练幽明眼睛大睁。 八品叶的老棒槌,那可是稀世宝参啊,多少走山客几代人都不一定能碰上一颗。 “去年我们那边也不知谁搅扰了一只冬眠的熊瞎子,满身肥膘,两米来高,红着眼睛都开始下山吃人了。民兵们收到消息提枪摸进了山里,我也跟着去了,然后在……就发现了那株老参。眼下天气一暖,指不定有走山客进去,咱们得早点准备。” 燕灵筠一边说话,一边仔细留意着练幽明的神色变化,好在这人虽然满眼惊叹,但面上却没半点贪婪之色。 “秦姐姐是个好人,她说你也是个好人,我相信她,也相信你。” 练幽明正色道:“放心,到时候我能背着你进去。” 燕灵筠面颊一红,“快吃饭吧。” …… 三天后。 赶上清明节,村支书准许上工自由,练幽明一大清早就骑着从公社借来的自行车,把燕灵筠和她那一箱子宝贝驮回了靠山屯。 刘大脑袋虽说医术不咋滴,但学习进步的心思还是有的,听到练幽明请来一位中医世家的传人要配药,立马主动打起掩护,还准备了二十来个药罐,烧好了碳火,就等着开开眼界。 最后,还有铁锅炖大鹅。 23、饮药破关,踏足武道 只说一切准备就绪,燕灵筠便让练幽明把自己准备的东西一样样拿了出来。 黄芪、桔梗、党参、黄精、玉竹、野参、何首乌、灵芝…… 只等所有食补的材料被全部摆出来,燕灵筠才一一对照着检查了一遍。 这些东西,有的是练幽明从供销社和走山客那里弄的,有的则是从刘大脑袋手里买的,东拼西凑,费了不少功夫。 燕灵筠也不说话,只是极为认真仔细的挑挑拣拣,除却几味药草保存失当,失了药性,大部分没有问题。 这人转身又打开了自己的箱子,里面的东西可比练幽明的大麻袋精细多了。瓶瓶罐罐一大堆,还有三个木盒两个玉盒,以及一截带着红肉的粗骨,一只剥了皮肉的熊掌。 迎着练幽明好奇的眼神,燕灵筠从箱子里分别取出了牛黄、麝香、犀角、干鹿心血,然后又把那玉盒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颗熊胆,色如琥珀,通体铜黄,最后是那截粗骨。 “嘶,牛黄、麝香,这是铜胆,这个难道是东北虎的脊骨?” 刘大脑袋那是大开眼界,站在边上手脚哆嗦,连说话都不结巴了。 这可都是价值不菲啊。 燕灵筠想了想,又从自己箱子里取出不少保存完好的药草,和练幽明准备的替换了一下。 “这五副食谱熬出来的东西也不能乱吃,既然是对应五行药性,便需得以五行相生的顺序饮用,万一弄错了,药性相冲,说不定要出事。” 练幽明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这些药材有的入心经,有的入肺经,亦有肝经,肾经,脾经,或是壮气滋补,或是活血,或是理气,或是化瘀,原本在练幽明看来杂七杂八的一大堆,没过多久,就被燕灵筠逐一分拣了出来。 直到刘大脑袋出去望风,燕灵筠才颇为担忧地道:“你这门功夫与那些内家功夫的门道不同。那些武夫多是由外而内打磨根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光是拳架桩功兴许都得摆个两三年,这样做是为了壮大气血,锤炼筋骨,强化内息,然后师父才教打法,得授吞气之法。” “但是,”她看向练幽明,神情很认真,“你的这门功夫居然是先以食补壮大五气,省略了打熬根基的过程,由内而外,一旦修习,短期内定然需得摄入大量的精气来铸就根基,拳理似是取自以形补形,极为不同寻常。” 练幽明浓眉一掀,“以形补形?” 燕灵筠轻声道:“假如你真能通过吞食外物来壮大自身,比起那些野物的血肉,那些功夫高手,哪个不是龙精虎猛,气血雄厚……” 听到这里,练幽明眼皮狂跳,“你是说吃……不会这么邪门吧。” 燕灵筠叹道:“拳理如此,非我所想……至于这门功夫究竟是奇功还是邪法,恐怕也只有创造它的人才知道。练大哥,我相信你,所以你将来在这件事情上可要千万小心。” 说罢,燕灵筠又将每副药材一分为五,总共分成了十五份,以十五口药罐文火熬煮。 这一煮便足足熬了四个多小时。 每一口药罐又都是九碗水煮成一碗,再将十五罐药汤以各自的药性重新合成五份。 到最后,真正从罐里倒出来的,就只剩五碗。 看着面前浓稠似胶的药汤,练幽明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是啥呀?喝了不会有事儿吧?” 似瞧见练幽明脸上的抗拒之色,燕灵筠眨巴着大眼睛,就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笑眯眯地道:“我自己琢磨过药性,没有问题的。” 练幽明喉结蠕动,他不是没喝过中药,可不都是汤汤水水的么,这都熬成胶了。 凉了一会儿,燕灵筠端起一碗,“快喝吧,趁热喝。” 练幽明闻着那扑鼻的药味儿,再一想到这是打开那片天地的钥匙,眼神一狠,接过瓷碗便一饮而尽。 然后闭上眼睛感受体内药力的散发。 随着药液入体,练幽明忽觉一股热烫之气自腹中上涌,当即解了衣裳,赤裸着上身,盘坐在地。 耳边传来燕灵筠的声音,“感受到药力了么?就是那股热气,用气息打散它。” 练幽明气息一沉,“三阴地煞劲”的练法瞬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舌顶上颚,两腮鼓荡,气入喉舌……神游三阴……” 随着他将一口气息卷入喉舌,吞吐间已是韵律自生,鼓荡成劲,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时隔半年,这一次,练幽明心定神稳,仿佛早已在心中尝试过无数次,气息吞咽入腹,直直下坠,犹若飞瀑激流,又好似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那股升腾的热气上。 汇聚的药力登时弥散开来,无形中似是渗入五脏六腑一般。 练幽明一连吞吐了十几个呼吸,直到热气下沉,才又喝下第二碗药汤,然后是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待到五碗药汤饮尽,练幽明浑身发烫,头顶热气升腾,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在蒸热水澡一样,但这种变化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吞吐的气息越来越沉,越来越绵长,一切又都恢复如常。 燕灵筠站在一旁,瞧着那极具阳刚气息的身躯,手里拿着几枚金针,小脸紧绷,像是情形不对就要扎过来似的。 刘大脑袋端着炖好的大鹅刚进门就目睹了这一幕,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磕磕巴巴地道:“卧槽,这……这难道就……就是传说中的……气功?是不是能隔空发功……功的那种?” 这人虽说认识老药,却不知道内家功夫,此刻见练幽明体内药力挥发,顿时惊为天人。 练幽明却没功夫搭理这老头,长长吐出一口热气,不住稳固着呼吸,脸上更是喜形于色。 如今既然五气已壮,就只剩通过饮食补充精气,用以习练那金钟罩了。 却见燕灵筠忽然转身又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一个木盒。 “这盒子里是十一块九蒸九晒的百年黄精,练大哥你如今根基尚浅,往后练功的时候只需咬上一小口,可比那些肉食来的纯净……这里面的,足够吃上三两月了。” 练幽明忍不住咋舌,看来这小姑娘真是为了那颗八品叶的野参狠下血本啊,连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还真是个宝贝疙瘩。 “燕同学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肯定办到,保准完成任务,从今往后,就是天上的星星,你想要我也给你摘下来。” 练幽明信誓旦旦的说着。 “吹牛!” 燕灵筠闻言面颊又红了,忙坐到桌边吃起了铁锅炖大鹅,把脑袋埋了起来。 练幽明也想落座,却被刘大脑袋拉住袖子。 “刘大叔,你咋了?” 就见这人不停搓着双手,连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刘村医眼神狂热,“弟子往日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大师当面,恳请练大师将弟子收入门墙,传下神功,弟子一定将本门发扬光大……” 都不结巴了。 24、根基渐稳,易筋换骨 个中无话,又是一天。 夜深人静,隔壁照例传来了刘大脑袋的呼噜声。 练幽明盘坐在炕上,精赤着上身,口中含着一小块黄精,气息微吐,两腮鼓荡,已在放空着意识。此时此刻,意念在他的想象中只似化作一尾游鱼,游入了“手三阴”和“足三阴”六条经络。 念头过处,这些筋络便轻轻一颤,仿佛正被一双无形大手点拨,与那鼓荡的韵律渐渐相合,生出一股奇劲。 三阴地煞劲。 白天练幽明也问过燕灵筠,这神游三阴作何解,小姑娘告诉他,武夫驾驭自身,当以意念为先。 只是这武夫意念需得千锤百炼,意定神坚者,只待将自身筋骨练活,便能化拙为巧,意念一动,气息鼓荡,自身筋络肌肉亦可随之调动,而后协调一体,暗合精、气、神三昧。 而“神游三阴”,正是他自身的“神”与“精”、“气”相合的一个过程。倘若练出了气候,神稳精固,气息亦会逐渐绵长,届时他行功运劲,心念过处,一旦能将气息、意念、筋肉的驾驭练至水乳交融的地步,就算小有所成了。 练幽明也明白了过来,这一切说到底都是在提高对自身的掌控力。 越是精细入微,功夫便愈发厉害。 那守山老人的呼吸几近于无,绵长的好似没有尽头,显然便是境界高深的体现。 随着气息的吞吐,练幽明只觉一股甘甜自黄精中泌出,顺着津液流入腹中。 他两眼陡张,自炕上一跃而下,照着金钟罩的那十二幅人像摆起了动作。 动作只是次要,真正要命的是上面的筋肉走势,走势一起,心跳加快,气血疾行,就好比突然间的剧烈运动。 与此同时,练幽明乍觉胸腹散出一团温热,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他已用吞入的气息将黄精溢出的那缕甘甜给揉散了。 这便是黄精蕴含的药力也是滋补的精气。 练幽明动作加快,吞吐的气息也愈发用力,两腮鼓荡间,包裹五脏的筋肉,以及十二条正经仿佛都在那种奇异的韵律下被调动起来,不住轻微震颤,就像是千锤百炼一般。 随着动作每每变动,借着炉膛的余火,依稀可见他身上的筋肉正在起伏变幻,又好像石子入水,溅起一层层浅浅的涟漪。 果然和燕灵筠猜测的一样。 这门功夫,不重攻伐,竟是以“守”为精要。 练幽明只觉得浑身筋肉在震颤中不住收紧拉伸,宛若结成了一面肉盾,凝为一个整体。 他记得有人曾说过,最强的拳,是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点打出。 而这门功夫,便是反其道而行,以自身为盾,以筋肉的震颤成劲,将别人那凝为一点的拳力悉数抖散,达到消力化劲的目的。 如此一来,再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一旦劲力分散,哪怕千钧大力加身,也会变得犹如稚子挥拳,威能大减。 正因为如此,这门功夫动辄就得调动全身筋肉,是故消耗起来也比寻常功夫要来的剧烈。所以,才需得食补之法相匹配,先壮五气,再强筋骨体魄,方才能解决这个弊端。 练幽明一直练到炉膛里的余火熄灭,口中的黄精再无半点滋味,方才停了下来。 如今初入武道,行功万不可急进。 那十二条正经虽说在他的意念下被不住勾动,但真正有反应的寥寥无几,若想习有所成,还得漫长的坚持。 “说起来,那钓蟾功好像也能化解别人的力道,一个是丹田蓄气,一个是筋骨结盾,也不知道加起来会怎么样。” 练幽明心里想着,望着窗外的月亮,又开始摆出了金蟾望月的姿势,双脚一分,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侧,仰喉望月,嘬嘴一吸,一股寒气登时如绵柔水流般被裹入喉舌,最后直直下沉,仿若裹成了一粒圆丹。 气丹入腹,练幽明呼吸再变,遂听蟾鸣声起,不消片刻,他只觉肚中生出一阵鼓涨充盈之感,整个人都像是膨胀了一圈。 只是维持不过三五分钟,他便感觉那粒气丹有溃散的迹象,当即气息一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气候尚浅啊。 …… 寒气渐消,天气渐暖,草木越来越翠绿,林海中花开遍地。 练幽明白天忙着劳作上工,晚上便趁着夜深人静练功。 除此之外,他与燕灵筠也越走越近,这人别看年纪小,但却能通过对中医的了解给他讲一些拳理,仿佛一通俱通,人体内的诸般奥妙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练幽明则是贪婪且疯狂的吸收着这些从未了解过的知识。而这一切当然也是有代价的,就是这小姑娘隔三差五就嘴馋,想到什么就要吃什么,他自是尽一切办法的去满足。 结果短短一个多月,其他知青那是越熬越瘦,偏偏燕灵筠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而随着对金钟罩的理解愈发通透,练幽明的饭量更是暴增到了一个极为惊人的地步。连同身高体魄,简直像二次发育了一般,筋骨日益粗壮,气息日渐雄厚,连炕都睡塌了。 虽说有那些黄精补充精气,但饥饿感是一种生理上的欲望,白天那两碗稀粥几个窝头压根不够他塞牙缝的,一到晚上那是饿的抓心挠肝,眼睛都在放绿光,翻箱倒柜把能吃的都吃了,就差吃人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了五月中旬,返城的知青也越来越多,山下的事情基本忙的都差不多了,赶在上山的前两天,许久未见的杨排长放了他们几天假。 于是,练幽明便和燕灵筠提前商量好了进山一探,让刘大脑袋私底下借了一杆土猎枪,又准备了攀山的套索和一些采药用的工具。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这刘大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缺心眼,甭管练幽明怎么解释,费尽了唇舌,死活就是认定面前少年是位隐世不出的气功大师,天天喊着闹着要拜师,还拉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区里成立了一个气功社。 结果没成想风声走漏,村支书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非要把他拉到公社给大伙儿露两手,说是学习学习,不然就吓唬练幽明说要公审批判他。 吓得练幽明只好硬着头皮,在大太阳底下表演了一个胸口碎大石和单掌劈砖。 本以为到这儿一切就算过去了,哪料经此一事,村民们越传越邪乎,就快把练幽明说成神仙了,差点把电视台的记者都招来。 眼见势头越来越大,练幽明没办法赶忙去找了趟秦玉虎,才算把事情压下来。 这天清晨,趁着天色模糊,还没彻亮,练幽明便收拾好了进山的东西,背着一堆家伙什偷摸离了靠山屯。 眼下返城的浪潮越来越大,怕是用不了多久他们也得走。 但练幽明真不想现在离开。 主要是一旦回城,不但要想着读书,以他爸妈的性子,怕是都得琢磨成家立业的事宜,到时候琐事缠身,哪还有练功的心思。 而且这东北天高地阔,又物产丰富,可是磨炼一个人的绝佳之所。 这段时间为了给燕灵筠弄吃的,趁着根基渐稳,加上实在饿的难受,他便一个人大晚上的进过几次山。 和那严酷的寒冬不同,春夏一来,里面就跟换了个天地似的,各种野物练幽明都抓了不少,顿顿吃肉,气血大补不说,一身功夫也水涨船高。 只说出了靠山屯,练幽明脚下发力,暗暗运起那“缠丝劲”,随着双腿筋肉收紧,已是大步流星地迈进了晨光里。 25、大山深处,仇人再见 莽莽群山,林海无边。 湛蓝天空下,两道身影行走在墨绿色的松林间。 练幽明穿着件六五式白衬衣,配着绿军裤,腰里系着一条棕色腰带,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这一身行头都是秦玉虎给他的。没办法,这段时间体魄大变,之前带来的衣裳都小了一截,而且气力大增,动不动不是咯吱窝开缝,就是后背撑开,但这些练幽明还能接受,怕就怕人多的时候裤裆也开缝。 再看他身旁的燕灵筠,就两个字,漂亮。 这人之前还有些偏瘦,而且个子高挑,往那一杵,虽说模样好看,气质不俗,但整体就和竹竿似的。现在好了,被练幽明投喂的整个人都丰盈了不少,气色也好上许多,雪肤桃腮,脸上都有肉了。 练幽明走的前面,目光沉凝,不住扫量着四周。这一趟他可是做了十足的准备,腰间别着弹弓,手上还提着一杆土枪,肩上搭着数圈麻绳,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的是清水和几样应急的食物。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弄了一口三四尺长的厚脊宰牛刀,黑身白刃,柄似狗腿,用兽皮裹着,斜背在身上。 这大兴安岭的深处十分凶险,越往里走,不但多猛兽出没,还容易迷路。而且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郁郁葱葱,草木参天,走到最后甚至连路都没了,只能通过一些痕迹来辨认方向,稍不留神,兴许就是有进无出。 燕灵筠走在后面,扎着一条又长又黑的麻花辫,衬衫布裤,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挎包,手里拿着自己画好的地图,整个人极为轻松。 毕竟东西都在练幽明的身上呢。 只是这人走着走着,眼神总时不时的偷偷往前瞟,瞟向那道宽厚魁伟的背影。 这道背影可不止她一个人偷瞄,往常一下工,那些女知青但凡胆子大的,哪个不得多看一眼。 简直强壮精悍的不像话,干活的时候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偏偏性格还好,积极乐观,既不抱怨也不喊累,勤劳踏实,关键是模样还好看…… 一不留神,这人都快成香饽饽了。 在这个年代,虽说人们的思想还很保守,但这些知识青年又都处在思想解放的浪潮中,加上一些文学作品以及电影的影响,一些年轻人对爱情几乎已经摒弃了传统观念,变得大胆热烈。 燕灵筠心里哼了一声,前几天她还看见练幽明帮一个女知青搬东西,真是力气多的没地方使。 “哼!” 也不知怎么的,想着想着,她还真就哼了出来。 练幽明心弦紧绷,正全神戒备地走着,冷不丁听身后冒出个动静,顿时一激灵,扭头看去,就见燕灵筠啥事没有,当即没好气地道:“大白天的你瞎哼哼个啥呢。” “我没事儿。” 燕灵筠眼神躲闪,忙心虚非常的看向一旁,却见一抹粉色红晕瞬间从她脖颈攀到了两腮,然后连耳朵也红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谁问你有没有事儿了?你倒是指路啊。” 燕灵筠闻言才赶忙看了眼自己那歪歪扭扭的地图,左右瞧了瞧,然后指着一个石堆,“往前走。” 练幽明又往燕灵筠身旁一凑,“你跟紧了,那些豹子、猞猁来去无声,又快又狠,离的远了小心把你叼走我都不知道。” 谁料燕灵筠从挎包里取出个药瓶,“这是我用虎骨配的药粉,你也往身上撒点,能避野兽的。”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早不拿出来。” 等二人中途吃了点东西,补充了体力,不知不觉已是日头西斜。 看了眼天色,练幽明心下加快脚步,林子越走越密,可要命的是燕灵筠走着走着居然一时间有些辨不清方向了。 毕竟去年来时还是冬雪覆盖,很多地貌都被遮住了,如今再看,草木参天,植被茂密,瞧着简直是模样大变。 好在练幽明沿途劈劈砍砍做了痕迹,倒也不至于迷路。 而且为了那颗八品叶的野参,他们也不是没有在山里过夜的想法。 二人旋即商议了一下,又往深处探寻了一截。 燕灵筠之前上山的林场是在一个叫松子岭的地方,练幽明则是天还未亮就赶过去与之汇合,然后一路入山,进了大兴安岭。 许是到了高处,透过茂密丛林,练幽明目光所及,只见眼前天高云阔,脚下群山叠嶂,山峦起伏,好似将万里江山尽收眼底,一时间心潮澎涌。 燕灵筠则是照着自己画的地图四下比对着,直到看见远处的一片白桦林,才面露欣喜,喊着练幽明过去。 二人当即又是一阵紧赶慢赶。 只一进入林子,头顶的阳光都似黯淡几分,一棵棵或粗或细的白桦树笔直挺立,几乎布满视野,遮蔽了日头。 林中花红草绿,鸟叫不绝。 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练幽明便又跟着燕灵筠继续向深处走去。 这一走又是大半个小时。 可猝然,练幽明步伐一住,视线直勾勾地看向不远处的草叶间。 一头母鹿正倒在那里,双眼大张,毙命多时。 要说这大兴安岭的深处,百兽出没,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本是寻常。 可让练幽明真正变了脸色的是这母鹿通体无伤,然胸口竟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骨茬外露,内里空空如也,似是被人以强横爪功破开了胸腹,摘取了鹿心。 不光如此,母鹿的颈骨也断了。 练幽明的脑海中几乎一瞬间便重现了这头母鹿的死法,应是被人一脚踢断脖颈,趁着母鹿翻空之际趁势摘取了鹿心。 心念乍动,他已将燕灵筠护到身后,同时满目警惕的环顾起了四周。 这大山深处竟然藏着不得了的高手。 就是不知是否还在这里,亦或是已经离开了。 稍作沉吟,看了眼天色,为了那颗八品叶棒槌,练幽明还是打算继续前进。 二人越走越深,天边的太阳也越坠越低。 直至走到白桦林的边缘,燕灵筠蓦然面露欣喜,杏眼大张,指着远处张嘴就要开腔。 可扭头却被练幽明一把捂住。 二人急忙趴下,只见顺着燕灵筠的视线瞧去,远处是一颗枯死的老树。 这枯树也不知生长了多少个年头,四五个人合抱粗细,拦腰而断,树身漆黑腐朽,上面生满了花草,远远瞧着通体翠绿。 但练幽明看的可不是枯树,而是距离枯树不远的一条小溪。 因为就在溪水旁,正有三道蓬头垢面的身影倚水蹲坐,穿的是破衣烂衫,身旁放着两条被剥了皮的鹿腿,一个个生食鹿肉,喝着鹿血,场面尤其血腥。 然而真正让练幽明脸色凝重的是,这三人有两个是汉人面孔,剩下一个居然是老毛子。 燕灵筠也看到了,忙屏住呼吸。 练幽明趴在草叶里,眉头微皱,心中大为诧异,同时也思忖起了这些人的来历。 再看对方那又破又烂的衣裳,似乎不是国内的制式,而且就跟野人一样,头发又长又脏都快成毛毡了,胡子也纠缠成片,委实肮脏不堪。 再一听对方叽里咕噜说话的动静,说的还是俄语,练幽明心头一突,这三人该不会都是从老毛子那边流窜过来的吧? 真要如此可就厉害了。 那江边除了有塔哨值守还有士兵日夜巡防,除外更得从江上游过来,岂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不行,不能冲动。 练幽明就这样护着燕灵筠趴在地上,静静瞧着三人喝水,想着等对方离开以后,先把野参采了,然后再下去叫人。 但就在练幽明准备暂时后撤之际,隐隐就听那边有人骂道:“妈的,要不是那小子,我也不会遭这种罪……” “嗯?” 练幽明心里暗自“咦”了一声,只因这个声音听着竟有些耳熟,再一细想,表情立马古怪起来。 “谢老三?” 26、穷凶极恶,惊闻藏宝 这人居然是谢老三。 还真就不是冤家不聚首。 练幽明眯了眯眸子,脑海中思绪翻涌。 照着秦玉虎说的,当初这老鬼分明是逃到老毛子那边去了,绝无可能有假,但眼下居然在这深山老林里藏匿踪迹,显然是又逃了回来。 奇怪。 难道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 还是说又起了什么坏心思? 练幽明小心翼翼地收敛着呼吸,但他突然就发现这谢老三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儿,一拐一拐的,右腿竟然给瘸了。 不用多想,凭对方的身手,这样的伤势,只可能是在越境的时候被枪弹给打的。 如今那些边防守备大部分可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对敌经验丰富,但凡三个人凑在一起,他谢老三除非长出个翅膀,不然也够喝一壶的。 只是瞧着三人的穿着打扮,显然在这深山老林里藏了有些日子了。 难倒是入冬后躲进来的? 练幽明暗暗咋舌,想不到这老小子居然玩起了灯下黑这一套。 本以为对方会远遁国外,哪料竟在眼皮子底下猫着。 他目光悄然流转,又看向剩下的两个人。 但见这二人一矮一高,矮的是中国人,高的是那个老毛子。 矮者步伐轻盈,身形瘦削,但瞧着绝不瘦弱,一双猿臂凭空舒展,长的都快过膝了,额前脏兮兮的乱发下依稀可见一双眼目顾盼生辉,精光灿亮。 练幽明这些时候可没闲着,从燕灵筠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仅看这人蹦跳如猴,起落似飞的灵巧步伐,分明是把一路象形拳练出了火候,得了真髓。 至于那个披头散发的老毛子也不寻常。 此人身形高壮,骨架宽大,胸前领口大开,袒露的胸口生着一片焦黄色的护胸毛,两侧的太阳穴更是高高隆起,八成一位修习外家功夫的好手。 这修习外家功夫的武夫,乃是以锤炼筋骨,强大气血为精要,举手投足虽气力强横,肉身霸道,然气血激荡却又更为剧烈,一旦功夫练出火候,浑身筋络贲张,血管自会粗壮外扩,加上这“太阳穴”又为人身要害,变化最是明显。 都不是普通人。 练幽明抿了抿唇,扭头就见身旁的燕灵筠满眼担忧,当即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其缓缓后撤。 双方隔了差不多三四十米的距离,加上他们又匿在林间,还有草叶遮掩,加上鸟叫压声,倒也安全。 二人一点点滑动着手脚,朝后退去。 “这颗七品叶的老棒槌是我当初赶兽时跟着一头熊瞎子发现的,再过几天等开完了花,估摸着就能八品了……” 谢老三的声音远远传来。 敢情这老小子也是为了那颗野参来的。 练幽明再回想起燕灵筠当初发现这株野参的经过,一切居然串联到了一起。 可那老毛子突然张嘴,说的竟是一口十分地道的汉话,“嘿嘿,谢老鬼,咱兄弟俩陪你九死一生的回来可不是为了这颗棒槌,你说你身上……关东军的藏宝……给我们看看……” 声音飘飘忽忽,断断续续,尽管不大,但练幽明还是依稀听了几句。 关东军的藏宝? 这是什么东西? 藏宝什么? 藏宝图? “关东军的藏宝图?我去!!!” 练幽明心神更在狂震,思绪一理,好像什么都说得通了。 这老东西不惜搭上一条腿都得回来,原来大有所图。 二人越撤越远,直到谢老三几人远的瞧不见了,练幽明才一把抱起燕灵筠,扭头撒腿就跑。 “我送你下山,你去找我秦叔……放心,我肯定把那颗野参给你抱回来。” 燕灵筠闻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神情慌张道:“练同学,野参我不要了……那几个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练幽明见这小丫头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当即呲牙一笑,“费这么大功夫,咋能不要呢。放心,这几个人应该还有歇脚的地方,之后我会在路上做下记号的,你让秦叔他们千万留神,最好来几个用枪的好手,务必一网打尽。” 抛开那颗八品叶的野参不说,万一关东军的藏宝图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这东西,无论他自己得到,还是上交,都大有好处。 而且这三人或许应付不了枪弹结阵,但要是转身往深山老林里一钻,一门心思的逃跑兴许还真就能跑的无影无踪,到时候再想找寻,可就是大海捞针。 所以必须得跟着,再静待时机,不能让人跑了。 更别说谢老三和他已经结仇,正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燕灵筠见状也不再多说,紧紧揽着练幽明的脖子,埋着头。 练幽明跑着跑着,干脆把身上没用的重物都卸下藏进了一个山壑里,只提着一把宰牛刀,背着燕灵筠发足狂奔。 听那谢老三的意思,那野参一时半会儿还结不出八品,正好来得及。 来时他们走的不紧不慢,此刻练幽明把劲力灌注在双腿上,顿见筋肉虬结,一步踏出,脚下碎石飞溅,快过奔马,加上中途歇了几趟,总算赶在天黑前回了松子岭。 虽说没有回到塔河,但山下的村屯公社里就有手摇式电话。 白天他俩便是搭着村民的驴车在这里进的山。 看着燕灵筠快步走进村子,然后又跟着几个女知青朝公社走去,练幽明才转身步入了大山里。 舔了舔发干的唇,他伸手取出一片黄精含进嘴里,感受着甘甜入喉,又寻着一路留下的痕迹找了回去。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西下,红霞似火,林中已没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变得极为安静。 练幽明背着宰牛刀,脚步放缓,既是在舒展紧绷的筋骨,也在趁机恢复体力,缓和气息。 随着时间飞快流逝,赶在最后一缕天光坠下前的一刻,练幽明重新站在了那片郁郁葱葱的白桦林外,他眸光一烁,气息收敛,旋即猫着腰,手脚利索的钻了进去。 不同于之前,此刻林中稀稀疏疏的,尽是些兔奔狐走的动静。 练幽明快步朝着那颗野参所在的方位赶去,只等走到树林边缘,才见溪边已没了谢老三几人的身影。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绕着林子走向另一边,可走了没多远,迎面就见一颗惨白泛青的脑袋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睛还冒着血,里头依稀还有一条条蛆虫在蠕动。 月黑风高,还是深山老林,冷不防这么一对眼,练幽明瞳孔骤缩,只觉头皮一炸,差点一刀就劈了过去。 死的? 可等他后撤了几步,仔细观察了一番,才见这颗脑袋原来是被人挂在了树杈上,似乎是个走山客。 估摸着是进山以后发现了那三人的踪迹,被灭口了。 闻着迎面扑来的恶臭,再看着头颅被虫啃鸟啄的模样,分明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群畜生!” 练幽明眼神阴沉如水,继续前进。 他人藏在树林里,却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而且是沿着溪水的流向寻找。 随着那股尸臭渐渐淡去,一股烤制肉食的油腻香味儿悄然钻进了练幽明的鼻腔。 漆黑模糊的夜色里,一团火光在不远处若隐若现。 “找到了!” 27、狗咬狗,江湖斗 见到火光,再闻香味儿。 练幽明心神一紧,已是尽量压低身子手脚并用,伏地前行。 直至火光越来越近,相隔三十来步,他才缩在一颗白桦树后。 此时月已东升,顺着火光瞧去,但见那三人一个好似猿猴荡枝般倒挂在离地四五米高的树杈上,双手当胸环抱,身子左右摇晃,似是睡着了一般。 而剩下两个则坐在树下的火堆旁。 练幽明只搭眼一瞧,登时目眦尽裂,却见那老毛子的脚边躺着一个衣衫破烂的村妇,手脚已尽皆折断,但胸膛尚在起伏,显然还活着,而且嘴里呜咽有声,竟连舌头都被割了。 那老毛子许是被吵的心烦,眼神冰冷,抬脚一跺,村妇的一颗头颅“噗”的应声爆开。 场面好不血腥。 而在不远处,居然还绑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全都手脚被缚,早已昏死了过去。 看其穿着打扮,似乎是鄂伦春人。 老毛子一脚跺死村妇还不罢休,转身就要去抓那少半大的女娃娃,却见谢老三厉声斥道:“你要干什么?之前不是说好的,离开的时候放他们一条活路吗?” 老毛子怪声笑道:“放他们一条生路?然后好叫人过来抓咱们?谢天洪,亏你还是走江湖的,居然不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你一把岁数都活狗身上去了?” 谢老三脸色铁青,语气冰冷,“他们只是普通人。” 老毛子碧眼微张,森然残酷,“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破规矩。要不是被你连累,白莲教的那些高手哪会追杀我们,现在窝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老子想找几个女人爽一下怎么了。” 谢老三冷笑道:“雷虎,你兄弟俩说到底不还是想要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想要东西,就给我老实些,既然咱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事成之后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可你要是任性妄为,乱杀无辜,那就各走各的。” 练幽明躲在暗处,听到这番对话,心念微动,原来这三人不是一条心啊。 而且听二人话里的意思,似乎正在被白莲教的高手追杀。 怪不得没处可去只能躲在这深山老林里。 那被喊作“雷虎”的毛子闻言面颊一阵抽动,伸出去的右手又缓缓收了回来。 只是练幽明身为一个旁观者却瞧得清清楚楚,就见那倒挂在半空的矮个汉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一双眼睛,眼里暗藏杀机,似乎正和雷虎对着眼色。 这是要干什么? 狗咬狗,窝里斗? 练幽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但他的心里亦有一口戾气升腾流窜,散于四肢,激的杀心大起,甭管情况如何,今天他非得把这老毛子宰了不可。 只是隔得有些远,也不知道那雷虎作何反应,树上的矮个青年又重新合上了眼睛,但嘴里却说出话来,“听说宫无二和薛恨都去庐山了。” 谢老三目光垂落,望着自己的瘸腿,“那他们应该是找到了什么痕迹线索。” 雷虎问,“白莲教让你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老三眼也不抬地道:“有的事情我不说,他们只杀我一个人。我若说了,我那些血脉后嗣都得死。” 雷虎突然双肩抖颤,意味深长地笑道:“老鬼,你说句实话,你身上到底有没有关东军底下要塞的地图?” “唉,想不到我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谢老三突然长叹了一声,他又不是傻子,早就活成了人精,哪还察觉不到那股笼罩在四面八方的杀机。 虽然早知道这二人不是什么善类,但放在以往,凭借自己一身的手段也能压得住。可如今废了一条腿,这两个杂碎便已蠢蠢欲动,等不及的各种试探,就跟他对付守山老人那般。 听见谢老三叹气,雷虎咧嘴大笑,眼放凶光,杀机毕露,“难道你在骗我们?” 谢老三低低一笑,“都说习武之人需得凝一口恶气,我却不这么认为。功夫二字,既是拳脚争雄,也是心气交锋,要凝,怎么着也得凝一口有我无敌、老子第一的傲气,我憋屈了这么多年,突然不想憋屈了。” 他看向面前缓缓起身的雷虎,轻飘飘地道:“那张地图姑且不说我有没有,就算有,我情愿一把火烧了,也不会交给你们两个杂种……白猿,你也下来吧。” “那你今天就得死!” 冷哼乍起,树上的矮个汉子翻跳落地。 这人说话的时候还像个人,可身形一稳,突然蹲身下坐,双脚蹬地,呲牙咧嘴的同时更在抓耳挠腮,嘴里“吱吱”有声,两眼凶光大放,简直就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疯猴。 谢老三眼露忌惮,“猴形拳把。” 雷虎亦在舒展筋骨,几步踏出,陡然身形下沉,两掌齐齐外翻,虎口于胸前虚合,姿势虽是古怪,但浑身衣裳尽皆四散开来,“嘶啦”有声,露出了极具冲击力的魁梧身形。 谢老三一瘸一拐的踱步走转,看见雷虎摆出这个姿势,双眼微凝,“这是少林五行拳里的豹形?还真是少见。” 话起话落,那名叫白猿的矮个男子已似猿猴般在地上连翻连扑,双手连抓连扣,攻向谢老三下盘。 谢老三见状连连后撤,他虽瘸了一条腿,但单足借力,闪身腾挪竟也不慢。 可哪想矮个汉子翻身之际突然抬手朝着谢老三面部扬起一把细沙,而后双脚一蹬缩身跃起一米来高,手脚并用,拳砸面门,脚踢胸口,嘴脸狰狞骇人。 那老毛子亦是手脚并用,乌龙绞柱翻身而起,人已飞扑贴近,攻的也是谢老三的下盘。 谢老三面沉如水,一面拂袖挡沙,一面探爪招架,一条腿还得连连辗转,只一交手,便落了下风。 太狠了。 专打瘸子那条好腿。 练幽明看着面前窝里斗的场面,眼神晦涩,脑海中已在飞快思考着要不要插手。 谢老三虽说死有余辜,但另外两个更加该死。 心念电转,他已在起身,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突然扭头就跑,然后还惊慌失措地大叫道:“杀人啦!” 他这一跑,那边恶斗的三人登时齐齐察觉。 雷虎看着林中踉踉跄跄的背影,眉头微皱,“老二,去把那小子解决了。” 那叫作“白猿”的矮个汉子闻言一应,当即提纵飞扑而起,双手搭着树枝,就像那些山间的野猴般凌空飞荡,朝着林中背影追去。 谢老三当然也看见了,他不光看见了远去的背影,还认出了那个恨得牙痒痒的声音,皱巴巴的老脸忍不住一抽,眼里既有惊疑,亦有错愕,再瞥了眼白猿那毫无防备的架势,面上忽然挤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白桦林中,练幽明嘴里嚷着,神色也是慌慌张张,就好像迷了路一样,到处乱蹿,像是只无头苍蝇。只跑了没多远,脑后忽听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飞速逼来,他眼神微凝,脚下一软,只似被树根绊倒了一样,连滚带翻的摔出一截。 几在同时,一颗石子,险之又险的擦过练幽明的头皮,“夺”的一声没入了黑夜中的树干上。 而在名叫白猿的矮汉视野中,看着林中慌忙爬起的背影,已然当空跃下,一脚蹬出。 遂见月下的人影往前一扑,再没动静。 月华如水,普照大地。 白猿忍不住嗤笑一声,“倒霉鬼。” 说罢就要上前再补一脚。 不想右脚刚一踏出,一只大手凌空一探,竟快如闪电,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腕。 只在矮个汉子活见鬼一般的惊恐表情中,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夹杂着螺旋奇劲已从脚腕处陡然传来,刹那间,重心已失,竟被倒拎了起来。 “哗!” 漫天落叶当空翻飞。 转眼间,二人只似打了个颠倒,一道魁伟身影拔地而起,一双微眯带笑,还夹杂着残酷恶意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和白猿对了个正着。 “没吃饭么?” 眼见得手,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右手五指急剧收紧,双脚一稳,口中猛一提气,犹如金刚怒目般提着矮汉的右腿便疯狂抡砸了起来。 “砰!” “砰!” “砰!” …… 28、皮糙肉厚,摧枯拉朽 练幽明如今体魄大变,筋骨日益强横,一身气力更是大增,此时擒着白猿的脚腕,就像轮动着一条破麻袋,单臂一卷,强横狂暴的力道登时裹着这人朝地面狠狠砸下。 那白猿失了先机,被擒了个措手不及,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呼出,整个人便被重重砸在地上,然后“砰”的又凌空弹起。 伴随着沉闷的爆响在林中炸起。 “哇!” 一口逆血,当空吐出。 练幽明却没罢手,借着反弹之力,又横臂一挥,手里的矮汉瞬间横飞一撞,拦腰撞在一颗颗白桦树上。 “啪!” 再听一声脆响,练幽明忽觉手腕一麻,却是被扫了一脚。 遂见矮汉缩腿抱头,已然挣脱了钳制。 白猿翻滚出去数米,单膝跪地,眼中既惊又怒,死死盯着面前的练幽明,可眼底竟隐隐升起一丝忌惮。 实在是站在月下的练幽明太过魁伟高壮,搭眼一瞧,简直像极了一只化作人形的熊瞎子,压迫力太过惊人,便是外面的雷虎单论身形都得逊色一筹,再配上刚才那股巨力,即便不通拳脚功夫,也不能小觑。 白猿也是心里暗骂,这些时候舒坦惯了,没成想上了鬼当,混迹江湖多年,居然阴沟里翻了船。 练幽明活动着被扫中的手腕,脚下走转,面上平淡,眼神却格外认真,认真的有些发亮。 算起来,这应该会是他第一次与这等江湖武夫交手。 “太极门的人?”再一想到练幽明刚才的手段,白猿脸色凝重非常。 武有高下,拳有高低,武门之中的各门各派自然也有先后顺序。 单论名气,内家拳当以太极、八卦、形意为先。 不但个中底蕴深厚,门徒弟子亦是数量最多,连他们这些走偏门的江湖高手轻易也不敢招惹,就怕杀了小的,惹出个什么不得了的老东西。 练幽明像是看出了对方的想法,淡淡道:“放心,我这都是野狐禅,无门无派,瞎练着玩的。” 他这些时候晚上练,白天也练,就是吃饭、睡觉、上工都照着图谱摆动作,根基成没成的不知道,但一身力气已有十足的长进。 “那你就是活腻了!” 白猿双眼微张,双臂一撑,两脚同时蹬地跃起,原本尚在五六米开外,不想只这腾跃一扑竟已闪到练幽明身前两步之距,猿臂一探一勾,右手便凌厉狠辣的朝着那对发光的眼珠子探去。 练幽明眸光闪烁,见这人一手放长击远,正想招架,不料眼角一抽,却是瞅见此人另一只手正在悄然蓄势,握拳攒劲。 此时月黑风高,二人又身处密林,只那爪影一进,练幽明惊觉眼前一黑,视野竟被蒙蔽大半,再有一股杀机似毒蛇吐信般自他视野盲区紧随而至,直取心口要害。 好家伙,探爪遮眼,再行杀招,这便是武夫厮杀么? 燕灵筠说给他讲过,内家功夫的练法是一套,打法是另一套,练法是死的,打法却是活的,因为争的虽是拳脚功夫,比的却是各自的想法。 兴许有人数年苦熬练就的绝活,真正动起手来可能也就那么一两下就分出了高低。 而这些关隘打法那都是武门行当里的不传之秘,也是许多大拳师、老师傅用来压箱底的绝活杀招,非真传不授。 练幽明虽得了几路练法,但在打法上还有欠缺,没有要命的绝活。 “呵!” 电光火石间,白猿阴招已至,嘴里忍不住嗤笑一声。自己这一记探爪既可挖眼,也能蒙蔽敌手的视野,还能中途变成拿取咽喉的杀招,另一只手则可随时应变,或取或拿,尽攻死穴。在混迹江湖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多少江湖人死在这一招之下。 生死厮杀,可从来没有什么有来有回。 练幽明后颈乍寒,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股犹如附骨之疽般的可怖杀机,但是……谁比谁高明,又哪是说出来的,只有真正打过才知道。 倘若未战先怯,那不是功夫不行,那他娘的是人不行。 人活一口气,心气不能丢。 手底下见真章。 “哼!” 他浓眉一耸,口中兀自提气,脚下退也不退,侧头避开面前的爪影,左臂同时屈肘一提,顶向矮汉的手弯,而另一只手亦是悄然提劲,不偏不倚,迎向对方递来的一拳。 “砰!” 两只拳头,当空相撞,犹如炸起一声炮仗。 遂见练幽明右臂的整条袖子“撕拉”一声,像喇叭花一样崩散开来,裸露的右臂更是膨胀鼓荡,筋肉不住震颤。 再看那名叫白猿的矮汉,眼里的冷笑早已不见,双脚陡沉,顶着练幽明的拳头几乎在地上犁出两条浅痕,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小子,竟敢迎上来试我的拳劲。” 两只拳头一触即分,练幽明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戏谑道:“是啊,可惜不怎么样。” 见识过薛恨和谢老三的手段,这人无疑是差远了。 说话间,练幽明面色陡寒,暴起发难,双臂一揽一抱,以一种最原始也最粗野的手段搂向矮汉的腰身。 既然对方的劲力不足以致命,那就不能放开了打,这人身法灵活,又蹦又跳的,一旦拉开肯定陷入被动。 而且他这一抱,也是拼着以伤换伤,占取先机之意。不然与这等老江湖交手,拖得越久,破绽越多,而且他走的路数还是以“守”为主,自然要出其不意,以想法取敌。 “啊!” 就听一声狂吼,练幽明以势压人,煞气狂飙,只似老熊抱树般扑了过去。 矮汉也就一米六几的个头,又瘦又矮,目光一颤,就觉眼前好像塌来一座大山,看得是头皮发麻,嘴里“吱呀”一声怪叫,但面上却露出凶戾恶笑。 这一抱,尽管凶险,但却空门大开,正是下杀手的良机。 “愣头青,找死!” 但见白猿不闪不避,反倒双腿微屈,力从地起,照着练幽明的胸膛便是一记重拳。 这一切变化极快。 然而,就在矮汉把拳头落实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只因拳劲落下,竟传出一声怪异的闷响,像是敲响了一面用棉被蒙上的牛皮鼓。 “横练外功?” 惊呼刚一出口,白猿的反应也是奇快,双脚一撤便要抽身而退,可适才他的一条腿被练幽明擒住摔砸了一通,此时尚未彻底恢复,已然慢了半拍。 练幽明神情狰狞狠厉,双手鼓足劲力,顶着胸口的拳头双臂再狠狠一搂,十指过处,竟是在白猿的两侧肩膀带出十道血痕,连带着衣裳也被撕扯成了布条,然后箍紧双臂,抱着对方以一种狂霸骇人的姿势横推直撞了出去。 碗口粗细的白桦树连断数颗,摧枯拉朽,最后直直扑向一颗凸起的山石。 白猿嘴中大口咳血,奈何双臂被箍,身悬半空,难以挣脱,眼看就要撞上身后的巨石,神情也癫狂起来,张嘴一吐,一注血箭猝然蒙上练幽明的双眼,而后双臂奋力一震,面上青筋暴起,歇斯底理地道:“开!” 练幽明也是嘴角见红,正大步奔走间,忽觉双眼一热,眼前视野已是化作一片殷红,心头不由大惊,可只这分心一瞬,怀中猝然一空。 那白猿已然挣脱了。 遭了!!! 29、杀心大定,联手应敌 怀中乍然一空,练幽明便心道不妙。 鲜血蒙眼,敌手脱困,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液,他急忙去寻那矮汉的踪迹,奈何面前空空,哪还有半个鬼影。 而下一秒,一道人影翻跳急落,闪电般跳在了练幽明的肩头。 白猿脸色阴沉,神情阴狠,双脚一稳,人已蹲身下坐,两条腿好似乌龙绞柱般箍上练幽明的脖颈,双手十指同时内扣,想也不想,便照着身下少年的双眼挠去。 “给老子死来!” 这一抓要是抓实了,便能取其眼目,再趁势以双峰贯耳收其性命。 事实上就在双肩一沉的刹那,练幽明也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双眼也跟着红了,感受着头顶袭来的杀机,他压根想不出破招之法,但生死当面,岂能引颈待戮。 发系千钧之际,眼看那一对猿掌探抓而至,他突然伸手死死扣住盘在自己脖颈上的两条腿,然后奋力一跳,身形腾空的瞬间低头缩身,冲着几步开外的山石舍命撞去。 “嘿嘿,咱俩……一起死!” 白猿杀招已起,眼看就要得手,哪想练幽明居然用上了这等同归于尽的打法,何况他身在高处又被锁住,眼看劲风扑面,山石飞快逼近,一股寒意登时自尾椎骨攀到了天灵盖。 “啊!” 遂见这人发出一声凄厉怪叫,不知是惊是怒,咬牙切齿的撤去攻势,忙缩身后仰。 练幽明这一撞可没有保留半点余力,眼看就要脑浆迸裂,撞死当场。但他就好像在等着身上的白猿变招一般,只待对方杀招一撤,二人原本前冲的姿势悄然一变,侧身一转,以肩肘撞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练幽明整个人踉跄退出四五步,就像喝醉酒一般,半边身子都在发麻,左肩衣衫破烂,胸腹间的气血更是翻腾大动,一股热流悄然自口鼻蹿了出来,入眼鲜红一片。 但他是受伤,那白猿却已经废了。 这人翻滚落地,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曲折到一旁,骨茬外露,热血狂喷,嘴里亦是大口咳血,一张脸既有痛苦,又带怨恨的看着练幽明。 “杀!” 到都了这般地步,白猿居然还能动弹,双掌按地而起,趁着练幽明气血不稳的间隙,杀心不改,扑了过来。 练幽明舌尖一卷,脸色苍白的吐出一口逆血,反手一抽,但见一抹雪亮刀光当空乍现。 宰牛刀。 差点忘了这东西。 看着那迎面扑来的身影,练幽明握刀在手,亦是杀心炽盛,动了真火,不闪不避,刀身一横,大步迎了上去。 “唰!” 皎洁的月华下,两道身影交错一过。 也就在他们错身的一刻,练幽明的胸膛上已多出一记带血的拳印,而白猿跃到半空的身体则是猝然拦腰而断,肚肠飞洒,血雨迎风。 练幽明神情平静,眼里却似有烈火升腾,他一抖手里的钢刀,抖出一注热血,回身望去。 “嗬嗬嗬……” 白猿躺在地上,即便被腰斩当场,这人居然还没有死透,一双沁满血色的眼目死死瞪着那步步行来的少年,似是还想着爬起来。 练幽明停下脚步,目光垂落,望着面前只剩半截却还带着深深恶意且犹在抽动的身体,轻飘飘地道:“死到临头还满腔恶意,恶的这么纯粹,也算有种……白猿是吧?既然如此,我就不给你留全尸了,就当是我替林子里的那具尸体报仇雪恨吧。” 说罢,他眼皮微抬,缓缓扬起了手里的刀,然后以一种近乎锤击的方式一遍遍劈砍剁下。 火星四起,刀口卷刃。 狂乱狠辣的刀光下,血肉横飞,直到那半具身体彻底化作一滩碎骨烂肉,练幽明才满身血腥的停下来。 身子碎了,脑袋还完好。 “呼!” 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尸体,练幽明僵立原地,好一会儿才长呼出一口气。只是闻着那浓郁的血腥味儿,他紧绷的神情虽然放松了下来,脸色却更白了,连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隐隐发颤。 但就在那口气呼尽的一刻,一呼一吸之间,他握刀的右手又稳住了。 很稳。 夜已经深了。 月上中天,云收万岳。 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月亮,练幽明提着刀,大步跨过面前的尸体,钻进了白桦林里。 然而,只等赶到另一头战圈,场中的形势却让人措手不及。 一道身影倒飞而出,重重撞在了还在燃烧的火堆上。 漫天火星迎风飞起,然后又飞快黯淡。 练幽明目如冷电,飞快一扫,才见飞出去的居然是谢老三。 这人好像吃了大亏,灰头土脸的不说,嘴里还渗着血迹。 而那雷虎大步紧追,双手连连变招,尽是擒扣拿捏起手,过处火堆四散,直直挤进,势如破竹,迫的谢老三连连后退。 蓦然。 “呵!” 一声轻笑,落入场中。 谢老三和雷虎齐齐动作一停。 只见练幽明扬了扬眉,一边从林中走出,一边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谢三叔,你这也不行啊,当初杀我的劲头都哪儿去了?” 谢老三还是那副老样子,眼里亮着凶光,恶狠狠地道:“妈的,要不是老子废了一条腿,就这样的杂碎我早就收拾了……你他娘的不好好躲着,钻出来干啥?找死呢?” “唉呀,你这话说的,当然是救你了,我心疼你啊。万一你被人打死了,我找谁报仇去。我这人天生性子执拗,报仇只有亲自动手才能痛快,不然算什么报仇。” 练幽明嬉皮笑脸的回应着,目光却径直转向那个名叫“雷虎”的老毛子,杀心大动。 而雷虎看到居然是练幽明先行赶回来,便已经猜到了大概,眉眼阴鸷,像是能择人而噬一般,“你把白猿怎么样了?” 练幽明拎了拎手里的宰牛刀,毫不遮掩地道:“你这不是废话么,自然是把他大卸八块了。” 说完,他又指了指村妇的尸体,“再怎么说,这人都被你们糟蹋了,命都没了,总不能还让你们活着离开吧。” 末了,幽明又朝谢老三抬了抬下巴,眼神幽幽,似笑非笑地道:“谢老叔,这里头没你的份儿吧?” 谢老三眼神阴冷,闻言冷哼一声,只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嘴里没好气地骂道:“放你小子的狗臭屁,老子可不屑干这种龌龊事。” 练幽明点点头,“那就好说了。” 谢老三虽说面上平静,但内心却难掩惊疑,实在是面前的少年变化太大。 而且还赢了“白猿”那样的亡命徒,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了。 心思一动,谢老三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没受伤吧?” 练幽明摇摇头,“闲话少说,先把这人办了,咱俩再算旧账,能不能行?” 谢老三低低一笑,“臭小子,我果然没看走眼,守山老人也没看错,你小子还是这么出人意料。好,那咱俩就先宰了这杂种!!!” 30、武夫关隘,横练外功 谁能想到,之前还互为仇敌的两个人,如今居然会联手对敌。 练幽明没想到。 谢老三更没想到。 “这人是少林弃徒,师承一位远走海外的少林高僧,不但精通少林五行拳,还得了一门铁布衫练法,明劲大成,小心了。” 听到谢老三的话,练幽明眼神闪烁,“明劲?” 谢老三咧了咧嘴,“咋,守山老人没教过你怎么区分江湖高手?早说了让你跟着我混,现在傻眼了吧。” 练幽明却不回应,对于这些武夫所走的路数,燕灵筠也提到过几句,当有三种练法。 便是明劲、暗劲、化劲。 这三种练法无有先后之分,亦非境界排名,至于孰强孰弱,得看自身所成气候之深浅。 还是那句话,胜负输赢,从来不是说出来的,更不是看出来的。 有人富有机心,有人体魄强横,有人气血衰败枯竭,有人阴险狡诈、不择手段,一旦生死厮杀,能像薛恨、宫无二那样讲规矩只怕少之又少,时机、心机、环境、应变能力,甚至是其他一些外界因素,都有可能是决定输赢的关键。 那白猿虽说身手不俗,不也照样阴沟里翻了船。 总而言之,老弱青壮,女人孩子,道士和尚,这江湖你来我往,可究竟谁比谁高明,那得打过才知道。 而守山老人就说过,“缠丝劲”是化劲的练法。 练幽明当时只觉听起来容易,但练起来却难。 这些时候他已洞悉了许多拳理,原来在武夫的眼中,人身生来僵拙,筋骨、血肉、四肢百骸,皆乃束缚自身的枷锁。就好比一个普通人从蹒跚学步,到奔走跑跳,从笨拙到灵活,无不是打破枷锁,化拙为巧的过程。 而这个过程,会在一个人成长到青壮的时候达至顶峰,盖因那时气血充足、筋骨强壮。 可一旦越过顶峰,老态渐显,便如夕阳西下,身骨会日益迟钝,枷锁再现,如困樊笼,到最后干脆动行迟缓,乃至举步维艰。 而武夫所求,便是用“功夫”将这个“化拙为巧”的过程再作延伸,意图彻底打破囚困自身的樊笼,或是延缓那气血衰败的过程。 所以,大多武夫往往会在自己身骨初成之际便开始打下根基,只因那时枷锁薄弱。 而这道枷锁究竟是什么,以练幽明如今的理解,那是由一个个人身关隘组成的,包含了许多东西。 若依普通人而论,譬如身骨之间的间隙,筋与肉的变化,人身关节虽能调动,可却受限于诸般角度,同时还被筋肉拉扯束缚。似那些大力士,虽身形魁梧,筋强骨壮,奈何举止笨拙,而舞蹈家身段柔软,通常能做出一些常人难以做到的动作,却又舍了力道。 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能看得出来的。 而在那看不到的地方,人身内在,练幽明已能感受到自己的劲力自脊柱而起,却在传递至手上的时候迅速衰减,想来这便是内劲被关隘所阻。 再有气血的强弱,内息的运行,血与髓的变化,筋骨的壮大,无不是为了能冲破这些关隘,彻底打破自身枷锁。 所以,在练幽明看来,正因为人身有各种关隘,方才出现了这三种练法。 至于练法的精深程度,取决于打破了多少关隘。 倘若关隘俱通,便能劲透全身,使之精、气、神三昧合一,习有所成。 话归正题,思绪一转,练幽明脚下踱步,已与谢老三呈掎角之势,将雷虎夹在其中。 火光一映,雷虎面露狰狞,乱发披肩似是金红色的师鬃一般,双手却黑硬如铁,布满拳茧,无形中弥散出一股骇人的煞气,宛如一只人形凶兽。 “哼,那我干脆就送你俩一起上路!” 语出话落,雷虎单足一跺,腰身一拧,整个人似一头飞扑的豹子,身形拉扯成弓形,右臂一提,居然率先出招,而且是朝着练幽明抬拳砸来。 快! 这人不但身形魁梧,动作竟一点都不慢,许是害怕两人齐齐动手,故而先行出招。 看着那狰狞可怖的面孔飞快逼近,练幽明心头一悚,想也不想,横刀在前。 “砰!” 可随着拳劲急落,就听一声爆响,练幽明手里的钢刀居然寸寸碎断,化作无数残片。 好家伙。 但练幽明的脸上并无多少慌乱之色,刀柄一松,身形后撤,胸腹间同时还清晰无比的激起一声蟾鸣。 迎着雷虎难看的脸色,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悄然虚拢,手心含空,已然握拳如锤。 这“太极锤”虽说守山老人压根没教过练幽明,但当初在那暗室里他一急之下却鬼使神差地用了出来,虽说是照猫画虎,有些不伦不类,但却意外发现这‘缠丝手’倘若劲走螺旋,内敛急收,居然有股非同一般的穿透力。 今天正好拿来试试手。 谢老三则是脚下走转,已在绕后,正想找寻时机,哪料那雷虎突然借着反震之力,舍了练幽明,朝他扑杀过去。 “老东西,给我死!” 一声狂吼,雷虎握拳就砸,单臂一运,狂野霸道,粗涨的右臂似是一条扭动的巨蟒,推送着硕大的拳头。拳风尖锐刺耳。 可一道身影好似附骨之疽般紧随而至,快步挤进。 练幽明神情凝重,眼神灿亮,甚至还有一丝兴奋激动。他左手迅疾一伸,便已轻飘飘地搭上了雷虎的拳头,手心五指一展,似揉似按,竟将对方的攻势以螺旋力道裹到了自己的面前。 论攻势他自然知道不如谢老三,但要是防守,兴许还能撑几招。 而这一招,则是练幽明照着宫无二拦截薛恨的架势来的。 反正也没师父,见什么就学什么,能用就行。 “好小子!” 谢老三顿觉压力大减,长啸一声,声音尖利高亢,好似鹰鸣九天,一双鹰爪连扣雷虎咽喉、心口、腋下、腰腹四五处要害。 这人出手快如闪电,招起招落,一气呵成。 可瞧着行云流水,却把练幽明看的眼皮狂跳。 啥情况啊? 这老东西难道在演我? 盖因谢老三每招落定,指劲扣下,居然只在雷虎的皮肉上压下去一个浅浅的小坑,带出一道白印,甚至连皮都没破,就是咽喉这种人身死穴,居然也难建功。 再看雷虎,这人喉结稍一蠕动,浑身筋肉立时就跟活过来一样,虬结紧绷,犹若磐石。一根根筋络更像是蚯蚓般自血肉中外扩而出,气血雄浑似火,骨骼咔咔作响,气势狂暴绝伦。 雷虎面露嘲讽之色,死死盯着练幽明,“我让你挡!” 说话间,一对拳头已如乱锤般当胸砸来,拳风击空,“噗噗”作响。 练幽明口含气息,已无心他顾,看着面前挥来的拳头,只闷声闷气的哼了一声,竟也抡拳迎了上去。 谢老三跟着变招,眼见敌手要害死穴难伤,身子一矮,双爪连抓连拿,扣着雷虎的右腿,直直上取,朝着 对方的的两股之间探去,手指气血涌动,生硬似铁,筋骨毕露。 “砰!” “砰!” “砰!” …… 狂乱的拳影下,霎时血滴飞溅,闷响如雷。 只这一交手,练幽明便明白自己误会谢老三了。 这双拳头简直就跟铜铸铁打的一样,而且还裹挟着一股股枪锥捅刺般的刚猛拳劲,如狂风骤雨般不断袭来。 眨眼间的功夫,二人已对撞了七八拳,练幽明只觉胸腹火热,气血浮动,大有上涌逆流的架势,一双拳头亦是血迹斑斑。 而谢老三呢。 这人的一只手居然被雷虎用双腿给夹住了,另一只手正待探出,又见雷虎双腿一拧,变换身位的同时已化解了攻势。 练幽明心道要遭,这谢老鬼该不会是没有尽全力,想着他们俩打个两败俱伤,再捡漏吧。 “咳咳……” 只这一会儿功夫,气息震荡间,他的鼻孔里便呛出了一注血箭。 眼看就要败退,但练幽明的那一双虎目却是倏然大睁,就好像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只见雷虎的身后,一道瘦矮的身影快如鬼魅,悄然纵起,面容阴狠凶戾,目中盈满杀机。 居然是谢老三。 这人不是被锁住了么? 来不及反应,只见谢老三左手五指内扣,已在雷虎的脸上闪电般一抓而过。 定睛瞧去,就见雷虎面容扭曲,一道爪痕横贯面部,血线沿着面颊飞快淌下,左眼大张,右眼已被抓瞎。 而谢老三呢,只剩下了一条胳膊。 竟是自断一臂。 雷虎先呆愣了片刻,旋即就听。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夜空。 谢老三一朝得手,不退反进,怪笑着已扑上雷虎的肩头,左腿一绕,独手再探。 绕的是脖颈,探的是另一只眼。 杀招再出。 31、一入江湖,从来都是空手而还 “啊!”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谢老三如疯如魔,披头散发,状若厉鬼,一只独手忽左忽右,朝雷虎连抓连探,抓耳探眼,尽皆往要害处攻取。 雷虎独目大张,剧痛之下,整个人也像是陷入了癫狂,察觉到头顶的凌厉攻势,干脆舍弃了面前的练幽明,双拳狂乱挥动,迎着谢老三那飘忽无常的爪影砸去。 但练幽明哪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适才他可是看见谢老三那掏裆下取的阴狠打法,又想到雷虎拳脚难伤,当即趁着对方撤拳的空隙,手上佯攻,右脚却运足了气力,脚背紧紧一绷,然后一脚勾了过去。 而雷虎被抓瞎了一只眼睛,本就方寸大乱,此刻又要招架头顶的杀机,双拳挥动,眼看谢老三左支右拙,马上就要命丧拳下,不想裆下一凉,立时被骇得一个激灵。 练幽明这勾过来的一脚,勾的可不是下身,而是要他的命。 但到底是刀尖舔血的亡命徒,这般险境,雷虎竟还能反应过来,不退反进,双腿似两条怪蟒,只把练幽明的右脚一卷,人已横身倒下。 练幽明右腿被锁,身形受制,此时被对方的劲力一带,顿觉筋骨剧痛,像是马上要被折断一般,也是身不由己的倒下。 那谢老三缠着雷虎的脖子,同样也倒了下去。 只这一倒,唯恐练幽明出招,雷虎以腰发力,卷着二人,就好像滚地葫芦般,三人连翻带滚,在那山林间左冲右撞。 刚猛强横的劲力下,加上山石磕碰,谢老三只觉全身都快要散架一般,脸色煞白如纸。 而练幽明右腿被锁,一时间亦是难以挣脱,只能随着滚动的势头连连翻转,被摔得头晕脑胀。 趁此机会,雷虎独目充血,一手死死扣着谢老三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化为虎爪,往上闪电般一擒,便已翻腕扣住了谢老三的腰腹,劲力透骨而入。 “嗯!” 软肋被拿,一股剧痛登时让谢老三闷哼出声,只这丹田的气息一泄,一身劲力已然十去八九,整个人都好似瘫软下来。 “老东西!” 雷虎残忍一笑,双臂血脉贲张,膨胀发力,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像是要把谢老三当场撕碎。 布帛衣裳的撕裂声清晰入耳,还有谢老三的惨叫也在此时响起。 便在缠斗间,练幽明已被雷虎一脚扫开。 “死!” 双腿腾出,雷虎气息一提,身形一稳,高举着谢老三便狠狠撞向自己顶起的右膝。 死劫当面,谢老三满心不甘,老眼通红一片。 只可惜他气血衰败,身躯又残,若非如此,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唉!” 轻轻一叹,既是泄气,也是泄力。 至于练幽明,自求多福吧。 死到临头,谢老三还是下意识看了眼翻出去的那道身影。 信了这小子的邪,早知道他就该跑得远远的。 也就在眼珠转动的一刻,谢老三忽觉脸颊一热,但见雷虎的另一只眼睛竟在这个时候“啪”的爆开,血滴飞溅,时间仿若静止。 却见数米开外,练幽明灰头土脸的半跪而起,手里拿着一个弹弓,正在大口喘息。 雷虎摔举的动作为之一顿,来不及惨叫,谢老三已趁势挣脱钳制,自半空坠下,脚下走转一绕,绕到了对方的身后,左手闪电般探其裆下,一攥,一松。 “唔……” 一刹那,雷虎的整张脸都肉眼可见地涨红充血,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更是腾的直直站了起来,然后在那压抑到痛彻心扉的痛哼中一脚扫在谢老三的胸口。 谢老三立时吐血倒退,生死不知。 但谢老三退了,一道魁伟的身影却在此时大步而来。 练幽明右拳当空一握,运劲虚提,右臂伸展一拉,犹如开弓搭箭般拉出一个夸张的弧度,落在了雷虎的肚子上。 “给我倒!” 大力加身,顿见雷虎手脚打摆,魁梧的身体生生飞出两三米外,撞在了一颗老树上。 片刻的僵直,遂见这人贴着老树一屁股摔坐在地,口鼻充血,裆下也尿出血来,喉结一鼓,“噗”的吐出一口血雾,跟着脑袋一垂,气绝当场。 练幽明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眸光一烁,走到雷虎的面前,又照着对方的脑袋狠狠补了一脚,见其真的死透了,才后退几步,看向地上挣扎欲起的谢老三。 雷虎死了,这人似乎也活不成了。 练幽明眸光扫过,大致一瞟,发现谢老三不但腿瘸了,还断了一条胳膊,胸口也塌了下去,嘴里大口咳血,脸色灰暗如土,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二人四目相对,忽见谢老三艰难坐起,单手撑地,虚弱至极地道:“小子,想杀我就动手吧,不然等我恢复了体力,你可就没机会了。” 练幽明眼神复杂,说这人坏吧,偏偏又有底线,又讲道义,可要说不坏,却杀孽缠身,和他结了仇怨。 “你还是省省吧,就你这模样,多喘几口气比什么都强。” 再想到二人之前联手对敌,对方以手换眼的举动,他心里的那股恨意忽然淡了许多,甚至还有一丝想要施救的冲动。 练幽明亦如当初那般,嬉皮笑脸的调笑道:“要不你束手就擒如何?” 谢老三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戏谑道:“你小子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想的是什么,你是想要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吧。” 练幽明也不遮掩,“那当然,好东西谁不惦记。” “呵呵……咳咳……” 谢老三听的一笑,可笑了两声又咳血不停,凄惨至极。 练幽明瞧的沉默,想了想还是走上前,把老头扶好,又从兜里摸出一片黄精,十分心疼地道:“这东西我可就剩几块儿了,平常我都片着吃的。” 谢老三毫不客气的一口咬下,然后撇了撇嘴,“抠气劲儿。” 这人不光吃着黄精,另一只手还在腰间一阵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练幽明扭头一看,见这老鬼在摸自己的烟杆,便顺手拿起,又从烟袋里取了烟丝塞了进去。 老头笑眯眯的接过,等咬住烟嘴,才从地上捡起一根烧了半截的碳火,凑着烟锅深深嘬了起来。 练幽明似乎也累的够呛,这内劲催动确实太费精气了,屁股一塌便坐在了谢老三的身旁。 “话说,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应该远遁国外么?” 谢老三吐出一口烟气,沉默许久,“我把半辈子都耗在了这里,从未离开过,又能逃去哪里。而且白莲教满天下的追杀我,临了到头,总不能死在异国他乡吧。以前总对落叶归根的说法嗤之以鼻,如今死到临头,反而想求个归宿。” 练幽明一扬眉,“是因为你把事情办砸了?” 谢老三摇头,“是因为我手里的地图。这东西非同小可,里面藏着一桩惊天隐秘,是我无意中得来的。” 见练幽明灰头土脸的,谢老三忍不住笑道:“这江湖的滋味儿如何呀?” 练幽明“唔”了一声,“还不错,很新鲜!” 谢老三闻言感慨万千,“打从你在山上旁敲侧击试探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混江湖的料子……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说话间,这人的胸腹已剧烈的起伏起来,呼吸粗重,却又好像漏掉的风箱般不住抽搐。 “我可以把地图给你,那边的老树底下还有一颗七品叶的老棒槌,也都给你,你需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谢老三喘着,说着,气息急促的有些吓人。 练幽明点头,“你说。” 谢老三叹息道:“我这辈子犯下不少错事,满手血腥,早已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从无后悔。但有一件憾事这些年一直纠缠着我,我有一个孙女,在河北沧州……” 练幽明皱眉道:“你不会是想让我保护她吧?” “不,”谢老三摇头,眼神飘忽,直直望着夜空,“她天生聋哑,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若有空闲,替我远远看上两眼就好。倘若那地下要塞里有什么金银财宝,你小子可别小气,不用太多,能让她安稳过完一生就足够了……当年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才六七岁,如今也该二十出头,出落得亭亭玉立了……这里面有她的照片和地址……” 一边说着,老头一边塞过来一个东西,细腻温润,好像是个玉匣。 练幽明听的是百感交集。 谢老三又语速飞快的叮嘱道:“你要小心了。那些白莲教的高手多是精通缩骨易形、易容改貌的手段,早已渗入各处,倘若察觉到不对劲,千万先下手为强……你小子就是块儿练武的好材料,别光练‘化劲’,明、暗、化不过是练法,练法之上还有新天地,而且也关乎到守山老人守护的秘密……” 这人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更是近乎于呢喃,胸腹起伏的也越来越缓。 “一入江湖,从来都是空手而还,你把我一把大火烧了,千万不要把我交给别人,我不想死后受辱……图个……图个干净……” 练幽明也抬眼看向天空,轻叹了一声,而他身旁的老人,渐渐没了动静。 32、战后事宜,上交地图 “快,跟上!” 深山野林里,几道手电筒打出的光束冲破了浅薄的黑夜。 此时夜色将尽,远山上已能隐隐瞧见一抹亮光。 兔奔狐走,百兽退避,三十几道身影步伐矫健的穿行在密林中。 这些人尽管步调快急,但又暗暗结成阵势,三三一组,枪口微抬,明晃晃的刺刀闪烁着寒芒,不但全都携带着手榴弹,最中间的两人一个扛着一支巴祖卡,一个挂着二三十公斤炸药,全都神情平静,不发一言。 动静一起,忽见有人眸光一转,锐利如刀,手中刺刀一抖一进再一收,寒芒一闪而过,脚下却是停也不停,几个起落便跟着队伍奔入了大山深处。 也在一行人前脚离开,后脚就见一条昂首吐信的土球子忽然从树干上坠落,头颅已被洞穿。 快急的步调似是化作一阵鼓点。 秦玉虎落在后面,神情紧绷,紧随不落,身旁还跟着燕灵筠,小姑娘跑的面红气喘,但又咬牙坚持,眼神慌张急切地寻找着林木上的痕迹。 事实上压根不用她指路,这些老兵已能自行找寻到练幽明留下的标记。 “这混小子。” 秦玉虎面上没多少表情,心里却很焦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千叮咛万嘱咐,可练幽明就是不长记性,总爱整出幺蛾子。 这次更不一般,居然还是对付谢老三那些亡命徒。 只是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半截袖子,秦玉虎的眼里倏然迸发出一抹骇人煞气。 上次一时不察,加上环境受制吃了大亏,还白白折了几个带出来的好兵,这回怎么着也要出一口恶气,解决了这些无法无天的货色。 而那些老兵也都憋着一股火气,眼里战意如火。 只是尽管一行人全都打着十二分精神,中途没有任何停留,但由于身处大兴安岭深处,又是黑夜,只能紧赶慢赶,加上还需要燕灵筠确定方向,耽搁了不少时间。 直到天边晨曦喷薄,天光乍现,一行人总算是赶到了地方。 晨风掠过,依稀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还有烧糊的烟火气。 “秦场长,你看这……” 忽见有人低唤了一声。 秦玉虎循声瞧去,才见那草木间躺倒着一具拦腰而断且上身被剁成肉泥的尸体。 望着那颗死不瞑目双目充血的头颅,已经有人对照着通缉令上的画像甄别了起来。 “对上了,白福。” 秦玉虎点点头,又接过身旁人递来的一把手枪,叮嘱道:“里面的人如有反抗,就地击毙。” 话音一落,一行人登时三三一分,以包夹之势绕向白桦林两侧,围杀而入,还有人快步登高,找寻着制高点,架着狙击步枪。 “秦叔叔,练同学他不会有事吧?” 看到这般阵仗,燕灵筠脸色煞白,只觉一阵心惊肉跳。 秦玉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看他小子的运气了。” 对于练幽明,秦玉虎如今也有些拿捏不准,这小子起初虽然总爱惹事儿,但也还能摸得透,可自打把他从那山上背下来,总觉得像是藏着什么。 “草,他就是没死,我这回保准也得打断他一条腿,非得让这小子涨涨记性。” 但到底是叔侄情深,谁心里能没点秘密,只要这人没走错路,那就都不算什么。 许是担忧练幽明的安危,秦玉虎也不敢耽搁,带着燕灵筠快步钻进了树林里。 只说一行人绕过密集的林木,走出了白桦林,等看到面前的场景后,无不怒火中烧。尤其是瞅见地上那具不成人形的女尸,还有两个趴在一旁睡着的孩子,全都血贯双目,四下找寻着活人的踪影。 “这儿呢!” 没一会儿功夫,雷虎的尸首也被找到了。 而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还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灰头土脸的身影。 练幽明看到人来,面上一喜,正要招手,可刚一动作,就见一堆枪口齐齐调转,全瞄了过来。 望着那一排黑洞洞的枪管,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觉如坠冰窟,遍体生寒,然后讪笑着冲那独臂身影唤道:“秦叔!” 秦玉虎瞧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挤眉弄眼的练幽明,脸上神情变幻,也不知是喜是怒,最后阴沉着脸招呼道:“你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练幽明忙挤过一排枪口,跟着秦玉虎来到另一边,“叔,这得有一个加强排了吧?啧啧。” 他还在嬉皮笑脸的说着,不想秦玉虎突然转身,手里不知啥时候已经抽了皮带,“啪啪”打了过来。 练幽明瞧在眼里,以他现在的体魄,即便棍棒加身估摸着也就疼一会儿。 “哎呦,你这是干啥呀?” 但装还是得装一下,练幽明故意往旁边躲了躲,叫了两声疼。 秦玉虎可是使足了力气,抡圆了抽,唾沫星子乱飞,“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你要是出点事情,我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练幽明一面躲着,一面叹了口气,“哎呀,没办法啊,瞧见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和那俩娃娃,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再说了,万一我退缩了,您能瞧得起我?我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瞎他么扯淡!” 秦玉虎独目狠狠一瞪,刚想训斥,却听一声惊呼,旋即一道身影踉踉跄跄的跑了过来,拉着练幽明的手不住上下打量。 “练同学,你……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啊?” 燕灵筠这一路上累得够呛,鬓角已湿,额上见汗,小脸都不见血色了,明明喘的厉害,却还是挂念着练幽明的伤势。 秦玉虎目睹这一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放心,我没事儿。” 瞧着小姑娘发白的嘴唇,再看看对方脸颊的热汗,练幽明的眼神不禁柔和了许多,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擦,但想到自己满手血污,又缩了回来。 他眨眨眼,笑道:“老妹儿,累坏了吧,放心,等会儿哥背你回去。” 燕灵筠原本还满眼忧色,听到这话,嘴里关切地话语蓦然一顿,然后红着脸,埋下头,声若蚊虫地嘟囔道:“瘪犊子玩意儿,这都啥时候了,咋还喜欢耍嘴皮子。” “咳咳……”一旁的秦玉虎忍不住皱眉咳嗽了两声。 燕灵筠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忙低着脸退到一旁。 秦玉虎神情严肃道:“你先说说,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谢老三呢?” 练幽明也不隐瞒,把谢老三和雷虎、白猿窝里斗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至于结果便是三人同归于尽,而他自己是侥幸活命。 听到谢老三已经被练幽明烧成了灰,秦玉虎才算彻底放心下来,也懒得再去纠结过程。 练幽明想了想,又道:“还有。” “还有什么?”秦玉虎眼神微凝。 练幽明思虑了片刻,忽然怪笑道:“叔,我要是上交一份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能换来什么奖赏啊?” 这个决定并不是练幽明脑子一热决定的,而是因为倘若白莲教在追杀谢老三,那谢老三身死的消息用不了多久肯定就会传开,而作为此战唯一的生还者,他十有八九会被卷进去。 只是白莲教倒还好,这些人就像阴沟里的臭虫,见不得光,怕就怕行伍之中亦有武道高手。 想到自家老爹那位练了鹰爪功的战友,再加上宫无二这样的中nan海保镖,这偌大国家,岂能没有镇场子的存在。 或许正因为如此,白莲教的那些人才不敢光明正大的现身,甚至许多人都不敢待在国内,而是远走海外。 所以,既然这件事情迟早都要事发,与其到时候对方找上门来,当面点破,还不如主动交上去,不但能借机换点好处,也可以转移白莲教的视线,更重要的是,那玉匣里的地图有些不简单…… 秦玉虎闻言先是一呆,跟着独目陡张,脱口道:“地图搁哪儿呢?” 33、返回塔河,神秘地图 见秦玉虎这副模样,练幽明嬉笑道:“叔,要不咱们等回去再说?” 事实上秦玉虎也在话一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点头“嗯”了一声,再看了眼目光躲闪,像是只鹌鹑一样埋着头燕灵筠,嘴角一牵,换上一副慈祥温和的表情,“灵筠呐,今天就别回林场了,你跟着这小子去我家,我让我家那口子做点好吃的,多亏了你报信,累坏了吧,放心,说什么也得补回来。” 小姑娘也不知道啥毛病,一遇到事情先低眉垂眼,但听到有好吃的,立马就有动静,抬起了头。 秦玉虎笑道:“这小子他妈,也就是你赵婶婶,那做饭的手艺可没得说,年后寄来几斤腊肉香肠,你还没尝过吧?等会儿去试试,和你们广西的口味可不一样,那是又麻又辣,香的不行。” “嗯?” 练幽明在边上听的一愣。三四月的时候,赶上沈青红临盆,他妈赵兰香寄了不少东西过来,都是秦玉虎一家人爱吃的。就那腊肉香肠,可是稀罕货,放了两三年的老腊肉,练幽明自己都没蹭上两顿。 “你嗯个屁,回去了再跟你算账。”一扭头,秦玉虎看向练幽明的眼神又变得嫌弃非常,没什么好脸,转身就朝那两具尸体快步冲去。 这两个亡命徒虽然不是他们杀的,但那也是大功,还都是全国通缉的重犯。 别的不说,至少能给之前那几个折了的弟兄在原有的抚恤金上再挣一笔安家费。 都是爹生娘养的,命都搭进去了,怎么着也不能亏了。 要是还能整来那关东军地下要塞地图,更是大功一件,即便立功的是练幽明,但他们怎么着也能喝口汤。 天大的好事儿啊。 练幽明则是有些哭笑不得,但瞧着秦玉虎那张老脸久违的舒展了开来,他也松了口气。 这人自从断了条胳膊虽说明面上风轻云淡,好似没放在心上,但一张脸却越来越老,眉头越皱越深,都快成一个小老头了。 练幽明自然知道对方心里想着什么,人活一世,除了老婆孩子,能惦记的就只剩父母恩、兄弟情,不然他也不会让燕灵筠先给秦玉虎传消息。 可他这一笑,许是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咳咳……” 见状,燕灵筠的心又提了起来,“练同学,你没事儿吧?” 练幽明摇头,他四下看了看,见一群人都离得远,便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幸不辱命。” 说罢,他便拉着燕灵筠往僻静处走了一截,然后从一堆草叶里翻出两块脸盆大小的树壳,里面又夹着一块草皮连带着一小堆黑土,而土壤里依稀可见一颗顶花带叶拖着许多须子的野参,瞧着就像个胖嘟嘟的小娃娃。 不多不少,正好八枚叶子。 八品野参。 这玩意儿居然长在那颗通体翠绿的老树里,像是故意躲着人一样,练幽明转悠了几遍差点没找到。 “我怕自己手笨,加上天太黑,来不及细刨,干脆连参带土都给挖了,可是费了大功夫。” 燕灵筠仔细看了看,虽说参花还没谢,第八枚叶子比前面的几片叶子要小一些,但也已经足够了。 练幽明还想再说,就见眼前的小姑娘又哭了,忍不住头疼道:“哎呀,咋又哭了?我可是数过了,一条须子都没断,你别想赖我。” 燕灵筠瘪着嘴,“参好着呢,我就是有些后怕,万一你出事儿了,我……” 练幽明嬉笑道:“你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 燕灵筠听到这话立马就不哭了,已经气饱了。 练幽明也不废话,直接把衣裳一脱,把那两片树壳小心翼翼的包好,“等回去了你再取参,这是个精细活,差点折腾死我,眼睛都快瞅瞎了。” 其实练幽明也想过等第八品叶子彻底长好再来,但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即便这东西生长的地方很隐蔽,可万一只这几天功夫就被别的走山客发现了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挖了再说。 “嗯!” 燕灵筠如获至宝般抱着,像是个母鸡后面的鸡仔一样跟着练幽明回到了秦玉虎面前。 那两个昏睡的孩子也都醒了,被两个子弟兵抱在怀里,哭个不停。 等到一行人将几具尸体收敛好了,才动身往回赶。 只是走出没多远,练幽明突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带着几分困惑,目光扫视过郁郁葱葱的山林,像在找寻着什么。 秦玉虎也跟着回头一瞧,见四野空荡,忍不住询问道:“怎么了?” 练幽明摇摇头,“没事儿,回去吧。” 众人渐行渐远,林中死寂无声。 …… 等一行人到去松子岭,已经是后半天了。 众人没有半点耽搁,又坐着卡车往塔河赶。 见练幽明满身血污,燕灵筠又宝贝似的抱着个东西,秦玉虎便先把二人领回了自己家。 这些时候秦红秀已经回了学校,沈青红则是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带着孩子,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 练幽明看在眼里,当然不可能劳烦长辈,等把血污清洗了一遍,换好衣裳,就钻进厨房抄起了锅铲,接着在燕灵筠那惊奇怪异的表情下做了一桌饭菜。 然后趁着秦玉虎出门上报地图的间隙,练幽明回到房里,取出了谢老三交给自己的玉匣。 这玉匣制式古拙,上面还沾着不少干结的泥痕,十有八九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而玉匣里面的东西练幽明早就已经看过。 之所以觉得不简单,是因为除了谢老三他那孙女的照片和地址以外,居然有两张地图。 其中一张大抵便是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只因上面用日语标注着不少东西,或是暗道,或是坡岭,还有一些枪支弹药、军备物资的标识。 而另一张地图十分古怪,上面画着一座座绵延起伏的山峰,既没标注,也没文字,就只有一座山。 “这怎么瞧着像是长白山啊。” 练幽明看的蹙眉。 “难道地下要塞的地图有两张?” 只是这个念头甫一生出就被练幽明舍弃了。 这两张地图压根就不是一起的,前者是纸质,后者是皮质,而且山上怎么可能有地下要塞。 “谢老三临了也不说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还是说压根没用?” 想着想着,直到瞥向桌上的玉匣,练幽明忽然心思一动,眸光流转,“难道这皮质地图才是和玉匣一起的,这纸质地图是另外放进去的?” 毕竟这玉匣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可关东军这才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练幽明越想越觉得离奇古怪。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只把纸质地图拿出去,把皮质地图和玉匣收起来。 34、进取之心,姓李名大 “辣!” 饭桌上,燕灵筠也换洗了一番,穿着身沈青红拿来的衣裤,扎着长发,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吃着一盘辣椒炒腊肉,明明辣的不行,小脸见汗,却又下筷不停。 一旁的沈青红则是微笑着不住给小姑娘夹菜,什么夫妻肺片,麻婆豆腐,水煮肉片,清一色的川菜。 “老话说得好,能吃是福,看你瘦的,多吃点。” 放眼望去,红亮滚烫的油光加上扑鼻的香味儿无不令人食欲大增。 练幽明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个小号饭盆,米饭上面还搁了俩大馒头,闻言乐呵一笑,“那我是不是福气冲天了。” 秦玉虎喝着茅台酒,冷淡道:“你不算,你那叫饭桶。” 可再一转头,这人又和颜悦色地说,“灵筠,多吃点,这小子虽说性子毛躁,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做厨子的料这手艺愣是比得上国营饭馆的大厨了。” 练幽明干脆也把脸埋了下去。 这一天可把他累的够呛,又累又饿又有伤,精气还能嚼两块黄精补补,可饥饿感始终如影随形,像附骨之疽般折磨人。 可秦玉虎忽然话锋一转,“我已经把地图的事情上报上去了,上面非常重视,大概明天就会来人,而且身份应该很不普通,你要上心。” 练幽明大口咬着馒头,含混道:“您就告诉我该换什么奖赏得了。” 秦玉虎翻了翻眼皮,“我可没那么古板。再说了没好处的事情谁干,何况这还是你拿命抢回来的,这事儿我不管,你自己做主,不过完事儿了我也得喝口汤。” 练幽明嘿嘿一笑,“那你可别告诉我爸妈。” 等商量好了,饭桌上的话题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秦玉虎夫妻俩全都围绕燕灵筠展开。 就听沈青红温言笑问,“灵筠,你家还有别的兄弟姐妹么?” 燕灵筠也不知是被辣的还是小酌了几口的缘故,面颊泛起一抹酡红,小声道:“我还有七个哥哥。” “噗,”听到这话,练幽明双肩一颤,似是被米饭呛到了,“七个……咳咳……你爸这也太能生了。” 秦玉虎瞪了练幽明一眼,“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吃你的饭。” 沈青红也有些惊讶,然后和秦玉虎对望一眼。 能一口气生七个,家里不是极有威望恐怕就是底蕴深。 燕灵筠轻声解释道:“听我爸说,他以前有很多叔伯兄弟,但赶上战祸饥荒,大部分都没了,只剩一些女人孩子。然后我爸为了家族的延续,当了族长,但族里人丁单薄,老受外人欺负,只能这么做。” 练幽明闻言把头埋的更低了,似乎很后悔插嘴。 好在还是美食占了上风,燕灵筠失落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扫荡起了满桌的饭菜。 三个人有说有笑,一个人猛吃海塞。 等到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这顿晚饭也差不多要落幕了。 燕灵筠睡进了秦红秀的房间,练幽明则是照旧和秦玉虎挤在一起。 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又都是壮汉,刚躺上去,练幽明就翻了个身,遂听身下木床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在“嘎巴”一声脆响下拦腰折断,塌了。 漫天尘灰中,秦玉虎面颊抽动,半天才灰头土脸的爬起来,钻进了沈青红的房子,“你自己一个人打地铺凑合一宿吧。” 可打好地铺,练幽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不知为什么,适才还没觉得,但等静下心来,他反而想到了死在自己拳下的白猿和雷虎,以及谢老三。 这种回想,绝非同情,也不是怜悯。 望着自己还略显瘀肿的拳头,练幽明不断回忆着整场恶战的过程,梳理着其中的不足之处,总结着双方的打法,以及最后安抚着自己杀人之后始终难以平复的心绪。 哪怕经历过几番凶险波折,险象环生,但严格说起来,昨晚还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人。 起杀心,和致人于死地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历经那般惨烈的厮杀。 但练幽明并不抵触,更非害怕,而是有种莫名的异样情绪。 像是忐忑,又像在期待。 因为练幽明在想起谢老三之后又想到了许多…… 那就是,接下来谁还会倒在自己的拳下,他又会败亡在谁的手中? 是否若干年后,他也会和谢老三那样无声无响的化作一堆灰烬,落寞而终。 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未知的。 而练幽明已然心生好奇。 好奇,就意味着进取。 就好像每当他以为就只是仅此而已之后,那片天地又总能向他展现出新的东西,亦如人身内的诸般大秘,那些关隘险阻,重重大关,每一次探索与突破,都给他带来一种开拓天地般的畅快与欣喜。 练幽明呢喃道:“这个江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哪怕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只是那片天地的冰山一角,也足够惊心动魄,让人为之向往。 望着窗外的孤月,练幽明没有入睡,而是起身,脑海中回忆着昨夜的厮杀,在幻想中重现出白猿、雷虎,甚至还有薛恨以及宫无二的攻伐手段,于昏暗的空间内游走变幻,拳影交织,掌影急掠,仿佛正在重新经历一场场惨烈恶战。 “杀!!!” 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 伴随着气息吞吐入腹,练幽明浑身筋肉已肉眼可见的起伏游走,只见在那轻微且奇异的颤动韵律下,手背上原本还发青肿胀的瘀伤居然飞快消退了许多。 直到窗外传来几声狗叫,他才在打坐中睁开双眼。 也在那狗叫声响起的同时,楼下的大院里,一个穿着寻常的青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练幽明走到了窗口,向下望去。 “军人?来的可真够快的。” 只打量了一眼,他便感受到了一种尽管内敛深藏,却又锐旺冲霄的压迫感。 行伍高手? 果然没猜错。 便在练幽明垂目凝望的同时,楼下的青年只一瞬间便抬起头,冲着四层高的窗户瞧来,然后微笑示意,顺带还招了招手。 “这是让我下去?” 练幽明挑了挑眉,转身推门出去,发现客厅里有些安静,其他人似乎还未起床。 但一想到这件事情秦玉虎让他自己做主,练幽明便出了屋子,下了楼。 青年一身便装,双手插兜,显得很是随意,不但没有配备守卫就连车辆也不曾看见,风尘仆仆的像是自己搭车过来的一样。 不过穿着如何,改不了的是对方那股深入骨髓的刚硬气质,肩宽背阔,脊柱挺直,便是走路上半身都好似擎天玉柱般稳固挺拔,极是不凡。 要是普通人或许还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但练幽明现在今非昔比,一眼就发现此人上身并非没动,而是以脊柱大龙为依仗,每一步都在不断调整着自己的重心,外表寻常,内里的筋肉恐怕就像陀螺一样在不停摆动,似乎随时都能暴起发难,力尽全功。 青年温言笑道:“我姓李。” 练幽明有些疑惑,“叫什么?” 青年吐出一字,“大!” 练幽明表情古怪,“大?你该不会就叫李大吧?” 青年咧嘴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大白牙,“然也。天大地大,人亦大,大象人形。大是由人的双手伸展引申而来,那手臂延伸的尽头是什么?” 练幽明眼神一亮,“拳?” 青年颔首,“不错,在下李大……顺便再说一句,宫无二是我妹妹,见过了!” 35、教头,选择,鸟不飞 “宫无二,李大……” 练幽明嘴角抽搐,这名字就没一个正常的。 “你是宫无二的哥哥?你俩也不是一个姓啊。” 他还想着装个糊涂,糊弄一下,但对方既然开门见山,他也没了别的心思。 自称是“李大”的青年朝院外扬了扬下颌,示意往外走走,嘴上跟着回应道:“我俩选择不同,她自幼拜入了八卦门,我则是入了行伍,她随父姓,我随母姓。” 原来如此。 练幽明跟着对方走出院子,又走出街巷,来到了街面上。 此时天色微亮,已有车辆来来往往。 李大神色温和,明明是武门高手,行为举止竟给人一种天真烂漫之感,越看越是寻常,身上还带了不少吃的,吃吃喝喝,边走边说。 练幽明都差点怀疑这是个普通人,他心思微动,接着话茬,“那你母亲肯定是位大人物。” “八卦门”的当家老大,且还是武林世家,竟能让儿子随母姓,那这个女人的来头肯定小不了。而且听对方的描述,分明是父母二人养育孩子的理念起了冲突。 李大只是笑笑,并没回答。 练幽明又问,“你知道薛恨么?” “见过一面。”李大的眼目格外灿亮,缓缓开口,“我妹妹自幼入了八卦门,走的是武人的路子。我则是身兼八卦与八极,十岁以前,便跟着一位走过雪山的长辈游历北方,曾在山西的时候和薛恨见过一面,他那时也跟着一个人,不过就是年纪尚小,还穿着开裆裤,被我打了一顿。” “十岁以前?” 练幽明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瞧着李大的相貌,一头短发刚硬如针,剑眉朗目,面生短髭,恐怕就三十来岁。 照这么说,也就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见练幽明发呆愣神,李大冲抓着一把地瓜干塞了过来,边吃边走,边走边说,“唔,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和不解,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儿,你就说想用那张地图换点什么吧?” 练幽明眼珠子一转,不答反问地道:“我能不能问一下你的身份?” 他必须确定眼前人的份量,才能判断那张地图的价值。 李大沉吟了片刻,突然眨着眼,凑近了小声说道:“你应该看过水浒传吧,知道八十万禁军教头么?” 练幽明闻言瞳孔一收。 李大眨眨眼,丝毫没有半点架子,和宫无二那个面瘫简直天差地别,似乎也猜到了练幽明的心思,补充道:“不过,我应该比他更厉害些。早些年全军大比,除了那些枪械比试,还举办过一场不为人知的武比,我比较倒霉,遇到两个怪胎,挣了个第三。”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地下要塞里有什么?” 李大似乎很健谈,也不遮掩,漫不经心地道:“那里面除了关东军留下的战备物资,还有他们当年搜刮的财宝和一些从大山深处挖出来的东西,好像是什么天材地宝,而且传闻还有不少北方武林遗失的拳谱以及一些旧时不为人知的隐秘。” 没等练幽明回应,李大又温言笑道:“毕竟你救了我妹妹,咱也不能小气。就凭那张地图我可以给你三个选择,一个是许多人艳羡的工作岗位,我能让你挑到满意为止。或者一笔丰厚的钱财。亦或是跟我去一趟地下要塞,能拿到什么算你运气……至于你叔叔他们的嘉奖,放心,跟你的选择无关。” 又是普通人和武道之路的抉择。 练幽明心神大动,“就咱俩么?” 李大点点头,“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过我要先去办一件事情,怕是得耽搁一些时候,快则半月,慢则一两月,而且地图你得先给我。” 练幽明满眼狐疑道:“你该不会是故意坑我吧?然后一去不回,我找谁说理去?” 李大也斜着眼睛,嫌弃道:“就你这性子,我不相信你没有把地图上的标记和路线偷摸画下来。这东西对你而言可没什么好处,多拿一天就多一天危险,你要真的为身边人着想,就别贪心。” 练幽明嘿嘿一笑,眯着眼睛,“行吧,但最后你总得亮一手吧,万一身份不对呢。” 李大也笑了,“好小子,够机灵。” 说话间,这人四下一瞧,见周遭僻静,便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 看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飞鸟,李大屈着食指和中指仿若握拳般冲着树干轻轻一敲,举手投足好似不带半点烟火气,遂听“砰”的一声轻微闷响,立见一只黄雀摇摇晃晃的一头栽了下来。 李大轻轻抬手接过,抚摸着鸟羽,然后当着练幽明的面摊开手心,张开五指。 “看好了!” 那只黄雀并未受伤,摇晃着脑袋很快便活泛了过来,不断扑腾着翅膀。 练幽明起初还看的不明所以,可等瞧见李大脚下走转,背后衣裳浮现出一条条龙蛇起伏般的沟壑后,他才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那只右手。 李大右手托着黄雀,并非静止,而是屈肘翻腕,不断变化着姿势,收放着劲力,整条衣袖都随之时紧时收,怪异的很。 还有更怪的,对方明明五指未拢,掌心未收,可这只黄雀愣是死活飞不起来,不停转悠着,像是如来手中的孙猴子。 “你既然练的是化劲,今天我就给你留个念想,也算是还了你救我妹妹的情份,顺便给你的武道之路壮一口气。” 看到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练幽明双眼大睁,神情已在不停变幻。特别是听着叽叽喳喳的鸟叫,他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昔年太极宗师杨露禅有一手鸟不飞的绝技,一身化劲登峰造极,对劲力之掌控更是妙到毫巅,肉眼难辨,无需动作,只需心念一动,掌心便是樊笼,蝇虫难以歇落,外劲难以加身。” 练幽明下意识伸出手,探了过去。 可等李大将黄雀推送了过来,刚一落到他的手中,那鸟雀立马振翅而飞,脱离了掌控。 “多谢!” 练幽明望着天空,半晌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只这一手,就算对方什么也不给,似乎也值了。 他干脆利落的取出地图,递给了对方。 “客气了。” 李大还是那般天真烂漫的神情和语气,可配上三十多岁的长相非但不觉怪异,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和谐,就好像本该如此似的。 按说这等江湖高手,不是孤高自傲,自有一种怪异的脾性,就是如薛恨、宫无二那般,各有异于常人之处,但这李大偏偏像极了一个普通人。 交出了地图,练幽明又下意识看了眼树上的鸟雀,听着那叽叽喳喳的鸟叫,可等他再回神,李大已经去的远了,远的只剩下一个背影,还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当真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36、记得来找我 “怎么样?” 只说练幽明一回到家里,秦玉虎已经坐在客厅等着了,见其有些心不在焉的,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只当侄子吃了亏。 “不行我去找一趟上面的人。他娘的那可是小日本的地下要塞,里头一大堆好东西,要点好处都舍不得,那能说得过去?” 练幽明忙道:“没事儿,好着呢。” 他之所以心不在蔫,是因为还想着李大那手鸟不飞的绝活。 这人哪是给自己留念想啊,分明是下迷药,迷的他着魔。 听到这话,秦玉虎也不再多问,吃过早饭又交代了两句,便脚步匆匆的出了门。 就昨天的那些事情,还有那两个孩子,都得处理善后,再加上林场的诸多事宜,这人照例忙的不可开交。 沈青红则是在家里休息一天,和燕灵筠说了不少话,二人逗着襁褓里的娃娃,有说有笑,又给小姑娘做了一桌东北菜。 闲话少叙,只说一直歇到中午,练幽明才骑上自行车驮着燕灵筠出门。 大半天的功夫,燕灵筠已经把那颗野参取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沈青红送的一斤红肠,侧身坐着,吃饱喝足,乐的眉开眼笑,仿佛什么烦恼都没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摆动着双脚,惬意的像地主老爷似的。 阳光和煦,草长莺飞,顺着车轴滴溜溜转动的声音,练幽明骑着车子穿行在阳光下,穿行在绿水边,穿行在田埂坝野间。 而在他身后,燕灵筠的面颊又红了,红的发烫,红的像是天边的云霞。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人突然鼓足勇气,抿着唇,右手一揽,挽住了少年的腰。在这段艰苦奋斗的光景里,有太多的欢乐和开心都是眼前人带给她的,面对自己想要的,她虽然腼腆,但绝不会畏缩。 尽管这人平时有些不着调,总爱逗弄调笑她,但遇到大事却总能先挡在前面,有毅力,有胆气,还有担当,而且嫉恶如仇…… 在小姑娘的心里,这道身影,就好像那些书里写的一样,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可正当燕灵筠脸红的时候,就听前面飘来一声抱怨,“哎呀,你别摸我痒痒肉啊。” “呸!” 燕灵筠瞬间啥情绪也没了。 不过练幽明话锋又转,温言道:“等你返城的时候记得给我说一声,我肯定去送你。” 燕灵筠原本还气呼呼的,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我才不要你送,你离得那么远,我要我哥来接我,我半个月前就已经给家里寄信了。再说了,我带的这些东西,一个人坐火车万一丢了咋办。” “也是。” 练幽明闻言便没再多说什么。 哪想小姑娘却突然在他腰间软肉上狠掐了一把,“不让你送,你真就不送了?” “哎呀,你掐我干啥呀?嘶!!!” 练幽明疼的是呲牙咧嘴,嘴里直抽凉气,这不光学了东北话,连老娘们儿的招数都学了。 没等练幽明回应,就听燕灵筠又柔声道:“我不要你送我,我要你来南方找我。” 练幽明怪笑道:“嘿,我就不去,我气死你。” 燕灵筠却好像成竹在胸,狡黠笑道:“你会来的,就你这不安分的性子,还练了武功,往后指不定要闹翻了天,再说了,你不想要那老药了?这些老药的药性不同,起到的效果也不同,有疗外伤的,有续筋骨的,还有医内伤的,传闻中还有延续寿命的。而我炼的这份,可是当年‘广东十虎’里的一位武行高手传下来的。” 练幽明扬了扬眉,敢情这妮子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我去找你,你就能给我?” 燕灵筠眯着笑眼,哼了一声,“那得看你的诚意。” 练幽明翻了下眼皮,“那还是算了。” “练幽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话音一落,他就听身后传来一个骂声,然后是一阵雨点般的拳头。 二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很快回到了燕灵筠所在的村子。 临了分别,练幽明也有些怅然,这一趟之后他们短期内恐怕就没机会再见面了。 二人都要回到各自的林场,而燕灵筠肯定用不了多久也会返城。 就那地图的事情,这小姑娘报信有功,不说什么天大的奖赏,保不准返城的名额能挣一个。 燕灵筠跳下车,又偷摸看了眼四周,“练幽明,我有话对你说,你靠过来点儿。” “啥呀?” 练幽明侧过耳朵。 就见小姑娘顶着红红的面颊,凑近了低声道:“我好钟意嘞啊!” 说完扭头就跑。 练幽明听的一脸懵,“这说的啥玩意儿呀?老妹儿你倒是讲国语啊。” 望着燕灵筠远去的背影,他愣神片刻,跟着摇头失笑,骑着车子又往回赶。 也就在第二天下午,杨大炮领着之前林场上的那些知青,然后喊上了靠山屯晒药的练幽明和另一个女知青,一行人背着行囊又往山上赶去。 练幽明趁机数了数队伍里的人数,除了两个女知青和一个男知青返城,其他的基本上都在,但女知青那边却少了一个人。 看来果然没错。 当初那个藏在队伍里的白莲教高手就在女知青那边,只是后来被杨双给杀了。 宿舍里,余文余武两兄弟只这半年功夫熬的是又黑又瘦,原本稚嫩的模样也成熟了不少,面颊上都冒出了胡茬,但还是改不了骚包一样的性子,躺在床板上胡吹瞎侃。 可看到练幽明那大变的身形,全都瞪大了眼睛,“我去,这也忒说不过去了,为啥你这么壮,我们哥俩瘦的猴一样。他大爷的,山上掏屎,山下掏粪,顿顿没干的,那日子都不是人过的。” 吴奎则是满眼幽怨的看着他,“你说,你和燕灵筠是啥关系?” 练幽明放好行囊,神情古怪,“啥关系?” 吴奎捶胸顿足,“那些女知青都说你俩好上了,你知道我们村有多少人心碎了么?要不是我矮了点,我铁定也得哭。” 刘大彪也凑了过来,手里拿俩快板,“哒哒”耍了起来,“诶,闲言碎语不要讲,表一表咱们知青队伍的好队长。这队长,身高八尺英雄汉,一双眼睛会发光……只可惜,大胯大头簸箕脸,阔嘴獠牙赛熊罴……” 练幽明嘴角抽搐,看了眼几个活宝,赶忙出去找到杨大炮,“排长,为了发扬艰苦奋斗的ge命精神,为了宣传吃苦耐闹的……” “得得得,”杨排长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就说你要干啥?” 练幽明的眼神直往饭堂后面那几间土屋瞟,“我想一个人住。” 杨排长脸色微变,但好在并没有立马拒绝,而是深思熟虑了一番,“别告诉老子你不知道那下面有暗室,不过也不算个事儿,往后就当林场的地窖使了,你一人住那儿可要留神,守好了……不过,我可不给你配枪。” 虽说秦玉虎断臂的因由封得很死,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练幽明“嗯”了一声,这才搬了进去。 他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一个人方便练功,不然跟那几个活宝凑一块儿,只能没日没夜的瞎折腾。 等收拾好了一切,堪堪休整了半天,次日一群人又都忙了起来,在伐木工人的带领下,开始了愈发艰苦的劳作日常。 伐木,那就是纯体力的消耗。 女知青负责生火做饭,还有种菜施肥,喂养骡马,几乎包揽了一切琐事。 至于练幽明他们这帮男知青,就干两件事儿,漫山遍野的砍树,还有育苗护林。这边砍一棵,那边种一棵,都不用回山上吃饭,提前备好了饭食,早出晚归,山上山下的跑。 只这两样工作,就把一群人累的哭爹喊娘,死去活来,一到晚上呼噜大响,连屁都不想放。 看到这种架势,练幽明也有些后怕,要不是这些时候气血壮大,他恐怕都顶不住。 好在他晚上一个人守在后面,除了练功,饿了还能拎着斧头进山弄点吃的,顺便给一群知青们带点肉食。 杨排长看在眼里,原本还有些担忧,想批评两句,但当练幽明有一晚扛着一头野猪回来,一切就都改变了。 眼下这年头,那些城里的工人每月都不一定能吃上两回肉,采购都得限量供应,练幽明能考虑到大伙儿,还有啥好说的。 转眼又是大半个月。 这天练幽明下了工,一个人在山里冲了个冷水澡,等回去的时候,就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个木盒。 一问之下,才得知秦玉虎来了一趟。 信是燕灵筠留下的。 这人……返城了。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拆开信一瞧,就见上面只有五个大字。 “记得来找我!” 37、石中藏棺,目击之术 林场的暗室里,火光跃动,映照着练幽明那双发亮的眸子。 他盘坐在地,身旁摆着一盏油灯,目光飞快游走,看着不远处的石床,望着那面被火光照亮的石壁,数过一枚枚镌刻其上的字迹。 “我有屋三椽,住在灵源。无遮四壁任萧然,万象森罗为斗拱,瓦盖青天。无漏得多年,结就因缘。修成功行满三千,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 外面已是深夜,林场里的所有人也都睡下了。 练幽明怀里还抱着一个木盒,里面是燕灵筠临走前让秦玉虎带来的黄精。 看完了诗,他又望着石壁上那三个清晰无比的拳印沉默了十几分钟,最后再瞟过石床上散落的石皮碎屑,眼神逐渐晦涩起来。 如此刚猛的拳劲,十有八九是薛恨留下的。 “这首诗里难道藏着什么秘密?” 练幽明取出一块黄精含进口中,视线又落向石壁上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庐山?” “这些人又到底在找寻着什么?” 对于守山老人守护的秘密,练幽明虽然通过杨双的只言片语有所猜测,但真相如何始终不得而知。 而且这个秘密牵动着各方势力,无论是白莲教的人,还是宫无二、薛恨这样的武门高手,兴许连那李大也极有可能是因此而来。 感受着喉舌间的甘甜,练幽明不住梳理着这段时间所遭遇的一切,连同守山老人的去处他也猜了个大概。 眼下世道已改,这天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既然对方有心避世,去处并不难猜。 这偌大东北,除了大兴安岭深处的原始森林,还有更好的地方么? “不想了,练!” 思来想去,练幽明越想越烦躁,随着腹中精气升腾,干脆单臂一撑,人已翻身而起。 只要实力足够,天地自是大开。 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山走去。 随着气息吞吐入腹,就见他身上那一条条筋肉已开始被调动起来,在动作与内息的作用下不住颤动、拉伸,延展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时而单臂撑地如莲花倒坐,时而握拳如锤似金刚捣杵,时而弓步展臂似虎扑,时而跺脚如马踏…… 十二幅人像,每一幅都在调动人身不同部位的筋肉骨骼,再配上那股奇异的内劲,体表顿见荡起层层涟漪,筋肉似虬龙盘结。 灯火一映,练幽明的体表开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潮红,溢着丝丝热气。 尽管他的身形很魁伟,但瞧着绝不臃肿,就好像一头豹子在舒展着浑身筋骨,无形中仿佛蕴积着可怕的劲力,甚至都能听到阵阵鸣动异响自其体内传出。 那些横练外功,诸如铁布衫之流,是先以外力击打身体,辅以汤药,在日复一日的千锤百炼中,随着捶打力道和程度的加深,抗击打能力也会日益提高,再配上各家独道的呼吸法,筋骨外撑如铁,便算是成了气候。 可他这门金钟罩,无需外力,乃是凭内劲不停刺激筋肉,每一次气息的吞吐,便相当于一次无形的锤炼。 而且,随着修习金钟罩的时日越久,练幽明还发现了一件怪事,就是自己的体重变得有些诡异。 在回到山上这短短半个月的光景,他的身形明明没有多少变化,但份量却越来越重。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练幽明察觉到自己那张木床从稳固结实到摇摇欲坠,只用了不到十天。 还有就是,那些骡马驮他的时候似乎比以前更吃力了。 而且这种奇异的变化好像还在持续。 练幽明有些忧心,也不知这种情况是好是坏。 可惜燕灵筠已经离开了,小姑娘不在身边,他连请教的人都没有。 只说这一练,便练了小半夜。 直到最后一口滚烫的气息长长吐出,练幽明起伏的胸膛才慢慢平复下来。 擦了把身上的汗,他没有上去,而是干脆就着石床躺了下来。 木床不堪重负,这石床总不至于再塌了吧。 可就在他睡到后半夜,一个不经意的翻身滚动,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右脚扫到了哪里,“咔”的一声,身下石床突然哗啦一下翻转了过去。 练幽明只觉得自己身子陡然一沉,等茫然睁眼,整个人已置身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身下更是传来一阵奇异的爆响。 “咳咳,造了孽了,这是又塌了?” 练幽明忙把手脚往外一撑,才发现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封闭空间,狭窄逼仄,像一口棺材。 等他在黑暗中小心摸索了一阵,才在脑袋边抱起一个似圆非圆的玩意儿,指肚摩挲而过,等扣到几个窟窿眼和两排牙,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这好像是个骷髅头啊。 还真是一口棺材。 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儿,分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尸臭。 而且他身子底下好像还有一些被压碎的骨头,硌的人难受至极。 发现这是一处密闭的空间,练幽明忙平复着呼吸,半跪着撑起,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不停摸索着棺材的四壁。 想起自己好像是踢到什么才触发了机关,他又在黑暗中朝底部摸去。 这棺材应当是那石床的内部空间。 练幽明只觉得一阵晦气,这不是缺心眼么,床底下藏着一口棺材。 但一想到这暗室原本就是一座古墓,似乎有一口棺材也不算奇怪。 难道是改造这个墓穴的人故意这么设计的? 为了什么? 藏匿? 装死? 还是为了避仇家? “找到了!” 蓦然,练幽明心神一松,左手在角落里摸到一个圆盘状的凸起,然后五指一扣,不停尝试着发力。 不多时,遂听“咔咔”两声,头顶的石板登时松动,透进来一抹微光。 练幽明见状抬手一撑,趁着石板翻转的瞬间便扑了出去。 “呼!”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骨粉,嗅着身上沾染的腐味儿,练幽明满是厌弃。 他目光再抬,看着那好似没有半点异样的石床,稍一思量,然后拎着已经快要烧到头的油灯,挑了挑灯芯,再绕到床尾,目光扫过那些纹理雕饰,开始逐一检查起来。 直至左手碰到一朵石花花心的石钮,练幽明轻轻一按,遂听熟悉的“咔咔”声再次响起。 眼见石板再次翻动,练幽明深吸一口,提着油灯纵身一跃,重新跳进了石棺里。 灯火映照之下,棺内的一切立马尽收眼底。 一具白骨赫然躺在其中。 许是之前被练幽明下塌一压,身骨已然碎了大半。 他脸颊抽动,就见这副尸骸虽说穿着古旧,难辨全貌,但通过一对马蹄袖还能看出这好像是清朝满服的制式。 再看衣裳腐朽破败的程度,年代大概不会太过久远。 练幽明眸光转动,很快又找出了那个骷髅,凑近了一看,就见骷髅的额上布满一条条细密的裂纹,中间依稀塌下去几个浅坑。 望着那几个浅坑,他抿了抿发干的唇,眼神微动,而后右手握拳,将凸起的骨节缓缓对了上去。 只这一番对照,虽说大小不一,但这分明是一记拳印。再看那些好似蛛网一般蔓延向外的裂纹,劲力凝而不散,已非他所能揣摩的。 练幽明越看越是心惊,但瞧着手里的油灯即将燃尽,便想着先出去。 这地方兴许已经被宫无二和薛恨探查过了,大抵也不会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转身便想着去转动机关,然而就在扭头的时候,眼角余光猝然似是扫到了什么东西,眸光微凝,忙又凑到一侧的石壁上看了看。 “吾有一法,今传于后人,名为目击之术……若练此法,需观日窥月,炼非凡目力,气候一成,便可以目摄敌……” 38、广西来信,白莲杀手 “目击之术?” 练幽明忙擦了擦灯罩,眯眼细看。 可一看之下不免心生困惑。 照这上面说的,需要在阴阳交汇时感受天地间的炁体,还要在特定时间观日窥月。譬如要在朝阳将出未出之时感受天地间升腾的阳气,凝望旭日东升前的那抹天光;以及每月月中在皓月当空时,窥视月亮,借日月炼目。 不同于那些拳脚功夫,此术不用锤炼象形劲力,只需心存观想之意,凝气机杀意成剑,以神念伤敌,一旦气候有成,无需动作,凝目便能摄神,目如利剑,端坐亦可伤人。 练幽明蹙眉久久,杀气他倒是知道,可凝气机杀意成剑又该怎么个凝法? 心存观想? 观想什么? 练幽明看来看去始终不解其意,只觉晦涩难懂。 “也不知道宫无二和薛恨有没有发现这石床下的棺材。” 眼见油灯越来越暗,他也顾不得细想,扣动机关便翻了出去。 …… 一大清早,林场的男知青们便纷纷起床,拖着酸痛疲累的四肢,在哈欠连天中朝着伐木场走去。 可等吴奎几个和练幽明一碰面,全都吓了一跳,只见练幽明双眼赤红,眼中泪流不停,连眼眶都是红的。 “哎呀,队长,你咋哭了?” “想那个叫燕灵筠的女知青了?想不到咱们队长是铁汉柔情啊,面上没啥,背地里一个人哭。队长你可要挺住啊,你现在是咱们所有同志的希望,天天给我们加肉……” 余文余武也跟着起哄。 练幽明本想翻个白眼,哪料眼珠子一转眼泪流的更多了,火辣辣的疼,“快别瞎扯淡了。” 他这哪是哭,压根就是看太阳看的。 自从出了石棺,练幽明觉得既然想不明白还不如试一试,然后就傻不拉几的站山头上等了半小时太阳,结果就成这样了。 果然不能瞎练。 接过吴奎递来的两个大馒头,练幽明狠咬了一口,一边抹着泪,一边想着石棺里的那具尸体。 这人应当不会是墓穴的原主人,毕竟那衣裳虽说有些破败,但基本上保存完好,时间绝对出不了百年。 也就是说,对方同样是鸠占鹊巢,然后被某个绝顶高手以无双拳劲格杀当场。 而守山老人这一拨人应当是后来者。 “啥破毛病啊,怎么都喜欢往墓里头钻呢?” 眼看伐木工人们都起来了,练幽明心思一收,领着一群知青们拿着各自的家伙什跟了上去。 塔河地处大兴安岭,林业资源无疑是最发达的,加上眼下又是国家经济快速发展的时期,到处都需要木材,像这样砍树伐木的工作,往往要一直持续到秋季,也就是他们去年刚上山那会儿,只要天气一冷,下几场雪,工人们就会下山,他们才能迎来短暂的空闲。 累。 很累。 但越累,练幽明反而越没有心思想别的,苦中作乐,无论是坐卧行走都会下意识摆弄筋骨,调整内息,潜心沉淀。 比起薛恨、宫无二那些怪胎,他缺少了底蕴,也缺少了引路人,自然不能懈怠。 但他绝不会嫉妒,也不会羡慕。 宫无二说的没错,要心诚。 这个诚,在于努力,在于脚踏实地,千锤百炼出功夫。 功夫二字既不是说出来的,也不是看出来的,而是靠时间磨练出来的。偷奸耍滑、畏苦怕累,误的只是自己,更是看轻自己,这样的人,或许可以凭心机争一时输赢,可一旦遇到强手,迟早会倒在别人的拳下。 练拳更不是一蹴而就的,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练幽明心知诸如薛恨这些人绝然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努力。那宫无二练武练的都快舍离了常人该有的欲望,这是牺牲,也是一心唯武的诚,诚的都快着魔了。 练幽明自觉自己做不到那般,他也不会这么做,他只知道脚踏实地的走下去。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做人练拳,皆是此理。 在一阵阵斧头的劈砍声中,迎着朝阳,摒弃了胡思乱想的心思,练幽明冲着累的呼呼直喘的吴奎扯开嗓子唱道:“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余文余武听的脸色一苦,“这都累成牲口了,还唱啊?” 但他们忽然又相视一笑,鬼哭狼嚎地唱道:“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苦中作乐,相互鼓励。 这个年代是特殊的,也是热烈且真挚的。 有练幽明起头,林海四方,一群知青此起彼伏续上了歌声。 或许在若干年后,等他们鬓生华发,此时此刻会成为各自难以忘却的珍贵回忆。 时如流水,不知不觉中,原本毛躁轻佻的一群人也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磨炼的愈发稳重。 比不得南方,塔河的夏天最高也就二十来度,凉爽非常,倒是让一群人免了酷暑的折磨。 练幽明白天上工,晚上就去暗室练功,隔三差五再去山里转悠两趟,打打猎,解解馋。 就是可惜那棺材里除了一篇“目击之术”再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体重也越来越惊人,落在黑土地上,脚印比常人要多陷一截,踩着沙石也能听到轻微的异响,而且力气也越来越大,稍不留神不是拿碎了瓷碗,就是捏断了筷子。 好在随着对“缠丝劲”的掌控愈发精深,这种异样并没有持续多久。 如此,一直到八月初,赶上建军节,杨排长给所有人放了一天假。 在那声声嘹亮的军歌中,山上当了俩月牲口的一群人拿着自己的工资,疯了似的赶下山,把供销社和国营饭店都扫荡了一遍。 到了这时,知青运动已经快要彻底结束了,返城的知识青年不乏拖家带口的。 来时还是个少年,归时儿女长成,已经成家立业。 练幽明也下了山,去了趟秦玉虎家,实在是李大迟迟没个动静,他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只以为对方真就忘了许诺。 但害怕秦玉虎多想,他也没敢问。 巧的是,沈青红拿出了几封书信,全都是从广西寄过来的。 像是猜到练幽明的体重会发生异常的变化,燕灵筠便详细解释了很多东西,让他一切顺其自然,还说都是正常现象,后续或有厚积薄发、一朝蜕变的时候。 并且,燕灵筠还寄来一本手抄的簿册,是一门家传的五禽戏,并非攻伐之术,而是养生术,有助于他掌握自身暴增的气力,让他没事了多练练。 望着小姑娘娟秀的字迹,还有密密麻麻的话语,练幽明会心一笑。再想到那口棺材里的“目击之术”,他心思一动,便写了几页书信,跑了趟邮局,顺带着买了点燕灵筠爱吃的东西,想着一起寄过去。 赶上了节日,邮局里的人还不少。 练幽明排在队伍里,冷不防瞥见宣传栏上东西,蓦然眼神一亮。 “这是猴票?” 八零年发行的特种邮票。 一版拢共八十枚邮票,六元四角钱,一枚就是八分钱。 练幽明又算了下自己这大半年攒下的工资,基本上没多少花销,接近三百块,再加上去年剩下的,差不多五百块了。 但他也只是想想,真想买的话,等返城的时候去四九城有的是机会。 排了一会儿队,等练幽明寄完信笺和包裹已是傍晚时分,便在城外搭了个运木材的卡车准备回林场。 窗外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练幽明坐在副驾驶座上和司机师傅道了声谢,自己则是又翻看起了燕灵筠的书信。 实在是写的东西有点多,一遍有点记不住。 可突然,练幽明眼角余光就瞥见后视镜上多出两道身影,一男一女,全在卡车边缘扒着呢。 他心神一紧,正想提醒司机,然而刚一扭头,一抹冰冷刺眼的寒芒登时直逼咽喉而来,杀招抵近,不留活口。 望着司机那副凶狠的嘴脸,练幽明一掀浓眉,身形急转,只把书信往怀里一揣,后背脊骨同时往外一弓,身后的车门“砰”的一声如被重锤砸开。 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双脚一蹬,人已借力跳出卡车。 白莲教? 39、延寿老药,前往要塞 “嘭!” 乍闻一声闷响,练幽明已抱头屈膝,形如一个蹦跳的圆球落在地上。 甫一落地,他单手急撑,翻身一稳双脚,整个人似一只弓腰塌背的野兽般顺着惯性贴地倒滑出五六米远。 几在同时,那卡车上的二人亦是紧随而至,凌空扑下。 练幽明虎目微眯,目光急扫,才见卡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到了一个山坳里。 不,不是两个,从车上扑下来的一共有三个。 再加上司机,那便是四个。 出人意料的是,卡车司机居然停也不停,径直开着卡车走了。 “真晦气,李大没等来,等来了一群要命的。” 望着跳车的三道身影,练幽明眼露狠色,非但没退,反而单足一蹬,脚下碎石蹦飞,整个人手脚并用像离弦之箭般朝着就近的一道娇小身影扑去。 这是个女人,头戴绒帽,身穿皮袄,腰间好似还缠着软鞭,手挽双刀,眼中杀气腾腾。 练幽明哪会给对方落地的机会,时机可不是等来的,对方人多势众,又来者不善,若是奔逃迟早被围住,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只会落入下风,还不如现在就夺取先机。 练幽明俯身狂奔,奔走间犹如饿虎扑羊,右手捣拳成锤,冲着身在半空的女子当胸砸下。 女人容貌清丽,但眉宇间却有着一股煞气,见到这一拳不惊反喜,双刀挽出几朵刀花,刀刃已朝着练幽明的手腕卷来。 可练幽明却一扯嘴角,抖手一扬,手心里居然扬出一把沙土,却是先前落地时攥捏的。 风沙迷眼,女人瞳孔急缩,下刀更狠,顺着出刀的方向连劈快砍。 但她视野丢失双刀之下未见一击建功。 练幽明右手佯攻,左手横向一卷,快如闪电,已将女人夹在腋下,箍上了对方的脖子。 只这眨眼刹那,女人便已惨遭钳制,二人连翻带滚摔出数米远。 等练幽明再站起来,身穿皮袄的女人已被扣着头颅拎在半空,像是只猫狗般不住挣动着双脚,手中双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又被他一记膝撞顶在腹部。 “唔!” 只听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女人挣扎的身子瞬间瘫软下来。 而剩下的两人此时才堪堪落地,齐齐脸色一变。 “小妹!” 练幽明绕过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女人,看向另外两个,“小妹?” 这二人,一左一右,左边是一名中年大汉,满面虬髯,右边是一位穿着背心的青年,狭眸薄唇,目光阴冷,好似一条吐信毒蛇。 练幽明轻声道:“二位怎么称呼啊?” 这些日子他除了上工就是练功,没有对手但在大山里却见过许多猛兽。那小丫头说过,这世上多数内家拳无不是以模仿百兽形神而成,没有师父又怎么了,万事万物不都是从无到有。 更不凑巧,这金钟罩他已经摸透了第一关,那钓蟾功亦是日益精深,更别说还有一身行伍的格杀术,有内劲加持,再配上如今的体魄,总不可能还没半点自保之力吧。 见对方不回话,练幽明微微一笑,当即加大了左手的劲力。 “唔!” 就听女人惨叫出声。 不想那阴冷青年寒声说道:“好小子,差点被你骗过去。我就说这人能活下来绝非侥幸,谢老三的那张地图多半就是他交出去的。” 练幽明皱眉道:“地图?地图我已经交给李大了。你们这么有种去找他要啊,找我麻烦算怎么一会事儿?以为我好欺负?” 中年汉子眼珠微动,“我们打不过他。” 练幽明面无表情,“你倒是实诚。” 一招得手,他可不急着厮杀,而是慢慢后撤。 几番生死险境已让练幽明明白了一个道理,若非必要的时候,千万不要把自己陷于险地。 至于放虎归山,等他日后功夫有成,还怕这些个藏头露尾的货色? 一个个都收拾了。 但对面的俩人显然不会让他这么做,一人抬手,手心里居然亮出一柄飞刀。 眼看便要斗个鱼死网破,却见练幽明突然呲牙笑道:“等等,我觉得咱们好像没有必要斗个你死我活。那地下要塞里到底有什么?说出来,我就放了她,咱们各走各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何?” 中年汉子和青年互望一眼,他们心知低估了练幽明的实力,似乎更不想死斗。 中年男人沉声道:“小子,你应该知道这江湖上存在着各种老药吧?那地下要塞里传闻就藏着一张药方,而且据说配出的老药能延续寿命……那可是当年满清搜遍……” 对方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分明是顾及什么。 练幽明气息一沉,他就知道李大对自己有所隐瞒,这孙子。 “既然这地图这么重要,谢老三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中年男人冷声道:“此事极为隐蔽,我们也不知情……快把我妹妹放了!!!” 练幽明若有所思,听对方话里的意思,那劳什子老药似乎牵涉甚广,都能追溯到清朝了。 “你先等等,我得回到人多的地方,你们大可以跟着。放心,我说到做到,不杀她,就绝不杀她。”他拎着女子,边说边撤,“李大两个多月以前已经拿到了地图,你们要是聪明,就不该来找我,” 青年阴狠道:“小子,你莫要小瞧我们,地图只不过是顺带的事情,我们是为了查清一桩恩怨。当初被守山老人打死的五个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使剑的?” 练幽明扬扬眉,“原来如此,你们是想找守山老人报仇?唉,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送死的好。” 中年汉子道:“他在哪里?” 说话的功夫,练幽明已经退到了进山的大道上,听着那些卡车的驶过的动静,他摇头道:“我不知道……而且,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们。” 没有过多废话,只将怀里的女子往外一抛,练幽明身形一闪便撤到了暮色里,然后脚步飞快的扒上了一辆进山的卡车。 看着飞快消失在视野中的三人,他双眉紧蹙。 就在刚才,练幽明甚至还想说守山老人的恩怨他一个人担了。 奈何实力不够。 看样子,白莲教的人还是不打算放过那对爷孙啊。 守山老人只怕已经死了,杨双一个人又会落入何等艰难的境地,即便躲入大兴安岭深处,以这些白莲教妖人的手段,迟早有被找到的一天。 对于守山老人,这个喜怒无常、性情乖僻的老人,明明他们并没有多少交集,却能传两手真传,练幽明到现在都有些想不明白。 是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为了不让绝学失传? 还是为了点拨后来者?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虽说对方让自己卷入凶险,但无论如何,练幽明对其都是心存感激的。 只有功夫渐深,才能明白那两手绝活何其难得。 若有机会,这份情得还。 …… 等他回到林场的时候,天色已黑,但一进去就能看见停着一辆挎斗摩托车。 来的不是秦玉虎,而是李大。 这人好似等了很久,穿着白衬衣绿军裤,正蹲在一个树桩上捧着大碗吃着林场的饭食。 “呦,回来了,你们这儿伙食可以啊。” 练幽明撇了撇嘴,有那三个人在前,他甚至怀疑这人之所以带上自己是担心地图有假。同时他也在心里暗叹了一声,看来能把武功练到这份儿上,没有一个心思简单的,说来说去还得靠自己。 “到时候了?” 李大擦了擦嘴,“现在就走,你们排长那边我已经知会过了。” 40、武林轶事,白山黑水 …… “你倒是等等我啊!” 一声急切的吆喝,嚷破了宁静的清晨。 连绵起伏的坡岭山壑间,少年迈着双腿,大步奔走,追赶着前面那道身影,沿途过程,林鸟高飞。 练幽明做梦都没想到,这前往关东军地下要塞的方式会如此与众不同。 竟然就靠两条腿。 李大却好似两耳不闻,双手插兜,步伐起落看似舒缓,然步调却是奇快,走在前面只像闲庭信步一般,两条腿就跟弹簧一样,一屈一伸便是一步。 “走快点,照你这速度,咱们三四天都到不了。” 练幽明骂骂咧咧地道:“三四天?你说的轻巧,东西都搁我身上呢。” 李大乐呵一笑,“你对自身的掌控还是不够。看你脚下发力,过处草木摧折,脚下碎石蹦飞,看似刚猛,实则大部分力道都外泄了出去,真正利用到的却是极少。过刚易折,要懂得时时收敛,敛不是弱,是柔,是容,是含。” 练幽明背着行囊,里头除了几斤肉干,还有不少饼子,外加两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偏偏这李大两手空空。 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位置有些特殊,在长白山附近,从塔河赶往吉林,那可不是一二百里,那得两千多里地啊,这姓李的孙子居然要凭两条腿跑过去。 这不扯淡嘛。 但听到对方的话,他还是暗暗记下,仔细揣摩。 李大慢悠悠地道:“清末民初那会儿,天下武夫最先练的是什么功夫你知道么?先练脚力。脚力可不是在脚上下功夫,而是练下盘,重腰马,稳若泰山。像那大刀王五不但是纵横北方的英雄豪杰,也是名动武林的大镖师。相传这人从甘肃到京津,单凭脚力,只需十多个时辰,也就是比一天一夜多点的功夫,都快赶得上绿皮火车了。” 练幽明可累的够呛,谁要是不停不歇跑上一夜估计都得去掉半条命,他随手摸出一条肉干就着水嚼了起来。 “我还知道为什么先练下盘呢。” 李大回头看了一眼,“为什么?” 练幽明忙喘了两口气,“因为他们赶镖啊,他要是不跑的快点,不就饿死了。” 李大也不反驳,而是从兜里取处一些松子,边吃边说,“那是因为北方武林善跤技。南边的武行多是贴身短打,可北边打从满清入关以后,便将满族、蒙古各族的摔跤传入了中原,后又融入百家,故而北方各门各派如今都有一些跤法的影子。” 练幽明也来几分兴致,“很厉害吗?” 李大叹道:“很厉害。晚清那会儿一个武门高手若遇上同样实力的跤法好手只会败多胜少。小日本那边的柔道就有几分跤法的影子,但已似是而非。我当年就遇到个练跤法的,配上形意门的一股奇劲,拿筋扣骨,腰卸千斤,被他摔一下,人就跟一滩烂泥一样,血雾全从毛孔里涌了出来,外表看似完好,内里筋骨碎断,五脏都烂了。” 练幽明听得啧啧称奇,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对这个武林江湖的了解。 却见李大步伐一住,饶有兴致地道:“太极宗师杨露禅就是一位跤法好手。再配上太极拳,奇劲加身,以柔劲沾缠,以刚劲摔打,等闲高手但凡上擂,少有能站足一息的,半息都是凤毛麟角,往往一搭手就被摔飞了出去,打伤打死无数。” 练幽明眸泛精光,“想要破跤法,就得练下盘?” “不止如此。”李大干脆盘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慢条斯理的说,“拳脚拳脚,拳虽在前,但脚却是根基,站都站不稳还练什么拳?下盘不稳,便似无根浮萍,拳法再高,一摔就倒。而且下盘稳健,身法自会灵活,拳攻脚走,自有万千变化,所以都说南拳北腿。” 练幽明缓了缓,偷摸又咬了口黄精,好奇道:“跑得过枪炮么?我看那薛恨都能躲我的冲锋枪了,邪乎的厉害。” 李大闻言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不答反问道:“你打一个人,是先想再打,还是先打再想?” 练幽明听的迷糊,正想细问,但他浓眉一拧,已是察觉到了这句话里的非凡之处,下意识朝空气打了两拳,一个人琢磨了起来。 “反应力?” 李大看在眼里,轻声道:“是也不是。一个人无论反应多快,想做什么,通常都是先起念头,再有动作。可人说到底也是一种动物,是动物就该有动物的本能,洪水过道、地龙翻身,哪次不是虫蛇先觉?薛恨还是弱了啊。” “薛恨还弱?”听到那近乎感叹般的话语,练幽明翻了个大白眼。 像是坐够了,李大又从石头上走下,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和煦神情,“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 练幽明还想再琢磨琢磨这些话,就见李大步伐再动,又走得远了。 “诶呀,就不能多缓缓。” 他赶忙快步追了上去。 李大边走边说,清朗的嗓音慢悠悠的传来,“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智者从来都是向内寻求力量,唯有不智者才会向外寻求。练拳练功,从来不是杀人为先。许多人只以为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儿就一门心思的想杀人泄恨,那是蠢货。功夫之道,无外乎‘攻守’二字,守不光要防别人,还要守自己,守好那颗本心,守不住了,就是给你飞机大炮也是个废物。” 练幽明满眼狐疑,“你是不是拐着弯骂我呢?薛恨不就乱杀无辜了。” 李大颔首,“所以他会死的。我是武夫,更是军人,江湖仇怨我从不过问,那些人往上细数,哪个不是手染血腥,无论是打死别人还是被别人打死,都是命数使然。但唯有一条,不可乱国,谁若心生此念,天上地下,难逃一死。” 天边旭日东升,阳光洒落。 李大说话间又加快了速度,练幽明嘴上叫苦,可经对方那么一提醒,已少了几分浮躁,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然后他又看了看李大的两条腿,之前天光昏暗,光线不好,还没怎么察觉,此时再看,那双腿蹬走间好像也暗含一种韵律。 可观察了没多久,林间晨风乍起,落叶漫天。 边上在变换走路姿势的练幽明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不禁愣在原地。 视线所及,只见李大漫步林间,脚下左走右绕,随意穿行来去,任凭身边的落叶片片坠落,竟无一叶加身。 等练幽明凝神仔细一瞧,才发现对方不光步伐和双腿暗藏古怪,连腰胯脊椎好似也有不凡的变化。上身如摆钟般以脊柱为凭依,每步起落都在轻微左右摆荡,然后腰胯一拧,摆荡之力又传至双脚,可双腿一屈一伸,借着反冲,那下坠的摆荡之力竟又通过腰胯回到了上身。 如此周而复始,借力化力,以力使力,跨一步的力道已能迈出去好远一截。 敢情力道是这么省下来的。 可也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李大已经走的远了。 “又来,等等我呀。” 反应过来的练幽明也学着对方一屈一伸的方式,十分别扭的追了上去。 只这一跑一追,歇歇走走,便是两天三夜。 练幽明的两条腿从别扭生疏,再到麻木胀痛,大腿内侧都火辣辣的疼,估计都磨破了,连鞋子都跑飞了,最后干脆光着两只脚。 不过,他也看明白了,这人是有意指点自己,便只好忍着剧痛调动着内息,毕竟机会难得,不敢有半点懈怠。 只是没想到这一路上跑下来,练幽明豁然发觉两脚之上的筋络居然在这种高强度的刺激下多出一种通透之感,金钟罩不但水到渠成破了第一关,第二关好似也隐有劲力贯通的架势。 十二关对应着十二条经脉,分别是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 心、肺在手三阴,而脾、肾、肝则在足三阴。 这六条经脉本就是“三阴地煞劲”的根基,加上这些天奔走赶路,又有大半年以来的锤炼,肺经通透并无意外,而这第二关,似乎要通肾经。 肺经甫一通透,练幽明只觉气息吞吐之下,肺部好似冲入了一注冷水,激的他一激灵,原本浅短急促的呼吸竟蓦然绵长一截。 像是察觉到了少年变化的气息,李大的声音又远远传了来。 “别多想。你既是得了那位前辈的真传,即便没有拜师,也算‘太极门’半个传人,我这外人自然不可能教你什么高明的手段。我这腿法,是由大刀王五传下的一路弹腿演变而来,乃是锻炼脚力的基本法门,能强肾壮腰,没事了多走走,即便不走江湖路,往后结了婚,也保准你三年抱俩儿,十年抱八个。” 练幽明正沉浸在自身神异的变化中,冷不丁听到这话,差点绷不住。 但他可没心思回应,只因气息一长,他整个人好似都轻快了许多,望着前面那道始终只能看到屁股的背影,已暗暗发力,想着追上去。 岂料练幽明快,李大也快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追追赶赶的,遇山翻山,遇水渡水,专挑没人的地方走。 几天几夜下来,练幽明的下盘渐渐稳固,腿法也越来娴熟,但代价就是把燕灵筠留下的黄精全吃完了,还有两条腿几尽麻木失去知觉。 等俩人入了吉林地界,已是第四天清晨。 41、满清龙兴之地 “这孙子是真能蹦跶。” 望着前面还在活蹦乱跳的背影,练幽明拿着一条煮熟的鹿腿,狠狠撕咬下来一大块肉。 肉已经冷了,但腥味儿却比煮熟的时候更浓。 明明没有任何调味,练幽明却面无表情,仿若饿鬼一样,脸上绷着筋,犬齿外露,根本不管味道好坏,就只是一口一口的嚼着。 他太饿了。 整整三天四夜,鬼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要不是有那一盒黄精撑着,八成早就累死了。 李大永远都走在他前面,永远都隔了那么一截,无论他如何发力追赶,始终难以拉近彼此的距离。 练幽明索性放慢了追,饿了就打猎烤食,吃饱了再追,等追饿了再吃,如此周而复始,愣是把这两千多里地给跑了下来。 不过收获也是巨大的,他原本魁梧的身形竟好似内收了一般,逐渐变得修长起来,两条腿也变得灵活不少。 练幽明甚至感觉再走两天自己的金钟罩都能破入第三关。 山风凛冽,冷意扑面。 李大那温和的嗓音终于替这漫长的路途划上了句号,“到地方了。” 练幽明如释重负,脚步一住,抬眼环顾四周。 眼前依旧是莽莽群山,渺无人迹。 但奇异的是,这才八月多,山上居然飘来阵阵冷意,依稀还有冷霜随风而至,好似打碎的苞米。 秋雪。 练幽明问,“你就不能多叫几个人?万一那些白莲教的人也来呢?” 李大十分肯定地道:“不是万一,是他们一定会来的,又或许来的不只白莲教,这江湖可不是只有那一方势力……他们要是不来,岂非没有意思。” 练幽明面上的表情一僵,但撕咬咀嚼的速度已在加快,“开什么玩笑,就咱们两个人?” 李大不慌不忙,依旧往山上走去,“谁也不知道那些地下要塞里有什么,万一藏了毒气、炸弹,人多只会碍手碍脚,况且你这份地图真假难辨,如果是白莲教抛出来的诱饵,普通人只会枉送性命。” 听到这些话,练幽明突然有些后悔过来了。 望着眼前绵延起伏的山峰,李大脸上的笑容罕见的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或许不止白莲教这些江湖人。当年日本战败投降以后,曾有不少日军逃入此间,可惜始终不得下落。如果这份地图是真的,或许能将真相揭开一角。” 练幽明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你是说这山里可能藏着日本鬼子?” 东北这边多险山恶水,森林众多,当年日本人在战败后确实有不少小鬼子拒绝投降躲进了深山老林里,不是当了野人就是终年不见天日藏在一个个犄角旮旯里。 李大淡淡道:“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到时候别被吓死。” 练幽明扬扬眉,只把鹿骨从中敲断,嘬了嘬里面的骨髓,“这种事情我爸也说起过。” 李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些日本兵不光自己逃进山里,还掳走了很多妇孺,你不妨猜猜是为了什么?我以前同我师父游历北方时就见过一些难以描述的场景,到如今也还历历在目……若这山上真有小鬼子,别留活口。” 见李大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骨头,练幽明的表情倏然一怔,然后瞳孔骤缩,“你的意思是……” 不等对方回应,他深吸了一口气,虎目转冷,“我明白了。” 李大转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柔和神情,侃侃而谈道:“这里可是好地方,相传是满清的龙兴之地,山中天材地宝无数,奇珍异兽更是不少,还传闻藏有惊天秘宝,埋有不腐奇尸……我去走走,你也转转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东西。” 没等练幽明反应,李大身形一闪,脊骨一缩一展,犹若苍龙飞天般大步掠入了林海。 “天黑前去要塞二号入口汇合,若遇敌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练幽明愣在当场,还想张嘴,李大抬手一抛,一个物件打着旋的就飞了过来。 居然是一把五四式手枪。 练幽明顺势接过,小声嘀咕道:“嘴上说智者内求,身体很诚实嘛!” 不想话一出口,就听李大的声音跟鬼一样远远飘来,“那是给你准备的。” 练幽明一个激灵,“这耳朵咋练的,跟雷达一样?” 可等到李大彻底走远,彻底没了踪影,练幽明脸上的随意嬉笑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一抹凝重,还有思索。 “延续寿命的老药,日本鬼子,白莲教……呵,这一趟可真够热闹的。” 而李大为何单独行事,很好理解,那就是这人肯定还隐瞒了什么,又指定了入口,八成自己要先从别的地方摸进去。 不过对方既然不想旁人凑热闹,练幽明也懒得费那个功夫。 只把地图上的几个标记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试了试手枪,发现没什么问题,才走向另一头。 按着地图的标记,那个地下要塞应该是在长白山西北坡,都快到朝鲜那边去了,练幽明干脆往反方向走,既然有危险,那就远离危险,先找个地方恢复体力。 “要是那丫头知道知道这里有延续寿命的老药,不知道会不会乐晕过去……” 没了李大那种大高手在身边,练幽明也小心谨慎了起来,在林子里绕了半天,瞅见不少黄皮子和狍子,还有金雕、梅花鹿这些。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是能吃的。 练幽明刚才本来就没吃饱,这会儿眼放绿光,就差扑上去生啃了。 但想了想,他又往山里走了一段,等看到一个孤零零的木屋,才钻了进去。 像是走山客用来歇脚的地方,屋里落满灰尘,还有一些动物的粪便,不知是不是荒废已久。 直到这时,练幽明才把脏兮兮的裤子脱了,只低眼一瞧,就见自己双腿内侧青紫一片,腿肚青筋暴起,血脉贲张。 没有多想,他轻吐气息,双手暗运劲力,对着两条腿轻轻揉搓起来,疏导着气血,从上到下顺着筋脉。 屋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山风渐起,居然在这八九月飘起了飞霜。 良久,练幽明感觉差不多了,便穿好裤子,正准备出去,可目光只往那窗外一瞟,才见坡岭下有一道身影步伐矫健的赶了上来,好巧不巧,还是径直冲着木屋来的。 “邪了门了,好事儿没我的份儿,坏事儿全让我撞上了?” 练幽明嘴角抽搐,目光飞快四下一扫,见角落里堆着一堆稻草,赶忙大手一掀钻了进去。 可这一进来,一股腥臊怪味儿瞬间冲得他头晕脑胀,怕是那些山间野兽躺过的窝子,又像被尿浸过一样,又臭又骚,熏的练幽明差点把刚才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但想换地方已经来不及了,也没别处可躲。 练幽明只能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木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糙汉快步走入,且怪笑出声,“嘿嘿,想不到这山上还能遇到这种模样的姑娘,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 练幽明此时好似连眸光也收敛了,视线透过纵横交错的枯草缝隙,看着那人从肩上放下一道身影。 一个被捆缚住手脚的少女。 少女穿着衬衣布裤,长发披散,眼中含泪,一张娇好面容煞白无血。 而那大汉正迫不及待的解着自己的衣裳。 目睹这一幕,练幽明躲在暗处看的眉头紧皱。 好巧不巧,那少女脑袋偏转,满目绝望,一双泛着水汽的眼眸正好和他对个正着,乞求绝望的眼神看得人心都碎了。 救还是不救? 练幽明思绪翻飞,正在决定要不要出手,不料屋外山间又多出两道脚步声。 中年汉子脸色一变,连忙理了理衣裳,走了出去。 “妈的,都啥时候了,你还惦记床上那点事情。” 一个怒气勃发的女声传入练幽明的耳朵。 “李大已经进山了,让你们跟着跟的咋样?咱们可是追了一路,万一坏了副教主的大事,我先骟了你。” “副教主?” 练幽明听着外面的对话,又冲少女眨眨眼,接着猛地深吸一口气,大手凌空一抓,只把少女拦腰一挽,抱着人扭头就把木屋的墙壁撞出个窟窿,朝着林子里发足狂奔。 几乎也就在练幽明提气的同时,外面说话的动静悄然消失。 下一秒。 木门轰然爆碎,只等三道人影赶进来,就只看到练幽明抱着少女远去的背影。 “白莲教的一群杂碎,欺负人小姑娘,真他么臭不要脸!” “追!” 42、险境,中计 林野渐黑,听着后面的动静,练幽明顾不得太多,挑了一个方向就拼了命的跑。 他又看看怀里的小姑娘,模样当真有些惊世骇俗,细眉如柳,肤如白瓷,唇红齿白,一双俏眸又楚楚可怜,还含着泪花,脖颈更是纤长白皙,白的就好像鸽子的胸膛一般,如能泛光一样。 太漂亮了。 回想起适才那几个人的对话,练幽明心里也是懊恼无比,就不该过来,李大费这么大功夫靠双腿跑过来,居然是为了引诱这些白莲教的人。 这些妖人跟了一路,怎么…… 等等。 不对。 就在这念头浮起的一瞬,练幽明后颈悄然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那些人既然能跟着李大,为什么不能跟着自己? 不好。 练幽明面上强装镇定,又重新瞧了眼怀里的少女。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怀里抱的哪是什么少女,保不准抱了个红孩儿。 中计了。 这是给他演了一出戏啊。 练幽明也反应过来了,李大那孙子居然把他当诱饵给抛了出来。 不行,不能慌。 慌了就完了。 练幽明心头一狠,不行就把这丫头一把捏死。 但看着对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里又忐忑起来,不对劲儿,万一这人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一旦动手兴许死的就是自己,而且他如今空门大开,腰腹软肋皆露,可谓破绽百出,即便对方手脚被缚,也不敢赌,怕就怕那绳索也是假的。 身后三人还在追赶着,暗结阵势,全都堵着下山的路。 练幽明也看明白了,这些人是想撵着他逃进地塞,为其引路。 打不过李大,光想着欺负他。 怪不得坏事全冲自己来了,原来都在暗中盯着呢。 少女还在啜泣,哭的梨花带雨,哭的练幽明心都在发颤。 不是同情怜惜,而是害怕。 练幽明哑声问道:“你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 少女神情柔弱,低声道:“我在山上采药,就一转身的功夫,那人就跑出来了。” “真他娘会演!” 练幽明哭的心都有了,这妮子绝对有问题。 “别怕,有我在。” 他嘴上应付着,心思却在飞快转动,想着该如何应对。 没有过多迟疑,练幽明已朝着那片要塞所在的方向赶了过去。 不去不行了。 依地图上的标记,那地塞中机关重重,而且千回百转,不知道地图的人说不定进去了都能迷路,正好用来脱身。 不然就这么干跑下去,还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呢。 心念一定,练幽明干脆从后腰拔出一柄军刺,将少女手腕和脚腕上的布条逐一挑断。 既然演戏,那就得演全套。 对方既想利用他,就肯定还得装下去,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杀手。 不用练幽明开口,少女刚一摆脱束缚,双手就已分别搭上了他的肩膀和一侧腰腹,看似是下意识有些害怕的动作,但却让人心惊肉跳。 练幽明的一颗心好悬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要是来上一记狠手,今天他这条小命可就得交代了。 要了命了。 练幽明想也不想,连忙变换姿势,只把少女往上一托,便想将其扛在肩上。 可少女顺势而变,身子一扭,柔弱轻飘的身体悄然回正,把扛变成了坐,一屁股坐在了练幽明的左肩,双手干脆往脖子一挽一搂。 远远瞧着,二人的姿势着实亲昵非常,一人高大魁梧大步狂奔,一人柔弱娇小趴在前者肩头,扶颈而坐。 但看着搭在自己脖子上的两只纤秀手掌,练幽明脸都黑了。 处境更凶险了。 身后那三个蠢蛋还在不住放着狠话,叫嚷着,给练幽明施加压力。 “妈的,死就死吧。” 练幽明也是不管不顾了,左手往上一探便搭上了对方的腰腹,看似是扶稳的动作,可只要对方敢有异动,顷刻便能直扣软肋。 他还不忘嘴上遮掩道:“坐稳了。” 少女依旧是惊慌失措地模样,忙“嗯”了一声。 山下草木还是绿意盎然,可越往深处跑,不但飘起了霜,还下起了雪,偏偏林木生机犹在,构成的景象当真十分神异。 霜雪扑面,练幽明只在深山林海中蹦跳疾行,两条腿好似弹簧一般,左蹦又跳,虽然不如李大那么非人,但也远超几日前的自己。 只他们这一路赶过,林中野兽就跟炸了锅一样,窸窸窣窣地,不是兔奔狐走,就是鹰飞鹿跃,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珠子在暗处看的人毛骨悚然。 “妈的,你们追一路了,能不能让我缓缓再跑。” 练幽明也是服了后面那围追堵截的三个傻缺,演戏都不会演,拼了命的追,也不让他喘口气,原本一路过来就累得半死,现在又要忙于逃命,还是演戏,非得演出一种紧迫的感觉。 “逼死我得了!” 正大喘着,练幽明眸光急转,只见一行人的右侧,两道身影飞快映入视野,身形腾掠好似兔起鹘落,一人双脚姿势古怪,脚背犹若鸡脚般弓起,双腿蹬枝踩地,振臂凌空翻扑。另一人猿臂挂枝摆荡,连攀带爬在林中如履平地,像极了之前的白猿,但身法更加灵活诡谲,来的又快又急。 又来人了。 练幽明气候渐成,眼界自然更加开阔,只看这二人的手段,必然是形意门的好手。 但对方却并未立即出手,像是在观望局势。 练幽明眼珠子一转,忙说道:“俩位大哥,我和薛恨老哥有旧,这三人要对我不利,还请拉我一把。” 他不说这话还好,话一出口,只听一声阴沉刺耳的沙哑嗓音如惊雷般在林中炸开,“薛恨?你跟那畜生是什么关系?” 另一人恨声道:“废什么话,既然是一丘之貉,先宰了再说。” 练幽明眼皮狂跳,他是知道薛恨是形意门叛徒,但没想到这么能招惹仇恨,察觉那两股杀机,连忙加快脚步。 可如此一来,追他的那三个白莲教的人哪能袖手旁观。 “形意门的?轮得到你们插手,赶紧给老子滚!” 那形意门的二人顿时勃然大怒。 “你们是哪路货色?” “老子乃是白莲教的天罡三十六尊之一。” “老子是形意门十二大真形的传人。” 双方互报名号,又都沉默了下来。 都是狠角色啊。 练幽明又回头浇了一桶油,“他们要去关东军地下要塞,要挖里头的宝藏,要取能延续寿命的老药。” 那个蹦跳如猴的身影怒骂道:“他妈的,就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臭虫也敢惦记那些东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白莲教的人也不甘示弱,一个女声反呛道:“我们不能惦记?那你们跑这趟又是干什么?难倒是上山逮耗子?不也是为了那些东西,跟姑奶奶装他娘什么蒜呢。”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就见跑远的练幽明扭头大嚷了一句,“扯你们的狗臭屁,两边都是大傻缺。” 43、进入要塞,江湖各派 …… “呼!” 等摆脱了身后的追兵,练幽明才靠着一棵树喘息起来。 但他一边喘息,扶着少女腰腹的左手却在悄然发力,大有将其格杀当场的架势。 “唔,痛!” 岂料少女脸色一白,吃痛之下手脚都在颤栗,身子都下意识蜷缩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练幽明眉头微蹙,像是被整迷糊了。 不对啊? 这居然还真是个普通人。 如此动作,已身陷被动,居然没有半点反应,气息不吐,筋肉未动,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难道自己猜错了? 练幽明稍作沉吟,只将少女小心翼翼的放了下来,如临大敌。 但出人意料的是少女十分乖巧的便翻了下来,一双眼睛泪汪汪的盯着练幽明,带着埋怨之色,但双手又拽着他的衣袖,好像很害怕自己被丢在这深山老林里一样。 这谁顶得住。 练幽明原本还想再试探试探,但一想到现在还没脱离险境,再瞧着少女泪眼婆娑地模样,叹息道:“对不起……我刚才还以为你……” 话未说完,身后林中又见野兽奔走,如同被人惊扰了一般。 “怎么追的这么紧啊。” 练幽明只当追兵又至,但下一秒。 “吼!” 林野中陡然冒出一声惊天虎吼,震得群山悚寂,百鸟惊飞。 无形中,似有一股滔天凶煞之气荡过八方,激的练幽明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难以自制的根根起立,冷风一过,后心当场就湿了。 练幽明僵立数秒,蓦然一个激灵,“这山上有老虎?” 但问完他就觉得这是句废话。 这长白山上有老虎有什么奇怪的。 少女也吓得面无人色。 练幽明脸色难看,“遭了,白莲教的赶兽之术……这还怎么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发觉山风里还隐隐多出一股莫名的腥味儿。 少女神情惨然,“那咱们咋办?” “凉拌!” 练幽明把少女放到背上,抬脚便奔入了暮色中,也不管李大接下来会怎么做,先保命要紧。 只这一声虎啸,林间的野兽就跟疯了一样,纷纷如潮水般散向四方。 好在那老虎似乎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练幽明视线急扫,隐隐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惊呼,看来这一趟真如李大所料,来的人还不少,也不知道是敌是友,是好是坏。 如此局势,不简单呐。 无来由的,练幽明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凶险。 趁着天色还没彻底暗下,他又跑出一截,顺便认了认方向。 也在这时,少女趴在练幽明背上指着一处说道:“前面快到黑风口了,风很大的。”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上了北坡。 感受着那强劲的山风,练幽明心底的疑惑更深了,少女既然认得路,说不定真是上山采药的村民。 “抓紧了。” 他叮嘱了一声,顺着登山的路直直上攀。 练幽明并没有去黑风口,他压根不清楚这山上的各处地名俗称,只能通过地图上的标记寻找相似的位置。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个叫什么岳桦林的地方啊?” 少女忙往山上一指,“那里!” 练幽明顺势瞧去,望着一片黑压压的丛生林木,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伴随着天光的彻底暗下,一轮冷月悬挂天边。 林中昏黑一片,皎洁的月华透过矮曲稀疏的叶片打在二人的脸上。 练幽明屏住呼吸,背着少女一点点向前摸索。 但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林中窝着不少野兽,想是为了躲避山下的蚊、虻才藏进这里。什么野猪、马鹿撞见活人闯入,立马东边蹦出一只,西边撞出一个,闹腾的厉害。 等转悠了两圈,练幽明才在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前止步,只因这里半遮半露立着一块半人高低的奇形山石。 边上还趴着两只傻狍子,动都懒得动弹,竖起脖子,瞪着一对大眼睛盯着俩人。 “瞅啥瞅啊,等脱困了我就把你俩全吃了。”练幽明一巴掌一个全撵走了。 “你在找什么?”少女看的不明所以。 练幽明也不说话,眼神闪烁,握着军刺开始围着那块山石转悠,然后将边上丛生的岳桦劈劈砍砍,等清出一片空地,才将一旁的山石用力推倒。 山石倒下,借着月华,一面锈迹斑斑的圆形金属板豁然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尘土堆积,布满了草叶烂壳,正中间还有一个巨大的圆环,满是锈蚀的痕迹。 练幽明将那些尘土清理干净,跟着深吸一口气抓着圆环,奋力往上一拽,伴随着一声声嘶哑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一个漆黑幽深的圆形入口已然呈现在二人面前。 而在他们来时的路上,林野骤然死寂一片,然而却有腥风乍起,一道鬼魅般的庞大身影,口衔半截滴血的躯体,缓缓自黑暗中走到了月光下。 好一头猛虎。 练幽明五官僵硬,手脚冰凉,视线却落向老虎身后,那里还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貌,只能通过身形粗略判断对方是个女人。 除此之外,林野四方,好像都有人影。 果然都在暗中环伺观望着呢。 跑不掉了。 练幽明突然看向身旁的少女,眯了眯眸子,他实在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李大那孙子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形势至此,已无退路。 谁能想到,练幽明自己都没想到,他一个插队的知青,一个一年前还想着怎么出人头地的学生,居然稀里糊涂的卷进这种江湖大事件中,还一个都不认识,真是造了孽了。 “李大,我操你大爷!”练幽明瞅了眼黑洞洞的入口,不慌不忙深吸了一口气,先是仰天大声骂了一句,然后把那少女手腕一抓,“我不管你是善是恶,你要是善的,下去了我肯定死你前面,你要是装的,咱们就一起死。” 说罢,只在少女的惊呼中练幽明纵身一跃,跳进了要塞的入口。 也就在二人跳进去不久,一道道身影陆续现身。 然而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入口,一群人既没有动手,也没人先行动作,像是在观望,寻思,以及僵持。 “形意门的两位,你们不去处理你们的家事,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那薛恨都快杀疯了,你们还有心思惦记别的。” “他妈的,你还知道那是我们的家事。要是没记错,谢天洪是你鹰爪门的吧?出了这种叛徒,你也好意思腆着一张脸说我们。” “出了叛徒又怎么了?八卦门不也出了叛徒。还有陈家拳、螳螂门、太极门,就连自然门也都有人入了白莲教……那天罡三十六尊,哪个不是江湖各门各派的好手,连少林、武当也没例外,谁都别笑话谁。”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但在那入口下的数米距离,少年正手脚外撑,若有所思的听着上面的动静。 谢老三原来是鹰爪门的人。 天罡三十六尊? 练幽明不禁想到谢老三曾说自己是什么白莲教三十六名供奉之一。 莫非都是为了那副老药而来? 延续寿命? 练幽明又看看趴在自己身上少女,这人惊慌失措的就像只兔子,死死抱着,瑟瑟发抖。 蓦然,他手脚内收,人已贴着光滑的石壁极速向下滑去。 44、诱饵,怪物 狭长的通道蜿蜒扭曲,石壁光滑非常,加上去势斜斜往下,想停都停不住。 感受着下滑的速度,练幽明一手顾着怀里的少女,一手拿捏着军刺,锋芒下指,以便随时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 到现在他还在回想那些江湖人的对话。 各门各派的好手居然都有加入白莲教的。 这江湖以往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还有守山老人守护的秘密,白莲教的目的,江湖各门各派,一切种种仿佛正在无形中被串联起来。 黑暗。 死寂。 除了二人下滑时衣裳带来的摩挲声,便只剩下各自的心跳。 练幽明死死抓着少女,他之所以带对方下来,也是经过了一番考量的。 在不确定对方身份前,这人既暗含凶险,但同时也有可能会是生机。 倘若对方真是好人,带下来自然是为了救她。 可若是坏人,还是白莲教的人,以少女现在的表现来看,并没有展现出半点武力,更没有见杀心,那便说明她还想装下去。 既是如此,何不同行。 同行,自然也能用来应付那些江湖人。 如今这长白山可是各方汇聚,龙潭虎穴,李大又不见踪影,练幽明若想全身而退只怕难如登天。 所以,他只能驱虎吞狼,兵行险着,哪怕这只恶虎另有所图,但在对方彻底撕下伪装前,至少还是安全的。 再者,练幽明也想这人光明正大的撕破脸,他实在有些厌烦担惊受怕,但这人半点反抗都没有,总不能真把她一把捏死吧。 捏死一个毫不反抗的人? 何况适才在山上,真要撕破脸,打不打得过不说,还有那么多人藏在暗处,哪有半点好处。 再有那两个形意门的人,练幽明之所以选择报薛恨的名字,是因为他不确定对方是真是假,亦或是白莲教假扮的,所以才要用薛恨激一激对方的杀心,判断一下。 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谁都不能相信。鬼知道各门各派里头还有没有叛徒,既然白莲教的赢面大点,练幽明自然要把这人带下来。 倏然,阵阵沁凉的疾风自通道深处传来,带着某种腐烂的异味儿。 练幽明握刀的手随之一紧,五指发力,手臂筋络贲张,两脚开始外撑,减缓着下降的速度,连同心神也紧绷起来。 黑暗中,一团十分微弱且不住明灭的亮光猛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抓紧了!” 话起话落,二人已滑出了通道。 而在通道的下方,居然悬挂着一张巨大的绳网。 来不及调整重心,练幽明便和少女齐齐落在了上面。 但刚一落稳,少女便脸色煞白的惊恐道:“你快看咱们边上。” 练幽明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不用对方提醒他已经感觉到了。 扭头望去,那是一张枯瘦如柴的可怖面孔,面颊干瘪萎缩,露着两排黑齿,就像风干的腊肉,一对黑窟窿似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他,好悬差点没亲上。 “死的。” “日本兵?” 看着干尸的穿着打扮,练幽明眉头紧皱。 他粗略一扫,就见网中散落着七八具干尸,全都和他们挤在一起。 眼见大网距离地面并不高,练幽明干脆身下的网绳割出个窟窿,先将自己漏了下去,等稳住身形,才接住了跳下来的少女。 然后,那些干尸也一股脑儿的像下饺子一样落在了地上。 “怎么会是这种死相?” 练幽明又飞快观察了一遍,发现尸体毫无缺损,唯一的伤口在脖颈上,如同被什么野兽咬破了喉咙。 来不及细看,担心上面还有江湖高手下来,只匆忙一瞥,他便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地穴,而光源是从墙壁上的几颗灯泡中发出来的,不停闪烁,十分微弱。除此以外,墙上还有一条条粗壮的电线电缆像怪蟒般分别延伸到五条隧道里,四通八达,犹若蛛穴。 练幽明抿了抿发干的唇,惊疑非常。 从日本投降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居然还有电,难道里面尚有活人? 一边观望,他一边挑着右边的第二个隧道快步走去,脑海中关于地图的布局也清晰浮现了出来,嘴上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离。” 少女仍旧一副柔弱乖巧的模样,还很恐惧,很害怕,眼瞳颤动,但还是紧紧跟着。 练幽明叹了口气,好像从救下对方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然而越往里走,石壁上已渐渐多出各种雕饰,甚至还嵌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鬼画符。” 哪料少女此时接话道:“擅入者死!” 声音很轻,也很低,如同梦呓。 练幽明听的不太清楚,也没听明白,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可不及细问,那隧道的入口处骤然响起一声闷响,似有大石坠地。 练幽明脸色微变,忙带着少女加快脚步,等走出三四十米,眼前视野倏然开阔。 “这地下要塞里居然藏着一座古墓。” 隧道尽头,居然是一间石室,一口巨大的石棺横放其中,四面还堆放着不少腐朽的木箱,地上甚至散落着不少银元、银锭,以及躺着一具尸体。 这人不是干尸,也不是日本鬼子,中年岁数,穿着中山装…… “从另一个入口进来的?” 练幽明就跟见鬼了一样,快步上前,只一触摸,尸体居然还有些许温热,显然刚死不久。再看大汉的双手全都布满硬茧,身骨高壮,分明是武门中人。 可这样一个人,手脚曲折而断,脖子上还破开了一个豁口,皮肉外翻,异常可怖。 “这死法怎么跟那些日本兵一样。” 练幽明表情诡异,目光豁然一抬,警惕无比的看向四周,顺手还把手枪拿了出来。 “奇怪,这么大的伤口,为什么流的血这么少?”少女终于主动开口了,哆哆嗦嗦,声音很小。 练幽明眼神闪烁,他当然也看见了,但如此古怪的场面又该作何感想。 石室内没有灯泡,但出奇的是四角都燃有火把。 练幽明忽然觉得有些冷,特别是还处在一个墓室里,身旁搁有一口石棺。 “总不能是蹦出来什么僵尸鬼怪吸人血吧。” 他心里自然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这尸体被咬破动脉,血液又凭空消失大半,以及那些日本兵也都是如此死状,究竟该作何解释。 练幽明又瞥了眼尸体的手脚,这分筋错骨的伤势,可不是寻常手段。 一刹那,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难道是人为的? 可为什么饮血? 练幽明不禁想到了当初燕灵筠说过的话,他那“三阴地煞劲”能食补壮气,拳理邪门至极。 那会不会有武夫以精血练功? 练幽明顿觉头皮发麻。 这地下要塞里居然藏着一位以人血练功的邪门存在,这还得了。 “谢老三那坑货也不说清楚……” 但思绪一转,练幽明陡然狠咽了一口唾沫。 不对劲儿。 谢老三给的这张地图来历不明,也没有前因后果,搞不好就是什么诱饵,是为了钓一群武夫过来送死的…… 正当他手脚冰凉的时候,墓室的另一头,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响起。 “啊!” 练幽明登时带着小离循声赶过去。 沿途亮着一个个火把,还有不少明灭闪烁的电灯,仿佛正在迎接他们。 等跑到一个三叉口,练幽明就见地上趴着一个穿着衬衣的青年。 “你遇到了什么?” 青年满脸惊恐,甫一张口,嘴里热血狂涌。 “有……唔咳咳……救……救我……” 45、怪人,猜错 “救……救……” 听着青年痛苦的求救声,练幽明眼露不忍,却也无能为力,只能蹲下身用手捂着那冒血漏气的脖颈。即便双方互不相熟,哪怕从未见过,但既然开了口,他便愿意帮上一把。 练幽明尊重每一条生命,在那玩世不恭的嬉笑之下,无论对自己,亦或是对别人,如果可以,他都能给予对方足够的尊重,哪怕是未来所遇到的敌手,生死大敌,不世对手,都可以让他们有尊严的死去。 亦如救下身旁的少女,练幽明只会怀疑对方的身份,从未后悔施救。 他实在无法冷眼旁观一个弱者在自己眼前惨遭羞辱折磨。 哪怕在出手前就已经怀疑,他练幽明也绝不会无动于衷。 因为只要是怀疑,那就有可能猜错。 在错与对,好与坏之间,他想选择好的。 本心如此,绝难改变。 两世为人带给他的绝非是一种凌驾于常人之上的视角以及理性。相反,练幽明更珍视如今的一切,也更热爱生活,真挚且热烈,满腔热情,而不是被利弊所左右。 可惜,伤势太严重了。 捂得住伤口,捂不住生机的流逝。 青年倒在地上,眼中光华迅速暗淡。 “唉,可惜!” 练幽明合上了对方的双眼,叹了口气,然后拿走了对方怀里的两条大黄鱼。 这些人能先行一步闯入,只能是李大那边出了状况。 甚至练幽明有理由相信,在他等待的这两个月时间里,李大有可能已经派人进来探查过了。 只是看样子,进来的人都凶多吉少。 他的所做作为,一旁名叫“小离”的少女都看在眼里,看的很认真,眼中的怜悯,嘴里的叹息,以及那种毫不掩饰的善良。 她也跟着轻轻的叹了口气,“唉。” 练幽明扭头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演的,能演这么久,你是真厉害,将来去考大学,报个表演系,怎么着都能拿奖……李大这个坑货,这破地方也太吓人了。” 见少女不搭话,练幽明正想继续向前探索,但他突然留意到对方的眼神变了,脸色苍白无血,一双眼睛直直望着自己,瞳孔震颤,跟傻了一样。 “别闹,我胆小。” 练幽明眼角一阵抽搐,这模样简直和刘大彪那晚看见金猫的表情如出一辙。 自己身后有东西。 也就在说话的刹那,练幽明想都不想枪口往后一瞄,左手握住军刺回身便是一削。 寒芒横空掠过,他双眼急转,眼前空空如也,却有半截衣角落在地上。 头顶。 几在瞬间,练幽明便抬枪射击,左手顺势把吓傻的少女拉到身后。 好快啊。 摇曳跃动的火光中,一条人影在那火光中攀爬如飞,手脚滑动,仿佛一条巨大的壁虎,倒贴在头顶,披头散发,双眼泛着瘆人精光,腾挪间只凌空往下一探,便压下了练幽明抬枪的右手。 一枪落空,这怪人凌空倒挂,另一只手探爪如电,只一放一收,地上的少女已在惊叫中被其裹在腋下,挂到了半空,朝着另一头飞快掠去。 “别走。” 练幽明看的大惊,忙收了手枪,虎吼一声,提气纵跃而起,一把扣住了怪人的右腿。 “嗯?” 但不扣不要紧,他这一扣,立觉对方皮肉下爆发出一股螺旋般的奇劲,刚猛霸烈,抖动下竟把练幽明的右手给弹开了。 “缠丝劲?” 练幽明惊呼一声。 这人难道是太极门的好手? 但他可不会罢手,双拳一运,蹬墙跃起,两只拳头只若双锤舞动,劲风击空犹若擂鼓。 怪人听到惊呼,一双眼睛狠狠回瞪过来,单臂一运,如拨似揽,如封似闭,看似柔弱无骨,却又像钢鞭一样难缠,忽左忽右,以柔打刚,竟然把练幽明的两只拳头全挡了下来。 这般手段绝对是太极门的高手 练幽明神情凝重,忍不住说道:“别他娘演了,这是个硬茬子,赶紧招呼啊。” 但再看怪人腋下的少女,居然已经晕了过去。 练幽明心都凉了,这人难道演的太入迷把自己演进去了,咋能说晕就晕呢,不是白莲教的高手么? 再看这怪人,万一就是饮血练功的那位,后果不敢想象。 只交手十几招,练幽明便被那刚猛劲力震得气血翻腾,不得不撤出几步。 刚想缓口气,一股劲风紧随而至,当胸袭来。那怪人的一条手臂如灵蛇般曲转一绕,拳攥凤眼,破开了练幽明的双拳,在其胸膛上好似小鸡啄米般轻轻一敲。 这一敲,一股难以形容的劲力登时以点扩面,自练幽明胸口散至手脚四肢,打遍全身筋骨,令其整个身子都僵麻起来。 “这是什么手段!” 踉跄一退,练幽明就感觉自己像被点穴了一样,手脚迟钝麻木,直直栽倒下去。 他眼神微变,气息轻吐,忙调动筋肉内息,只因对方刚才那一拳往他体内打入了一道奇劲。 这股奇劲尤为古怪,似是崩弹拨弦一般,令他全身筋肉都不住震颤,酥麻酸软,仿佛打在了麻筋上。看似与守山老人传他的“缠丝劲”相似,却有些差别,但同样也是毁人重心,古怪的厉害。 好在他金钟罩气候渐成,筋骨壮大,筋肉时时内裹,身子稍一倾斜又恢复了动行。 那怪人也眼露惊奇,却不过多纠缠,带着少女扭头掠向了另一边。 “把人放下。” 练幽明脸色难看,紧追不落,他现在倒希望小离是什么白莲教的高手。 耳畔劲风呼啸,二人一跑一追,不想这隧道四通八达,他跟着对方左转右绕,一时间居然难辨方向。 正心急如焚间,一侧通道里突然闪出三道身影。 “臭小子,刚才让你逃了,现在看你怎么办。” 居然就是之前在山上追他的那三个白莲教妖人。 练幽明不惊反喜,忙道:“不好了,那个小姑娘被抓走了,你们赶紧去救她。” 对面三人互望一眼,就见其中一名贵妇打扮的妇人开口道:“你小子是得什么失心疯了,那小丫头和我们可没关系,不过是我们在山下随便掳的一个人。” 练幽明听到这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莫名一白。 “你们不是故意演戏?” 妇人戏谑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了?是香饽饽了?还演戏,小小年纪净爱瞎想,就你这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我们用得着费那么大功夫?跟着不就行了。至于为什么跑你那屋里,只因这色鬼晚来了一会儿,不知道你在那木屋里而已,误打误撞罢了。” 妇人看向身旁的一个大汉,便是掳掠小离的那人。 练幽明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起来。 “这么说来,一切都是巧合?” 妇人笑吟吟地道:“当然是巧合了。” 练幽明呆立当场。 猜错了? 小离居然真是普通人。 “草!” 怒骂一声,他扭头就想继续找那怪人的身影。 但一旁的三人却齐齐动作,围了上来。 妇人柳眉一挑,神情古怪,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又好像在嘲笑,“小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别人?听话,乖乖给我们带路,看在你这么心善的份儿上,等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再带你一起出去。这地方可有不得了的存在,你一个人走保准九死一生,再说了,那些个东西,你别有命拿没命花。” “别啊,我们也想沾个光,这破地方七柺八弯的,鬼知道出路在哪儿。” 通道里又有人循声赶了出来。 里面还有三个熟人,正是之前在卡车上想要围杀他的三个人。 妇人又警告道:“小子,劝你别动歪心思,走错一次,我就卸你一条胳膊。” 练幽明被围在中间,只能无奈叹息。 到底是实力不够啊。 46、武夫之死,镇国少保 …… “你们想要什么?” 长长的通道上,练幽明走在众人前面。 那名妇人笑道:“当然是延缓寿命的老药……还有那些财宝。” 四面火光摇曳,照映着那些石壁上的雕饰,以及那一面面石碑上的古怪文字。 练幽明心生好奇,反正他现在已经被捉住了,也平静了,漫步而行,脸上不见半点紧张,“你们这些人谁不是刀口舔血的,还会怕死?” 一个粗犷髯面,穿着蓝色人民装的大汉嗤笑道:“你小子是真的不懂还是和我们装傻呢?李大就没给你说过武夫之死?” 练幽明摇头道:“我没有师父。” 打扮艳丽的贵妇娇笑道:“也罢,看你顺眼,姑奶奶我就让你开开窍。在武夫眼里,人身百骸皆为枷锁,所作所为,无非是化拙为巧,打破枷锁的过程。普通人一旦老了,手脚自会僵拙,皆因气虚力疲,精气流散。而练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为了留住这些精气,甚至是壮大,返老还童。” 妇人怀抱双臂,明明穿着一双短靴,但步履无声,还很轻盈。 “返老还童,说的从来都不是岁数,而是精气的积累。一个人在青壮时精气最为旺盛,武人所为,便是在这个程度上另做攀升,将其壮大,延长,只要延长到六七十岁,你也能返老还童。” 话到这里,妇人反问道:“吾等武人,气息吞吐间,血脉自会贲张,体热加剧,肉身好似烘炉,你觉得这种情况是好是坏?” 练幽明不紧不慢的奏折,略作思索,答非所问地道:“所以才需要打熬筋骨,内息锤炼五脏,好承受这样的负担?” 妇人赞赏道:“说的还行,但终究有些粗浅了。并非承受,而是协调。精气越旺,便说明炉火越盛,但肉身却是樊笼枷锁,好比烘炉,火大了伤身,火又不能灭了,普通人精气锐旺兴许都得大病一场,可武夫呢?需得神助。炉中火大火小,全凭神念驾驭,或是勾动,或是压制,或是行云流水,精气神三昧水乳交融,难分彼此。” 练幽明若有所思,“所以精气太旺了也不好?” 妇人感叹道:“并非不好。练功练功,说到底练的是对自身的掌控。但人会老的,精气还能外补壮大,可神又如何壮大?一旦身老神衰,心如死灰,炉中火便会失控,届时体内精气如烈火外冲流散,便是武夫之死,散功之劫。” 又有人接话道:“杜心五你总该听过吧?那可是绝顶高手,却也散功而死。死前身形缩短如猴,那是因为他浑身骨头都被外冲的精气给压碎了。精气一失,筋肉内缩,就好像一双无形大手要揉碎你一样。” 练幽明眸光流转,“那是不是我一直保持精神旺盛就不会有这种劫难了?” “谈何容易。”妇人感叹连连,“身老神衰不是说你精神会随身体而老,而是这人世种种,万千变化,那生老病死、诸般苦痛,便是伤神斩念的刀剑。等你长大了,老了,亲人别离,爱人逝去,好友亡故,你难道能无动于衷?一单动念,倘若守不住心神,兴许就是死劫临头。” 髯面大汉也来了兴致,插嘴道:“小子,别说武夫,就那些普通人遇上生离死别也有神伤而亡的,有人大病一场,有人一夜白头,都是精气外冲流散的结果。武人的精气更为霸烈,一旦外冲,好比大河决口,顷刻就能抽走一个人体内的生机……啧啧啧……” 话到此处,所有人对这“武夫之死”皆有一种深深的畏惧与忌惮。 练幽明有些不相信,这整得也太玄乎了。 “你们亲眼见过?还是亲身经历过?” 一群人又都沉默了。 “没有,我们只是听说过。那散功之劫唯有将锐旺精气固守到一定年纪的绝顶高手才会遭遇,我们虽说都是一时好手,但离那绝顶高手还有些距离。”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一个个言之凿凿,信誓旦旦,敢情整半天都是听说。 他忽然想到了守山老人,想到了去年秋天初见对方第一面,老者口吐灰气,身骨急塌的怪异场面。 莫非那就是“散功”的表现? “那你们还抢?” 妇人冷哼道:“李大拿那副老药是为了救一个人,我们岂能让他如愿。再说了,那东西对普通而言或许无用,但绝顶高手而言可是无价之宝,你懂个屁。” 练幽明心思微动,“你们好像很害怕李大?” 髯面大汉冷笑道:“你要是白莲教的你也害怕,那可是‘镇国少保’。我们练武都是先打熬筋骨,那小子是先看再练,十岁以前就跟一个不得了的大高手在北边走出个圈来,老的找人打架,小的在边上看,观遍了各门各派的千般打法。” 练幽明咋舌,“这么厉害。” 一群人边说边走,且说且行。 兜兜转转,走了约莫十几二十分钟,穿过一道大开的石门,众人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就见一个巨大的天然地窟映入众人眼帘,无数木箱或是堆砌或是散落,还有不少关东军的装备物资,什么罐头、军衣、钢盔,随意堆放,像是个小山。 见身后众人愣神,练幽明抬脚一扫,一口箱子坠地破碎,“哗啦”一声,居然砸出一枚枚封好的银元和一些金条银锭。底下甚至还有不少用木盒封存起来的古董字画,以及一些旧书古籍。 练幽明随意一瞟,眼皮便跟着一阵狂跳,就见一册发霉的典籍上赫然书着“永乐大典”几个古字。 周围好像还有激斗恶战的痕迹,什么拳印脚印,但发生的时间似乎又很久远,蛛网虬结,尘灰厚积,只一进来,立马灰尘漫天。 而且在这些木箱四周还倒着许多尸骨,除了一些日本军人,居然还有几道身穿满服的身影,以及一些劲装长衫,怎么看怎么像是民国那会儿的风格。 正当众人前脚赶到这里,后脚地窟的另一条隧道里也冲出不少人。 练幽明搭眼一瞧,才见那形意门的两个也在里面,显然是武林各派的势力。 双方登时对峙僵持,剑拔弩张,杀机大动。 练幽明大喝一声,“愣着干啥,赶紧拿啊。” 他这一吆喝一群人全都快步朝那些箱子走去,来一趟宝山,岂能空手而归。 练幽明没有假装,他是真的想拿,大件不好搬,金子又太重,只能一面左右偷瞄,一边在那些古董堆里翻翻找找,练功进补不得要钱,娶妻生子不得要钱。万一再娶个贪吃的老婆,那以后家底薄了能养活得起。 然后,他就猫着腰,朝着门口溜去。 “拜拜了您嘞!” 但几道身影忽然挡在他的前面,还是那名贵妇,笑吟吟地开口,“小子,你这点伎俩就别拿出来了,乖乖转回去,听话,别逼我们抽你,到时候扒了你的裤子,就抽你屁股。” 但就在练幽明起身的时候,他目光倏然一亮,径直绕过几人,“李大!” “咋咋呼呼,李大那……李大!!!” 妇人有些嫌弃的看着练幽明,只以为这又是对方的小把戏,可回头一瞧,才见那隧道里一道挺拔瘦削的身影正缓缓走来,立马脸色大变,连嗓音都尖利起来。 李大负手而行,语气轻飘飘地道:“放了他,这里的东西你们随便挑两样带走,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然休怪我拳下无情。” “你拿到那东西了?”妇人惊疑不定,然后又是泛起一阵冷笑,“正好省了我们找你的功夫。” 李大仿佛经历过一番酣战,衣角微脏,面颊见血,但脸上神情依旧不变,始终天真烂漫,双手连抬都懒得抬,步步行来。 “杀!” 杀声一起,几名白莲教的高手兔起鹘落,蹬墙走壁,招起招落,皆奋起拳脚,杀招迭出。 练幽明脸上的嬉笑渐渐没了,一对瞳孔顷刻像收缩成豆粒大小,有些失神的看着李大,满是难以置信。 这一刻,他总算见识到了什么是大高手。 只见李大面对那狂风骤雨般的连绵攻势,双脚左转右绕,前蹦后跳,像是全身长了眼睛,愣是从一群人水泼不进的杀招下走了过来,绕过了几人,避过了重重拳锋,闪过了层层腿影,最后在所有人倒抽凉气的惊呼中,站到了妇人面前。 满场死寂。 “你莫非已到了那个境界?” 妇人面色难看,口干舌燥。 李大温言道:“还差的远呢……先退出去吧,这要塞里埋着古怪,地图也差了一截,再深入可能有莫大凶险。” 练幽明人忍不住开口,“地图不对么?” 李大叹道:“只有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深处还有路,好像藏着一座大墓。” 听到这话,练幽明顿时便联想到那个玉匣里的另一张皮质地图,也是长白山,难道是墓穴的地图。 原来如此,这地下要塞居然和一座大墓衔接在了一起,怪不得这么难走。 他很好奇,“东西你拿到了没?” 李大笑道:“你也想要?” 练幽明摇头,“你要是没拿到,我这诱饵不就白当了。” 李大微微一笑,“还好,想来墓里的某些存在也不想我继续深入,就是费了番手脚……走吧,先出去。” 听到能出去,练幽明的脸上先是闪过一抹喜色,而后又多了一丝疑惑。 李大将这些白莲教的人引出来,费了这么大功夫,不该是大动干戈么?居然就这么出去了? 还有这些各门各派的高手…… 一时间,练幽明忙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在心里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木屋里听到外面有人提到过一个称呼。 副教主。 练幽明扬扬眉,一边跟着李大往外走,一边看向那些白莲教的妖人。 而且顺着隧道里流通的空气,他还隐隐嗅到一股腥味儿,就跟在外面那会儿闻到的一样。 练幽明寻着腥风的源头偷摸望去,才见一道身着黑衣的冷面女子正跟着两个形意门的高手走在一旁。 赶兽之术? 这玩意儿他也琢磨过,问过一些屯子里的老人,得到的办法无外乎三种,除了声音刺激,便是自幼驯养,或者以气味牵引。 刚才在外面那头猛虎出现的时候就有这股腥味儿…… 正当他思绪翻飞之际,李大忽然轻声道:“你先往前走。” 练幽明听得心一提,登时便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步调一变,就朝着前面快步走去。 也就在李大开口,练幽明加快脚步的同时,那个身形提纵如猴的形意门高手陡然怪笑道:“就说了瞒不过这人,暗中偷袭实在是有些老掉牙……不过你也真够托大的,单枪匹马就敢诱我们出来,镇国少保,你当你是孙禄堂?想要探明我们副教主的身份?做你的春秋大梦。” 果然都是白莲教的暗桩。 前面的练幽明忽然回头嚷道:“就那个黑衣裳的女人。” 李大笑了笑,“我晓得,你快跑远些。” 练幽明自知帮不上什么忙,留下只会添乱,便打算猫后面放冷枪。 但手枪还没拿出来,刚走到一个通道的拐角,只来得及缓上两口气,他忽觉恶气扑面,腥风激荡,迎面就见一头庞然大物正踱步而来,獠牙外吐,嘴角的涎液混着血迹滴淌了一路,浓郁的血腥气几乎熏的人作呕。 沉重的脚步仿佛踩在了练幽明的心口,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头斑斓猛虎,还有一张血盆大口。 “吼!” …… 听着隧道那头的虎啸,黑衣女子越众而出,容貌清丽冰冷,眉眼含煞,冷冰冰地道:“那小子身上被我撒了引兽的药,死定了……在下白莲教副教主古雨童,领教了!” 李大终于将双手垂放在身侧,“这江湖路本就不是好走的,翻云覆雨,波云诡谲,猛虎虽恶,却也恶不过人心,他得自己闯过去才行……而且,他死不死还是未知数,你肯定有些凶险。” 话起话落,方寸之间,杀机骤起。 47、拳毙猛虎,旁观百家 “这畜生好恐怖的煞气。” 只说在看到恶虎的瞬间,练幽明心里便咯噔一跳,又见腥风扑面,头皮一炸翻身就躲,忙扑向一旁。 大如蒲扇的虎爪险之又险的擦着他后背蹭过,数道血口无声绽裂,划破衣裳,血液迅速渗出。 练幽明心神狂震,但短暂的惊惧震怖过后便被一股惊怒所取代。 李大那边腹背受敌,他虽然不能帮忙,但这畜生怎么着也不能放过去。 一稳身形,练幽明气息急吐,胸腹间蟾鸣大作,不退反进便迎了上去。 猛虎起落如飞,一击不中,只在石壁上如猫咪般往下一蹲,蹬踩借力,虎尾再摆,便又晃着硕大的虎头扑了上来。 练幽明见状身形一矮,双膝跪地后仰一滑,趁着双方一上一下错身之际,手握军刺,正准备来个开膛破肚,不料那粗壮骇人的虎尾呼地一卷,竟好似钢鞭般朝他胸膛抽来。 感受着那惊人的劲力,练幽明头皮发麻,攻势一撤,忙从东北虎身下翻滚到一旁,然后按地翻起,揪着虎皮趴到了老虎的背上。 只这两扑,练幽明便已险象环生,后背见血不说,那虎尾还是扫中了他半边脸颊,麻木一片,腮帮子里全是腥甜,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到血腥,练幽明眼中凶光乍现,没有废话,趴在虎背上,手中军刺疯狂朝下招呼,不停捅刺。 滚淌热血迎面飞溅,染红了他的双眼。 “嘿嘿,给窝死……” 含混的怪啸从练幽明牙缝里挤了出来。 只是这畜生皮糙肉厚,筋骨强壮,只在一连串的捅刺下,练幽明乍听“崩”的一声,军刺一截尖端居然应声而断,像是被骨头给卡住了。 练幽明见状只把刀柄一松,死死揪着老虎的后颈,抡拳就砸。 这地下要塞的通道对人而言算得上宽阔,但对这种猛兽无疑是显得有些狭窄。 剧痛的刺激下,恶虎想要拧腰回转奈何空间有限,只能发了狂一般连蹦带跳,一路冲撞。 练幽明被带着在两侧石壁石墙上连磕带碰,挤碎一颗颗灯泡,一路火花带闪电,磕得是吐血连连。 但痛楚加身,生死当面,练幽明亦是凶性大增,右拳运着缠丝劲,不要命的就朝老虎脑袋轮砸。 劲力贯入,他身下的东北虎更疯狂了,头颅一沉,身子一偏,便蹭着石壁撞了过去。 练幽明脸色剧变,忙换到老虎的身侧,混乱中,一人一虎撞出去十数米,直到一面石碑被拦腰扫断,遂听“轰”的一声,后面居然另有空间,赫然是一道暗门。 暗室里散落着许多枯骨,有日本兵的,也有老人孩子的,有的甚至还未化作白骨,以及堆放着不少枪支弹药,有的尸骨上依稀还有被啃食的痕迹。 练幽明来不及细看,又被老虎带着冲向另一边,直到撞开一堵石壁。 尘飞土扬中,竟又是一间暗室。 里面依旧白骨成林,看的人不寒而栗。 练幽明却突然眼睛大睁,就见那地上躺倒着几道活人身影,有男有女,俱皆生死不知,而其中一道瘦弱的身影正是小离。 但他和老虎滚成一团,只匆匆一瞥,便赶忙全心应敌。 在老一辈说法中,老虎乃是纯阳之体,筋强骨壮,体热能融冬雪,光体重怕是少说都有五六百斤,压的他难受非常。 瞧见地上散落的装备,练幽明双腿一夹虎腹,趁着老虎起身的空隙身体斜斜一摆,顺手便抄起一把装着刺刀的步枪,准备扎下去。 岂料这东北虎好似察觉到了凶险,身体斜斜一倒,居然压住了练幽明的右腿,一颗狰狞可怖、沾满血污的硕大头颅回首便咬。 练幽明暗道要遭,头皮发麻,忙一横枪身,拦住了虎口。 这恶虎不光张嘴,虎尾一摆,“啪”的便抽在了他的后背,一只虎爪亦在同时拍了过来。 虎尾扫背,练幽明的脸色登时一白,但好在那虎爪一时间够摸不到,只能在地上疯狂乱抓。 可看着挤到面前的硕大头颅,练幽明已无心他顾,只能咬牙死死抵着手里的枪身,顶着那恐怖的虎口。 老虎横咬着枪身,口中涎液滴落,气息吞吐,好似滚滚热浪,且又腥又臭,一双虎目凶残暴戾,眼仁都好似凝为两粒黄豆,呲牙裂嘴,形如恶鬼,看的人手脚颤栗。 许是眼见枪身难破,老虎虎爪一拨,练幽明顿觉枪托上传来一股巨力,双臂已被带偏,眼看虎嘴就要转过来,他只能松开步枪,左手趁机往枪口一捋,卸下了刺刀。 这一下,再无半分退路,亦无任何侥幸。 虎口迎面就咬,练幽明身形后缩,趁着拉开些许距离的刹那,眯眼抬手一抖,竟闪电般将刺刀短匕投进了虎嘴。 虎口咬下,正中练幽明左侧肩膀,但只是一阵短暂的剧痛,竟又张开了。 一把短刀卡在上颚下颚之间,刺的鲜血直流。 练幽明呲牙一笑,牙缝里渗出血来,哪会让这畜生把刀子吐出来,干脆了当,奋尽全力,左手一托老虎的下颚,右手照着虎头就是一拳砸出。 欲要张开的虎嘴立马闭合。 恶虎吃痛之下忙站起身来,不住呜嗷悲鸣,张嘴欲吐,练幽明趁势追击,飞身再扑,箍着虎颈,提肘抡拳,砸的虎口中热血外溢。 拳下热血飞溅,练幽明肩头也在冒着血水。 就那一口,他左肩的骨头好像都快断了,真要咬中,怕是半边身子都得被撕碎。 一股劫后余生的心悸感令他不惊反怒,差点就死在这畜生的嘴里了。 然而,激动还没三秒,一条虎尾犹若钢鞭,便抽在了练幽明的后背。 练幽明一个不察,胸腹间气血翻腾,加上本就有些后继无力,当即就从虎背上翻了下去。 “咳咳……这也太经打了!!!” 恶虎并未追击,而是摇晃着脑袋,虎爪不住撕扯着自己的面部,抓的是血肉模糊,最后总算把那刺刀给拿了出来。 “啊!” 然而,许是一人一虎闯入的动静太大,尸骨堆里,那几个昏迷的武林中人纷纷苏醒,刚一睁眼,就看见这般场景,忍不住惊呼出口。 “小心!” 练幽明只来得及提醒一声,遂见那恶虎虎目急转,一个飞扑,跃入人堆,一扑一咬一剪,咬的是血肉横飞,虎爪一过,一人腰腹被破,肚肠倾洒一地。 站起来四个人,转眼就剩一个青年面如土色、惊骇欲绝的闪身急撤,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 眼看那恶虎张嘴又要再扑,练幽明忙吐出一口逆血,左手趁机取出手枪。 “砰!砰!” 手枪射出子弹的同时,练幽明快步迎了上去。 可子弹打中,老虎仅仅只是身子一晃,竟然再没反应。 而地上的小离也在此时悠悠转醒,但望着近在咫尺的恶虎,仿佛被吓傻了一样,动也不动,呆呆坐着。 “吼!” 恶虎张嘴就咬。 “杀。” 练幽明虎目圆睁,亦是虎吼一声飞扑而起,侧身一斜,倾尽全力狠狠撞了上去。 那恶虎即便数百斤之重,也被撞的一个趔趄,重心不稳。 练幽明此时脑海中所有杂念悉数扫清,就只剩一个念头,便是宰了这畜生。 暴怒惊恨之中,他单足一跺,重心一稳,体内一条筋络竟蹦跳鼓荡一颤,金钟罩第二关竟是在这险要关头给破了。 趁着老虎身形踉跄,练幽明嘬嘴一吸,好似长鲸吸水,后背衣衫乍起浅浅涟漪,整条右臂顷刻膨胀一圈,青筋暴起,五指虚拢如锤,空气挤过拳心的瞬间,已化作一声锐利刺耳的拳风。 “倒!” 练幽明扬眉立目,目泛滔天杀机,照着身前缓缓抬起的硕大头颅便是倾力一拳。 而那恶虎亦是起身,一只利爪顺势抬起便搭在了他的胸膛上,挂破衣裳,带出数道狰狞血口。 “啵!” 沉闷的怪响并非炸裂如雷,倒像是肉掌击水。 刹那间,一切杀机,戛然而止。 那晃动的虎首,抬至半空,又沉沉落了回去,七窍溢血,已然毙命。 一拳落定,练幽明身子一软,几乎脱力,一屁股瘫坐在地,喘的死去活来,右手更是鲜红一片。 小离看着面前浑身浴血的练幽明颤声道:“你不要紧吧?” 练幽明尽管疼得呲牙咧嘴,却还是嘿嘿一笑,“小伤。等我出去就把这畜生带着,然后把它吃了,都能补回来。” 要了他半条命啊。 练幽明看着胸口皮开肉绽的狰狞爪痕,忙舒缓着气息,用金钟罩的内裹之法,将原本绽开的伤口又一点点合拢。 并非愈合,只是合拢止血。 但也仅仅缓了几口气,练幽明便起身走到那些散落的枪械前,挑挑捡捡,搜出来一堆手榴弹,还有一挺轻机枪。但他却没注意到小离正擦拭着溅落在面颊的血迹,血色入眼,仿佛将少女的眼瞳也染成了红色,似挣扎,似邪异,又有怯懦,如在天人交战。 “你叫什么名字?” 练幽明检查着枪械,头也不回地道:“练幽明……别慌,等会我送你下山,这破地方以后别上来了。” 他自言自语,又看了眼满地的白骨,神情复杂。 看来李大说的没错,这地方果真是那些关东军的埋骨之地,还有那些被掳掠的村民。 只是看样子大半都死在了暗室里,不为人知,不见天日。 练幽明飞快打量了一眼,就见角落里竟还有数堆散落的纸灰,像是有人特意祭拜过一般,祭拜的还是那些村民妇孺。 而那些日本兵的骸骨都被堆在一旁,偏偏这些妇孺被整齐无比的摆着。 望着那大大小小,整整齐齐的累累白骨,练幽明只觉得心情无比沉重。 但想到李大那边还在厮杀,他挂着一颗颗手榴弹,拎着轻机枪,“走了,咱们杀出去。” 少女“嗯”了一声,急忙跟上。 隧道里。 李大奔走迈步,看也不看,双拳左攻右取,任凭身旁数道身影急追快赶,手中招数层出不穷,竟始终难有人能破入两尺之内。 眼见练幽明无事,李大忽然笑道:“你别开枪,机会难得,就当是你做诱饵的补偿,我让你看看他们的打法,开阔一下你的眼界,免得日后闯荡江湖两眼一抹黑,啥都看不出来。” 练幽明兴冲冲的赶回来,刚准备端起轻机枪帮忙,再听这话,便知李大游刃有余,松出一口气。 李大温和一笑,眸光扫过练幽明身后的少女,旋即又看向身旁围攻的众人,一边腾挪招架,一边娓娓道来。 “我这是戴氏心意拳,你细看。” “而这位老先生使得是戳脚,再配上弹腿、地趟的打法,一看就是专走下盘路数的好手。” “还有这位姑娘耍的是翻子拳,又揉了几招花拳,还有行伍的刀术,不错。” “他是陕西红拳的好手,身兼沾衣十八跌,摔拿起手,又练了鹰爪功的指力和螳螂拳的刁手,先迷双眼,再近身相搏。” “这位使得是三皇炮捶,底子有点不扎实啊。” “我身后这位掌取侧腰,回身探裆,是八卦掌里的杀招,往后要留神。咦,还揉杂了陈家拳的打法,不错,这陈氏太极与太极门渊源不小,将来你可能得打招呼。” “我右手边的这位手段有些少见,要是没记错,这得是南派的白眉拳,打法凶狠迅疾,出手如电,着实厉害……还有洪拳的分、定、寸,蔡家拳,诶,还有裙底腿,袖里手,有意思。” “还有这位,她是白莲教副教主,身兼八极、形意,还有武当剑法,少林拳法,以及练就了一手五雷掌,刚柔并济,着实不俗,或许比我妹妹还要厉害些,底蕴当真深厚……好哇,后者已至,天下英雄果真多如过江之鲫……” 48、一个陷阱,满载而归 “这是形意门的猴形拳把……这是鸡步跺脚,还加了八极门的打法……” 李大且战且行,脚下步伐轻盈起落,腾挪辗转好似游龙,嘴上还能如数家珍般一个个介绍着,就是语速太快。 练幽明在旁边看得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心中既震惊于各门各派千变万化的打法,又惊讶于李大高深莫测的手段。 见少年睁大了双眼看得失神入迷,李大还不忘提点道:“你莫要惦记这些,看两眼认得出来就行,你只要把自己那两手真传练精了,练透了,无需旁的打法,足能横行无忌。” 练幽明闻言立时收心,他也发现了,那“钓蟾功”越琢磨门道越深,而“缠丝劲”也是如此,瞧着只是一股奇劲,但无论是外发还是内收,可沾可缠,可刚可柔,运于双手不但能增添拳劲的穿透力道,化作锤法,亦可以肉掌化解别人的劲力,当真妙用无穷。 心知贪多嚼不烂,他也没了别的心思,就只是旁观。 也有人想要趁机对练幽明动手,可看着他浑身挂满手榴弹不说,怀里还抱着一挺轻机枪,全都跟炸了毛一样。 “姓李的你不要脸。” 有人忍不住怒斥开口。 就这么个愣头青在边上,还拿着枪弹随时瞄着,谁不得暗暗提防,如此一来,分心两用,哪还能全力而为,压根见不了生死,分不出高低。 练幽明也发现这些人心有顾忌,笑眯眯地抱着轻机枪,见谁蹦跶的厉害,就远远一瞄,也不开枪,对方瞬间就得变幻脸色。 李大瞧得失笑,再见敌手难尽全功,脸上当即露出意兴索然的神情,双臂一提,拳起拳落,不见什么繁琐变化,就好像长枪扎刺,直来直往,收发缩放,借着那模糊的灯光身侧仿若一瞬间长出四五条胳膊,化出重重拳影。 “啪!” 一人被练幽明抬枪威慑,心神一分,又被李大一拳砸中,拳劲落定只似炸起一声炮仗,手臂上瞬间迸溅出一团血花,就如同真被扎了一枪,又好像手臂里被塞了个炮仗,从内炸开。 再见拳影虚晃一过,方寸之间,李大屈步一进,拳来挡拳,脚来挡脚,招起招落,一群白莲教的妖人齐齐撤招后退,不是脸色大变,就是惊惧骇然。 练幽明瞪大眼睛,暗暗将其和守山老人的手段比较了一下。 守山老人拳若重锤,力达千钧,当初一拳能隔着一个人的胸腹将其后背衣裳打出个拳洞,劲透五脏,威力惊世骇俗。 而李大的拳头似是收敛于内,将劲力凝为一束,攻伐敌手的血肉筋络,势如枪戟…… 正揣摩着,却听李大解惑道:“这是暗劲的打法。” 练幽明当即恍然。 再看场中,李大甫一提拳,那些白莲教的人无不动容变色,拳劲往来长驱直入,一往无前,竟直扑那个身穿黑衣的白莲教副教主古雨童而去。 练幽明在边上连忙援手,枪口瞄了这个又瞄那个。 对于李大此行的目的他已是了解, 这一趟不光是为了那味老药的药方,也是为了擒拿这等罪魁。 这白莲教的诸多高手好手平时易容改貌,身份更是神秘,想要将其擒拿正法十分麻烦,还有那些藏在各门各派里的暗桩,全都隐藏颇深。 所以,李大才会以身为饵,再加上地下要塞的地图,不说一网打尽,至少要把这副教主拿下。 正当练幽明以为一切就要尘埃落定的时候,那通道深处忽见一条黑影大步提纵而至,步若流星,径直朝着李大扑去。 那个怪人。 “小心!” 练幽明看的一惊,不由分说,枪口调转,便打算开枪。 但来人身法奇快,蹬墙走壁,转眼已到战圈之外,加上空间狭小,练幽明就怕一梭子下去子弹在隧道内弹跳变向,误伤了李大。 却听李大语速飞快地道:“别开枪,你先出去。” 也就在说话的功夫,怪人已到李大身前,二人相对而立,不由分说,齐齐举拳提掌。 只一交手,遂见怪人双手绵若无骨,一招一绕,便将李大砸出的双拳以柔劲纳入掌中,推转化劲,游刃有余。 李大看着对方,“太极云手?原来适才咱们两次交手你都是故意示弱。” “我要是不示弱,你又怎会这般自负。” 双方之前居然有过厮杀。 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只因此人的插手登时有了变化。 “出去?你们还出得去么?”有人冷笑连连,脸上全然没了之前的慌乱,“这地下要塞本就是我白莲教的藏身之所,不然你以为谢老三怎么会轻易得到地下要塞的地图……那老鬼还以为拿到了保命的护身符,呵呵……” 再看那怪人,乱发之下,是一张阴白无血的苍老面容,形如枯柴,双目深凹,比恶鬼好不到哪去儿。 两人忽又齐齐一撤,就见李大蹙眉道:“药方是假的?” 黑衣女子古雨童冷淡道:“当然是真的,对付你这种人物,不拿点真东西出来,你怎会上套……只可惜你拿不出去了。” 李大温言笑道:“是真的就行。” 古雨童赞叹道:“果然不愧是镇国少保,这还能笑得出来。怪就怪你师兄当年树敌结仇太多,拳下打伤打死无数,呵呵,妄想破入那至高之境,结果功败垂成,以致气血衰败。想要那老药续命?别说我们不答应,你看看这些江湖门派哪个肯答应?” 有人怒声道:“李大,真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你在给我设套,殊不知这也是我们给你埋的陷阱,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连那小子也得搭进来。” 练幽明脸色一沉,敢情那地图还真是个诱饵。 他一手握上手榴弹,一手抱着轻机枪正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李大沉声道:“别冲动,这里有不少日军留下的炸弹和毒气弹,一旦泄露,山上山下的人保不准都得遭殃,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一个人过来……相信我,你先出去。” 古雨童冷眸似冰,冲着一个中年大汉招呼道:“你去把那小子宰了。” 眼见形式不对,练幽明先给身后的小离使了个眼色,小姑娘十分会意的趴在背上,再看了眼身陷重围的李大,他这才快步拐入一个岔口。 身后杀机紧随而至,望着那道步步逼近的身影,练幽明又停了下来,不慌不忙的撇撇嘴,“就说你是个大傻缺,咋的,当我这满身手榴弹是摆设啊?” 他说的是手榴弹,右手却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火蛇喷吐,灼烫的弹壳如雨散落,击出一连串清脆的异响。 “小子你找死。” 二人身形乍动,哪敢硬追,更别说还是这种狭小空间,忙又缩了回去。 练幽明也顾不得许多,顺着记忆中的地图在隧道里穿行走转,不多时便看见一扇低矮的铁门。 铁门外面还有哗啦啦的水声,外面居然是一条瀑布。 这便是李大进来的二号入口。 “马上就能出去了,你待会儿自己下山,我去帮他。” 练幽明还不忘安抚背上的小离。 少女一动不动的趴着,神色不见半分慌乱,表现得十分安静,只乖巧懂事的轻轻“嗯”了一声。 眼见出口近在咫尺,练幽明正想矮身钻出去,哪想一条鞭腿倏然如怪蟒般探入,扫在他的胸口。 练幽明一个趔趄,胸口合拢的伤口再次绽裂,登时血水外冒,脸色发白。 而那入口处,一人闪身挤入,不但一脚扫飞了他手里的枪,还闪电般掐住了他的喉咙,将之往上提了起来。 这人居然就是之前在木屋里对小离意图不轨的那个糙汉,衣着落魄,胡子拉碴,一双眼睛不住在小离身上打转,贼兮兮的笑着,目露淫邪。 “小东西,就你也学人家英雄救美,待会儿我先当着你的面把她办了,然后我再……” 练幽明此时也没多少力气了,一路上都在忙于奔逃,又与恶虎搏杀,本就身负重伤,现在更被掐着喉咙,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谁能想到,本以为只是一趟简单的探宝之行,居然遇到这种生死险境。 果然热闹不能瞎凑,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谢老三那个坑货!!! 眼见再无胜机,练幽明干脆把手放在了一颗藏在后腰的手榴弹上,刚才他奔走的时候丢了七七八八,就剩这一颗了。 “妈的,咱们鱼死网……嗯?” 练幽明还想放个狠话,可诡异的是,大汉话说一半,嗓音戛然而止,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直勾勾的盯着他。 练幽明本就杀心已起,打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见对方分心他顾,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右手运起余力,目眦尽裂,以上打下,一拳狠狠砸在了大汉的咽喉下的天突穴上。 “去你妈的。” 感受着扣住咽喉的劲力泄去大半,练幽明身子一稳,又把那颗手榴弹摘了下来,朝双目充血的大汉一抛,背起小离快步钻了出去。 “你……你是……教……” 大汉捂着咽喉一屁股摔坐在地,嘴里还断断续续含混说着。 练幽明哪有心思听废话,赶忙钻到外面,才见一条瀑布自头顶飞泻溅落,哗啦啦的落在山石上,溅出一团团水雾。 然后就听身后“轰”的一声。 等练幽明回身再看,才见瀑布底下的入口已经被炸塌了。 “完了,李大!” 天色还暗着,孤月独悬,但天边已能看见些许光亮。 练幽明站在瀑布前,望着炸塌的出口,看着压根挪不动的巨石,神情黯淡,他最后咋就非要补那一下子呢。 直到天边旭日东升,练幽明才揉了揉酸痛的手脚,有些怅然的长叹了一声。 “不是说镇国少保么?这就没了?” “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蓦然,一道似笑非笑的温和嗓音随着晨风落到了练幽明的耳畔。 他循声望去,才见不远处的山路上,李大依旧那么风轻云淡,天真烂漫,可肩上居然扛着一头猛虎。 李大大步流星地过来,把虎尸往地上一抛,先是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练幽明身旁睡熟的少女,然后才轻声道:“这是给你带的,好歹入了一趟宝山,总得带点东西出来吧。” 练幽明嘿嘿一笑,从怀里拿出两根大黄鱼,“我拿了的。” 李大气息微喘,“这顶个屁用,穷文富武,如今这年头练武那得下大本钱,就你爸妈那点工资,你喘两口的功夫就没了。” 说罢,随手又从兜里摸出个明黄色的布袋,“拿着。” 练幽明好奇之余打开一瞧,顿时瞪大眼睛,里面居然是一颗颗大如龙眼的珍珠。 “这是珍珠?” 李大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表情,翻了个白眼, “这可是东珠,满清皇族御用的珍品。刚才走的太快,也来不及细看,就瞥见有顶帽子上面挂得全是这玩意儿,让我给撸下来了……你可得藏好了,别傻不拉几的交出去。” 练幽明好奇道:“那些白莲教的人呢?” 李大轻声道:“被我打伤打死了三个,剩下的比较难缠,都退到深处的墓穴里去了。” 练幽明听的心潮澎湃,那么多人还打不过这一个,但他还是觉得可惜,“那里面的东西好些个都是国宝,不会让白莲教搬空吧?” 李大长呼出一口气,“放心,来之前我就做了安排,车站入口,山下的一些要道,都有人暗中把守,怎么可能不留后手……关心则乱,要不是我的一位师门长辈遭逢散功之劫……算了不说了,说到底还是心境不够……下山吧!” 遂见李大单手一抓虎尸,五指扣着脊骨,竟是举重若轻的拎着就跑。 练幽明唤醒小离,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直跑到山脚,才在少女的指引下来到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前。 院里拴着一条大黄狗,还有几只转悠啄食的母鸡。 “练大哥,再见了!” 小离冲着练幽明摆摆手,罕见的笑了笑。 这人是真漂亮,肌体白的像冰魄一般,在阳光下连同血脉筋络都依稀显现了出来。 练幽明看了眼院里,发现好像没什么大人,叮嘱道:“山上以后少去,让你爸妈换个地方住。” 说罢,他才朝着不远处的李大走去。 “爸妈?呵呵,他好善良啊,就像咱们的父亲一样……让人把要塞的几个入口都炸了,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望着少年渐渐远去的背影,小离意味深长地呢喃了一句,但前半句还有些柔弱,后半句语气倏然一改,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有冷厉,有些邪异。 而少女原本怯懦柔弱的神情也渐渐生出变化,身骨好似长高一截,面颊的筋肉也在轻轻颤动,不过四五分钟,连同身上的气势都天翻地覆,明明看似没有变化,眉宇间却充斥着一抹邪气。 狐眸微眯,最后看了眼练幽明与李大离去的方向,少女回首转身,竟又朝山上去了。 一步踏出,宛若平地挪移,直去三四米远…… 49、食虎成虎,李大赠书 一口大锅,下填熊火,熬煮着一块块连筋带骨的虎肉。 汤汁滚沸,咕嘟冒泡,带出一种异样的腥气和扑鼻的肉味儿。 不光是肉,五脏肠肚,也都摆在里面。 径阔一米二的大铁锅,不但装满了,还高高冒出一截,像堆成了一座肉山。 但肉味儿始终是肉味儿,闻着和吃起来压根就是两码事儿,何况这就是拿清水加盐煮的。用李大的话说,那些烹调的香料也多多少少掺杂了药性,会污了虎肉,只用清水一煮,最是纯粹。 结果练幽明就吃了一口腥的差点没吐出来,还有些微微发酸,而且异常难嚼,跟那发柴的牛肉差不多。 不过,练幽明想想还是咬牙生嚼猛吞给咽了下去。 这老虎浑身是宝,特别是野生的,以山间百兽为食。而那些百兽的吃食又各不相同,有的或吞血食,有的则以山中奇花异草或一些上了年份的诸类草药为食,在那节节攀升的食物链中,一切所有,最后都会尽数投入兽王之口。 在一定程度上,这种动物几乎汲取着一座大山的所有生机精华,是故世人才会将猛虎视作“纯阳之体”,称作“山君”。 练幽明记得那篇食补之法便是以此为真髓精要,所谓“虎吞天下,以食壮气”。而且结尾还说了,此法能“食虎成虎,饮龙化龙”,补的就是龙虎精气,以壮己身。 练幽明现在浑身是伤,根基不足,体内空虚,就缺这样的大补,所以李大把一整头老虎都劈砍成块,每一块都是骨肉筋络相连,还剁了半条脊骨,又加五脏,才煮了这么一大锅。 唯有一样,李大把虎鞭给顺走了。 练幽明坐在院里,他现在还在吉林,身负重伤也动弹不了,只能先补补,李大就给他找了个走山人进山歇脚的地方,四面几里地都没个活人。 望着一锅热气腾腾、油光四溢的虎肉,练幽明也懒得在乎什么味觉,从锅里挑了一块大肉,嘶嘶哈哈的啃咬了起来。 他一边吃着,一边不忘催动“三阴地煞劲”,气息鼓荡直吞入腹,不停揉散着虎肉里的精气,连带着肠胃蠕动也在加快。 这一吃,愣是吃了两个多小时,练幽明肚子都鼓了起来。 可消化的速度很快,他整个人热气升腾,红光满面,双目赤红一片,心知精气太盛,便光着膀子干脆在院里演练起了拳脚,也不管一招一式,只为了宣泄体内燥热,招式随心所欲,什么格杀术、擒拿术,或是过往所见诸般打法皆信手拈来,狂乱无比,不见半点章法。 练了半个多小时,练幽明这才停下,二话不说,钻进了茅坑。 等清空肠胃,他又洗了手,坐到铁锅旁,吮髓吸骨,啃肉嚼筋。 反正就是吃饱了练,练完了去厕所清空肠胃,然后接着吃,吃了再练。 没有外人打扰,练幽明将那一锅虎肉足足熬煮了六天六夜,除了晚上休息,白天顿顿都是这玩意儿,吃的他生不如死。 但变化也是巨大的。 六天时间,他身上伤口几乎全部愈合结痂,浑身上下仿佛洋溢着一层异样的光彩,毛发如戟,油亮发黑,且体重也没有再诡异的增加,想是金钟罩令筋肉时时内裹的缘故,身形比之以前更修长了,腰身更细,但也更为凶悍。 练幽明连锅里的汤都喝了,那滋味儿,又酸又腥又骚,比泔水都难喝。 直到一头老虎就剩下一张虎皮还一副虎骨,练幽明又睡了两天,李大才再次出现。 “你全吃了?” 看着都快烧漏的大锅,李大脸上的笑容不由一滞。 那可是几百斤虎肉,一星期的功夫就给吃没了。 练幽明愣了愣,“你不说这东西大补,多吃对我有益么?” 李大微微皱眉,可再看到练幽明如今的模样又多了几分诧异,“你这气象有些大变啊,都快到毛发如戟、体若灌铅的明劲地步了,吃出来的?” 练幽明换着李大带来的衣裳,他当然不可能说自己还有一门“金钟罩”,那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用武侠小说里的话来说就是压箱底的绝招。 不对,还有燕灵筠也知道。 这应该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而李大精通各门各派的功夫,熟悉千般打法、万般变化,都没有看出来他的底细,练幽明怎么可能自己说出来。 该回塔河了。 换上了白衬衫绿军裤,练幽明又把虎皮和虎骨装上,连同他熬过汤的、啃过肉的也都挑出来了,还有那两条大黄鱼,一袋子大东珠…… 此行不但金钟罩突破了两层,还得了弹腿,又看遍了那么多的打法,当真收获不少。 练幽明问,“山上怎么样了?” 李大轻声道:“地下要塞的几个入口都被白莲教炸了,东西都埋里面了。” 练幽明叹了口气,“可惜。” 李大笑了笑,“他们能炸的这么干脆,大抵是另有出入口,或许和深处的那座墓穴有关。” 练幽明还想多问两句,但见李大似乎不愿多说,便只好作罢,拿着装好的东西,准备返回塔河。 许是李大良心发现,这一趟他们没有用两条腿日夜赶路,而是坐上了往北的卡车。 回去的路上,练幽明好奇询问道:“李大哥,我听那些人说,散功之劫只有将精气固守到一定岁数的绝顶高手才会遭遇,能不能问下你师兄现在多少岁了?” 李大淡淡笑道:“八十三岁。” 练幽明呆了呆,“那你师父?” 李大也不隐瞒,盘坐在车斗里,温言道:“我没见过我师父,我是我师兄花甲之后代师收下的弟子,我师父姓李,乃是‘八极门’的一位宗师……看你这啥也不懂,改天我送你几本书,里面有对各门各派的粗浅介绍……对了,送你一个好东西。” “什么?” 练幽明站在车斗里,依着那弹腿的姿势不停变换着重心,体内筋肉不住以脊柱为中心螺旋急转,但身子却纹丝不动,像扎马步一般,锻炼稳固着下盘。 遂见李大从兜里取出一本封皮都快磨没了的小说,抛了过来。 练幽明接过一看,眼睛立马瞪圆,这居然是“西游记”。 李大缓声道:“这可是好东西,是我师兄当年送我的,手抄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算是你我同行一场的缘分,将来你若归于俗流,或许这趟就是咱们的最后一面,平生再难相见。” 练幽明翻了翻,发现这本小说还真是一笔一划手抄的,“这东西有什么门道么?” 李大笑道:“有。但我不能明说,得你自己看出门道来。要是能瞧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不出三年五载,你就能打薛恨了,可要是看不出来,三十五岁以前也许你只能在三劲之间徘徊,蹉跎一生。” 练幽明闻言将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薛恨?我非得打死他不可。” 50、已过四季,又一年秋 …… “队长,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弟兄们的日子都没法过了……我慈祥可爱的老队长诶……” 俺们要吃肉……” 一回到林场,吴奎几人全都跟见了救星一样,一窝蜂的凑了过来。 来时一个个嚷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现在全都说着一口大碴味儿十足的东北话,连吴奎这个小秀才也粗声粗气的,跟变声了一样。 练幽明这一来一去,加上中间又修养了几天,差不多耽搁了半拉月,这群人也好些天没见过油腥了。 他连忙应付了一下,然后将带回来的东西藏在暗室的那口棺材里。 虎骨可以用来泡酒,或是等后面去南边找燕灵筠的时候配成药。那些东珠他则是想着趁返城的时候去首都那边换成现金,不过既然是陪葬品,还是皇族御用的珍品,恐怕不好出手。 不行写信问问燕灵筠? 练幽明也没忘了谢老三的那个孙女,只要是答应过的事情,怎么着也得办好,趁着回去的时候不行就到河北沧州转转。 既是武术之乡,兴许卧虎藏龙也说不定。 林场上的伐木工作基本已经结束了,一群知青亦如去年刚来的那会儿,在宿舍里猫着,吹牛瞎侃,聊的热火朝天。 眼见他回来,杨排长拿来了几封信笺,全都是燕灵筠寄过来的。 练幽明在一群人的起哄下撩开宿舍的棉布帘子,走到林场一角找个了树墩坐下。 信里的内容比较多,厚厚的一沓,差不多十几页,不但聊了一些生活上的趣事儿,还有她从一些南派武行老师傅嘴里得知的一些习武弊端。譬如不能抽烟,不可饮用白酒,这两样伤肺伤肝,还伤肠胃,更重要的是毁人精神,而且酒水还能令血气活跃暴走,特别是对精气旺盛的武夫而言危害极大。 在功夫还未练出火候以前,这些都是大忌。 但白酒喝不了,黄酒却能适量小酌几杯,还可以搭配不少药草配成药酒,外用能消瘀化肿,内用能舒筋活络。 上面还说旧时武夫喝的多是黄酒、米酒,老酒一类也多指黄酒,寻常人气血未壮,喝白酒才会无事。 练幽明全都暗暗记在心里,又把些配药酒的几味药材也记了下来。 剩下的,就是燕灵筠对于那门“目击之术”的看法。 这小丫头不愧是中医世家的传人,见解尤为独道不说,还找了几门道家炼目的养生法子参验了一下。 而他那天之所以双目刺痛流泪,便是等错了时间。要在旭日将升未升之前,以那阳阳交替之际的“炁”炼目,那时的“炁”阴阳相交,刚柔相济,阳气虽至却不霸烈,又有霞气过滤,直视自然无碍,但要是晚了,便如烈火焚目,苦不堪言。 再说那观想之法,燕灵筠信中言明,既是炼目,那观想之物肯定是日月,让他将二者想象成两口神锋,将那晨曦月华视作无双剑气,以无形观有形,融以杀意,凝练精神。 练幽明心中感慨万千,宝贝疙瘩就是宝贝疙瘩,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当然,信笺末尾不能忘了吃的,让练幽明寄点哈市红肠和腊肉过去,说是惦记这口好些日子了。 …… 天气转冷,山上的事情转眼忙了个七七八八。 杨排长眼瞅着快要入冬了,加上去年那一连串的波折,骇得他心惊肉跳的,所以今年准备让所有人提前下山,回去插队的村屯。 但临下山前,还是张罗一群知青编排了一次节目。 所有人也都明白,他们这些人一旦下山,恐怕就不会再见面了。 消息的传递总是最快的,这些知青又都是大城市来的孩子,加上各地不住传来知识青年被批准签发户口、允许返城的动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等商量好了,趁着休息,练幽明又进了趟山,捕了两只狍子,又去供销社弄了点花生瓜子之类的炒货,给一群人加加餐,添一点气氛。 隔了两天,众人便排好了要表演的节目,一群人围坐在饭堂里,之前还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汗臭的糙汉们全都用胰子皂从上到下洗了一遍,女知青那边则是都换上了明艳好看的衣裳。 吴奎总算是露了一手,拿着手风琴在一群女知青的注视下演奏了一首“喀秋莎”。 看着这群有得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青年男女们,练幽明坐在底下,连吃带喝,光鼓掌叫好了。 有人跳舞,有人唱歌,还有人说着相声,耍着快板,朗诵着诗歌…… “嚯,军旅舞蹈?” 当看见一个高腰长腿的女知青在吴奎的伴奏下飒爽起舞,英姿勃发,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练幽明嗑着瓜子,他记得这女知青好像叫赵小芝,就是那个和他一起分到猎枪走山的人,八成也是军属,之前在靠山屯因为秦玉虎的事情还开导过他,结果被气哭了。 以前还没发现,现在细看,才觉得队伍里的一群人真是多才多艺,模样都变可爱了。 他母亲就是文工团出身,可惜早些年在战场上伤了腰腿,落了病根,一到下雨天就疼得难受,但偶尔还能在院里转悠两圈。 “队长,你也来一个。” 正鼓掌呢,余文余武那两货就在边上瞎起哄。 练幽明脸色一僵,他打小哪有什么才艺,不像弟弟妹妹被母亲带着,他全是被自家亲爹拉练的苦日子,光练拳脚功夫、挨皮带抽了,总不能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吧。 结果一人开口,所有人又都起哄。 练幽明见躲不过去,正想唱首军垦战歌,刘大彪却故意学着陕北的口音一本正经地道:“队长啊,不似额说你,你甭老唱你那些军旅歌,这一年到头额们都听腻了,来首你家乡的歌曲,来点新鲜的,额想听一首兰花花,好不好嘛。” “兰花花额不会唱啊。”见一群人都盯着自己,练幽明老脸一红,心知不能扫了众人的兴致,只能硬着头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跟着一清嗓子,想了想,遂听一口苍凉深沉、低哑沧桑的陕北腔调从嘴里徐徐唱出,“山挡不住……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神仙呦,挡不住……人想人……” 他如今气息比普通人更为绵长,气入肺腑,即便坐着也底气十足,音色出彩,带着一股酷烈的男子气息,无形中似有一种奇异的质感。 “一个在那山上……哎……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那话话……咱们招一招呦手……” 练幽明扯着嗓子放声高歌。 有人听的鼓掌叫好,有人听的红了眼眶,还有人听的默然。 “下雪了。” 歌声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练幽明扭头望去,才见窗外天地倏白,瓣瓣飘雪随风坠落。 恍惚回神,竟已过了四季,又是一年深秋。 该下山了。 51、返城!返城!返城! 一场急雪,断断续续连下了数天。 林场里的知青们也都各自分别,星散而去。 已经下到靠山屯的练幽明每没有跟刘大脑袋住一块儿,而是挑了一间没人住的土屋,一个人图个清净。 实在是那老头的气功梦还没醒呢,也不知道从报纸上还是电视里学了什么功法,天天半夜焚香祷告,烟笼雾绕的,跟跳大神一样,折腾的厉害。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冷风呜嗷直刮,激得窗户纸不停呼啦作响。 自从吃了那头猛虎之后,练幽明现在就算没烧热炕火炉,居然也不觉得有多冷,不像去年那会儿冻得死去活来,煎熬无比。 他一边在屋内随意走转,锻炼下盘,一边将双臂徐徐提起,两手如拨似揽,如封似闭,开始琢磨起要塞中那个怪人以拳点穴的古怪奇劲。 他总觉得对方那种以点扩面,一击落定,劲打全身筋骨的手段和“缠丝劲”有什么关系。 守山老人传他的“缠丝劲”是螺旋内收,倘若将劲力凝为一点,敛于拳心,是故穿透力极强,一拳打出,中拳者不会受力倒退,而是隔着胸腹劲伤五脏,势如千钧重锤。 想到“缠丝劲”的诸般妙用,练幽明不禁尝试起来,双拳击空,不停变换着劲力与攻击方式。 “难道要反着来?” 许是被燕灵筠影响,他现在练这些功夫也多是先构想拳理。 既然“缠丝劲”是内收,而那怪人的奇劲又是以点扩面,劲如涟漪荡遍全身,那便是外放,拳理相悖,筋肉走势是否就得逆着来。 念及于此,练幽明气息陡沉,后背衣衫顷刻收紧,一条条仿若游鱼一般的气包悄然自脊柱两侧窜出,游走在身背上,连绵成片,仿若龙蛇起伏,但就在推送至右臂的瞬间,他心念急转,本是急旋的走势顷刻逆流倒转。 感受着蕴积于右臂的奇劲,练幽明学着那怪人的手势,拳攥凤眼,仅以食指指节的凸起冲着面前的空气递拳一进。 仿若察觉到什么,一拳击出,他眼中精光大涨,双手十指齐扣,皆捏成凤眼拳,脚下步步踩进,双拳连连交错,直至三步之后,一拳落在一堵废弃的门板上。 那木门一寸来厚,拳落一瞬,无声无息。 “想错了?” 正当练幽明疑惑之余,忽听门板上响起一声声奇异怪响,像是冰层开裂,待到定睛一瞧,才见以拳劲的落点为中心,门板上竟裂开一条条蛛网般的裂隙。 “砰!” 再听一声脆响,木板凭空炸裂。 练幽明眸光闪烁,握住的双拳缓缓松开,脸上带出几份笑意。 拳停了,脚却未停。 他这些天只要一闲着就走,稳固下盘腰马,几乎把屋里夯实的地面都踩下去一个浅坑。 随手拿起在搁在书桌上的西游记,练幽明边走边看。 这两天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翻看这本小说了。 书中的字有些奇怪,一笔一划似刀劈剑砍枪扎,说不上难看,但也和名家不沾边,可怪的是偏偏给人一种疾劲锐旺之感,好似锋芒暗藏,内有名堂。 而且不光有字,书页中还参杂着几十幅水墨描绘的小画,精细入微,极为生动。 第一幅便画着一张猴子的恶相,尖嘴猴腮,瘦骨嶙峋,獠牙外吐,弓背垂臂,远望形如恶鬼,双眼尽显狰狞,呲牙咧嘴间好似下一秒能从书里爬出来一般。 恶气十足。 他也不逐页逐句的细看,只是随便翻翻,毕竟这本书的字数可不少,想要一下看完也绝非一两天就能办到,求不得循序渐进,只能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一点灵光。 而当这些小画越往后翻,取经的师徒四人加上白龙马也渐渐齐全。 不过,画里的孙悟空却越站越直,好像从塌腰缩身的野兽慢慢变成双脚行走,从瘦骨嶙峋变得结实不少,画里的形象也愈发鲜活,或蹦或跳,或蹬枝远望,或侧卧而倒,或提臂抡棍与妖怪厮杀恶斗,画的是活灵活现。 一口气从头翻到尾,从孙悟空破石而出到取经成佛,足有七十二幅小画。 “能有什么门道呢?照李大话里的意思,难道每个人琢磨出的东西会不一样?他又悟到了什么?” 练幽明眸光一定,不知不觉,手里的小说已翻到最后一页。 而这最后一页也有东西。 入眼所见赫然是一首诗。 “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而在诗文最后,还有一篇丹诀。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练幽明视线扫过,哪怕已不是第一次看见,但他的神情还是变得有些古怪。 “这玩意儿不就是菩提老祖传给孙悟空的修行之法么,难道还能藏着什么门道?总不能是真的吧?” 一眼到头,只是一遍,没有多看一眼,他“啪”的将书本合上,静心凝神,走转如旧,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这东西只能慢参,绝不可图快,何况他眼下最重要的是打熬根基,锤炼拳脚,要是将心神完全沉浸在小说里,那就是舍本逐末。 日子似是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他在屯子里的劳作也和之前一样,照顾牲畜,打理牛羊圈,每天忙忙碌碌,吃饭,上工,下工,又练功。 见识过那些高手争锋,武夫厮杀,练幽明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功夫,行走坐立都在稳固下盘,就连睡觉都摆着架势。 还有,李大真如他说的那样,再没出现过。 有时练幽明一觉醒来,只以为这一年来的所有经历都只是一场幻梦,让他惴惴不安,只能靠练拳发泄。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十月中旬,除了中途去给秦玉虎送了几根虎骨,练幽明一直待在屯子里。 这天晌午,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个进城打电话的女知青突然欢天喜地的跑回了屯子,顶着满头冰霜,也不管跑掉的围巾,敲醒了连同练幽明在内五个人的房门。 “诸位,哈哈,我今天去知青办打听了,组织上的最新政策,允许给签发户口,咱们上海、bj的知识青年们可以返城了。” 一群人全都激动的手舞足蹈,有的干脆喜极而泣,还有人相拥痛哭。 吴奎也在靠山屯,正啃着窝头,听到消息,疯了一般冲到坝野上,冲着漫天风雪呐喊连连,然后又兔子似的窜到练幽明面前,“队长,哈哈,咱们要回城了,要回城了,我能继续读书了。” 听到这个消息,练幽明的脸上似是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甚至连兴奋欣喜都没有,但却有笑意。 天大地大,终有和李大这些人再见面的时候,还有守山老人,薛恨,宫无二,白莲教…… 这些人守护的秘密,武学的至高之境,时至今日,他已下定决心,想要亲眼看看,亲自走上一遭,甚至是和这些人交手论武,拳脚争雄。 天下英雄谁敌手? …… 两天后,靠山屯的一群村民在老支书的带领下,站在村口看着远去的知青们挥手送别,可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又有种长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毕竟不是谁都能公母不分,把大黑牛的卵子当奶牛挤,把菜苗当杂草拔了。 老支书喜极而泣,“这几个娃娃,总算是走了。” 52、江湖何在,近在眼前 …… “路上留神,到家了给我们来个电话。” 十一月的塔河,冰天雪地。 冷霜似刀,飞雪呼啸,火车站里,秦玉虎一大家子正送别着即将归家的少年。 练幽明即便不觉得有多冷,但还是要装装样子,总不能穿个单衣衬衫,照旧裹上了大袄,戴了顶棉帽,加上那过人的体魄,简直像一头出洞的老熊。 他比那些四九城和上海的知青晚走半月,处理了一些琐事,诸如给燕灵筠邮递东西,还有写信说自己要返城了,说了自家的地址,以及询问了一下虎骨和东珠该怎么处理。 原本是想打电话的,但一南一北,相隔太远,拨了五六次都没打通,最后只能靠信笺联络。 “你们放心吧。”练幽明没有把来时的行囊背回去,主要是此行带的东西太多,就那虎骨和虎皮再有杂七杂八的一大堆根本腾不出手,“叔,过些时候不行去我们那儿走走。” 他又看了看放假回来的秦红秀,半年不见,这大胖丫头又圆乎了。 还有那个不到一岁的小娃娃,秦凯旋。 这名字,绝对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 寒暄了没两句,看着远远驶来的火车,练幽明笑着招呼道:“天冷,都回去吧。姐你结婚的时候可别忘了通知我,到时候我把我们家那两小的也带过来给你们认认。” 秦红秀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性子,“达瓦西里,再见啦!” 和来时不同,练幽明刚钻进火车,就瞅见车厢两面上下全挂着一层白白的冷霜,车厢里还飘着一团寒雾,连那些硬木座椅也都冻得跟铁一样,又冷又硬,有的都结冰了,瞧着简直就跟冰雕似的。 这也太冷了。 车厢里的乘客也都冻得不行,多是从漠河坐过来的,一个个缩头缩脑,两手揣着袖筒,眉睫上白茫茫的一片,吸气呼气就跟吞云吐雾一样。 好在人不多。 练幽明找到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擦了擦玻璃上的白霜,冲着秦玉虎他们摆摆手。 可就看了一眼,飞速凝结的冷霜转眼便又掩去了几个人的身影。 伴随着车站里的那首军垦战歌奏响,火车缓缓发动。 但练幽明身子一稳,忽然又觉得有些别扭,想是练功练的久了,一不动弹就觉得难受。 没办法,只能拎着包袱走到车厢的衔接处站定,双腿摆开架势,一面借着摇晃的车厢练功,一面拿着那本西游记打发时间。 路途漫长,一路无话,窗外的景色也都被霜雪覆盖,没什么好看的,练幽明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练功练入了迷。 火车走走停停,车厢里的乘客形形色色,来来往往,越往南,那些凝结的冷霜开始化作一滴滴晶莹的水珠。 练幽明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手里的西游记又被翻到了最后一页。望着那篇“显密圆通真妙诀”,他总觉得这东西有些奇怪。 奇怪在什么地方呢? 心思微动,练幽明才猛地反应过来,这篇丹诀本来是在前文开篇的位置,如今被挪到了最后。 有什么用意么? 练幽明目露思索,只随手一翻,不想又有发现。 “嗯?” 原来从后面往前看居然也看得通。 通的不是文字,而是那七十二幅小画。 若加上这篇丹诀,画中所呈现出来的故事又有不同。这孙悟空好似弃佛成魔,由善入恶,浑身恶气通天彻地,惨烈惊人,仿若背离了西天诸佛,屠戮群妖,荡尽群魔,而后自五指山下冲天而起,大闹天宫,逆阴阳,改生死,最后遁入花果山,与群猴嬉戏,不问世事。 怪哉!!! 练幽明看的是眉头大皱,连气息都急促了起来。 若正着看,这画中的猴子虽有恶相,但却渐渐归于平和。可反着来,只似恶骨天成,恶气天生,恶的人头皮发麻,可最后又有返璞归真之相。 一正一反,一佛一魔,魔相佛心,邪道真佛,虽各有不同,却又彼此相融相交,相互依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佛魔?阴阳?刚柔?” 练幽明只似神飞天外,不住呢喃细语。 “象形拳?” 再望着画中那张狰狞猴脸,他突然塌肩缩身,双臂屈肘上提,双手内勾,如猿似猴,顾盼生姿。 这可不是什么形意拳的猴形拳把,而是燕灵筠寄给他的五禽戏之一,猿戏。 实在是画里的这只猴子太过鲜活,惨烈恶气几要透纸而出一般,引得他想要模仿一二。 但这般动作落在那些乘客眼中就跟二杆子一样。 练幽明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只朝着一个拿芝麻糖的小孩儿咧嘴一笑。可不知是不是看那猴子的恶相太过入迷,他下意识竟融了三分呲牙咧嘴的狰狞恶相在里面,就见那娃娃一个哆嗦,扭头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在孩子母亲那不善的眼神下,练幽明头都大了,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一直熬到对方下车,他才松了口气。 “恶气?气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练幽明也没吃饭的心思,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距离那一点灵光不远了,但偏偏就差那么一点,看不到也摸不到,让人极为难受。 心里想着,他又把燕灵筠的书信翻了出来,主要是那五禽戏,对照着七十二幅小画看了起来。 再看窗外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下。 暮色降临,原本纷纷扬扬地落雪骤然纷乱起来,呜嗷直刮的白毛风似是一条兴风作浪的妖龙,掠过岗岭雪原,将绵绸的雪幕搅得纷乱无比。 只说这一琢磨,又是一夜。 中途除了火车经停哈市的时候买了三份盒饭,他基本就没动弹过,就跟魔怔了一样,嘴里念念有词,吓得旁人退避三舍,仿佛撞见个傻子。 等到火车开到首都的时候,已是隔天清晨。 练幽明拎着包袱,挤出人流,并没有急着去买票,而是找到几个黄牛打听了一下孙独鹤的消息。 这可是他的贵人,重要的是人也不错。 等二人在车站外面的国营饭店里再碰面,孙独鹤先满眼狐疑地看了看眼前的少年,接着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只以为有人要揍他。 练幽明看的傻眼,忙喊道:“嘿,你跑啥呢?” 说着忙把那本老书拿了出来。 看到熟悉的老书,孙独鹤才恍然想起练幽明,走回来一屁股塌在凳子上,牛饮了一杯茶,“我去,我还以为是西街那几个孙子找的打手,就你这体格,差点把我尿都吓出来了……一年不见,你能壮成这样?” 见对方还记得自己,练幽明乐呵一笑,他还怕二人萍水相逢的交情对方能忘个干净。 记得就行。 那老书里的武功秘籍他是不可能还回去的,但好歹得请对方吃顿饭。 练幽明随便点了几道菜,什么红烧狮子头,京酱肉丝,乌鱼蛋汤,红烧肉,再要了两冷碟,下血本凑了一桌。 “最近咋样啊?” 孙独鹤瞧着有些窘迫,苦着一张脸,叹道:“别提了,那天回去之后就被逮了,要不是家里走了关系,我现在还搁里头蹲着呢,但一身东西都被缴了个七七八八,就剩两块表。” 练幽明原本还想问问东珠能不能在这边出手,但听见这话,顿时打消了所有念头。 “那你跟家里咋样?” 孙独鹤苦笑道:“老头差点打死我,现在都不认我了。” 对这个结果,练幽明毫不意外,但凡他要是敢倒腾东西,他们家估计也得是这种反应,更别说还被逮了。 “没事儿,挺得过去。” 孙独鹤嘿嘿一笑,夹着菜,边吃边说,“那是,你要晚来些时候,兴许咱俩就见不着面了。” 练幽明诧道:“怎么说?” 孙独鹤轻声道:“我打算带我相好的去南边闯闯,听人说那边如今放的开,兴许会有机会。我可不想窝在那些厂子里,跟我哥一样,一辈子什么世面都没见过,什么都被安排好了……只要按不死我,我他么的一定要出头。” 这人说到最后,眼睛都红了。 听到这话,练幽明不禁多看了对方两眼,才发现这人一只鞋都露着脚趾,衣裳也些脏,比当初落魄不少。 而在饭馆外面,还有一个看着文静秀气的短发姑娘正局促不安的站着,不住朝这边张望,穿的衣裳有些单薄。 “你这孙子,人都打算陪你去南边了,结果你在屋里坐着,让人在外面看着?” 孙独鹤顺着练幽明的视线疑惑回头,然后嘿声笑道:“放心,不是揍我的,快进来……刚才听有人找我,我就让她跑远些,没成想自己又偷摸跟来了。” 短发姑娘闻言快步走进来,瞧着乖巧,又被孙独鹤拉着坐下,顺手还把自己的大衣裹在了对方身上,“这我未来老婆,一个院里长大的,中专毕业的老师……丫的混了这么多年,一帮兄弟都跑了,就这丫头情愿跟家里闹僵也要一门心思跟着我,唉!” 听到老婆,短发姑娘红了脸,又朝练幽明点点头。 等连笑带叹的介绍完,孙独鹤又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现在可是人厌鬼嫌,就凭这顿饭,以后死也记得你。” 练幽明笑道:“你这话说的我都有点瘆得慌。” 想了想,他拿了两百块钱塞过去,“这钱你拿着,别嫌少,路上弄点吃的喝的,再换身行头,把你老婆照顾好。” 孙独鹤原本有心拒绝,但看着边上冻得脸色发白的女朋友,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哎呦我艹,你小子,那些个平日里和我称兄道弟的孙子一遇到事儿全跑了,想不到咱俩就见过一面你居然肯拉我一把,真他么够扯的……不说了,哥们儿记心里。” 练幽明又拿了一副碗筷,见二人气色不好,看样子多半是饥一顿饱一顿,“吃一堑长一智,往后留神。” 看了眼时间,他也没动筷,又把自己家里的住址留给了对方。 “到了南边给我打个电话,不管好坏都打一个。” 并非是什么良心作祟,而是练幽明觉得这人很有潜力。 这年头不安分的才能出头,何况孙独鹤又是军属,性子不错,重义气,大抵不会走上歪门邪道,指不定去了南边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而且,他迟早也得去南方。 “行了,我得走了,你们保重。” 朝着二人点点头,练幽明才结了账扛着包袱离开。 他还想着找孙独鹤弄张回家的火车票呢,没成想混的这么惨。 世事无常啊。 可等赶到售票点,练幽明只觉得天都塌了。 眼前黑压压的一群人,硬是排了一个多小时才买到车票,等上火车已经快傍晚了。 赶上年尾,简直就是人山人海。 练幽明依旧挤在车厢的连接处,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拿出那本小说打发时间。 随着天边那颗太阳坠入远山之间,天色也渐归黑暗。 几次经停,车厢里总算是腾出了过道。 发黄的灯光打在一张张疲累困乏的面孔上。 练幽明也其中,他按着包袱闭目养神。 “练同学。” 一声轻笑倏然在近处响起。 练幽明循声望去,才见一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少女围着围巾正提着暖水壶站他面前。 “你是?” 见练幽明有些疑惑,来人把脸上的围巾一摘,“我呀,我是赵小芝,你不记得了?” 练幽明仔细看了看对方,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跟杨双一起走山的女知青,前些天在林场的时候还表演过舞蹈。 “你们不是都提前返城了么?” 他记得对方是四九城的。 赵小芝指了指另一截车厢,“对啊,我都回来好几天了,现在是和同学去津门游玩。” 练幽明刚想说话,赵小芝又拎了拎手里的水壶,“把你的水壶拿出来,我给你倒点热水,坐火车累坏了吧,我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对了,我那还有麦乳精呢……” 练幽明忙道:“热水就行了,谢谢。” 赵小芝眯眼一笑,似是看出练幽明不想说话,也就没继续开口,倒完热水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和几个同学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练幽明捂着水壶,又把身体靠了回去,脑海中还在回想着那些小画。他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目光扫过一众喧嚣吵闹的乘客,刚重新闭上眼,可马上又拧眉睁开了。 只因左边的车厢入口有人争吵了两句,还走过来两道身影。 这二人一左一右,左边是位小老太太,顶着一张枯树皮般的老脸,裹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大灰袄,裤筒紧束,穿着一双千层底的老布鞋,右胳膊上还挎了个小篮,上面盖着一层毛巾。 要说这人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右手边的那人他却认得,甚至白天还见过。 那是个姑娘,个头不高,留着短发,模样文静秀气,有股书卷气,身上还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居然是孙独鹤他相好的。 俩人不是说要去南边么,怎么一个人上来了? 练幽明又看了眼这姑娘虚浮的脚步,还有空洞茫然的双眼,顿时扯了扯嘴角。 再有那小老太太一手扶着姑娘的肩膀,手劲儿也不小啊。 这是被迷了? 总不能是孙独鹤把自己老婆给卖了吧。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叹了口气。 江湖何在? 近在眼前。 53、气血动,杀心起 老太走的不慢,扶着那姑娘一步一摇,慢慢吞吞的由远及近,走过了练幽明所在的这节车厢。 临到跟前,还有些歉色的冲一群人招呼道:“不好意思,这是我儿媳妇,身子骨不舒服。” 普通人哪能看清里头的门道,纷纷避让,还有人十分关切的问了两句。 望着那姑娘提线木偶般的脚步,练幽明扬了扬眉。 看来这是遇上了“拍花子”,也能称之为“打絮巴”,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对人贩子的称呼。 这老太太八成是和他一起上的车,拐了人立马远遁,就是不知道是在津门下车还是一直往南走。 低低一笑,练幽明拎着行囊就跟了上去,这可不能跟丢了,不然再想找指不定就得是天南地北、大海捞针。 此时虽说入夜,但时间不算太晚,有人睡了,有人还在闲聊。 练幽明边走边看,面上不动声色,东张西望,似是在找着位子,但眼神却留意着沿途的乘客。 都说大盗独行,小贼成群,像这种人贩子指定不会一个人作案,看那小老太过人的手劲,分明也是个练家子,既如此,车上保不准还有同伙掩护。 果然。 越往后走,练幽明就发现不停有人在留意他,或者准确的来说是留意走在小老太身后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孕妇,有人衣着艳丽,有人穿着朴素,有人背着背篓,有人端着报纸,还有人看似熟睡,手里却暗暗把玩着短刀,有小孩在过道里嬉闹,但眼珠子却一个劲儿骨碌乱转。 打眼色的,接替的,遮掩的,明里的,暗里的,练幽明一路过来,居然不下二十来个。 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瞧着似在哄弄着襁褓里的娃娃,但就这吵嚷的环境,又有人斗酒划拳的动静,居然听不见一个孩子哭出声。 练幽明越看越是心惊,敢情这是钻进了一个贼窝子。 只说一连跟出三节车厢,他才见老太太扶着那姑娘坐在了几个中年妇女旁边。 这些人个个大手大脚,手脚也很麻利,居然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姑娘的头发剪了,又套上了一身男人的衣裳,还在脸上抹了一些东西,看上去脏兮兮的。 等一切办完,哪还有什么姑娘,就一个趴着睡觉的大小伙。 别说普通人看不出异样,就孙独鹤在这儿,估摸着也认不出自己的老婆。 而在老太周遭四面的几排座位上,六七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裹着大衣闭目养神,看似在打盹睡觉,但气息又都若有若无,双手揣在袖筒中,暗藏杀机。 练幽明只瞥了两眼,一道身影便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子,不该你管的闲事最好不要管,不该你看的最好不要看,不然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大汉光头秃眉,圆眼高鼻,一张嘴也不知吃过什么,油汪汪的,脑袋上只有一只耳朵。 几在同时,至少有四五道目光先后投来。 不光如此,来时的过道里,已经有人轻手轻脚的跟了过来,堵了退路。 “小东西,跟了姥姥一路?你是个干嘛的?” 小老太扭头一笑,咧着两排缺损的烂牙,笑的是凶光毕现,哪还有先前半点慈眉善目的模样。 练幽明不慌不忙,拎着行囊,指了指那个被迷住的姑娘,“这姑娘我认识。” 小老太嘿嘿怪笑道:“姑娘?哪有姑娘,这明明是个小伙子。” 练幽明神色如常,还想过去,却被那一只耳的大汉拦住。 小老太皮笑肉不笑地道:“让他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位小哥肚子里究竟长了几个胆子,居然敢一个人来蹚这浑水。” 练幽明径直走到小老太面前,瞥了眼那熟睡的姑娘,面上似是有些担忧地道:“她没事儿吧?” 小老太眯眼笑道:“这可是我亲自挑的肉猪,能让她出事了?只是中了点迷药,时间一到就醒了。怎么,她是你姘头?看你这打扮,难道是返城的知青,吃的这么壮,攒了不少钱吧。要不这样,这头肉猪我一千块钱卖给你,别嫌贵,要是送到南边,少说也得两三千,你算是赚大发了。” 练幽明沉吟片刻,又看看身边围着的一群人,“您能不能让他们退开些,我胆小,有些害怕。” 那个一只耳的汉子沉声道:“姥姥,跟他废啥话,咱们都露底了,他身上有多少钱,搜一遍不就知道了。” 小老太闻言训斥道:“忘了你那只耳朵咋没得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干咱们这一行要讲究技巧,走飞轮的行当硬是让你干成了响马绺子,传出去同行不得笑话咱们。” “听你话里的意思,这拐人还挺有讲究?” 小老太和那一只耳正说着,却见练幽明笑吟吟地搭了一句,旋即将右手往近处一个妇人肩膀上一按,这人登时身子一软就溜到了座位底下。 再看看两边慢慢围上来的人,练幽明坐在了座位上,摆手笑道:“别急,别急。” 说话间,他随手从桌上攥起一把炒黄豆,将拳头伸到小老太面前,在对方嘲弄的眼神中,五指一搓一磨,指缝间顿听爆出一连串“噗噗噗”的炸裂异响。 四五秒后,望着从少年指缝间散落的豆粉,小脚老太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一双老眼刹那眯成了两条细缝。 练幽明温言笑道:“之前你说这是姑娘还是小伙?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楚。” 他脸上带笑,眼底却有杀机浮现。 “都先别动。”小老太眉眼阴鸷,突然抬手,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然后盯着练幽明,“想不到小兄弟小小年纪居然藏着这么一手高明的手段。既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这头肉猪我可以给你,就当交个朋友,咱们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练幽明摇头。 小老太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练幽明淡淡道:“那我就换个说法,不成。” 话音落罢,小老太袖口吐出一把改锥,转身便抵住了那姑娘的脖子,恶狠狠地道:“武门中人又如何,莫要以为我怕了你。” 练幽明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道:“你这可没什么技术含量。这么跟你说吧,给你们一个机会,等会儿靠了站自己去自首,我可以留你们一条生路,可要是一旦动手,休怪我拳下无情。” 小偷小摸他兴许还能让一步,但撞上这拐孩子拐女人的勾当,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这群人办了,不然遗祸无穷。 昏黄的灯火下,听着最后那轻飘飘的四个字,再看看少年十分认真的表情,小老太老眼微眯,慢慢撤下了手里的改锥。 不为别的,只因练幽明的左手不知何时放在了口袋里,凸出的形状似一把手枪,直直瞄着她。 小老太脸皮抽动,厉声道:“小子,江湖事江湖了,刀剑拳脚眼前过,可是从来都不动枪的。” 练幽明冲着几个人摆摆手,示意他们挪到一边,又把那几个村妇也赶到边上。 等试了试那姑娘的鼻息,发现没什么问题,他才将自己的左手从衣兜里退出来。 灯光下,却见练幽明手里哪有什么枪,就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怂货!” 正这时,一名乘务员远远走来。 没理会小老太铁青的脸,练幽明立马坐直,将那姑娘护在里面,而小老太那些人也都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并不是练幽明不想报警,而是因为那几个襁褓里的孩子还被对面的人抱着,他就怕一张嘴,这些人都能跳窗逃走,可那些孩子的处境就要凶险了。 要是丧心病狂那么一摔,后果不敢想象。 而且,报了警这些人兴许还能活着…… 随着乘务员的走远,迎着那一道道如狼似虎般的凶恶眼神,练幽明呲牙咧嘴笑了起来,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已然恶相毕露,眼中尽是不加掩饰的凶光,眉间红痣愈发殷红,红的像是化作一滴血。 正是气血已动,杀心已起。 54、这位爷,有话好说 “唔,我怎么在这儿?” 窗外夜风呼啸,昏睡的短发姑娘一个寒噤,迷迷糊糊睁开睡眼,但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以及不远处那位满眼阴毒的老太,还有那些神情狰狞的恶汉,脸色登时一白,已然清醒过来。 白天在火车站外面,她见这老太太一个人摔倒,出于好心扶了一把,哪料对方抖了抖手里毛巾,自己便人事不省了。 她下意识就想张嘴呼救,却听身旁响起一道温和嗓音,“别慌,别喊。” 姑娘扭头看去,等瞧见是练幽明,不禁有些错愕。 练幽明看着周围的人,漫不经心地问,“叫啥名啊?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我叫颜桃,记得。”姑娘不光人长得文静,说话的嗓音也很轻柔。 练幽明望着乘务员远去的背影,“会照顾孩子么?” 颜桃面露不解,神色紧张,但还是回道:“会一些。” 练幽明点头,“待会儿你别出声,看着就行,放心,怎么着也得让你当上孙独鹤的老婆。” 颜桃担忧道:“你不会有事儿吧?” 练幽明心里感叹,没想到孙独鹤那小子还能遇到这种人美心善的好姑娘,真是走了狗屎运。 “没事儿,能摆平。” 却见颜桃眸光闪烁,小声提醒道:“我之前迷迷糊糊中好像还听那个老太太喊另一个人八爷,那个人很高很瘦,嗓音很哑。” 练幽明扬了扬眉,这么说来,这老太太兴许还不是贼首。 “行,知道了。” 简短的一番交谈,那个乘务员已没了踪影。 摇晃的车厢里,一股无形杀机悄然弥散开来。 车厢前后,不知不觉已经挤着不少人,有的倚着车厢在打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闲聊,看似毫无关系,却已截断了两边的视线,在打掩护。 便在练幽明说完最后一句话,那个长着一只耳的男人已经等不及了,右手一抖,一口短刀悄然自袖中滑出,寒芒急吐,无声无响割向了少年的脖颈。 颜桃小脸煞白,瞪大双眼,眼瞅着身旁人就要被割破喉咙,本想提醒,却见练幽明不慌不忙,右手一提,食指外凸,只在对方的胸膛上轻轻一啄。 一瞬间,划过来的刀子脱手坠地,一只耳那双阴狠凶戾的双眼立马瞪得溜圆,偏偏身子僵麻,尽管还在动弹,但一举一动就跟放慢了一样,迟缓无比,表情跟活见鬼似的。 练幽明撇了撇嘴,那要塞中的怪人一拳打出,连他这种练武的都要在刹那间受制。可自己这一招打下,对方只是身形僵麻,动作迟缓,假如换成高手,效果只怕更差。 内劲练的还是不够深啊。 一拳落罢,练幽明右手急沉,五指化掌只往一只耳的腰腹一揉一托,随见这人好似破布般轻飘飘地倒飞出一截,手脚僵直,重心难稳,最后一屁股瘫坐在一张椅子上。 小老太太脸色阴沉,终于开口,“动手!” 话音甫落,立见练幽明他们这排座椅前后冒出来数柄一尺来长的快刀,之前全都裹在大衣里,此时“唰”的出鞘,雪亮刀光照头就劈,连颜桃都被罩在了里面。 “呵!” 练幽明随手拨开近处的一口钢刀,长身而起。 他一起身,魁伟高壮的身形竟不见半点迟钝笨拙,腰身一抖,身上的大袄仿若风筝般立在空中。 “嗯?” 可衣裳里竟已无人。 眼花缭乱间,森寒刀光下,一道人影一起一蹲,起身在前,蹲身在后,如恶虎伏地,以大衣诱敌,双臂直直上抬,只在那些人握刀的手腕处一沾,原本凌乱的刀如提线木偶般纷纷被带偏了方向,有的劈在椅子上,有的砍向自己人,有的则是钢刀脱手。 一时间,惊呼四起。 但还有一柄钢刀劈向颜桃,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凌空急抓,只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把拿住了那人握刀的左手,大手裹小手,五指狠狠一攥。 “啊!” 握刀的是个黑脸大汉,原本冷眉冷眼,神情凶狠,可被练幽明这么一握,五根手指就如同扭曲的麻花般变了形,骨茬爆出,噼啪炸响,剧痛之下便要惨叫出声,但嘴巴刚一张开,立马又被一个塞过来的窝头给堵住了。 练幽明并未松手,右臂一伸一收,立见大汉双眼暴凸,整条手臂似麻绳般被抖直了,跟着手肘关节在皮肉下被生生错开,疼的几乎昏死过去。 擒拿错骨。 剩下的几人见状急忙扬刀再砍,练幽明双掌一揉,以掌肚偏锋贴着刀身挤进,翻腕转掌,眨眼之间便又拿住了俩人拿刀得手,五指发劲一提,遂听“嘎巴”一声,俩人的脸色顿时充血涨红,眼仁里全是一条条细密的血丝。 再看二人拿刀的那只手,已成鸡爪般内弯,却是断了。 连惨叫都不及发出,练幽明顺势在二人的胸腹上轻轻一按,将他们按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但还有两道刀光迎着练幽明的侧面劈来,近在眼前。 刀势凌厉,角度刁钻。 练幽明神色平静,眸光一闪,拧腰转首一气呵成,双手虎口开合如钳,竟在距离自己面门几厘米的位置反扣住了刀脊。 使刀的二人脸色涨红,拼了命地发力下压,可那两口钢刀却始终纹丝不动,被擒在了半空。 望着几乎快要砍到脸上的刀子,练幽明露出一抹森然怪笑,“啧啧,差一点。” 他戏谑开口,脸色却飞快转冷,手腕一抖,面前二人齐齐撤刀,满面惊惧,正想后退,却见两只肉掌已轻飘飘的按在了自己的腰腹上,遂见二人全都倒摔了出去,瘫软在地。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突然一歪脑袋,就见一枚磨尖的改锥当空斜刺而来,贴着他的面颊滑过。 而在行李架上,小老太缩身如猫,眼神狠毒,别看上了岁数,手脚居然灵活的吓人,眼见一击不中,即刻抽身而退。 似乎生怕练幽明追击,还嘶声吩咐道:“杀那个女的。” 练幽明嗤笑一声,双腿微屈,纵身一进,好似一只腾空跃涧的猿猴,大手凌空急探,便扣住了小老太的一条腿。 这是他在回来的这几天琢磨出的把戏。是那五禽戏里的猿戏,猿捉之势,配上弹腿练就的下盘,再有从西游记里观摩出的猴子恶相,此时乍然一动,只若恶猿破山,戾气滔天。 练幽明五指一紧,正想擒下这老太太,不料对方右腿一缩,竟滑溜的好似泥鳅一样,几个蹦跳便窜出了人堆,朝着车厢的另一头逃去。 一招没能得手,他一掀浓眉,目光扫过对方那条漆黑色裤子,好像不是布料缝制的,连针脚都看不出来,滑的厉害。 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转身回头,双手连扣带按,迅疾无影,扣的是那些抱着孩子的村妇,按的是一个个作势欲动的乘客。 只这一番动作,车厢里那些坐着的人,全都安安分分的坐着,眼珠子惊慌乱转,偏偏手脚僵麻,不听使唤,也不敢乱动。 那一只耳已经缓过劲儿来了,见机正想起身,却被练幽明揪住了另一只耳朵。 大汉早已是骇的面无人色,顺着耳朵上的那股力道忙歪着脖子站起,战战兢兢道:“这位爷,有……有话好说……” 55、火车上的江湖 “颜桃,你把那几个孩子抱到一个座位上。” 练幽明揪着一只耳的耳朵,又冲已经看傻吓呆的颜桃招呼了一句。 听到嗓音入耳,颜桃方才回神,再看看那些村妇怀里的孩子当即便明白了什么,眼里也多出一抹怒意,脚步飞快的就把几个襁褓里的娃娃抱了过来,依次搁在了自己身边。 “他们咋不哭呢?”颜桃逐个看了看,有些惊慌。 练幽明轻声道:“八成也被下药了,你照看好了。” 等几个孩子都抢回来,练幽明才望着手底下呲牙咧嘴的一只耳,“八爷是谁?” 一只耳神色慌张,抱拳讨饶道:“这位爷,这道上的规矩深着呢,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说了我也活不了啊,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练幽明瞟了眼还围在车厢两头的那些人,虽然散了不少,但看这架势分明还有别的心思。 看来这是想找回场子。 他又问,“这些抱孩子的女人什么来历?” 一只耳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她们就是些没文化的庄稼人,为了赚钱才入伙的,主要负责打掩护。还有砍您的那几个是京津往南这条铁路线上被人养出来的刀手,属于盗门里的角色,还有跑腿的,盯梢的,销赃的,出谋划策的,好比座山雕手下的八大金刚。” “呦呵,还知道座山雕有八大金刚……盗门?看来这势头不小啊,有多大?” 练幽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只耳也扑通跪了下来,闻言忙回应道:“这咋跟您说呢,大抵能挨到两广那边,不过这些线路上也都有不同的势力盘踞,明抢暗偷,走飞轮的,拍花子,打絮巴,收金银的,撬货的,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捞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练幽明恍然点头,“听明白了。就是以前那些三教九流、绿林响马全挪到了这火车上?” 一只耳忙不迭地道:“正是如此。您想啊,以前那些土匪绺子都是拦路劫道。可如今世道不一样了,交通便利了,有了火车,南来北往,当然也是金银流通的要道,自然就像一块儿大肥肉,谁都想来咬上一口,算得上是鱼龙混杂。” 练幽明听的是啧啧称奇,“鱼龙混杂?呵呵,你们这么猖狂,就不怕火车上的那些gong安?” 提起这事,一只耳顿时来了精神,“您说笑了,自古以来,耗子见了猫哪能不哆嗦啊。但在这火车上,人来人往,我们这些人又精通乔装打扮,再有诸位弟兄配合掩护,一两只猫也逮不住我们一群耗子啊,兴许有时耗子还能吃了猫呢。” 练幽明越听越是心惊,就这从北往南也不知有多少条铁路,纵横交错,贯通八方。真要如一只耳说的这样,那所谓的“盗门”绝然是一个横跨南北,不可想象的庞大势力,里头还各有地盘划分,可见江湖人物也不少。 正这时,一只耳忽然趁着练幽明分神之际挣脱了钳制,然后转身便跑向了另一头,临了还不忘放狠话,“小子,今天甭说是你,这个女人和那几个娃娃都得死。” 这人一跑,其他人几乎也都一前一后恢复了行动能力,连滚带爬的逃出了车厢。 颜桃正哄着孩子,见到这一幕顿时焦急道:“哎呀,咋能让他们跑了,他们都是人贩子啊。” 练幽明笑道:“哪能啊。” 他面上带笑,眼中杀意不减。这化劲杀人和那些见血破喉的手段可不同,肉眼难见,专凭内劲伤敌,不用多么霸烈刚猛的场面,适才拍那些人腰腹的时候,打的便是肾经肠胃。 别看这伙人现在还能跑能跳的,不出三五天,一个个保准都得尿血便血而死。 对付这些丧尽天良的货色,还都结了仇,练幽明可不会好心到留活口。 宫无二那些人还能讲规矩,有坚守,但对这群人他从不会抱有什么指望。 有的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赶尽杀绝。 要不是在这火车上,以练幽明如今的性子,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在当场,现在还能多活三五天,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 “你不要在津门下车了,跟我去西京,到时候你再给孙独鹤打电话。依我看这群人在车站肯定还有同伙接应,人数众多,现在又结了仇,一定不会放过你,一旦下了车,说不定你俩都得遭殃。” 颜桃俏脸煞白,“嗯”了一声,又看向身边的几个孩子,“那他们怎么?要不我去喊jc。” “你先照看着,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练幽明检查了一下几个孩子的气息,发现没什么大问题,才松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八爷?他已经有所猜测。 就京津两地而言,什么贼王、盗王那是层出不穷,话本故事看得多了,大活人他还没见过呢。不过对方既然敢做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那就是死不足惜的货色,但凡敢现身,说什么也得除恶务尽,一拳给毙了。 还有这几个孩子,练幽明信不过火车上的人,吃一堑长一智,那些个贼徒又都精通乔装打扮,但凡换上一身皮,谁知道是真是假。 再说了,既然那些盯梢的人还没走,就说明双方的斗法还没结束呢,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几乎堵死了退路。 因为练幽明如果要离开,就肯定不能放任这五个孩子不管。他又不能抱,一旦抱起来,几乎等同于自缚双手,到时候束手束脚,一群人趁机挤近,乱刀招呼,立马就得被捅成马蜂窝。 所以,只能先等,车上的人他信不过,只能等靠站了再说。 眼见夜风渐寒,他把大衣盖在了几个孩子身上。 正当时间缓缓流逝,练幽明思忖着对策的时候,却见那些盯梢的贼徒后面挤进来一名穿着毛衣的姑娘,扎着麻花辫,像是在找厕所,嘴里却嘟囔着,“去哪了呢?” 居然是赵小芝。 直到瞟见车厢里的练幽明,赵小芝眼神一亮,眼底还有喜色浮现,但很快她又发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小脸一紧,快步钻进了厕所。 实在是这节车厢太奇怪了,别的车厢都拥挤的吓人,就这节空空荡荡只坐了两个人,但头尾又站着不少人,却又没一个落座的。 等了几分钟,才见赵小芝从厕所里走出来,若有若无地瞟了眼练幽明,随后挤过人群离开了。 不只是赵小芝,有三个乘客并没觉察到异样,见有空位欣喜非常,拎着行李就坐了下来,结果刚落座,就被两名大汉围住,不消片刻,全都趴在桌板上睡着了,随后被拖到了车厢的连接处。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津门站,本次列车是由我们伟大的首都作为首发站,开往山西太原,途径……” 练幽明听着播报,双眼微眯,望着窗外飞快逼近的灯光,看着站台上形形色色的乘客,无形中好似感受到一股酷烈的肃杀。 看着站台上巡视的铁路gong安,他忽然惊呼道:“哎呀,谁的孩子?谁把孩子落下了?” 说罢,趁着gong安快步赶进来的同时,练幽明带着颜桃拎着行李径直朝后面的一节车厢走去,避开了询问。 他这一动,那些堵路的贼徒全都心生畏惧,纷纷后退。 “谁的孩子?” 几名gong安眼神犀利,目光扫视了一圈,把周围的人问询了一遍,但却没有收获,又见几个孩子全都昏睡不醒,脸色顿时生变,已然意识到了什么,抱着孩子就下了火车。 等亲眼看着gong安同志快步走远,练幽明和颜桃才重新坐了回去。 颜桃有些局促不安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那几个孩子摆脱了凶险,练幽明自是如释重负,他看着陆陆续续登车的身影,眯眼笑道:“你坐着看好戏就成了。” 56、诱饵,大鱼 …… “妈的,哪来的小子,这么厉害。” 一只耳揉着自己剩下的另一只耳朵,脸色阴晴不定,边走边心惊胆颤的回望,生怕后面有人跟着。 他脚下步伐快急,一口气穿过四五节车厢,挤过零零散散的人流,等来到卧铺车厢前才松了一口气。 车厢一侧的座位上,坐着一名身穿兽皮坎肩,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男人双手揣袖,脚边还搁着热水瓶,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斜倚着摇晃的车厢,看似在打盹,但一双狭长的眼眸却斜睨向局促不安的一只耳。 见一只耳朝自己使眼色,男人抖了抖衣服上的花生皮,起身走到最里面的一扇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八爷,四儿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一个轻低的嗓音透门而出。 一只耳闻言赶忙快步走了过去,挤进了被推开的门缝里。 车厢里有两个人,一个是那小老太太,还有一人则窝在厚实的棉被里,背对着二人,身旁的桌板上还搁着不少吃食,荤腥干果一应俱全。 “瞧得出对方是啥来路么?” 小老太太眼神阴狠,“没瞧出来。那小子手段古怪,出手如电,咱们的人被他一碰就倒,邪门的厉害。” 床上的人沉默数秒,又问一只耳,“四儿,你呢?” 一只耳额角见汗,“之前被他碰了一下,我只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像是喝醉酒站不稳一样。” 床上的男人又沉吟许久,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直到火车到站,才冲着门外慢悠悠地道:“他下车了吗?” 不多时,门外头就听有人快步走动,“没有,但他把那几个孩子交给穿制服的了,看样子是在防着咱们。女的也没下车,想来是猜到咱们在车站有弟兄接应,聪明的很呐。” 床上的人也不起身,始终躺着,“孩子没了还能再抱回来,肉猪没了也能继续牵回来……” “八爷,要不咱们……”小老太太老眼微眯,还做了个下刀的手势。 正当三人谈论之际,门外又跑来一个快急的脚步声,“八爷,我有大事儿要跟您说。” “你进来。” 木门推开,就见钻进来一个半大的小孩,还在喘着气。 “八爷,可不能把那人放走喽。” 小老太太老脸一抖,正想训斥,就听床上的男人笑吟吟地道:“为啥?” 小孩脏兮兮的,像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面如菜色,但一双眼睛机灵非常,语气激动地道:“二姥姥,四哥,你们刚才走了之后,我就看到那人从兜里摸出来一样东西,你们猜猜那是什么,好家伙,那居然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而且我看他行囊里鼓鼓囊囊的,八成还有别的好东西。” 小老太太老眼陡睁,“龙眼大小的珍珠?你小子确定没看错?” 脏小孩信誓旦旦地道:“我发誓,而且那珠子上面好像还嵌着金丝呢,就跟博物馆里那些皇帝帽子上的珠子一样。” 床上的人终于掀开被子,靠着枕头,坐了起来,还顺手从桌板上拿了两枚蜜饯搁进嘴里。 但这位八爷始终不露真容,戴着一顶针织帽不说,眼睛上还有一副蛤蟆镜,衣领立着,就只有嘴巴鼻子露在外面。 “这是东珠哇,难道那小子是个盗墓的?”八爷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你们先去把站上接应的弟兄们都招呼上来。” 小孩兴奋的小脸通红,应了一声便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一只耳惊疑不定地道:“能是真的吗?” 八爷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有些嫌弃的瞥了对方一眼,“论功夫那孩子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要说眼力,十个你也比不过他。” 说罢,这位八爷又感慨万分地道:“那可是东珠。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当年和珅死的时候便有一条私藏东珠的僭越大罪,那是满清皇族的御用珍品,只那一颗,都算得上宝贝了。” 小老太太迟疑道:“那小子可不像是缺心眼,早不拿,晚不拿,偏偏挑这个时候。” 八爷意味深长地道:“他这是在给咱们下战书呢……也好,既然这位小兄弟敬酒不吃偏要喝罚酒,想要当那过江龙,咱们总得意思意思,看看是哪路神仙。不然传出去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啊……珠子我要,他的命我也要了。” 一只耳恶狠狠地道:“他还带了个女人,手段再高又能如何?到时候……” “啪!” 哪想话没说完,就被八爷一巴掌抽在了右边面颊上,嘴角肉眼可见的流下一缕血线。 八爷冷眼寒声道:“女的不准动。对面既没报警,又没下车,就在那坐着,还明着下了战书,人家讲江湖规矩,咱们哪能落了下乘。这一场,论的是各自的手段,比的是谁比谁高明,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收拾个后生还要动女人,脸还要不要了……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滚!” 一只耳捂着半张飞快肿起的面颊,脸色难看的出了车厢,扭头便钻进了厕所里。 “越活越回去了,当个贼还这么多规矩。” 他嘴里嘟囔着,解开了裤腰,可瞧着撒出来的尿,一双眼睛不由得瞪大,“妈的,这是上火了还是咋回事儿?尿出来的尿咋还带血呢?” 短暂的停靠,火车再次发动。 一只耳提着裤子就往八爷的车厢里钻,可等他过去的时候,里面哪还有什么人影,东西都收拾干净了,被子都被叠好了。 “老东西。” 骂骂咧咧的啐了一口,他才快步冲着练幽明所在的车厢赶去。 …… 窗外灯火远退,夜色浓稠如墨。 扫了眼四面周遭那些落座的诸多乘客,练幽明眯眼一笑,看来大鱼应该是上钩了。 他不怕这些人露面,就怕对方转眼逃的无影无踪,然后背地里下暗刀子,留个什么落网之鱼。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练幽明既然想要一绝后患,单靠颜桃和那几个孩子肯定不够份量。或许对方想要找回场子,但出头的人不一定就是那所谓的贼首。所以,决定再三,他还是抛出了一个诱饵。 等瞅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重新出现在视野中,练幽明才收起了手里的东珠,穿上大衣,带着颜桃径直朝车尾的方向走去。 之前避那些铁路gong安的时候他就观察过,这趟绿皮火车的后几节好像是货厢,脏兮兮的,又是发往山西,十有八九是用来运送煤矿的。 此时已是深夜,沿途车厢里的乘客多已酣然入睡,除了火车碾过铁轨的动静,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练幽明在前面走着,颜桃在后面紧跟着。 走出没几步,就见有贴近过道的人站起身,嘴上喊着“让让”,手底下却翻着刀子,可惜刚一抬手,就被练幽明扣住锁骨,拇指在脖颈上一按,当即哼都不哼一声又瘫坐了回去。 不光过道上有人,座位底下亦有人睁着眼睛,袖中刀光急吐,想要挑人脚筋。 但刚一动作,练幽明抬脚一扫,脚背绷直,以脚尖发力,点在了对方的胸膛上,随听一声闷哼,立马也没了动静。 一路停也不停,颜桃就见练幽明走的不紧不慢,一只手忽左忽右,连扣带拿,但凡碰到谁,谁都得瘫着,筋骨爆裂的声音听的人心惊肉跳。 一直走到客厢的倒数第二节,练幽明才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那些过道里,不知何时已挤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尽管瞧着寻常,可眼底都透着一股狠劲儿。 “啧,这人可真多啊,过瘾。” 练幽明一边继续往后走,一边又冲着那群人勾了勾手,咧嘴一笑,无声开口。 “来!” 57、在下练幽明,领教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最后一节客厢居然就两个人。 一个蓬头垢面约莫十岁出头的孩子,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妪。 老人坐在角落里不住呛咳,咳得腰都弯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而那孩子正捧着一个掉了色儿的军用水壶给老人小心翼翼地喂着水。 听着老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再闻着二人身上那股酸臭味儿,怪不得没人往这节车厢里挤。 还有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猪圈里滚过,身上臭烘烘的,一双眼睛却又明又亮,见到生人,瞧着没什么动作,眼底却又藏着警惕。 练幽明瞟了眼老人怀里的水壶,上面还能依稀瞧见几个字,“赠给最可爱的人”,他眸光一烁,“你们是扒车上来的?” 这年头,走南闯北可少不了半道扒车的,再看对方满身的煤渣黑灰,说不定还是从货厢里钻出来的。 那孩子定定看着他,手里还握着一截短刀,有些紧张地道:“我可告诉你,我们得了痨病,谁染谁死,你敢过来我就吐你一脸唾沫。” 嗓音清脆,原来是个女孩。 “痨病?怪不得……不过,傻姑娘,这年头痨病有的治。” 练幽明瞧得失笑,心里的警惕也散去几分,眼见身后的人还没急着围上来,他便让颜桃坐在了最后排的角落里,和祖孙俩就隔了一条过道。 女孩此时也看见了车厢另一头的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群,脏兮兮的小脸登时煞白,语带哭腔地道:“奶,那些个拍花子的又来了,咱们跑不掉了。” 练幽明温和笑道:“哭啥啊,那是冲我来的。” 小女孩睁着大眼睛,眼里噙着泪花,听的一呆,旋即拽起老妪转身就想往货厢里钻。 练幽明见状提醒道:“别跑呀,外头可冷的吓人,你奶的病情又那么严重,经不起折腾,就搁这儿坐着就成,完事儿了我给你俩补上票。还有,下次别往身上糊粪了,又臭又脏的,对你奶的病情也有影响。” 小女孩步伐一住,有些好奇的盯着练幽明。 她这一身的粪臭可不是掉粪坑里了,而是自己糊上去的,越脏越臭,那些个拍花子才越嫌弃她,不想被练幽明一语道破。 练幽明放好了行李,又将大衣随手搭在一个椅背上,一边慢条斯理的翻着衬衫袖子,一边问着又坐回去的祖孙俩,“你俩这是啥名堂?走亲戚还是逃荒的?” 老人咳过了,喘了两口气,有气无力地道:“家里头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咳咳,带着孙女出来要饭求个活法,结果被拍花子的盯上了,还染了痨病。” 练幽明会意般的点点头,等将两条袖子挽至手肘,然后眉眼一低,侧身斜睨向来时的车厢。 看着那些鱼贯走进来的一群贼徒,他右手食指、拇指轻捻,松开了领口的两枚扣子,袒露出的一片胸膛落在灯下只似铜汁浇灌的一般,紧实如铁,精悍迫人。 窗外夜色忽变,却见片片晶莹随风飘落,势头越来越大,却是下雪了。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没有东北的那片的雪花狂乱,但却稠密,仿佛拉开了一张白色的幕布,映衬着车厢中的杀机。 一个戴着蛤蟆镜的中年人越众而出,双手揣袖,走了过来。 “免贵姓宋,小兄弟如何称呼?不知是哪条道上的英雄好汉?” 练幽明扫了眼对方身后众人,只在车厢里转悠了一圈,将车窗尽数打开,连同最后面的一扇门也给拉开了。 风雪灌入胸膛,他抿嘴一笑,不答反问道:“话多费神,现在有谁想要下车么?我可就只说一遍,现在跳下去,兴许还能留条小命。” 戴蛤蟆镜的中年人脸上不见喜怒,嘴了“呵”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练幽明身形高壮,居高临下,耷拉着眼皮,像是一头眯眼打盹的猛虎,“你就是那位八爷?呵呵,这都啥年代了,还有人叫爷呢。” 八爷皮笑肉不笑的抽了抽嘴角,又把眼镜片上的水汽擦了擦,慢吞吞地道:“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一扬眉,双眼陡张,目放凶光,“不就是一条封建糟粕的漏网之鱼,信不信我待会儿能把你打的挂在墙上揭都揭不下来?” 话已说尽,没有过多废话,他左手握拳,右手一裹,双臂筋骨毕露,徐徐抬起,当胸抱拳,轻飘飘地语气缓缓自喉舌间吐出,却听得人肌肤起栗,“在下练幽明,领教了!” 这抱拳也是区别的,通常尚左贬右,左手裹右手,乃是礼数,若在武行那便是“文”礼。可右手常见血腥,持刀握斧,皆善右手,是故大凶不详,假如右手抱左手,在武行便是见生死,视为“武”斗。 看这抱丧的架势,八爷瞳孔一缩,两腮筋肉紧绷,抱拳道:“宋飞,讨教!” 只在二人交谈的这会儿功夫,后两节车厢的门全都被拉上了。 而他面前的八爷说完就退,退到了车厢入口的一张椅子上,端坐不动,竟一边轻按着大腿,一边老神在在的轻哼起了戏。 几在对方后撤的瞬间,已有两道身影自两侧的座椅上翻跳扑掠而至,手上同时打出两枚急影,亮光疏忽一闪,居然是那些胡同大爷经常把玩的铁胆。 练幽明神色微动,双肩一摇,两条胳膊呼的抬举到半空,一双肉掌掌心内含,顺势将那两颗铁胆纳入手心,运劲转腕,当空一拨,遂见两颗铁胆破空强劲的铁胆竟又沿着原路被拨了回去。 那二人来势汹汹,双眼陡张,抬手又是两颗铁胆打出。 “砰!砰!” 四颗铁胆,当空一撞,刹那击出两声炸响。 二人连翻带跳,铁胆打出,正要再攻,可乍觉一阵凶邪劲风扑面而来,瞳孔一颤,口中“啊”的一声怪叫,才见一颗拳头自那铁胆之后横空而至。 这一拳,拳心含空,五指并未攥死,劲风刮过,竟带出呜呜异响,仿若千钧重锤当面,又好像那说书人口中的李元霸,举拳若锤,直击而至。 左手边这人面黑体瘦,貌有三十,穿着一件大灰袄,原本盛气凌人,可看到这只拳头,登时头皮一炸,一个激灵,失声道:“太极门的锤法?” 慌忙间,这人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叠在胸口,但下一秒,他两条手臂便没了知觉,胸口的棉衣更是陡然塌下去一个硕大的拳印,后背无声一耸,骨头凸出来一截。 这人也没有受击倒退,而是被挂在了练幽明的拳头上,一朵朵棉花自爆开的针脚中如雪倾泻,落满车厢,已然生死不知。 而另一人趁机出手,身子一塌,就地翻滚挤近,双拳以下打上。 “地躺拳?呵,雕虫小技!” 练幽明眼皮垂落,左臂当空一搅,内劲勃发,身前飞荡的棉花霎时飞旋急转,大手凌空探抓,便将对方的攻势纳入手中,掌心揉按一裹,握住了一只拳头,五指再攥,立见筋骨爆裂。 这人面青如铁,满目惊骇,剧痛之下正想开口,可练幽明身前又多了三道寒芒,刀光急闪,照头就劈。 练幽明不慌不忙,双脚离地,纵身腾空后撤,连拳下的二人也都被带着横身飞了起来。 身在半空的同时,他双手往外一拨一送,二人已飞出车窗,坠入了外面的弥天雪幕中。 落地一瞬,练幽明单足再点,蹬地借力,明明看着高壮,然起落轻盈如燕,矮身一扑,双臂横空好似陀螺,只往那三人腋下一担,三道身影齐齐倒翻出去。 八爷嘴里的戏唱不出来了,厉声道:“杀!” 霎时间,人影攒动,刀光如海,笼罩向那伫立在风雪中的魁伟身影。 58、势如山倒,八极门人 步伐密集,刀光快急,仿若疾风骤雨。 望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冷光寒影,练幽明口中气息急沉,却非一沉到底,而是气入肺腑,沉丹入腹,沉的是钓蟾功所凝气丹,宛若自喉舌中钓入一尾游鱼,钓入腹中,似沉非沉,悬而未停,不住上下震荡,从而刺激全身催生出一股奇劲。 这钓蟾功乃是一门内家“丹功”,真髓便在一个“钓”字,钓着一口气,不沉不吐,钓活它,气活,身活,劲活,拳脚才能活。 “咕咕……” 乍听两声蟾鸣自练幽明喉舌间激起,清脆轻微,好似山泉激荡,带出一股异样的穿透力。 灯光打下,顿见他身上紧绷的筋肉倏然似膨胀了一圈,短发根根竖起如戟,扬眉立目,眉间红痣殷红似血,浑身煞气狂飙。 那八爷听到这声蟾鸣,稳坐的身子摇晃一震,蛤蟆镜下的眼神都跟着变了。 适才的太极锤法,眼下又是这钓蟾功,他手背紧绷,视线若有若无地看向身后一个倚着车厢木门头戴瓜皮帽的八字胡男人。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除了手段还有就是眼力,眼力高了,不但能知晓得失利弊,关键时候还能救命。 若对方真是太极门的人,此事可就麻烦了。 也就这片刻功夫,两口快刀已连割带削,贴着练幽明的手脚攻来。 这出刀的二人一男一女,一上一下,一个左手握刀,一个右手握刀,刀柄在手还缠着数圈布绳,刀法又快又阴,角度狠辣刁钻,不劈不砍,专门断人筋络。 他们手里不光有刀,俩人一手握刀,一手拿着峨眉刺,刺身急转,若是挡刀,峨眉刺直捅心肺,若是擒刺,快刀又劈,可谓杀机无穷。 居然是合击的架势。 练幽明正想招架,又见两道身影纵身从那椅背上翻跳扑来,一人腿脚凌厉好似毒龙般翻飞急转,腿影层层铺开,劲风席卷,将那飞扬的棉絮和雪花瞬间揉在一起。一人落地刹那双臂急抖,屈步一进,单脚猛然跺地借力,跟着抬肘顶来,直取他侧腰。 “八极拳?” 练幽明身陷重围,面上非但不见半点慌乱,心里还生出几分惊奇。 要不说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这手底下还真有两把刷子,就这般合击围杀的手段,简直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 刀光剑影,拳腿交错,练幽明不闪不避,只一扬手,一把豆粉顺着身后的冷风就迷上了那对男女的双眼。 “啊!” 二人来势汹汹,刀光水泼不进,眼瞅着就要得手,哪想练幽明居然会来这么一招,脸色狂变,双目刺痛的同时忙下意识眯眼低眉。 模糊的视线中,他们只觉面前那道魁伟的身影始终未动,当即大喜过望,刀锋急落,砍向了练幽明的胸膛。 练幽明没动,更是没躲,甚至挡都不挡。他双脚一稳,气息内含,胸前的衬衫只若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隐隐荡出一层涟漪,且还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快刀,竟想要以身一试。 他要试试自己如今的能耐。 眨眼一瞬,刀光已落。 “啊!” 可那一男一女两名刀手却都齐齐惊呼一声。只因双刀砍在练幽明的胸膛上居然似打滑般斜斜荡了出去,好似刀锋上的力道被那层涟漪给拨偏了。 然而刀口蹭过,练幽明的衬衫上还是多出一条狭长豁口,连底下的皮肉也多出一道浅浅的血口,但伤口转瞬竟又飞快合拢。 这并非是愈合,而是筋肉时时内裹,不住凝为一体的表现。 练幽明有“金钟罩”筋肉结盾,又有“钓蟾功”的内息抵消外劲,虽未练至炉火纯青,但二者配合,不想居然有相辅相成的奇效。加上吃了那头猛虎,他身上的气势日益壮大,筋骨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比之当初强横了何止一筹。 低眼一瞥胸膛上的那丝血色,他还是有些不满的撇撇嘴,然后双拳齐齐捣出,力如重锤,势如山倒,在俩人的腰腹拧腕一砸,刚猛霸烈的劲力立时透入肝肾。 “横练外功?” 那二人眼珠子差点都掉出来了,却为时已晚,只听“通”的一声闷响,一男一女两名刀手瞬间身体僵直,裆下失禁,只瞪圆了双眼,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痛的面呈猪肝色,缓缓跪倒在地。 二人这一跪,立马挡住了其余贼徒的部分攻势,但很快就被人向后拽去。 “哼!” 一招建功,练幽明看也不看左边那狂乱凌厉地腿影,左手一抬,当胸护头,半招半架拦着那层层腿影。 而他右手已然搭上了另一人的手肘,五指轻轻一揉旋即飞撤,可撤到半途,又化掌为拳,在其手肘的麻筋上一敲,原本刚猛霸道的撞肘,立时泄去七分力道,好似稚子入怀般撞了过来。 练幽明眼神冰冷,侧身一避,拳砸面颊。 就见对方脸上还带着惊骇震怖的表情,脑袋顺势一歪,一口碎牙和着血雾“噗”的便吐在了冷风中,整个人就跟喝醉一样,顶着半张变形的脸颊,一头扎进了座位间的缝隙里,没了动静。 几乎同时,练幽明的胸膛上多出两道脚印,“砰砰”两声闷响,却是被那凌厉腿影给扫中了,身形一晃,向后退去。 使腿法的是个斜楞眼,歪着脖子,拧着脑袋,眼见一击得手,竟有乘胜追击的心思,以手为脚,双手连撑椅背,身形凌横空,双腿灵活翻飞,扫向练幽明的面门。 “杀杀杀……太极门的茬子又如何,小子,能败在老子这两条腿下,你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练幽明闻着扑面而来的臭脚味儿,脸色难看非常,但见他左手虎口开合如钳,本想凭过人的体魄以势压人,钳制住对方,不想斜楞眼早有防备,双脚连扫带戳,踢人手腕,扫人手指,劲力还不小。 “戳脚?” 但也只是退出半步,练幽明眉眼一低,右臂抖动间,整条胳膊的筋肉悄然外撑,锤法再起,照着迎面扫来的腿影狠狠砸了出去。 拳脚争锋,相撞一瞬,就听斜楞眼右腿嘎嘣一声,瞧着好似缩短一截,瘦矮的身子直直挂在了窗户上。 “嘶……啊……” 不等缓口气,练幽明顶着一张阴沉凶戾的恶相直扑而至,一拳当胸砸来,“给我下去!” 看到这要命的一拳,斜楞眼顾不得惨叫,亡魂皆冒,身子急忙一缩,竟然自己跳下火车了。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不想那窗户外面冷不防扑进来两道身影,落地一翻,竟以擒拿锁扣之势挂上了练幽明的双脚,连擒带拿,双手宛如毒蛇上行,直逼裆下。 原来有人已经趁势搭在了火车外面,伺机而动。 不光左右有人,就连练幽明身后也有人。 一道人影似是从车顶跳下,又从车厢的门户中快步挤入,手拿尖刀,直刺而至。 招起招落,车厢内的一群贼徒仿佛顷刻间结成了一个杀阵,总而言之就是一个乱,能招呼的都招呼上。 还有人趁机摸向了练幽明的行李。 背后来人是那小老太太,而探拿行李的是一只耳。 乱。 挤。 练幽明眸光急扫,只觉这狭小的车厢里好像挤满了人。 他的面前有人,身后有人,左右也有人,四面八方好像全都充斥着强烈的杀机。 双腿受制的刹那,练幽明更是瞳孔骤缩,但见那些贼徒中再度扑出俩人,意图锁拿他双肩,手中还握着两副精钢打造的钩爪,寒光凛凛,迫人眉睫。 不但有人,车厢另一端还飞出了两抹刀光,当胸射来,赫然是两柄飞刀。 还真是鱼龙混杂。 面对这般凶险局势,练幽明浓眉一凝,后颈寒毛根根竖起,仿佛也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杀机。 但他又不能后撤,身后那小老太太已在逼近,似乎就等着扎上一刀呢。 生死关头,练幽明脸上神情未见任何变化,单手一抓身旁椅背上的大衣,抖手一扬,绿色大衣当即如一朵绿云呼啦荡开,既是挡住了那两柄飞刀,也隔断一众贼徒的视野,还把那意图锁肩的俩人隔在外面。 片刻的喘息之机,练幽明双手攥凤眼拳,收放如箭,闪电般在那两个抱腿汉子的天灵盖上一敲,顺势挣脱束缚,纵身一跳,险之又险的避过身后老太太的那一刀。 冷风呼啸,霜雪灌入,大衣飘然坠地。 “啊,救我!” 小老太太一刀不中,却是头皮发麻,只因练幽明提纵间已蹲坐在一张椅背上,配上盈满双目的戾气,好似化作一只面目狰狞、呲牙怪笑的恶猿,环伺待机,已在抬手。 “你们这群杂碎,还真是有些能耐啊。” 语出话落,他右手五指箕张,宛如盖天一掌,狠狠按在小老太那张枯树皮一般的老脸上,单臂一抖,将其整个拎起,然后冲着那些意图再攻的贼徒狠狠砸了过去。 霸道刚猛的气力,摧枯拉朽,只见那小老太还未落地,身子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五六个人好似滚地葫芦般,被砸的筋断骨折,咳血后退,满目骇然。 这一切变化看似繁复漫长,实则也不五六分钟,招起招落,已见高下。 一群贼徒看着倒在地上的众多身影,哪还有之前那般迫人的气势,面面相觑,满目骇然。 角落里的颜桃也看呆了,更是看傻了,望着倒在地上的几个人,再看看那在车厢里大开大合,大杀四方的身影,有种身在梦中的茫然。 没有片刻迟疑,练幽明左手一搭行李架,缩身如猴,学着那些形意门猴形的把戏,双臂垂挂伸展,挂树蹬枝般在行李架上腾挪辗转,向后扑去。 他现在筋强骨壮,气力大增,虽不如那些形意门的猴形灵活,但凭借着强横的体魄也能起落自如,腾转迅疾。 一只耳刚一碰到行李,猝然就听头顶冒出一声怪笑,下意识抬头瞧去,顿见一只大手迎面抓来,压根来不及反应,只觉右眼一疼,一只眼睛已被抓瞎,刚想张嘴惨叫,又被一脚蹬中心窝,立马仰天栽倒。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翻身急跳,却未罢手,冷笑间顺着卷入的冷风扬起一把豆粉。 剩下的四名贼徒作势还想再攻,可豆粉眯眼,风雪扑面,等他们强撑着再看,惊觉眼前视野一空。 下一秒,一道魁伟身影仿若从天而降,只在一连串的惊呼中,左手握拳,右手化掌,左拳连戳带点,以点扩面,劲打全身,右掌或拍或按,内劲勃发。 不过数个呼吸,原本还拥挤的半截车厢已是空出一片,一群人瘫软倒地。 可突然,练幽明神情生变,因为就在这时,那翻倒一地的贼徒后面,一道人影口吐滚烫气息,喉舌间发出一声牛吼般的闷哼,双肘上掀,好似离弦之箭,迎着风雪直直顶撞而来。 八极拳的练家子? 练幽明双眼微凝,瞳孔急缩,想要招架却是迟了。 这人出手的时机简直挑的绝妙,正是他气息转换,内劲交替的间隙。 干脆利落,跺脚如雷。 好快。 从他听到牛吼般的异响到对方攻到近前不过瞬息。 “八爷?” 这贼首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内家武夫。 望着对方那张飞快挤近的面孔,练幽明乍觉胸口一痛,人已双脚贴地,向后倒滑出一截。 八爷顶着那副蛤蟆镜,一双三角眼透着危险的寒芒,脸上还生着几颗黑色的小痣,面颊干瘦非常,皮肉像是紧绷的弦。 看着练幽明嘴角呕红,八爷戏谑一笑,“小子,你还是太嫩了,不知深浅便敢替人出头,这可是兵家大忌,何况你还得分心顾后面那三个累赘……小小年纪也敢学人家当英雄,却不知这天底下最短命的往往就是英雄。太极门的人又如何,当老子是吃素的?” 练幽明身形一稳,呲出两排沾满血腥的牙,掸了掸胸膛,怪笑道:“你这八极拳是跟师娘学的吧?” 八爷面色一寒,“死到临头还嘴硬,今天我就教你个乖。” 二人正要交手,车厢忽然挤入个人来。 “八爷,乘务要来了。” 一瞬间,八爷和练幽明各是一眯双眼,隔着过道坐了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快又见其他几名贼徒快步赶来,手脚麻利的将地上躺倒的一群人带下火车,关好了门窗,连血迹都擦拭干净了。 乘务来的很快,打着哈欠,挤过一节节车厢,可等来到最后一节车厢,不禁眉头紧皱,嗅了嗅空气中的怪味儿,自然而然地看向那对祖孙。 “怎么这么臭啊?你俩,就你们一老一小,车票呢?” 练幽明穿上大衣,轻声道:“他们的票我给补了。” 那蓬头垢面的女孩原本有些不知所措,但听到这话,紧绷的身子立时松懈下来。 乘务员还想多说两句,可听到老人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忙收过练幽明递来的车票钱,满是嫌弃的快步离开。 等人转身走远,练幽明才重新落座。 一旁的八爷则是慢悠悠地摘下眼镜,将之放到了一旁,随后也挽起了袖子。 上架感言 明天中午12点上架。 不废话,这本属于原创,不同于之前的诸天类型,不用局限于一定的框架里,我可以自由发挥,无限想象,而且很早以前就已经有想法了。 之前主要还是心里没底,毕竟都快臭大街了。 但我还是想说,再信我一次吧,我是非常想要写好的。 这本预计最少200w字,主线结尾都已设定好。 然后说下下乡的年代,本来定的还得早几年,但太敏感了,只能靠后将就一下,所以不用给我强调几几年结束运动的,我都知道。 然后说下本书的大致境界划分。 明、暗、化三劲属于练法,算是三种不同的路,在这个层面上,谁强谁弱,要打过才知道。但三劲之上有境界,这个境界属于精神层面的境界,就好像古龙小说里那种绝顶剑客的无情之道,在我看来就属于一种精神境界。 每个武夫的精神都是独一无二的,千锤百炼之后,会借由各自的身体呈现出各不相同的状态。 那就是攻守之道。 每个人的打法都是有缺的,但精神的凝练会加强一个人对自身的掌控,使之不断贴近圆满无缺的打法,追求武道的至高境界。 而这种对自身的掌控程度,便是每个武夫的不同境界。 譬如有人精神凝练到一定程度,会有先觉之能,逢险自避,可感知外界一切杀机,三劲高手但凡动念,就会被这种高手预先感知,一招一式如同虚设。 还有人能发在意先,就好像一个人要做一件事,他肯定是先想再做,可发在意先就是身体与精神融合凝练到一定程度,不用去想,身体遇到危险会自己闪躲,哪怕睡觉,照样能躲避外界的凶险。 但这种境界并不是无敌的,三劲高手在某种精神状态下也可能反杀。 这些境界我后面会在书中详说。 就如今的网文来看,我觉得国术流需要创新,每个人的精神都是独一无二的,在三劲同修的前提下,呈现出来的打法不应该被固定的境界所束缚,应该是一种百花齐放,既是拳脚争雄,也是心气的交锋,更是每个人对自身武道选择的自证…… 那就是老子天下第一,孰强孰弱,打了再说了。 而不是见面先分境界,还没打呢,心气先弱了。 本书主线比较隐蔽,算是慢热,后面会借由主角的视角一点点揭晓,放心,绝对不会让人失望,前面这些都只是前菜,中后期才是真正的热血大战。 之所以定位在中武,不是源于武力值的体现,而是一种对精神层面的深入探讨。 肉身的秘密说来说去,听着玄妙,但筋骨血肉在现代医学面前已经被剖析的差不多了……唯有精神。 这本书也算是我对自己的自证!!! 就这样,多谢那些支持我的书友还能看好我,多谢编辑拂尘一直鼓励我,不胜感激,多谢!!! 最后,那些曾经支持过我的书友,如果觉得这本还不错,那就请再相信我一次!!! 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架!!! 59、以目摄敌,真假贼首(求首订) …… 正当练幽明和八爷即将动手之际, 火车上,还有一个少女正小心谨慎地看向练幽明所在的那节车厢,偷瞄着那几个把守门户的贼徒。 居然是赵小芝。 她原本就该在津门下车,但之前察觉到练幽明的处境似乎有些不对,便鬼使神差的跟了过来,特别是看见有人跳车,还是从最后一节车厢跳下,便更为惊讶。 直到赵小芝透过门上的玻璃,望着里面那道大开大合,大杀四方的身影,她才像是做梦一般的坐了回去,眼里满是不可思议,震撼非常。 但俏眸转动,少女忽然瞥见车厢里走出来一个人,那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 …… 车厢里。 “趁早结束吧,收拾了你,赶在天亮前我还能回到天津喝会儿早茶呢。” 八爷挽着袖子,笑的肆无忌惮。 练幽明也笑了,“吹牛。” 末了,他又冲着车厢外的一群贼徒扬了扬下颌,“怎么,他们不进来?” 八爷语气淡淡地道:“老大不好当啊,谁知道这些人里头有没有旁家的暗桩,我可不想即将到手的宝贝漏给别人。再说了,你的手段都露了,可我的手段你还没见过呢,面对一个强弩之末的后生,我要还缩在后头,往后可不好服众。” “似你这等草菅人命的货色,居然还想着讲规矩。” 练幽明咽了嘴里的血腥,眼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八爷拨转的拇指上的扳指,叹道:“不讲规矩可不行,老大要是也不讲规矩,底下人指不定乱成啥样呢,到时候一个个闹着造反,明争暗斗,搞不好我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有,我这人只做生意,很少杀人,你是个例外。” 几句话聊完,二人突然齐齐一改话锋。 “来吧!” “来啊。” 数秒过后,隔着过道,八爷率先出手,腰身一摆,右臂挂耳顶肘,直冲练幽明面门砸来,连嘴脸亦是变得凶狠瘆人。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只这一招,衬衫震荡,劲风破空,可见内含何等刚猛劲力。 练幽明惊觉脸皮生出一股针扎般的刺痛,重肘已在面前,给一种切肤般的痛楚。他气息强提,上身一侧,避过肘锋的刹那举拳便砸,拳势沉重如锤,直抵对方心口。 不想这八爷左臂再掀,居然还是重肘,肘锋砸拳,碰撞一瞬,二人都变了脸色。 感受着左肘传来的的劲力,八爷神情凝重。 武夫催动内劲可是极为损耗精气的,须臾爆发之下,气血奔腾,心肺蓬勃,消耗不可谓不剧烈。 练幽明明明年纪不大,适才又经历一番围杀,按理来说怎么着也该露出一丝疲态,可这拳劲依旧刚猛霸烈,重的吓人,简直壮的跟一头牛一样。 而且,这小子是个什么怪胎,以柔克刚的太极锤法居然施展的如此霸道,简直就是离经叛道,莫不是想走那杨露禅的路子。 “小子,早就防着你呢。” 练幽明同样心神一凛,只觉手背传来一阵刺痛,“缠丝劲”居然被震散了不少。 对面的那股劲力穿透力也是不弱,好像大枪扎来,刚猛凌厉。 但他可没有怯战的心思,对手弱了反倒无趣,一个人若无对手,如何知晓自身高低。 况且,有薛恨、宫无二在前,岂能不发奋追赶。 拳肘相撞一瞬,二人似是都打着以硬碰硬的心思,侧身蹬脚,好似两只螃蟹般挤在过道间,而后横身挪步,不由分说,拳肘再起。 练幽明双手握拳,双眼微眯,劲风掠过拳心,呜呜之声不绝于耳。 还是太极锤。 李大说过,只这一手练透了,足能在江湖上横行无忌。 没有过多的花招变势,练幽明双拳抡动,再配上那满是压迫感的雄壮身躯,只若李元霸在世般拳影翻飞,拳风连连击空,震人耳膜,压的人透不过气来。 对面的八爷双肘连翻,一对棉衣袖筒紧绷撑圆,脸色冷白如铁,同样以硬碰硬。 两个人且战且行,直往车厢尾部移动,交手碰撞间,沿途的座椅无不摇摇欲坠,好似有什么洪水猛兽挤过一般,发出一声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砰砰砰砰……” 恐怖的碰撞声在二者之间飞快响起,好似惊雷。 练幽明适才受了对方一记铁山靠,胸腹间本就气血翻腾,此时一经碰撞,好比烈火遇干柴,喉舌一甜,一股滚烫热血便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但他的气势不见半点虚弱,反而愈发狂暴高涨,双拳直进直送,拳势狂乱,双眼更因气血涌动多出一抹赤色,透着骇人凶戾,咧嘴大笑。 “过瘾!” 八爷亦是神色狰狞,脸色由白转青,双肘不过几翻,原本撑圆的袖筒无声炸裂,露出的皮肉青紫一片。 而练幽明的双拳也在劲力对冲下飞快变得红肿起来,血滴飞溅,不知是谁的血。 “让你多管闲事。” 八爷不动则已,动似虎豹,双肘招架之际,气势节节攀升,两条腿如虎尾般连连摆动,蹬扫踹踢,竟然还融合了弹腿和戳脚的打法,想要挤入空门。 而在狭窄逼仄的过道里,练幽明动行受制,一不留神,脚下连连吃亏,可他面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怒之色,反倒是战意愈发高涨。 那八爷原本还欣喜于自己占得先机,但看着练幽明那副癫狂的嘴脸,眼底莫名的闪过一丝忌惮。而且打着打着,他更是发觉到情况不对。适才他命一众贼徒先手围杀,便是为了摸透练幽明的底细,特别是那恐怖骇人的太极锤法,最为忌惮,故而才想到以肘锋破拳,更有诸多败敌的想法。 可想法再多又如何,面对练幽明滔天的拳势,他现在只能硬接抵挡,什么想法都施展不出来,一旦变招,只怕就会迎来生死劫难。 “遭了,上当了。这小子该不会是仗着自己气血雄浑,想拖死我吧?” 到底是老江湖,八爷只一转念便猜到了练幽明的打算。 “倒!” 眼看练幽明气血雄浑如虎,八爷舌绽春雷,双目圆瞪,重心下沉,趁着二人身形错开的刹那,双臂一横一竖,以手肘发靠山之力,往前生猛一撞。 这一招有取有舍,取的是反手先机,舍的是挨了一记重拳。 “通!” 练幽明捣拳如锤,不偏不倚,一拳重重砸在八爷的腰腹。 “嗯?” 拳落一瞬,八爷腰腹的棉衣顷刻塌下去一个碗口大的拳坑,可本该劲破肝肾的一拳,劲力居然被卸去不少。 原来八爷趁机腰腹外弯,缩短了练幽明发劲的距离。 但即便如此,一股剧痛已是从肋骨处传来。 劲短,自然攻于表面。 肋骨断了,八爷却在狂笑,以两条肋骨为代价,换了败敌的胜机,自然是划算的。 再看练幽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贴山靠撞上,饶是他身体沉重,竟也上身后倒摔了出去。 舍身争取胜机? 如此手段,倒让他想起了谢老三断臂换眼的打法。 练幽明双眼微眯,双臂一振,自身筋肉起伏游走,不停稳固着重心。 “嘿!” 可那名叫“宋飞”的八爷本就是为了这一刻,屈步一进,只在椅背上借力一蹬,纵身跃起,右腿跟着屈膝下沉,狠狠砸了下来。 练幽明横身后摔,又被夹在过道间,不但难以借力,更无法腾挪,再觉胸口一痛,那八爷已自上压下,右膝当胸下顶,势如万钧。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沛然劲力,练幽明气息一沉,他本可以凭借双手招架,但如此一来,哪还有反击之力,只怕身体坠地的同时便是自己的死期,真要被这一记重膝砸个正着,心肺保不准都得吐出来。 不慌,不忙,眼看地面越来越近,练幽明左手轻按对方的膝盖,一双微眯的双眼却在灯下豁然陡张,精光爆现,好似恶虎睁眼,眼中细密的血丝仿佛融成一汪血色眼泊,裹挟着一股骇人的凶煞之气,冲着八爷隔空一凝眸光。 “嗯?” 窗外雪浓夜黑,车厢内的灯光更显昏暗。 八爷眼看杀招即将得手,不由面露狂喜,可就在练幽明双目陡凝的瞬间,他恍惚间只觉眼前视野似是就只剩那一双眼目,夺魂摄魄,心神为之一分。但也只是瞬息,这人又回过神来,可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悚然震怖。 “这是什么手段?” 但见练幽明离地的双脚已然站定,好似扎根在地,但整个身体更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横身后倒,几乎快要与地面平齐,但就是倒不下去。 这可要归功于李大传下的稳固下盘之法。 二人一上一下,练幽明单足一蹬,凭借腰身之力,身体好似摆钟般以一种强横的姿态生生回正,左手顺势扣住八爷的右膝,右手同时揉掌按上了对方的胸膛,将其整个托举了起来。 “遭了!” 八爷面色惨白,片刻分神,便是生与死的区别。 练幽明眉眼低垂,嘴角一咧,不发一言,原本站稳的身体突然又摔了下去。 适才站稳是为了稳固重心发力,如今这一倒,只似天塌地陷。所谓力从地起,八爷被练幽明抓在手中,如风车般从头顶当空抡过,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跤法?” 八爷被骇的亡魂皆冒,想要挣脱,可惜他身在半空,加上胸口那只肉掌催生的劲力十分古怪,竟在不停打乱他的重心,身体僵麻不说,双臂竟一时间难以发力,挣动间只能凭左膝再顶,疯了般的撞在练幽明胸膛上。 “给我撒手!” “砰砰砰……” 片刻功夫,练幽明生生承受着三次重击,口中咳血,但脸上狂笑更甚,非但没有撒手,反而扣的更紧了。 伴随着“咕咕”两声蟾鸣,就见迎着八爷铁青的脸色,地面已在眼前飞快接近。 二人不约而同,齐齐横身摔在地上。 “嘭!” “哇!” 八爷身在高处,这一摔,只觉五脏移位,浑身各处传来一阵骨裂爆鸣,口鼻一热,一口热血立时呛出。 可几在同时,八爷气息急吐,一个翻身已赶忙翻起,绝不能再被练幽明擒住,趁着筋骨收束的刹那,他拳架一撑,两仪桩瞬间成型,直直顶向面前同样飞快站起的身影。 可被那重重一摔,形神几乎溃散,这一肘又还剩多少气力。 练幽明后背脊柱一挺一弓,双脚急沉,竟是不闪不避,想要生生招架下来。 对方能以伤换取胜机,他又如何不能。 “啊!” 看到练幽明摆出的架势,八爷勃然色变,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豁尽全力顶出一肘。 然而随着一只大手托上自己的腹部,八爷立马瞳孔骤缩。 “完了。” 下一秒,只见一道高瘦的身影倒飞而出,手脚打摆,狠狠撞在车厢的内壁上。 不待其反应,另一道魁梧身影紧随其后,大步如流星,单掌一揉,已闪电般按在了前者的胸膛上。 看着按在自己胸膛的那只肉掌,八爷贴着车厢,面如死灰,“呵呵,这世道从来都是富人瞧不起穷人,高的看不上矮的,恶的欺负好的,你就算杀了我,也会有别人干这种事情,你杀的完么?” 练幽明眉眼上掀,迎着的对方的双眼,轻描淡写地道:“那就见一个杀一个,先杀了再说。” 语罢,他右掌掌心悄然内含,整条右臂粗涨鼓动,再重重一压,霎时间,一鼓霸道刚猛的劲力透掌而出,狠狠按在八爷的胸口 “噗!” 八爷紧绷挣动的身体立马贴着内壁瘫软下来,身上的棉衣更像是炸开的一朵喇叭花,棉絮如雪倾泻。 这人手脚耷拉,贴在内壁上,但一双眼睛还能动弹,像是想要挣扎着站起,“咳咳……饶……饶命……我可是八极……” 练幽明后撤半步,迎着对方的双眼,面无表情地道:“扫兴。” 不等对方说完,他右拳直放直收,拳影一过,八爷胸口的衣裳悄然塌下去一个拳坑,整个人真就跟贴在墙上一般,头颅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才在颜桃身旁坐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突然凑到八爷的尸体前,将对方拇指上的扳指摘了下来,连兜里的钱袋也没放过。 练幽明慢慢擦拭着嘴角的血迹,静静看着这一切。 等到小姑娘拉开车门,将八爷的尸体费力无比的拖出去,他才明白过来,这小丫头是想着用抛尸的行为换取那些钱财。 练幽明制止了对方举动,而是冲着车厢外的一众贼徒使了个眼色,笑眯眯地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不多时,就见俩人壮着胆子,带着八爷的尸体从后门跳下了火车。 颜桃终于回过神来,磕磕巴巴的问,“你……你没事儿吧?” 练幽明摇头,“不用管我,夜还长,你睡会儿吧,有什么话天亮再说。” 颜桃本就一直担惊受怕,心力憔悴,此时听到这话,顿时好似卸下重担,缩着身子,裹着大衣,眯上了眼睛,不过一会儿,便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你刚才用的是气功么?” 但车厢里有人还没睡着。 那个蓬头垢面护着奶奶的女孩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激动的小脸通红。 练幽明乐呵一笑,但神情很快又是一愣,这怎么瞧着像下乡初见薛恨时的自己。 “这叫内家拳,可不是气功。” 小女孩若有所思,但旋即又似想到什么,“我刚才偷偷看了一下,那个八爷的身后好像还站着一个人,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练幽明听的一愣,旋即眯眼细想,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 他想起来了,那好像是一个带着瓜皮帽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还穿着一件兽皮坎肩。 刚才交手的人里面确实没这个。 不对啊。 这人倘若是八爷的手下,怎么也不该站在八爷的身后。 因为连那个八爷自己都说了,怕自己手底下有别人的暗桩,怎么可能放心把后背留给别人。 那就说明对方的举动八爷是知道的。 如此一来,那这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就有些不普通了。 亲信还是别的? 练幽明眸光微烁,突然还想另一种可能,“刚才杀的该不会是替死鬼吧?” 心念及此,他气息一定,眼神也玩味儿起来。 适才一番交手恶战,那些个能动弹的贼徒刀手不是残了就是废了,还有人被他打伤肝肾,已然命不久矣,死路一条。 对方要真是贼首,那就肯定还得伺机而动,若不是,大抵不会再现身了。 只能静待结果。 “你们是山西人?” 练幽明擦拭着手上的血迹,本想和那小姑娘说会儿话,没成想对方已经抱着自己的奶奶睡着了,想来也是被吓坏了。 看着二人相拥而眠,他摇摇头,也坐在位置上闭目养起了精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车中途经停了几站,车上的人来来去去,唯独他们这节车厢没几个人落座。 直到窗外黑夜渐渐褪去,远山上挂起一轮金色的暖阳,晨曦喷薄好似万丈剑光,破云洒落,普照八方。 又是新的一天。 “香烟瓜子盒饭啦!!!” 乘务员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火车上的盒饭不贵,要是练幽明没记错也就三角钱左右,不用票,还是荤的,份量也足。 但看着面前的中年女乘务员,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昨晚这人似乎对那祖孙两个极为嫌弃,现在居然肯推着盒饭过来。 练幽明抿了抿唇,轻笑道:“八爷,你露底了!” 但见那女乘务员先是一愣,然后叉着腰怒气冲冲地道:“什么八爷九爷的,不是我说你啊,你这个小同志的思想觉悟还有待提高啊,这都什么年代了……” 练幽明也跟着一愣,再看前面两节车厢,居然还有一位一模一样的女乘务员。 “那位是?” 近处的女乘务员不耐烦地道:“那是我姐姐啊,没见过双胞胎啊?盒饭你还要不要啊?她都嫌弃这边臭烘烘的不肯过来,我这还是怕你们饿了。” 练幽明听的一阵头大,敢情是自己猜错了,胡思乱想要不得,“要,我们几个一人来一份儿。” 60、结仇,归家 …… “各位旅客们,西京站马上就要到了……” 听着车厢内的播报,练幽明拎着行李,领着颜桃走向下车的人流。 时隔一年,看到窗外不断接近的车站,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心中思绪万千。 练幽明原本还想问问那对祖孙的去处,只是一转眼俩人就没了踪影。 不容多想,随着火车靠站,黑压压的人流已似潮水般挤下火车,然后又挤向出口。 然而,就在这时。 人堆里突然听到有人惊呼,“哎呀,有小偷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连练幽明也下意识看了一眼,但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就见迎面走来一人,一个戴着瓜皮帽,穿着坎肩的八字胡男人,好似倏然自人堆里拔出来一样,眉眼低垂,双手揣袖,眨眼功夫已贴到近前。 练幽明眼皮一跳,本想动作,可猛然发现自己现在陷在人流里,周围拥挤的吓人,不光有下车的人,还有急着上车的人,人潮人海,一旦动手,劲力爆发之下,恐怕会误伤别人。 这一招,还真是够阴够狠的。 对方身形滑溜的好似泥鳅,明明挤在人堆里,可双肩一摇一晃,竟好似见缝插针般挤到了练幽明面前,中间好巧不巧还隔了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一瞬间,一抹冷冽的乌光从对方袖子里退出,不光出手的角度隐蔽,而且快,快的神不知鬼不觉,借着吵嚷的动静,无声无息便割向了练幽明的脖子。 练幽明浓眉一拧,气息暗提,他可不会引颈受戮,正打算放手一搏,不想身侧冷不丁又冒出一声惊呼,“啊呀!” 一声尖叫,又尖又利,而且来得十分突兀,也不知喊叫的人什么个情况,惊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哆嗦。 但练幽明却看见了开口尖叫的人,居然是那个和他一起插队的四九城女知青,赵小芝。 少女鼓足了力气,双拳紧攥,喊的脸都涨红了,嗓子都哑了。 而那八字胡男人也因为这一声尖叫,下刀的右手竟然轻微一颤。 不止如此。 练幽明还看见人堆里不知何时挤过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挤向了那个八字胡男人,赫然是火车上的那个小女孩。 这是要干啥? 练幽明看在眼里,更不会放过这大好良机,右手悄然攥拳,手臂挤过了人流间的缝隙,在八字胡男人的胸口狠狠一扎,然后一手按着小姑娘就要捅刀的右手,将其拽到一旁。 片刻的迟疑,八字胡男人下刀的速度已是慢了半拍,险之又险的贴着练幽明的脖颈凌空掠过,不但削断了一缕发丝,还余势不减,割破了大衣的衣兜。 好快好狠的阴刀子。 两个人都没止步,始终都在行走,从四目相对到杀机乍现,再到错身而过,不过短短三四秒的功夫。 一切发生的极快,快的就连一旁的颜桃都没发现其中的凶险。 只是走出没几步,练幽明忙摸了摸衣兜,发现少了什么,才猛然回身去找。 等越过人堆,才见地上落着一本,正是那西游记。 昨晚他又拿出来看了两遍,随手就放在了兜里。 刚想弯腰去捡,不想忽有风来,疾风掠过,卷动着书页哗啦翻卷,还是从后往前翻。 练幽明拾取的动作蓦然一顿,双眼盯着那不停翻卷的书页,表情渐渐生出一丝微妙变化,只因这些小画中的孙猴子正在翻跳起落,蹬腿提掌,动作好像能连上。 “这是个什么门道?” 直到听见车站的广播,练幽明才豁然回神,一把拾起地上的,转身拽着小女孩,又带着颜桃,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小小年纪,就学人捅暗刀子。” 那小丫头一仰小脸,“我奶说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救了我俩,我能做的就这些。” 练幽明听的沉默,伸手从行囊里摸了摸,却是摸出来三枚银元。 这是他在那要塞里捡的,就七八枚,本来想留着做个纪念。 “收好了,你奶肯定认得这是什么。” 小姑娘却推着不要,“那人的兜里有不少钱,还有那枚扳指,够我奶奶治病了。我叫小云,大哥,以后我肯定会报答你的。” 说完,这人扭头跑的飞快。 这时,那赵小芝也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见练幽明安然无恙,才扶着双膝弯腰喘气,“吓死我了,昨晚我偷摸盯了他半宿,咋样了,捉住了没?” 等喘够了,赵小芝才神情激动地道:“练同学,你昨晚使得那是功夫么?能不能教教我呀?简直太厉害了,我也要练。” 练幽明神情怪异,扭头就往外走,“赵同学,你看错了。” 赵小芝紧追不放,“小气劲儿,我可是救了你,那请我吃顿饭总可以吧,我都快饿死了。还有,你在靠山屯的时候被老支书锁圈里,还是我开导的呢。” 一行人边说边走,渐渐去远。 …… 而在火车上。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已经挤出人流,一屁股瘫坐在了车厢的角落里。感受着胸腹传来的隐隐痛楚,他忽觉鼻孔一热,下意识抹了一把才见手心处一片殷红,尽是血色。 “好霸道的拳劲。” 呢喃了一声,男人靠着椅背,慢慢坐直了身体。 “记得那小子的模样么?” 男人身旁还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闻言忙点头,“记得。” “记得就行,告诉我师父,我要那小子的脑袋才能瞑目,一定要替我报仇……咳咳……唔……” 男人话说一半,突然大口咳血,却是被练幽明适才那一拳打伤了心肺。 只喘了没几口,八字胡男人身子一软,便没了气息。 “哎呀,这里有人吐血了。” …… 车站外。 练幽明先带着颜桃去了趟邮电局,给孙独鹤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一听到颜桃的声音,孙独鹤是嚎啕大哭,呜哇不止,等俩人聊了好一会儿,说清了来龙去脉,一切才算结束。 当然,关于练幽明的手段,颜桃守口如瓶,一字未吐。 赵小芝同样也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也没打算久留,蹭顿饭,晚点就回去。 两个人的事情都办完了,但练幽明却有些犯难。 总不能就这么把两个人领回家吧,到时候那一大堆邻里街坊估计能聊个大半年,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呢。 但想了想,他还是硬着头皮先回家再说。他父母都是在国棉厂上班,一个在保卫科,一个是纺织工,结婚前两个人原本都能分到一套房子,但考虑到要组建家庭,就二兑一,换了套大一点的平房小院,拢共四间房,后面还搭了个小灶,养了几只老母鸡。 附近的邻居也都是“纺织城”那些国营企业的职工,零零散散的,住的很杂,既有大杂院一起凑合的,也有单独的小院。只是如今年轻人很少,不少人都陆陆续续搬进了楼房,住进了个人宿舍,剩下的多是些上了岁数的老职工,懒得动弹了。 还没回到家呢,隔着老远,练幽明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味儿,熏得一群下象棋的老头不住嘀咕这是谁家婆姨真不会过日子。 他嘿嘿一笑,等绕过一间藏在拐角的供销社,钻进一条歪歪扭扭的巷道,才见尽头处自家院门口正站着俩人。 一个是练幽明他母亲赵兰香,还有一人牵着驴车,是一位穿着大袄棉鞋的村妇。 这便是练幽明的三姑。 他有很多姑。 他父亲是在秦岭山下的一个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家家户户都能认个亲戚,男的女的,不是叔伯就是姑姑。 再看车上的东西,十有八九是进城送年货来了。 说起来,秦岭山上也有不少好东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种粮食种庄稼,山底下的人也时常去山里下几个套子,懂一些打猎的手艺。 练幽明那布置陷阱的手段都是跟着村里人学的。 可越往里走,练幽明的表情越是古怪,只见院门口的两个人聊来聊去,看来看去,竟没人认出他。 三姑先是瞧了两眼,等看清练幽明身后跟着两姑娘,竟小声啐了一口,“小小年纪不学好,勾搭人小姑娘,一次性还勾搭俩,臭不正经,呸。” 颜桃噗嗤一笑,赵小芝更是乐的前仰后合。 练幽明嘴角抽搐,迎着自家老母亲那有些迷糊的眼神,瓮声瓮气地道:“妈!” 赵兰香腰里还系着围裙,听到这一声“妈”,先是一怔,然后又有些狐疑,等盯着练幽明仔细看了两眼,望着自家儿子眉心的那颗痣,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儿子?你咋变成这样了?” 一旁的三姑也是一呆,然后欢天喜地的一拍大腿,吆喝道:“哎呀,兰香,你儿子回来了。” 练幽明去的时候虽说壮硕,但至少还带着一些稚气,模样算得上白净,还有些书卷气。 再看现在,又黑又高又壮,一头短发浓密如戟,裹了件露着棉花的大衣,肩宽背阔,满手的老茧,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身上还扛着一大包行李。 三姑也凑上来打量了一遍,“乖乖,这壮的,一看就知道是肯下力气的,比额们村那头下种的大水牛都结实,模样也变了,比我哥都俊,以后指不定便宜了哪家姑娘…… 认出是自家侄子,三姑只似打开了话匣子。 尽管是夸赞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练幽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哥!” 屋里的妹妹练霜也听到了动静,抱着老三练磊走了出来。 可等看清自家大哥的模样,姐弟俩全都一个劲儿的傻笑。 练幽明见状又把母亲赵兰香和三姑拉到一旁,只说颜桃是自己在火车上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赵小芝是见义勇为的活雷锋。 交代了一遍,赵兰香才领着一群人进屋。 许是早就等着练幽明归家,灶上炖着一锅卤肉,还有一些卤豆干、卤鸡蛋,都是他爱吃的,在关中这叫腊汁肉,寒冬腊月,卤出一锅,冷热都能下酒。 趁着母亲招待二女,练幽明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被褥床单都是新换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好了行李,取出了西游记。 脑海中回忆着适才书页翻动的顺序,练幽明从后往前,指肚压着书页的一侧,眯着眼睛,缓缓松开力道,伴随着哗啦啦的翻动声,书页如浪翻卷。 练幽明紧盯着那一幅幅小画,看着画中的孙悟空,眼神越来越亮,表情也越来越诡异。 等一口气翻完,他又连着翻了四遍,直到封皮合上,练幽明才闭上眼睛,缓和着气息,不住回忆着那些猴子的动作。 这七十二幅小画,果然藏着东西。 没幅小画里的猴子都摆着一个动作,而且还能连得起来。 “难道又是一门练法?”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欣喜之色。 拳架桩功不过是壮大气血的门道,他如今有食补之法,比那些粗浅的桩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主要是呼吸法。 每一种奇异的劲力,皆来自于诸般玄妙非常的吞气法门。 这画中的猴子虽有七十二般动作,可若是没有呼吸之法,那就是鸡肋。 想了想,练幽明又仔细看了遍那一幅幅小画,想着是否能从里面窥见些许门道。 “七十二幅画,总不能是什么地煞七十二变吧?” 心念微转,练幽明突然精神一震,眉头紧皱,嘴上虽是否定,心里却好似抓到了一点灵光。 搞不好真有可能。 “难道呼吸法也藏在这些画里?” 有的东西就好像抽丝剥茧,但凡能牵出一个线头,自然而然就能理出一整条线。 练幽明又正着翻了一遍,可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同样大吃一惊,正着来居然也行。 “逗我呢?到底得正着来还是要反着来?” 一瞬间,他只觉自己脑海中生出诸多驳杂之念,全是那一幅幅小画上的各种动作,神情紧绷,眉头紧皱,如同陷入某种意识漩涡,患得患失,纠结不定,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等到太阳穴隐隐传来一股胀痛,练幽明才如梦惊醒,连忙平复着气息,将西游记再次合上。 这东西竟然能乱人心神…… 两章差不多一万字,下午再来章五千字的,能做的就这么多了,诸位多多包涵。 61、三姑,破烂王 时近傍晚,窗外刮起了一股冷风,卷霜带雪,势头虽然不大,但却吹的人难受。 “伯母,您做的饭菜可真香。” 屋里的饭桌上,灯火亮起,赵小芝和颜桃围坐桌边,看着满桌丰盛的饭菜,嗅着空气中飘散的香味儿,忍不住连连夸赞。 二女初来西京,又人生地不熟的,赵兰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她们在家里凑合一宿,反正还有一间空屋,里面也摆了床铺,是给像三姑这样进城送货的亲戚留宿用的。 练霜、练磊还有三姑也坐在边上,围着赵小芝她们左看右看不住打量,然后又问东问西的,一个劲儿打听练幽明怎么在火车上救下的颜桃。 练幽明那是听的心惊担颤,生怕自己的底细被两个人说出去。 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厨艺,赵兰香乐的眉开眼笑,然后趁着练幽明拿碗筷的时候又把自家儿子拉到一旁,一脸严肃地道:“乖儿子,你可不能搞那种花花肠子。你沈姨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东北处了个广西的姑娘,人还给你写信来的,妈也不要你多有出息,但做人可不能朝三暮四,你要敢整幺蛾子,我就让你爸抽死你。” 练幽明越听越是觉得不对味儿,“娘啊,我才回来,饭还没吃一口呢,您就这么吓唬我。” 赵兰香闻言又摸了摸练幽明那粗粝的面颊,眼里露出几分心疼之色,但很快又好奇的低声道:“那姑娘长得咋样啊?你沈姨说还挺好看的,是什么中医世家的传人,胃口也不错,叫燕什么来着?” 练幽明拿着一块锅盔咬了一口,随口应付道:“八字没都一撇的事情,您能不能惦记一下我这个亲儿子……对了,都这么晚了,老练咋还没回来啊?” 却见赵兰香就跟哄小孩一样,比他更能应付,“壮的跟牛一样还用我惦记?你爸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说下班了要去钢厂找朋友喝酒,咱们不用等他,饭菜我都留好了,兴许晚上喝的尽兴就睡那儿了。” 练幽明的心里其实有些忐忑,就秦玉虎断了一条胳膊的事儿,家里人还不知道呢。之前在东北沈青红也不让他往家里说,这要是漏了,估计逃不了一顿打。 不过,此事关系到宫无二,秦玉虎当初明显也有封口的心思,想来家里能明白。 等端上最后一盘菜,练幽明才挨着妹妹弟弟坐下,招呼着众人动筷。 三姑乐呵一笑,“我今儿个算是赶上了,这一桌比过年还要丰盛,全托我大侄子的福。” 练幽明听的失笑,三姑这一家算是村里和他们家最为亲近的,平时一有什么山货野味儿总能送点过来。 之所以这样,还是因为早些年赶上了大饥荒,练幽明他爸妈自己饥一顿饱一顿的,攒下来的大半积蓄全用来搭救村里人了。 哪怕只有一袋米粮,也得一家分上一口。 生死患难一起熬过来的情份,不是亲情,却已远胜亲情。 正吃了没两口,赵兰香似是想起什么,从厨房拿出来一个铝制饭盒,里面的饭菜都堆的冒头了,“对了,你先给破烂王把饭送过去。” 练幽明结接过饭盒,下意识说了一嘴,“啧,那老头可真能活的。” 结果扭头就被赵兰香敲了一筷子,“你这孩子咋说话呢,要是让你爸听见,肯定又得揍你。” 练幽明嘿嘿一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他并没别的意思,纯粹就是感叹。 这破烂王顾名思义就是个拾荒的老头,搬到这片的时间比他们家还早,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挤着一个堆满破烂的小房子。再加上qianxienian谁家不得出点事情,老头眼瞅着各家的孩子没人照看,干脆主动出面,一个人拉扯着十来个娃娃,愣是没出半点差错。 随着老头的岁数越来越大,就依着练幽明他们家的优良传统,哪能放任不管,反正有好吃的基本上都能盛出来一碗,而且周围的邻居也都隔三差五给老头带点东西。 撩开门帘,出了院子,练幽明端着饭盒左拐右拐,最后走进了一个小院。 十几米长短的院子里,除了杂乱的枯草,便只有诸多散落的破烂,各种各样,东一堆,西一堆,堆出了一个一米来宽的黄泥路。 尽头处,一抹昏黄的灯火照出了一个又窄又小的门户,外面还斜立着一块破烂的门板。 而在那门户里,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正坐在地上,身上又脏又乱,满头银发几乎拧成了绳结,下颌还用胡须编了两条一尺来长的羊尾辫,不伦不类的。 练幽明嬉笑着走过去,“老头,你今儿可算是有口福了。” 倒不是他不敬老,而是太熟悉了。 等矮身钻进去,练幽明才见破烂王正自己和自己下着象棋,四四方方的木质棋盘摆在地上,楚河汉界上面依稀裂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木缝,身旁还搁一碗发馊的米饭,不知什么时候端来的。 破烂王面颊枯瘦,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了,脸上泛着一层油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头发乱成了鸡窝。 听到动静,老头看也不看练幽明,哑声招呼道:“爷们儿,回来啦。” 练幽明把馊了的米饭端出来,又把手里的饭盒搁下,“咋又在琢磨你那破棋呢。趁热吃了啊,这可是我妈刚做的,看你这脏的,等过几天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行头,这也太埋汰了。” 以前不是没带这人去梳洗搭理,关键对方压根不爱干净,前脚洗完,不出半天又脏兮兮的。新衣裳也换过不少,但就好像不喜规整,总要弄破弄烂了才舒坦。 老头只盯着面前的棋盘,嘴里应了一声,但他突然翕动了一下鼻翼,又贴着练幽明嗅了嗅,眼神倏然一亮,“你小子带好东西回来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没有,你可别乱说。” 破烂王嘿声一笑,“虎骨还不算好东西?不过你这只算不得上乘。早些年终南山上蹦出来过一只虎王,吃人食肉,看似瘦骨嶙峋,但恶气之盛百年难见,就那虎尿的气味儿一经散出,几里外的猎狗都能吓趴吓尿。” 练幽明听的一怔,“你还见过虎王?以前咋没听你说起过?” 破烂王翻了个白眼,“废话,那会儿你连老虎都没见过,我说了又能怎样,你除了咋咋呼呼还能干啥。” 练幽明好一阵咋舌,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诧异道:“我去,你这鼻子够灵的啊,虎骨都闻得出来?” 破烂王不耐烦的摆摆手,“我捡破烂不光要看,还要闻,你当我是吃闲饭的?行了,你先回去,我下完这局棋就吃饭,你那虎骨是要泡酒吧?到时候给我来两斤。” 练幽明撇撇嘴,起身之际四下看了看,才见屋里堆放了各种破书,墙上几乎挂满一张张摊开的报纸,上面似是画着各种棋局,黑红双子错落,棋路纵横,冷风一吹,尽皆卷荡,猎猎作响。 “哪倒腾来的这些个东西?赶紧吃啊,天冷了,搁不了多久。” 他又叮嘱了两句。 破烂王头也不抬,只是摆手。 等送完了饭,练幽明才回了家。 赵兰香问,“咋样啊那老头?” 练幽明重新坐下,“还是老样子。” 赵兰香叹道:“无儿无女的,也是个苦命人。说起来,你这名字还破烂王给取的……你爹大老粗一个又没文化,取的名字不是建军,就是佑国,结果生你的时候……” 练幽明叹道:“您都说八百遍了,生我的时候难产,我爸又没在身边,那老头赶着驴车,顶风冒雪的把你送医院去的,然后我这名儿就归他起……放心,我刚才就只是随口说说,指定不亏待他。” 赵兰香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吃饭。” 62、诸事已毕,人生选择 一顿饭吃完,已是夜深。 饭桌上,赵兰香又问了不少自家儿子在林场的各种经历,加上赵小芝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差点把练幽明都夸上天了。 这人不光舞跳得好,嘴皮子也是能说会道,等发现赵兰香是文工团的老兵,更加亲近的不行,伯母长伯母短,愣是把练幽明他妈哄得晕头转向,笑得乐不可支。 练幽明看的是暗暗嘀咕,在林场的时候也没见对方这么能说啊,一返城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虽然他们是在一个地方插队,但一个窝在女知青队伍中,一个缩在男知青队伍里,交流的次数少得可怜。 真是一点都不生分。 不过赵小芝今天也算帮了他大忙,成了朋友。 而且一番闲聊下来,这小姑娘果然也是军属,父辈还是yingxiong连队出身,之所以去东北插队,纯粹就是想要体验一下前人走过的老路。 再加上三姑在边上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练霜、练磊又凑着热闹,压根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藏得可真够深的。” 确实深,这种军属大院出来的子弟,能一声不吭藏在一群知青队伍里,心甘情愿吃一样的苦,受一样的累,还谁都不知道,这种觉悟往往都是父母打小熏陶教育出来的。 这时, “嫂子,我哥说今晚不回来了,让你们别等他了。” 胡同里,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顺便还朝院里吆喝了一声。 听到亲爹晚上不回来,再看看聊得火热的几个女人,练幽明自觉识趣的回了房间。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才把自己从东北带回来的东西逐一取了出来。 虎骨,东珠,两根大黄鱼,几块银元,还有西游记,以及那本藏着“十二关金钟罩”的佛经…… 练幽明仔细清点了一遍,最后将视线落向了一个玉匣。 这便是谢老三临死前交给他的那个。 里面原本是两份地图,一个是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练幽明已经将其交给李大了,另一张是一份皮质地图。 他小心翼翼地将地图取出来,看着上面的长白山。按照李大说的,大山深处还有一座大墓,里面似乎埋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大墓?” 一想到墓,练幽明便自然而然想到了林场的那方暗室。 时至今日,守山老人所守护的秘密已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结,杨双口中那个埋在土里且还活着的人又是谁? 还有暗室中那幅石刻上面的古诗,以及庐山又是否藏着什么暗示? 石棺中被打死的人是谁? 薛恨与宫无二又在找寻着什么? 白莲教那些妖人一直追寻的又是什么? 头疼啊。 练幽明不能不想。 因为他的江湖梦是从那里开始的,也是故事最初的地方。 一起种种,追根溯源,都要回到那个地方,回到守山老人守着的那个秘密身上。 练幽明眸光闪烁,又将每样东西都小心放好,“无妨,都会揭开的。” …… 第二天,天刚亮。 一夜寒风,院里结了一层冷霜。 “吱呀!” 随着院门门轴干哑的转动声响起,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戴着顶绒帽,走进了院子。 车兜里还放着两个饭盒,里面是带回来的饭菜,用一条绵毛巾包着,捂着热乎气。 这人身骨宽大,面颊轮廓瘦削,双眼灿亮有神,精神头极为不错。 等停好自行车,中年男人才脱去手套,露出一双大手。这双手,明明千疮百孔,布满了各种纵横交错的旧疤老伤,可瞧着却又感觉坚硬如铁,都是过往艰苦岁月留下的光荣勋章。 “兰香,我带了饭回来,不用做早饭了。” 抹了把下颌胡茬上的雪花,他拿着盒饭就往屋里钻。 可帘子一撩,瞧着屋里的两个陌生姑娘,中年汉子先是一怔,然后又有些自我怀疑的退出院子,忙看了看左右的邻居。 “没走错啊,这是我家呀!” 等练幽明探出头来,男人双眼微眯,左看右看,最后有些拿捏不准的试探道:“小兔崽子?” 听到这万年不变的称呼,练幽明嘴角抽搐,“爸!” 这便是他那慈祥可爱的老父亲,练斌。 “东北那边日子是好了啊,插队也能把人养成这样,你妈还担心你吃不饱,要我说就是瞎操心。” 瞧着自家儿子那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的挺拔身躯,练父乐呵一笑,先是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最后搂着腰想要试试份量。 “哎呦,这份量也太足了。” 赵兰香也走了出来,斜了父子两个一眼,“家里还有客人在呢,都老大不小了,你当你儿子还是七八岁那会儿呢,别再把腰给扭了。” 不像秦玉虎那么古板,练幽明他爸虽然原则性很强,行事也讲究纪律,但脸上的表情不会一直绷着,反正就是犯事了就揍,争光了就夸,平时还能逗一逗三个儿女。 练父见两个小姑娘坐里头,干脆也不进屋了,“行了,我先去厂里,等晚上爹再和你过两招……光长得壮可不行,啥都不会那叫饭桶。你要敢把我教你的东西忘了,晚上就等着挨收拾吧。” 说罢,又哼着曲儿蹬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没有多少闲话,吃过早饭,练幽明去街道办把自己的户口身份办理了一下,然后带着颜桃以及赵小芝出了门。 想来孙独鹤一收到消息就得往这边赶,算算时间,约莫晌午那会儿能过来。 本着地主之谊,练幽明干脆带着二女在城里转了转,介绍了一下关中的风土人情。 这年头的西京,纺织城算是最为繁华的地方,被称作“小香港”。五六家国营企业几乎挤了一排,什么国棉三厂、四厂、五厂、印染厂,自北向南一字排开,里面职工众多,一到上下班就跟千军万马打仗一样。 但混混也多。 说是混混,其实就是待业在家的闲散人员。 这些年返城的知青可是海了去了,但能捧上铁饭碗的简直少之又少。狼多肉少,找不到工作岗位,又不读书,那就一个个闲得蛋疼,隔三差五总爱瞎转悠,转着转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再你一句我一句来点想法,兴许就能闹出点事情。 还有国棉厂的女工占多数,不少人就总爱往纺织城这边凑,一到下工,脖子那是一个比一个伸的长,加上正街还有一个旱冰场,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年轻人为数不多的几个娱乐方式之一,耍帅出风头以及勾搭小姑娘,全靠滑旱冰的技术,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年轻人聚集的主要场地。 人多了,就乱。 隔三差五总有人背地里约架干仗,闹腾的不行。 练幽明他爸是三厂的保卫科科长,他妈又是厂里的职工,所以打小也算是跟着众多工人子弟一起长大的,但却少有动手的时候,属于比较安分的那种。 其实之前也闹腾过,结果没留神,揍了一个lie属家的小子,然后挨了好一顿打,算是长了记性。 一路上二女走走转转,又在旱冰场玩了一会儿。一个文静秀气,一个眉眼透着英气,就赵小芝那跳舞的身段再配上一双旱冰鞋,只一登场,立马就把一群人的眼珠子给勾住了。 有人还想要搭讪,结果瞅见练幽明那凶神一般的体魄,再对上那双眼睛,一个个眼皮狂跳,都得狠咽唾沫,特别是有人把他认出来之后,全都绕着走。 见练幽明站着不动,赵小芝滑着旱冰凑了过来,“练同学,他们好像很怕你啊。” “能不怕么,上回有个调戏小姑娘的人在医院躺了半年。” 练幽明把之前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心里反倒没什么波澜,出奇的平静。 至于被他救下的那个姑娘,昨晚上他三姑偷摸说了,说是去xj戈壁那边插队去了,一直再没回来,估计留下了。 练幽明其实真想告诉他们都想多了,或许一开始有些不忿,但要是没有这档子事儿,他还没机会窥见那片天地。 一饮一啄,冥冥中好似皆有定数。 而且他只是不忿这个结果,对于选择,从未后悔过。 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练幽明又领着二女往火车站赶去。 等了将近四五十分钟,就见孙独鹤急匆匆的从出站口跑出来,满眼血丝,神情惊慌失措,直到看着颜桃安然无恙站在面前,差点没哭出来。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我都快急疯了。” 颜桃也跟着抹泪。 孙独鹤扭头又看着练幽明,瞪着大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红着眼睛哑声道:“兄弟,啥都不说了,以后只要我姓孙的发达了,我挣得都算你一份儿……这丫头要是没了,我也没活下去的指望了,你算是救了我们两个人。” “我觉得保险起见,你还是该把她留家里,她该有自己的事情做。” 练幽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实在是颜桃这姑娘太单纯了,跟着孙独鹤去外面闯荡有些太过凶险。 孙独鹤也咬着牙,后怕极了,拉着颜桃的手,“只要你没事儿,怎么着都好说。” 练幽明转头又看向赵小芝,“得嘞,你也跟着他俩一起回四九城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赵小芝嘿嘿一笑,“这就想甩开我了?告诉你个事儿,我马上就能当乘jing了。” 练幽明本想反呛两句,但一想到之前火车上发生的一切,忍不住提醒道:“那你可得留神了,有些人不好对付。”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要是遇到棘手的,别蛮干。” 赵小芝眯着笑眼,眼里闪烁着光,带着七分期待三分欢喜地问,“原来你会关心人啊,那我遇到棘手的能来找你帮忙么?” 练幽明想了想,认真道:“看情况。” 赵小芝哈哈一笑,“就这么说定了。练同学,往后我升迁的功劳可就指望你了。” 不久,看着三人消失在进站的人流里,练幽明才转身回家。 他现在也面临着人生重要的选择。 读书,考大学。 63、降山中贼易,降心中贼难 “老头,又在琢磨你那破棋呢?” 练幽明离开车站后,并没有先回家,而是来到了破烂王的小院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一年不见,这人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就昨天鼻子一嗅就能闻出自己带了虎骨回来,也太玄乎了。 寒风萧瑟,只见那方小小的门户里,破烂王还是捧着那个木头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身旁的铝饭盒里已经空了,像是被洗过一样。 练幽明嘿声一笑,“嘴够叼的,敢情昨天那碗剩饭你是瞧不上啊。咋样,我妈的手艺没得说吧。” 破烂王还是连头都懒得抬,“红肠和腊肉都不错,虽然味道比不上御厨,但胜在是用心做出来的,有一股浓浓的人情味儿,只这一点,便胜过山珍海味。” “那可不,我妈……”练幽明说着说着,突然一瞪眼,“你还吃过御厨做的饭?” 破烂王淡淡道:“废话少说,你又不送饭,跑过来做什么?” “问你点事情。”练幽明蹲下身,取了一封燕灵筠寄来的信,上面是泡制虎骨酒的几味药材。他原本是想问一下城里哪儿能弄到这些东西,但眼见老头口气大的吓人,便起了试探的心思,“你瞧瞧这些玩意儿,能不能看出里头的门道?” 破烂王先是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随后取过信纸,瞟了两眼,突然笑道:“见字如见人,你小子情缘不浅呐,这写信的丫头一看就知是个心性无垢、至纯至真的女娃娃,而且还有一股药香……唔……黄精……百合……何首乌……” 练幽明的脸上原本还带着笑,可越听表情越是诡异,尤其是当破烂王通过信纸还闻出了其中的诸般药味儿,他就跟活见鬼了一样。 他半信半疑的拿过信纸,自己也凑近闻了闻,可除了屋里的霉味儿,就只有老头那一身的臭气,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这也太邪乎了。 可接下来,就听破烂王语出惊人地道:“你这是药方吧?泡虎骨酒用的?” 练幽明这下是真有些傻眼,“你还真能认出来!” 破烂王听的撇嘴,“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早些年‘posi旧’那会儿,我负责焚烧那些老书古籍,除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还有不少医书道藏、佛经药典,各种前人古籍一大堆,我一个人闲的没事儿就随便看了看,看得多了,也就懂一些。” 练幽明惊奇道:“现在还有没?” 破烂王摇头,“没了,全烧光了。” 练幽明气息一滞,正想开口,就听破烂王招呼道:“行了,知道你想问啥,就你泡酒用的这几样东西,城里没啥好货,过两天你跟我去终南山上转转,大概能凑齐……不过我腿脚不方便,到时候你得背我上去。” 练幽明看了眼老头的下半身,才想起来这人瘸了一条腿。 听他爸说好像还是被子弹打瘸的。 忽然,破烂王话锋一转,“闲的没事就陪我下会儿棋。” 练幽明摇头,“不会。” 破烂王道:“就怕你会。” 练幽明心里还想着那本西游记,哪有心思在这儿墨迹,“街道办那边不有一群老头下棋么,你换身行头,和他凑凑。” 破烂王淡淡道:“那些个老家伙为了一子输赢能争的头破血流,目光短浅,我下棋和他们争的不一样,我是和自己争……哎呀,算了算了,你回去吧。” 似是说的话有些多了,老头自顾自地摆着棋局,临了还叮嘱道:“今天吃啥啊?能行就把昨天的剩菜热热,剩菜剩饭才有滋味儿。” “哎呦,你还挑上了……说好了啊,过两天带我去终南山。” 练幽明拿了铝饭盒,转身就走。 直到少年快要出院子的时候,老人才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鼻翼抽动,轻声呢喃道:“心意浮躁,身散浊气,昨晚肯定没睡好……唉,降山中贼易,降心中贼难,要是连这第一关都破不了,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家里。 赵兰香已经去上班了,连着三姑也回了村子。 年关将近,练霜已经放假,和自己的小姐妹在院里跳皮筋,练磊则是坐在一旁,剥着三姑送来的松子。 回到这个家,练幽明感觉整个人都平和了下来,很安心。 把院子打扫了一下,又给妹妹弟弟叮嘱了两句,他才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屋子。 还是那本西游记。 自从开始琢磨这东西,练幽明只觉得所有心思都一点点被勾了起来,跟着了魔一样。 而且这玩意儿很古怪,总能给人一种距离真相只差一步的感觉。 无论是那七十二幅小画,还是最后的丹诀,全都摆在眼前,但死活参不透。 越是这样想,练幽明越觉得抓心挠肝的,越想越难受,越难受便越想,然后自我纠结,凭白消磨精神。 昨晚上他都没睡好,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梦境,连做梦都在看西游记。 “难道李大是骗我的?还是说这纯粹就是一本普通的。” 只是这念头一起,很快又被练幽明给否定了。 凭对方的手段和心气,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 “难道都是错觉?” 他强自压下躁动的心绪,轻吐着气息,一面在屋里走转,一面尝试着从其它角度去参悟书里的东西。 但看来看去,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画里的那只猴子。 这死猴子。 练幽明眉头紧皱,这东西一天不搞明白,他连睡觉都不踏实。 只说这一看又是大半天,直到老三跑进来说肚子饿了,练幽明才从纠结中清醒,就觉得头脑一阵胀痛,太阳穴都一鼓一鼓的。 等把昨天的剩菜给两个小的热好,练幽明又给破烂王送了一碗,只是这次他连话都不想说了,老人也痴迷于下棋,同样没有开口。 眼瞅着天色渐晚,练幽明才揉着太阳穴,长呼出一口浊气。 “不行,这东西不能再看了,再看搞不好就得走火入魔。” 但要是不参透其中的门道,如何与薛恨争锋。 既然决意踏足武道,又怎能半途而废,一旦放弃,岂非就是变相承认自己不如别人。 他练幽明哪能不如别人。 如此,还练个狗屁的功夫。 不成。 这一刻,练幽明的气息都在发颤,不稳。 手上的沉沉按下,他突然身形一展,既没有演练拳脚,也没有吞气运劲,而是在方寸间演练起了五禽戏。 五禽,虎、熊、鸟、鹿、猿。 比起那些奇怪的筋肉走势,五禽的动作简洁明了,而且对现在他的而言没有半点难度。 随着手脚腰身的伸展,练幽明浮动不稳的气息渐渐归于平缓,刚猛凌厉的招式也绵柔舒缓起来。 鸟飞,虎扑,熊晃,猿摘…… 原本还需要逐次演练的五禽戏,练幽明渐渐随心所欲摆出,动作姿势也不拘泥于顺序,心气沉时便化作熊戏,心气轻时便化作猴戏。 直到他突然停住,静立了数秒,然后看着那本扔在床上的西游记嘴里吐出个字,“草。” 能不能打败薛恨,哪能是一本就可以左右的。 真要是如此,那些武夫数十年的苦练又算什么,岂不是成了笑话。 练幽明双眼微眯,看着画中那只翻跳蹦跶的猴子,举起了右手,“死猴子,你是真他么能蹦跶。” 一掌拍下。 空气好似凝固了,房内也陷入了死寂。 练幽明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可惜,李大所托非人,这东西他到底还是没能…… “嗯?” 猝然,叹息的念头戛然而止,他神情一怔,五指收拢,将画中的猴子尽数遮挡。 然后望着剩下的师徒几人,双眼渐渐眯了起来。 只见画里的几人举止都很奇怪,不是某种拳架桩功,而是全都看着一个方向,就好像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和师徒几人说话一样。 即便练幽明把猴子遮住,好像也不违和,仿佛画中本就不该有这只猴子一样。 练幽明心神一震,看着师徒几个视线所指的空白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却有一个借由和尚、猪妖、沙僧的身体一起凑出来的轮廓。 那好像是一只猴子,一只看不见的猴子。 还有这个轮廓他依稀有几分眼熟。 练幽明忙翻动着那七十二幅小画,将画中的猴子逐一与轮廓对比,居然有一个能对上。 “正确的顺序?”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啊。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发现每一幅画中原来都有两只猴子,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咽了口唾沫,练幽明又开始将那些画里的猴子依着每一页的轮廓逐一拼合。 直到第七十二幅,练幽明看着画里的场景目中精光乍现。 这幅画中所表现的,乃是猴子拜师的场面。 猴子手舞足蹈,好似喜不自胜。而在猴子面前,是一位面容模糊的道者,盘坐在床榻上,手持拂尘,宽袍广袖,仙风道骨。 练幽明目光一扫,发现并无出奇的地方,但他很快又看见画中还挂着一轮月亮。 画中窗扇大开,窗外有月,月华照入,落在猴子身上。 练幽明眼神晦涩一变,将这一页举在灯下,仔细一映。 遂见那泛黄的纸页上隐隐浮现出六枚小字。 “天罡劲!地煞桩!” 64、心无束缚,天地自宽 “居然是一路奇劲,这‘地煞桩’难道是桩功?七十二式,还真是地煞七二变呐。” 练幽明拧眉细看,不知为何,短暂的欣喜过后,他心中适才被压下的躁动竟有一种死灰复燃的架势。 到了这时,练幽明才恍然惊醒,原来画出来的都是表象,就为了勾动人的心思。倘若心念不定,就只会盯着那猴子看,总以为自己能够探清其中的门道,心气越高,越不服输,结果难窥虚实,难辨真假,以致越陷越深。 “就是不知道李大有没有找到这东西,还是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他只看了画,而这书中的文字似乎也藏着古怪,要不要再看看? 突然。 只这念头一起,练幽明的后背无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 不对。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缩,如见恐怖。 这书里的门道或许不是其中隐藏的诸般奇劲练法、拳脚功夫,而是对心境悟性的考验。 练幽明坐在床边,眼神不住变化,变得阴晴不定。 这些时候,为了琢磨书中的东西,他不但日夜耗费心神,还消磨了意气,凭白浪费了大好岁月,实在是有负自己,有愧己心。 而且此次能窥破书中的一条门道,练幽明心知靠的绝非是自身悟性,而是歪打正着,无意所得。 可书中所藏门道何止一种,这才是最要命的。 之前还只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心中尚在揣测、怀疑,而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里面有真东西,有好东西,还不止一种。 “不止一种……心猿意马……” 练幽明的神情已变得无比凝重。 遭了,心中贼壮大了。 有一便会有二,看了第一种,他只会想要窥破第二种练法,接着找出第三种练法,然后是探寻第四种…… 心思都歪了,还谈什么练功。 “地煞七十二变又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明明奇劲近在眼前,练幽明却神色复杂的缓缓将其给合上了,忍住了继续观望的冲动。 这东西看不得,也不能看,无论真假,无论有多高明,至少不是现在看。 否则,一旦心猿翻腾,意马飞驰,所有心思都会落在这本书上,届时悔之晚矣。 “呼!” 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将重重压在了床褥下面。 他还是把李大想简单了。 对方能将这本书送给他,便说明这人要么已经降服了心猿,收住了意马,窥破了其中的所有门道。要么,对方压根就没翻过这本书。 不看自然不想。 心气高了是不愿服输,但心气高到没边了,会不会压根不屑借鉴他人之法,因为这种举动对某些人而言就是自我否定。 倘若心怀有我无敌的绝对信念,又怎会将希望寄托在一本上。 李大说他若能窥破书中门道,不出三五年就能打薛恨,这句话既是在指点他,也是在提醒他,同样还是挑拨他心猿意马的那根弦。 “我去你大爷的。” 练幽明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但这既是凶险大劫,也是莫大机缘。 他如今论“攻守”的手段并不欠缺,绝不可舍本逐末,觊觎旁家练法,空负自身所学。一丢一捡,再丢再捡,到头来只会两手空空,还消磨了意气,注定难成气候。 只是放下了,可那七十二幅小画却始终在练幽明脑子里转悠,无形中勾动着他的心思,迫使他想要再看一眼,去窥破其中的奥秘。 尤其是发现那“天罡劲”、“地煞桩”之后,这种欲望简直好似化作心魔,无穷壮大。 练幽明瞳孔急颤,关了灯,想也不想,径直出了院子,然后又给妹妹弟弟叮嘱了两句,才冲进黄昏中发足狂奔起来。 他想要离那本书远一点。 时近薄暮,街上传来了“叮铃铃”的车铃声,下工的工人们似黑夜中的鱼群,从汇聚到星散,散入一条条巷弄。 练幽明走在街边,一口气也不知道走出多远,直到看见一条大河,才停住脚步,然后走到无人的角落,顺着河沿跳了下去。 置身在冰凉刺骨的河水中,练幽明方才压抑住纷乱驳杂的念头。 这是灞河。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手脚划动,远离了闹市,径直游向更为偏僻的地方。 “心猿难收,意马难驯,那就打!” 河水并不深,只能淹到他的胸口,练幽明眼神阴戾,顿见方寸之间拳影起落。 可他原本魁梧的体魄,此时犹如身陷泥沼,本该霸道刚猛的拳脚,也似没了力道,如困樊笼,亦如心中的想法。 一通宣泄,练幽明非但不觉心情畅快,反倒气息凝滞,脸色都跟着一白,整个人好像泄了气一样,干脆手脚大张躺在水面上,嘴里喃喃道:“李大,你又是怎么做的?” 就在他顺水漂流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嘎嘎”的怪叫,突如其来,吓人一跳。 练幽明身体一颤,下意识伸手一抓,才见是一只野鸭。 没抓住。 野鸭扑腾着翅膀,嘴里还咬着一条小鱼,惊的水花四溅,转眼飞的远了。 练幽明立在水中,顺着野鸭飞离的方向看去,只见夕阳将近,一缕将落未落的余晖落入眼中,染红了天际,也染红了河水。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看到这绝美的风景,练幽明怔愣许久,眸光一颤,视线由远及近,自天边回望到了面前,看着水中的倒影。 不言,不想,他双手轻抬,目露思索,徐徐落入水中,只若曾经守山老人借水缸之水传授“缠丝劲”那般,搅动着面前的河水。 顿见涟漪层层,赤霞荡漾。 对于功夫二字,他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感悟。 拳脚功夫不同于那些枪械,动辄可杀敌于百米千米之外,争的是脚下方寸之地。而手脚能触及到的地方,拳脚所至之处,便是一个武夫划出来的天地。 这片天地看似只有方寸大小,拳来脚往,招起招落,生死高下,但说到底还得凭人心驾驭。 每一次厮杀,便是在方寸间争脚下的那片天地,看似是拳脚之争,但万千变化,皆随心而动,打法是死的,人心是却活的。 练幽明看着水中的倒影,轻声自语道:“要放宽眼界,把心思也放开,绝不能执着于形。” 以有限化无限,在有限的距离,化无穷打法,争的是拳脚,但比的却是心中想法,这就是每个人的道。 他蓦然嘬嘴一吸,原本粗壮紧绷的双臂,竟然在这一刻一点点绵柔下来,如拨如转,如封似闭,刚猛霸烈的拳势竟也借由身前一方秋水变缓变慢。 一刹那,水中暗流渐起,急旋回转。 练幽明的眼神也越来越亮,顺着流转的水势,他双手一裹,裹住一尾游鱼。 明明身在水中,那游鱼却不停打转,好似四面有一层无形的壁垒,始终游不出去。 不,游出去了。 练幽明双手沉在水中,拨转如球,但劲力尚未浑圆无碍,露出一道豁口,以致游鱼脱困。 但游鱼跑了,他却笑了。 “心无束缚,天地自宽。” 练幽明这一刻心念一通,只觉凝滞的气息好似眼前绵延无尽的大河,然不住纵声狂啸,“啊!” 就连金钟罩竟然也在这时突破了。 心顺了,气也就顺了。 心经通透。 “谁啊,鬼吼鬼叫的。” 河岸上,有人被啸声吓了个哆嗦,等循声望去,才见河面涟漪起伏,哪有半个人影。 …… 回到家。 练幽明才见爸妈已经回来了。 赵兰香像是欢喜儿子回家,嘴里原本还唱着歌,可一看到练幽明浑身湿漉漉的模样,脸色微变,忙问道:“你该不会又去打架了吧?” 练幽明擦了把脸,“哪能啊,去灞河里游了个泳,锻炼身体,凉快的很。” 临了,他还从兜里摸出来两条鲫鱼,“正好给他俩炖汤喝。” 赵兰香没好气地道:“这都快下雪了游啥泳啊?冻坏了怎么办?” 练幽明笑笑也不说话,而是回屋换了身衣裳,看也不看床榻下放西游记的地方。 这金钟罩一经突破,他只觉得身体好像又内收了一截,不是变矮,更像是浑身筋肉越来越紧密,看着更挺拔了。 赵兰香拿了毛巾,还把热好的盒饭取了出来,趁着练幽明擦头发的时候说道:等会儿爸妈有事儿跟你商量。” 练幽明好奇之余,问了一嘴,“商量什么?” “能商量啥?你都老大不小了,就想问问你,是继续读书,还是想上岗工作?”说话间,他爸拎着一瓶酒和几盒饭菜从院里走了进来,在饭桌旁坐下,“我在钢厂有个老熟人,前些时候受了伤准备退下来,之前去找他喝酒商量了一下,能让你替他,就是得花点钱。” 练幽明问,“钢厂?要多少钱?” 练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千两百块。” 练幽明一扬眉,怪叫道:“我去,爸,就这还熟人呢?家里日子不过了?” 赵兰香嗔怪道:“你这孩子懂个啥。现在城里的工作岗位可是稀缺的很,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没门路,而且那可是钢厂,搁平时塞钱都挤不进去。” 练幽明叹道:“你们不说和我商量么?咋光说钢厂的事情?我想读书。” 练父点了一支烟,淡淡道:“读书是好事,但就老陈家那闺女,读完大学不还在国营饭馆里上班么,一个月挣得还没你妈多呢。” 练幽明现在可没上岗的打算,他故作伤心的叹息道:“行吧,明天我就去邮电局给我沈姨和秦叔打电话,说你俩不让我读书。” “嘿,你小子还敢威胁我。”练父沉默几秒,叹了口气,然后嘿嘿一笑,把烟头一掐,“走,咱们出去练练,你要能赢了你老子我,往后你的事情就让你自己做主。” 练幽明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乐呵笑道:“爸,你可说过的,拳脚底下无父子,今天我要是把你撂倒了,你可别耍赖,别到时候说天冷地滑。” 练父眼睛一瞪,“小兔崽子,我让你一只手。” 练幽明也瞪着眼睛,“我让你两只手。” “哎呦我草,走。” “走就走。” 看着父子两个撩帘出去,赵兰香气的是直跺脚。 “衣裳刚换的。” 65、睡丹功,悬赏令 翌日。 “这小子一年不见,手劲儿咋变得这么大?这还是咱们儿子么?我咋感觉昨晚被一头熊瞎子使了个腿绊呢,还锁我脖,勒的我差点背过气去。” “都说了让你们轻点,这下摔着了吧。” 大清早,听到丈夫的话,赵兰香有些哭笑不得。 练父感叹道:“孩子是长大了。就他那体格,要我说就该去当兵……” 可话说一半,眼瞅自家媳妇的脸色有些不对,练父急忙调转话锋,“哎呀,你看你,读书就读书吧,反正咱儿子打小就聪明,怎么着也能出人头地。” 赵兰香早早地就起来了,给三个孩子一人煮了一颗鸡蛋,又摊了几张葱花馅饼,还熬了一锅大碴粥。 夫妻两个赶着上班,边说边吃,几句闲聊,碗里的粥也都喝的差不多了。 “桌上留肉票了,老大你中午去转转,买点肉,把妹妹弟弟照顾好啊,自己再弄两件新衣裳。” 练父交代了两句,拿着一张馅饼囫囵咬了一口,单手骑着自行车,驮着媳妇出了院子。 屋里的练幽明其实早就醒来了,盘坐在窗前,睨了眼天边的太阳,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这目击之术还真是有些门道,确如燕灵筠信中所说,若在合适的时间修习,非但不觉刺痛,反而有种天光洗目的异样感。 长长舒出一口气,望着自己喉舌中窜出的那缕白气,练幽明心神一收,也推门走了出去。 练霜和练磊还没起床,一个有自己的房间,一个睡在他爸妈的屋里。 天冷了,都开始赖床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他才把两个小的喊起来,又给弟弟穿好衣裳,洗了脸。 饭桌上,练霜撒娇地道:“我亲爱的哥,我想吃糖了。” 练幽明把自己的那颗鸡蛋剥好了,给两个小的一人分了一半,“老三,你想吃什么?” 练磊戴着一顶虎头帽,矮矮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正捧着个小碗喝着粥,圆乎乎的脸蛋上沾着不少苞米,“哥,我想喝麦乳精。” 练霜听到后也赶紧附和道:“我也想喝。” 见两人眼巴巴的模样,练幽明瞧得有些失笑,“行吧,那你们今天把家看好,别乱跑,我回来的时候给你们捎回来。” 他喝完了碗里的粥,又拿了一张饼,才出了门。 听破烂王之前话里的意思,终南山上也有好东西,练幽明当然得先去转转,顺便打点肉食。 算算时间,高考是在明年七月份,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准备,除了读书,总得干点别的事情。 来到破烂王的小院,老头罕见的没有捣鼓他那棋盘,而是整理着自己新捡来的一大堆破烂。 “哎呀,腿脚不好你说你瞎折腾个啥呀。” 见对方瘸着一条腿,又爬高走低的,练幽明只能把馅饼塞过去,自己撸袖子上。 等忙完了,刚换的衣裳又被院里的味道熏臭了。 破烂王吃着饼子,扭头进屋又一顿翻箱倒柜的,“咋,要上山啊?” 练幽明无奈道:“你又知道了?” “就你打小那不安分儿的劲头,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在想什么。”说话间,老头突然从墙角翻出来一本簿册,“呐,之前你不问我那些老书还在不在,我找到一本。” 练幽明心头一喜,接过一看,居然还是本线装的蓝皮书。 “啧啧啧,这东西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咦,蛰龙功?这是个啥?” 他翻开一看,薄薄的几页,上面画的既不是拳脚桩功,也非内息吐纳之法,而是一个个横身卧倒的姿势。 破烂王解惑道:“这是睡觉的功夫。” 练幽明疑惑道:“睡觉的功夫?难道是什么房中术,可咋就画了一个人?” 破烂王脸颊抽搐,嘴里的馅饼差点没吐出来,“不学无术,还想练房中术?那他娘的都是外门邪道。这叫‘睡丹功’,乃是陈抟老祖所创,能助人温养精神,稳固本源,还能让你小子不做春梦。” 练幽明随便翻了几页,还真就画着一幅幅睡姿。 他迟疑道:“能行么?” 破烂王闻言就要拿回来,“那你还我,我正好点了煤炉子。” 练幽明连忙将东西塞进怀里,“对了,就你说的那几样泡虎骨酒的东西,在终南山哪儿呢?你给我指指,我现在去转悠一趟。” 破烂王一挑乱糟糟的眉毛,“说了你也找不到,自己先去转转吧,明天我带你上山……对了,你爸妈让你上岗还是读书啊?” 练幽明笑道:“当然是读书了。” 老头颔首,“读书好啊,读的多了自然就能明理。等找机会我再去乡下转转,兴许能收到不少道藏古经,到时候你给我瞅瞅。” 没问到想要的东西,练幽明扭头就跑,“我才不看那些玩意儿呢,天书一样。” 破烂王看着少年的背影,平淡无波的眼神多了几分微妙变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孩子有如此心性,只觉得早慧了些。可这才多大点功夫,居然就把心给定下来了……难道是老天可怜我,竟让我在这个岁数……” …… 练幽明刚出了街道,立马就撞见了熟人。 一个身形略胖的圆脸少年穿着一身蓝色厂服,正骑着自行车,一双解放鞋蹬着踏板踩得飞快,车轱辘都快冒烟了,嘴里还咬着半个包子。 “杨浩,你小子又睡过头了?” 这人看见练幽明先是一喜,但马上又语速飞快地道:“哥,我先赶去上班,等过两天放假咱俩再聚聚,老地方……” 话还没说完呢,人已经像离弦之箭般飙向远处。 这会儿街边已经能看见有人支着小摊,卖着豆浆、凉粉、面皮之类的,就是天太冷了,一个个搓着双手,跺着脚,呵着气,烟火气十足。 练幽明则是挤着人堆上了一辆电车。他现在身形大变,家里的衣服都有些不合身,得先去弄两身衣裳,再看看能不能把那两根大黄鱼弄出手,换点钱。 只是就在电车经过鼓楼的时候,随着车上的乘客上车下车,练幽明忽然警觉有一道隐晦的目光从人堆里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绝对没错。 这人起初只是随意扫量了一眼,但当看见他时,视线明显顿了一下。 这是在干什么? 有人在找我? 练幽明心思一动,双眼微眯,心里蓦然升起一股危机。 他时隔一年才回家,谁会找他呢?还是以这种大海捞针的方式。 “寻仇的?” 练幽明想都不用想,便已经肯定了对方的目的。 “仇家。” 轻呼出一口气,他眼神一烁,便已经知道是谁了。 除了火车上的那群贼还能有谁。 对于这个结果,练幽明并不是没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满打满算,这才两三天的功夫。 再看对方那行事畏缩,总爱藏匿自己的动作,八成也是个贼。 “难道西京城也有什么贼首盗魁?” 练幽明面上不动声色,始终看着窗外。 直到电车停下,他才挤了下去,然后快步钻进了人流里。 就在前后脚,一名个子瘦矮,穿着绿色棉衣的青年也急忙追了下来。可许是跑的太急,这人连棉鞋都挤丢了,被挤得晕头转向,等慌忙找回鞋子,回头再看,哪还有练幽明半个人影。 “妈的,这可是一千块钱的悬赏啊,我怎么就能跟丢了。” 但青年没有迟疑,好似想起什么,忙又朝着另一头快步跑去。 直到对方跑出二三十米,练幽明才从一颗老树后面转了出来,眼神晦涩。 “悬赏?才他么一千块。” 66、瓮城黑市,拜帖战书 “看来今天去不了终南山了啊。” 顺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练幽明不紧不慢的缀在后面,沿街走走看看,瞥见有人卖脸谱面具,又随手买了张孙悟空的脸谱,再把外面的藏蓝色外套脱了,露着一件毛衣。 就见对方在街上七拐八绕,走街窜巷,跑了一大圈,最后出了南门。 南门就是永宁门。 这人似乎很熟悉这边,城门不走,还钻挑那种犄角旮旯,钻洞翻墙的。 练幽明顶着张面具,跟着对方一通乱绕,等再停下,才发现来到了南门外的瓮城。 放眼望去,一间间高矮各异、大小不一的砖房土屋挤在一块儿,一条条歪歪扭扭的巷弄小道四通八达,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但神色都有些紧张,有的背着粮食,有的背着背篓,甚至还有人藏着土枪。 “这翁城里什么时候多了个黑市?” 练幽明啧啧称奇,别看他是在西京城土生土长的,但赶上这年头发展迅速,有的地方简直就是一天一个样,变化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他眼神微动,遂见先前跟踪自己的那人径直钻进了一条小道,当即戴好面具也跟了上去。 不一样的是,这条小道入口守着两个歪嘴斜眼抽着烟的小混混,抬手就拦。 练幽明还以为自己进不去了,不想一人右手一摊,懒洋洋地道:“买还是卖啊?买就五毛。” 练幽明轻声道:“那卖呢?” 另一人右手夹着烟,也不知道身上是不是有跳蚤,仰着鼻孔,边抖腿边说,“卖也是五毛。” “嗯?有区别么?”练幽明听的一愣。 另一人接话道:“第一次来吧。买东西是进去的时候交钱,卖东西是出来的时候交钱,东西没卖成钱可以免了。” “还挺讲究。” “那是,这片可是咱虎哥的地盘,办事就讲究两个字,公道,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城墙上会有人招呼的。” 练幽明看了眼城墙上盯梢的人,旋即拿了五毛钱,才继续往里走。 一进去,只转了个拐角,他就看见一条不大不小的短街上蹲着不少人,有的就地坐着,有的靠着墙,还有人扶着背篓,城里城外的人都有。 而且卖的东西也是品类繁多。 不光有皮货山货、精粮肉类,还有一些上了年头的老物件,诸如一些古董家具、古玩字画 练幽明随便扫了两眼,突然眼神微动,只见角落里有两个又黑又壮的青年正揣袖蹲坐着,脸上蒙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布巾,身上裹着两件大灰袄,眼神不住四下张望,愣头愣脑的,就跟做贼一样。 虽然模样有些变化,有些眼生,但就那两件大袄他可认得出来。 他三姑家的两个崽子打小一到冬天就穿这两件大袄,人是从小穿到大,衣裳是从大穿到小,缝缝补补,就那针脚,还是练幽明他妈借了邻居家的缝纫机给补的,前年塞的棉花,里子是拿他的衣服给改的,想忘都忘不了。 再看二人身前摆放的东西,一堆杂七杂八的零碎东西,陶陶罐罐的,好像是刚从山里挖出来,还带着土呢。 “这是上山盗墓去了?” 练幽明一阵头大。 论辈分这都是他弟弟,只是穷苦日子养出来一副莽撞性格,好在人都算老实。 “还行,知道把脸蒙上。” 一想到还要找那跟踪自己的人,练幽明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径直往里走。 短街尽头的一个小院里。 “姐夫,我真没看错啊,就是画上的那小子,眉心有颗痣,长得又高又壮、虎背熊腰的。” 那个贼眉鼠眼的青年正神色紧张地讲述着事情的经过。 “他是从哪儿上的车啊?” 院儿里的一张躺椅上,一个秃眉冷眼、面颊精瘦的白脸男人正眯眼晒着太阳。 青年端着一壶热茶仰头猛灌,等喝的差不多了,才吐着茶叶沫子道:“这我不知道啊,我是中途上的车。” 白脸汉子猝然睁开眼,“你下车追了没?” 鼠眼青年忙点头,“追了啊,鞋都挤掉了,但那么大个人,转眼功夫就没影了。” 一听这话,被换作“虎哥”的男人突然直挺挺坐起,还一脚踹开了青年,怒骂道:“妈的,我不是说了让你们一旦发现那人远远盯着就行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人你就敢追,你还往我这儿跑,你是想我死啊,那可是……遭了……” 虎哥神色骤变,眼神也飞快阴沉下来,冷声道:“让周围的弟兄都先过来……” 话没说完,紧闭的院门已经被人推开。 “咯吱!” 听着门轴干哑的转动声,再看门外两个望风的小弟半点动静都没了,虎哥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一起的,还有一道温和嗓音。 “你要找我?” 而那鼠眼青年还没回过味儿来,一看到站在门口的少年,再见对方揭下面具,立马欣喜若狂,“姐夫,就是他,他就是那小子……啊哈,小子你居然自己找到这儿来了,还真是胆子够大的。” 练幽明反手合上了门,然后瞥了眼还在手舞足蹈蹦跶乱跳的鼠眼青年,轻笑道:“这种人才你都是从哪儿找的?虎哥是吧,小弟往日得罪过你?” 听到这话,躺椅上的白脸汉子登时站起,神色僵硬道:“得罪不敢当,在下宋歇虎,见过这位兄弟。” 就这几天,江湖上的一件事儿几乎都快传遍西北道了。就那津门的一伙群盗,连伤带死十几个,而且死的人还不是立马咽气,不是尿血就是便血,生生折腾死的。 别人不知道,但宋歇虎哪还不清楚这是惹了内家好手。 练幽明又扫了眼院里的其他人,温言道:“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摸摸我家里的底细?” 话虽轻飘飘的,可暗藏的杀机却令人毛骨悚然。 宋歇虎深吸了一口气,“不敢,这话就言重了,祸不及家人,咱们行走江湖,别的可以不讲,但一定要讲道义。” 可说完宋歇虎就后悔了。 “祸?”练幽明挑了挑眉,“哪里来的祸?” 宋歇虎嘴皮子翕动,但眼神也阴鸷下来,“江湖规矩如此,恕我不能相告,但兄弟你做了什么事情,惹了什么人,心里应该有数。” 练幽明笑道:“这么说来,你跟津门那些人是一路货色?” 宋歇虎刀眼微眯,嗓音也冷了下来道:“喊你声兄弟,你真以为我怕了你。你当我宋歇虎是什么人,就那群坏事做绝的腌臜货色,我要跟他们混一路,我老宋家祖宗八辈都得跟着丢人,我儿子保准生下来没屁眼。” 边上那鼠眼青年早已听的云里雾里,闻言忍不住接话道:“姐夫,可不敢胡说,你还没娶我姐呢。” “你他妈脑子被门夹了?滚。” 话起话落,宋歇虎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一振,“噌”的一声,就见两口短刀自袖筒里滑出,落入手中。 双刀在手宋歇虎又一指堂屋,“小子,你先看看那是什么。” 练幽明抬眼望去,才见那砖房里有一面供桌,上面供的不是神龛,而是一根系着红绸的红棍。 宋歇虎声音洪亮无比的念道:“此棍出在宝南山,落在洪家便打奸。三尺六怕无更改,四斤八两莫为间。” 练幽明咧嘴一笑,“这东西对我可没什么作用。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讲江湖切口,你真是越活越回去,老掉牙了。” 语罢,他脸上笑容顿收,面无表情地道:“这西京城是谁让你来找我的。说出来,我转身就走,不然你院里的这些人可能都得躺下。” 眼见练幽明的眼神毫无波动,宋歇虎双手紧握双刀,“我要是说了,我们这些人都好过不了,他们只是跟我混口饭吃,没做过恶事。” 练幽明看着院里的一群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似乎都是普通人,“那就让他们都出去,咱们两个单聊。” 院里有人脾气火爆,早已经忍不住了,暴起道:“哥,怕他干什么,先招呼了再说……小子,你很狂啊。” 宋歇虎怒声制止道:“都别乱动,你们先出去,把门守好了,千万别让人进来,也别瞎看。” 等一群人不情不愿的退出去,随着木门缓缓关闭。 练幽明踱步走转,看着宋歇虎那越来越低沉的气息,还有那两口短刀,饶有兴致地道:“关中刀客?这我倒是听过。” 下一秒。 一抹雪亮刀光斜劈而至,刀光一闪而逝,好似银瓶乍泄,眨眼间已距离练幽明的肩颈两寸开外。 宋歇虎双脚踩地,穿的居然是一双草鞋,步伐变化间噌噌腾挪,手中双刀急旋飞转,一刀劈下,另一刀转瞬再至。 快、准、狠。 练幽明脑袋一歪,不退反进,大步一奔,已在宋歇虎半步开外,跟着单肩一提,便顶在对方右手手腕之上。 一刀受制,宋歇虎脸色大变,左手快刀急沉,翻飞横削,直逼练幽明腰腹。 可一颗拳头却陡然在他眼前飞快扩大,无声无响,竟然不带半点动静。 瞳孔骤缩,宋歇虎双刀急撤,于胸前交迭一挡,随着那颗拳头的落下,一股沛然大力当胸而至。 练幽明只似以力压人般身形一矮,拳劲下沉,宋歇虎当即强撑着单膝跪倒,肩上如扛重山,但仍旧咬牙切齿,死死架着他的拳头,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的刀没有锐气。” 不知道为什么,练幽明一招占得先机,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眉头微皱。 “更无杀心,你想找死吗?” 这人的刀法比火车上的那个小老太太还要快,明明实力不俗,但一交手却让人很不尽兴。 这时,那个鼠眼青年不知从那翻进来了,惊叫道:“姐夫,你可不能再闯祸了,我姐都快生了。” 这人神情惶急,可一瞟见宋歇虎落了下风,顺手抄起一根木棒,狠狠砸在了练幽明的肩膀上。 但随着木屑翻飞爆碎,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魁梧身影,青年一屁股瘫坐在地,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姐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你要杀就杀我,放过我姐夫吧。” 遂见这人抱着练幽明的一条腿,冲着宋歇虎嚷道:“姐夫,你快跑,我拖住他。” 宋歇虎没好气地道:“谁让你进来的,快滚。” 说完,又转头看着练幽明,沉声道:“这事儿和他没关系,你要杀就杀我。” 练幽明都看懵了。 他一脚扫开那已经开哭的鼠眼青年,神色怪异地道:“你们一唱一和搁这儿唱大戏呢?搞半天我怎么觉得我成反派了,而且我也没说要杀人啊。” 只这会功夫,门外那群人听见动静又准备往里冲。 宋歇虎连忙呵斥道:“你们都别进来。” 练幽明松了拳头,撤步后退,望着宋歇虎开口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对方真的心黑手狠,可我今天又从这里活着走出去,你还安然无恙,你说那人会不会放过你?” 宋歇虎登时沉默下来,好半晌,才眼神一狠,哑声道:“鹰爪门你听过吧?鹰爪门副门主叫谭飞,他徒弟死在了你手上……西京火车站有个贼头子,和谭飞有旧,负责帮忙寻你。” 得到自己想要的,练幽明正准离开,但瞧着宋歇虎那副黯然凄然的模样,又问道:“没杀过无辜吧?” 宋歇虎还没说话,他那小舅子先梗着脖子嚷道:“我姐夫可是侠客,刀客。” 练幽明扬扬眉,“那你知道鹰爪门在哪儿么?” 宋歇虎诧异道:“在河北沧州,你想做什么?” “居然在沧州,”练幽明先是一怔,跟着轻笑了两声,“能教出那种徒弟,当师父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他不长眼,我就只好把他那双眼睛挖出来。” 他边走边说,头也不回地道:“你去帮我给他们带句话,就定在年关最后一天,还有一个多月,随他们怎么想,拜帖也罢,战书也好,我去沧州和他们搭把手,有什么恩怨,一并结了。” 67、我能给你一个字 …… “啥钱啊,不说卖不出不要钱么?” “是不要钱啊,可也没你俩这样的啊。都在这里摆七八天了,一件东西都没卖出去。关键你们倒是给别人腾个地儿啊,天天来的最早,先把好地方给人占了……咋的,占便宜没够啊。” …… 一出院子,练幽明就瞧见三姑家的两个傻小子正和黑市的人争吵,再听对话的内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他也懒得戴面具了,转到二人的摊前,慢悠悠地道:“这些东西啥价啊?” 两兄弟原本还骂骂咧咧的收拾东西,一听有人问价,赶忙欣喜抬头,可瞅见是练幽明,身子一抖,话都不利索了,“不……不卖了。” “你俩是不是缺心眼啊,好不容易有人问价,你们他妈的不卖了。” 黑市上的人也有些傻眼。 两兄弟也不说话,低着头,蒙着面,就跟做贼一样,扛着包就往外跑。 练幽明大步追上去,双手各揪着一人的后脖领,似笑非笑地道:“你俩眼神还行啊,我刚回来我妈都没把我认出来,你们一眼就能瞧出我是谁。” 俩兄弟眼珠子一转,缩着脖子,一前一后接连开口。 “大哥,你认错人了吧,额们不认识你啊。” “对啊,你……哥,你别告诉我娘行不,不然她要是知道我们来黑市倒腾东西,肯定得打死我们。” 练幽明还想说两句,可凑近了一闻,脸都绿了。 “你俩多久没洗澡了?” 两兄弟把面巾揭了,露出两张黝黑粗粝的大脸,唇上都长胡子了。 这就是他三姑家的两个娃,老大叫鲁大壮,老二叫鲁小壮。 小壮眼睛有点小,个头稍矮,“我们在一个桥洞底下和几个叫花子凑合了一星期。是我哥非说把这些东西卖了就能娶上婆姨,拉着我天天搁这儿守着,我都好些天没吃过饱饭了。” 大壮听的不忿,嚷道:“扯淡呢,我带的那点干粮不都让你吃了。” 练幽明又询问了一遍二人从哪儿倒腾来的这些东西。 大壮扛着布包,催头丧气地道:“前些时候进秦岭走山,遇到滑坡了,结果也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堆瓶瓶罐罐。” 练幽明见俩人饿的无精打采的,还浑身臭味儿,又问,“我三姑知道这件事情么?” 大壮摇头,“不知道,我给她说是出来帮工哩,管吃管住。” 练幽明听的无奈,“先去我家吧。” 大壮好像还惦记着娶婆姨,忍不住问道:“那这些东西咋办?” 练幽明看了眼,发现全是一堆破烂瓶罐,沉吟道:“我回去给你问问,估个价,让你们心里有个底。” 但想到答应家里那俩小的还要买些东西,他又向俩人叮嘱道:“你们自己先过去,我去买点东西,别想跑啊,小心我回去就告诉三姑。” 等两兄弟满口答应走的远了,练幽明又回身朝着黑市尽头的小院走去。 院里。 宋歇虎正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但劫后余生他又笑了,“小五啊,咱们今天算是遇到好人了。” 他小舅子还听的不明不白,“姐夫,这话咋说。” 宋歇虎重新坐回躺椅上,想喝口茶润如嗓子,但倒了半天才记起来茶水已经喝完了,只能抿了抿唇,“那人让我去送信,便是为了保住咱们的命,不然咱们往后的日子可能就不好过了……唉,不行还是换个正经营生吧。” 他只觉得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练幽明那一拳太吓人了。 正说着来,却见练幽明又转回来了,登时脸色一白,“咋的,你这是后悔了?” 练幽明好奇道:“你这儿收金子么?” 宋歇虎傻楞了好一会儿,才道:“收,多重的?” 练幽明想了想,“两根大黄鱼。” 宋歇虎思忖了片刻,沉声道:“我能收一根。现在黑市上的金价差不多三十五元一克,我可以给到你三十八元。” “行,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练幽明问完以后才若有所思的离开。他那两根大黄鱼都在三百克以上,换成钱基本就是一万二左右,可以解决很多事情了。 个中细节不必多说,练幽明出了黑市又去解放百货商场转了转,买了妹妹弟弟想要的东西,什么麦乳精、秦俑奶粉、大白兔奶糖,还给自己添了两身衣裳,最后又拎了一块大肉,身上的钱也去了七七八八。 等回到家,一天的光景已经过去大半。 大壮和小壮坐在太阳底下打着盹,练霜、练磊则是眼巴巴的坐院门口,等着他回来。 练幽明把四人安排好,又回屋取了澡票给弟兄俩。趁着二人去澡堂子洗澡的功夫,他钻进厨房,下了一锅面条,炒了半盆肉酱臊子。 “别光吃糖啊,先把面吃了,不然下回不给你俩买了。” 冲着两小的嚷了一声,练幽明才端着一碗面,拎着那两兄弟的破布袋走进了巷子深处。 破烂王正坐在门口晒太阳,闻道香味儿,嘿的一笑,“你小子亲自下厨了。” 老头又看看少年手里的破布袋,“去终南山挖到什么好东西了?” “没去成啊,遇到点事情。” 练幽明把那些瓶瓶罐罐拿了出来,又把今天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破烂王闻言瞧了瞧,然后摇头道:“都是些垃圾,估计是一些山里的老坟头被冲破了,没一件值钱的玩意儿。” 练幽明想了想,也不问话,而是念道:“此棍出在宝南山,落在洪家便打奸……” 破烂王吸溜着面条,顺嘴接道:“三尺六怕无更改,四斤八两莫为间。” 练幽明好奇道:“这是什么?” 破烂王道:“这是川陕道上“袍哥儿”的红棍诗。” 练幽明啧啧称奇,“你懂得还真不少。” 破烂王斜睨他一眼,戏谑道:“怎么,想学?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不过他们念的这些都是末流,我教你一首,保准日后但凡遇到敢以三教切口论辈分的,见到你都得哆嗦两下。” 练幽明来了几分兴致,“三教?哪三教?” 破烂王轻声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这三教说的是洪门、青帮、白莲教,就是哥老会,袍哥儿,乃至什么tian理教,但凡旧时有名有姓的江湖势力,都和三教有些扯不清的关系。” “白莲教?” 练幽明浓眉一掀,“那你教我一首,往后我好拿出去撑撑场面。” 只说了几句话,破烂王已经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面条给吃完了,抹着嘴,脸上罕见的露出笑容,语气淡淡地道:“行啊,旧时拜师都得先挑选吉日,然后奉上拜帖,端茶敬水,行三拜九叩大礼。如今世道改了,我也不要你行跪拜礼,只要你往后喊我一声老爷子,再奉一杯茶,我就给你一个字。” 练幽明的心里更好奇了,打他生下来,这老头可就住在这地方。 但这些天对方的言谈着实一改他过去十几年的印象。 练幽明心思一动,难道对方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但看着老头那条瘸腿,他心思暂消,好奇询问道:“什么字?” 破烂王迎着少年那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能给你一个‘通’字。” 练幽明愣了愣,“啥玩意儿?筒子?你要打麻将啊?” 破烂王好似早已习惯了少年那玩世不恭的脾性,闻言只是笑了笑,旋即不紧不慢地道:“这个字是辈分,上接‘大’字,下踩‘悟’字。你要是得了这个字,就是三教的龙头魁首说不定都要在辈分上低你半头。” 练幽明心头一跳,他刚才按下的心思又“噌”的冒了上来。 这老头该不会真是什么高人吧? 可哪有高人活成这鸟样? 破烂王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小子,机会只有一次,你可要想好了,一旦错过,我绝不会再提这档子事儿。反正这东西也就听着厉害,屁用没有,今天我能说这么多,全是心情到了,心念所至才陪你唠唠。而且这年头本不该有这个字的出现,全凭机缘气数,运起运消,只在一念。” 练幽明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试探问道:“那要是论辈分,那些白莲教的人该喊我什么?” 破烂王呲着两排牙,“你说一句话,他们得跪下来听。” “咦。” 练幽明突然发现,这破烂王的一口牙居然又齐又密,好像比普通人多了不少,还挺白。 见少年分心他顾,破烂王也没了兴致,摆摆手,“行了,回去吧,晚上给你爸妈说下,明早天不亮咱们就去终南山。” 68、拳理构想,山中恶兽 …… “唉!” 深更半夜,听着隔壁屋此起彼伏的鼾声,练幽明从睡梦中睁眼。 打呼噜的当然是鲁大壮和鲁小壮。 “呼噜……突突突……” “这呼噜打的,跟开拖拉机一样。” 两兄弟你一声我一声,节奏感十足。 练幽明此时的姿势有些奇怪,双腿好似乌龙纠缠,身形侧卧,单臂屈肘托着右腮,而他的面前还摆着破烂王送的那本“睡丹功”。 别说,之前只是练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能入眠。 本以为眼睛一睁已是一夜,哪想才过去不到三个小时。 但练幽明却不觉乏累,反而感觉精力充沛,比睡了整夜效果还好。 不但如此,这东西似乎还能助长“钓蟾功”的内息。 练幽明原本还想再练会儿,但听着那哥俩的鼾声也实在睡不着了,干脆穿好衣裳,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然后出了院子。 寒月当空,月华如水。 万家灯火俱皆黯淡,踩着脚下的月光,练幽明身形乍动,好似山猿飞纵腾跃,掠出街巷,尽情舒展着手脚。 也不知在月下奔走了多久,直至跑到一座塔下,他才止步。 大雁塔。 佛塔寂静,四野无声。 练幽明气息轻动,双腿微屈,臀尖后坐,仿若一只蹲身欲跃的山猿,然后眼神泛光,蹬脚一纵,整个人已闪身攀上了塔身的雕饰缝隙。 他双臂发力,掌心以“缠丝劲”内吸,沾着塔身,身体轻灵挪转,时跳时跃,时翻时攀,手脚并用,远远瞧去简直像一只在佛塔上翻跳腾跃、攀爬摆荡的猿猴。 只可惜心潮澎湃间,劲力驾驭有了一丝破绽,半页瓦片碎在手中,练幽明暗道了一声“罪过”,忙兜住坠下的碎瓦,然后一个挺身便已自檐角跃起,蹲身落在佛塔顶端。 忽有风来,拂动着四角塔檐上的风铎,佛铃随风作响,钉钉铛铛,铃声悠远,抚平了人心里的所有思绪。 练幽明盘坐在佛塔顶端,听着佛铃,仰头望月。 也不知是明月映眼,还是眼映明月,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依稀似有奇光流转,仿若上接月华,眸中光华时明时暗,时隐时现。 气息轻吐,感受着落在身上的月光,练幽明自无有感觉,到渐渐体会到一丝清凉。 这内劲之关窍,除了筋肉的走势,便是呼吸法。 吐纳之法虽尤为重要,但除了呼吸的节奏韵律,吞吐的气息也是重中之重。 因为阴阳二气入体,对自身起到的刺激是天差地别的,好比白天黑夜,阳与阴,刚与柔,热与冷。此时此刻,练幽明只觉自己的气息与白天的刚猛不同,静如流水,调和着因那颗杀心而滋生的霸烈与狂躁。 这些都是他修习这炼目之法后逐渐领悟的,日炼、月炼,阴阳调和。 拳之一字,也该有阴阳之别,“攻守”便是阴阳,攻伐之术是外放,当有抱阳之相,防守即为内收,成负阴之相。 天地万物皆负阴抱阳。 看着那轮圆圆的月,练幽明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离奇的念头。 这天地间第一个创造出功夫的人是谁? 不。 或许不是人。 应该是某只还没有变成人的人猿。 人身生来僵拙,在那漫长的岁月中,从蹒跚学步、伏地而行,到学会用双脚走路,然后是奔跑、跳跃、翻腾,再到学会模仿百兽的动行,观看日月轮转,感悟天地间的一切智慧与变化,方才领悟了化拙为巧之能。 而那第一只尝试站起来的人猿,或许就是所有构想的开始,一切拳脚功夫的起点。 百兽的动行,扑杀撕咬,化作了外在的招数,而世人又从对天地奥妙的探索中感悟到了阴阳五行的变化,成为了驾驭自身的内在,两者在光阴长河中逐渐结合,互琢互磨,相游相交,最后在兽性与神性之间找寻到了平衡。 那便是人性。 人性便是心,也是武夫想法的根本,左右着身体内的阳与阴,刚与柔,善与恶。 过刚易折,善柔不败。 练幽明盘坐在佛塔上,静静坐着,月华炼目,心神却已飞远,好似游于天外,彻底放开了想象,尽情构想着自己对功夫的理解,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拳理。 宫无二的诚,便是偏于神性,虽未弃世,却有厌离情欲之念。 薛恨呢?偏向兽性,遵循本欲,离经叛道,大开杀戒。 而李大,这个人,守住了人性。 “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啊,却又能平衡己身……天下英雄多如江鲫,真是太精彩了。” 练幽明忽然笑了,功夫越深,感受便越深。现在,他感觉自己很欣喜,不是那种源于物质享受而带来的粗浅体会,而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触动,一种纯粹的感受,经久不衰,或许还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片神秘的天地,越是探索,越觉得浩瀚无际,就好像一个怎么挖都挖不尽的宝藏。 看着月亮,练幽明又仰喉吞气,吐纳内息,声声蟾鸣和着佛铃,激出一串奇异韵律。 直到皓月西沉,少年才阖上双眼,屏住呼吸,扫清了脑海中一切天马行空的想象,而后爬下佛塔,沿着原路返回。 沿途已能听见鸡鸣狗叫,天都快要亮了。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房里已经亮着灯,厨房里热气升腾。 眼见爹妈并没有发现自己出门溜达,练幽明才装作晨跑的样子,迈着双腿,小跑进院。 赵兰香正在厨房里擀着面剂子,瞧见儿子从外面回来,探头瞧了眼,“你这孩子,才回来几天呢,没事了多睡会儿。” 练父在边上拌着馅料,接话道:“睡啥睡,多锻炼没坏处,打小不都这么过来的。” 昨天买了肉,赵兰香打算蒸包子,一斤多点的肉就着七八斤的素菜剁碎一拌,弄了两大盆的馅,加上天气一冷,当早饭能吃上小半月。 “破烂王有说去终南山干啥不?这老头一把岁数了,咋还想往山里跑。”赵兰香嘴上有些抱怨,但转头又说,“等会儿你多带点包子,这一来一回可得四五个小时。” 鲁大壮和鲁小壮也起床了,得知那些瓶瓶罐罐卖不上钱,都老实了,起了床就去院里扫地劈柴,而且等会儿还得跟着练幽明他们一道回去。 练幽明想的是进山后顺道弄点猎物,再让弟兄俩回村套好车在山脚接他。 忙了差不多大半个小时,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练幽明背上挎包,装了七个包子,领着吃完饭的大壮小壮出门。 破烂王一瘸一拐的站在路口等着他。 老头居然舍的换衣裳了,好像也洗澡了。 练幽明打趣道:“呦,这是瞧上哪家的大姑娘了?居然换行头了?” 破烂王瞥了一眼,“会说话不?衣着表象往往都是和人心念想有联系的。我这么多年身如枯柴,心如死灰,早就活腻了,穿什么不都一样。” “那现在怎么换衣裳了?” 练幽明说着话,刚想矮身把老头背起来,却又被老人按下。 “出了城再说,我还能走会儿。” 破烂王跟在练幽明身旁,轻声道:“现在换,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想多活些时候。” 练幽明见老头走的艰难,也不废话,大手一抓就把对方搁在了背上,慢悠悠地道:“瞎扯啥呢,我爸妈可说了,让我给你养老,保不准你还能抱上我儿子呢。” 老头见少年不顾自己想法,白眉一拧正想开骂,但听到后面的话神色又渐渐松了下来,面相都柔和不少。 “你爹娘都是好孩子,就是你小子有点浑,不过男娃折腾点也好。” 一行人走的北门。 “哥,你们路上慢点啊。” 鲁大壮鲁小壮兄弟俩挑了一条小路回村,练幽明他们则是走的秦楚古道,商量好了下午去村里汇合。 只一出城,练幽明便加快了速度。 西京城虽说就在秦岭脚下,但这说法太笼统了,望山跑死马,驾车都得一两个小时。 练幽明登山而行,沿途看看飞瀑流水,观望一下山中景色,心情十分愉悦。 秦岭山上也已经下雪了。 冰花凝结,枝干负雪,行到深处,好似闯入一片奇幻瑰丽的冰天雪地。 但走着走着,冰雪又都没了,入眼只见群山巍巍,峰峦迭嶂。 等进了终南山的范围,顺着破烂王指引的方向,练幽明还真就找到一条不为人知的山间小径,隐蔽极了。 沿途过处,越往里走,越是偏僻,到最后连路都没了。但就这种荒山野岭居然还能看见一座座破破烂烂的道观,只是都已塌毁荒废,成了山间野兽栖息停留的地方,满地粪便,腥臭难闻。 “前面那山坳后头有座道观,观里好像有一窝上了年份的老黄精,你看看在不在。” 练幽明正左拐右转、拨藤绕树,闻言忍不住询问道:“上了年份?多少年?十来年的我可瞧不上。” 他只是随口说说,哪想背后的老头却道:“十年?你寒碜谁呢,这一窝少说五百年。” “嗯?”练幽明步伐一住,双眼大睁,“五百年?” 破烂王吃着他带来的包子,含混道:“少见多怪,你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道门真人在这座山中修行么?那些人一旦修行有成,基本上就不食五谷了,常以山中的奇珍异草为食。这黄精也叫仙人余粮,有的也许是天生地养的,有的或许是那些道门高人自己栽种的,这窝就属于后者。” 练幽明听明白了,眼睛放光,“人为种的也不错了,那可是五百年的老黄精。” 他突然想到了燕灵筠那颗八品叶的老棒槌,边往山坳里走边询问道:“上了年份的棒槌和老黄精哪个好啊?” 破烂王稍作沉吟,淡淡道:“这个不好说,若都是千年以上的年份,黄精更好。人参虽能在生死关头吊命,但太过霸道,需得各种辅药调和才能发挥药性。黄精的药性则更为纯粹,千年积攒抵得上灵丹妙药。只是年份越少,两者的药性又有变化。” 练幽明牢记心里,脚步飞快,等绕过山坳,眼前哪有什么道观。 却见那枯藤腐叶间只剩一角断壁残垣,地上墙砖散落,还有几根焦木在枯草中若隐若现,仿佛许多年前这里烧过一场惊天大火,焚尽了一切。 练幽明惊呼一声,“道观呢?” 破烂王淡淡道:“烧没了……你去看看黄精还在不,往西南角转转。” 练幽明把老人放下,自己快步走进断壁残垣中,拨动着腐叶烂草。忽然,他眼神一亮,将半堵坍塌半掩的土墙推开,竟然发现了一口半人高低、锈迹斑驳的大鼎,鼎身爬满了枯藤老蔓,也不知荒废多少个年头了。 鼎中还有东西。 破烂王见练幽明满心好奇,开口解惑道:“这些是药渣。” 练幽明捻起一撮闻了闻,是有药味儿,但好像也有些骚臭。 见没有收获,他视线一转,又走向另一头,等把那几根焦木搬开,才看见一大片一米多高的枯茎黄草冒出头来。 好家伙,竟然全是黄精。 他眼露惊喜,等把周围的杂物都搬干净,只见一片空地上几乎长满了所谓的仙人余粮。 “还真是一窝啊……咦,这有的地方怎么好像被刨过了,不管了,先挖了再说。” 练幽明解下带来的布包,正欢天喜地挖着呢,眼角余光乍见身侧树林中起了动静,一道骇人黑影裹挟着一股腥风自山上直扑而至。 这东西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来得又急又凶,快如鬼魅。 只一拧头的功夫,一副獠牙外吐、白面红眼的狰狞嘴脸已扑到面前,张嘴就咬。 咬的还是脖颈。 练幽明双眼微眯,侧身一避,遂见一只利爪凌空一过,竟夺走了他手里刚掰下来的黄精。 等到对方身形一稳,蹲坐在那大鼎上,才见这黑影居然是一只体型惊人的黑毛猴子,长脸红鼻,颅骨高凸,一面嚼着黄精,一面冲着练幽明呲牙咧嘴的嚎叫着,凶相毕露,眼睛都是红的。 “这是……山魈?” 更让练幽明脸色难看的是,这畜生红屁股一撅,居然往那鼎里拉了一坨粑粑。 “嗯?” 而且,山魈怀里还抱着一个活物。 练幽明仔细一瞧,才见那居然是一个毛茸茸,圆鼓鼓,毛色黑白的小兽。 竟然是一只熊猫。 小兽好像受伤了,被利爪扣住,缩成一团,呜咽不停。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山魈前脚蹦出来,林中又见一道黑影紧随其后扑掠而出,身形庞大惊人,过处林木纷纷倒向一旁,吼啸如狼似虎,还带着一丝悲鸣。 好大一只熊猫,人立而起,爪子都能搭在练幽明的肩膀上了。 瞧见母熊追来,那山魈竟像人一样咧嘴呲牙,嘎嘎阴笑两声,旋即张嘴仰喉,将手里的小东西拎到半空,大有一口将其活吞的架势。 “咻!” 然而,一枚石子,倏然破空而至,打在了山魈抬起的右爪之上。 练幽明拿着弹弓,一发即中的同时,人已快步挤近,便在山魈吃痛撤爪的瞬间,揉掌凌空一拍,按在了对方的胸口,另一只手顺势接过了落下的小熊。 山魈倒翻落地,竟不见半点损伤,反而像被激发了凶性,暴跳如雷,冲着练幽明嘶吼连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暴怒之时,一对利爪只似发泄般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抓,顿时鲜血淋漓,愈发恐怖。 “嗷!” 放下了小熊,练幽明看着面前的山魈,眼露惊奇,“这畜生好硬的一副身骨。” 69、山魈,石洞 “小心了,这畜生吃过人。” 正在练幽明凝神警惕的时候,破烂王的声音幽幽落入耳畔。 老头不惊不慌,坐在一根焦木上,随手也挖出一颗黄精生嚼了起来。 “看它的眼睛,血贯双瞳,穷凶极恶,眼中除了恨怒还对你产生了一种想要吞嚼的欲望,定然是吃过ren肉的。” 再看那只小兽,一朝逃脱钳制,连忙“咿呀”叫嚷着朝母熊跑去。 母熊原本暴躁异常,看见这一幕也回应般的叫了两声,将崽子抱到肚皮上,在地上来回滚动,像是个肉球,欢快极了。 而练幽明正嫌弃非常的擦着手,脚下踱步走转,沉声道:“这东西有些难对付啊,简直都算是横练好手了。” 破烂王点头道:“这畜生通常也就半人高低,这只想是吃了血食,又刨了不少山中的奇珍异草,精气大壮,所以身骨才会高长,都快一米三四了。性子也凶,饥荒年间这玩意儿能下山掳孩子,多是抠开天灵,生食脑浆,凶狠歹毒,能搏虎狼。” 山魈虽说暴怒,但眼珠子急转,看了眼那头母熊,再看看练幽明,竟懂得趋利避害,怪啸一声扭头就跑,蹿进了茫茫山林。 破烂王这时又不紧不慢的补充道:“忘了告诉你了,这玩意记仇得很,能一直跟着你,晚上能跟你回家。” “你不早说。” 练幽明气息一提,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看着少年好似乳燕投林般掠入山中,破烂王嚼着爽脆的黄精,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 笑什么? 自然是在笑练幽明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这就说明,这个孩子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地方,相信他是个高人。 但为什么没点破呢? 因为练幽明在乎他。 更因为练幽明害怕他身份不明,倘若捅破那层窗户纸,万一发现是什么旧时余孽,或是某些不安份的势力,有害于国家,又该怎么面对? 哪怕这种可能性很小,练幽明也放弃了直说明言的方式,而是用这种隐晦的法子告诉他,同时也在变相的告诫他。 心照不宣,不用说破。 你就是现在的你,我就是现在的我。 “不错,小事嬉皮笑脸,大事不含糊。”破烂王又掰出一截黄精,搁衣服上擦了擦,丢给了边上的母熊,嘴里呢喃着,“不捅破也好,有的东西一旦说破了,说不定就得变味儿。” 但呢喃了两句,破烂王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不对啊,那我不是亏大了。这小子以后不就能顺理成章的套弄我一身所学了,还不用喊师父,叫老爷子……怪不得昨天没要那个字,合着在这儿等我呢,想要空手套白狼。” 话到最后,老人又笑了,笑得很开心。 “真他娘聪明。” …… 莽莽山林中,看着在林间枝头蹬枝摆荡的山魈,练幽明原本还想拿弹弓再补两下,但看到那猴影翻腾急跳的身姿,他眼神闪烁,跟着缩身下蹲,收腹提腰,双手一攀一爬,也顺着树干爬到了高处。 山魈在前,人影在后,一个左跳,一个右翻,双方在林中腾挪辗转,你来我往,你追我赶,左蹦右跳,好似双猴竞逐。 练幽明起初还觉得有些跟不上这畜生的动作,但随着一番发力,不停观摩之下,他不光学着对方的身法变化,连表情也开始模仿了起来,恶相再现,森然狠厉。 “叽叽叽……嘎嘎……” 像是被那股恶气给刺激到了,山魈獠牙外吐,浑身黑毛倒竖,口中的啸叫尖锐刺耳,再配上那副狰狞嘴脸,看的人胆寒。 但越是这样,练幽明越来了兴趣,他像故意挑逗般发着“吱吱”怪叫,摇头晃脑,嘿嘿直笑,但眼底却有杀意浮现。 这畜生分明已经有了一定智慧,虽然在一直啸叫,但总时不时回头看看,就好像故意引诱他一样,仿佛在看追没追上来。 但再聪明总不能比人还聪明吧。 练幽明心思微动,脚下一滑,卖出个破绽,身体贴着身后的老树噌的往下溜出一截。 果然。 “嗷!” 山魈刹那眼放凶光,好似鹞子翻身,双腿一蹬回身就扑,两只利爪内弯如刀,猿臂伸展放长击远,一爪掏心取肺,一爪挖眼探脑。 这等杀招,简直可以比拟一些武门好手了。 端是凌厉狠辣,还会寻觅时机。 练幽明双腿夹树,下滑之势戛然而止,双手握拳,原本直来直去的双臂此刻居然生出些许绵软之意。 他如今金钟罩已到第四关,肺经、肾经、心经皆已练至通透。 心经又在两手,气顺心通,两臂筋肉既可内收,亦能松放。内收紧如钢鞭,劲力节节贯穿,松放由刚化柔,能一定程度摆脱一些关节上的钳制,以一些出人意料的角度出拳。 但柔不代表无力。 看着那双利爪已在面前,练幽明不招不架,右臂犹若软鞭,又像一条怪蟒,推送着拳头,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避开锋芒绕上了山魈的长臂,在其手肘关节狠狠一敲。 只是拳劲落下,竟仿若击在金石之上,本该折臂错骨的一招,全无半点效果。 非但如此,那山魈满身血腥,凶残至极,眼中竟迸发出两抹怨毒的冷光,双脚亦是指甲内弯,尖利骇人。 “好家伙。” 练幽明虎目急张,双腿一松,整个人立马从十七八米高的树干上直直下坠,沿途压断不少树枝,身体凌空一拧,已将头脚打了个颠倒,险之又险的避过那凶险一扑,但刚买的衣裳还是被带出几道口子。 但见山魈“嘎嘎”厉啸两声,双腿一蹬,在附近两颗树上蹦跳腾挪,急追而来,利爪直取练幽明心口。 “我能让你欺负了。” 见状,练幽明也是彻底动了真怒,大场面都见过了,没想在这荒山老林里被一只畜生压着打,杀心炽盛如火,瞅准时机,抓住一根枯藤,回正身体的同时落在了一个树杈上。 见那畜生来势汹汹,练幽明冷冷一笑,看了眼手上沾染的热血,屈指一弹,将一滴血珠无声无息的打了出去,打入了山魈的眼中。 血珠蒙眼。 山魈惊悸一抖,怪叫嘶吼连连,双目赤红一片,竟不退反进,大嘴一张,竟朝着练幽明的咽喉扑咬而来,散出的口气又腥又臭,熏的人作呕。 练幽明眼泛杀机,左手掌肚上掀,只一托住山魈的下颚便化作擒扣拿捏之势,用力一扭,遂听嘎巴一声,生生卸去了下巴。 “嗷!” 剧痛袭来,山魈那张大嘴再难合上。 一招得手,练幽明双手齐出,只把山魈的两只利爪纳入掌中,擒其手腕,看着自己刚买的新衣裳被勾的破破烂烂,他右腿一抬,犹若毒龙昂首,一脚扫其下巴。 张开的嘴里,是一团嚼烂的舌。 “我让你叫。” 哪料都这种境地了,山魈竟还往前贴,双脚齐蹬,踹在练幽明胸口,力气大的有些吓人。 练幽明双眼陡张,感受着胸口传来的莫大痛楚,森然一笑,双手同时发力,错其手腕关节。 一人一兽一触即分。 “叽叽……” 凄厉的尖啸声中,山魈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溜烟跑进了林中。 练幽明哪能放过这等恶兽,紧追不落。 只是一路快赶,他蓦然惊觉两侧林木消失不见,眼前视野豁然开阔,伴随着右脚一空,练幽明步伐陡住,眼皮也在不受控制的狂跳。 目光缓缓下垂,练幽明狠咽了一口唾沫,才见自己右脚悬空,脚下居然是一道巨大的断口,山壁陡峭犹若刀削,赫然是一面绝险陡崖。 凛冽罡风自下上刮,激得他脸色狂变,连忙稳固重心,缓缓撤回右脚。 再看那山魈,居然以脚代手,揪着悬崖边上的藤蔓顺着崖壁……不见了。 练幽明伸着脖子,顺着山魈离去的方向看去,发现崖壁上似乎有一个石洞啊。 他略作思忖,一手拽起三根藤蔓,试了试结实的程度,然后一手扣着崖壁,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果然。 往右摸索不过二十来米,一个一人高低的石洞便已出现在面前。 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练幽明反手抽出军刺,小心谨慎地走了进去。 天光透入,石洞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刚一进去,一道满是血腥的身影嘶吼着扑来,正是那山魈。 练幽明看也不看,抬手一擒,便已掐住了这畜生的脖子。 等他目光扫过,才见石洞内散落着不少兽骨,还有两具人的骸骨,看大小似乎是两个孩子。 而在石洞的尽头,居然还躺倒着两具白骨。 “嗯?” 练幽明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竟有种头皮发麻的异样。 只因这二人一个穿的是民国风格的长衫,另一个穿的竟是一身满服,和他当初在林场暗室中看见的那具尸骨穿的一模一样。 望着石洞内的场景,练幽明神色凝重,跟着左手一松,随着山魈落地,他左脚狠狠一跺,一团红白交织的血雾在脚下噗的炸开。 70、洞中遗骨,旧时隐秘 嗅着山洞内的腐味儿和腥臭,少年再看了眼山魈的无头尸体。 “这畜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猴群从来都是群居动物,落单的情况虽然也有,但他没听说过秦岭山上有这玩意儿啊。而且聪明的猴子他也见过,毕竟是灵长类动物,但像这只这么恶的,连攻伐手段、心机交锋都懂,狡猾奸诈,着实稀罕。 要不是上山遇到,再过个两年,这山魈精气再壮,那就是大患,扑人猎兽不说,兴许离那些志怪中的山精野怪都差不多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练幽明有些感叹的看了眼地上的尸骨,特别是那两个孩子,仅凭被剥下的衣裳来看,死的年头不远,也就三两年。 他蹲下身,正想把山魈丢出去,视线却突然停住,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右手伸出,缓缓拨开了这畜生后颈上的一片黑毛。 黑毛又硬又密,和那些野猪的鬃毛差不多,可黑毛底下的一片皮肉却光秃秃的,像被烫伤过,更离奇的是,上面居然还有一个烙印,似乎是一个标记,一朵莲花状的印记。 “莲花?难道是白莲教?总不能又是赶兽之术吧。” 练幽明眉头微皱,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可惜再没其他发现。再有这畜生的体味本就又腥又臭,恶心难闻,现在又夹杂着血腥,实在是熏的人有些难受。 连手也懒得伸了,他右脚一勾,将之扫出石洞。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才回头重新打量那两具奇怪的尸骸。 两人都是贴墙躺倒的姿势,一个身形略高,一个稍矮,身畔还纠缠着一条条粗细不一的枯藤老蔓。这些植物扎根在一条细长的石缝中,又自墙壁蔓延而下,仿若织成了一张大网,有几根较为粗壮的都快延伸到洞口了。 矮的身着长衫,在左。 高的穿满服,居右。 练幽明走近一看,但见左边这位身上的长衫早因山风卷入变得不完整,褪色脆损,用手一揉立马成渣,露出了底下的森森白骨。 可当他将目光挪到尸骸胸口的位置上时,瞳孔豁然急缩,双肩都为之一抖。原来那根根肋骨之上居然布满了无数裂隙,仿佛遭受过难以想象的重击,伤势呈一种外放的蛛网状,打的是心口,但劲力扩散竟将整片胸腹都罩入其中,几乎覆盖了整个上半身。 练幽明气息凝滞,眼中既有惊叹又有震怖。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面对内家拳劲所造成的伤势。 竟这般恐怖。 不光肋骨,尸骸的右腿、左臂,全都满布裂纹。 “这伤势也太惨烈了。” 而这位的敌手…… 练幽明又看向右边那具尸骨。 这副枯骨骨架高壮,双肩极宽,两条手臂奇长,都快过膝了。 不光长,两臂的骨头又粗又硬,双手指节也是粗大非常,上面大大小小套了四五枚戒指、扳指,有的透着血沁,有的嵌着鸽子蛋大小的猫眼石。 “这人一定是练了什么外家功夫,还有强横霸道的手上功夫……咦,伤势在哪呢……” 练幽明左看右看,竟没找到什么肉眼可见的伤势。 “难道伤的是五脏?” 正当他细细观看的时候,就见尸骨的脖颈处有一道微不起眼的豁口。 豁口边缘较齐,俨然是被锐器所伤。 “锐器?” 练幽明眸光闪烁,本想将两具尸体给放到一旁,奈何那些藤蔓纠结如蛇,早已和地上的枯骨难解难分,几乎长成一体。 想也不想,他拿出军刺,三下五除二便把尸体周围的一圈枯藤斩尽切断,才将地上的枯骨给捞出来。 等小心翼翼的将尸体横放到开阔处,练幽明又把那些扳指、戒指一股脑给撸了下来。 “这该不会是什么大内高手吧?” 林场暗室里的那具尸骨明显早就被人发现了,除了一篇炼目之法,几乎没有半点能证明对方身份的东西。 而这具…… 练幽明心思一动,在对方的褡裢里还有怀里探了探。 尸骸上的满服倒是结实,虽然颜色褪去不少,也有些破损,但还没到触之即毁的地步,很完整。 果然,他这一探,已从褡裢里摸出来不少零零散散的银元铜元。 这怀里也有东西。 练幽明用军刺挑开一看,襟内还缝有夹层,里面好似塞有什么硬物,以及一封信。 “这是什么?” 等把东西拿出来,入眼所见先是一块暗黄色的牌子,小孩手掌大小,一面是一个大大的“粘”字,另一面是几枚小字。 “尚虞备用处,副统领。” 看到这个称呼,练幽明眼露思索,旋即抿了抿发干的唇,“粘杆处?” 再看那封信,压根就拿不起来,看着完好,但实则已经烂的差不多了,跟烂泥一样,一碰就毁,成渣了都。 练幽明揉搓着纸灰,又转到二人躺倒的位置前,将地上的藤蔓悉数用军刺挑开。 只待藤蔓被挑起,却见从中坠出一物。 那是一口几近三尺长短的古剑。 古剑蒙尘,坠地一瞬,发出一串清脆颤鸣。 “看来这就是那件锐器。” 练幽明拾起长剑,眼中露出可惜之色。 剑形虽古,奈何剑身上已满是锈蚀的痕迹,当年即使再锋利,如今也化作了破铜烂铁。 持剑在手,他还顺便摆了几个姿势,但目光却慢慢停在了地上。 “北上荡魔,虽死无悔,结盟齐志,吾终不辱……武当下乘丹派弟子……埋骨于此……” 一枚枚斑驳模糊的刻字,看得练幽明为之愣神。 这些字迹断断续续,笔画深浅各异,可见对方已经难以调动自身劲力,到了油尽灯枯的垂死阶段。 这是遗言呐。 “武当下乘丹派?” 练幽明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这里的尸体和林场暗室中的那具枯骨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仅凭直觉而言,他觉得大有可能。 穿着一样的满服,连时期也相差不远。 不同的是,此间二人是同归于尽,而暗室里的那个,分明是败亡于他人的拳下,被杀了。 “北上荡魔?结盟齐志?魔?” 练幽明思绪急转,他能想到的,便是那个被埋在土中的活人,一个活过百多年的存在。或者,是那些靠吞食武夫精气修习武道的妖人。 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好像都满足这个称呼。 但瞥了眼那个粘杆处副统领的尸体,他又心头一突。 “难道和旧时的皇朝有关?” 思来想去,练幽明摇摇头,得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了。而且仅凭那一拳打碎半身筋骨的骇人拳劲而言,远非他现在所能想象,甚至看上一眼都叫人心神不稳,肝胆发颤,要是换成别人,兴许都能吓得舍弃武道了。 唯一能肯定的,便是,“看来这座江湖曾经发生过一些难以想象的事情啊。” 按下了心思,练幽明又将石壁上的藤蔓悉数扫清,但墙上除了一些拳印剑痕,厮杀的痕迹,再没其他有用的东西。 最后在石洞内转了几圈,见没有别的发现,他才顺着藤蔓爬回山上。 洞外,暖阳高悬。 迎着太阳深吸了一口气,练幽明当即沿着原路找了回去。 等带着满心疑惑回到那座道观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大叫了起来,“我去。” 就见那头母熊带着小熊坐在一片黄精中间,吃的津津有味,跟啃黄瓜一样,还把身前的地面刨出了一个大坑。 破烂王坐在边上,手里同样抱着几块黄精一口一口的生嚼着。 “你咋不拦着。” 练幽明快步走过去,正想把母熊赶开,但看到坑里那片虬状如蛇窝、堆积如假山的黄精后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居然这么多。” 破烂王老眼微抬,在练幽明身上打量了一圈,等看见那几道被山魈刮出来的口子后,撇了撇嘴,道:“你小子是真没见过世面,快去挖吧。” “好嘞。哈哈,发了。” 练幽明哪有心思想别的,赶紧凑到大坑前,正满脸兴奋的准备下手呢,哪想母熊突然扑了过来。 “你大爷的,恩将仇报是吧,吃我的黄精不说,还要打我。” 他脸色微变,内劲暗提,正想挥拳迎击来个狠的,但拳头刚提起来又犹豫着变换了攻势,双手一架,一人一熊瞬间凑在一起。 破烂王起身掸了掸屁股,慢吞吞地道:“这头母熊可比你先发现这窝黄精,之前就有刨过的痕迹,那山魈也是因此而来,两兽相斗,咱们算是后来者。” “老头,快别说废话了,赶紧把它撂倒了。”练幽明虽说体魄魁梧,但跟母熊一比还是相形见绌,被那对熊爪一摸,两臂的袖子立马烂成了布条。 破烂王淡淡道:“不准伤它。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母熊凶性未显,恶气未露,你不是定下心了么,尝试着用你的平和之气去回应它。” “这可是熊啊,我能平和下来就见鬼了。” 练幽明牙关紧咬,架着母熊的双臂,边说边被一股巨力挤的节节倒退。 破烂王一瘸一拐的走向另一头,“那你就用笨方法,把它累趴下。” 练幽明忙道:“你要去哪儿?” 破烂王头也不回地道:“我去给你采药,你先应付它吧……再说一遍,不准伤它,不然以后别想我回答你什么问题。” 练幽明脸色微变,“别啊,老头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呢……啊,它压上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破烂王的一声冷笑。 没办法了,看着面前的母熊,练幽明只能硬着头皮正面招架。一人一熊瞬间就跟普通人一样扭打在一起,好像摔跤斗力般,从一堆残垣断壁中扭到林中,又从林中扭回道观里。 还别说,这母熊真没有发狂的迹象,但总想张嘴,可惜双臂被练幽明死死撑着,只剩双脚又搂又抱的。 一番扭打下来,一人一熊愣是撑了大半个小时。 等破烂王从林间不紧不慢地走回来,就见练幽明五官僵硬,头发凌乱,半张脸微微肿起,正坐在一根焦木上累得直哼哼,一身新买的衣裳转眼成了破衣烂衫,露着胳膊大腿,活脱脱跟个乞丐一样。 而那母熊,到底还是累趴下了,四肢大张,趴在地上,嘴边还嚼着黄精,大有爬起来的架势。 71、遇敌,应战 揉了揉母熊肉乎乎的脑袋,练幽明长身而起,再把那还抱着黄精乱啃的小熊也用脚拨到一旁。 “这东西劲儿还挺大,呼,差点要了我的命。” 等平复了气息,他才弯腰从土里刨出一块块黄精,边吃边挖,顺嘴还冲破烂王问了一句,“采的啥药啊?” 老头拎着个布袋,不大,但瞧着鼓鼓囊囊的,“当归、杜仲,还有鹿茸、党参……” 老头一口气连说了十几味药材。 练幽明嚼着黄精,只觉入口稍苦,但很快又有回甘,带着几分清甜,汁水不多,胜在味道浓郁。 “怎么比那方子上写的多了?” 就破烂王说的这些东西,分明比燕灵筠那张药方上记载的多了五六种。 破烂王随手一丢,解释道:“那小姑娘对药性的理解已经有了火候。但这些东西,四时不同,生长的地理环境不同,药性也有差别,你就说要不要吧?” 练幽明腆着脸,忙将嘴里的黄精吞下,将那布袋缠在腰上,嘿嘿笑道:“要,哪能不要啊。” 黄精进了肚子,原本消耗的体力、疲弱的身体也在快速恢复。 赶在母熊重新爬起来之前,练幽明又手脚利索的挖了三四十斤黄精,留下了一大半,然后才在母熊不满的吼声下背起破烂王掠入了山林中。 见少年没有生出把黄精刨根掘尽的想法,破烂王点头,“还行,不贪心。” 练幽明翻着白眼,他现在可是累得够呛,能和一头母熊肉搏半个多小时,还能将其放倒,也算是能耐大涨了 破烂王轻声道:“这世上的奇珍异草都是有数的,无数岁月的漫长积累方才有了造化之奇的实质表现,也是前人留给后来者的东西……更是一种变相的传承。” 练幽明迟疑道:“剩下的不还是被那母熊吃了。” 破烂王意味深长的叹道:它刨的只是眼前的。” 练幽明似懂非懂的点头。 只说离了那座道观,俩人又在山里转悠了一大圈,在老人的指引下,练幽明走走看看,见识了不少道门遗迹。 但也只是遗迹。 什么楼观派、丹鼎派、全真道,在老人的口中如数家珍。 “自古终南多神仙,这山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你如今好歹还能看上两眼,但再过一些年,兴许一切就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破烂王忽然感慨起来。 “秘密?哪儿有秘密?这鸟不拉屎的破烂地方还能有秘密?”练幽明左看右看,除了一些破破烂烂的道观,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石刻,连个大活人都没有。 破烂王兴致被搅,一巴掌拍在练幽明后脑勺上,怒骂道:“目光短浅!” 二人且说且行,翻着崎岖难行的山路,时而斗嘴争吵,时而念念岩壁上的石刻。 这些石刻有的是偈语,有的是悟道诗,还有一些旧时碑刻,字迹或挺秀俊逸,或灵动飘逸,亦或是锋芒毕露,千变万化,玄乎的厉害。 而且其中还有一些道门高人刻写的道经,晦涩高深,虽暗含韵味,却极是难懂,看的练幽明头疼。 破烂王语重心长地道:“武道一途,不能光看自己,眼界要放宽,看看别人,见见众生……文以载道,这些石刻流传的不光是文字,还有古人的心境。你现在境界不到,看不出玄妙,但好好记下这段路,将来修行困顿的时候多来走走,说不定就通了。” 练幽明点头,“行,记下了。” 只是望着有些消残的山林,破烂王有些意兴阑珊地道:“好多东西都没了……下山吧。” “等我一下。” 练幽明眯眼一笑,目光扫过群山,只把老人先放下,然后似恶虎扑羊般快步掠进了山林中,惹得一阵鸡飞狗跳,却是抓野猪去了。 …… 大壮小壮早早套好马车按照约定赶到了秦岭的山脚下。 只是没想到练幽明到的更早。 可看着他那副乞丐似的模样,兄弟俩都被吓了一大跳。 “哥,你这是咋了?” 练幽明老脸一红,自己的衣裳裤子都被那母熊给扯烂完了,要不是他腿脚灵活,估计腚都遮不住。 “别看我,看地上。” 地上的杂草中,两头百来斤的大野猪正口鼻冒血的躺着,边上还有七只小猪,一家人整整齐齐,都被练幽明给一锅端了,来回足足跑了五趟。 “我留一只大的和一只小的,剩下的你俩拉回村,让我姑父跟村里人自己分分。” 大壮小壮只一看到地上的野猪就移不开眼睛了,再听到要分肉更是乐的合不拢嘴,忙连口答应。 “我就不进村了,你俩回村给我带条裤子过来。” 两兄弟哪舍得耽搁,装好野猪就往村里赶。 等他们一去一回,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顶着西斜的太阳,一行人赶着马车,慢慢悠悠的回了城。 …… 南门瓮城。 天色已经擦黑,夕阳将近,残阳如血。 宋歇虎望着满院躺倒呻吟的手下弟兄,脸色难看铁青。 而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位眼窝深凹,狭眉斜飞的黑衣青年。 此人两腮微陷,目如鹰隼,一张脸阴白无血,双手十指轻颤,指节强劲有力,稍一蜷缩屈展,登时筋骨毕露。 “让你找他,你居然还敢替他传话,你当我鹰爪门是泥捏的?” 青年嗓音尖锐,眼神也带着杀机。 宋歇虎手持双刀,眼神阴沉,冲着地面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混我的,我又不是你鹰爪门的人,有种你去收拾他啊,都来欺负老子算怎么一回事儿?还拿我一群手下弟兄撒气,你也真是有出息。” 嘴上骂着,宋歇虎心里也在开骂,骂的是练幽明。 这小子不说了今天来卖金条么,怎么迟迟没个动静,而且他也没想到鹰爪门的人会来得这么快,早上带了话,谁知道下午人就过来了,还要拿他开刀。 事办了,总不能祸也让他扛吧。 “姐夫,跟他费个什么话。” 宋歇虎的小舅子突然从外面窜了进来,脸色煞白,但手里却攥着一捆土炸药,一手拿着个火把,嘴皮子哆嗦着道:“姐夫,我知道我脑子笨,这事儿都怪我,你别冲动,好好照顾我姐,今天我非得把这孙子炸上天不可。” 宋歇虎脸色大变,“小五,你别冲动,听话,把火灭了。” 那黑衣青年也是眼神微凝,冷笑道:“你点个试试,等会儿我把你们这群下三滥一起宰了。” 小五原本还有些胆气不足,被这么一刺激,鼠眼大睁,红着眼仁就吼道:“你骂谁下三滥呢?你个缺德冒烟的玩意儿,老子这就炸死你。” 但想是他动作太大,没留神,只在说话的时候引线无意中碰到了火把,立马就着了。 宋歇虎急得大吼道:“小五,着了。” 黑衣青年两眼大睁,不慌不忙,随手从地上抓起一人,“你扔个试试,他也得死。” 小五被宋歇虎吓了一跳,再看到手里滋滋冒烟的炸药,脸色苍白,像被吓傻了一样,干脆不动了。 眼看那引线就要烧完,就在宋歇虎目眦尽裂的注视下,一只大手蓦然从小五的身后探出,掐灭了燃烧的引线。 “这是什么情况?” 练幽明从暮色中探出身来。 “你他么可算来了。”宋歇虎破口大骂。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忙,刚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喏,还给你带了条猪腿。”练幽明看了眼院中的情形,又瞧瞧那黑衣青年,神情立马变得玩味儿起来,“找我的?” 黑衣青年把手里的人一丢,语气阴森地道:“就是你这不开眼的东西杀了我师弟?还敢放话去沧州搭手,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练幽明把手里的猪腿塞给鼠眼青年,然后沉吟了数秒,十分肯定又有些戏谑地道:“这你都看不出来?我觉得我会是这座江湖未来的天下第一人。” 但话到最后,练幽明又笑了,他不笑还好,只这一笑,顿时目泛凶光,面露恶相,眉眼间凭生出一抹恣意妄为的狂态,“不过我想你肯定是没机会看到了。” 见此情形,宋歇虎不带半点犹豫,语速飞快的吩咐道:“你们都先出去。” 连他自己也快步退了出去。 黑衣青年面无表情,“我不会给你机会去沧州的。” 登门搭手,无论输赢,都是对一个门派莫大的羞辱。 更何况还是练幽明这种籍籍无名且初出茅庐的小角色。 打人不打脸,打脸是死仇。 “看吧,我就说你要找死。” 练幽明背对夕阳,脚下原本魁伟挺拔的影子只似一头张牙舞爪的恶虎,延伸到了黑衣青年的脚下。 黑衣青年不言不语,双臂徐徐上提,好似蟒蛇抖鳞般节节抖动,摇身一扭,筋骨间的劲力刹那传递至双手,化出一对鹰爪。 四目相对,感受着四面八方好似无孔不入的杀机,练幽明无有多言,只剩冷笑。 他双手自然而然垂在身侧,脚下不停,大步迎上,迈步间身骨舒展一动,顿见后背脊骨如龙蛇昂首般起伏不停,衣裳底下沟壑陡生,似有活物蹿动。 不言不语。 相隔三五米,两道身影突然齐齐加快脚步,只似那古时狭路相逢的剑客,不闪不避,直面相迎。 刹那间,爪影突面,拳影收放,衣裳震荡,劲风破空。 但一切起的快,散的又快。 夕阳已尽,夜色深沉。 再看去,二人身形一错而过。 练幽明脸色凝重,他抬手摩挲着脖颈上的爪痕,喉舌间居然多出一丝腥甜,手腕处的袖子也多了两个窟窿。 而那黑衣青年,脸色更白了,眉宇间拧出一抹谁也看不见的痛苦之色,后背竟塌下去了一个硕大的拳印,像是个碗口大小的坑洞,不偏不倚,直击脊柱。 “好一个太极锤!” 一声呢喃,青年顺着前行的余力继续走了几步。但每走一步,他后背的脊骨便传来一声声散架脱节般的异响,等走出小院,人已“扑通”栽倒在地,溅起一地尘埃。 宋歇虎一群人已经没了踪影。 浓稠的夜色中,有人飞快赶出,带走了青年,同时还传来一道干哑的嗓音,“年关最后一天,鹰爪门恭候阁下大驾!” 72、水中练劲,霍氏跤法 “你是太极门的人?” 等到一切动静都没了,宋歇虎才有些难以置信地走出来。 练幽明听的好奇,不答反问道:“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讲究?” 宋歇虎摇了摇头,脸上几无血色,长声叹道:“如果不是那你可就遭了。武行里最忌讳的几件事情你一下子犯了两种。一是和一个门派结下死仇,二是窃学了别人的真传,仗之惹下杀孽。” 见练幽明若有所思,宋歇虎又解惑道:“第一个就不说了,反正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但第二种,你用太极拳结下江湖仇怨,太极门肯定也得出面,倘若你师承正宗兴许会平安无事,但若是窃学,同样是死仇。” 练幽明浓眉一掀,“有这么严重?” 宋歇虎翻了个白眼,放缓了语速,娓娓道来,“真传外泄可不是小事。你知道何为真传么?那便是一代只传三两人,而这几个人,迥异于其他门人弟子,放在外面那就是用来为门派扛鼎举旗的,放在里面,是为了能力压同门。再说了,要是仇家得了这路真传,那对一个门派而言就是泼天大祸,轻则搭进去几条人命,重则灭门绝户,死个干净。” 练幽明细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不过守山老人应该算是太极正宗吧,那可供着杨班侯的牌位呢。 宋歇虎又道:“这一趟除了鹰爪门、太极门,你还要小心别的人。” 练幽明问,“什么人?” 宋歇虎严肃道:“消息一漏,保不准有人惦记你的这手真传。武门虽说重脸面,讲规矩,但也有一些人喜欢使下三滥的阴招,千万别着了道。” 练幽明听的冷笑连连,不以为然地道:“不讲规矩倒还好了,我能让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对了,八极门厉害么?” 他边说边拿出一根大黄鱼。 宋歇虎看到金条,转身就从屋里拿出个木盒子,取了小称,等看了下斤两,三百一十克多点,旋即边数钱边问,“八极门?那可不简单,三大内家拳想要习有所成哪个不得浸淫多年、数载苦修,但八极拳一年就能把劲练上手,算是眼下风头最盛的……你问这干啥?” 练幽明想了想,轻声道:“我在火车上还杀了一个八极门的。” “我艹!” 宋歇虎数钱的动作一顿,有些愕然的抬头,然后又接着飞快数钱,直接凑了个整,给了一万二。 “多的一百来块算是买你那条猪腿……不过八极门的人和鹰爪门不一样,多是嫉恶如仇,知道了或许不会为难你,还可能拉你一把。” 练幽明拿着厚厚一沓钱,还想说两句,就见宋歇虎拍了拍他肩膀,神情凝重地道:“兄弟,别的我帮不上忙,只能助你旗开得胜,步步登高。” 练幽明笑笑不语,摆摆手,拿着钱转身走了。 等少年走远,宋歇虎才抱着盒子,收了金条,好似连院子都不管了,带着自己的小弟扭头就走。 “太极门、鹰爪门、八极门,我滴个天老爷,怪不得让老子来寻人,敢情是让我出来挡刀的,谁都招惹不起……这段时间黑市不开张了,咱们先去山里避避。” …… 回到家,练幽明冲正在杀猪切肉的父母招呼了一声便进了屋。 药材齐了,虎骨酒当然也能泡了,许是怕他糟蹋东西,破烂王索性把虎骨也拎走了,说是一个月后泡好了再拿回来。 藏好了带回家的钱,练幽明平心静气的躺在床上,和衣而眠,照着“睡丹功”上的图谱人像摆出个姿势,悄然睡去。 大战在即,说不紧张都是骗人的假话。 “说来说去,终究还得实力说话。” 一直睡到深夜凌晨,听着窗外的风声,养足了精神,练幽明重新睁眼,手脚轻一舒展,掀了被子,似老猫垫脚般轻灵无声的推门出去。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油腻的香味儿,桌上放着两碟还有余温的猪油渣,想是妹妹弟弟吃剩下的。 练幽明拿了一块儿抛到嘴里,边吃边往外走。 寒夜寂静,冷月独悬,他眸光流转,轻一吸气,便快步走出街道,一个人跑到了灞河边上。 河畔疾风拂过,骤然卷起白茫茫的一片,不是雪,而是芦花,依水而盛,洁白似雪。 等手脚利索的脱了衣裳,只剩下一条大裤衩,练幽明才扑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起起伏伏,迎着水势,磨炼起了拳脚劲力。 之前他定心的时候,在这水中漏了一条小鱼,那是对劲力的驾驭尚有不足,便想借此补上破绽。 但水势湍急,越是努力,感受到的冲劲便越大,暗流一过,拳脚上的劲力立马被磨去大半,既要不停稳固重心,还要变化招数,原本凌厉的拳脚立马变得笨拙迟缓起来。 如此一连折腾了两天,练幽明愣是没有半点进境。 直到三天后的夜里,等他来到河畔练功的地方,就见芦苇中搁着一口大缸,里面还压着张纸条。 “把这口大缸原样不动的放入水中,不借助外物,用最省力的方法稳住它。” 练幽明瞧得好笑,看来那老头终于憋不住了,这是在变着法的指点他呢。 四下瞧了瞧,练幽明抱着大缸将其放在河水中。 但空缸入水立马就飘出一截,而且缸口太高,还立不稳,松手就倒。 “嘿嘿,这也太简单了,当我是傻子呢。” 练幽明眼疾手快,扶着大缸,双手贴着缸壁用劲一拨,原本顺水飘荡的水缸登时稳在水面上,不是静止,而是急速飞转。 但瞧着河面上的水缸,他脸上笑意渐收,眼神闪烁,仿佛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愣是在河里转了一夜的大缸。 可等第二天再来,缸中居然多了三分之一的水。 练幽明心领神会,继续把大缸抱入河中拨转了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要吃力不少,重心虽稳,但份量重了,发劲太猛缸身差点沉入水中,太轻又转不动,只能在两者之间不停尝试,等找到那个平衡的点,天都快亮了。 一连转了两夜,练幽明才总算是能将缸身顺心如意的稳在水中。 但隔天,缸中的水又多了三分之一。 这一次,大缸放入河水中立马下沉,沉到水面与缸口只有一指的距离。 练幽明索性用上了钓蟾功,气沉丹田,双手发劲,按着缸口准备狠狠一拨,哪想刚一碰上,大缸就沉下去了。 比之前更难控制。 练幽明只好又把大缸抱起来,留了三分之二的水继续以缠丝劲拨转。 只这一来一回的几番折腾,一晚上差点没把他给累趴下,十指酸痛,两臂僵麻,人都快泡发了。 这一次,愣是熬了七个晚上练幽明才再次把那大缸稳在河水中,连拨带转,顺水而旋,劲力控制的愈发精细入微,但代价便是累的死去活来。 望着稳住的大缸,少年在岸上手舞足蹈,痛苦并快乐着,“哈哈,我就不信老头你能把这缸里的水给添满了。” 结果隔天夜里,看着缸底的大洞,练幽明傻眼了。 “这漏水了还能稳住?” 大缸入水直接沉底。 练幽明哪能轻言放弃,浓眉紧皱,干脆抱着破缸找到一个深水区,憋着一口气沉了下去。 芦苇荡里,破烂王正在暗处静静看着,这些天他可是把练幽明的表现看在眼里,这孩子既有悟性,又有毅力,确实天赋不俗。 但瞅见练幽明抱着大缸沉水半天没点动静,老人嘴角一抽,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这傻小子该不会溺死在里头吧?” 又等了一会儿,眼见河面上静悄悄的,破烂王也忍不住了,“这瓜怂,怎么是个死脑筋儿。” 好在一道人影突然拖着大缸爬到了岸上。 想是被呛到了,练幽明趴在岸边咳嗽不停,但很快又坐了起来。 确实差点被淹死。 没有再下水,练幽明穿好衣裳,就只是坐在岸边,又将破缸放在水中,但每每松手,大缸总能一沉到底,如何稳得住。 这一想,他是白天在家里想,晚上到河边想,也不去问破烂王,天天望着水面发呆,脑海中不住梳理着自己的思绪,不知不觉已是过去了八九天。 破烂王这些天的意思练幽明哪能不明白,对方借这口大缸在磨炼他的指力、臂力、下盘,还有便是太极拳的劲力变化。 太极拳外柔内刚,柔的是势,刚的是劲,势如天际流云,劲如海倒山崩。 而他,有劲无势。 势虽是无形的,却又能感受得到,是风,是水,是柔,而今这破缸置身水中,身不由己,便是被水势所迫,刚劲入水即化,可柔劲呢?他不懂啊。 “刚柔……柔不是弱……柔……” 当初前往长白山的时候李大就对他说过,过刚易折,要时时收敛,说的也是柔。 “柔是收,是化,将敌手的势收而化之,变成自己的势……以势借势……” 这天傍晚,练幽明呢喃自语,望着河中的大缸愣愣出神。 “但这水势如何借得?守山老人似乎就是刚柔相济,一招一式看着轻飘无力,但拳势好似万钧重锤。” 他脑海中突然想到当初守山老人传授缠丝劲时的场景,没有扶着缸口,而是下意识搅动着缸里的水,看着搅出来的漩涡眼神渐渐发亮,若有所思。 “借不到,那我就自己造势。” 就见练幽明把双手撑入缸内,轻轻拨转,如封似闭,不是刚猛霸道,而是缓且慢。几番尝试,随着缸中水势飞转,竟比缸外的河面还要高出一截。 只等练幽明的双手徐徐一收,原本摇摇晃晃的破缸居然自己立了起来,好似以大河为底,轻转不停,如陀螺般飘到河心,最后沉入水中。 愣了许久,少年似乎还不相信这是自己能办到的,然后扭头大笑。 “哈哈,老头,我不傻吧。” 他哪还不知道破烂王藏在暗处偷瞄着呢,等炫耀似的跑过去,就见白茫茫的芦苇荡里哪有半个人影,但一块石头上却压着一本封皮烧黑的老书。 “霍氏跤法,庚子年霍氏元甲于静海手抄……” 看到这几个字,练幽明嘴皮子一哆嗦,眼瞳急颤,“霍氏元甲?” 73、老药将成,前往沧州 …… 年关将近,西京下了一场大雪。 喊着瑞雪兆丰年,正巧放假的赵兰香领着练幽明和两个小的在家里一通忙活,进行了一遍大清扫,扫雪的扫雪,扫灰的扫灰。 练幽明童心未泯,抓着一把雪偷摸就往妹妹弟弟的脖领子里塞,惹得二人一通追赶嬉闹。 正闹腾着呢,就见街道办的人迈着小碎步,拿着半截烤地瓜,边吃边说,“兰香,有你们家的电话,还是从广西那边打过来的。” 赵兰香起先还以为是沈青红的电话,面露喜色,把笤帚一丢就往外走,但听到是广西来电,又跟着一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眯着笑眼,“儿啊,不介意你可爱的母亲去听……” 练幽明一个大步跳出院子,头也不回地就跑,“介意。” 赵兰香哼哼道:“有了那啥忘了娘,白眼狼。” 但脸上始终挂着喜色,露着慈母一般的笑,“是长大了啊。” 练霜也凑到母亲身边,贼兮兮的笑道:“妈,我去帮你偷听一下我哥说了啥。” 赵兰香连忙按住女儿,“非礼勿听,指不定是什么羞人的悄悄话。” 练霜好奇道:“妈,那我爸给你说过悄悄话么?” 一提这事儿,赵兰香先是目露思索,然后秀眉微蹙,接着眉头紧皱,愣是把半辈子的记忆翻了个遍,最后在女儿那对大眼睛的注视下,憋出一句话来,“你爸说他是牛粪,我是花,他能壮我。” 听到这话,姐弟好悬差点笑趴下。 练幽明这头已经到了街道办,站在雪地里凑着一个小窗口拿起了电话。 只是两个人明明信里有说不完的话,可电话接通后又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还是练幽明先打破沉默,笑吟吟地道:“嘴又馋了?想吃点啥?” “可多了。我想吃伯母做的腊肉,还有辣味儿香肠,你再给我寄点辣椒,还有别的一些川味调料,红肠你还有么?我也好想吃,那个东北的小米给我寄点,我还想喝大碴粥……” 看着窗户里不住憋笑的街道办小姑娘,练幽明也有些不好意思,换了个姿势,捂住了话筒,“你先等下,有点多,我记一下。” 等拿了纸笔记下大半张的各类吃食,才听燕灵筠话锋一转,“你什么时候过来找我?” 听着燕灵筠那熟悉的嗓音,练幽明脸上不禁多出一抹笑意,顺嘴调笑道:“你这是饿疯了,连我都想吃啊?” 电话那头的燕灵筠闻言啐了一口,俏脸烫红,“又瞎说。” 练幽明询问道:“东珠怎么处理?” 燕灵筠忙道:“那东西不准乱动,我看上了,等明年给我带过来,那可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好东西,换钱可惜了。” 练幽明故作诧异道:“那你能出多少钱啊?光你一个人价钱可不够,我还想着换点钱置办点家业呢,要是有机会也试试地主老财的滋味儿,再……” 话还没说完呢,练幽明就听电话里的声音突然拔高一节,震得人耳膜疼,“练幽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就知道钱,你还想当地主老财,再什么再……” 练幽明掏了掏耳朵,“娶妻生子不得要钱呐,以后孩子读书不还得花钱,万一娶个嘴馋贪吃的老婆,没点家底我能养得起?” 燕灵筠的话语戛然而止,但却能听到一声声剧烈的心跳声还有急促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才听小姑娘气息不稳的颤声道:“真的?” “假的。”练幽明哈哈大笑。 燕灵筠却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可告诉你,老药我快配成了。这一副药名叫‘地灵补天散’,能一定程度上续断筋,接废骨,是用来治疗老伤的……而且,我怕我们家守不住。” 说到最后,小姑娘的语气有些凝重。 “我爹他们都已经在找帮手了,我也想帮忙,但能想到的就只有你。” 练幽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虎目微眯,但还是温言笑道:“明白了,有江湖人打上老药的主意了?放心,既然这样,过完年我就过去,万一真要到了紧要关头,自身安全最重要,药丢了也没事儿,我肯定帮你抢回来。” 燕灵筠“嗯”了一声,好半晌才压低声音道:“那我挂了,我爸和我哥都还不知道呢,不能让他们发现了。” 练幽明疑惑道:“知道什么?” 燕灵筠叹了气,“哎呦,别扯犊子了,赶紧把吃的给我寄过来……” 只是话没说完,又听练幽明温言道:“药丢了没事儿,千万顾好自己。” 燕灵筠语气一软,“知道了,我等你过来。” 等到电话挂断,练幽明的眼里才见精光乍现,能续筋接骨的老药,这可不得了。 多少人的武道之路断就断在这些陈年老伤之上。 而且,他还想到了破烂王的那条瘸腿。 结了电话费,练幽明转身回家。 距离年关的最后一天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之所以叫年关,那是因为旧时欠债的人必须在这个时候偿清债务,过年好比过关,所以才叫年关。 今年的债,必须今年清了。 等到了燕灵筠的电话,接下来就该准备去沧州了。 当初放话去鹰爪门搭手,练幽明绝不是一时糊涂,若不能先声夺人,鬼知道还有什么手段等着他。自己倒是避得过,可谁知道些个货色会不会恼羞成怒对付他的家人朋友。 而且,武道一途,绝无退缩之理。 但这一关,究竟会是鹰爪门身败名裂的一关,还是他练幽明的死关,就看谁能技高一筹了。 还有此行去沧州不光搭手,也得去看看谢老三的那个孙女。 等等,谢老三好像就是鹰爪门的人啊。 回到院里,练幽明就冲赵兰香说道:“妈,我想出一趟远门。” 赵兰香并没有立马反对,而是好奇问道:“是去广西?” 练幽明失笑,“不是,去一趟河北。” 赵兰香极为开明,对儿子也有信心,只问了一嘴,便答应道:“晚上我给你爸说下,你记得早点回来。” 练幽明点着头,既然决定好的事情,他可不会磨磨蹭蹭,从来都是雷厉风行。 吃过了早饭,便又出了趟门,把燕灵筠想吃的东西都买好了,足足寄了一大包,够吃上一两月了。 傍晚。 练幽明此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也提前买了票,明天天亮就动身。 他趁着送饭来到了破烂王的小院。 老头照旧缩在那个小小的门户里,摆弄着自己的象棋。 听到院里的动静,破烂王头也不抬地道:“你杀心已动,这是要去杀人?” 练幽明咧着嘴笑道:“出一趟远门。” 破烂王淡淡道:“也是,年关将近,新账旧债都得一起清算,别大意。” 练幽明嬉皮笑脸道:“放心,好歹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儿,我怎么可能大意。而且这一次,我绝不会留下后患。” 破烂王感叹道:“临别之际有什么想问的?” 练幽明把手里端的饭盒搁下,“你听过地灵补天散么?对你的这条腿有没有效果?” 都这时候了,听到少年还挂念着自己,破烂王感慨良多的摇摇头,“那东西不错,但我这条腿坏了太多年,效果只怕微乎其微。” 练幽明颔首,“有效果就行。” 破烂王终于抬起来头,看着少年的那双眼睛,那样的无所畏惧,那般的一往无前,那样的嚣狂霸烈,锐旺无双,年轻且饱含朝气。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会和每个迟暮武夫记忆中的自己重迭在一起。 “我这辈子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你小子算是第一个,那个字我给你了,我也不要你奉茶行礼,活着回来吧。” 老人没有出言相劝,因为他也年轻过。 练幽明好奇道:“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破烂王沉默许久,才道:“我姓刘。” 练幽明点头,“记下了。” 寥寥几句,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但眼角余光却见破烂王抛过来一个东西,一个黄皮的酒葫芦。 “虎骨酒泡好了。” 练幽明接过葫芦,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看着少年的背影,破烂王笑着叹道:“这小子,还挺能装。呵呵,练太极拳练得这么大杀性,也算是继杨露禅之后的头一个了。” 74、刘大师,聋哑女 要是往上推个百来年,这练武和读书其实都是寻求活法的一个路数。 文人十年寒窗苦读,武人数载光景的修习苦悟,求的都是出人头地。 但武夫的选择要比文人多一些,能耐大的,可以参加武考;次点儿的在什么王爷贝勒手底下当个看家护院的武师,或是给一些商贾富户做个护卫;有脾性的,干脆混武行吃饭,走镖押货,刀口舔血,闯的是江湖道。 当然也有心黑手狠的,啸聚山林,拦路劫道,化作一方大寇贼匪、响马绺子。 再不济,干点体力活。 但满打满算,这“功夫”二字真正响起来,还得是清末民初那会儿。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京、津两地权贵无数,能人辈出,天下有不知凡几的人因趋利求名而至,时日一久,自是造就了一处龙潭虎穴。 而这种情形尤其是在神州陆沉、世道动荡之时被推到了极致,可谓盛况空前。北方武林各路好手齐汇京、津,百花齐放,各派争鸣,谁都想要出头,谁又不服谁,你争我斗,拳脚称雄。 如此,便造就了一个名震江湖的武术之乡,沧州。 只因此地不光毗邻京、津,还因为走出的高手着实太多,更因为北方武林有半数门派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然后在京城名动八表,得以发扬壮大。 …… 河北,沧州。 白皑皑的雪地上,少年斜挎着一个布包,戴着顶雷锋帽,穿着藏蓝色的棉衣棉裤,踩着一双解放鞋,边走边看。 沿街枯枝负雪,老树凝霜,冰天雪地里,不少人踢着毽子,打着拳,再配上年关将至的气氛,热闹喜庆的不行。 初到沧州,练幽明当然是先到处逛了逛,看了看那大铁狮,又吃了驴肉火烧。 可就在路过一个公园空场的时候,就见一些人大冷天的坐地上,摆出个盘坐的姿势,人手拿着一口铝锅,反手就扣在了自己头上,嘴里神神叨叨的也不知念着什么。 练幽明好奇非常的凑过去,“这是什么名堂?” 边上有人神情激动地道:“连气功你都不知道?这可都是练到一定火候的气功高手,戴的那个叫信号接收器,能感悟宇宙间的能量磁场,练出特异功能。” 练幽明看着那一个个头顶铝锅的二杆子,人都傻了。 他摇摇头,正想转身离开,突然听到有人感慨道:“这可都是从‘幽明门’刘大师那里传出来的修炼方法,听说灵得很。” “幽明门?刘大师?”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六个字,练幽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很强烈。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哪个刘大师啊?” 一位顶着铝锅的中年大妈突然睁开眼睛,摆出一排高人风范,冷淡道:“连刘大师你都不知道?那可是能吞云吐雾、隔空取物的高人,过几天要来咱们这武术之乡交流心得。” “叫啥名?” “不清楚,只知道姓刘,东北那边的,好像以前是个村医,结果得遇高人指点,一朝顿悟,创立了‘幽明门’,能吞云吐雾,隔空取物。” 听到人群里的议论声,练幽明懵了,差点眼前一黑。 “幽明门?东北?村医?得遇高人指点?吞云吐雾?”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一连串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字眼,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靠山屯的刘大脑袋。 再看看面前一群练气功的人,好家伙,少说七八十人,阵仗还不小。 除了这伙人,边上还有另一群打着什么李大师名头练气功的。 双方三言两语不对付,干脆拉开架势,相互发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要瞪死对方。 直到对面一个老头体力不支,倒地上,刘大师阵营立马欢呼一片。 “刘大师的气功果然厉害!!” 练幽明愣在原地,有些痛苦的捂着眼睛,“完了,离了几千里地,到底是没能放过我……刘大脑袋,你大爷的!!!” 没有过多停留,他转身离了公园,眼下这些都是小事。 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事先办完了,再去找刘大脑袋说个清楚。 不然就这阵仗,一旦闹大,可能有些麻烦。 到时候刘大脑袋那一手障眼法被戳破,上头有人问起来,“你为什么起‘幽明门’这个名字啊?” 保不准那老头能把他供出来,“嗷,我当初遇到的的高人是那谁。” 到时候就全完了。 …… 离开公园,来不及多想,练幽明打算先去看看谢老三的孙女。 他寻着谢老三留下的地址,一路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一个清真寺的附近。 “清真北大寺,大石桥,义和街……” 可转了几圈,他愣是找不对地方,问了几个人都说没听过。 好不容易从一个老人嘴里打听到一点消息,才知谢老三留的地址都是好些年以前的旧称呼,不少地方平的平,改的改,人也搬走不少,早就变了模样。 “这谢老三办事儿是真不靠谱。” 练幽明转的头晕,等绕了一大圈,别说姓谢的,就是什么聋哑姑娘他都问了,没一个人知道。 没办法,只好打听了一下那些搬走的人去了哪里,万幸的是得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原来这些人里面有一部分属于集中搬迁,还是在市区的一条商业街附近。 “要是万一找不到人谢老三你可别怪我,我真是尽力了。” 练幽明又紧赶慢赶的找了过去。 东风商场。 可等赶到地方一瞧,才见不怎么宽的路面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流简直堵的水泄不通,太热闹了。 练幽明找了个路边小摊坐下,要了一碗老豆腐,边吃边看。 摊主是一位中年大姐,围着碎花围裙,满手的疮口,背上还有个襁褓,一岁大点的娃娃正懵懂好奇的趴在母亲背上左顾右看。 洁白的豆腐上浇了一勺卤汁,看得练幽明食指大动,边吃边说,“姐,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摊主大姐忙着手里的活计,应了一声,“小兄弟你说。” 练幽明问,“你们这边有没有一个说不了话的聋哑姑娘?跟我差不多大,又或许比我还大点……” 哪料不等他说完,大姐就嚷道:“哎呀,那不就是南边那个卖纽扣的聋丫头,话都不会说,整天光会比划。她娘那人又刻薄,带着女儿改嫁也不说照顾,管都不管的……”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摊主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闲扯了一大堆。 “听人说那姑娘变成那样都是报应,家里有人做了恶。” 练幽明也不搭话,边吃边听,刚把一碗豆腐吃的差不多了,摊主大姐突然说道:“喏,就那个丫头,抱着纽扣盒的那个……这人长得是真俊俏,可惜是个哑巴。” 练幽明扭头看去,才见那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走过来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姑娘,衣裳稍显单薄,肩膀上挂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纽扣盒,里面除了一些花色各异的纽扣外,还有一些发卡,边上立了一块儿小牌,上面是标好的价钱。 一路上有不少女学生凑在纽扣盒前挑挑拣拣,也能比划两下手势,似乎都很熟悉。 摊主大姐在边上说道:“那小姑娘心思活泛,知道她那纽扣贵,普通人都舍不得买,就专门在这些女学生面前转悠。” 练幽明轻声道:“那看着日子也还行啊。” “行个啥呀,”大姐摇着头,“这丫头心气高着呢,借着和那些女学生打交道的时候换了不少书。可你说她又听不到也说不了话,不是瞎折腾么。” 练幽明原本只想远远瞧上一眼,就像谢老三说的,不要打扰,只要对方过的可以就算完成许诺了。但听到摊主的话,他挑了挑眉,又多瞟了两眼,发现还真有学生拿一些读过的旧书换东西。 直到谢老三的孙女渐渐走远,练幽明才跟了上去。 这人有点不对劲儿啊。 不是说身份。 练幽明看着对方手里的那个纽扣盒,虽有绑带挂在肩上,但这一路过来,对方可是把盒子端的四平八稳,分明是有功夫在身。 “手上功夫,鹰爪功?啧啧,谢老三总不能连自己孙女都记错了吧。” 而且内家拳的真髓可不是光看就能看懂的,不识文字真意,不明关窍,如何窥破武道。且这人七窍有三窍闭塞,又怎么可能练成功夫。 “装的?” 想到这里,练幽明眼神一烁,但脚下步伐却顿住了。 管人家是不是装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只要人活着,不愁温饱,那不就行了。再说了,有功夫也挺好,至少不会被欺负。 练幽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里面还有两千多块呢,主要是考虑到对方万一生活拮据,也能依了谢老三的话拉一把,他可不是小气的人。 但看到对方有意隐藏自己,练幽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现在诸事缠身,生死大战就在眼前,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等看见小姑娘进了一座小院,练幽明才转身离开,但走出不远,也就一二十米,他眼珠子倏然隐晦一转,回头扫了眼小院周围的一些地方,虎目徐徐一眯。 “妈的,谢老三这是惹了多少仇家啊。” 想了想,练幽明突然咧嘴怪笑,转身而回,随后走到了小院前,扣响了门。 都到地方了,总得给这些江湖客打声招呼。 75、旧债未清,又添新怨 “咯吱。” 院门打开,瞧着门外站着的人,少女有些疑惑。 练幽明也不说话,只是嘿的一笑,自己先挤了进去。 他本就人高马大,只一动作,看着就不像好人,少女立马眼露惊慌,连忙掖着领口,后退数步,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战战兢兢的害怕极了。 院子不大,甚至称得上狭小。 几株梅花已经结了花苞,插在角落里。 院心还摆着个簸箕,晾晒着一枚枚大枣。 练幽明抓起一几颗枣边吃边说,“外面的人可不在少数……嘶,这枣子好甜啊。” 他右脚顺势勾上了门,视线随意打量着四周,也不理会少女哆嗦的模样,嘴上自顾自地道:“我在东北那边插队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家伙,那人临死前让我代他来看你一眼。” 只这一句话出口,少女原本惊慌的眼神登时生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好似藏着仇恨,又有纠结,还有痛苦,以及不舍,连眼眶都跟着红了。 果然听得见。 练幽明眸光定住,心里把谢老三那孙子骂了一万遍,这人肯定是故意骗他的。 原因很简单。 那老东西绝对猜到了自己孙女如今的处境,却又不敢明说,只能遮遮掩掩的,便是料定了练幽明只要走上一遭就不会坐视一个孤女受人欺负。 “这老东西。” 练幽明有些惊怒。 他们可是有仇的,结果谢老三死到临头居然相信他这个仇家,还托付了孙女,何其的可悲,何等的无奈,偏偏又让人无法拒绝。 因为谢老三相信他。 相信他是个好人,更相信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正因为相信,这个人才会在生死关头不惜以命搏命,甘愿放手一战。想借着一丝和练幽明联手抗敌的情份,从而替自己的孙女争一口喘息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很渺茫。 一个将死之人,做过许多坏事的人,到最后居然会相信自己曾经背弃的良善,还将自己那点残存的希望寄托在仇家身上。 何其可笑。 “呵呵,太可笑了。”练幽明自己都觉得好笑,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叹息,“可时候不对啊,谢老三你也没想到我现在惹了多少仇家吧,再加上你这孙女,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 这句话,已表明了练幽明内心的抉择。 顶不顶得住另说,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证明他谢老三没有信错人。 有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照面,可不见得就能成为朋友;相反,或许还会成为彼此算计的对手,兴许背地里还能捅上一刀。 但有些人,只见过一面,或许说过三两句话,便足以成为生死相交的知己。 谢老三当然不是会他的朋友,也不是知己,那是仇家,死了练幽明都不觉得有半分可惜,但对方却能相信他。 屋内,摆放着谢老三的牌位。 练幽明看着牌位淡淡一笑,“谢老三,你啊,还算不瞎,眼光不错,我这人品可是没的说。” 不为别的,他愿意给谢老三一次重新相信良善的机会。 哪怕这个人已经死了。 瞧着屋里几近家徒四壁的摆设,练幽明转了一大圈,才迎着对方那双柳叶似的狭眸,再看看那苍白的面颊,“怪不得要吃大枣,你瞧着有些贫血啊,还有点营养不良,叫什么名字?” 少女穿着一件有些老旧瘦小的棉衣,十指紧攥,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站着,红着眼,既不靠近也不疏远,好一会儿,才从兜里拿出个小本,指了指上面的字。 “谢若梅。” 然后又飞快写了三个字。 “你快走。” 练幽明算是明白了,这姑娘原来只是听得见,但还是说不了话。 就在这时,两道脚步声自院外疾步而至,旋即翻墙跃入,落在了院子里。 练幽明把手心的最后一颗枣子抛进嘴里,回身瞧去,就见跳进来的是两个青年,蜂腰猿臂豹子肩,一看就知是练家子。 一人环抱双臂,大冬天的居然就穿个海魂衫,冷眉冷眼地道:“小子,哪路货色,报上名来!” 练幽明嬉笑道:“你先说。” 那人刀眼微眯,“你跟谢老三和白莲教是什么关系?” 练幽明直言不讳道:“仇家。” “放屁。”另一个年纪稍大的髯面青年闻言啐了一口,“真是仇家你还能笑的出来。” 练幽明嚼动的腮帮子一住,“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髯面青年冷笑道:“我看你不是谢老三的门徒弟子,就是白莲教的妖人,还有可能是这小畜生找来的野男人吧,呵呵。” 练幽明也跟着笑了,他咧着嘴,眯着眼,“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髯面青年笑声一僵,面颊筋肉不住颤动,“那你今天可能得躺着出去。” 练幽明听的撇嘴,“我还以为你要杀我。呵呵,真够客气的,那我也让你躺着出去。” 对面的二人听得“噗嗤”一笑。 “哪来的跳梁小丑,老子可是燕青门的。” 练幽明嗤笑道:“没听过。” “你找死。” 另一人闻言脸色骤冷,脚下绕着弧形步,双臂如蟒一颤,这便贴了过来,拿肩扣腰,用的竟是跤法。 可这人只一搭上练幽明的身子,耳畔就听“咕”的一声清脆蟾鸣。 这一声听着动静不大,却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骇得青年一个激灵。 他十指扣拿间本意是为了扣筋拿骨,擒握关节软肋,但蟾鸣一起,练幽明的衣裳居然呼的无声一撑,内里像是塞入了一团棉花,劲力下发犹如泥牛入水,只能揪着一层衣裳。 “钓蟾功?” 髯面青年听到这一声蟾鸣也是勃然色变,双臂一抖,衣袖上的褶皱顷刻被一股奇劲掸平,好似化作两条钢鞭,轮砸而至,劲风破空震耳。 动手的同时,对方嘴上还不忘急嚷道:“兄弟且慢动手。” 通臂拳,大圣拳,披挂…… 练幽明只看见这手打法,便已瞧出三种内家功夫,至于对方的话,他充耳不闻。 拳都杀到面前了,让人别动手,扯淡呢。 迎着面前青年那双颤跳的眼瞳,练幽明的双手也搭上了对方的双臂,十指微屈半握,只这“缠丝劲”一沾,青年瞬间面如土色,撑了不过半息,重心已被搅乱。 练幽明原本魁梧的身体猝然顺势一缩,纵身后跳,劲力一带,青年立马像提线木偶般往前扑倒。 只是刚扑倒半空,就被一脚蹬在胸口,撞开院门,倒翻出了院子,激起漫天飞雪,哼都没哼一声。 那髯面大汉见状怒哼一声,双臂抡动间呜呜作响,刚猛骇人,却见练幽明不慌不忙,落地后屈腿一稳,棉衣震荡,已然掸碎了双肩的落雪。 他双脚不丁不八,一对绵掌轻按虚空,看着就像搅水般绵柔无力,只往前一搭,掌心便揉上了对方的拳头。 髯面大汉瞳孔急缩,双臂刚劲爆发,想要挣脱开来。 但练幽明的绵掌却似跗骨之蛆般,顺劲而为,推拨而动,脚下画弧走转,看着就仿若粘在了对方的身上。 髯面大汉眼皮狂跳,内劲爆发,那拳掌间隐隐爆出一连串黄豆爆裂的碎响,可死活就是脱不开练幽明的那对绵掌,原本平稳的气息肉眼可见地沉重起来。 对方的气息弱了,练幽明可还笑着呢,大步挤近,右肩往对方胸膛上一靠,髯面汉子立马手脚打摆也跟着翻了出去。 雪地上,髯面汉子狼狈翻倒,哑声道:“你就是和鹰爪门结仇的那人?” 练幽明淡淡道:“是我,有何指教?你是哪门哪派啊?” 髯面汉子的脸色涨红一片,“我是劈挂门的。你如今都已经自身难保了,也敢蹚这浑水?” 练幽明笑了,“你真有意思,明明是你们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再说了,我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髯面青年的脸色更难看了,“谢天洪不但是白莲教的人,还和我们这些门派结了仇……你是打定主意了要保这小畜生?” 练幽明听的眉头微皱,“她做过恶事?” 髯面青年寒声道:“没有。” 练幽明没好气地道:“那你扯个淡呢。” 髯面青年红着眼嘶声道:“父债子偿!” 听到这话,练幽明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能商榷么?” 髯面青年站起身,恶狠狠地道:“不能。” 练幽明思忖了片刻,询问道:“如果我想化解谢家和你们的仇怨,该怎么做?” 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负手走来,灰须灰眉,年逾花甲。 “这姑娘跟你有交情?” 练幽明叹道:“没有,今儿是头一回见。” 老人又道:“那你还护她?” 练幽明懒散一笑,“我知道谢天洪不是好人,但没办法,谁让我这人热心肠,总爱学习雷锋同志做好事呢。” 老人颔首,想了想,淡淡道:“年轻人好胆气。民国那会儿我沧州有一条街,里面武馆林立,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八家。当年若有仇怨要解,得在街上摆擂,双方因仇怨大小而定,若是为恶回头之人想解仇,需得一人独斗九场,这九个人都是各家推举出来的好手,赢了才能立足……谓之‘闯街’。” 练幽明戏谑道:“听明白了,车轮战嘛,不过我可没多少时间等你们。” 老人眼神平静,“那就我们等你。知道你和鹰爪门有仇怨要论,你若能活着,再来闯街吧。” 练幽明笑的有些肆无忌惮,一指那些暗处的人,“这些人总不能天天在这儿伺候着吧。” 老人的语气也很平静,“放心,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段时间他们自然不会再出现,你也不用担心谁会背地里使阴招。” “讲究。”练幽明虎目微凝,“老头你又是哪路人物,说的话能作数么?” 老人眼泊微动,“算起来,谢天洪曾经与我是刎颈之交,至于我说的话行不行,这么跟你说吧,李大是我师叔,我是‘八极门’的。至于我们这些人的名字,等你活着回来会知道的。” 练幽明的气息立时一松,拱了拱手,“多谢!” 老头深深看了眼面前这个好似猛虎一般的少年,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76、夜雪弥天,大幕拉开 燕青门,霍氏跤法里好像提起过。” 看著走远的一群人,练幽明心绪渐平。 正在这时,他感觉有人拉扯自己的袖子,扭头瞧去,才见谢若梅拿著自己的小本,指著上面的字。 “那位老人家是好人。” 练幽明拍了拍身上的雪渍霜渣,不以为然道:“我当然知道那是好人,不然那几个还没动手的都得给我趴下。” 谢若梅对这个回答好像很不满意,又写了几个字,撑到练幽明面前,把小本拿到半空。 “是他教了我功夫。” 看到这两句话,练幽明眼露异色,拧眉道:“你的功夫是那老头教的?” 谢若梅一时无语,只能局促不安的攥著衣角。 练幽明突然似想到了什么,迟疑道:“你练功是为了什么?你该不会是想自己去解仇吧?听那老头说可要连斗九场,你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小姑娘抬著头,又写了几个字,写的很用力,把纸面都划破了。 “我们家欠他们的,我想还。” 练幽明嘆道:“都是谢老三造的孽,跟你没关係。再说了就你这底子,面黄肌瘦,浑身无肉,运两口气都能累死你。” 谢若梅却倔强的嚇人,双手一阵比划,又写写画画,但写著写著眼里又流出眼泪,最后乾脆抱著膝盖在边上埋头啜泣。 练幽明无奈道:“別哭啊,我不笑话你了。既然他是好人,那你应该有机会离开才对。” 谢若梅红著眼,又唰唰写了几个字。 “他说我待在这里最安全,不然会有白莲教的人伤害我————我也不想走————” “原来如此。”练幽明瞧著少女那双倔强的眸子,不待对方再写,便先一步开口,“你不想走?你觉得无论走到哪儿都洗不清谢老三的罪孽,与其这样,还不如被打死在擂台上,全了那些人报仇的念想,彻底化解这段仇怨。” 见小姑娘沉默当场,他接著说道:“所以,那老头是念著和谢老三的旧情,发现你有这种想法,便想偷偷帮你。怪不得那人说什么为恶回头之人————” 练幽明总算明白过来了。 谢若梅这是忍辱负重,想用命把谢老三身上的污点洗去。 “这么说来,那老头或许一直在盼著你爷爷能够回头,可惜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但却等来了我。” 他的出现让老头猜到了谢老三最后的选择,也看到了谢老三临死前迷途知返的那颗心,这才现身。 “谢老三这是缺心眼么,有这么好的兄弟,这么好的孙女,居然还能行差踏错。” 练幽明长舒了一口气。 还真是不痛快啊,但不可否认,正因为如此,这座江湖才变得有血有肉,变得鲜活。 仇山恨海,江湖不改。 这世道无论怎么变,无论是古还是今,谢若梅的这种选择,可能会有人嫌弃麻烦迂腐甚至愚蠢,但绝不可笑。 想要还清欠下的,本就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 “怪不得你一小姑娘能好端端的活到今天,说不定就是那老头护著你,那些暗处的人兴许也和那老头有关係。” 可最后练幽明还是摇著头,“你们是想堂堂正正化解这段仇怨,但你差的太远了————不过,嘿嘿,我来了。反正一场是打,两场也是打,谢老三也算看得起我,这事儿我扛了,往后你也能喘口气,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说著,他又从兜里把那两千块钱拿出来,“我带的不多,要是以后不够用了再找我,不过我这趟是和鹰爪门”清帐的,能不能活著回来还两说,钱你先拿著————別拒绝,这是谢老三让我给你的。” 看著练幽明塞过来的钱,谢若梅的眼眶立马又红了。 练幽明瞧著头疼,嘆道:“赶紧把眼泪给我憋回去。我可不是为了谢老三,更不是为了你,我守的是我自己的道,若非如此,我就不会来走这一趟。” 正说著,二人忽觉面颊一凉,抬眼望去,才见片片飞雪当空坠下。 雪还没化呢,就又下上了。 瞧著练幽明仰起的侧脸,谢若梅突然眼珠子一亮,双手飞快比划了一下,嘴里“咿呀”了两声,然后转身跑进屋里,从一堆旧书中翻出个画本。 练幽明有些疑惑的接过,翻开一瞧,才见里面居然画著一道道腾挪的人像,就是画工太过粗糙。 紧接著,谢若梅又飞快写下几个字,“我画的————鹰爪拳————助你————” 雪,越下越大。 门外落雪飘飞,皓白如幕;门內,二人围著火炉而坐,就见谢若梅不光把那鹰爪拳的图谱拿了出来,还將一招一式悉数拆解了开来,儘管功夫不深,甚至有些粗浅,但只那招式变化也足够让他多出一分胜算。 练幽明当然不会小看这一分,有时候决定胜负输贏的关键,兴许就是那纤毫之差。 来时距离年关只剩三天,火车上耽搁了一天,算上今天,距离他与那鹰爪门的战期只剩一天。 练幽明心神內敛,几无杂念,摒弃了所有纷乱思绪,既是在看谢若梅演练鹰爪拳,脑海中亦在飞快构想著破招之法。 如今他的太极拳已有了刚柔变化,拳如重锤,掌化绵掌,再有“钓蟾功”这等內家丹功为凭依,又有金钟罩作为暗藏的底气,算是攻守兼备。 但这些都只是铺垫,此战真正的杀招,另有其他。 可就看了几眼,练幽明的眼神倏然一变,制止了谢若梅继续演练的动作,又轻轻撩了撩对方的衣领,就见那脖颈上居然有三个乌青发紫的指印,扣的还是要害,一旦发力,可就是要命的杀招。 “鹰爪功?” 练幽明挑了挑眉,又把少女的袖子往上一捋,看著那一个个快要褪去青乌的指印,慢慢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森然怪笑。 “真是一群死不足惜的货色。” 他起身就要出去,却被谢若梅一把拽住。 迎著少女的那双眼睛,练幽明突然又冷静了下来,重新盘坐在地。 就剩一天了。 他忍得住。 这一坐一直坐到了深夜,茫茫大雪从未间断。 谢若梅裹著一床破被子坐在炉火前,练幽明让她去睡觉也不肯,执拗的不行,就睁著一双柳叶似的狭眸,不笑不闹,静静看著。 练幽明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看我干啥?我脸上有啊?” 谢若梅写著字,“你要是死了,我也去鹰爪门。” 练幽明看得一怔,然后轻声道:“你不用这样,这一趟无论是对上鹰爪门,还是护你,我都是为了证己心。 t “好一个证己心。” 猝然,门扉大开,霜雪捲入,一道低哑嗓音也跟著飘了进来。 练幽明冷眸微抬,来者赫然是白天的那个老人。 “前辈有何指教?” 老人立在风雪中,也没有进来的打算,淡淡道:“你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八极门弟子算是我徒孙。” 练幽明呵的一笑,“算是?你该不会也要玩鹰爪门那一套吧?” 老人脸皮一抖,一双老眼映著屋內的火光,慢悠悠地道:“鹰爪门的门主已经失踪好多年了,那副门主谭飞当年是带艺投师,祖上曾是八旗勛戚,不但精通满、蒙跤法,又和其他几派交好,可以说是融合各家所长,你无门无派,势单力薄,怎么跟人家打?” 练幽明怪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觉得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但这江湖,哪管別人怎么看,在我眼里,就该行的是侠,走的是义,脚下唯有煌煌正道,別无他途,谁敢惹我不痛快,我非得把他们一个个都打趴下。” 老人微微点头,然后让过了身体,“人家的话都听清楚了?” 这话却不是对著练幽明说的,而是另有其人。 练幽明凝目望去,才见老人身后还站著一位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像是个庄稼汉,穿著蓝色工人制服,模样平平无奇,神情严肃凝重,半边脸颊还有个显眼的巴掌印,只衝著练幽明拱了拱手,瓮声瓮气的沉声道:“是我识人不明,误传拳术,才教出那么一个祸害————小兄弟既有守正之心,吴某愿添上一把火,给你壮壮气势。” 原来这人正是火车上那个八极好手的师父。 庄稼汉也不废话,走到院中,自顾自地开口,“鹰爪门与燕青门、通臂门、 劈掛门、拳门等几派交好,我虽不通鹰爪擒拿,但却得了两手燕青拳的摔法————此拳也叫迷踪拳”,犹重腿上功夫,能摔能拿,能贴能打,“燕青十八翻”更是北边跤法较为出类拔萃的一支。所谓金刚亮背力无边,乌龙入洞把身翻”,我得的这一路,与当年津门大侠”霍元甲有些渊源,小兄弟留神细看。” 一旁的老头突然轻声道:“你说那么多他短时间能听懂么?” “那师父您想让我咋办嘛,直说行不行,別老嚇唬我。”庄稼汉闻言身子一抖,一脸的委屈。 老人面无表情地道:“你不是琢磨出了几式摔法的绝活,露一手出来。” 庄稼汉苦笑一声,但很快又调整气息,站在大雪中沉息吐气,单脚一跺,整个人呼的扑出数米,后背往上一掀,如担巨石,跟著凌空而起,横身急翻,好似一条在雪中翻滚的乌龙,一双大手连连探拿虚空,犹若龙爪,成擒拿扣骨之势。 这既不是拳法也不是腿法,看著怪,但却杀机暗藏,以肩背贴靠掀敌於半空,再以腰发劲,就好像鱷鱼咬中猎物那般拿取要害,以內劲扭骨错筋。 练幽明看的心头一突,这是杀招啊。 就这还没往下摔呢,先要人半条命。 果然,庄稼汉的身体陡然下沉,单足似金鸡独立般一稳重心,另一条腿屈膝再顶。 练幽明眼皮一跳,嘿嘿一笑,这还真是简单明了,实用极了。 老人皮笑肉不笑地道:“满意了?” 练幽明那还不知道对方有意帮自己,立马腆著笑脸,“这我还能说啥。” 老人站在沐雪而立,不紧不慢地道:“小师叔交代过了,你虽无门无派,但千万別怕身后无人,儘管放开手脚,此役既为守正,焉能让你独行,吾辈武夫,自有同道中人。” 练幽明突然有些好奇的笑问道:“这一战阵仗大不大?” 老人也笑了,“你要是能贏,便能名动江湖。你若输了————” 练幽明眯眼笑道:“我只看眼前路,绝不想身后事。” 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好。” 老人感嘆良多,转身就走。 那庄稼汉快步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练幽明坐看风雪,等师徒两个走远了,他才呢喃道:“看来李大也想收拾鹰爪门的这些人啊,不光是鹰爪门,其他几家也不安分,一丘之貉。” 他扭头又衝著谢若梅挤眉弄眼的笑问道:“登门挑战有什么流程么?你给我说说,后天我得来一个帅气拉风的出场,要那种一出场就能震惊四座的,嚇死他们。” 谢若梅原本神情沉重,但听到这话,不由得呆了呆,再看著少年那玩世不恭的模样,也笑了。 练幽明笑完就闭上了眼睛,静坐不动,从晚上坐到了天亮,又从白天坐到了夜晚,愣是坐了一天两夜。 大雪连著下了三天,天地皆白,满城风霜。 直到最后一天清晨———— 不,是凌晨。 屋外天色昏黑,夜雪弥天,练幽明双眼倏然一睁,看了眼炉火旁熟睡的少女,起身推门出去。 按照武门的规矩,登门搭手那是要立生死状的,还得有公证人。 但他千里迢迢跑过来可不是为了登擂表演,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讲什么规矩,道什么討教。 李大说过,江湖事,江湖了,生死有命,他不会过问。 那就是说,可以先杀了,再论。 战期已到,他等不了天亮。 “名动江湖?我才不稀罕,我要的是以绝后患。” 出了门,练幽明扭头正准备把挎包里的酒葫芦拿出来,但眼角余光却瞟见雪地里站著个人,像是一直守著。 那个庄稼汉。 四目相对,练幽明尷尬一笑,“真巧,老头呢?” 庄稼汉也乐了,面带玩味儿地道:“我师父是今天搭手的公正,一起的还有八卦门的一位前辈和燕子门的一名宿老,你想坏规矩,不成。你既然是为了赶尽杀绝才来的,之前就不该露面,直接晚上摸过去,趁黑————嘿嘿,保准神不知————啊呀————” 话说一半,庄稼汉就飞出去了,被身后冒出来的老者一巴掌抽飞,趴地上哎呦连天。 老人看了眼练幽明,冷淡道:“现在过去也行,正好太极门来人了,要见你。” 屋里的谢若梅听到动静也从睡梦中睁眼,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快步跟了出来。 “真麻烦。” 练幽明双手揣袖,像是閒汉遛街一样,没有一点大战当前的紧迫感。 “走著。” 77、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 沿途过处,白雪皑皑。 弥天盖地的雪幕中,家家户户紧门闭窗,偎著炉火,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直到转过一个拐角,才见一条宽巷里开著一方门户,两侧掛著两盏灯笼,露著灯火。 练幽明见谢若梅冷得厉害,嘴唇煞白,乾脆把衣解了,递了过去。 “公正个啥?反正仇都结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还做什么公正。” 听著少年嘴里嘟囔的话,老人灰眉一扬,神情严肃地道:“这是武行传下来的规矩,也是为了败者一方將来不会再向胜者寻仇。所谓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你晚上摸过去,別人晚上也能来找你,杀来杀去,杀的完么?”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哪还能杀乾净么?別到时候留下后患。还是这位大叔说的好,趁黑动手,一了百了。” 庄稼汉眼皮狂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父,我跟他说著玩的。” 一行四人走到了大门前。 练幽明只一登台阶,立马左看右看,满目凶光,找著鹰爪门的人,却被老人一巴掌按下,“瞎蹦躂个啥呢,这里是八极门”。你这愣头愣脑的还真有几分我小师叔当年的模样,去登门搭手,结果连地方都找错了,最后还得我师父亲自道歉赔礼。” 院中寂静,在老人的带领下,一行人又绕过前院,来到了一片演武场上。 演武场的边缘,一间木屋孤零零的坐落在雪地里。 透过窗口露出的火光,一位盘著银髮的妇人正静静坐著。 老人慢声道:“这位便是太极门的人,还是从香江专程赶回来找你的,和传你功夫的那人有旧,你要是把人哄好了,保不准还能再传你一手。” 说罢,老头一拍中山装,掸了掸身上的落雪,领著庄稼汉走远了。 倒是谢若梅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练幽明也看出了老头的心思,这是想让小姑娘跟著,看看能不能得个一招半式。 老妇人听到动静,面上皱纹舒展,温和笑道:“请进。” 练幽明闻言拉著谢若梅就往屋里钻。 借著桌上的灯火,才见窗畔的老妇人穿著一件蓝灰色的呢子大衣,模样虽老,但脸上却很乾净,没有那种老人才有的斑点,从头到脚优雅大气,眼神清透如水,富有生气。 就这几点,练幽明便觉得对方年轻时一定是一位大美人。 老妇人瞧瞧谢若梅,再看看练幽明,嗓音柔和似水,目泛异样,“观你內息,听著虽显粗重浑厚,但换气时已懂得时时內收,易僵为灵,轻巧无声,居然自己领悟了柔劲的变化。” 练幽明嘖嘖称奇,这还真是高人一个,光凭气息都能看出端倪。 “你来找我是为了收回武功,还是別的————” 他可不是畏畏缩缩的人。 老妇人温婉笑道:“来时门中有人提过这种想法,被我拒绝了。你能单凭缠丝劲”便琢磨出个中变化,也算天赋异稟。” 不知为何,话音入耳,练幽明无来由的对老妇人生出一种亲近之感,好似万物向阳,无法抗拒。 老妇人的语气不急不缓,“无为而无不为,那人能传你功夫,那便传了。不过,若你將来习有所成,还望在太极门遇到危难之际能拉上一把。 “” 练幽明疑惑道:“您逗我呢。太极门那么厉害,还能遇到凶险?” 哪想老妇人语出惊人地道:“你们这一代天资卓绝者不在少数,更有人想要追逐武道至高之境,將来或许要行拳试天下之举,一旦动手,绝无退路。” 练幽明忽然想到了薛恨,正想开口,却听老妇人笑道:“不要多想,我此言是为了安你的心,此言过后,太极门谁若找你,要是还说收回武功的话,大可放手一战,无需顾虑,至於將来的事,將来再看。” 练幽明郑重点头,“好,我记下了,多谢。” 老妇人抿嘴微笑,沉默良久,“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將缠丝劲”练的如何了?” “行。” 练幽明想也不想,把头上的帽摘下,戴在了谢若梅的头上,转身露出后背,气息轻吐,那衬衫下顿见脊柱起伏如龙,沟壑纵生,一条条气包宛若游鱼般游转不停,四散流动。 老妇人眸光闪烁,“那人怎么样了?” 练幽明心知对方问的是守山老人,也不敢说对方快要散功了,只能说,“他有个徒孙女,叫杨双,不知道搬去哪里了。” 老妇人听的失神许久,半晌才明艷笑道:“我的名字里也有个双字,哎呀,错过!错过!” 练幽明疑惑道:“你们找不到他么?” 老妇人温和笑道:“他不想我们找到,我们便找不到。” 末了,老妇人话锋一转,“听说你天亮就要与人约战,既然你已经领悟了柔劲的变化,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柔劲的妙处————看好了。” 驀然,这人食指轻拨,转身便弹开了桌上油灯的灯罩。 “嗯?” 练幽明的双眼先是一眯,然后又瞪大。 一旁的谢若梅也睁大了双眼。 木屋窗户大开,窗外风雪如幕,苍茫无际。 而那盏灯,就搁在窗畔。 灯罩一落,焰苗立即摇曳晃动,几欲熄灭。 但见老妇人不慌不忙,身形轻轻一盪,起落无声,双手轻抬,两掌犹如捧月般护住了火苗。 霎时间,飘雪捲入,疾风吹拂,冷霜掠过,火苗始终纹丝未动。 老妇人面容虽老,可这一双手竟娇嫩如二八女子,绵若无骨,手心隔空相对,连拨连转,如同拨动著一个无形的圆,无声无息,不光自己没有带动风,还將那风雪冷霜全部隔在了外面。 练幽明看的是心生震撼,他搅个漩涡都兜不住一条游鱼,这人凭双手居然能挡住窗外的风。 “太极云手————冷风带的劲力竟然被化解掉了。” 等到老妇人將灯罩重新罩上,练幽明仍旧盯著火焰久久未能回神。 老妇人牵著谢若梅的手往外走去,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墙外传来几声鸡鸣,练幽明才瞳孔一颤,若有所思道:“圆?” 屋外天色已亮,雪还未停,可时间已经到了。 练幽明抬眼,那庄稼汉般的中年汉子正在门外等著他,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对方居然变得鼻青脸肿,像是挨了一顿揍,眼神还带著几分不善。 “你小子————奏!” 连说话的声都变了。 谢若梅也在外面,但那名老妇人已经不见了,或许是走了。 一行三人冒雪走出了院子。 练幽明好奇道:“吴大叔,你师父呢?” 庄稼汉斜著眼睛,捂著肿起的右脸,哼哼道:“喏,不就在那儿。 1 宽巷的入口处,老妇人撑伞上了一辆小汽车,渐渐消失在了雪幕里。 老头望著地上远去的两道车辙,负手而立,淡淡道:“走吧,时候到了!” 一行人沿街慢行,然而走出不远,就见有人等候在巷口街畔,拱手道:“吴师兄,李师伯,咱这潭腿门虽然人少,也能给你们壮壮气势,淦他娘的。” 说吧,便跟在了老头身后。 “燕子门也来凑个热闹。” “我查拳也算一个。” “六合拳也来。” “太祖长拳,见过小兄弟。” “我是螳螂门的。” “师伯,师叔,我把咱们八极门能叫的都叫来了。” “早他娘的看那谭飞不顺眼了,小兄弟既然要出头,我三皇门也不能落下。” 只这一路走来,竟是有各门各派的人物陆陆续续跟了上来,转眼便已聚了两百来人。 老人面上风轻云淡,边走边说,“小子,这可比你单枪匹马强多了吧?” 看著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练幽明也是咋舌不已。 “你们既然都看不惯谭飞,怎么没人收拾他?” 老人嘆了口气,“说来话长,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这么多人给你壮气,真要输了,那就是命。” 练幽明浓眉一掀,“我还等著闯街呢。” 一行人沐雪而行,不紧不慢来到了一条短街前。短街两侧掛满了大红灯笼,尽头是一座大院,门口一左一右还摆著两头石狮子,至於大门,涂满了新漆,掛两铜环,可比“八极门”的小院气派多了。 而在门外,也挤著黑压压的一伙人。 短街正中央还摆著一方桌案和三张大椅。 见练幽明他们到了,就听有人高声唱念道:“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搭手双方还请上前,落笔签状!” “艹,你他么扯淡呢?” 练幽明从挎包里取出酒葫芦仰头一饮而尽,跟著眯眼凝神,大步走出,“恩仇?谁要论这玩意儿。老子跟你论的,是你鹰爪门干下的那些勾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今天我就是替那些人討债的恶鬼!!!” > 8 78、生死状,破三关 一声冷笑,短街之上肃杀骤起。 少年沐雪而行,衬衫两袖已被挽起,穿著虽然单薄,但那魁伟精悍满是爆发力的身骨却被勾勒的愈发清晰,煞气盈目,凶戾迫人。 “嘖嘖,这放养的跟咱们正经练出来的是不一样哈,这恶气盛的————” 短街入口处观战的人堆里,庄稼汉大叔瞧著练幽明的背影嘖嘖感嘆,但瞥见自己师父那对斜睨的眸子,忙又缩头收肩,訕訕一笑。 老人淡淡道:“对付有的人,就该这么恶————你们其他几个小的也都看看,守规矩是守规矩,但不是让你们变成怂包软蛋,跟人交手时畏首畏尾。世道虽然变了,但那口心气不能散。” 老人身后的一眾八极门弟子全都忙不迭地点头。 庄稼汉大叔苦笑道:“这也不能怪他们。” 要怪就怪李大。 当然这话他是没胆子说的。 实在是李大不光功夫高,身份也非同一般,一眾门徒弟子自是又敬又畏,入门以后听到最多的便是不能给师门惹祸,不可给李大抹黑,听著听著,自然事事收敛,收著收著心气都快收没了。 对於这句话,老人罕见的没有反驳。 一个人厉害了可能会让人嫉妒崇拜,但太厉害了,厉害到没边儿了,带来的只会是压力。 这也是李大选择投身军伍的一部分原因。 其他各门各派的人也都议论纷纷,或是暗暗惊嘆,或是眼含戏謔,或是面带嘲弄,但都没有说话。 这会儿可是拔高心气的时候,和那些话本里写的不一样,不敢发出动静,也没有高声叫好的,否则惊了人,泄了气,那就是不长眼。 练幽明走到了那方桌案前。 適才高声唱念的是一位戴眼镜的老者,穿著件旧时的布长衫,一手拿著菸斗,一手缩在一个暖手筒套里。 练幽明低眉膘了眼老人面前那两张被压著的生死状,指了指上面的“恩仇”二字,冷笑道:“把这两字给我抹了。鹰爪门藏污纳垢,干了丧尽天良的事情,就凭两个字便想轻飘飘地遮过去?开什么玩笑呢,老子人要杀,他鹰爪门的脸我也要打。” 话一出口,桌对面的一群人里面也有人开口斥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能同意搭手那是给你脸,別以为有八极门”撑腰你就是李大了。” 不过,这人刚说完,就听一个低哑的嗓音坠地。 “李师叔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没大没小。” 原本在鹰爪门大院外的一群人听到声音,纷纷撤向两旁,从中留出条路来。 练幽明抬眼望去,才见那两只石狮子中间站著一个人,一个两鬢斑白的中年大汉。 这人头戴狐皮帽,脚上是一双深筒军靴,紧掖著一条老旧的蓝色军装裤,身上披著一件貂皮大衣,底下光著膀子,袒露著一条条老伤旧痕以及一副筋肉虬结的身躯。 但嘴上训斥著,对方却没半点別的动作,动也不动,只是站在门口,遥遥看著练幽明。 淡淡瞥了眼那些满脸怒容的八极门弟子,中年大汉才看向面前的少年,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兄弟对我鹰爪门的误会很深啊。” 练幽明回以冷笑,“你就是谭飞?” 大汉頷首,“正是谭某人。” 练幽明跟著点头,“是你就好。” 谭飞双眼微眯如鹰如隼,淡笑道:“有何指教?” 只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睛,只见练幽明咧嘴一笑,然后像念诗一样娓娓道来,“我你祖宗八代,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我入你全家,你个缺德冒烟,从头到脚坏到流脓的下三滥————你包庇弟子在那火车上坑蒙拐骗祸害人,像你这种败类,也配当一派之主。” 满场寂静。 但短暂的死寂过后,一群鹰爪门的人瞬间就跟炸了毛一样,蜂拥围上。 练幽明身后,那庄稼汉大叔也领著一群人挤了过来。 谭飞面无变情,振臂一挥,制止了暴动的眾人,接著语气平淡地道:“火车上的事情?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杀了我两个弟子,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练幽明虎目微眯,“听你话的意思,那火车上的勾当不会就是你指使的吧? ” 谭飞冷淡道:“嘴上说的再厉害,你也难逃一个死字。按照武行规矩,登门搭手,便是衝著挑战一个门派来的,你若挑战我这些徒弟,隨便指指就行。” 练幽明漫不经心地道:“我要挑战你。” 有人在边上提醒道:“小兄弟,姓谭的虽说只是副门主,但现在已经算鹰爪门当家做主的了,若要挑战他,你得闯三关,挫败他三个门徒弟子,才能有资格进门一战。” 门徒门徒,便是站在门外用来应敌迎敌的。 练幽明淡淡道:“我晓得。” 之前谢若梅就已经给他讲过了。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以鹰爪门为首的那伙人里面,已见三个脸色不善的汉子越眾而出,拦在了他和谭飞之间,三人各自相隔四五米,摆好了架势。 谭飞站在石阶上,耷拉著眼皮冷漠道:“小子,你一无师承门派,二在江湖上也没名气,籍籍无名,让你闯三关不算为难你吧。你要是后悔了也行,跪地上磕三个响头,我就勉为其难的放你一马。” 练幽明瞟了眼那三人,哪有半点畏惧,反而觉得颇为可惜,砸吧著嘴里的酒味儿,呲牙一笑,“我只怕不够我杀。” 他说完又扭头瞪著那名唱念的老者,“让你把那两字抹了,聋了?” 老头眼中喷著怒火,但还是看了眼谭飞。 谭飞点头,“那就隨他的意抹了吧,反正结局难改,一条贱命而已。” 望著生死状上被墨水划去的两字,练幽明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飞快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压了印泥,按上了手印。 另一张生死状则是被人端著,从那三个青年面前逐一走过,最后落在了谭飞面前。 只待毛笔一拋坠地,师徒四人一个个也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三张大椅上已坐著三人。 一个是八极门的那位老人,而剩下的两位分別是一名中年岁数的瘦小妇人以及一个面色红润的银须老者。 妇人是八卦门的前辈,老者是燕子门的名宿。 三人接过生死状,见签字无误,遂听那名瘦小妇人提声道:“今有登门挑战者练幽明,及鹰爪门谭飞等师徒四人比武决斗,拳脚无眼,生死有命,无论哪方胜败,今后同门亲友不得藉故生事、恣意寻仇,否则,为吾等武林之耻,群起伐之。 “” 没有多言,见比斗双方已无异议,遂听妇人又道:“生死状已立,诸位———— 拳下留神了!” 霎时间,风吹雪怒,其他人也都纷纷后撤挪移,腾著地方。 看著那当先拦路之人,练幽明抬脚迈步,踱步顾盼间霜雪瓣落满肩头,眼中杀气冲霄,大步一扑,人已掠了出去。 风雪卷过,眾人恍惚瞧去,只觉雪幕中的那道人影好似摇身一变化作一头从冬林间躥出的猛虎,正待择人而噬。 而那拦路之人是个瘦削体长穿著海魂衫的青年,脸色冷白,刀眼狭长,面露不屑之色。见练幽明动作,当即喉舌一鼓,胸腹间內息鼓盪,犹如敲响一声闷鼓,双手攥拳一提,用的居然不是鹰爪功。 拳影乍现,加之风雪迷眼,收放之下只似化出十数颗拳头,虚实莫测,打人要害,杀机无穷。 “拳?” “记好了,杀你的人叫宋天雄。” 不待眾人看清,这一道道拳影已到了练幽明面前。 练幽明双手抬得不紧不慢,只似跟不上对方的拳路变化,几招碰撞,就见宋天雄虎口如钳一开,便已闪电般拿上了他的咽喉,单臂运劲一推,脚下发力,大有將其挤出短街的架势。 “哎呀,这咋一交手就落了下风。” 场外有人看的大失所望,还没动手,先机已失,这还怎么打。 庄稼汉大叔没好气地骂道:“废他娘什么话,好好看著。” 却见练幽明面无表情,气息已收,唇齿已闭,下頜微沉,筋肉內收,暂时抵住了对方断喉锁骨的指力,身体同时顺著推力直直后倒。 这一倒,暗含那弹腿的摇摆之力,宋天雄脸上得手的喜色剎那见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跟著前倾一晃,却是重心被带偏了。 但夺得先手,又哪肯错失良机。 宋天雄眼神阴狠,指下强催內劲,强稳重心,鹰爪筋骨毕露,好似生铁一般,想要拿住练幽明的咽喉,速战速决。 只是隨著一声蟾鸣在练幽明的胸腹间乍起,衣裳底下隱隱盪起一层浅浅的涟漪,推至咽喉,筋肉亦是跟著一颤。 宋天雄乍觉指下一松,擒拿的劲力居然被那层涟漪给拨开了。 “不好!” 这一下,宋天雄面如土色,满目骇然。 只因他眼前的练幽明已经不见了。 少年双脚点地,犹若陀螺般绕著敌手在雪幕中飘忽一转,绕到其身后,左手握拳,五指虚拢,就像小鸡啄米般在其脊柱上一敲即退,头也不回地朝著第二人走去。 再看那宋天雄,身子一僵,挺拔的后背瞬间爆出一连串骨裂之声,而后像一摊泥般趴在了雪地里,一双眼睛顷刻溢满血色。 只这人一倒下,练幽明刚迈出不过两步,那第二人已大吼一声飞扑而来,是个体魄魁梧的大汉,只穿了一件兽皮背心,血贯双瞳,满目杀意。 “老子叫宋天祥。” 大汉自觉气力惊人,双臂一提,十指箕张,摆出了摔跤的架势。 练幽明也不废话,狞笑间双臂跟著一提,竟直直迎了上去。 二人双手当空一撞,虎口互钳,仿若双牛角力般急沉重心,蹲身下坐,在雪地里斗起了气力。 双方鞋底磨蹭著地上的沙石,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动静。 可练幽明哪会真傻到和对方消耗气力,大敌还在后头呢。 便在大汉咬牙切齿奋劲发力之际,他浑身勃发的劲力陡然一松。 若是按照常人,这一松,势必顺势前扑,可那宋天祥的重心稳若泰山,身子非但不见半点摇晃,上身还往后一仰,双臂一抖,大有將练幽明整个掀起的架势。 练幽明嘴角一咧,顺著对方抖过来的劲力,口中兀自提著一口气,原本紧绷的双臂登时当空拨转一绕,像是画出两个圆来。 “啊,太极云手?” 宋天祥那一抖一拽本是劲往后发,但被练幽明这么一拨,劲力只似被搅入了两个漩涡,原本要命的杀招,顿是变成了致命的破绽。 只因其上身微仰,空门大露。 而练幽明呢,正顺势腾空而起,一记膝撞,正中其心口。 隨著双手被鬆开,少年翻身落地。 再看宋天祥,胸口塌陷,七窍溢血,死在当场。 而练幽明的双脚刚一落地,还未站稳,一道急影已脚踩弧步,自一侧的眼角余光处进招抢攻。 这人想是看见两个同门身死当场,故而来势极汹,双臂一振,侧肩斜斜上顶,顶的是练幽明的腰腹,两臂一扣肩颈,一拿软肋。 又是跤法。 练幽明双眼陡张,口中兀自提著一口气,恰恰趁著自己重心未稳之际,腰身一拧,好似乌龙翻身般横身飞旋而起,两手如龙爪齐探,扣住了来人的两条手臂,顺著拧转之力,將其整个带到半空。 “啊!” 暴乱的风雪中,乍听一声悽厉惨叫,待到一群人定睛看去,无不是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只见那出手偷袭之人的双臂居然被生生撕扯了下来,断口处血溅如吼,冒著热气,整个人还被练幽明扣著头颅拎在半空,不住挣扎著双脚。 练幽明面无表情,任凭对方的双脚踢在自己身上,將其狠狠按在了一侧的墙上,抵著对方的身体,朝著鹰爪门大门外站著的谭飞走去。 而他手里的那人,像是块破布般,在洁白的墙壁上带出一道斑驳刺眼的血痕,颳得墙灰簌簌散落———— 全场死寂!!! 79、大氅如云,杀机无边 风雪如旧。 眯了眯双眼,谭飞面颊两腮的筋肉不知何时紧绷了起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漫天雪幕,看著雪地里那俩具犹有余温的尸体,最后又像是沿著墙上的殷红血痕,看向了慢慢朝自己走来的少年。 少年也在看著他。 四目相对的同时,练幽明缓缓將手里那个已经没了动静的鹰爪门弟子往上拎了拎,拎到了谭飞的面前,像是想要对方看的清楚一些。 前面两个死的乾脆,这个死的有些痛苦啊。 双臂断口还在滴著血,半张脸的皮肉都被蹭著墙壁磨没了,露著血肉模糊的骨头。 不,这人还没死,独眼大睁,口鼻里气若游丝。 当著谭飞的面,练幽明虎口一紧,掐著对方的脖颈,轻轻扭动手腕,了结了此人的性命,然后丟在了地上。 “呼。” 这一切从头到尾也不过十几个呼吸。 即便练幽明也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呼出的气息如沸,在冰天雪地里化作一团白雾,揉散在风里。但这绝不是什么因不適、惊惧而鬱结的气,相反,他感觉很快意,好似心中的愤懣得以宣泄释放。 但还没有宣泄够,因为还有一人没有倒下。 “呵呵,你这几个徒弟许是光想著挣那不义之財了,一身功夫有些生疏啊—— ——所以,这就叫报应。” 练幽明面上闪过一抹狰狞的快意。 “我————就是你们的报应!” “这才喘了几口气的功夫,就破三关了。” 观战的人群中,有人终於憋不住了,也忍不住了,更加从震怖惊骇中回过神来了。 “不是说这小子练的太极拳么?这打法也太凶太狠了。” —— 有人倒吸著凉气。 有人感嘆连连。 “嘖嘖,招招毙命,乾脆利落。” “还有这钓蟾功和太极云手,虽然气候不深,但用的是恰到好处。” “不得了啊,无门无派,能走到这一步,著实不简单。” “师叔,那不是你的乌龙翻天么?竟然这么狠辣。” 八极门这边也是议论纷纷。 庄稼汉大叔鬢角见汗,他倒不是被这场面给嚇到了,而是心有余悸,“还好我听了师父的话在那儿守了一夜,不然真要把这小子漏出去了,搞不好真能血洗鹰爪门————这是个祸害啊,我,往后真要这么做了,不会算我身上吧?我他么嘴咋就这么欠呢,非得支招干啥呀。” 而那鹰爪门的一眾门徒弟子,以及其他与之搭伙的人全都看的目眥尽裂。 唯有一个人与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同。 谢若梅。 小姑娘戴著练幽明的帽子,裹著练幽明的衣裳,双拳紧攥,眼里全是担忧。 因为练幽明已经走上了石阶,走到了谭飞的面前。 谭飞的脸上不见喜怒,慢慢摘下了头顶的狐皮帽,有条不紊地轻声道:“小子,你以为说两句话,杀我几个弟子,就能乱我心绪,令我后悔?自我当初做下第一件错事起,便已预见到自己败亡的那一天。我知道我不是好人,我也不会为我犯下的错事而悔过,同样的,我更不会畏惧自身的死亡————但打败我的那人,绝对不会是你。” 这人说话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只有练幽明一个人听见。 “至於他们三个,既然享受了那些不义之財带来的好处,就该有被人打死的觉悟。坏事做绝,却还一门心思地贪图享受,不求上进,他们不死,谁死?” 练幽明站上了石阶,淡淡道:“谁要你悔过了,我充其量只是想要打死你罢了。” “有种。”谭飞点著头。 突然,这人动了。 抖手一拋,手里的狐皮帽已唰的飞到练幽明眼前。 练幽明瞳孔急缩,只因在他的眼中,狐皮帽在前,一朵黑云紧隨其后,呼的一掀,卷的风雪倒流。 赫然是谭飞身上的那件貂皮大。 这大氅又宽又大,几乎都快垂到小腿的腿弯处了。 此刻被谭飞抖手一掀,好似一张大网当头罩来,连天光都在一瞬间暗淡了下去。 练幽明眼前视野一丟,只听风雪中冒出“嘿嘿”一声尖利怪笑,下一秒就见那大氅后面探出一只大手。 感受著四面八方的可怖杀机,练幽明双眼微凝,忙收敛心神,右手虚握,举拳就砸。 但那大后面的一只手却是变化奇快,拳影一至,立马急收,不待练幽明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又从左边探了出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忙举拳再迎,但拳劲未落,眼前的大手忽又回撤。 这双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在大氅后面神出鬼没,变化无端。 不光拳影,大氅下面,腿影又至,踢襠扫膝,快若闪电。 练幽明匆忙招架间,双手几番探抓都被对方轻易挣脱,滑溜的不行。 交手不过数秒,他只觉四面八方布满拳腿杀招,大翻飞一搅带起无边杀机。 “嘿嘿,给我滚下去!” 大氅当空急旋,翻卷如浪的风雪中,谭飞阴冷尖利的冷笑猝然响起。 练幽明神情凝重,眼中乍见一对肉掌自大后面横推而至,当即双手一摊,化作绵掌搭了上去,不想对方双臂一振,剎那间便摆脱了缠丝劲,双手一收一放,重重按在了他的胸口。 掌劲加身,练幽明內息一滯,紧接著眼前又是一黑,大再掀再卷,风雪迷眼,一记鞭腿重重扫在了他的胸膛上。 “啪!” 腿风袭过,便是那雪瓣霜都好似变成了刮肉的刀子。 练幽明被打的措手不及,乍觉胸口一痛,人已倒翻出去。 但这些时日以来磨礪出的本能还是迫使著他做出反应,双脚离地的瞬间腰身凌空一摆,重新稳住了重心,翻身一落,落回到了短街上。 练幽明双脚一稳,步步急撤。 “嘿!” 而那谭飞哪容他喘息,双腿屈伸一弹,只在那石狮子上蹬脚借力,闪身一跃,人已提纵扑出。 场外观战的人群中忽听有人急声道:“清场子。” 立见几道手脚麻利的武门子弟从两侧矮墙上翻下,將那三具尸体迅速收起,又急忙退开了。 整条短街彻底给练幽明和谭飞腾了出来。 白皑皑的风雪中,练幽明左右腾挪,那谭飞的身法更显灵巧,矮身贴近,使得是地趟拳的打法,扫堂腿连翻扫踢,扭腰振臂,大氅呼啦急转,只把短街上的急雪大片大片捲起。 再看那谭飞,竟好似在翻滚的风雪中消失不见。 “遭了,姓谭的这是从哪琢磨出的这一手,这像是南边的裙里腿、袖里手,加上各门各派的打法,只这大一罩,拳脚一藏,再配上这天气,简直如鱼得水。” 庄稼汉大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正这时,练幽明突然双腿微屈,蹲身下坐,旋即腾空一扑,两手顺势往墙头一搭,好似猿猴掛树,回头衝著谭飞齜牙咧嘴狰狞一笑,还勾了勾手指。 “找死!” 谭飞冷笑一声,屈步急进,双脚蹬墙而走,一双鹰爪直扑直抓,想要拿捏练幽明的软肋后腰。 练幽明也是尽显癲狂,一臂悬掛,一臂连连扑抓,双脚连蹬连踹。 可这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啊。 只是几招,练幽明身上的衬衣已被鹰爪带出数道血痕,连连掛彩。 正当谭飞想要乘胜追击之时,就见练幽明的裤兜里突然坠出一物。 练幽明也察觉到了,掉下去的是一面小小的令牌。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这令牌一露,骤见谭飞的双眼瞳孔猝然一缩———— “粘杆处?” > 80、八旗勋戚,恶战落幕 令牌无声无息的坠在雪地里,谭飞原本连绵不绝的攻势竟诡异的为之一缓。 这人像活见鬼了一样,死死看著地上的令牌,表情都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练幽明气息急吐,目光轻瞥,才见这令牌正是当初在终南山石洞中从那具尸体身上擼下来的,似乎是什么粘杆处副统领,还有一些扳指戒指,全都被他贴身而放,这趟带著只是单纯的想换成钱,不想交手间漏了出来。 这玩意儿好像还是纯金的。 二人当空拳掌一撞,便在近身剎那,就见谭飞的表情不住变化,连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惊疑起来,然后用一种极低的嗓音哑声道:「小子,你是哪一旗的勛戚?」 「嗯?」 练幽明正想再出招,可听到这话不禁眉头一皱。 这货说的什么狗蛋玩意儿? 哪一旗的勛戚? 怎么像是在哪儿听过。 八旗勛戚? 他突然想起来,那位八极门的老者说这谭飞的祖上就是八旗勛戚。 二人一触即分,练幽明顺势从墙上跳下,一面平復著气息,一面抬手將衬衫给撕扯了下来。 谭飞厉眸微眯,「你不知道?难道你这一脉流落在外了?令牌的另一面是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吾等要做什么?」 「嗯?」 练幽明心念急转,他记得的令牌的另一面是尚虞备用处副统领,谭飞能一眼认出来,可见必定是看过类似的东西。 这老小子该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吧? 练幽明用衬衣擦拭了一遍身上的血跡,然后一脚踩在了那枚令牌上,淡淡道:「不好意思,你认错人啦————小爷我可是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好少年,这东西,狗都不稀罕!!」 他边说边碾了碾鞋底。 谭飞眼瞳一颤,看著那枚被踩在脚底的令牌,脸皮不受控制般的抖了抖,眼神变得更阴狠了,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雪更大了。 鹅毛大雪遮天蔽日,疾风呼啸,捲动著天地间的残酷杀机。 冷霜衝击著练幽明滚烫的胸膛,便在那瓣瓣飘雪翻飞之际,他突然眼瞳一颤,却见面前一空,谭飞居然不见了。 下一秒,一团黑影仿若盖顶乌云般呼的自一侧捲来,四面八方儘是层层腿影。 练幽明眼露狠色,脚下快步掠出一截,便在谭飞紧追的同时,在那墙上蹬跳一跃,回身抽出一条软鞭。 这条软鞭不是別的,正是他刚刚褪下的衬衣,此刻被內劲一拧,立马收束如绳,將卷过来的大缠在半空。 大氅翻卷之势瞬间一缓,练幽明另一只手趁机探出,將那貂皮大一把擒住。 但紧隨而来的,是疾风骤雨般的凌厉攻势。 练幽明似早做防备,喉舌一裹,內息入腹,已催动了钓蟾功。 谭飞拳腿齐出,破风击雪,落在练幽明的身上带出一连串沉闷异响。 「砰砰砰————」 练幽明身形摇晃,但重心却未偏移,胸前筋肉以一种肉眼难见的韵律不住颤动,不停抖散著袭来的外力,这是金钟罩。且內息鼓盪间皮肉下又见涟漪盪过,正是钓蟾功化解外力的体现。 这涟漪便是內息鼓盪生出的奇劲,盪过筋骨皮肉,既能打熬壮大己身,也能盪开加身的外劲,什么时候奇劲能盪遍全身筋骨,刷透四肢百骸,便算是大成了。 而他现在也只能应用在上半身一小片地方。 硬撑著挨了几记拳脚,他嘴角见红,一手拽住大氅,单臂一拧,整条右臂都好似粗涨一圈,只把那大氅往怀里一拖,另一只手悄然虚握,满目狰狞地衝著大氅下的那道人影狠狠砸去。 短街入口处,庄稼汉大叔眯眼避著风雪,嘖嘖称奇道:「哎呦我去,这小子不光得了钓蟾功,好像还练了一路横练外功,我说体魄怎得这么惊人呢,一內一外,这是堆了个王八壳啊。」 但眼看练幽明擒住了大氅,庄稼汉大叔的神情瞬间难看阴沉起来,「遭了,姓谭的本事没在那大衣上啊,这孩子上当了。」 其他人也都凝目细看,大气都不敢喘。 事实上练幽明这边一抓住大氅,只发劲一拽,心头也是咯噔一下。 只因这大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缝製的,坚韧十足,扯不断,撕不烂。 但形势已是发系千钧,压根容不得另作反应,只能提拳迎击。 然而谭飞好像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借著拖拽之力,阴阴一笑,单足一点腾空而起,避开身前拳劲的同时身上大擎已被顺手揭下,一罩一缠,竟然把练幽明的上身裹了个结实,连同脑袋都蒙在了里面。 「完了。」 观战眾人也都是齐齐一嘆。 「小子,送你上路!」 看著被裹住双臂、蒙住脑袋的练幽明,谭飞眼中杀机大涨,胸腹间猝然冒出一声牛嗥般的异响,袒露的上身顿见根根筋络血管外扩於体表,赫然也是一种奇劲。 內劲瞬间爆发,不带半点犹豫,谭飞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一手拽著大氅,一手似苍鹰扑兔般当空坠落,衝著步步后退的练幽明扑去。 这人並未动用拳脚功夫,而是以鹰捉之势拿取练幽明的腰腹,鹰爪一探,筋骨毕露,血脉賁张,泛著骇人的乌青色,指劲落处,扣骨掐缝,直直透入肋骨的骨缝间。 就好比蛇打七寸,即便练幽明也不由得闷哼一声,挺拔的身体瞬间软下一截o 谭飞一抓得手,接著斜身一扭一掀,以腰发劲,腰卸千斤,竟將练幽明那魁伟的身体顶到了半空,生生给掀了起来。 眼见练幽明被掀到半空,连八极门的灰眉老人也不由轻轻一嘆。 看样子谭飞是打算活活摔死这孩子。 这跤法连摔带打,一旦双脚离地,那就凶多吉少,何况练幽明还被那大氅兜头罩住,双臂被裹,已经算是引颈待戮了。 大劫临头!!! 谢若梅瞧得小脸煞白,嘴里咬出了血。 而那漫天风雪中,就见练幽明刚一离地,谭飞健步如飞,双手顺势搭了上去,一手照旧拿捏软肋,一手托肩,將其高举一撑,衝著近处的一头石狮狠狠摔去。 这一摔,保准筋骨俱碎,五臟爆裂。 然而,骤乱暴动的风雪中,谭飞脸上狰狞的笑意猝然一僵。 他眼瞳急颤,像是遇到什么想不明白的怪事儿,但见那被兽皮大裹住的精悍身影突然间好似缩小了一圈,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响从大中爆出。 那是筋骨互磨的动静。 几在同时,一只沾染著缕缕殷红血痕的大手悄然自大氅中摆脱束缚,狠辣探出。 这只大手,连同手臂,所有筋肉竟在不停內缩內收,原本看似粗壮的一整条胳膊,转眼变得纤细起来,就好像塌下去一截。 可儘管看著纤细,却內收如铁,推动著那只狰狞利爪,在谭飞惊惧动容的眼神中狠狠抓了上去。 这並不是什么奇异的手段,而是金钟罩令筋肉时时內收的妙用。 只一瞬间,谭飞眼中的天地瞬间蒙上一层血色,直到血滴溅落在面颊上,一股后知后觉的莫大痛楚才刺激著他回过神来。 一只眼睛赫然已被抓瞎。 但这人独目陡张,非但没有惨叫出声,手中反而再添三分力道,狰狞狠辣,眼中沁满血丝,將练幽明狠狠摔向那只石狮子。 「给我死!」 悽厉的嘶吼响彻短街。 几在一前一后,一颗脑袋已面无表情地从大氅中挣扎而出。 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石狮子,练幽明牙关紧要,筋肉內收急忙摆脱牵制,一掌揉在谭飞的胸口,將其击退的同时,又腰身一挺,口中仿若长鯨吸水般猛一吸气,原本急坠下砸的身体生生滯空一顿,贴著石狮的脑袋蹭了过去,狼狠摔在了墙壁上。 但这一摔,却没听到筋骨碎裂的动静。 「嘭」的一声撞响,练幽明翻身急落,稳稳蹲坐在了那石狮的头顶,而他背后撞墙的位置,皮肉下赫然游走著数个鼓起的气包,在飞快消失。 即便以钓蟾功化解了大部分摔打之力,但练幽明嘴角的逆血还是不住坠落,化作一缕粘稠的血线,可见受伤不轻。 「嘿嘿!」 但他却笑了,好似蹲坐环伺的恶虎,牙缝里浸满血色,双脚一蹬,便衝著踉蹌而退的谭飞扑去。 这人被他一记绵掌揉中,重心不稳,又瞎了一眼,正是收其性命的时候。 看著那扑来的身影,谭飞步步后退,眼中血色蔓延。 练幽明右手五指悄然一屈,虚拢的拳心中,霜雪捲入,无不被那霸道无匹的劲风碾碎。 谭飞口中气息强提,双足急稳,一双手再提鹰捉之势,竟摆出一副硬接的架势。 短街寂静,风雪盪过。 一人双脚扎根在地,一人弓身急扑,握拳而至。 眨眼一瞬,双方再遇。 「嘿!」 谭飞率先出手,迎击而上,弓步一迈,双爪不招不架,以攻代守。 可出招临了之际,他脸上的那颗独目豁然大张,就见一双难以形容的幽幽眼眸自茫茫雪幕中凝视而来,直直对上。相望一瞬,遂见这双眼目似有奇光流转,一凝一瞪,竟散发一股凶邪煞气,令他心神悚然,恍惚一惊。 「啊,目击————」 只是片刻,谭飞便清醒过来,独目之中满是骇然,失声脱口。 但话未说完,一颗硕大的拳头便已砸破雪幕,势如万钧重锤般凌空而至,到了他的胸前。 片刻分神已是死劫。 谭飞目眥尽裂,面容扭曲,双手急撤,不得已交叠一挡。 攻守之势,已是易也。 但这一拳,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刚猛霸道。 练幽明虚拢的右手五指急收一攥,拳握凤眼,以点扩面,劲打全身,后背的筋肉都隨之扭曲盘结,好似以脊柱为枝干,化作一颗枝丫茂盛的大树,在谭飞的手腕上啄了一下。 剎那间,谭飞双臂猝然僵麻,独眼急颤,面若死灰。 完了。 练幽明的右手余势不减,直直破入谭飞的两手之间,在其心口轻轻一按,毁其重心的同时,五指顺势一拢,又闪电般一敲。 终於,两道身影,齐齐一住。 数秒过后。 「扑通!」 谭飞满身落雪,原本挺立的身体猝然一软,跪倒在地,口中不住呕血。 练幽明站在他面前,耷拉著眼皮,居高临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问道:「你和那些大內高手是什么关係?」 谭飞挣扎著抬起头,独目通红,阴森怪笑道:「你会知道的,会有人去找你报这血海深仇的。」 练幽明点点头,「那就好!」 说罢,他面露狞笑,一把扣住谭飞的面颊,將其提起,接著拧身一转顶风冒雪奔出数步,朝著鹰爪门大门的方向狠狠掷去。 「砰!」 那大门的门首上,写著「鹰爪门」三个字的匾额应声炸裂。 伴隨著一道身影当空摔落,惨烈一战,终是落幕。 81、胜者退场,薛恨再现 “啪!” 尸体坠地,谭飞死了。 一群鹰爪门的弟子迅速自风雪中走出,围著尸体齐齐跪下,神情悲戚黯然。 练幽明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的狠厉凶邪渐渐收敛。此时此刻,他好像前所未有的平静,並没有所谓战胜敌手后的喜悦,也没有对將来的畏惧,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明了。 他此行,本就不是为了胜利。 他是为了证己心,是为了自己的道。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了霜雪中。 练幽明走到墙根下,將那枚令牌捡了起来,这东西兴许还有別的用处。依著谭飞的说法,他们那些八旗勛戚似乎有些不安份,而且其中只怕不乏武道高手。 “残存余孽,死不足惜。” 他轻轻呢喃了一句,脸上只有残酷的冷笑。 看来有些人没有被清算乾净啊。 “那就我来。” 练幽明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滚烫的气息好似烟云般从口鼻里溢出,喘息声粗重如吼,剧烈起伏的胸膛也在一点点平息下去。 只是好似觉察到什么,他凝目眯眼,看向那些剩余的鹰爪门弟子,还有一眾杂七杂八的门派。迎著那一道道或是惊怒,或是怨恨,亦或是畏惧震怖的眼神,练幽明轻声道:“你们活腻味了?” 一丘之貉,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八极门的人过来了。 这些人虽说吃惊於练幽明狠辣凶残的打法,但眼里全都透露著兴奋。 谢若梅也跑了过来,神情紧张,拉著练幽明不住上看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命的伤势,又拿出手帕擦擦少年流血的嘴角。 “小子,別太狂妄。这一战只是前戏,要命的还在后头呢,等你闯街的时候,我们再会会你————不急,快得很。” 有人怨恨冷笑,放著狠话。 练幽明安抚了小姑娘,正想回嘴,却被庄稼汉大叔一把搂住了肩膀,“哈哈,好小子,我那一手乌龙翻身牛逼不?用的不错————先不管他们,咱们先回八极门。” 大叔边说还边把谭飞那件大氅不动声色的塞进了练幽明怀里。 胜者退场,败者落幕。 练幽明转身跟著一群人迈进了风雪中。 只说一回到八极门,老人便搬来一个炭盆,又煨了一坛老酒,从怀里取出一粒蜡封的老药,用酒液化好,最后让庄稼汉大叔守在边上。 “这是干什么?” 练幽明被老人按著坐下。 庄稼汉大叔嘿嘿一笑,搓了搓宽厚的手掌,“当然是给你疗伤了。” 练幽明笑道:“我好得很。” 老人一翻白眼,“好个屁。” 说话间,便在练幽明的腰肋轻轻一按。 “嘶!” 练幽明的脸色霎时惨白,整个人都哆嗦不停。 老人没好气地道:“你当武夫廝杀是过家家呢。那谭飞可是暗劲高手,你挨了他那么多招,表面上瞧著没什么状况,可暗劲內发,力透皮肉筋骨,或许你皮糙肉厚能一时无事,但等你岁数稍大,气血一衰,这些可就是要命的旧伤暗疾。” 解释完,老人便离开了。 屋里就只剩下练幽明和谢若梅,和那庄稼汉。 庄稼汉大叔顺嘴接话道:“武夫的散功大劫听过吧,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些暗伤,不可大意————我叫吴九。哈哈,看你小子顺眼,咱们就不论武门辈分了,反正你也无门无派,喊我九叔或是九哥都行。” 吴九说著话,已迫不及待地用双手蘸了黄酒,又在手心里搓了搓,接著不怀好意的怪笑一声,满是老茧的右手悄然按在了练幽明的背上,然后往下狠狠那么一捋。 “我————唔!”就是刚才歷经惨烈恶战都没变脸的练幽明,在这一捋之下,突然双眼暴突,牙关紧咬,浑身一个激灵,额角青筋都一根根冒了出来,像是被铁刷刷了一下,“艹!” 吴九眯眼笑道:“让你小子坑我。忍著点,我这是以內劲揉散药力,撑不住可以叫出来,你九叔我最喜欢听的就是惨叫。” 一旁的谢若梅也瞧得心惊肉跳,不住给练幽明擦著冷汗。 再看吴九右手捋过的地方,原本看似完好的皮肉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数道乌青瘮人的淤痕。 “这便是暗劲击打出的內伤,此时被酒气和老药一催,气血活跃,便能由暗化明,自己显现出来————忍著点。” 吴九边说边抬手,一双大手在练幽明的身上左推右捋,上下刮擦,掌心一过,立见少年铜皮似的上身冒出一道道红印,而那些红印里又有一块块大小各异的淤伤,逐一显现。 太多了。 少说十几二十处。 最严重的,还得属谭飞最后拿捏软肋那一下,劲透骨缝,这会儿被老酒一催,立马浮现出三个像是墨点般的乌青指痕,连同周围的筋络血管都一根根冒了出来,似是蛛网一般。 练幽明疼得是冷汗淋漓,脸色惨白一片。 “谢丫头,你先出去,我得把这小子裤子扒下来看看下身有没有什么暗伤,万一伤了要害,搞不好以后得————” 吴九话没说完,就被练幽明咬牙切齿的打断道:“裤子就不用扒了,我抽空自己来。” 谢若梅小脸通红,只能自己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 等小姑娘出了门,吴九才收了嬉笑,眼神一正,“小子,谭飞和你交手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我看你俩聊了几句啊。” 练幽明轻轻吞吐著气息,收敛著毛孔,防止体热外散,嘴上也不遮掩,慢条斯理地道:“他说会有什么八旗勛戚来找我报仇的。” 吴九漫不经心地道:“哼,一群贼心不死的余孽。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想著翻天覆地,死不足惜。” 吴九当然不觉得谭飞和练幽明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谁还没有自己的秘密,眼前少年能孤身连毙谭飞师徒四人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况且李大也招呼过,这孩子出身没问题。 暗伤显现出来,自然就好办了。 吴九双掌揉推,虎口轻捋,捋顺著气血筋络,同时也化解了那些暗劲。 “你可不要大意,如今鹰爪门虽然败了,但闯街可是有九轮恶斗。其中我八极门和其他三个门派都能放个水,就你今天这番表现,那三家只要不是傻子,绝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得罪你这么一个心黑手狠的人,兴许还能和你搭搭手,送你一些名声————我师父已经游说他们去了。” 练幽明问,“那剩下的五家呢?” 吴九冷笑道:“剩下的五家和鹰爪门是一丘之貉,应该没打算放你活著离开沧州。所以,往死了打,別留手。” “知道了。” 鹰爪门。 大雪未停,院中的厅堂內,谭飞师徒四人的尸体被一字摆开,盖著白布。 气氛有些沉凝,一眾鹰爪门弟子都披麻戴孝,跪在堂前。 除此以外,还有一位鬚眉皆白的老者和两位中年大汉坐在一旁的大椅上。 三人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自当年鹰爪门门主神秘失踪,门內弟子也都是各自离散,有的另寻他处,有的投了白莲教,还有人乾脆投身行伍。 而门中有名有姓的几个宿老,不是远走他乡,便是寿终正寢,经营到如今,已经成了谭飞的一言堂。 如今谭飞一死,群龙无首,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 至於这三人,可不是鹰爪门的人。白须老者姓敖,是“拳门”的一位宿老,而剩下的两人不但穿著一模一样,连长相都极为相似,都是“燕青门”的高手。 “敖师伯,两位师叔,我师父师弟们尸骨未寒,现在招牌都被砸了,你们可要替我鹰爪门主持公道啊。” 老者神情僵硬,斜眼一睨,不冷不热地道:“你这一声师伯”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签了生死状,四个打一个都没贏,技不如人,你让我们怎么出面?你当八极门的那些人在等什么呢?就等咱们坏规矩,你敢冒头,立马就有由头收拾你,到时候对付的就不是那小子了,李大搞不好都能蹦出来。” 燕青门的两尊高手异口同声地道:“那就只能等他闯街的时候再动手了。这小子不是善茬,仇已经结了,绝不能让他活著离开沧州。” 堂內眾人正在商討著对策,不想门外风雪中悄然响起了一个脚步声,还有一道不屑至极的轻蔑笑声。 “呵呵,你们这些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长进。” 堂內眾人听到这话顿时怒目而视,循声望去。 “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在这儿大放厥词,你————” 可等那说话的人走出来,在场所有人又都变了脸色。 卷盪的风雪中,一名青年顶著一副木訥无波的嘴脸慢慢踱步而入。 来人的脸皮蜡黄如铜,儘管没有表情,但一对眼珠子正在眼窝里骨碌乱转,左右拨动,好像他全身上下就眼珠子会动。 这一动,黑白分明的眼瞳里登时透出鲜活、邪气、凶戾,以及一丝令人头皮发麻的癲狂。 青年身形高瘦,双肩骨架宽大,撑著一件青绿色的衣,就好像一只勾魂无常,静悄悄的杵在那儿,看的人心底发毛。 “薛恨?你竟然还敢回沧州。” 来人赫然就是薛恨。 薛恨面无表情,耷拉著眼皮,慢吞吞地道:“都滚开,我今天来只想找一件东西,没心思和你们动手。” 一面说著,薛恨一面走到了谭飞的尸体前,足尖一勾,便撩开了白布,目光隨意一瞟,最后落在了尸体的两只靴子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薛恨將那靴子一脱,也不见半点嫌弃,伸手摸过皮靴內壁,居然摸出来一面质地怪异的牌子,以及一封信。 薛恨拿起东西转身就走,好似屋內的一群人都是摆设。 看到那面令牌和那封信,拳门和燕青门的三个人都坐不住了。 “把东西留下!” 薛恨闻言步伐一住,双肩未动,脖颈却在一点点迴转,好似鹰视狼顾一般,回望三人,恶气滔天。 “你们要找死?” 82、江湖主角,戒荣戒躁 傍晚时分。 八极门內,练幽明正凑著炉火,换了一身衣裳,又狼吞虎咽的吃了两条羊腿喝了半锅羊汤,等调息了一阵,身上的那些淤痕已经消下去大半,恐怖的恢復力连吴九也看得嘖舌不已。 这武夫廝杀,有时比的可不光是拳脚功夫,动輒间的消耗极为惊人,只要能比对手多喘一口气,那就能多蓄一份力,多一些胜算。 考虑到接下来还有恶战,吴九便让练幽明和谢若梅住在了门中,自己转身出了院子。 谢若梅吃的很少,见练幽明饭量大的惊人,便总把荤腥大肉往他碗里夹。 望著碗里不停冒头的饭菜,练幽明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说了几遍,小姑娘就是不听。他是瞧得暗暗感嘆,这丫头想是少有与之亲近的人,如今遇到一个,大抵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抓著,恨不得掏心掏肺把一切都拿出来。 直到他绷著脸,谢若梅才老老实实吃起了肉。 “你身子骨太虚了,若想练功,根基不牢耗得就是生机,到时候功夫成没成我不知道,命肯定是越练越短。” 谢若梅哪能不知道,但就现在这种情形看,她很难有所改善。 见少女神色黯然,埋头不语,练幽明稍稍思忖了一会儿,眼神闪烁道:“別灰心,我教你一个法子,能养人精神,固本培元,等我把那剩下的那几家撂倒了,再有吴九叔他们这些人帮衬著,你肯定没什么问题。” 迎著谢若梅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练幽明四下看了看,把门窗一关,又把谭飞的那件大氅往地上一铺,直接躺了上去。 正当谢若梅疑惑不解地时候,少年眨眼笑道:“看好了,留神我的气息。” 练幽明身体一摆,侧身横躺,左手虚放,右手屈肘下接大氅,上撑右边面颊,掌心轻动,揉的是太阳穴,双腿似乌龙纠缠,上身微微悬空,看似不动,但脊柱大龙却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这叫蛰龙功,睡觉的功夫,一个老头传我的,不属於各门各派,外静內动,睡三四个小时能顶一夜————可惜我还没记全,小册也没带著,但就这几个动作练好了也大有用处。” 他边说边动,换了好几个睡觉的姿势。 “这东西是以內息调整心绪,也就是心息,依那书中的话,心息相依,才能令神气合一。而心息在丹经中又被唤作“龙虎”。丹经有云“龙情缠绵,虎性狰狞”,普通人从懵懂无知到长大,心思变幻,好比养出了狂龙猛虎,心思不稳,气息生变,精神便会有旺盛、萎靡、消极等诸般变化,也就是心神不寧————而这门功夫,正是用来降龙伏虎的。” 练幽明有条不紊地讲解著。 谢若梅听的很认真,等少年演示了几次,才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光看可不行,你得练练。” 练幽明让了地方。 小姑娘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坐在大上摸索著,任由边上的少年指点纠正。 窗外天色渐黑。 雪势已经小了,点点风霜飘落无声。 眼见谢若梅渐渐熟悉了那几式练法,练幽明才推门出去,朝著白天那名老妇人所在的木屋走去。 夜雪飘飞,木屋独立。 他撑开窗,用火柴点燃了灯,然后就那么望著灯罩里的焰苗出神发呆。 他想的是老妇人之前那手双掌扶灯护火的手段,可真是高明啊,到现在都忘不了。 “柔劲,绵掌,画圆。” 练幽明站在窗前,迎著霜雪,看著面前的寒灯,双脚缓缓一分,双手轻提,如封似闭,如拨似揽,脚下步伐画圆,双手也在画圆,腰身拧转,屈肘转腕,全都趋近於一个个无形的圆。 不止这样,內劲击打,似乎也是以点击面,以点扩圆。 就连李大那手拳法,拳势犹如大枪般刺扎收放,也是如此。 宫无二的步伐、双掌,似乎也是呈现出一道道弧形,也在画圆。 练幽明下意识模仿了一下,但拳脚一变,气息又隱有滯涩,动作也因筋骨的拉扯变得滯缓。 他眼神一亮,好像明白过来。 这种无形的圆不是故意为之的,而是一种精、气、神三昧凝练到某种境界的外在表现,无需刻意表达,当身体协调到一定程度后,自会隨心所欲。 圆,即是圆满、和谐。 所有人都在画著自己的那个圆,追求著属於他们的圆满,展现著向道之心。 心念一通,练幽明將刚刚温热的灯罩摘下,双掌虚按,学著那位老妇人一样以肉掌迎风。 但他这一动,那挺立的火苗立马飞快摇曳颤动,忽往左趴,忽往右倒,最后被练幽明带动的劲风吹灭。 练幽明却没有半点沮丧,反倒兴致勃勃起来。 “又有得琢磨了。” 只是他刚把火苗重新点起来,一股无形的冷意猝然透窗而入。 练幽明身子一紧,手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毛孔自发闭合,手里的火柴和点亮的油灯齐齐熄灭。 夜色中。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透过窗外的飞雪寒霜,望向了演武场边上的一堵高墙。 隱隱约约,那墙头上依稀蹲坐著一道身影,好像正居高临下审视著他,漆黑的面部阴影中,一道癲狂的眼神正毫不掩饰的散发著杀机与恶意。 “薛恨?” 练幽明瞳孔一颤。 而墙上的黑影只是低低一笑,接著站起。 练幽明这才发现对方腋下还夹著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似乎是八极门的弟子。 不由分说,黑影扭头就跳下了高墙。 “把人放下!” 练幽明连门都懒得开,横身往前一扑便顺著窗户翻出了木屋,扑进了风雪中,而后伏身狂奔,等跑到高墙下左脚蹬著一条砖缝纵身再高高一跃,手臂同时往墙头那么一搭,借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墙外是一条窄巷,出口是一条街道。 练幽明翻上墙头,视线急扫,见那黑影在出口处一晃不见,才跳下高墙继续追了上去。 二人一跑一追,一口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练幽明跟著对方硬是追到一个百货大楼的楼顶,才终於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果然就是薛恨。 “你又杀人了?” 嗅著对方身上的血腥气,练幽明双手十指轻动,脸上並没多少表情,但脚下却已在踱步走转,目光不停看向那个被放在地上的孩子。 “別慌,他只是睡著了。” 薛恨像是猿猴般蹲坐在一个石阶上,明明十分懒散,但偏偏练幽明竟找不出下手半点的机会。 打量著面前好似猛虎一般的少年,薛恨目泛精光,眼珠子骨碌转动,沙哑道:“这才两年的功夫,你居然就有了这等气侯,体若灌铅,毛髮如戟,有意思————刚才去鹰爪门转了一趟,拿点东西,也是藉机引开吴九那些人,顺便见见你。” 练幽明没有急著动手,实在是他有太多的疑惑想要询问这个人,“你去鹰爪门拿了什么东西?” 薛恨將右手抬起,露出了手里的一面令牌和一封信,“你不是也有。谭飞那老东西,暗杀了鹰爪门门主,还逼走不少门徒弟子,谢老三堂堂真传,呵呵,居然被逼的投靠白莲教,说到底,都是利慾薰心的蠢货。” 这些话可就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但练幽明想知道可不是这些,他问,“谢老三那些人和守山老人爭抢的是什么东西?你和宫无二又在找寻什么?庐山有什么?” 薛恨玩味儿一笑,他脸上明明在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而且笑得恶相毕露,呲牙咧嘴,像是一只披著人皮的山魈。 “你的困惑好多呀。好在今天心情不错,姑且就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了。 东北林场下的那个暗室你应该已经进去过了吧,还记得那首诗么,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这是武道的一种高深境界,而庐山便有这种存在的线索。或许凭你如今的武道气候应该不太能理解,换句话和你说吧,吾观此境,如见真仙———— 呵呵,你呢?” 听著那戏謔的笑声,练幽明气息一滯,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 薛恨淡淡道:“三劲只是练法,等你什么时候將三劲练通练透,感受到三劲之上的妙处,才能体会到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今天找你还有別的原因,把你那面令牌交出来。” 练幽明心思急收,回以冷笑,“扯淡。” 薛恨好似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不以为然地道:“你虽大有进步,进境惊人,但有时成长太快並不是一件好事。你机遇太多,磨礪太少,虽几番险象环生,但都有贵人相助。你以为自己很走运,以为自己被上天所钟爱,以为自己是这座江湖的主角,以为打败了几个阿猫阿狗就能与我爭锋————” 突然,薛恨诡异一笑,话锋一改,语气也带著嘲弄,“嘿嘿,巧了,那些倒在我脚下的天骄奇才最初都是这么想的。这个江湖,从来不缺天资高绝者,但真正崛起的却寥寥无几————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让你冷静冷静,免得將来一遇挫败,便一蹶不振。” 说话间,这人已经站直了身子,隨手还把令牌和密信搁在了地上,嬉笑道:“来个彩头?放心,在你还没彻底成长之前,我可捨不得杀你。” 练幽明面无表情,將身上的金牌也搁在了地上,“这些八旗勛戚里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薛恨却已经不说话了,好像没了说话的兴致,只是冷眼相望,著实性情乖张。 驀然,风雪挤入,薛恨身形乍动,如猿猴纵跳疾扑,脚下步伐怪异绝伦,脚背弓著,脚掌內收含空,脚心好似塌下去一个浅坑,一蹬一扑,双腿时涨时收,快如鬼魅。 对於薛恨的身法练幽明早就已经领教过了,他双掌轻揉,掌心內劲勃发,两条衣袖哗的一盪,褶皱尽平,內里涟漪层层。 心经一通,如今他这化劲几乎可以嫻熟无比的运於双手。 “太极绵掌!” 薛恨眼中精光爆现,哈的一笑,右拳当空一攥,整条袖子肉眼可见的膨胀出一圈,势如炮弩,当胸就砸。 两股內劲互磨爆冲,练幽明双掌推揉一拨,当空画出一圆,將薛恨的拳头纳入了圆中,又像推磨般想要化解消磨那股霸道的拳劲。 薛恨眼神狠厉,双臂一振,瞬间便从练幽明的“缠丝劲”中挣脱开来,双拳收发如箭,双脚步步挤近,拳影又快又急,好似疾风骤雨,水泼不进。 但薛恨似乎不屑与他以打法论高低,便在双方拳掌相接的瞬间,竟也揉掌迎上,掌心互磨相抵。 这是要拼內劲。 练幽明面露凝重,以掌迎掌,脚下走转,手上交锋,只他鞋底磨蹭过地面,顿见积雪尽为齏粉,如尘四散。 而薛恨的脚下更为惊人,好似落地分金般,双脚一踩一踏,竟没有半分动静,但每步落下,鞋底都会发出一连串噗噗噗的异响,像是磨豆子一样,沙石尽皆碎散爆裂。 也就这一交手,练幽明才发觉薛恨的攻势有多可怕,內劲凝实如铁,透骨而入,好似手中握有两桿无形大枪收发而至,激的他气血翻腾,心肺刺痛。 “咕!” 一口內吸驀然捲入喉舌,练幽明只能运起钓蟾功抵抗。 二人看似推走缓慢,可身体碰触的地方,竹竿爆裂,砖石垮塌,直到那昏睡的孩子被动静扰醒,薛恨驀然双脚一稳,身形一晃,好似天塌山倒,两掌往前一送,练幽明手背上的筋络齐齐外扩而出,像是蚯蚓一般不住颤跳。 楼下也有了动静。 来的正是谢若梅和一群八极门子弟。 原来追击薛恨的时候,练幽明沿途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薛恨不慌不忙,翻身后撤,拿起地上的令牌竟顺著大楼的边缘跳了下去,借著砖石间的缝隙和楼体的稜角蹦跳腾挪,灵活的嚇人。 练幽明脸色苍白,双臂垂落,袖筒上的针脚无声崩开,一片片如雪倾泻o 感受著冷雪落在脸上的冰凉,他望著薛恨远去的背影,轻声道:“谁是这座江湖的主角啊?呵呵,戒骄戒躁!” > 83、三劲之上,先觉之境 “艹,这小子真是无法无天了,现在还敢回沧州?” “你是不知道,鹰爪门的那些弟子都被薛恨废了,拳门”的敖真和燕青门”的徐氏兄弟都被打伤了,好像还抢走了什么东西。” “竟敢来八极门放肆,反了他了!” 八极门的厅堂里,灯火通明,一群弟子全都动了真怒,大的小的老的挤了一堆,吵嚷的厉害。 练幽明和谢若梅坐在边上,小姑娘正拿著针线给他缝著袖子,面前还站著个虎头虎脑的男娃,正是被薛恨掳走的那个,由一位女拳师牵著,一手拿了个鸡腿,眼里含泪,满嘴油膏,冲练幽明道著谢。 这个谢练幽明可不好意思接,薛恨今晚本就是为他而来,这娃娃算是被连累了。 吴九检查了一下练幽明手上的伤势,见没有大碍才鬆了口气,但扭头就被周围嘰嘰喳喳的动静吵得不耐烦,“哎呀,別他娘废话了。那小子学了白莲教易筋缩骨的手段,能变换容貌,落人堆里就跟大海捞针一样,除了三劲之上的高手出马,不然谁去了都白搭,形意门那十二位真传都死仨了。” 这时,白天出门的老人回来了,背著双手,满肩落雪,见一群人看过来,又摆摆手,轻声道:“都回去睡觉吧,形意门那边有人出马了。但我看还是悬,多半只能將薛恨撑出沧州。除非形意门的那位少门主从军区回来,不然这小子还得再蹦躂一阵。” 一群人长吁短嘆的转眼又都星散离开。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老人坐在灯下,扭头说道:“闯街的战期商量好了,就定在五天后,你有什么异议没?本来我还想替你多爭取几天,但燕青门那边似乎对你很有敌意,也想趁机踩你扬名。” 练幽明疑惑道:“我倒是没什么异议。但有敌意我理解,可踩我扬名算个什么名堂?我就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啊。” 吴九拿起身边的一杯热茶猛灌了一口,“今非昔比。你以一敌四杀了谭飞,虽然对方就是个副门主,但也算一號人物,自然就能接了他的名声。何况你现在刚经歷了一场恶战,在外人看来属於元气大伤,肯定都想踩你一脚。” 练幽明这才恍然醒悟,但提到谭飞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忙道:“之前我跟薛恨交手的时候,听他说鹰爪门门主是被谭飞暗害的,谢老三也是被逼走的。” 老人沉默许久,看看练幽明,又瞧瞧抬起头的谢若梅,轻声道:“这件事情其实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谢老三这人心气太高,又不服输,当年投身白莲教多半是为了提升自身的武道,然后回来报仇,可无论出於什么原因,错就是错,一念之差,再难回头。” 谢若梅闻言也没个动静,就只是低头缝著练幽明的袖子,可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 老人嘆道:“谢老三不光投身了白莲教,当初走的时候,受不了憋屈,打伤打死了不少人,大开杀戒,这才和各门各派结下大仇。若梅的父亲就是被仇家偷施暗手,早早病故的。她母亲害怕自己也遭殃,改嫁之后便不声不响地走了。” 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儿。 见屋內的气氛有些古怪,练幽明忙又安抚了一下谢若梅,一改话锋,趁机询问了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前辈,我总听你们说三劲之上的高手,那是什么境界?” 老人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你动作时,是先想再动,还是先动后想?” “怎么又是问这个?” 练幽明听得一怔,他记得李大当初也提及过这种问题。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怪得很。 “那肯定都是先有想法,才有动作。” 老人頷首道:“你说的没错。一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先有念头,再行动作。可唯独有一种不同,那就是功夫。普通人动手打架,需得经歷一个过程,从想到做,然后是抬手,握拳,预判击打位置,最后挥拳打中敌人。” 练幽明有些不解其意,浓眉微蹙,“难道不该这样么?” 老人温和笑道:“三劲之上不是这样的。明劲、暗劲、化劲,说到底只是三种练法,无有先后,无有高低,但他们所成就的劲力却各有差別。劲力不同,意味著人身百骸锤炼的部位不同,精、气、神凝练的程度自然也就不同。” 吴九也在边上接话道:“你和薛恨交过手,应该知道那人的身法有多快。” 练幽明点著头,“能不快嘛,那人都能躲开我衝锋鎗的子弹了。” 吴九咧嘴笑道:“那就说明他已经触摸到三劲之上的门道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明、暗、化三劲就是在锻炼一个人的打法,打熬肉身和精神,凝练精、 气、神;那三劲之上便是把你从想到做到打中对手的整个过程进行缩减拉近。” 练幽明像是听明白了,“反应力?” 老人补充道:“反应力只是粗浅的表现。你觉得薛恨是怎么避开子弹的?” 练幽明想了想,“应该是观察枪口偏转的方向和我手腕的动作。” 吴九怪笑道:“不止如此。那是因为他的身体提前预知到了危险,率先做出了反应,再加上敏锐的观察力,才能占得先机。如果將这种感知用在打法上,你猜猜是否可以省略那个过程中的某一步?” 练幽明神情一紧,有些难以想像地道:“这怎么听著有些玄乎啊,像是什么第六感。” 吴九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嚷道:“你小子是真聪明,这个答案我当初想了好一阵儿。没错,这三劲之上便是要结出武夫的第六感,这种感觉需得精神与肉身凝练到一种恐怖的境地,所以需得三劲齐练,然后在五感之外生出第六种感觉。” 老人感嘆道:“人说到底也是一种动物,而武夫一旦结出第六感,无形中便能一定程度预知外界的危机,身体会本能的做出反应。金风未动蝉先觉,地龙翻身之前,总有虫蛇退避的跡象,这便是三劲之上的先觉”之境。” 见练幽明拧眉苦想,老人又形容道:“薛恨也只是摸到一丝门槛,真正厉害的,在那个过程中,无需动念,拳脚起落,皆凭自身本能。这便意味著当你想的时候,人家已经出拳了,当你挥拳,对手已经躲开了。” 练幽明双眼大睁,“发在意先?李大!” 他记得李大就是这种境界,行走在漫天落叶中无有一叶加身。 吴九嘿嘿笑道:“发在意先?说的著实不错。当这个过程被无限拉近之时,源於身体的本能反应或许可以先想法而体现出来————功夫二字,乃是攻守之道,那你猜猜攻守最厉害的境界是什么?” 练幽明认真细想了一番,试探道:“难道是练出最强的矛,结出最强的盾? ,老人老眼闪烁,讚嘆道:“好悟性。但在先觉”之境中还有说法,便是攻则无物不中,守则无所不避”,这是此境的极致。” 练幽明听的是心潮澎湃,“那“先觉”之后还有境界么?” 老人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有。可若想突破先觉之境,需得做一件事情。” “什么?”练幽明听的好不疑惑。 老人严肃道:“一名武夫对外界的感知最深刻的永远是危机,唯有一场场游走於生死间的恶战搏杀,不停锤炼肉身,不断激发精神,才能將先觉”磨礪到极致,薛恨就打算这么做————拳试天下,问敌人间。 “ 练幽明短暂的沉默了下来,“宫无二也是这么打算的?” 吴九摇头道:“宫家小姐不打算以杀入道,她厌离喜乐,拋情舍欲,是想从天地自然中为所有人找寻一条另类的路,用来突破先觉。” 练幽明轻呼出一口气,“太惊人了————那先觉之境不就算得上无敌了,打不到也躲不了。” 老人笑吟吟地道:“那也不一定,要是五六个把三劲练至大成的高手一起围攻,配合得当,也能逼出先觉存在的破绽,合力围杀。其实两者双方在打法上並无太大区別,只因为有先觉之能,方才更近圆满。” 夜色已深,不知不觉,雪势又大了起来,夜风吹拂,翻卷落入。 想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老人长身而起,掸了掸身上的风尘,温言道:“我姓徐,大號徐天,你若能解开谢家和武门的仇,我就收若梅为真传,绝不虚言。” 这话可就真够有份量的。 练幽明哈哈一笑,“那行,到时候我可要观礼。” 徐天笑道:“这些天让若梅带著你到处转转吧,五天的战期转眼即逝,也没什么要准备的————行了,夜深了,都回去休息吧。” 练幽明闻言也只好领著谢若梅朝住的地方走去。 “听见没,往后徐前辈就要收你为真传了,所以放开了手脚,別畏畏缩缩的,凡事大胆些————这一战,我一定要贏。” 少年头枕双臂,悠哉悠哉地走在夜雪中,兴奋开心极了。 只是练幽明却不知道,身后的少女正定定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嚮往,有些出神。 > 84、假大师,真气功 次日,元旦,雪终於停了,大晴之日,作为武术之乡,武行里的各门各派自然得来点热闹的把式。 一大清早就能听到有人放鞭炮的动静,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敲敲打打的锣鼓声,却是吴九领著一眾门人弟子弄了个龙狮队伍,喜庆的不行。 练幽明起了个大早,带著谢若梅到处走走看看,凑著热闹。 才发现这些舞龙舞狮的队伍里居然还有南拳门派,好奇一问,原来是当年「五虎下江南」之后,南北武林交融之际南拳北传的一支,传的是洪拳正宗,属於晚清「广东十虎」之一的铁桥三一脉。 这位洪拳老师傅年逾花甲,却还满面红光精神头尤为不错,玩心未泯,顶著狮头逗得一群小孩哇哇大叫。一群门徒弟子则是在街上与其他门派的队伍斗狮比试,斗得是狮,比的却是基本功,也算是激发一下爭斗心。 街面上也热闹,尤其是一些闹市商场附近,简直人潮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谢若梅瞅见这种大日子,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跑回家捧著纽扣盒想出门卖纽扣,却被练幽明一把拦住。 「別扫兴啊,带你出去转转。」 见小姑娘衣裳素简,还满是补丁,练幽明向八极门的一位弟子借了辆自行车,便带著谢若梅骑到市中心,往百货大楼里一钻。 在售货员怪异的眼神下,练幽明盯著那些制式单一的棉衣左看右看,又依著谢若梅的身骨比了比,一口气买了四套衣裳,一件比一件大。 小姑娘现在瞧著还有些单薄瘦弱,但只要功夫练上身,那就是三天一小变,十天一大变,一身衣裳指定是不够穿的。 谢若梅红著脸,起先还用双手比划著名,有些抗拒,但都被练幽明一把按下,最后拗不过,只能像个孩子一样乖巧非常的拽著少年一角袖子紧紧跟著。 这种地方她以前哪儿进来过啊,有的东西別说见了,听都没听过,心里发怯的厉害,不安极了。 练幽明看在眼里,见谢若梅有些侷促,便走走看看,指指点点,故意说著各种东西是干什么用的,顺便挑拣了一些。 实在是谢若梅家里太简陋了,除了一张破床和一床被褥就剩下零零散散几样东西,简直家徒四壁。 一路上练幽明还买了一些生活用品,什么胰子皂,水桶,脸盆,水瓶,书本钢笔,再有一些乾果小食、水果罐头,杂七杂八的一大堆。 等路过表柜的时候,练幽明走出一截又退了回来,看著货柜里的一块块腕錶,扭头冲小姑娘笑道:「我送你一块手錶吧。」 可看到手錶的价钱,谢若梅又把自己的小本拿了出来,但练幽明哪会听她的,只是一个劲儿打量著手錶,自顾自地道:「这东西你以后读书用得著。多看书识字肯定是没错的,等往后医学发达了,说不准还能说话。如果说之前那些我是为了履行对谢老三的承诺,那这东西就是我自己送你的,要是送別的总感觉是个消耗品————」 练幽明也没留意少女异样的表情,左看右看,挑了一块天梭牌的女士手錶,进口货,得两百多。 不过他倒不觉得肉疼,拋开给谢若梅的两千块钱,身上还有五六百,买得起。 「这东西是个精贵品,往后练功的时候可要记得摘了。」 谢若梅典型的瓜子脸,柳眉狭眸,明明藏著股子锐气,可眼泊又柔和的跟春水一样,就是营养不良,脸色有抹病態的白,跟林黛玉似的。 听到手錶要两百多,少女嚇得花容失色,忙摆手,但再听到练幽明的话,不知为何又停下了动作。 就在售货员有些艷羡的注视下,练幽明拿过表盒,嬉笑道:「不想要啊?不想要那我可就————」 谢若梅没等他把话说完,忙视若珍宝般接过,捧在手心里。 练幽明瞧得失笑,来时这丫头还穿的单薄,现在转了一圈,棉帽、围巾、手套都配齐了,暖和的直冒汗。 等出了百货大楼,练幽明才拎著一大堆东西,解了车锁往回走。 谢若梅推著自行车,听著沿街那喇叭里的广播歌声,像是一只起舞的小鸟,蹦蹦跳跳的,性子总算是活泛了起来。 不过,直到在路边看见几个手拿铝锅的老头老太太,练幽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差点把刘大脑袋给忘了。」 心思一动,他又领著谢若梅跟了过去,一直来到之前的那个公园里。 等到地方一瞧,好傢伙,一条条横幅铺满了雪地,黑压压的挤著一群人,什么老人小孩,男的女的,还有一些工人、知识分子,凑热闹的有,摆开架势的也有,少说四五百號人。 练幽明和谢若梅带著一堆东西挤也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垫脚一看,才见人堆里有几个一本正经的中年人正引导著一群人吐纳气息。 「他们是谁?」 练幽明就近挑了个大妈问了一嘴。 大妈也是不住垫脚往里瞅,目不转睛,神色热切地道:「那可是刘大师的几个徒弟,也是得了真传的,没看见正在传授大伙儿气功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哎呀,今天来晚了。」 「这货都开始收徒了,这教的————,不对————」 练幽明原本还当几人也是坑蒙拐骗的货色,可听著对方讲解的呼吸法,神情渐渐古怪起来。这路呼吸法虽说有些粗浅,但轻一吐纳,竟能引动心肺,强化內息。 「我去,这教的还是真东西。」 练幽明都懵了,「难道刘大脑袋真就凭自己琢磨出了什么名堂?这得是什么传说中的绝世奇才?」 可一想到刘大脑袋当初那又是焚香又是祷告的邪门架势,他忙驱散了心思,扭头又问,「刘大师还没来沧州么?」 大妈瞥了练幽明一眼,语重心长地道:「你这孩子心不诚啊,刘大师前天就从津门过来了,每天正午在这里传授气功,不然你当公园里的这些人都是来瞎溜达的么?」 练幽明扭头一看,望著黑压压的一群人,要说一些人没读过书瞎凑热闹的就算了,不少知识分子也搁人堆里有模有样的练著。 「这势头有些大了。」 不光这一拨,还有不少其他气功流派也都在边上等著,高举著旗帜,眼神不善。 「咋的,这是要开气功大会啊?」 那大妈白了他一眼,一指地上的横幅,还真就写著「气功交流大会」六个字。 练幽明又有种眼前一黑的恍惚,他无奈一嘆,拉著谢若梅到花坛旁坐下,看了眼时间,见也快到正午了,乾脆先等等,看这老小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倘若这人真要自己练出名堂了,那也算天赋异稟,大不了给对方引引路,好歹相识一场,人也不错,赶紧领入正途,免得后面再有什么牢狱之灾。 趁著等人的功夫,练幽明见谢若梅盯著一堆吃的有些好奇,又有些无从下手,便开了个黄桃罐头。 这玩意儿眼下还算稀奇,但说白了就是糖水,练幽明吃不惯那味儿,但架不住小姑娘想要分享的好意,於是俩人一人一罐,肩靠肩坐雪地里,边吃边等著那位刘大师。 等了约摸四五十分钟,路面上的积雪都快化完了,日头越升越高,才见一辆小汽车远远驶来,最后停在了公园广场的边上。 隨著车门打开,一个披著貂皮大袄,头戴狗皮帽,浑身毛绒绒,像是座山雕一样的半百老头从车上走了下来。 一见到这人,练幽明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还真就是刘大脑袋。 「都坐上伏尔加了,小半年不到,变化这么大?」 刘大脑袋並没看见练幽明,刚一下车,立马就被人给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像是大明星一样。 而那小汽车只把人送到,调头就走了。 练幽明抿了抿嘴里的一丝甜味儿,眼神晦涩,人是没错,可对方要敢做什么坑骗病患,犯那些丧天良的勾当,肯定难逃一顿收拾。 刘大脑袋大步昂扬的走到场中,双手一按,原本还躁动的人群登时消停下来,全到摆开了架势,排成队伍,散了开来。 边上那些別的气功流派见状也都跟著过来了。 练幽明离得有些远,也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但就这种情形,无非是比试较量,难逃人为財死鸟为食亡的结局。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刘大脑袋的变化,別说,步伐沉稳了,脸上红光满面,看样子还真就练出了名堂。 但越这样练幽明心里越发虚。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怕这人是被什么白莲教捧出来的。 关键还搞了个什么「幽明门」,这可是定时炸弹,指不定啥时候就得爆了。 到时候黄泥巴掉裤襠里,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他没有急著露面,静静看著一群二桿子在太阳底下头顶铝锅练气功。 谢若梅也看得傻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二人就见刘大脑袋口若悬河般东拉西扯一大堆,把一群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天上的星宿,一会儿阴阳五行,还有什么宇宙间的灵气。 等到最后,该到表演的时间了。 练幽明突然眼神一烁,只见刘大脑袋重心一沉,喉舌鼓盪,胸腹前的衣裳瞬间往外一撑,儘管动静不大,气候不深,但落在他们这些內行眼里可非同一般。 「这练的居然还是內家丹功!!」 不光是练幽明他们,那些旁观的人堆里,隱隱传来一两声轻微的低呼。 「內家丹功!」 「嗯?」 练幽明听到动静,视线轻一偏转,看向人群中的几个人。 三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青年,一个妇人。 这三人其貌不扬,穿著普通,都是工人打扮,但步履沉稳,气息绵长,双手满是硬茧。 三个人全都眼神火热的盯著刘大脑袋,像是看著一块儿上等的鲜肉。 「呵呵,有意思了,这是想要那路呼吸法?」 练幽明饶有兴致地坐著,他的「钓蟾功」就属於內家丹功的一种,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看来这刘大脑袋是有了奇遇啊。 只在一群人的欢呼声中,刘大脑袋浑身冒著热气,还脱了貂皮大衣,来了个胸口碎大石,接著又朝自己脑袋拍了一板砖,隨著砖石碎裂,底下一群人更激动了。 练幽明看的有些沉默,「我也是服了,调动精气居然只为了表演这些街头卖艺的把式。」 边上其他气功流派哪见过这种生猛的场面,原本还想比比,可看著刘大脑袋一手拿著一块儿砖头不要命的往自己脑门儿上招呼,全都嚇得面如土色。 「哎呦我艹,这活太狠了,大伙儿赶紧跑吧,千万別让他讹上了!」 刘大脑袋灰头土脸的,瞪著一双大眼睛,直到一摞砖头拍没了,才停下手。 趁著其他气功流派走的差不多了,刘大脑袋又摆出一派高人风范,然后朝几个徒弟交代了两句,接著快步朝不远处的公厕走去,许是砖头拍多了,脚底下走路都有点飘,跟喝醉了一样。 刘大脑袋只这一动,那三个人也快步跟了过去。 练幽明见状自然拍著屁股站了起来,又冲谢若梅知会了两句,才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 「日落西山红————红霞飞————」 刘大脑袋还哼著歌呢,许是觉得今天又出了风头,正洋洋得意,可眼瞅著厕所就在不远处,他忽觉肩膀一沉,一只手就搭了上来,来不及张嘴,锁骨就被扣住了,剧痛加身,差点没背过气去。 「跟我们走,敢废一句话就办了你。」 听到耳边阴狠的嗓音,刘大脑袋脸色煞白,手脚就跟不听使唤一样,被身旁人牵引著走向一旁的巷子。 「完了。」 他还想提一口內息,但嘴巴刚闭上,腰肋的软肉就被掐住了,疼的连惨叫都发不出,眼仁里血丝密布,张著嘴倒抽凉气。 「你那內家丹功哪儿来的?」 直到钻进巷子,听到问话,刘大脑袋才看向面前的三人,「我是从————从从从————」 他本来说话就结巴,如今一紧张更是半天都说不出来。 「妈的,你搁这儿跟我装卡带呢?」 穿著工装的老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刘大脑袋的半张脸登时肉眼可见地高高肿起,欲哭无泪道:「我————我———— 没————」 老人眼珠子一瞪,「你他么的,又卡上了是吧。」 就在刘大脑袋泪眼汪汪的想要解释求饶的时候,巷子的入口处,冷不防响起一阵笑声,笑的前仰后合。 「哈哈哈,让你不老实,这下长记性了吧。」 刘大脑袋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再扭头一瞧,差点没哭出声来,「呜哇———— 我————没卡带啊————」 老人似乎是领头的,眼神一狠,拧眉瞧来,「小子,各走各路,给老子滚远些。」 练幽明笑的更开心了,「我也给你们个机会,把他给我乖乖放下,然后撒丫子滚,我就留你们一命。」 感受著那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恶气,老头有些拿捏不准地问道:「尊驾如何称呼?」 练幽明往前迈出一步,巷子里只似天黑了一样。 「鹰爪门知道么?我办的。」 三人互望一眼,瞳孔一缩。 「太极魔?」 85、大号刘无敌,山中多奇遇 太极魔?」练幽明先是一怔,然后撇了撇嘴,「谁起的这破名?」 只是瞧见对面三人的眼中虽有惊疑,但还没有放开刘大脑袋,他便舒展起了筋骨,身侧的双手悄然虚握,衝著三人缓缓走去。 「再说一遍,把人放了,咱们各走各的,要是冥顽不灵,別怪我拳下无情,我可没有留后患的习惯。」 剎那间,窄巷之中,杀机骤起。 三人当中的青年脸色阴晴不定,双脚轻挪,似有动手的跡象。 「戳脚?」 练幽明咧嘴一笑,微眯的双眼却陡然一睁,昏暗的面部阴影中只似绽放出两团摄神精光,揉杂著恶气和杀气,还有一股惨烈的戾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青年脸色一白,恍若被什么恶兽盯上,心神被夺,抬起的右脚又鬼使神差地落了回去,鬢角冷汗直冒。 老者鬆开了刘大脑袋,拱手哑声道:「得罪。」 练幽明弯眼笑道:「客气了。」 三人话也不接,扭头便衝著另一端的出口跑去,生怕跑的慢了练幽明改变主意。 刘大脑袋劫后逢生,当即双脚一软身子贴著土墙滑倒了下去。 练幽明走到近前戏謔道:「怎么,咱们刘大师这就腿软了?我刚才看你又是拍砖又是碎石的,不挺威风的,还弄了个什么幽明门」————你这老小子都半百岁数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刘大脑袋揉著自己肿起的半张脸,疼的直哼哼,肋骨也是散著一股钻心的疼,但瞅见眼前的少年,还是呲牙裂嘴的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练幽明笑道:「过来办点事情。不然,我还不知你有这能耐。怎么样,你是打算回自己的住处还是跟我走,或是继续去给人教气功?我可告诉你,这沧州最不缺的就是刚才那种人,杀你就跟玩儿一样。」 刘大脑袋听得一哆嗦,忙站起身,「你当初跑了半夜的路,可是我给你抹的药,细心照料你,还有你熬那药————」 「,你怎么不结巴了?」练幽明翻出个白眼,打断了对方的话,「我要不是觉著你人不错,你以为我为什么出面救你——还想在这儿待著是吧,那我可走了。」 刘大脑袋嘆了口气,「別啊,我可一直惦记著你呢————还有我这结巴,自从练了气功,只要不紧张,那都没事儿。」 见练幽明往外走,刘大脑袋急忙快步跟上,解释道:「我一直都说自己是幽明门」的副门主,门主都是给你留著的,有好处也都想著你。」 练幽明脸都黑了,哭笑不得地道:「我真谢谢你啊。你还想把我也拉下水? 这玩意儿不能干,就你教的那些东西,有哪样是真的?一旦事发,你后半辈子就有指望了。」 刘大脑袋听得发懵,「啥指望?」 练幽明没好气地道:「去牢里捧铁饭碗。」 刘大脑袋似乎有些不服气,「我那呼吸法不就是真的。」 练幽明笑道:「是啊,到时候一群人都知道了,就等你睡觉闭眼呢。」 见对方闷声不说话,练幽明也不强求,淡淡道:「先跟我回去待两天,过些日子我让你看场大戏,保准你能痛改前非,说不准还能换几条裤子。」 刘大脑袋见没办法了,只能捂著半张脸,哼哼唧唧的衝著外面招呼了一声。 没一会几,就见公园里给一群人传功的五个中年大汉跑了过来,还有四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以及一个杵著拐棍的老太太,全都恭恭敬敬地称呼刘大脑袋为师父。 等把一群老头老太太哄走,练幽明才摇著头,「那都能当你爷了,你好意思骗人家。」 刘大脑袋理直气壮地道:「达者为师。再说了,我可是传了真东西给他们。 就那几个老头,原本颤颤巍巍地都走不动道,现在已经健步如飞了。还有那五个年纪小点的,可全是津门气功界的一號人物,结果被我的气度所折服,都拜我为师。」 二人边说边和谢若梅匯合。 小半年不见,刘大脑袋似有万千感慨,只觉得世间物事变幻太快。 谁能想到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医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北方有名有姓的气功大师。 「我记得你是西京的吧,我还想著下一站去西京找你呢。」 练幽明拎著一大包东西,也不说话,懒得搭理。 刘大脑袋絮絮叨叨个不停,话还是和以前一样多,「对了,我现在有大號了————叫刘无敌,咋样,威风吧?我记得你以前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说將来要天下无敌,我觉著不错,就改名了。」 练幽明眼角抽搐,「你咋不叫刘天下呢?」 哪想刘大脑袋嘿嘿笑道:「我现在赚钱了,等我以后结婚有了儿子,就叫刘天下。」 练幽明彻底沉默了下来,以前咋没发现这货是个人才呢。 只在刘大脑袋说不完的閒聊中,三人回到了谢若梅家的小院。 回来的路上,练幽明还买了点肉,猪肉卖没了,弄了两斤羊肉,还有大葱这类的,打算包顿饺子。 趁著剁馅的功夫,练幽明才询问道:「说说吧,你那功夫从哪儿得来的?」 正式更名为刘无敌的刘村医沉吟了片刻,然后有些眼神凝重地道:「我也说不明白,就你还没走的那会儿,我进山採药,路上遇到了一只老狼,被撑的东躲西藏,反正就是在山里一通乱躥,结果眼瞅著快要被追上的时候,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雪窟窿里。」 见谢若梅递过来一杯水,刘大脑袋忙道了声谢,等喝了口水,才继续道:「,你猜猜我在雪窟窿里发现啥了?」 练幽明剁著肉馅,正等著下文呢,闻言轻声道:「底下难道藏著什么宝贝?」 刘大脑袋咽著茶叶沫子,瞪著俩大眼睛,神神秘秘地道:「不是宝贝,那下面居然是一个天然的地窟,而且,里头躺倒著好些零散的死人骨头,哎呦我的老天爷,嚇死我了。」 练幽明蹙眉道:「没了?」 刘大脑袋似乎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哪能没了。还有呢,那些死人骨头穿的衣裳都跟民国那会儿差不多,有的胸口空空,破开个窟窿,有的颅骨破损,你说邪乎不邪乎————而且,我还看到洞穴深处有几具尸体是盘腿坐著的。」 练幽明剁肉的动作一顿,沉声道:「你不说都成骨头了么?」 刘大脑袋摇著头,「那几个盘腿坐著的不是,就跟乾尸一样,浑身落满灰尘,似乎还留著辫子,穿的衣裳也很奇怪,好像是满服。」 练幽明扭头追问道:「你没看清楚?」 刘大脑袋吞著唾沫,「就那种地方,跟阎王殿似的,我哪敢多看,尿都快嚇出来了,慌慌张张的就往外跑,我这门气功也是那时候从地上捡的。」 听到这些话,练幽明浓眉紧皱,脑海中思绪乱飞,难道刘村医闯入的地窟和他之前遇到的那几具神秘尸体如出一辙? 练幽明拌好了饺子馅又问,「你还记得那地方在哪儿么?」 刘大脑袋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我当时心慌意乱,也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等回到村子后就想进城找你说说这事儿,结果你已经走了。没办法我就自己靠著药理瞎琢磨,还真练出来一点东西————之后我又进了几趟山,可死活就是找不到那个雪窟窿,你说我是不是见鬼了?」 练幽明斜睨了对方一眼,「真没了?自己琢磨可练不到你现在这种气候。」 刘大脑袋尷尬一笑,嘆了口气,又脱了帽子,好半晌才意味深长地道:「就知道瞒不过你。我在那石窟里被困了大半月,差点饿死,结果你猜怎么著,我居然在里面挖到一根大白萝下一样粗的何首乌,生啃了半月,吃的我都上火,白头髮都没了。」 练幽明听得暗暗称奇,想不到对方生死危难关头居然还有这等奇遇。 看来那何首乌也是什么奇珍。 「还有什么瞒著我的?」 刘大脑袋神色一正,就差指天发誓了,「我发誓,真没了。那地方我还想重新进去呢,但转悠了好些天,压根找不到入口。」 练幽明把饺子下了锅,笑吟吟地道:「何首乌呢?別逼我搜身,拿出来。」 刘大脑袋仰天长嘆,依依不捨地从大衣底下翻出个夹层,又从夹层里取出个布袋,最后倒出来十几二十片炮製的何首乌,断面还真不比白萝下小。 这东西只一露面,满屋都是药香。 「就剩这么多了。我逃出来的时候这何首乌就剩一小截了,回村我就炮製了起来,没事了吃一片。」 练幽明闻著浓郁的药香,神色也在不住变化,这东西恐怕比他在终南山遇到的那窝黄精还要珍贵。再瞧瞧对方禿顶的脑门上居然重新冒出发茬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道:「这怕不是什么千年何首乌吧?」 刘大脑袋摇著头,「我也不清楚,挖的时候黑咕隆咚的,我当时都快饿疯了,抱著就啃,吃起来又苦又涩,但吃完以后浑身暖洋洋的,而且————」 说著,还往练幽明耳边一凑,有些扭捏的小声道:「你是不知道,这东西吃完以后,我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觉,老做那啥梦。」 练幽明顺著对方的视线往下一瞟,面颊顿时一抖,「滚!」 等过了十几分钟,三人才各自捧著一大碗水饺坐在太阳底下吃了起来。 练幽明瞧瞧身旁的谢若梅,又看看边上的刘无敌。 「既然你这么想练武功,等我过些天给你介绍个师父,前提是你先把那幽明门」给我关嘍。」 86、或许,我就是天意 吃完了饺子。 “啥,他是谢老三的孙女?” 得知谢若梅的身份,刘大脑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吃惊的不行。直到练幽明又把谢老三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更加不得了。 “敢情这世上还真有武林江湖啊————还有,练小子,別大脑袋大脑袋的喊我,我现在有名字,请叫我大號,刘无敌。” 练幽明捂著脸,有些头疼,“刘叔,你不打算回靠山屯了?” 刘无敌摇头道:“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整个人跟枯木逢春似的,大变样,解释起来也麻烦,所以才跟村长说要出来闯荡。” 练幽明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这老小子得了奇遇他信,但个中过程是真是假,藏了多少,说了多少,吃了什么,就只有天知地知了。 不过,他真正感兴趣的不是那棵何首乌,也不是什么內家丹功,而是躺在地窟中的一眾尸骸。 “北上盪魔。” 鬼使神差地,练幽明的脑海中又冒出了这四个字,他总觉得这里头藏著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旦揭开,势必惊天动地。 “看来迟早还得回东北一趟,去探个明白。” 练幽明也懒得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结,管这老小子经歷了什么,人没变就行,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见少年没再追问,刘大脑袋明显鬆了口气。 练幽明瞧著更觉好笑,轻声道:“行吧,刘无敌就刘无敌————还有,你和这丫头以后兴许还是同门。” 刘大脑愣了愣,转头就献著殷勤,把那些炮製的何首乌全给了身边的谢若梅。 一场闹剧过后,练幽明也没有继续询问对方究竟练了什么功夫,他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等著几天后的恶战。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沧州,突然多了个熟悉的人,也算添了几分热闹。 傍晚时分,练幽明又回了八极门。 闯街和登门搭手可不同,登门挑战只需请三名公证人,签个生死状就行了。 而闯街需得广邀一眾武门同道做个见证,几家仇怨,清一家算一家,谁高谁低,斗两招,道声“承让”,那是论人情世故;可要见生死,斗的就是命了。 八极门的厅堂內,除了吴九和徐天,还坐著不少人,有五大三粗的中年人,也有鹤髮童顏的老者。 徐天穿著身灰蓝色的冬衣,自有一派与眾不同的气度,面颊紧绷,灰眉灰发,语气不疾不徐地道:“回来的正好,我来为你介绍一下。” 见练幽明带回来一个生人,吴九起初还没怎么留意,可瞥见刘无敌鬢角的白髮居然有转復青黑之意,顿时双眼大张,兴致勃勃,只当眼前这其貌不扬的老小子是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 “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刘大脑袋性子活泛,本来就心怀好奇,正在门外四处打量呢,眼见吴九热情无比的凑了过来,再想到来的还是什么武林门派,便摆个了架势,拱手抱拳道:“刘无敌!” 他不说还好,只这一说,吴九双眼陡张,瞬间来了精神,袖筒里的两只手已经顺势退了出来。 无敌? 那应该很能打了。 要知道就这名头可不是寻常高手敢起的,放眼江湖前后两百多年,天下无敌者虽有,但满打满算,能以这二字为名为號的著实凤毛麟角。 譬如那太极宗师杨露禪便被武林同道奉为“杨无敌”,打遍京城无敌手。 这又冒出个刘无敌。 “这人难不成是太极门的绝顶高手,来给那小子掠阵的?少见吶,绝不能放过。” 吴九心思一动,浑身內劲暗提。他可不是安分的主,虽说还没到嗜武成痴的地步,但总喜欢找人切磋,观摩各派各家的打法,用以完善自己。 趁著练幽明和徐天谈话的功夫,吴天已经迫不及待地搂著刘大脑袋跑到了演武场上。 见眼前这个以无敌为名的高手举手投足间居然和普通人无异,吴九更是激动的情难自禁,“好傢伙,莫不是已到了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地步了?连走路都不见外力发散,身形飘忽,无可捉摸,果然厉害。” 刘大脑袋还有些发懵,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拎过来的,而且总觉得边上这位穿工人制服的大兄弟有点不对劲儿。 眼神不对。 总不能是喜欢男的吧? 正当他心里发毛的时候,就见吴天走到对面,一本正经的抱拳道:“在下吴九,领教了!” 刘大脑袋满脸茫然,好像有些不明白这话是啥意思,但瞅见对方抱拳行礼,也赶忙有样学样,抱拳道:“不敢不敢,您太客气了!” 吴九那能细听对面说了什么,见对手回礼抱拳,身侧双手骤然一握,“留神了。 " 刘大脑袋听得更懵了,“留神啥?” “看拳腿!” 厅堂內,谢若梅见吴九亲热非常的搂著刘大脑袋走远,原本还想招呼下练幽明,可她又不能说话,加上还有外人,只能干坐著。 徐天轻声介绍道:“这位是燕子门”的少门主,李雾。” 练幽明眼神一亮,“燕子李三?” 李雾四十出头,老实巴交,是一群人里面身形最为瘦削的,穿著人民装,闻言哈哈笑道:“小兄弟可別被那些说书的给骗了,燕子李三”只是个称號,我燕子门每代传人都叫燕子李三,各有真名。” 徐天又看向旁边那位鹤髮童顏的老者,“这位是三皇门”的宿老,姓余————” 老人摆摆手,乐呵笑道:“名字就不必提了,小伙子既然要替谢家解仇,我这个把老骨头就做个顺水人情,送你些名声。当年的事情也不光是谢天洪一个人的错,如今迁怒他后人,著实不该。” 练幽明起身抱拳道:“多谢!” 徐天又看向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这位是螳螂门的大师傅,习七星螳螂拳,和吴九是同辈,之前你去挑战鹰爪门的时候也在场,姓杨。” 练幽明再次起身,抱拳见礼,“多谢杨师傅!” 壮汉笑著回应道:“小兄弟客气了。” 徐天接著道:“这三位你先认个脸熟。加上八极门,我们这四家基本上就是和你打个照面————剩下的五家分別是燕青门、大圣门、花拳门、劈掛门、鹰爪门。” 练幽明诧异道:“鹰爪门?” 徐天瞟向他,“你觉得人家能让你轻鬆闯关?多一个人就能多耗你一分气力,谭飞虽然死了,但这沧州不乏鹰爪拳高手,你小子千万別大意,指不定有人要冒头。而且此次闯街”是以八极门”的名义发起的,你要是丟脸,可就丟我“八极门”的脸————好在守街的和闯街的岁数不能相差过大。” 练幽明点著头,正色道:“放心,绝不会让您失望。” 老人不咸不淡的嘆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若梅这孩子,既然要收她为亲传,那这人就是我八极门的人,就是死你也得给我顶住了。” 练幽明哈哈笑道:“晓得,我————” “砰!” 一声沉闷爆响,突然从门外传来。 紧接著,就见两半大孩子快步跑了进来,眼神惊慌道:“师伯祖,您快去演武场瞅瞅吧,吴师叔又闯祸了。” 徐天脸上的温和瞬间没了,起身就往外走。 练幽明也跟了上去,这会儿他才发现少了个人,“误,刘大脑袋去哪儿了? ” 谢若梅忙比划著名,但练幽明哪看得懂,等一群人循声赶到演武场,就见一个练功用的木桩碎散一地,拦腰而断,吴九神情诡异,缓缓收回右肘,像是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地上,刘大脑袋死死抱著剩下的半截木桩,双腿哆嗦打摆,面如土色,眼神都被嚇得快要涣散了,抖的跟筛糠一样。 吴九挠著头,“不对啊,你这头髮分明是由白转黑,內家功夫若修炼不到高深境地,可没有这种表现。” “呜哇!” 刘大脑袋听到动静,又看向走来的练幽明,抱著少年的一条腿就是嚎陶大哭。 刚才那一下,他都感觉已经看见自己过世的爹娘了。 老嚇人了。 徐天看的老脸一黑,瞧瞧吴九,又看看练幽明。 练幽明苦笑著,只好把这位刘无敌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那处地窟的事情並没有提及,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往后可得时时防人惦记,徐天这些人他倒不怕,但万一传开,绝对是祸非福。而且要说也得是正主自己说。 “吴九。” 听到师父发话,吴九哪还不明白老人的心思,倒也没拒绝,小声嘀咕道:“年纪虽然大了些,但精气得到滋补,还自己练了一门丹功,也算有些天赋,而且我八极门收徒没那么多讲究————” “啥,你要收我为徒?” 前脚还在哭的刘大脑袋立马又站了起来。 刚才他可是看清了,就那一下,一人高的木桩应声爆碎,要不是吴九发现不对,换了方向,自己就得交代了。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一群人还在討论呢,转头就见刘大脑袋殷勤行礼。 吴九苦恼道:“收徒什么的最麻烦了。这样,等过几天我师父收若梅为真传的时候,我顺便收你————没做过恶事吧,听说你还弄了个气功,可不准骗人,武行的事情也不准和那些老百姓多说,往后更不能大张旗鼓地卖弄。” 刚才差点被嚇尿的刘大脑袋这会儿欢喜非常地道:“不能够。” 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闯街在即,各门各派也都翘首以盼了起来。 这可是民国那会儿传下来的规矩,多少年没见过了。一人独斗九场,那可是九死一生,若非有人犯下弥天大错后真心悔悟,绝不可能选择这种方式,算是用自己的命,赌那一丝天意。 天意何在? 因为如果那九位仇家有人真心解仇,自然不会推举什么狠手上场,走个过场,道个人情世故,也能给双方一个和解的台阶,给各家一个交代,既全了脸面,也解了仇怨。 这便是规矩立下时的初衷,给恶者一个回头的机会,给恨者一个放下仇恨的机会。 至於谁输谁贏,凭的便是天意。 如此,只要能活著闯过来,无论过往结了多么大的仇,自此一笔勾销,武行眾人绝不能再毁谤羞辱,更不能再排挤欺负,能活的堂堂正正,不受人冷眼。 练幽明回到八极门后,便在徐天的安排下一直待在后院,连谢若梅也不见,在半院的梅林中天天磨合拳脚,肃清杂念,调整內息,全力备战。 五天的战期,转眼即逝。 比不得当年,民国那会儿闯街闯的是义和街,里面门派拳馆林立,但如今物改人非,武馆没了大半,武术一条街也没了,加上谢若梅作为徐天定下的真传,那自然是以“八极门”为东道主,广邀武林眾人。 “邪了门了,怎么每逢大事就下雪。” 吴九站在门口,瞧著漫天飞雪骂骂咧咧的抱怨著。 距离战期还差一天,但今天就得把场地布置出来,用不著搭擂,摆好座椅,留出空场就行,总之不能怠慢了武门同道。 所以一群八极门弟子也都忙活的不可开交。 刘大脑袋跟在吴九身后,“师父,明天那些人既然是找练小子麻烦的,用不用我去喊几个老头老太太。” 吴九听得头大,这还没拜师呢,就师父长师父短的叫上了,“咱们这是武行干架,你当是街坊撕把,要那一群老胳膊老腿的能干啥。” 刘大脑袋解释道:“就那些人身上的毛病,有的我听都没听过,碰上就倒,擦著就趴,谁敢不规矩,我一声令下,保准全趴地上,讹的他裤子都提不住。” 吴九一拍额头,长嘆般的呻吟了一声,“行吧,到时候咱俩前脚被逐出师门,后脚就找个桥洞把自己掛上去————脸都不要了,还要啥命啊,你说是吧?” 这边愁眉苦脸的,而在后院的梅林里。 徐天看著站在园中的少年,思虑再三,突然说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无非是我亲自出马,本来我也打算这么做。” 练幽明的脸上现在可没什么恶相,而是阳光灿烂,面对好人,他自然柔和以待,“突然这么说?是怕我死在別人的拳下?” 徐天背著双手,感嘆道:“可能人老了,就有些患得患失。你这孩子不错,家中尚有父母亲友,为了一个承诺用命去赌那一丝天意,有些不划算啊。” 说到最后,老人补充道:“这一战可不比对付鹰爪门。你之前名声不显,手段深藏不露,一招建功或存侥倖,可与谭飞一战过后,底牌已露,敌手肯定早做准备,连战五场,註定十分艰难。” 徐天也想替谢家解仇,可他身份特殊,八极门与谢家也有仇,倘若由他出面,门中弟子又会作何感想,掣肘太多,所以才再三犹豫。 但练幽明的突然出现还是让徐天心中一喜,然而如今回过头来,又有些惭愧。 练幽明嘿嘿笑道:“天意何为与我无关,我只尽人事,求个无愧己心。” 徐天沉默不语。 练幽明看著漫天雪花,“又下雪了啊。” 他语气轻轻一顿,倏尔咧嘴大笑,“或许,我就是那天意。” 语罢,少年步入雪幕深处,拳脚乍动,人影翻飞,何曾畏惧。 只待酣战!!! > 87、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一九八一年,腊月初一,大雪。 清晨,赶著沧州城里的爆竹声,八极门拳馆的前院陡听有人扯著嗓子高声唱名,「花拳门,敖飞,应邀登门!」 原本还忙著收拾场院的一群八极门弟子听到这一声,全都抬起了头。 这可是「花拳门」的门主,但眾人还未回过神来,又听,「燕青门,李山,应邀登门!」 「大圣拳,卫伯远,应邀登门!」 「披掛门,卫伯召,应邀登门!」 「鹰爪门,白龙,应邀登门!」 一连四声,原本受邀前来的一眾武林同道全都面面相覷,来者不是门主就是副门主,唯独那鹰爪门的眾人未曾耳闻。 唱名的是两个八极门的少年子弟,一袭新衣,连著高嚷了五个人名,硬是脸不红气不喘,底子扎实的不行。 「白龙?沧州武林道没听过这一號人物啊。」 其他人哪有这五家如此之大的势头,和和气气,进门拱手落座,不见半点架子,唯独这五家,领著一群门徒弟子,趾高气昂,眯著眼睛瞧人。 吴九正和自己的两个师兄妹坐一块儿迎客,见这几人联袂而至,便明白练幽明今天少不了一场惨烈血战,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可瞅著那白姓来人,吴九还没看出门道,边上一位女拳师突然脸色凝重的沉声道:「师兄,这姓白的不是咱们这边的,八成是那些人找来的狠手,这是衝著要练小子性命来的。」 都说拳有高下,武有先后。 但说来说去还是意气之爭、名利之爭,以及爭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门主什么的当然是过来撑场子的,对付练幽明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这些一派之主自恃身份绝无可能轻易上场,但推举出的肯定都是硬茬子,不会像鹰爪门那般毫无准备。 而如今这种场面,看似是为了收拾练幽明,实则是衝著八极门,衝著李大来的,借题发挥。 练幽明当然也知道。 他虽然待在后院,哪怕不去听,也能想的明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鹰爪门这群人,怕是操纵著不少江湖道上的齷齪事,他撞见的不过冰山一角,加上內家拳已有太极、形意、八卦三派为首,八极门后发追上,这群人哪能看得惯。 和谭飞一样,全是一丘之貉。 这也是为何徐天犹疑多时的缘故,牵一髮而动全身。 而那些选择跟著八极门一起捧他的几个门派,大抵是心有良知,在大恶和小仇之间做出了权衡。 再者,似鹰爪门这些人背地里还发展江湖势力,野心勃勃,李大肯定早就有心收拾,想要拔除这些武门败类,而他的出现,正好顺应时势,才被推了出来。 「都是该死之人啊!」 练幽明静看满园梅枝,已有几朵寒梅在枝头绽放开来,独冠群芳,雪中吐艷o 他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八极门利用了,相反,他很感激李大,感激徐天,推得好。 若没这些人推他一把,凭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这沧州的武林道,一眾武门中人只怕没几个会正眼看他的,更別说还和他讲规矩。 「八卦门,宫无二,应邀登门!」 驀然,门口又起唱名。 原本惊讶意外的一群人立时侧目瞧来,想要看看这位后起之秀中最是不同凡俗的奇女子。 这人可不得了。 在寻常女子小的时候,只知过家家玩闹的时候,宫无二就已经隨女冠入山修行了。 这人认得第一个字据说就是个「道」字,画的第一笔是个圆,拳理掌法也都是从道藏道经中体会而来。別人练拳那得先练后学,练的是根基,学的是打法,宫无二是先学后练,妙参天理,再练武功。 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眾人听过多莞尔一笑,只会觉得这是宫家为了造势才故意散出的消息。 不过,对方竟然想要另闢蹊径,走出和薛恨不一样的路,藉此破开「先觉」之境,如此抉择,无疑是大毅力之举。 如今可不比乱世,四方已定,天下已安,世俗规矩皆已理顺,武夫想要行「拳试天下」之举,大开杀戒,便意味著大逆行事,註定为大势所不容。 薛恨算是逆势之人。 但武道前路困顿,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总不能所有后来者都和薛恨一样吧。 宫无二此举不光是为了自己,也算是为其他人找出一条新的路。 要知道强如李大等人,为了避免拳试天下,又为了破开「先觉」,都选择投身行伍,想以战场枪火、血腥杀伐来刺激精神,所以,面对此等毅力决心,就算老一辈的武林名宿,也会对宫无二怀揣三分敬意,称一声宫家小姐,而不是视其为晚辈。 宫无二来的不紧不慢,穿著件绒领的黑色呢子大衣,腰身似柳,面颊白皙,眉眼乾净,脖颈纤秀的就跟天鹅颈一样,一双好看的眼眸澄净的犹如浩瀚天空,平静且深邃,远远瞧著好似一株孤芳自赏、独立於俗世间的寒梅。 宫无二先是冲吴九等人微微頷首,又向其他武林同道点点头。 而在她的身旁,还站著一位神情平静,挽著道髻的矮个妇人,落后半步,灰衣灰裤,一双垂在身侧的肉掌好似牛舌。 这分明是个女冠,还是精通八卦掌的狠手。 刘大脑袋站在吴九旁边,见到门口走进的女子,不禁眼神发直,这人他见过啊,当初练幽明从林场下来,不就是这人送来几颗老药。 「师父,这是谁啊?」 吴九扯著嘴,「论辈分那可不得了。」 但想了好半天,吴九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毕竟对方是李大的妹妹,又是宫家的传人,兴许有可能將来还是「八卦门」的龙头老大。 「那是你师叔祖的亲妹妹。」 想到李大,吴九就来精神了,「你那师叔祖可厉害了,三军大比能拿第三,算是咱们八极门的扛鼎之人。」 刘大脑袋现在已经脱了帽子,也知道咋回事儿,不光禿顶上头冒出了头髮,鬍子也是猛长,才几天功夫,满脸胡茬。 「第三?那另外两个是谁?」 吴九笑容一滯,「一个是形意门少门主,那人也了不得,练的是心意拳。还有一个就比较特殊了,算是八卦门的一支,身份有点神秘,我也不知道,听你师公说好像姓陈。」 师徒两个还在说著,宫无二已经走了过来,落座其中。 「吴大哥!」 「二姑娘。」 吴九原本只是乐呵的回了一嘴,但忽觉后颈一凉,扭头就见徐天远远眯著眼,脸上的笑容立马急收,又抱拳行了一礼。 刘大脑袋站在边上,本以为对方不会记得他一个小人物,不想宫无二看了他一眼,柔声道:「你是那位村医?」 见自己被认出来,刘大脑袋兴奋极了,「是我是我,我叫刘无敌,见过———— 唔————」 一听这老小子又要自报名號,吴九脸色一变变,赶紧伸手就捂,可到底还是慢了半拍。 「刘无敌」三字一出口,顿是引得眾人纷纷侧目瞧来。 谁敢称无敌? 再看到刘大脑袋的头髮,又都神情微变,这头髮上半截白的,下半截居然是黑的,这等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莫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高手。 吴九老脸涨红,他哪是怕的,他是怕丟不起那人。 这时,一道冷冰冰的嗓音压过了吵嚷的人声。 「时间都快到了,怎么不见正主出来啊?要是想聊閒话,你们喊几家,关起门慢慢聊不就行了,哪怕聊男盗女娼都没人说你们。 此言一出,观战的空场瞬间为之一静。 说话的是那名代表「鹰爪门」登门的人,白龙。 再看对方双脚搭著椅背,头枕双臂,神情懒散,就差躺下了,眼里还满含不屑,怎么看怎么都像来者不善。 但一声刚落,一声又起。 后院入口处,一道身影双手揣袖,踏破风雪,缓步而来。 来人边走边笑,边笑边说,「呵呵,抢票抢座的我见多了,抢著投胎的还是头一回遇上。」 练幽明能敬一个人,爱一个人,但遇事绝不会认怂,更不会在拳脚功夫上服气谁。 压根没理会对方难看的脸色,练幽明又瞥了眼宫无二。 对於这个当初出言指点自己的人,他还是心存感激的。 这人虽然有点怪,但不妨碍对方是个好人。 宫无二瞧著练幽明,儘管神色如常,但眼里也多出一抹异色。 和当初不同,这少年身上所成就的武道气相著实有些出人意料。 等彼此微微頷首,练幽明才扭头看向那一群眼神不善的人,「你们放心,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喜欢乐於助人,尤其是赶著投胎的,从不介意亲手送你们一程。」 白龙也是个青年,长脸狭眉,阴白的脸上掛著一对刀眼。 「呵呵,真是世道变了,一个半道蹦出来的阿猫阿狗,也敢如此大言不惭,也就有些人瞎了眼,才指望你出头。」 练幽明身高挺拔,几乎比对方高出半个头,眼皮一耷拉,低眉垂眸道:「就你要顶著鹰爪门冒头?」 白龙冷笑道:「是又如何?」 练幽明嘴角咧出个弧度,露著白森森的牙,饱含杀机的话语好似金铁坠地般从牙缝里挤出,「你们这群杂碎,一个两个人模狗样的,家里户口本上的人怕是都快死绝了吧,今天小爷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们销销户!」 话音一落,风雪渐浓,一道道身影以练幽明和白龙为界,陆续站起,彼此冷眼互望,成对峙之势,残酷杀气席捲八方。 88、武门真传,技惊四座 「,师叔,你干啥去?」 人堆后头,刘大脑袋哪见过这种场面,被骇得面无人色,双腿打摆,但眼见身旁的谢若梅一声不吭就要往前走,忙把小姑娘给按住。 再瞧著练幽明那昂首垂眸、睥睨八方的囂狂势头,刘大脑袋狠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也来了胆气,「这种事情咋能让你一个小姑娘上,怎么著也得我来。」 说完,扭头就扯著嗓子高嚷了一句,「练小子,淦他娘的!」 这可是跟他凑过一张炕,还救过自己命的人,怎么著也得帮帮场子。 奈何胆气还是弱了些,前两字听著还算有力气,后两字被那冷风一吹,立马就蔫了下来。 但八极门的弟子可不止一人,想登门撒野,谁来也不好使。 其他弟子双目齐齐一瞪,径直接过话,冷笑怒喝道:「淦他娘的!」 茫茫大雪中,一群武人齐声怒骂,惊得屋瓦都在震颤。 徐天坐在主座上,老神在在,对一眾门徒弟子的举动视若无睹。 练武的,要是没几分恶气,乾脆回家抱孩子算了。 李大不在沧州,八极门的门主以及几位宿老不是云游在外就是在四九城疗养,眼下属他辈份最大,自然也是当家做主的人。 「呵呵,徐师兄这是打算以势压人?我们可都是应邀而来,传出去恐怕不好听吧。」 白龙身后,一名脸色红润如枣,留著过肩白髮的老者负手走出。 这便是花拳门的门主,敖飞。 敖飞约莫六十出头,个头不高,堪堪也就一米六七的样子,然而个子虽矮,双肩腰背却宽阔的有些恐怖,瞧著好似身体横向延展般被拉宽了一截,身骨粗壮的近乎非人,长满浓密汗毛的双臂更是筋肉虬结如铁,上面还箍著两个碗口大小的铜环。 这身形,跟一口大水缸似的。 如此矮壮非人之貌,不像武人,倒像那些小说话本中驰骋疆场的无敌猛將。 练幽明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异於寻常的身形。 按理来说,练武之人筋骨拉伸一开,个头怎么著也不至於太过低矮才对。 再看这人大手大脚,浑身筋络賁张,明明体重不轻,但一双百纳底的老布鞋却起落无声,非但脚下无声,踩在积雪上的鞋印几乎肉眼难辨,一双外鼓的眼珠子神华內敛,分明是將內家功夫修炼到了极为骇人的地步。 还有对方的內息,练幽明居然感受不到,绵长的几乎无有尽头。 敖飞说著话,语气温吐,脸上也没半点怒意,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淡淡瞥了练幽明一眼。 只这一眼,一股难以形容的滔天杀机便隔空而至,但转瞬又都不见,来的快,退的更快。 练幽明浑身寒毛倒竖,毛孔急收,这却不是嚇的,而是身体遇到莫大危机时自发的反应。 他双眼微眯,似是眯成了两把狭长的刀子。 这人就算今天没动手,迟早有一天也肯定要交手的,杀机已动,若不分出生死,可就会变成心里的一个疙瘩。 要知道武夫轻易不起杀念,可若动念,便少有逆心改意的。 而那股杀机之所以退却,只因吴九和几个八极门的大拳师都站了过来。 这大拳师儘管离那开宗立派的武道宗师还差不少,但却是足能开枝散叶、开馆授徒的存在,少说也是三劲大成的高手。 燕青门那边好像也有接话的苗头,但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清透平和的嗓音猝然落入场中。 「话多费神,手底下见真章。」 说话的是宫无二。 徐天也开口了,「诸位,还请落座。」 风雪中,一张张大椅將演武场围出了一个圆形的空场,各门各派,拢共二十三家,围圈而坐,悉数到场。 听到招呼,燕青门眾人也不好再生事,只能冷著脸坐下。 风雪扑面,待所有人坐定,一位脸色红润的老者越眾而出,正是那南拳北传的洪拳老师傅。 只因此战算是北方武林的恩怨纠葛,由对方做个见证,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资歷够老,辈分够高,德望够重。 老师傅清了清嗓子,走到场中,手里拿著一张白底黑字的字据,长声念道:「庚申年,腊月初一,今有后起之秀练幽明,欲解谢氏与武门各派之仇怨,吾等经过一番商议,遂有今日一战。由练幽明闯街破关,独斗九家,倘若功成,此战之后,过往仇怨俱为云烟,各门各派不得再为难欺辱谢氏后人,不可心存怨愤,不可再生报復之心,当视其为武林同道————口说无凭,特立此据,九家画押留印,诸位共鉴之!!!」 洪拳师傅手拿字据,念完以后又在场中走了一圈,算是公示。 而后,老师傅又拿出来一个签筒,朗声道:「还请各家推举出的好手亮相露面吧。」 很快,九道身影应声走出,各居一角,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冷笑不屑,还有人眼神和善,而那白龙赫然在列。 老拳师拿著签筒,「此番闯关顺序,当以抽籤来定,我这签筒中的九支竹籤各有记號,诸位谁先谁后,且看天意。」 等到签筒转出一圈,每人手里都已多了一支竹籤。 「呵呵,小子,你死定了!」 陡听一声冷笑,但见九位好手中一个宽肩阔背猿臂垂空的年轻人缓缓露出了竹籤上的標记,一枚红墨写成的繁体字立时落入眾人眼帘。 「壹!」 「这是大圣门的亲传之一,门主卫伯远的徒弟,小猿王庄成。」吴九坐在场外,嗓音不大不小,既是说给身旁一眾门徒弟子听的,也是说给练幽明听的。 青年穿了件无袖毛皮坎肩,寸发圆眼,尖嘴猴腮,只这眼珠子骨碌一转,便直勾勾地盯著练幽明,双腿一迈,自然而然地塌肩悬肘,屈膝压臀,好似摇身一变化成了一只呲牙咧嘴的孙猴子。 练的也是猴架,而且练出了凶悍阴狠的神髓,还兼之披掛拳的门道。 练幽明搭眼一瞧,径直面无表情的走到场中。 就见这位大圣拳的亲传也不说话,腰身一扭,双腿交叠顺势下蹲,又是抓耳又是挠头,一双眼睛眨个不停,嘴里吱呀怪叫,又疯又癲,眼中却是杀气暗涌。 「生死状在此,二位请自便!」 那洪拳老师傅抬手示意,指了指空场边缘的一方案几,上面一字排开,压著十张生死状。 话音一落,那庄成双腿一沉,蹬地而起,凭空拔起一米来高,而后趁著下坠之时当空翻身再落,接著就地一滚腾挪又起,一个大步闪到了案几旁,眨眼间竟连扑带滚掠出五六米开外。 好嚇人的身法。 旁观的武门眾人见状都议论纷纷,面露吃惊之色。 而练幽明就只是中规中矩的走了过去,在同一张生死状上留下了名字。 就在两支毛笔先后放下的剎那,一条猿臂悄然破空,以探耳掏眼之势自练幽明侧面横击而至,来的又狠又快,拳下风雪尽被劲力搅碎,「咻」的一声好似箭矢破空。 练幽明侧头一避,正想反击,不料那庄成阴狠一笑,紧握的拳头五指一松,竟然顺手扬出了一把沙土。 风沙眯眼,练幽明好似吃了个暗亏,被打的措手不及,闷哼一声,忙將右臂抬起护在面前,压低了眉眼面部,脚下步步后撤,瞧著有些仓惶。 「哎呀,这咋一上来就搞这种把戏?」 刘大脑袋本就看的心惊肉跳冷不防目睹这一幕,又气又急,差点破口大骂。 吴九脸色阴沉,「闭嘴。这是生死斗,你当是过家家呢,比的是打法,拼的是想法,只要生死状一立,那就是不死不休,好好看著。」 刘大脑袋撇嘴嘀咕道:「那我往后可得隨身掛个袋子,动手前先来一把生石灰,再搞点辣椒麵,胡椒粉也行————」 可眼见谢若梅紧张的身子都在发抖,他也没心思继续说下去了,紧紧盯著场中的二人,脑门上肉眼可见地泌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练幽明一招失手,庄成自然不会放过这绝好良机,面露冷笑,眼露杀意,脚下蹦跳一绕,双拳起招蓄力,只一闪身,便转到了练幽明身侧,双手十指內扣,一上一下,上砸太阳穴,下取腋下要害。 练幽明屈臂护头,好似觉察到身侧劲风,就地翻身一倒。 庄成不惊反喜,屈步再进,脚下快如闪电,只待练幽明上身回正的瞬间,立足一稳,站其身后,双臂劲力勃发,血管筋络齐齐收紧,一双猿臂只似两条钢鞭,推拳屈肘,以双峰贯耳之势砸向面前的那颗头颅。 「给我死!」 森然笑容,残酷话语,在风雪中仿若定格。 寒风扑面,飞雪呼啸,一眾八极门弟子的心也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这算什么? 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但是,一群人瞪圆睁大的眼睛猝然一颤,嘴皮子都跟著哆嗦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出人意料的场面,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 只因庄成这一记杀招竟然落空了。 翻飞的大雪中,练幽明好似早就等著这一刻,上身悄然一缩,像抱成一团,原本挡在脸上的手臂以迴转后拿的手法反扣住了庄成的右脚脚腕。 定睛再看,他脸上只有得手后的阴森狂笑,哪有半点被迷了双眼的模样。 就这扬沙迷眼的手段,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老调重弹。 擒住对方脚腕的剎那,练幽明顺势发劲一拽,庄成脚下重心一偏,上身后仰,双拳上提,自然就落空了。 这人身法灵活地嚇人,练幽明可不想多费功夫,又见对方想要玩这种迷眼的把戏,还率先出招,那便顺势卖出个破绽。 一招得手,练幽明整条右臂肉眼可见地粗涨一鼓,左手撑地借力,面上恶相毕露、怒目扬眉,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没急著站起,而是像陀螺一样在雪幕里转出一圈,將庄成整个人横身抢到了半空,甩离了地面。 感受著脚腕处传来的惊人巨力,小猿王庄成心中骇然,但反应却是极快,竟也缩身內收,抱头护胸,同时一脚扫在练幽明的手腕上。 「啪!」 一声炮仗般的脆响当空炸起。 练幽明右手五指应声一松,但脸上的恶意不减反增,低低冷笑一声,看著那尚在半空的敌手,他抖了抖发麻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掠而起,双手虚握半扣,腰腹紧收下沉,好似一条生出手脚的巨蟒,伏身狂奔,竟打算去接那已在下坠的身影。 只这架势一起,花拳王敖飞手中茶杯砰的炸碎,其余眾人的表情也瞬间精彩起来,勃然色变,惊呼四起。 庄成脸上的血色也在这一刻褪尽了,挣脱钳制的喜悦几乎瞬间烟消云散,瞳孔急缩。 「啊,跤法?」 练幽明虎目大张,狰狞笑道:「我让你瞎蹦躂!」 语出话落,风雪灌入衣襟,两只如能擎天的大手齐齐探出———— 89、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啊!” 看到那隔空伸来的两只手,小猿王庄成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这一式跤法或许不是最厉害的,也不是最强的,但却是最恰到好处,也是最要命的。 爭的是时机。 谁能想到,练幽明居然还会跤法,而且之前与鹰爪门的几场恶战竟能隱忍不发,藏的可真够深的,只为这一击毙命。 但他们哪知道练幽明不是深藏不露,而是压根没机会使出来。 几场廝杀无不是电光火石间就分出了胜负生死,谭飞又占儘先机,哪有机会尝试这门手段。 要不是徐天提醒他这些人可能要行针对,练幽明也不会在后院琢磨出这么一手。 而且谁能想到这跤法与太极拳的缠丝劲简直无比契合,能沾能缠,能刚能柔,先以內劲毁人重心,再以腰身发力,一旦搭上,对手若不能及时摆脱,或是有霸道內劲与他抗衡,便好比身陷漩涡,胜算渺茫。 怪不得那杨露禪旧时能仗著一手跤法无有一合之敌。 而且破烂王能送他这东西,也是存有先见之明的。 “嗯?” 只是练幽明突然双眼一凝,他左手本想托著庄成的软肋,右手想拿其脊椎大龙,只这一拿一扣真要按结实了,就是条真龙也得被摔趴下。 但真传到底还是真传啊。 就见这位小猿王在短暂的动容过后,喉舌间的气息猝然下沉,伴隨著喉结蠕动,胸腹间隱隱发出数声异响,好似龙吟,又像虎吼,尖嘴猴腮的面相顷刻狰狞大变,浑身筋骨噼啪作响,原本下坠的身体居然神异且短暂的滯空一顿。 这一顿,庄成立即缩身如猿,同时迎著练幽明的那双眼睛,两腮一鼓,吐出一注血箭,还夹杂著一小块咬下的舌头。 热血蒙眼,练幽明猝不及防,眼中风雪剎那染红,原本清晰的视野立时丟失大半。 他也没想到关键时候对方还有这么一招。 可真够狠的!!! 心头一惊,练幽明下招的右手竟也不受控制的跟著一顿,慢了半拍。 “给我死来!” 只这一慢,那庄成不偏不倚,不退反进,目眥尽裂的扑了上来,双手快如闪电,十指內弯,以猴形刁手进招,挖眼探耳、掐喉掏心,双手忽左忽右,两条猿臂收放如电,攻势打法狂乱无比。 练幽明眼皮急颤,双臂顺势悬空,双掌拨转一揉,只將眼前那重重拳影悉数纳入掌中。但片刻功夫他胸口已被砸下一拳,面颊还被抓出数道血痕。 庄成眼见练幽明变招拿腕,双手亦是趁机反扣,同时屈膝上提,撞向他脖颈咽喉。 显然也被逼上了绝路,想要行鱼死网破的险招。 此时二人双手互扣,练幽明双脚站在地上,庄成身在半空,单膝上顶,顶的还是要害死穴。 果然厉害,只这经验打法都尽显老辣,能在短时间內从险境中脱身而出,还令攻守易型,实在是不同寻常。 而练幽明呢? 他面颊一抖,缕缕血水直掛下頜,双眼一个大睁圆瞪,散发著森然恶气;另一只已被鲜血染红,目中的凶光几乎快要化作一朵犹如实质的寒火。 看著那飞快逼来的一记重膝,练幽明喉舌中的气息也在下沉,身后脊柱起伏一弓,骨节霎时好似铁鞭般节节收紧,衣裳底下盪起层层涟漪。 只见他牙关一咬,顺势將庄成的双手往下一拽,而对方原本上提的右膝立马去势一缓。 眼见如此,庄成面露狠色,乾脆攻势调转,单膝下砸,不偏不倚,正中练幽明胸膛。 练幽明身形踉蹌一晃,脚下青砖无声龟裂,嘴角殷红溢出,也不知是谁的血,但他原本阴沉的眉眼却猝然上掀。 不止眉眼,只在敌手一膝撞下的瞬间,练幽明整个人顺势横身后倒,腰腹发力,死死扣著庄成的双手手腕,缠丝劲爆发宣泄,將其抖了起来,抖到半空。 “啊!” 庄成做梦也想不到练幽明拼著受伤也要行杀招,脸色铁青难看,双腿一屈正要反击,但一条鞭腿却在此刻自下而上,狠狠踹在了他的胸口。 劲力加身,庄成刚刚暗提的气息立马溃散大半,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已被重重摔向地面。 完了。 不待观战眾人反应过来,青砖铺成的演武场上就听“啪”的一声炸响,两道身影齐齐摔翻在地。 “哇!” 庄成当空摔落,口鼻中狂飆出一股逆血,五臟翻腾,好似移位,一双眼睛布满血色。 但生死大劫当面,容不得他有片刻喘息,忙搜骨缩身,重整形神,同时腰身一挺,將身子翻了过来,面朝下,背朝上,双腿屈膝急蹬,半跪而起。 几乎同时,练幽明也是如此反应。 二人双手互扣,俱皆半跪在地,抬眼相望一瞬,齐齐顶膝而上,撞向对方的胸膛。 “砰!砰!” 隨著两声闷响坠地,各自嘴角皆有血线滴落。 练幽明脸上的杀机好似从未出现过,眼神平静的嚇人,膝撞落定,双方不约而同又是再提右膝。 “砰砰砰————” 单调却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接连爆发,像是谁都不服输,单纯至极的肉身碰撞,血腥且残酷,震撼著那一双双颤动的瞳孔。 不过数声,庄成的耳朵里都在流血,口鼻逆血狂涌,胸口已是塌下去一个浅坑。 而练幽明终於鬆开了对方的手腕。 “垂死挣扎!” 一摔之后,这人基本就已经胜算全无了。 想他不但身怀金钟罩,还有钓蟾功,这人居然想要以伤换伤,还真是求之不得。 抹了把口鼻里同样流淌出来的热血,练幽明舔舐著嘴角的腥咸,看著神色狰狞还行来攻的庄成,掌心一揉,轻描淡写地接住了对方砸过来的拳头。 这一刻,庄成也明白自己大势已去,死期到了。 “呵呵,你尚有四场恶战————我会在黄泉路上等著你————咳咳————唔————” 练幽明语气平静地道:“世事如棋,落子无悔,你就好好在下面看著!” 说罢,他五指一裹,拿住庄成的一只手,一记鞭腿好似化作一道黑色匹练,扫在对方的侧腰上,骨裂声爆出的同时,他转身发劲,右臂屈伸尽展,只狠狠一抡。 庄成手脚打摆,像破麻袋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摔在了地上。 其他门派的弟子忽然喉结蠕动,额角冒汗,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白的嚇人。 还有一些刚入行的武门弟子突然乾呕起来,却又被自家师父狼狠瞪了回去。 而在所有人视线的匯聚处,那青砖铺成的地面上,趴著一道好似滩烂泥般的身影,两条腿不自然地曲卷著,一条手臂骨茬外露,一颗眼珠子像是玻璃球一样缓缓从眼眶中滑出,滚动。 练幽明面露恶相,大步迈出,一脚踩爆面前的那颗眼珠,正想抬手,不料都这般境地了,庄成居然还能动弹,单手扬起一把沙土,想要反击。 然而不等练幽明动手,这人突然七窍冲血,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这一摔至刚至猛,又有缠丝劲催成的那股螺旋力道,加上练幽明自身过人的气力,简直非同小可。 看了眼大圣门门主所在的方向,练幽明一脚踹在庄成的胸口,將其扫了过去。 望著脚下几乎不成人形的徒弟,大圣门门主卫伯远面无表情,只是扭头看向一旁的燕青门。 一名身形高挑瘦削的青年环抱双臂走出,手中竹籤顺势一拋,上面赫然有个“贰”字。 “你面上虽装作无事,可庄成的龙虎劲”同样霸道刚猛,你现在气血翻腾,五臟刺痛,还能发挥出几成力道啊?” 青年笑吟吟地走向那放著生死状的案几前,一面签字留名,一面嬉笑不止。 毕竟练幽明杀了谭飞,谁若杀他,自然就能赚取名声,这可是往常盼都盼不来的。 如今这年头,武人想成名,而且是成大名,太难了。 练幽明眯眼狞笑,把生死状一签,不多废话,只淡淡吐出一字,“进!” 90、见过高山,成为高山 呵呵,在下邓三江,討教了!!!” 听到“进”字,青年脸上带笑,眼神却瞬间阴狠下来,口中话语前几字还轻飘飘地,但越往后面,语调骤沉,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已在发劲蓄力。 燕青拳以轻灵敏捷、灵活多变的身法为最,此人乍然一动,双脚一躥一掠好似虎豹飞扑,脚下腾挪辗转,身上棉衣呼的往外一撑,满身落雪悉数抖散,化作一团白雾。 好惊人的內劲。 像是丝毫不打算给练幽明喘息的机会,邓三江双臂凌空一振,犹若白鹤亮翅,伏身露背,闪电般绕到练幽明身侧,转出大半圈,双拳齐捣,上击脖颈,下打腰腹。 不光步伐快,这人的打法也凌厉无比,迅疾如电。 拳风劈空震响,带出一连串好似裂帛般的动静。 “啪!” “啪!” “啪!” 练幽明气息吐换,口鼻里溢出一团白气,双手自然而然垂放在身侧,不慌不忙,身躯移动,双脚纵跃一撤,人已挪到两步开外。 但身形刚稳,邓三江便急追而来,拳风当面,却是撞在两颗势大力沉的拳头上。 练幽明弓步一稳,双拳齐握,虚拢如锤,竟不见丝毫胆怯退却之意,选择正面与之抗衡,脸上癲狂尽显,后背涟漪好似惊涛骇浪般不停倾注向双臂,推运向双拳。 见此一幕,邓三江面颊抽搐一抖,心中却是不惊反喜。 和庄成恶战在前,练幽明现在只怕早已气虚力疲,还有多少底气。 “找死!” 不带半分迟疑,邓三江內息再提,脸上几乎绷满了筋,双眼圆睁,狠狠將双拳递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就见二人的拳头当空相撞,但结果却有些惊人。 “砰!” 一声如雷闷响落入眾人耳畔。 就见交手双方的脚下青砖齐齐崩碎,练幽明双拳肿胀淤青,两条袖子膨胀一鼓,几乎就跟气球一样,肉眼可见地鼓出一圈,但很快又在一眾惊呼中塌瘪下去,拳骨见血。 反观那邓三江,两条袖子像是炸开的喇叭花一样,布料无声碎散,变成一条条破布,裸露的双臂还在不受控制的发颤,拳上亦是血跡斑斑。 算是平分秋色。 “这怎么可能?” 但邓三江脸上的表情却在连连变换,从错愕,到惊怒,再到难以置信。 练幽明明明受伤了的,他亲眼目睹,怎会有错,可对方的气力为什么不减反增,如此霸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冷风扑面,邓三江隱隱从练幽明身上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药味儿。不等他想明白关键,练幽明双手一揉一搭,又化绵掌。 邓三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练幽明那萎靡不振,好似精气大损的面容,心里不禁生出一股寒意,“都是装出来的?” 练幽明仿佛察觉到了对手心中所想,竟还眨眼回应,带著戏謔和冷意,还有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 若不示敌以弱,这些人怎么可能掉以轻心,更不会迫不及待地就衝上来。 那个庄成如此,这邓三江也是蠢人一个。 练幽明可不是那些死守著规矩不放的人,明知道这几轮恶战是为了要他命来的,若没半点准备,怎么可能放手施为。 大战之前,谢若梅已將刘大脑袋带来的何首乌全拿了出来,都被他一股脑的吞进了肚子里。 只是这些何首乌並未被嚼碎,消化的速度也慢。 但若是配上那“三阴地煞劲”,练幽明几乎可在短时间內汲取精气,得以恢復。 只被那绵掌一搭,邓三江头皮一炸,双臂运劲急催,想要摆脱这股沾缠之劲o 但练幽明哪会隨他心意,两臂如拨似揽,沾著对方的拳头,只似在灞河中拨动水缸那般,顺势而为,顺劲而动。 太极云手。 面对这太极门的绝学,邓三江脸色狂变,拳下內劲不要命的透骨而出,但落在练幽明的掌心好似泥牛入海。 练幽明双手推转,双脚也在动,在雪地上跟著邓三江的步调,如附骨之疽般画圆走转开来,鞋底蹭过,满地积雪好似滚滚大浪,却是在卸力。 见此情形,原本屏气凝息,大气都不敢喘的一群八极门弟子,还有吴九等人,全都为之长舒了一口气,面露欣喜之色。 漫天雪花飘零如絮,罩著这片人间大地。 望著那在雪幕里推转的二人,吴九感嘆无比地道:“师父您可是看出门道了?这小子不得了哇。” 徐天並未回应,只是笑了笑。 还有宫无二的面上也罕见的带出一丝异样。 他们看的是那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丝毫不见疲態,更不见畏缩,也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得手的喜悦都没有,而是不停转动,不住观望著邓三江的身法,观摩著对方的打法。 这个人在贪婪且渴望的吸收著对手所展现出来的一切。 非但如此,练幽明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红润之色,胸腹鼓盪好似有风雷刮过,催生出一股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奇劲。 而那张脸上也没有丝毫对败亡的畏惧,很平静,但眼底不停跃动的光华,竟若有若无地透露著一种难以形容的愉悦。 有胆气,有毅力,有决心,更有魄力,以及异於常人的心机。 生死恶战之际,竟还能沉下心来,不被自身处境所影响,汲取著敌手的招式打法、临敌经验,增补著自身的气候。 若只是为杀而杀,因杀而战,或能爭一时输贏,但练幽明却能在杀心炽盛如火的前提下,时时刻刻不忘进步,不忘进取,这是极为可怕也十分难得的。 宫无二轻声道:“有此心,他註定能走的更远。” 另一边的花拳王等人也留意到了练幽明的异样,见少年脸上有血色升腾,分明是精气锐旺的表现,可適才还经歷了一场恶战啊。 “咳咳!” 一声轻咳,陡然响起。 咳嗽的是那白龙,像是打了个喷嚏。 原本这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但那邓三江此时恰好背对白龙,面朝练幽明。 轻咳乍起,练幽明心神一分,目光下意识地便循声瞟了一眼。 才见那白龙不光咳嗽,手里居然还拿捏著一枚绣花针,在风雪中一闪即逝。 邓三江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双脚一稳,双臂趁机收缩回撤,摆脱绵掌的剎那,蹲身一拧,右脚似蝎尾般斜斜向上蹬出,踢向练幽明的下頜。 倒蹬紫金冠。 只一眨眼练幽明仰头后翻,双脚离地,魁梧的身体好似被蹬飞起来。 徐天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正要按椅而起,但眼泊一动,又缓缓坐了回去。 就见练幽明翻空的的身体突然手脚摆盪,筋肉內收,顺著上掀的力道当空一翻,双脚刚一站定,右手便朝著邓三江那堪堪回正的头颅狠狠按了过去。 “啊!” 风雪中,陡听一声惨呼。 练幽明面无表情,身躯挤进,好似恶虎扑食,大手五指箕张,扣著邓三江的脸部,將其整个人掀翻在地,半边头颅压在青砖之上。 看著邓三江还在扫动的双腿以及欲要抬起的手臂,练幽明提臂一抖,內劲一催,手中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顷刻就如同脱节的长虫般,爆出一连串骨裂之声。 隨后,一拳当胸。 邓三江身形倒飞,还未坠地,便已气绝身亡,横飞出一截,撞向那白龙。 下一秒。 木椅碎散,惊呼四起。 按住身后暴动的门徒,白龙嘿嘿一笑,不以为然地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练幽明神色如常,双肩负雪,一边左右走转,一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慢声道:“生死有命,天意何为————你眼中只见到生死,如何进取,如何与天下群雄爭锋————” 最后,练幽明又自语般的呢喃道:“像你这种货色,又怎会知晓我心中的野望。” 如那谭飞所言,那人在犯下大错前已经预见到自己败亡的那一天。 练幽明也一样。 但他要的绝不是什么名利。 见过强手,渴望强手,遇见高山,成为高山。 自学著握手成拳的那天起,练幽明便矢志要成为其中之一,或许当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念想,但如今这点念想早已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根深蒂固,日夜壮大。 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因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更比一山高。 就像练幽明曾经想过的,谁会倒在他的拳下,他又会败亡谁人的脚下。 在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但练幽明绝不会抗拒,更不牴触,甚至是毫无畏惧。 唯有坦然。 高山当面,只要能翻过去,那他就是高山。 这时,就听那洪拳老师傅高手唱道:“第三场!” 燕子门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在师门长辈的推举中应声而起。 但看见满身是血的练幽明,小姑娘俏脸煞白,瘪著嘴,眼神惊慌,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本以为是什么能扬名的大场面,来时还欢天喜地,结果观望了两场,看著惨死的二人,小姑娘差点没哭出来。 这也太嚇人了。 好在燕子门和八极门交好,无需见生死,只要走个过场就够了。 小姑娘像是被嚇得有些心神不守,把自己抽到的竹籤交了出来,又鬼使神差地走到案几旁,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想要签生死状。 直到燕子门那边传来一声剧烈急促的咳嗽,小姑娘才如梦惊醒,晦气非常的搁下毛笔,衝著练幽明急声说道:“这个不算,这个不算啊。” 只在燕子门宿老的嘆气中,小姑娘才垂头丧气的走到练幽明面前,中气不足地道:“燕子门,李银环,请赐教!” > 91、一指定中原,洪家铁线拳 看著面前有些娇憨的小姑娘,练幽明眼底的凶戾虽未烟消云散,但也柔和了几分。 只是他抬脚一迈,这名自称是李银环的燕子门传人当即一个激灵,如临大敌,磕磕绊绊地道:「你————你別过来,我怕你杀的兴起连我也杀了,我————」 反正就是走个过场,怎么打不是打,转悠两圈也算打。 但瞧著自家师门长辈不住使眼色,李银环嘆了口气,只能硬起头皮比了个架势,娇声叫嚷著朝练幽明冲了过去。 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不用分生死,只需搭手过两招,往后也能说和那谁连斗数十招而不落下风。 况且就这几场恶战谁还看不出来,只要练幽明能挺过这一关,將来绝然是个不得了的狠角色,心黑手狠,抬手杀人,保不准又是一尊凶名赫赫的煞星。 更別说还能顺便与之交好。 练幽明现在连斗两场,最需要的就是喘口气,燕子门抽中这第三支签,简直无异於雪中送炭,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只要装装样子,人情就到手了。 而且这人情可大可小。 万一对方將来如李大那般,名动八表,威震武林,那这人情可就大了去了,关键的时候能救命。 即便练幽明將来败亡在他人拳下,那也无妨,八极门还有人情呢,怎么算都不亏。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別的门派传承颇多,拳脚打法各有真髓,但燕子门有些特別,说到底还是走飞檐的,虽说得了几式拳脚,但和各门各派比起来底蕴太过浅薄,而且早些时候差点没绝嘍,再有飞檐走壁的功夫也不敢使啊,就怕腿被打折。 李银环走到练幽明面前,小心翼翼地试了两招,许是见眼前这尊煞星真没杀意,才逐渐放开手脚,加上又有耍宝露脸的心思,拳脚舞的虎虎生风。 练幽明以双掌迎击,还別说,除了拳脚功夫,这燕子门的提纵之术、身法轻功,真有几分独道之处。 「呦,这丫头连老燕子的金燕横空的身法都学了,也算是资质不俗啊。」 「还行。」 就是小姑娘有些不经夸,一听场外有人夸讚,翻跳的更厉害了,堪堪七八分钟,自己先累得气喘不停,小脸通红。 练幽明也在趁机调动「三阴地煞劲」揉散著腹中的何首乌,暗暗调整內息。 「哎呀,这还是武门么?怎么街头卖艺的把式也混进来露脸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要我说既然都青黄不接了,直接摔了招牌,销了门派不是更好。」 李银环还想著给师门露露脸呢,听到这话,委屈的差点没哭出来,小嘴一瘪,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说话的还是那白龙。 场外的燕子门宿老连同几位弟子也都被气的不轻,脸色难看至极。 「奉劝阁下积点口德————」 燕子门宿老的话还没说完,花拳王敖飞便扭头瞧来。 「呵呵,难道说错了?」 二人四目相对,好似针尖对麦芒。 可最后还是那燕子门宿老率先收回视线,服了软,只怪自家日暮西山,比不得「花拳门」和「燕青门」的底蕴。 但老头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呢,有人就已经替他出了气。 「你特么也有脸说別人?」 说话的除了练幽明还能是谁。 「青黄不接怎么了?哪门哪派不是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人这叫有始有终。 不像你,跟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没爹没娘,没人教的杂碎。」 「还有你这三寸钉,这么维护这条白泥鰍,不会就是你的种吧?」 论嘴上功夫,在场一群人还真没见过练幽明这么毒的。 但骂的解气,有人已经憋不住开始发笑了。 李银环也听的「噗嗤」一乐,破涕为笑,一双小手衝著练幽明的掌心连砸了两拳,却是趁著搭手的架势悄无声息地塞过来两个东西,像是两个龙眼大小的珠子。 又在错身之际,李银环凑近了小声道:「迷眼用的,一捏就破。」 练幽明听的一乐。 隨后就见李银环愤愤不平地瞪了眼白龙,然后径直走出了空场。 那白龙终於笑不出来了,五官僵硬,眼角筋肉不住抽搐,眼仁里都冒出了一条条细密的血色,似是恨不得將练幽明生吞活剥了。 花拳门敖飞的脸色也变得难看铁青。 「小子,你在找死。」 练幽明翻手將那两颗珠子暗暗收好,淡淡道:「呵呵,难道说错了?」 既然结了死仇,动了杀心,他可不带客气的。 「你————」 敖飞眼露杀机,惊怒之下五指一揉,木椅的扶手竟像烂泥一样被扣下一块。 但敖飞的屁股刚一离座,徐天眼眸偏转,已径直看了过来,还有宫无二身旁那名挽著道髻的妇人,也眯了眯眸子。 瞧著妇人那双自袖中轻吐的双掌,状似牛舌,敖飞的瞳孔不禁缩了缩,「尹派八卦!」 各门各派,有人成面子,有人成里子,面子便是放在外面干明事的,撑脸面,讲规矩;而里子,那是替门派剪除祸患,暗地里干一些不为人知的脏活累活。 面子要守规矩,里子可是杀人不见血。 这妇人,便是八卦门的里子。 深呼出一口浊气,敖飞又坐了回去,沉声道:「继续。」 那名洪拳老师傅闻言高声唱念道:「第四场!」 话音一落,劈掛门里,一名髯面大汉越眾走出。 可听著对方双脚踩下的动静,所有人又都眼神生变。 这步伐可真够沉的。 积雪塌陷,沙砾碾磨,又沉又重。 而那大汉的身形儘管算得上挺拔,但份量压根不够。 难道练了什么横练外功? 练幽明也凝了凝神,这人看著便和之前那两个短命鬼不太一样,沉默寡言,短髮髯面,厚实宽大的冬衣里暗藏杀机。 该不会藏了兵器吧? 髯面大汉面无表情的走到案几前,拿过生死状签了自己的名字,转身又回到场中,衝著同样签完生死状的练幽明抱拳道:「劈掛门,左玉飞,討教了!」 「嗯?」 话虽没问题,但大汉却带著几分两广那边的口音,听的人有些彆扭。 而那刚落座的洪拳老师傅则是浓眉紧皱,盯著大汉那两条撑圆的袖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九似乎看出了几分端倪,张口欲言,「师父————」 徐天抬手阻止,轻声道:「观棋不语。生死搏杀,拼的是打法,比的却是人心想法,就看这孩子的眼光是否能看见別的东西————你们也仔细看,开始了!」 场中杀机骤起。 雪势渐弱,那髯面大汉的步伐看似沉重,但双腿一紧一松,龙行虎步间已是以腰带身,一股沉闷的压迫感倏然逼至练幽明面前。 见对方率先出手,还是以硬碰硬的架势,练幽明心头一凛,虎目微眯,这是个硬茬呀。 那庄成和邓三江心性不稳,想要爭名抢利,以至於被他以弱示人的表象所迷惑,才招致丧失先机,压根连杀招都没机会使出来,便命丧黄泉。 但眼前这位,不急不躁,不偏不倚,以正取敌,以势压人,这是想要堂堂正正的贏他。 「那就来试试!」 练幽明仍旧以绵掌招架,想要以缠丝劲拨开对方的拳头,再行破敌之招。 可双手只这一搭,他才彻底变了脸色。 就觉这人的双拳如有千斤之重,绵掌拨转缠绕,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左玉飞双拳齐齐抵进,余势不减,推挤著练幽明的双掌,力气大的有些嚇人。 练幽明步步后退,连退两步,身形斜侧,好似摆钟般贴地一倒,同时右脚蹬地,如陀螺般在雪幕中滑出一截。 只一脱离敌手的攻击范围,练幽明双拳一握,五指虚拢如锤,眼放凶光,照著左玉飞的后腰提拳就砸,拳风「呜呜」大作,激得人头皮发麻。 左玉飞后颈一缩,汗毛倒竖,反应也是不慢,屈腿下蹲,缩身避开这一拳,身形连翻连滚,双手竟是连取练幽明下三路,以猴形刁手掏襠砸膝,拿捏腿肚,居然是大圣拳的打法。 练幽明扬了扬眉,瞧著对方势大力沉的攻势,双腿暗运內劲,腿影一起,已是化作一道道灰色匹练扫踢向左玉飞的脖颈头颅,搅的风雪爆碎。 但见左玉飞双臂一提,不闪不避,双拳左拦右挡,拳腿碰撞之下,练幽明竟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反震之力,像是踢在了钢板上,右腿一阵发麻。 左玉飞眼神闪烁,一对猴形刁手忽然变招,化作擒拿之势,五指內扣好似虎爪,闪电般探拿一扣,探的便是练幽明的右腿,另一只手连抓连拿,抓的是腿部筋肉,拿的是关节要害。 二人適才只是彼此试探,此刻得见破绽,左玉飞杀心已露,双手使得是七十二路擒拿手,五指內扣一紧,练幽明右腿的裤子立时被带出五道豁口。 好傢伙。 练幽明神情大变,瞳孔急缩,就见面前敌手半蹲跪地,双手连抓连扣,只似顺杆上爬,连连上取,转眼已从腿肚拿捏到他的大腿。 绝户手? 练幽明眼皮狂跳,內息强提,內劲灌注之下,两条裤子呼啦一振,內里如有风云涌动,连连摆脱对方下拿的劲力,同时垂眸一凝,目中杀机大盛,两抹神华猝然於雪幕中绽放而出,直视左玉飞的双眼。 四目相对的剎那,左玉飞瞳孔一颤,面颊抽搐,浑身汗毛齐齐倒竖,却是心神恍惚,失守了片刻。 也就在这片刻之间,练幽明右拳虚提,迎著左玉飞的天灵盖便是一记重锤。 拳风击空,好似闷鼓。 「要你的命!」 左玉飞也没料到练幽明会有这么一手,片刻失神,攻守转变,已是死劫当面o 「撕拉!」 但是,纷纷扬扬的霜花雪瓣中,陡听一声衣衫碎散的异响凭空响起。 而在漫天飞散的破布棉絮中,一双拳头自下而上,左拳横臂迎击,右拳直击练幽明下腹,双拳紧握如铁,然而在那双拳之下的粗壮手臂上,一枚枚紧扣的铁环收放一紧,哗啦作响,绽放出一抹亮银色的寒光。 场外惊呼四起。 只见左玉飞右拳推送至半途,忽又横臂一抢,犹若重锤般砸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练幽明双脚贴地倒滑出数米之外,胸口鼓盪外撑的衣裳渐渐沉寂下塌。 他喉结蠕动,眼皮一掀,凝目望去。 就见那左玉飞双腿一分,双臂一运,手臂上精钢所铸的圆环雾时发出一连串的颤鸣。 一指定中原。 「洪家铁线拳!」 92、以柔制刚,连斩二人 “铁线拳?” “你们还要不要脸了,暗藏狠手,又藏兵器。” “不行你们把大炮搬上来得了。” 看到左玉飞两条臂膀上的十数枚精钢圆环,场外的一群八极门弟子无不义愤填膺,拍案而起。 劈掛门门主卫伯召对周围的动静充耳不闻,淡淡道:“兵器本就是手足之延伸,怎么能说藏呢————再有这人也是我披掛门前两天新收的弟子,人家带艺投师,就不可以会点別家的手段?” 吴九也看的窝火,冷声道:“看来你披掛门真是没人了。” 对方此举无疑是为了防止练幽明提前摸透各家招数打法,才不知道从哪个特角旮旯里找来这么一位南拳好手。 要不是有守街之人不能和闯街者岁数相差过大的规矩,这几个门派指不定还能选出什么老一辈高手。 面子不要了。 里子也踩在了脚底下。 那名洪拳老师傅也脸色阴沉下来,出言提醒道:“后生小心,这人我没见过,但观其打法,以正藏奇,明里刚硬,內行阴险,应该不属於我洪拳弟子,倒像是南边江湖道上的狠手。” 武门属於江湖,但江湖却非武门。 老者言外之意便是说此人和他洪拳一脉无关。 练幽明抬手掸了掸胸口的衣裳,再看看摆好架势的左玉飞,心思微动,看来敖飞这些人手底下的江湖势力还真是盘根错节,已然贯通南北。 既然如此,那就是一丘之貉,该死之人。 要不是他先前觉察到对方的冬衣宽大厚重,两袖暗藏杀机,早早运起內息,刚才那一下搞不好要吃大亏。 不待细想,那左玉飞马步一扎,十二指桥手连番变化,钢环碰撞有声,气势惊人。但转眼再看,此人双脚踩的又是北派腿法,走的还是玉环步,双腿挪转变幻的同时,两手又化虎爪又变鹤嘴,交替抢攻,来势极汹。 “哈!” 劲风扑面而来,练幽明就听左玉飞口中吼声如雷,虎爪扣胸而至,劲力尚未落实,指尖刮过,便已將他的衣裳撕拉破开。 练幽明低眉眯眼,脚下后撤半步,不慌不忙避开这一抓。 “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哼!” “哈!” “嘿!” 先机一得,以声助威,左玉飞狠招再出,虎爪顺势握拳,又换桥手,贴身短打,靠拳肘挤近,手臂上的铜环收放一紧,能攻能守,凌厉绝伦。 不止如此,对方还真会披掛打法,拳中藏掌,指锋戳眼劈颈,插喉敲穴,又狠又快。 “学的可真够杂的,那就以柔制刚。” 练幽明眼神一狠,后背悄然一弓,脊柱登时后弯高耸,脊骨节节收紧,仿佛化作一条挣动的狂龙,两条垂在身侧的手臂悄然一提,无声无息,无风无响,不见半点发劲的异样,但袖筒却往外一撑,內里仿佛被塞满了棉花,撑得又圆又鼓。 更骇人的是他那两颗拳头,內劲一提,气血灌注,竟变大了一圈,通红泛青,筋络密布,宛若两颗烧红的铜锤。 吴九正恼怒披掛门的作为,可瞅见这一幕,当即眼睛一瞪,“嗯”了一声,“好傢伙,以战养拳,和鹰爪门一战这才几天时间,这小子对锤法的驾驭竟然又有进步。这是將化劲分出了刚柔啊,要是后头再把化劲、明劲、暗劲练透,达到劲通百骸、无有滯碍的地步,那可就是三劲高手中的一流人物了。” “好!” 左玉飞眼神闪烁,见此情形,桥手再变,钢环紧收,刚桥挤近,两臂只往练幽明的手臂上挤压一撞,却是感觉劲力落下,仿佛落在了两团棉花上,绵软无力,更加无处著力。 更惊人的是,这棉花中似有层层涟暗藏卷盪,刷著他的劲力,化解著他的攻势。 柔不是弱,亦非无力。 一击无功,左玉飞还想追击,却见练幽明咧嘴一笑,左手屈臂一转,手臂还真像没了骨头一般,如长蛇般绕著他的胳膊盘旋破入,直击肋下要害。 李大说过,只要把这两手真传练透了,足能横行无忌。 练幽明岂敢忘却。 他苦心孤诣,苦悟苦修,等的就是这一刻。 原本这是留给那个白龙的,此人当是他闯街之战的最后一关,必定深藏不露,而且以化劲运拳实在消耗太大,之前示敌以弱也是为了保存实力,先行吃下何首乌,同样还是为了保留体力。 但如今强敌当面,已是藏不住了。 眼看练幽明这一拳轻飘飘地,好似不带半点菸火气,左玉飞眼皮狂跳,双拳回收一撤,一拳横臂招架,另一只手五指轻捏,食指微凸,直直砸了出去。 砸的是练幽明锁骨间的天突穴。 练幽明此时內息强提,唇齿紧闭,只能无声发笑,左拳直取,毫无意外砸在了左玉飞的一条手臂上,与那些紧收的钢环当空碰撞。 但出人意料的並无任何异响。 场外眾人还看的不明所以,左玉飞的脸色却已经变了。 只因练幽明的拳头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势大力沉,就好像蜻蜓点水般在那一圈钢环上一沾即撤,看著寻常,却有一股奇异的內劲穿透而入,激得钢环不住轻微急颤,连带著他整条胳膊都为之发麻,变得迟缓下来。 徐天温言道:“好想法。” 这钢环虽可攻可守,拳脚难破,但练幽明得的可是锤法。古时战场,似锤这种钝器虽不破甲,但劲透腑臟,凭的便是那股穿透震盪、以点扩面的锤劲。 即便练幽明气候尚浅,但片刻的僵麻也已足够。 左玉飞牙关紧咬,“哈”的一声再提气息,右臂虽麻,但他还有左拳。 练幽明眯眼微笑,望著已到面前的拳头,不闪不避,右拳上掀,以拦截之势砸向对方的手肘。 左玉飞瞳孔骤缩,心也凉了半截。 这钢环儘管可攻可守,可作兵器,但也是负担,出拳的速度也慢了。 他一慢,练幽明自然就快了。 场外花拳门那边,一名短髮刚硬如针的魁梧青年突然站起,然后脸色冷沉的走到案几旁,將自己的“伍”號竹籤拋下,又签了生死状,旋即才扭头回望。 “啊!” 一声惨叫,但见一条套著钢环的断臂当空拋起,热血迎风洒落。 左玉飞的左臂居然被练幽明一拳给敲断了。 钢环坠地生响,左玉飞半边脸颊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但剧痛之下,他双眼通红,又顺势再攻,右臂急抖,数枚钢环脱腕横飞而出,砸向练幽明面门,五指內扣,再化豹拳。 练幽明侧身避开钢环,双脚横移疾走。 风雪扑面,左玉飞趁势步步紧追,拳影上下翻飞,攻势凌厉迅疾。 左玉飞神色癲狂,“死吧!” 可拳影击空,距离眼前的少年总是差上那么一截。 直到练幽明站定,左玉飞的拳头才终於打中,落在前者的胸膛上。 但命也没了。 一记重拳,不偏不倚,正中左玉飞的侧腰。 看也不看大口吐血慢慢跪倒的敌手,练幽明虎目大睁,大步一跨,径直走向那已经跳入场中的身影。 这个人,便是花拳门的人,抽中了第五支竹籤。 见到这一幕,吴九沉声道:“武门规矩,生死斗时若敢贸然登场,打死无怨。” 青年看著扑掠而来的练幽明,身如游龙,也是径直迎上,双拳齐齐一攥,厉啸道:“让我来称称你的斤两。” 下一秒,两道身影好似天雷地火般在雪幕中悍然相遇,身形齐稳,双拳当空一撞。 “砰!” 一声闷响,二人脚下青砖齐齐龟裂。 眼见练幽明久提气息,青年残酷一笑,双拳一放一收,脚下走转,腰身一拧,再次砸出两拳。 练幽明眼仁泛红,捣拳如锤,亦是直迎不避。 两道身影,只在围观眾人吃惊动容的注视下,连连挪动脚步,双拳一次又一次地对撞在一处,粗暴且又血腥。 场中的青砖转眼龟裂大片。 这名花拳门的弟子也算体魄魁梧,本以为凭藉自己雄浑的气力能在短时间儘快拿下练幽明,岂料几番碰撞,他嗓子眼一甜,气血翻腾,唇齿间已是呕出一口热血。 反观练幽明,內息强提,双眼赤红一片。 这口气泄不得,一旦泄了,气力消散大半,来不及换气,命就得没了。 这也是为何他拼著硬受左玉飞一拳,也要杀了对方。 只为速战速决,再迎强敌。 而他面前的青年却阴阴一笑,对撞的拳头忽化掌一磨,粘上了练幽明的双拳o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柔劲?” 练幽明只觉自己的拳头被一股奇劲卷中,像是陷入了泥沼,一时难以摆脱。 便在这时,那白龙突然又咳嗽了一声,亦如之前那般,想要故技重施,手里捻著一枚绣花针,还是面对著练幽明的双眼。 但就在咳嗽声刚刚发出,场外一侧,冷不防炸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 “咣!” 刘大脑袋两眼通红,也不知道从哪儿拎来一面巨大的铜锣,双手举著木锤,狠狠砸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但眾人被那声锣响震得耳膜鼓盪,嗡嗡作响,压根听不清楚说了啥。 而场中原本僵持不下的二人突然齐齐动作。 青年听到咳嗽声从身后响起脸上原本还露出了笑容,但那一声锣响却骇了他一跳。非是嚇到了,而是气息一滯,心头一突,再加上眼前那双鲜红到如能渗出血来的眼眸死死一瞪,他突然间头脑发懵,愣了一愣。 只这一愣,黄泉路上已是有他一位。 练幽明不攻不守,面容狰狞,双臂往外一撑,生生挤近,將青年搂抱入怀,如同老熊抱树,浑身筋骨再收,只在青年目眥尽裂的眼神中,发劲一箍,五指揉按下压。 只在无声的世界中,青年筋骨爆裂,七窍喷血,被揉成了一滩烂泥。 “啊!” 93、天意何为,正要一试 啊!” 戛然而止的惨叫落在眾人耳畔,短暂且又突兀。 霜雪飘荡,大部分人还没从適才那一声锣响中回过神来,可定睛再瞧,场中局势已变。 练幽明双手一松,一滩烂泥软倒在地。 这个人,脊骨已断,肋骨已断,双手尽断,连同一条右腿也给断了。 爆裂的骨茬,外翻的筋络,冲溅的血雾,惨烈到了极点。 但这个人还活著。 至少他的眼珠子还能动,可嘴里却说不出话来,肋骨扎穿了肺部,只能嗬呻吟著。 “哈!” 练幽明仰天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呼出一团滚沸的热气,在半空化作一缕绵长如龙,又似流水的白雾。气息一泄,少年口鼻里亦是血流如注,但眼神仍旧平静,也仍旧冷漠。 然而,场中其实还有变故。 事实上就在锣响的前后脚,有人曾大喝了一声。 “大胆!” 奈何锣声震耳,无人听见。 就见白茫茫的雪幕中,一道矮壮的身体按椅而起,翻跳腾空,起落如飞,一双宽厚肉掌当空一盖,势如山倒般拍向了练幽明。 花拳王,敖飞。 爱徒惨死,终是坐不住了。 只是一道身影比之更快。 主座上的老人冷冷一笑,右手食指中指刮著身侧的茶杯,指肚运劲一拨,茶杯立时横击而出,杯身急旋飞转,杯中的茶水却未洒出一滴。 茶杯在前,徐天身形一晃,伏身疾冲如箭,锐利冰冷的双眼破风透雪,震脚一跺,脚下青砖只若土泥般凭空多出一道脚印,然后右肘直迎,將敖飞挡在了练幽明身侧两米之外。 “砰!” 茶杯炸碎,茶水飞溅。 二人一触即分,花拳门门主敖飞眉眼阴沉,脸色苍白,身形好似折翼飞鸟,凌空倒翻出一截,等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才跟蹌连退数步,在眾弟子的簇拥下一屁股重新塌坐回原来的木椅上,胸前湿了一片,有些惊疑不定地看著同样退回座位的徐天。 一切发生的极快,电光火石间便已招起招落,以至於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徐天一挥椅子上的落雪,施施然落座,瞟了眼敖飞身畔的白龙,眼神平静的有些嚇人。 感受著那道从高处投来的目光,白龙脸上的笑容不禁僵了僵,眼神有些躲闪。 徐天慢慢悠悠地从兜里摸出来个烟盒,点了一支烟,斜身担著扶手,轻声道:“你当我八极门是什么地方?事不过三,再有下一次,我就毙了你。” 锣声已散,练幽明冲老人拱了拱手,旋即走到那方案几前,將那张尚未签名的生死状给签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回到那名还没死透的花拳门弟子面前,在其咽喉处抬脚一扫,送其上路。 至於之前的左玉飞,早已劲透腰腹,毙命多时。 两具尸体很快被人抬了下去。 所有人还沉浸在之前的一幕当中。 洪拳的老师傅再次唱念道:“第六场!” 这一趟,出场的是一名斯斯文文的青年,面容和气,交出了竹籤,却是螳螂门的弟子。 青年只是拱了拱手,温和笑笑,頷首示意,然后就地坐了下来。 反正两伙势力都已经撕破了脸,对面的更是脸都不要了,青年乾脆连样子也懒得装,就地一坐,隨手拿出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吴九哈哈笑道:“老杨,你这徒弟真性情啊,教的不错。” 螳螂门的那位大拳师笑著高声回应道:“那是,总不能像有些人,一辈子都活狗身上去了,没脸没皮,下作至极。” 练幽明见状也不矫情,盘膝坐下,静下心调整著內息,梳理著气血。 这闯街一旦开始,要么一口气连败九位好手,要么死在別人拳下,中途非但没有退出的可能,就是外物也不能借用。 宫无二身旁那名女冠讚嘆道:“徐师哥,你的功夫又进步了。” 徐天抽著烟,看了眼练幽明,又瞧瞧谢若梅,轻声道:“这小子解了我一桩鬱结多年的心事,心气通了不少,但能不能吐尽这口鬱结之气,还得看最后一场。” 没多久,隨著螳螂门弟子的下场,这场闯街大战已是迎来了第七场。 三皇门那边,一个五大三粗瞧著有些楞头楞脑的少年走了出来。 这人一现身,连练幽明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俺叫公羊明,见过了。” 少年一身猎户的打扮,头髮乱糟糟的,之所以令所有人为之侧目,只因这人的个头实在有些不容寻常,身高几乎和练幽明比肩,浑身筋肉虬结,虎背熊腰,壮的跟牛犊子一样,但脸上却搭著一副眉清目秀的五官,看著不过十四五岁,既显得不协调,又让人心惊肉跳。 “这是吃什么长大的?” 刘大脑袋揉了揉眼睛。 吴九也罕见的正色不少,嘖嘖称奇,“这恐怕就是旧时那些江湖传闻中天赋异稟的少年奇才吧。这种体魄,生来就是修习外功的好苗子,如果再得了內家练法,那就是內外合练,如虎添翼。” 徐天轻声道:“这孩子是三皇门的一位大拳师在外出磨礪心境的时候从神农架带回来的,听说可力搏猛兽,资质不俗。” 只是惊嘆归惊嘆,眾人並没有太多的艷羡与嫉妒。 天资再高,根骨再好,那也要彻底成长起来才算。 纵观江湖过往两百多年,有太多惊才绝艷之人或能一时扬名,但真正能称雄武林,成为天下绝顶的人却少之又少。 场中的练幽明不就算一个,眼下可是快到决定生死的险要关头了。 一个无人指导,仅凭自己摸索的人,居然能接连挫败几家真传弟子,还杀了一个副门主,何其了得。 但最让徐天震撼的是此子的心性,不骄不躁,不急不缓,杀心虽有,恶气虽盛,却还能秉持一颗守正之心,且时时刻刻不忘进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没有什么过人的习武天赋,但只要肯狠下功夫,也能有大作为。 天知道有多少武夫只以为自己习得了几招杀人技,便杀心难抑,一遇不顺心的事情就想取人性命,一言不合便要杀人泄愤。 这种人就算天资高绝,或能成一时人物,却註定成不了绝顶,只会成为他人试拳的垫脚石。 唯有那些即便歷经千难万险,遭遇重重磨难,也依旧能平心静气去回望来时路的人,才会有问鼎绝顶的资格。 因为这样的人能守住本心,能任凭千滔万浪洗磨,始终岿然不动,江流石不转。 自称是公羊明的少年似乎对练幽明有些好奇,同样就地坐著,抓著脑袋,手里还拿著一条清水煮好的羊腿,边吃边看。 直到第八场。 隨著洪拳老师傅的话音落下,八极门里走出来一位弟子。 练幽明察觉到对方眼神有异,便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跡,长身而起。 “八极门,许宗生,见过。” 这也是一位貌有双十的青年。 许宗生神色冷酷,不苟言笑,穿著一身深蓝色的棉服,拱手一毕,便爭分夺秒地掠到练幽明面前。 边上的吴九也在不停冲练幽明使眼色。 练幽明眼神微动,轻轻搭手一迎,便在二人拳掌相撞之际,许宗生又眨眼笑笑,嘴里却大嚷道:“拿命来!” “嗯?” 听到这么一声,不少观战者还当八极门这是出了岔子。 但等看清场中情形,又都神情古怪僵硬,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但见练幽明站在场中,拳脚缓慢,好似跟不上对方的动作,那许宗生则是围著他不停绕圈走转,双掌连推连揉,捋过手脚胳膊,竟是奔著梳理筋络去的。 只这一番交手,动没动真格先不说,练幽明的脸色是越来越红润。 “艹,你俩敢演的再假一点么?” 花拳门那边还都愁云惨澹的,几个真传死了谁不心疼,那可都是將来的中流砥柱,如今再看场中二人跟过家家一样的架势,气的差点把牙都咬碎了。 八极门有弟子反呛道:“瞎了你的眼。谁演了,这叫舒筋正骨手,可是正宗的中医绝学,也算是內家功夫————只是我这位师兄气候尚浅,能不能打伤人得另说。” 折腾了十来分钟,眼见许宗生还在围著练幽明转悠,徐天屈指轻轻一敲身旁的新茶杯,清脆的颤鸣透过风雪,登时扩散开来。 许宗生这才后撤数步,拱手退场。 徐天看也不看旁人,只是凝视著练幽明,平静道:“敦强敦弱,就看这最后一场了,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证明给我看!” 练幽明点头,他和已经起身的白龙並肩走到案几前,提笔蘸墨,签了生死状,又沾了红泥,压了手印。 白龙紧隨其后,嘴上冷嘲热讽道:“小子,別以为杀了个谭飞就当鹰爪门没高手了,今天我就教你个乖。” 白龙一面说著一面回到场中,双肩一扭,浑身节节抖动,好似白蟒抖鳞,竟带出一连串黄豆爆裂般的清脆异响,连响了三四十声,劲力节节贯通。 只这一连串的脆响传开,不少人脸颊一抖,面面相覷。 吴九眉稍一扬,“练的还是暗劲,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武道气象,著实罕见,可惜就是人品不咋滴。” 二人立足场中,风雪如幕,寒霜入怀,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天意何为? 正要一试。 望著白龙,他勾了勾手,唇舌中吐出一字,“进!” 最后一战!!! > 94、天意何在,应在手中 “呵!” 听到“进”字,白龙嗤笑一声,微眯的双眼豁然大睁,右脚顺势一迈,只跨出两步突然振臂蹬跳,好似苍鹰扑食般纵身而起。 好快!!! 一扑一掠,一纵一跳,这人便已跨过四五米的距离,落地后双腿连环交替,眨眼间竟已到练幽明身前半米开外,挤进方寸之地,袖中双手急吐,一横一扫,前者是为遮眼,后者刁手勾搂一掛,便扫向了少年的脖颈。 练幽明也是心下一惊,歪头一避眼前爪影,脚下急忙后撤腾挪,但比不得对方神出鬼没的速度,脖颈惊觉一痛,一缕浅浅的血线悄然浮现而出。 白龙右手微提,看著食指指尖刮下的血跡,戏謔之色更浓,但脚下却没半点迟缓,双脚疾步追上,两手翻飞来去,好似化出重重虚影。 而练幽明这时也才看清,对方的十指指甲居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不但长出一截,且色如琥珀,內弯如勾,而且还很厚。 看著眼前的重重拳影,他眼神闪烁,这却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把戏。 鹰爪拳也属象形拳,拳势往来上下翻飞,既是为了追求变化,也是为了迷惑敌手,所以也叫鹰爪翻子拳。 不言不语,气息暗提,练幽明再握双拳,举拳就砸,右拳直击。 白龙脸上掛著冷笑,口中气息吞吐如厉啸,横身腾空而起,避过当胸一拳,双手顺势下拿一扣,一手拿捏练幽明的小臂,一手擒手肘关节。 “唔!” 练幽明眼神一狠,两腮鼓盪,钓蟾功催动之下,小腹微鼓,內气充盈,袖筒呼的圆撑一鼓。 见此一幕,白龙下拿之势再添三分狠厉,狭眸大张,双手青筋暴起、筋骨毕露,指尖气血充盈,几乎肉眼可见地化作青黑之色。 “嘿!” 拿中了。 白龙双手发劲,面露恶笑,就见他一对鹰爪落下,练幽明圆鼓的右边袖子顷刻塌下去几个深凹的指坑,指力透骨而出,在棉袖上爆出一连串“噗噗噗”的异响。 练幽明眼角一抖,顿觉似有一股穿透力极强的內劲仿若钢筋铁杵般破袖而入,直击筋骨皮肉。 好强横的指力。 適才那左玉飞的洪拳都没破开他这撑起的內息,但此人只一出手,便这般的了不得。 果然有几分囂张的本钱。 练幽明心神急收,內息鼓盪一颤,一股崩弹奇劲立马自胸腹盪开,化作一圈涟漪,刷去了部分落在手臂上的指力,左拳再闪电般向上一掀,直击白龙咽喉。 “嘿嘿————” 白龙冷冷一笑,借力一撑,腰身凌空一卷,避过面前的拳头,整个人向后翻去,双手再顺势上提,就听“撕拉”声起,练幽明的整条袖子已被扯下,手臂上还带出了几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似是不觉痛楚,练幽明眼露狠色,趁著对方腾空之际屈步急进,以下打上,本想施展跤法,那白龙却是足不沾地,身体当空一卷,好似苍鹰盘旋,回正剎那,双手连连下捉,十指內扣如钳,以擒扣拿捏之势化解他的劲力。 一时未能建功,攻守再变,白龙双脚当空连连扫出,尽数落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砰砰砰————” 二人一个跟蹌后退,一个翻身落地。 白龙眼神残忍,面容冷酷,双手一抖,指尖儘是刮下的血肉。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练幽明神情凝重,两条胳膊鲜血淋漓,非但如此,那皮肉下更有不少淤青发黑的印记迅速冒出,好似墨点一般,清晰骇人,瞧得人头皮发麻。 场外吴九等人的表情也都凝重严肃下来。 这都是白龙暗劲打下的指印,且全是抓拿在筋肉穴位上的狠招。 有武林宿老感嘆道:“鹰爪功本就以指力见胜,更有沾衣號脉、点穴闭气、 分筋错骨的说法,这人倒是得了鹰爪王的七成真髓————可惜了,练小子的底蕴还是有些不足,化劲还没成大气候,不然以太极拳那刚猛无双的霸道锤法,什么都是虚的。” 別看只是淤青,但內劲透入筋络穴位,气血运行受阻不说,攻势势必要迟缓下来,到时候拖得越久,这种负面效果便会越来越严重,时间一长,手软脚软,只怕练幽明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白龙冷笑道:“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太轻鬆。” 练幽明眼神晦涩,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 不能久拖,那就得速战速决。 但他刚才收拾那个左玉飞和花拳门真传弟子时损耗太大,这会如果再以化劲运拳,憋著一口气,可就没退路了,到时候心肺膨胀,体温加剧,一但久攻不下,气息憋不住,那就是死路一条,死的比现在还快。 练幽明不是怕死,他只是在权衡哪一种打法更能儘快分出胜负。 对方的內劲显然比他要强,气候有成,內劲比拼他自认斗不过,但这並不意味著就会输,只能在打法上一爭高下了。 功夫二字,说到底不过一横一竖。 贏的人站著,输的人躺下。 趁著分开的剎那,练幽明將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一把扯下,擦拭著手臂上的血跡,將精悍的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白龙阴惻惻地怪笑一声,“受死!” 说罢,抢先来攻。 练幽明双手十指虚拢,內息强提。 剎那,他面露狰狞恶相,眼中的血色尚未褪去多久,就又涌了上来。 他练幽明能悍不畏死,只为武道爭锋,可白龙能么? “唔!” 看著朝自己攻来的人影,一声沉闷低吼,自练幽明的喉舌中挤出,却又被紧闭的唇齿堵住,压抑且又凶戾,宛如一只穷途末路的恶兽,太极锤顺势再提。 打!!! 白龙脸上的冷笑更甚,双臂勾搂一掛,便已架住练幽明的右臂,右肘顺势往进一送,直直顶出。 这一击,不带半点意外,正中练幽明胸膛。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练幽明挡也不挡,仿佛早已猜到这一招,左臂悍然再出,衝著白龙面部砸去。 却是奔著以伤换伤去的。 眼前风雪倒流,白龙笑容一僵,看著那颗膨胀通红的骇人拳头,眼瞳也是不由自主地一收,他下意识便想腾挪躲闪,但同样的招数练幽明哪会再给他机会,左脚向前一勾,勾向了前者的脚腕。 白龙心神一凛,后颈寒毛根根倒竖,只能急忙侧身一避。但见拳影只擦著面颊蹭过,他半张脸便肉眼可见地泛起一片青紫,瘀血暗结,就连鼻孔里都有热血淌出。 面对这最后一战,练幽明几乎再无保留,体內气血强催,內息强提,倾力一战。 一拳落罢,练幽明右拳再抽,筋肉蠕动如绵,奋力挣脱了白龙的钳制,任凭手臂上再多出数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血水飞溅,拳影再至。 白龙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不见了,像是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所摄,又好像对练幽明那副狰狞恶相生出了一抹忌惮。 但短暂的惊悸过后,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无以言表的惊怒、恨怒。 “死!” 顾不得面颊的痛楚,白龙抬手起招,正要拦挡,不料练幽明挥拳振臂,手臂上的血线登时崩断如珠,散落如雨,先拳头而来。 眼见这血珠蒙眼的把戏,白龙脸颊紧绷,神情也阴狠起来,左臂提肘一掀,硬抗住身前的一拳,右手屈指直扣练幽明腋下要害。 这处要害直通心脉,一旦探入,中招者必死无疑。 “既然你想要以伤换伤,我就让你死!” 但他还是低估了练幽明的决心。 因为练幽明另一只手砸的也是白龙的腋下要害。 同归於尽? 白龙的脸色阴沉如铁,他可是自觉胜算在握,明明能贏的,怎么甘心拼个同归於尽,哪怕两败俱伤他也无法接受。 “啊!” 暴怒憋屈之下,白龙只能临时变招,侧身急转,避开腋下一拳,转而以鹰爪攻取练幽明肋下。 同样的,练幽明的一记重拳也砸在了白龙的胸膛上。 “唔!” 一口滚烫逆血,瞬间自白龙的口鼻中衝出。 练幽明的內劲虽不如白龙,但他就算只有这身气力,也远超同人,更別说还有发劲法门,重击之下,哪能好受。 二人纠缠变化,却是把场外一群人看的心惊肉跳。 练幽明几乎是只攻不守,以伤换伤,但如此一来,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又能如何谋得胜算? 白龙呕血当场,表情都扭曲了起来,看著身前的少年,恨不得將其生吞了,双脚一稳,右手以鹰爪直取其面门,似要探抓双眼。 练幽明正想提拳换伤,但瞳孔倏然一缩,就见面前的鹰爪猝然一散,化作一式散手,五指揉捏翻转,抖动间袖口竟然滑出一枚绣花针,滑落在指缝间。 针尖直逼眼瞳,练幽明哪敢犹疑,侧身转颈,急忙避闪。 但那绣花针只是障眼法,白龙低低一笑,五指横扫急探,翻掌间已似钢鞭般抽在练幽明的脑袋上,顺便还抖出了一串血珠。 练幽明侧身斜倒,步步急退,眼前只觉天旋地转,视野更是模糊血红,却是被鲜血蒙眼。 战到这一刻,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完了!” 场外有人轻嘆了一声。 吴九瞧得怒火中烧,一掌凌空盖下,只把身旁的木椅拍的炸碎,作势就要出手。 但宫无二没动,徐天也没动。 “坐下!” 徐天老眼微眯,夹著烟,稳坐未动。 “好好看著,什么叫拼想法。” 吴九闻言气息一滯,但瞅著那马上就要命丧当场的少年,他还是气息急颤。 眼睛被迷,脑袋中招,又是强弩之末,哪还有翻盘的机会。 正在所有人都心弦紧绷的时候。 那闭著眼睛的练幽明突然做出了一个近乎於自杀般的举动,他居然以背迎敌。 白龙见状只当练幽明是被打昏了头,眼中厉芒大涨,不带半点犹豫,一双鹰爪直取直探,扣向了前者的脊椎大龙。 这一招一但落实了,便是生死见分晓。 练幽明在前,白龙在后,鹰爪翻飞如影,杀机层层铺开———— 形势至此,已是发系千钧,几乎逼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然而,眼看这一式杀招马上就要落实了,扣住了,擒向练幽明后颈的时候,变故骤起。 练幽明突然屈肘提拳,仿佛送出破绽般將右手伸了出去。同时,步伐一稳,气息急收,后背筋肉霎时间好似活了过来,扭动如龙,脊骨更是节节收紧,仿佛將全身拧成了一个整体,筋肉结盾,疯狂压缩著自己的骨与肉,带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互磨异响。 “横练?老子的鹰爪专破横练!” 白龙厉啸一声,鹰爪下扣,指劲下发,几乎所有人能幻想到那下凹的皮肉。 而练幽明伸出去的那只手,也在此时轻轻一揉,指缝间悄然散出了一团辛辣刺鼻的迷烟。 白龙此时因激动本就双眼大睁,陡然惊觉眼睛传来一阵剧痛,已是被迷了个正著,闷哼之下,心头一慌,气息泄去大半,视野瞬间丟失。 但他下拿的速度却是更快。 然而,一只右手早已翻腕下移,在其双眼被迷的剎那五指內扣如龙爪,扣上了白龙的腰肋,紧绷的五指几乎化为生铁,粗暴至极的像是要扣出两条肋骨般狠狠抓了上去。 “唔!” 只这一下,白龙刚刚眯起的双眼陡然圆睁,眼仁布满血丝,脖颈上青筋暴起,口中还泄出了一缕白气。 这便是武人的內息。 气息一泄,內劲立散。 白气喷薄而出,不偏不倚,直直衝溅在练幽明的后颈上,溅起一片鸡皮疙瘩。 而回应这缕白气的,是一颗拳头,少年看也不看身后,適才捏碎迷烟的左手已是五指轻握,稍稍下沉,顺势迴转砸去。 这一拳,正中白龙咽喉。 不言,不语,练幽明后背脊骨紧收一耸,崩开了那已经软弱无力的鹰爪,在跟蹌中稳住身形,扶著双腿,口中气息亦是长泄如水,和著热血,直直溅落在雪地上。 “唔————··————” 而那白龙,双眼暴突,喉舌蠕动,看著那道在朔风怒雪中又慢慢站直的挺拔身影,似是有话要说,但他的双眼飞快蒙上一层血色,唇齿张开,却无半字言语,吐出的只有一蓬浓稠血雾。 隨后,仰天栽倒。 天意何在? 应在手中。 : 95、仇怨俱消,一只脚印 朔风卷怒雪。 少年原本因大口喘息而佝僂的身体已在缓缓回正,强撑著,一点点直起腰背,手脚都在颤抖。 深吸了一口气,回身看去,地上的白龙已经气绝当场。 刚才他那一拳,看似轻巧,实则劲打一点,打碎了对方的喉骨。 只是,以防万一,练幽明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在所有人复杂震撼的眼神中,缓缓走到白龙面前,看著那张死不瞑目且在飞快褪色的面孔,脸上不带半点表情的一脚踩下。 狠狠一跺。 血水迸溅。 直到白龙死的不能再死了,吴九才感嘆惊呼道:“好小子!” “好!” 刘大脑袋也大吼了一声,吼得撕心裂肺。 从一开始的怯懦畏缩,到心惊肉跳,再到怒火中烧敲锣助威,然后又是现在的热血沸腾,这个小小的村医不知不觉已融入了这片江湖。 徐天忽然右手一抖,才觉指缝间的菸头已经燃尽了。 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啊。 宫无二从始至终都在静静观望,神情郑重,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好想法。” 连宫无二身旁的女冠也毫不吝嗇的讚嘆道:“他以命相搏,便是为了敌手能使出见不得光的手段,又以身为饵,示弱诱敌,才反败为胜。” 吴九看得是情难自禁,“哈哈,过癮,过癮吶!” 似他们这些功夫高手,也不曾想过这般打法,竟是刻意以人心弱点设计对手。 那白龙气候不浅,功夫有成,若能心无畏惧,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此战练幽明绝无胜算。 但一个武夫,居然不想著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去应敌,而是总爱琢磨一些歪门邪道的心思,邪心渐盛,胆气反到弱了。 练幽明自从察觉到对方时常以绣花针在场外威慑,便洞悉了此人的心思。 而以命搏命,便是逼对方再亮暗手,然后决出生死。 这个人心高气傲,一旦得手,肯定自以为胜券在握。 练幽明又以背迎敌,彻底瓦解了对方的警惕心。 如此,才能反败为胜。 当然,此举同样风险极大,无异於刀尖起舞。 假如白龙打著拖延的心思,或是心气再高点,不屑以暗手取胜,那练幽明难逃败亡。 偏偏这人心术不正,又傲气十足,被练幽明以伤换伤逼得恼羞成怒,落入了圈套。 而且个中过程也是极其凶险的,差点搭上眼睛,赔上小命,或许只要片刻的迟疑,手脚慢那么半拍,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但是,贏了,一切就都值得!!! 所有人也都目泛异彩,感慨万千,谁能想到,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居然有胆闯街,而且还匪夷所思的做到了。 哪怕整个过程波折颇多,但正如旧时传下的那句话。 赌的不是胜负,而是一丝天意。 洪拳老师傅也看得满面红光,“好啊,后生好高明的想法,我这一辈的人都不见得有这层心思,不错,不俗,吾辈中人也算后继有人啦————哈哈————” 说罢,老人走到场中,高声道:“闯街已毕,各家可都瞧清楚了,往后谢氏后人便算咱武门同道,再不可欺辱!” 其他各家陆续有人站起,衝著谢若梅抱拳正色道:“谢姑娘,过往恩怨,俱化风尘,从今往后,多多指教!” “谢姑娘,见过了!” “见过谢姑娘!” 但也有脸色难看的。 花拳王等几家一言不发,眼神阴沉的如能渗出水来。 徐天揉灭了菸头,淡淡道:“敖门主不想说两句?” 敖飞一言不发,深深看了眼场中的少年,正想抬手,但脸皮突兀一抖,似有所觉般看向那道已经站起的女子。 宫无二。 双方四目相对,宫无二神情平静,但一对垂在身侧的袖筒却悄然鼓盪,大衣之下好似乱石如水,激起层层涟漪,漫天飞雪触及一瞬,只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动一般,將其尽数拨落在地。 “哼!”敖飞双眼一眯,拂袖转身,“咱们走!” 看著一群人离去的背影,吴九眼中罕见的露出杀机,“妈的,不行我们几个师兄妹今晚过去走一趟,这老东西是越来越张狂了,我————” 徐天也是灰眉微蹙,接著瞟了眼自己的徒弟,“忍著,他出不了沧州的———— 这些人或许在不久的某一天,会成为他人拳试天下的踏脚石,杀了可惜了。” 吴九蹙眉道:“薛恨?” 老人並未回应,而是看了眼场中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然后脸色一变,“还搁这儿废话吶,你倒是去扶那孩子一把啊,这连番恶战下来,精气大损,累的够呛。” 吴九这才反应过来,但一扭头又嘿嘿笑道:“用不上我了。” 练幽明终究还是没有倒下来,一道瘦弱的身影顾不得身旁那些抱拳见礼的人,也好似听不到那些声音,挤过人堆,穿过风雪,毫不避讳地將即將软倒的少年拥入怀中。 “好冷啊!” 想是歷经连番恶战,失血过多,练幽明竟然久违的感觉了一抹寒意,冷得打起了哆嗦。 拥著他的,当然是谢若梅。 小姑娘慌慌张张地擦著他脸上的血污,当听到耳畔传来喊冷的话语,竟是想也不想地就解棉衣扣子,急得嘴皮子都在哆嗦,眼里泪流不止,但却又被练幽明按下。 “別慌,扶我去屋里就好。” 练幽明大喘著气,胸膛像是风箱一般剧烈抽动。 其他人瞥见这一幕,都嘆息连连,默然无言,最后各自退散。 刘大脑袋也挤了过来,背著练幽明忙往边上的木屋里钻。 徐天见谢若梅的心思都在练幽明身上,眉头紧蹙,跟了过来,安抚道:“就是消耗太剧,休养两天就好了。” 说完又吩咐吴九,“去把针灸盒拿来,再烧一桶汤药,等会儿让他进去泡泡。” 宫无二也走了过来,想了想,取了一瓶老药,倒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她有心另闢蹊径,开创新路,虽无需和薛恨一样拳试天下,但也需要强手用来磨礪自己,切磋武道,从而验证自身所学。 练幽明如今已有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將来或可助她一臂之力。 直到出了拳馆。 宫无二看著巷道里陆续离去的一眾武夫,忍不住轻嘆道:“这芸芸苍生,也不知道谁能登顶那武道的至高之境,更不知这世上是否还有不一样的路。” 一旁的女冠此时撑开了一顶大黑伞。 宫无二眼中的异色很快又消失不见,正准备离去,可她低头的时候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原本澈净分明的眼眸倏然一颤,只似掀起惊涛骇浪,变得凝重,严肃,还有认真。 “二姑娘,怎么了?” 女冠也发现了身旁人的异样,顺著对方的视线看去。 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气息也是为之一滯,瞳孔骤缩,脸色都白了。 而她们目光落定的地方,是门口的一片积雪,很薄很浅。 这片薄雪是在贴近石墙的角落里,在一地凌乱的脚印中显得格外乾净。 而她们看的也是脚印。 只因这片薄雪上赫然有一个不怎么清晰的脚印,很浅,浅的几乎微不可见,若非黑伞撑开,遮挡了天光,令脚印浮现出来,恐怕宫无二也难觉察。 而且,诡异的是,脚印只有一只,一只左脚。 这只脚印也没有霜雪覆盖的痕跡,像是脚印的主人刚离开不久。 二人神情各异,一个惊惧,一个若有所思。 宫无二便是若有所思,脑海中不住回想著今日看见的所有人。每一张脸孔,每一道身影,只要她见过,只要她想,就都能想起来,记起来。但是,唯有这片地方,记忆中似乎始终空空一片,好像没有人来过,也想不起来有人走过。 那这只脚印又是从何而来? 还只有一只脚的脚印。 宫无二定定看著那枚脚印,直到霜雪掩去所有痕跡,身旁人以及她才如释重负般松出一口气。 女冠脸色苍白的疑惑道:“为什么只有一只脚?” 宫无二略作思索,轻声道:“因为两只脚不一样,这人左脚不如右脚灵活,右脚能不留痕跡,但左脚不行————或许天生残缺,或许受过伤。” 可即便如此,这人以伤残之躯竟如入无人之境般踏足八极门,还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站在这里,连徐天和她们都没发现对方的存在。 如此手段,得高明到何种地步? 女冠似是觉得有些冷,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要不,我去给门主说一声。” 宫无二摇头,“算了,此人既然这样做,便是不想和咱们打交道,也说明了没有恶意。至於缘由,或许另有隱情,贸然泄露,可能会惹来对方不快。” 女冠蹙眉道:“那就不管不问了?” 宫无二越过面前的雪地,边走边说,“见不到只能说明咱们实力还不够,就算知道了,人家站在面前,照样也辨不出来。等哪天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自然能得见真佛,也就不需要说了。” 女冠也迈步跟了上去,“那这人是出於什么目的?” 宫无二回望了眼脚印站立的地方,似乎正好能够观望到之前闯街那方战圈中所发生的一切。 “这位前辈许是兴致所至,看了几场廝杀吧!” > 96、醒来,赠功,扣子 灯火莹然,门外冷黑一片。 小小的木屋里,一炉炭火烧的正旺。 刘大脑袋打著地铺,睡的正酣。 练幽明迷迷糊糊的睁眼,艰难扭头,可眼皮刚一掀开,一张有些睏倦疲累的小脸便映入眼帘,下巴搭在铺盖卷上,弯翘浓密的睫毛还轻颤著,好似做著恶梦,秀眉都扭在了一块儿。 许是感受到了溅在面颊上的滚烫气息,那本就发颤的睫毛豁然一掀,隨后睁开了一双秋水似的眼瞳。 二人四目相对。 看到练幽明醒了,谢若梅立马站起,激动的不行。 “渴!” 再听到床上的呢喃,少女匆匆忙忙的出去,又匆匆忙忙的进来,手里捧著一碗糖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碗里还搭著一截细长的竹枝,內里空洞,正好可以用来吸饮。 练幽明抿了抿唇,咬著竹枝,猛吸了起来。 炉火旁,刘大脑袋听到动静也醒来了,哈欠连天,见到这副场景,先是乐呵一笑,可再看到一旁的谢若梅又轻嘆一声。 虽说他也在这屋里守了两天三夜,可好歹还能闭眼睡上两觉,但这少女却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愣是在床边一直照顾著。 而且刘大脑袋可亲眼瞧见了,练幽明起初唇齿紧闭,伤势重的连牙关都打不开,还是这小丫头凭著那截竹筒一点点把药汤用嘴送进去的。 “这可咋办————” 刘大脑袋可还记得燕灵筠呢,那个贪吃馋嘴,但却有些不太寻常的小姑娘,现在又冒出来一个。 只是想想练幽明所做的一切,这丫头能有这般反应,好像也属正常。 换作是他,他要是个女的,在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之极,有人能为了自己赌上性命,战各路英杰,似乎也得掏心掏肺。 再想到练幽明那天力挫群敌的风采,刘大脑袋满是艷羡。 “这臭小子可真厉害,模样俊俏就算了,关键还不掉头髮————我这头髮啥时候能长出来啊。” 刘大脑袋边嘀咕著边揪了揪自己禿顶上头刚冒出来的发茬。 这发茬长得也有些奇怪,不偏不倚,就只在脑门中间那一片,跟那些观音送子图上的童子似的,偏偏边上一圈还没全部冒出来,可脑沿边缘的头髮又浓密的嚇人,白中透黑,怪得很。 “哎呦我的天,总算醒了,再熬几天,我这刚长出来的头髮又得掉了。” 练幽明看看刘大脑袋,再看看谢若梅,回了回神,轻声道:“我睡了多久?” 刘大脑袋大大咧咧的回道:“三天两夜了都,之前一进屋你就没动静了,泡药浴还是我给擦洗的,然后是我谢师叔给换的————啊呀,师叔你掐我干啥————” 话没说完,就见这刘大脑袋呲牙咧嘴的怪叫一声,不停揉搓著肋巴骨上的软肉。 但瞥见谢若梅有些发红的脖颈,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訕訕一笑,“说错,都是我师父给换的。” 谢若梅拿著她那小本,写道,“好点没?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 见两人神色古怪,说的不清不楚,练幽明也懒得细问,“就是有点饿。” 確实饿。 他感觉自己现在能吃下两头牛。 听到练幽明想吃饭,谢若梅温婉一笑,掖了掖被子,起身又快步走了出去。 刘大脑袋趁机说道:“就猜到你一醒来会喊饿,我可记得你那饭量,早早就让我那些徒弟们去弄了一头牛,一半我和师兄弟们吃了,一半在灶里燉著呢。” 练幽明强撑著坐起,检查了一下自身的情况,才见原本魁伟的体魄好似瘦了一大圈,但却没有任何不適,而且,体內的肝经隱隱有鬆动活跃的跡象。 没一会儿,谢若梅又回来了,身后还跟著吴九。 吴九托著一口大铁锅,里面堆满了冒著热气的牛肉,里面还散著一股浓郁的药味儿。 见练幽明不但醒了,还能动弹,吴九惊嘆不已,“嘖嘖,我还当你起码得躺上四五天才能醒来,不想才三天就能下床了。” 练幽明穿好衣裳,洗了把脸,问的第一句就是,“敖飞那些人怎么处理?” 吴九嘿嘿笑道:“別担心,这些人出不了沧州的,我师父说时机还没到。” 末了,又补充道:“多吃点。宫家小姐离开的时候留了一瓶老药,我师父又配了一些滋补的药材,全都用来煮这锅牛肉了。” 说完,自己也坐了下来,连同谢若梅和刘大脑袋都纷纷落座。 窗外夜黑风高,四个人凑著炉火,围著大锅,大快朵颐。 练幽明现在饿的连话都不想说,抓起两条牛肋就啃了起来。 吃到一半,吴九感嘆道:“你这路横练外功倒是奇异,没有丝毫修习外功的痕跡,但筋骨却强壮的嚇人。” 练幽明一口气吃了五六块大肉,才腾出嘴,好奇问道:“有什么不同么?” 吴九扬了扬眉,“当然不同了。修习横练外功的人练的多是明劲,明里霸道可见,诸如开碑裂石,动輒间劲力多是流於表面。但你这路练法更像是內家功夫,看著不声不响,实在暗藏惊雷。” 练幽明边吃边问,“啥意思?” 吴九撇著嘴,“还装傻呢。你没发现自己瘦了一大圈么?” 练幽明摇著头,“瘦倒是瘦了,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 吴九听的蹙眉,但脸上也来了兴趣,更何况他本就喜欢琢磨各家武学,当即解释道:“修炼横练外功的人之所以瞧著魁梧雄壮,是因为肉身摄取的精气要远多於寻常武夫。那些人外练筋骨皮,听著简单,但诸般锤炼,是为了更好的利用体內精气。诸如外放或是內散,外放可养筋肉,用来抵御外力,內散可壮骨血,强化五臟,从而提升气力。” 也不管练幽明有没有在听,吴九吃了口肉,又兴致勃勃地道:“但你这门功夫很邪门,你除了用精气壮大自身外,还能將多於的精气积蓄下来,隨时侯用,嘖嘖,不得了。” 见练幽明还是有些不明白,吴九比划著名,端起一碗水,“就好比每个人容纳精气的程度都是有限的,多则溢出,少则损缺,全取决於自身的体魄,但你却能超出这个极限,將多余的积攒下来。” 练幽明缓了口气,疑惑道:“膘肉?” 吴九刚想顺势喝口水,结果差点没喷出来,“那能一样么,哪个武夫能攒下来肥肉?,虽说差了一些,但情况有些类似,膘肉多是脂肪,但精气的体现可就多了。也得亏你之前吃的不错,积蓄不少精气,能供此战消耗,不然恐怕得元气大伤,留下暗疾。就因为积攒的精气消耗没了,所以你才会觉得冷,才会身形生变,但是————” 话到这里,迎著少年苍白的面容,吴九语速一慢,目光灼灼地道:“这不是坏事,而是好事,这些精气在损耗的同时也在內散,在潜移默化中壮大著你的身体————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只要你吃得够好,在积蓄了一定精气的前提下,每每与人廝杀,只要不死,就能不断变强————甚至无需廝杀,体魄也能在无形中得以滋养。” 但即便讚嘆连连,满心好奇,吴九也没有开口询问这门功夫的门道。相反,他还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带著焦黑痕跡的书册。 “小子,看你顺眼,送你个好东西。” 吴九把书册搁在边上,又拿著一根牛腿骨不停嘬著里面的骨髓,笑眯眯地道:“这是我以前闯荡江湖时从一堆黑灰里翻出来的。” 练幽明借著灯火搭眼一瞧,才见那书册的书皮上写著“龙吟铁布衫”五个字。 吴九笑吟吟地道:“这东西可是和你的钓蟾功”同出一脉,都源於武当,属于丹功。就是这门功夫后两页被烧没了,但可別嫌弃,即便只有前面的练法也能让你有所受用————可惜还有一门“虎啸金钟罩”失传了。” 乍一听到金钟罩”三个字,练幽明耳朵一竖,面上不动声色的问道:“虎啸金钟罩?” 吴九感嘆道:“是啊,据我师公说,这两门练法若能得全,便可势如龙虎,成就非凡武道气相。要是修至大成,那可不得了,终身元气充足,气息至死不衰,厉害的很吶————听说除外武当还有一门五凤齐鸣”的练法,也是玄之又玄,可惜,都失传了。” 见练幽明不说话,吴九还当这小子眼界太高看不上,翻出个白眼,说道:“瞧不上?那我还是收回来吧。” 练幽明忙擦了擦手,一把取过,“要,咋能不要呢。” 吴九嘿嘿笑道:“你小子,藏著掖著的,就看你將来能走到啥地步了————不说了,吃肉。” 夜深人静,有人睡得正香,有人却睡不著。 花拳门里,几家门主宿老全都愤慨异常,脸色铁青。 “妈的,就这么放那小子离开沧州?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 “而且那小子心黑手狠,现在放他活著回去,过个三五年,羽翼渐丰,气候一成,还能收拾得了么?到时候可就是咱们几家的煞星。” “再说了,你们几个不心疼徒弟,我心疼,这个仇说什么我也要报!” “报仇?消停点吧。有李大守著呢,咱们出不了沧州,你要真敢瞎蹦躂,等你的不是拳头,是枪子,到时候我去给你收尸。” “这件事情咱们不能出面,让南边那些人出马。” “那些广东佬要价可不便宜,就左玉飞都花了大价钱,连披掛门的真传都搭进去了。” 一群人爭来吵去也定不下主意。 可突然,屋內灯烛乍灭,漆黑一片。 夜风涌入,原本吵嚷的眾人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让他们这么做,但每个人却都鬼使神差地屏住了呼吸,浑身寒毛倒竖,毛孔紧收,一秒不到就从吵嚷变得安静死寂,突兀极了。 但很快,灯火又亮了。 敖飞面目僵硬,身体端坐的像是成了一尊石塑,喉结艰难无比的蠕动了一下。 连同燕青门、披掛门等其他几家的人也都神情诡异,有些惊疑不定的看著桌案上的那盏油灯。 灯火昏黄,但明明罩著灯罩,怎么会熄灭。 在场的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既有震怖,又有惊疑,好像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但他们都是老江湖,眸光掠动,猝然瞳孔骤缩,视线下移,齐齐看著灯影下那五枚若隱若现的扣子。 一瞬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所有人似是呻吟般的颤出一口气,强撑著,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领口。 竟是空空如也。 纽扣被人摘了。 屋內又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死一般寂静。 直到一抹凉风捲入,才有人打了个寒噤,看著门外漆黑的夜色感觉到一股莫大的恐惧。 燕青门门主倒吸了一口气,腾地站起,脸色苍白无血,接著快步走向门外,头也不回的哑声道:“后面的事情恕我不能再奉陪了,诸位,告辞!” > 97、少女心思,形意杨错 一锅牛肉,四人愣是从深夜一直吃到了天亮。 事实上谢若梅和刘大脑袋只吃了两三块就已经吃不下了,大部分都进了练幽明和吴九的肚子。 二人似是爭强好胜般,要在饭量上较劲儿。 直到徐天过来,见吴九浑身直冒热气,面色潮红,才朝著自家徒弟屁股踢了一脚,“去!” 吴九本就燥热难耐,被徐天这么一吼,再瞧瞧还在大快朵颐的练幽明,摇了摇头,转身就大步流星的跑出屋子,然后在演武场发泄著精力,演练起了拳脚,撑的一群年轻弟子呜嗷乱叫。 徐天也不废话,搭著练幽明的手腕,把了把脉,见没什么大碍,才招呼道:“十六號,过两天我就收若梅为真传,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到时候给你留张座,我小师叔也要回来一趟。” 听到李大要回来,练幽明颇为意外。 这人给他的印象是只有发生大事情才会露面现身,总不可能就因为徐天收徒便千里迢迢的跑回来吧。 见徐天也不明说,练幽明便能断定自己昏迷的这几天沧州武林道上绝对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不过,管他的,等谢若梅拜完师,他也该动身回家了。而且过完年后还得去南边走一遭,到时候正好去庐山看看,探探其中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徐天交代完又说了些养伤的注意事项,还搁了一瓶外敷的伤药,这才转身离开。 刘大脑袋闻著药香原本还想往伤药前凑凑,只是冷不丁就听徐天招呼道:“你不是说想学功夫么?跟我到演武场上来,教你一路抱婴桩”,先打底子。” 听到这话,刘大脑袋是欣喜若狂,“是,师公!” 练幽明还在啃著骨头,等发觉屋里一静,才反应过来,“误,你们都走了,谁给我擦药啊!” 可哪有人搭理他。 还是谢若梅比划了一下,然后洗了手,坐在他身后。 练幽明只好脱了衣裳,边啃著骨头,边大大咧咧地道:“那就你来吧———— 可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陡然袭来,疼的他一个哆嗦,眉眼都扭曲了,鬢角冷汗直冒。 谢若梅涂药的手也跟著抖了一下,目光所及,是大片大片的青紫,一条条蛛网般的青筋脉络以几个指印为源头,向外扩散开来,密密麻麻,仿佛老树盘根错节的根系。 腰腹、后脊、双臂、双肩,全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指印。 就这还是徐天以內劲推揉过后的场面。 原本只有几个青黑如墨的指印,但一经推揉,筋络一活,瘀血立马四散,指印的顏色也变成了现在的深红色,过两天再调理一下,就能尽数褪去。 好在练幽明不知道的是,少女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伤势了,眼泊微凝,轻轻呼出一口气,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谢若梅的右手五指很纤,很长,也很秀,掌心缓缓揉散著伤药,眸子却一直看著练幽明的侧脸,等瞧见那一颗颗渗出的汗珠,又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帕擦了擦。 但即便已经很轻柔了,练幽明也还是疼的死去活来,牙关紧咬,后背跟火烧火燎似的。 连肉也没心思啃了,练幽明乾脆双眼一闭,运气调息起来,消化著刚刚吞食的精气。 望著少年紧锁的浓眉,谢若梅的手更轻了,眼中充满了心疼。只是瞧著那副眉眼,她又不经意地红了脸,起初眼神还有些躲闪,但当发现那双眼睛一直闭著,又变得大胆起来,直视著,抿著唇,连耳垂都红了。 可不知为何,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眸忽又黯淡下来,但眼神却更痴了,痴的如能化作一汪秋水,蒙上了一层雾气,失神且痴痴地瞧著眼前人。 在这个世间,属於她的为数不多的那点儿光明,全都来自於这个人,来自这个素未谋面,只因一个承诺便忘生忘死,甘愿以命赌天意的人。 这样一个人,她以前从未遇见过,往后只怕也不会再遇到了。 而这个人,快要离开了。 少女嘴唇翕动,虽未说出话来,但却无声开口,似是早已在背地里练习过无数遍,学著口型。 那是,“练!” “幽!” “明!” 气息吐出,已在发颤。 她要记下这个人。 她甚至从未幻想过別的可能,这样一个奇男子,不该喜欢上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但是,她喜欢就够了。 心里想著,谢若梅的右手下意识抚摸上了少年的脸庞,然后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练幽明睁开双眼,四目相对之际愣了半秒,然后就听一声惨叫,“哎呀我的天,你把药抹我眼里了。” 谢若梅小脸通红,啊呀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忙像是哄小孩一样给练幽明吹了吹眼睛,但发觉不对,又赶紧拿了湿毛巾。 当徐天他们练完了过来一瞧,只见练幽明一只眼睛紧眯著,有些发红,另一只正在咕嚕转动。 刘大脑袋疑惑道:“你眼睛咋了?” 练幽明哼哼道:“磕的。” 边上的谢若梅埋著头,一抹赭色愣是从脖颈染到了面颊耳垂,红透了脸。 个中细节无需多说,只说养了四五天,练幽明的血气渐渐恢復,气色也好了不少。 这些伤势不光要养,也得练。 体內的瘀血可用內劲化开,但大战之后,筋骨有损,还需拳脚磨合,才能易僵为灵,无有滯碍。 练幽明只一恢復,便閒不住,加上又住在八极门,没事了就去演武场边上转转,和一些年轻弟子搭把手,试试八极拳的门道,或是教谢若梅识字。 刘大脑袋也是天天练那“抱婴桩”,这门桩功也叫“两仪桩”,乃是八极门入门弟子必练的基础,如同形意门的三体式”。 眼见这老小子练的入迷,练幽明找了个时间乾脆把“蛰龙功”也传了。闯街一战,得亏了对方的那十几片何首乌助力,起了大用。 而且他可以肯定,刘大脑袋绝对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藏著掖著的。 一直到腊月中旬,刚下过一场小雪,距离拜师大典只差一天。 练幽明坐在檐下,穿著棉衣棉袄,正盯著雪地里吐纳行功的刘大脑袋,边上还坐著谢若梅,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垂著两条麻花辫,手里拿著支钢笔,埋头写字。 而那小小的一张木桌上,是一张张散乱的报纸,密密麻麻的,写的全是练幽明”三个字,从歪歪扭扭到略显工整,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墨水。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前院走来,练幽明才笑著招手。 李大。 但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才见许久不见,李大的面颊上多了一道狭长的伤疤。 这人难道遇到了强敌? 而李大身旁还有一人,一个模样憨厚的寸发汉子,也是三十出头的岁数,看著像个庄稼汉,但一双圆眼却亮的嚇人,裹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个头不高,有些傻头傻脑的。 但这人只往这边走了几步,练幽明的表情就变了。 “赤脚?” 对方那对略显宽大的裤腿中竟打著一双赤脚。 看到练幽明李大也笑了,“好小子,果然够爭气的。” 二人联袂而来。 这时,徐天和吴九以及一群八极门弟子也全都过来了。 但李大实在有些不喜人多,挥了挥手,又把一群门徒弟子给打发走了,就留了徐天和吴九在这里。 那个圆眼短髮青年衝著徐天恭敬道:“见过徐师兄。 徐天见练幽明满脸疑惑,介绍道:“这位是形意门的少门主,姓杨,师承有点多,和大刀王五、李存义都能扯点关係,练的是心意把”,別看模样老实,精明的跟猴一样。” 圆眼青年苦笑摇头,又好奇的瞧瞧练幽明,“杨错,见过了。” 练幽明可不敢托大,忙回了一礼,“在下练幽明。” 说罢,又好奇地道:“,李大哥,你俩辈分不一样啊。” 他这一声李大哥喊出来,徐天、吴九、杨错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也有些不自然。 李大哈哈大笑,“那可不。” 杨错呵呵一乐,“辈分是高,但棋差一著啊。” 练幽明这才想起来,这位形意门少门主难道就是在三军大比时贏了李大的两个人之一。 徐天突然迟疑著问道:“小师叔,拜师大典不是明天才开始么?你们联袂而归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敢情老头自己也不知道原委。 李大点点头,“是出了一件大事。” 杨错接话道:“青帮知道吧。也是邪了门了,几天前,那各地青帮堂口香案上突然多了一炷香,还有人开了香堂,灵前孝祖,设了供桌,请出了一面灵牌,开了山门。” 见这人说的太过复杂,李大干脆说道:“哎呀,就是青帮有人收门徒了。” 吴九嘟囔道:“这有啥大不了的。” 李大神色一正,摇著头,“不一样,这一次请的灵牌是一位大”字辈的,收的是一位通”字辈的。” 吴九听得一愣,然后也变了脸色,失声道:“通”字辈?那不得算到民国去了?小师叔祖你————你好像也得矮半头啊。” 杨错眯了眯眼睛,“而且,开香堂的消息还是从北边传出去的。” 几个人聊著,都没发现练幽明的表情渐渐生变,变得有些古怪。 98、甲子之前的天下第一,姓陈 “青帮?“通”字辈?这怎么越听越有些耳熟呢。” 练幽明的眼神不住变幻,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破烂王那张皱皱巴巴的老脸,以及对方当初说过的话。 他凑在边上,面上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搭腔道:“这个辈分很大么?” 吴九眼中难掩惊色,凝声道:“很大。元、明、兴、理、大、通、悟、学,这是青帮前二十四代的最后几辈排名。当年南北大侠”杜心五就是大”字辈的,传闻早年曾在西京拜入了一位理”字辈老人的门下,自此一步登天,而后摇身一变,成为了青帮、洪门的双龙头,离那江湖魁首只差一步。” 见练幽明有些失神,吴九又解释道:“说的再简单一点,民国那会儿叱吒上海滩的三大亨,见到杜老,得奉茶见礼,跟孙子一样。这通”字辈便是仅次於杜老,和黄金荣那些人一个辈分。” 练幽明下意识呢喃道:“竟然来真的。” 吴九看的撇嘴,嫌弃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德行,搞得好像你就是那人一样。” 李大也罕见的蹙眉,“杜老在武林中的辈分极高,可与大刀王五平辈论交,与黄面虎”霍元甲以及我师父都是同辈中人,互有交情,论辈分我得喊他师叔。真要算的话,这位通”字辈的与我也算同辈,但我已身在行伍,几乎遁出江湖,又是我师兄代师收徒,细算確实要矮上半头。” 徐天也嘆了口气,“莫不是青帮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要推一把?这些人虽说遍布各地,但大部分都在海外,难道有什想法?” 李大頷首,“这也是我所担心的,所以我俩才出来转转。” 练幽明凑到边上,又小声问吴九,“那白莲教的人见到这位通”字辈的会有啥反应?” 吴九愣了愣,然后失笑道:“问这干啥?怎么感觉你小子突然怪怪的。不过告诉你也没事儿,这白莲教的教主若按著青帮的辈分算,到如今差不多是悟”字辈,但既是一教之主,自然要比同辈高上半截,可对上那通”字辈的,还是差点,和我小师叔祖一样,都得矮半头。” 说罢,吴九又自顾自地感嘆道:“杜老当年可就只差一步便能成为江湖魁首,但放眼江湖前后百多年,能一人兼之青帮、洪门双龙头,也属惊才绝艷了。 " “差哪一步?” 练幽明现在对这些江湖軼事可谓是兴趣大涨。 吴九缓声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属一家,这天下间的大小势力,自满人入关以后,大部分都和这三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彼此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相交,相爭相斗。杜老当年要是再把白莲教”执掌在手,成那三教魁首,嘖嘖嘖,那就是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人。” 刘大脑袋也凑了过来,“那不就是天下第一了?” 吴九摇头,“这你可就错了,天下第一另有其人。” 刘大脑袋听的有些迷糊,正要再问,就听吴九沉声道:“即便三教共尊也並不意味著能天下无敌。但清末民初那会儿,这江湖上確实蹦出过一个天下第一,似乎还和白莲教有莫大关係。” 见练幽明和刘大脑袋都眨巴著眼睛,好奇听著,吴九清了清嗓子,“別看我,我知道的也不多。就好比你们没闯入这座江湖以前,谁都没想到世上会有內家功夫,而过往的一切对我们而言也一样。这座江湖藏著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加上战乱动盪,许多线索大多遗失,老一辈又都逝去,有的东西连我师父都不清楚,不过————” 吴九压低语气,顿了顿,轻声道:“我知道那甲子以前的天下第一人姓什么————姓陈!!!” “陈?” 吴九的嗓音虽轻,可落在练幽明的耳中却好似平地起惊雷,炸的他气息一滯。 这个姓也有些耳熟啊。 那“十二关金钟罩”的主人不就是什么陈姓人。 但一扭头,练幽明倏然一个哆嗦,就见李大正意味深长的看著他,眼神直勾勾地,瞧的人心里发毛。 “你看我干啥?” 李大似笑非笑地道:“你问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这话一出来,搁別人可能当场就撂了,但练幽明哪会露怯,扬了扬下頜,“当然是为了找白莲教报仇。” “当真?”李大沉吟了片刻,“你小子难道已经知道守山老人的身份了?” 练幽明一呆,诧异道:“守山老人?他啥身份,不就是太极门的一位大高手” 李大摇头嘆息道:“那是师承门派,只是武门的身份,那人在洪门中辈分不低,你只是得了他的真传,可千万別想一些不该想的。” 练幽明愣在原地,“还有这事儿?那肯定不能够。” 他暗暗松出一口气,还以为李大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好在虚惊一场。 话到这里,那位形意门少门主杨错也笑吟吟地看了过来。 “我看你行走间虽略显含蓄,但眉眼暗藏凶戾,恶气溢顶,眼底神华锐旺,好似一头雏虎,倒是適合练形意拳,要不你转投我形意门得了,反正也没师父。” 练幽明眼神古怪,想也不想地就道:“你可拉倒吧,你这是想坑我?我真要二话不说改投形意门,你敢要么?” 杨错和李大对视一眼,加上徐天以及吴九全都乐了。 “哈哈,不错,还能回过味儿来————听说你和薛恨交过手?” 练幽明直截了当地道:“打不过。” 杨错点点头,“那小子心思虽狠,但天份不低,不但悟透了猴形、虎形、龙形的练法,又得了郭师叔祖的半步崩拳,还学会了一路八步赶蝉”的身法,属於攻守並重,你初习武道,吃亏也属正常。不过想克制他倒也不难————这几天我都在沧州,你若有时间可来形意门坐坐,我给你打几遍五行拳,算是结个善缘。” 这人笑著眨眨眼,说完便转身和李大、徐天往后院去了。 吴九听的眼睛都红了,扯著脖子嚷道:“,杨师叔,我能不能也去坐坐啊? “” 徐天的嗓音冷冷传来,“你给我老实待著。” 等三人走远,迎著吴九那斜斜睨来的怪异眼神,练幽明浑身不自在的慢慢退到木屋门口,重新坐到了谢若梅身旁。 吴九立马迈著小碎步凑了过来,“你就说,我够不够意思?” 瞧著对方孩子般的作態,练幽明颇觉好笑,“够意思,没得说。” 吴九拍了拍少年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可得好好看,那五行拳”是心意拳的母拳,几大真形的诸般变化皆由此衍生而出,这要是看好了,可不得了。” 练幽明疑惑道:“那应该很容易就能学到啊。” 吴九更急了,“那些烂大街的能和真传亲自演练一样么?真传啊,一代只传三两人,这位还是少门主,即便不传你吐气法门,光拳势变化也能让你受益匪浅。” “我也要。” 刘大脑袋也凑了过来,师徒俩全眼巴巴地看著练幽明。 练幽明被四只眼睛瞪得头皮发麻,咽了口唾沫,“那等拜师大典过后我就去,到时候再回来给你仨打两遍。” 吴九神色一正,“好兄弟哇,往后咱俩平辈论交,谁说都不好使!” “嗯?” 刘大脑袋听的一怔,这辈分论来论去,怎么他成垫底了。 听到还算上了自己,谢若梅浅浅一笑,又在纸上了写下了“练幽明”三个字。 寒冬虽冷,阳光正好。 隔天。 天色还没有大亮,八极门便门户大开,准备迎接各路观礼的宾客。 这武门收徒的规矩可不少,更別说还是真传。 多是男传男,女传女,只因要传筋肉走势,需得摸透个中关隘,还要感受气息深浅变化,故而得有肌肤接触,唯恐有违礼法,所以少有男拳师收女弟子。 但谢若梅有些特殊,除了徐天,似乎也无人愿意亲传。 当然,徐天不可能手把手传功。 因为他还有个老婆。 择亲近之人代为传功,便是一个折中的办法。 看著跟在徐天身旁的老妇人,练幽明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九哥,你还有师娘呢?咋没听你说起过啊?” 吴九一身新衣,理了发,修了面,但明明都是当师父的人了,却还吊儿郎当的和练幽明揣著袖子蹲屋檐下面,瞄著前来观礼的眾人左瞧右看。 看啥呢? 看那各家各派的女弟子,一个个初出茅庐,稚嫩青涩,还都水灵灵的。 吴九嘴里叼著烟,眼神不住来回扫量,看的是一些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女拳师,嘖嘖感嘆的同时还不忘回应道:“我师娘不怎么喜欢热闹,性子寧静,平时都在家里照顾孙子,养养花,打理菜园子,懒得打打杀杀。” “那就好。” 如此,练幽明也算是彻底放心了。 他倒不担心別的,就怕那老头只是给个真传的名头,不教真东西。 现在谢若梅冒出个师娘,往后自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將来江湖再见,兴许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只说俩人正看的目不暇接,忽觉后颈一寒,才见徐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旁边,眼神不善,“丟人现眼。” 二人訕訕一笑,急忙站起。 吴九笑道:“这不没事儿嘛。” 徐天背负双手,慢声道:“没事正好,趁著还有些时间,跟我过来下,我请了一位照相师,你师娘说拍照留个纪念————练小子你也一起来。” 听到要照相,吴九嘿的一乐,把半截香菸掐灭重新放进了烟盒,拽著练幽明,又喊了不远处的刘大脑袋,三个人屁顛屁顛的跟了过去。 等一行四人来到后院的一个厅堂里,才见已经摆好了桌椅,吴九的几个同门师兄妹们都喜气洋洋的。 谢若梅也这里,穿著一身新衣,整个人气色大变,柳眉如烟,眸若春水,脸颊白里透红,跟桃子似的。 变漂亮了。 而那老妇人正拉著谢若梅的手,像是在说话。 照相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边上还有两个少年学徒正架著照相机。 一番布置,徐天老两口从容落座,弟子门徒则是依次站在身后,簇拥而立。 就是谢若梅有些紧张,紧抿著唇,身子紧绷著,眼睛紧盯著照相机,大气都不敢喘。 练幽明笑著安抚道:“別慌,靠近些。” 谢若梅闻言面颊泛红,但眼中却不见躲闪,大方迎上,乾脆大胆的揽过了身旁人手臂,眉眼含笑,开心极了。 只待照相师招呼了一声,遂听“咔嚓”一响,一抹白光在屋內一闪而逝,一切恍若定格。 99、观礼,观拳 闲话少叙。 拜师大典开始了。 只见谢若梅依照规矩,在众人注视下朝上座的徐天奉上拜帖,捧茶见礼。 而在徐天身后的墙壁上,还挂有一张一人高低的画像,纸面泛黄,画中人是一名扛着大枪的老者,圆眼浓眉,面有微须,以侧身回转顾盼之姿被笔墨留于纸上,且肩上的长枪奇长无比,几乎斜贯整个纸面,既显怪异,却又气韵绝俗,极为传神。 在人像一侧,依稀可见那笔走龙蛇的字迹里显出三个字。 「李同臣!」 小姑娘还是有些露怯,看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全都盯着自己,神情一直紧绷着,直到对上那万千眼神中的一道目光,方才身躯一直,壮了胆气。 「这李同臣是谁啊?」 练幽明坐边上,见谢若梅敬茶拜师,便四下看了看,可等瞟了眼那幅画像顿觉画中人有些不凡,回顾之势好比一只瘦骨嶙峋的迟暮猛虎,然形虽瘦削,人却丰神。 「这你都不知道,那可是李书文,大名鼎鼎的神枪」。」 刚嘀咕完,边上突然挤过来一个脑袋,还是个圆头圆脑的短发少女,手里拿着个半块儿芝麻糖。 练幽明扭头看去,不由一乐,这不就是那个燕子门的丫头,好像是叫李银环,送了他迷烟的那人。 「原来如此————之前多谢了。」 说实话,他现在真就缺少对过往江湖以及对各门各派的了解。 见他这副表情,李银环很是无奈,悄声道:「真怀疑你是不是混江湖的,这位神枪就是李大的师父,民国那会儿可是罕逢敌手,几近无敌,据说枪法如神,能————」 话没说完,燕子门的一名宿老便黑着脸揪住了少女的耳朵,把她拽了回去。 原来是李大的师父。 练幽明心神一收,又看了看观礼的人,发现从厅堂一直延伸到外面少说坐了七八十人,空场上还有不少各门派的年轻弟子在探头观望。 没有什么波折,谢若梅很快行完了拜师礼,又见过了诸位武门同道,算是认个脸熟,以免往后闹出误会。 接下来就该轮到刘大脑袋了。 和谢若梅不一样,这老小子年纪虽大,辈分却低,在吴九的引荐下,愣是苦着一张脸迎着一群人师叔、师伯、师姐、师兄招呼个不停,把在场众人都逗乐了。 等到一切结束,日已西斜。 练幽明见时间还早,便想一个人去后院练功。 但扭头却见李大从厅堂出来,还朝他招呼了一声,「我去形意门,要不要一起?」 练幽明哪会拒绝,快步跟上。 二人出了八极门,等远远走出一截,他才迫不及待地问出了一个好奇许久的问题。 「李大哥,你给我的那本书你自己看出啥了?」 李大淡淡笑道:「我没看。」 练幽明扬了扬眉,「我就知道。」 李大从兜里摸出来两颗水果糖,递给练幽明一颗,自己剥了一颗,「你呢?」 练幽明笑着点头,「看了。」 李大此时气势全无,浑似一个普通人,「我当然知道你看了,看出啥了?」 练幽明轻声道:「只是看,还没练呢。」 李大点点头,赞赏道:「不错,着实有天份。那东西至今已有七人看过,但唯有一人能在武道一途上有所进步。」 练幽明疑惑道:「那其他六个呢?」 李大含着糖,淡淡道:「三个疯了,一个心血耗尽死了,还有两个泯然众人,退出了武林————想不想知道那一个人是谁?」 然而不等练幽明回应,李大便给出了答案,「是我师兄,就是代师收我为徒的那位。而这本书的来历也有些特别,是我师兄当年带我游历北方武林那会儿,途径一座古庙歇脚时发现的,里面有尊半身泥像,那本书就在其中封着。」 李大自顾自地道:「我师兄初得那本书,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而后渐渐痴狂,以致终日沉迷其中,废寝忘食,连功夫也不练了,天天费尽心思的想要探索其中所藏奥妙。」 练幽明在边上听得好不心惊,「最后呢?」 李大温言道:「最后,他在山西遇到了一位大敌,那人也姓薛,便是薛恨的师父。此人本是形意门的一位宗师,结果行差踏错,误入歧途,我师兄有意杀他,二人大战一场,不想竟然吃了大亏,两败俱伤。」 练幽明追问,「那薛恨他师父死了吗?」 李大点头,「死了。那人尽管已是先觉」之境中的翘楚,有望突破更高,但经那一战,元气大伤,最后被一个加强排布成的枪阵乱枪打死的。」 话到这里,李大不急不缓地道:「我师兄也是自那一战之后,在生死间有所明悟,方才把那本书搁下,且从中领悟了一套拳法。而后来的六个人,都是我八极门出类拔萃的弟子————不过你放心,我没别的心思,那本书暗藏玄机,武道修为越高的人翻看,危险越大,而修为低的反而没有性命之虞。」 练幽明感同身受的点头,修为越高,看到的也就越多,想要的自然更多。 李大接着道:「也算运势使然,当初我将那本书带在身上,是心有犹疑要不要毁掉,但看到你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二人踩着夕阳余晖且说且行,步调时快时缓,也不知过去多久,李大脚步一住。 「到了!」 练幽明抬眼望去,才见他们不知不觉拐入了一条略显偏僻的老街,地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夕阳下泛着异彩。 而在老街尽头,坐落着一间孤零零的院落,门前还长着一颗枝叶掉光的老树。 「这是形意门?」 哪想李大笑着说道:「这地方可不简单,是大刀王五的故居,当年形意宗师李存义也曾在这里传拳,可惜物是人非,过往英雄俱已不见,前人已逝,后者未至————」 「这里算是形意门的一个门户。自从出了薛恨他们师徒俩,形意门便暂闭了山门,少有参与江湖之事,门徒弟子有的去了山西,有的云游苦修,有的在外地开馆传拳,还有人回归到了普通人生活,星散八方。」 李大边走边说,等走到院门口,伸手轻推。 「嘎吱!」 斑驳泛旧的院门应声而开,门轴转动,练幽明眸光一烁,才见院中落满了腐叶烂壳,就连里面的各种陈设也都老掉牙了,磨盘、马车、木窗、木门、蛛网尘灰,仿佛都定格在了过去的某一个时刻。 院里还有一颗老银杏树,如血残阳照下,金黄树叶挂满枝头。 而在树下,一道身影静坐如佛。 杨错。 听到动静,杨错缓缓睁眼,明明肩未动,手未动,整个人纹丝未动,然满身落叶尽皆无声坠落,齐刷刷的自身上滑下。 练幽明正想抱拳见礼,却被李大给按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细细看着,不要多想,想的越多,记得越少。」 而杨错此刻也长身而起,看也不看二人,拳架一起,嘬嘴猛一吸气,胸腹间竟隐有雷鸣炸裂之声激起。 好家伙。 雷鸣入耳,练幽明只觉心跳都慢了半拍,瞪大双眼,乍见杨错身上的棉衣无声一紧,仿佛紧绷成了一层铠甲,单拳虚握,身体似正非正,似斜非斜。 「这五行拳的拳理取自五行相生相克,以腹内五气为基。我之前看你五气锐旺,但过犹不及,这五行拳正好助你糅合五气,气顺,自然拳顺。」 杨错话语出口,语调急转。 「劈拳,属金,在腹内属肺,其形象斧!」 杨错气息陡沉,拳势也随之下沉,好似利斧,掌肚凌空一过,一片银杏树叶无声绽裂。 拳势不急,甚至有些慢。 但练幽明却看的两眼放光,杨错每招落定,身体都会轻轻一抖,抖劲荡遍全身,要是以前他可能瞧不出其中的门道,但今非昔比,况且对方还是刻意引导。 这一抖之下,活的是肺经啊。 「钻拳,金生水,在肾,其形如锥。」 「崩拳,水生木,在肝,其势如箭。」 「炮拳,木生火,在心,其性最烈,势如炮弩。」 「横拳,火生土,在脾,其形为梁,势为圆。」 杨错边说边练,气机乍动,立见拳影错落,步伐挪转,身形变幻,一招接着一式,行云流水,在落日余晖下演绎着五行拳的精髓。 直到横拳打完,杨错忽然不开口了,拳势一改又转劈拳,且出拳速度更快更急,演练的顺序也截然不同,似乎又转成了五行相克的变化。 只这些变化落入眼中,练幽明便想到了薛恨。 很快,第二遍结束。 接着是第三遍。 杨错演练的更快了,快的人目不暇接。 直到第四遍,练幽明已经看不清拳势变化了,杨错已不是拘泥于五行变化,一招一式犹如羚羊挂角。 但练幽明却在深吸气,这是教打法,既然这五行拳相生相克,便不能死板,不能让薛恨摸出变化,要懂得变通。 等到第四遍结束,杨错才轻吐一口气吸,身上紧绷的棉衣呼的一松。 而练幽明呢,残阳如血,少年若有所思,在漫天落叶中顺势接过了杨错之前的拳势变化,演练起了五行拳,浑身筋肉一抖一颤,几如重现。 李大脸上的笑意都看没了,与杨错对视一眼,尽皆沉默。 「好悟性!」 100、三才桩,腹语术 银杏树下,杨错让开了位置,和李大站在边上,一个负手而立,一个怀抱双臂,眸光流转间,尽皆失神了片刻。 杨错眼神一烁,饶有兴致地道:“嘖,这五行拳当年我爹手把手教,我都得花五天才能悉数掌握,可这小子只看几遍,居然就把其中的关窍给摸透了。” 这可没有传吞气法门以及筋肉走势,只是演练了一番拳架套路,外虚內实,肉身內里的变化和五臟经络的调动都是肉眼看不见的。 甚至別说看了,让一些人摸上一遍都不一定能理顺。 而且杨错传这一手本身是想让练幽明將来再遇薛恨时能知晓形意拳的拳势变化,借这套“母拳”生出破招之法,至於能看出多少东西,全凭个人天份。 但这小子的天份———— 有点邪乎啊。 练幽明可没心思理会二人的反应,他总觉得这五行拳练了两遍,自己体內的肝经好似又活泛不少,仿佛距离金钟罩突破已经不远了。 可惜。 想是之前歷经了恶战,身体还未彻底恢復,气息调动之下总感觉有些不顺,连带著拳势也生出一股滯涩。 见练幽明还想再练练,杨错开口叫停,“行了。你重伤初愈,本就精气大损,不需要急於一时,往后每天早晚练几遍,循序渐进即可————” 说到这里,杨错似是有些迟疑,但想了想,还是走到场中,“算了,一样是看,两样也是看,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杨错左脚屈步微进,天灵上顶,双手顺势凌空轻抬,沉肩坠肘的同时,一掌前撑外推,一掌后落虚按,分开之势犹若撕绵,隨著双脚站定,身形似正非正,似斜非斜,再无动作。 “嗯?” 练幽明先是一怔,然后心生疑惑。 杨错淡淡道:“这是三才桩”,当年天下第一手”孙禄堂集太极、八卦、形意三家武学之大成,言及这桩功可为三家之根基。而在形意拳中,如果说“五行拳”是母拳,那这桩功就是根本,万千变化由此而始,也由此而终。” 可练幽明却犯起了难。 他当然认得这个,不就是三体式。 八极门里的那些年轻弟子也有人会这个,一站能站大半天,但却没什么门道可言,僵拙简易,纯粹就是打熬气血用的。 而眼前这人一动不动,就摆个动作,难不成还有什么奥秘? 他凝目细瞧,忽见杨错的两条袖子时时紧收,如同活物在呼吸一般,连腹部也以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起伏,外表看似寂静无声,內里如掀惊涛骇浪。 而那些飘落到杨错身上的树叶只一加身,无不崩弹而起,悉数炸裂,场面尤其神异。 “嗯?” 然而练幽明看的却不是那些数叶,而是杨错衣裳底下的变化,无论是袖子还是腹部,似乎都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拧裹之势,拧为一个整体。 不,不对。 是协调。 这个姿势看著一动不动,却给练幽明一种圆满完整的感觉,无比的协调,可攻可守,可进可退。 这让他想到了那夜遇到薛恨时,对方隨意一站,便毫无破绽。 “这就是最圆满的攻守之势,但这属於前人的圆满,这是开始,而我们需要————” 见练幽明眉头紧皱,陷入苦思,杨错总算是笑了,缓缓收回手脚。 奈何没等说完,就听练幽明接话道:“难道是要借它找到自己的圆满,由此而始,由此而终?你这三体式和街面上的那些有点不一样,好像活了过来,百骸气息无比协调。” 杨错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眼见练幽明说著说著又要摆架势,杨错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天边。 天色渐晚,夕阳將尽。 这是要摔人了。 练幽明挠挠头,张嘴欲言,却听杨错轻声道:“三才桩”切记不可外传,“五行拳”反正也没吞气之法,看他们天份。” 这时,李大在边上接话道:“我找他有点事情,你先自己回去。” 一切从开始到结束拢共也就大半个小时,来的快,走的也快。 现在没说几句话,又开始撑人了,练幽明倒是习惯了这些高人们特异的脾性,也不纠结,转身又冲杨错抱拳见了一礼,道了声谢,然后才双手揣袖,心不在蔫的走出院子。 望著少年远去的背影,杨错神色一正,淡淡道:“你觉得这小子能和咱们同行?” 李大轻声道:“不知道。” 杨错点头,“也是,知道了就没意思了,不过我知道薛恨那小子快要倒霉了————到底是大爭之世,天下奇才多如江鯽,孰强孰弱,终究还得一试才也就在拜师大典结束后,练幽明又和谢若梅回到了那间小院。 白雪皑皑,寒梅吐艷,冬日的梅花总算开了。 一切事情也都处理的差不多了,练幽明已是在打算什么时候返程。 谢若梅的气色也越来越不错,出落得愈发动人,但拳脚功夫一沾,她那柳叶似的狭眸也冷了不少,但也只是对別人冷,只要看见练幽明,眼里永远满含笑意,似有万千柔情。 赶上了又一场冬雪,练幽明把吴九和刘大脑袋喊了过来。 四个人围著火炉而坐,烤著地瓜和红薯,这师徒两个也不知道怎么处的,才几天功夫,一个喊师父,一个喊老哥,勾肩搭背,各论各的,让人啼笑皆非。 练幽明也不藏私,站在雪地里把那套“五行拳”从头到尾演练了十多遍,吴九和谢若梅都各有所悟,就只有刘无敌死活看不明白其中的门道,急得老揪脑门上的那撮头髮。 一直折腾到傍晚,师徒两个才又勾肩搭背的离开。 只是临走前,刘大脑袋罕见的认真了一回,把练幽明拉到边上,直拍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帮他照顾好谢若梅,以后都留在沧州了。 敢情这老小子不迷糊啊。 拳传了,分別的日子也近了。 看著短短不到一个月近乎脱胎换骨般的谢若梅,练幽明有种莫名的欣慰。 这小姑娘心性不俗,心气也高,更有毅力,如今只要打好底子,往后肯定能站的更高,看的更远,见识到不一样的风景。 將来如有再见的一天,绝对会有一番非凡气象。 练幽明也没隱瞒自己决定好回去的日子。 谢若梅听完以后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挑了个下雪天,抓著练幽明的手跑进了纷纷扬扬的雪幕里。 这人像是一改文静靦腆,变得活泛跳脱起来,如同一只在白雪中起舞的蝴蝶,绽放著活力与生机,拉著练幽明沿街游走,嬉笑漫步,飞逐跑跳,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竟没有一丝离別之际的伤感。 確实没有。 对谢若梅而言,能遇到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正是有这个人的出现,她千疮百孔的惨澹人生才得以拨云见日,才得以补全。 如果过往的苦痛都是为了遇到这样一个人,那好像也不是那么的苦了。 也唯有在这个人面前,她才能无所畏惧,才能展露心扉,才能像现在这样,跑进冰天雪地里,丝毫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放浪形骸,肆意而为。 目睹这一幕,感受著少女眼中明艷夺神的光彩,练幽明罕见的有些动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曾几何时对这个少女流露出了一抹怜悯,一丝同情。 这种感觉让他很惭愧。 这个人无论处在什么身份,都值得他以一种平等的眼光去看待。 也是到这时,练幽明才驀然反应过来,惊醒过来,经歷了那么多的苦难,这个小姑娘居然从始至终没有生出过一丝怨恨,如此至纯无暇的心思,实在太难得了。 要是换作別人,恐怕早就把各门各派恨了个遍,狠的咬牙切齿。 而且,谢若梅还想过牺牲自己去化解仇恨。 眼见练幽明站在雪中愣愣出神,谢若梅手里揉了一团雪球,贼兮兮的正要接近,哪料脚下一滑,身子立马斜斜一倒,惊慌失措的就撞了上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下意识伸手就扶,可一记头锤来的又急又快,不偏不倚正中他下巴。 “唔!” 这一下来的有些突然,练幽明差点把舌头都咬了,脑袋顺势后仰,脚下也跟著打滑,只是重心还没来得及稳住,一道身影便撞进了怀里,还是顶心肘。 “额!” 歷经连番恶战都没倒下的练幽明,就这么被一记突如其来的头锤给撂倒了。 “砰!” 练幽明应声而倒,身下溅起一团雪花。 谢若梅趴在少年的胸膛上涨红了脸。 练幽明都懵了,刚觉得这小姑娘不得了,转头就来这么一手。 但下一秒,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掌突然轻按在他眼前。 “你————” 视线一丟,练幽明心头大惊,正想抬手,不料嘴巴又被堵上了。 感受著近在咫尺的滚烫呼吸,还有唇上的温润,一瞬间,他气息一滯。 直到那抹温润似蜻蜓点水般撤去,练幽明才重新对上了少女的那双眼睛,那双柔情似水,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的眼睛。 小姑娘趴在他胸膛上,面颊緋红,眼神大胆直视,然后在边上的雪地里用手指轻轻划动,练幽明失神数秒,侧头看去,就见白皑皑的雪地上,赫然多出两个字。 “保重。” 做完这一切,谢若梅才翻身站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眼里却流露著狡黠的笑。 练幽明撑地而起,看看地上的字,又望向已经跑远还不停招手的身影,不由轻嘆了一声。 是夜,夜已深。 屋外夜雪弥天,屋內炉火通红。 盘膝而坐的练幽明缓缓睁眼,深深看了眼趴在不远处酣睡的少女,他轻手轻脚地站起,然后推门出去。 是时候离开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一时的分別,不过是为了將来更好的再相逢。 炉火摇曳,门扉再闭,风雪中的脚步声渐渐去远。 而那少女的眼角却见滑出两行清泪。 只是没过多久,门外驀然生出一声异响。 谢若梅急忙翻身而起,只当离人再归,只是等推开门,才见外面夜黑雪浓,哪有半个人影。 但是门口的地面上,却见落著一本薄册。 少女拾起一瞧,就著身侧的炉火,就见三个小字映入眼帘。 “腹语术。” 101、归家,除夕 “完了。” 一下火车,练幽明就马不停蹄的往家里赶。 没別的,今晚是除夕夜,算错了时间,差点没赶上趟。 实在是买不到火车票啊,赶上了春运,那火车站的人简直就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排了大半天,结果票卖没了,逼得没办法,练幽明只能半道扒火车,连著换了好几趟,差点跑丟了。 “哥!” 练霜正在看书,瞅见练幽明立马变得欢喜雀跃。 练磊在那和几个孩吹糖纸,听到动静就往屋里钻,“哈哈,妈,我哥回来了,快打他。” 果然,一瞅见归家的儿子,刚贴完春联的赵兰香先是一喜,然后二话不说,拿起鸡毛掸子就朝练幽明屁股上抽。 “不说三五天吗?这都快一个月了,今晚要是没赶上除夕,你爸非得扒了你的皮。” 练幽明被赵兰香揪著衣裳在屋里转悠了两圈,又笑嘻嘻地说了两句討好的话,才换来老母亲的宽宏大量。 他起初也是打算三五天办完事情就回来,只是谁能想到会有那么多波折。 还好。 赶上了。 “我爸呢?” “出去找朋友喝酒去了,晚点回来。” 这会儿正是中午,练幽明喝了几口热水,洗漱了一下,忽然似想起什么,” 对了,破烂王在家吗?” 他觉得沧州一行这老头肯定跟著呢。 不然哪能前脚闯街结束,后脚就有什么青帮开香堂的动静。 赵兰香点著头,“在啊,天天好吃好喝的,都胖了。 “嗯?” 练幽明眼睛一瞪,想也不想就往外走,朝破烂王的院子跑去。 赵兰香在后面交代道:“你去给那老头说下,晚上过来吃年夜饭。” 练幽明头也不回地道:“知道了。” 难道猜错了? 还是对方有什么手下势力,亦或是再离谱点,有替身。 可等他跑进院子,就见一切照旧,成堆成堆的破烂杂物中间留著一条小路,尽头还是那方小小门户。 门户里,那个老头依旧席地而坐,摆弄著身前的棋盘。 练幽明面露狐疑的走了进去。 破烂王淡淡瞅了他一眼,语出惊人地道:“事情办完了?” 练幽明正想著该怎么戳穿对方,不料破烂王眼珠子骨碌一转,率先开口,“听好了,以后不可再行以身为饵的险招。” 听到这话,练幽明顿是乐了,“这样不好么?” 破烂王端著一碗虎骨酒,抿了一口,轻声道:“这种想法初时尚且还能奏效,一旦遇到高手,那就是自寻死路。那些人哪个不是歷经千难万险走过来的,心性坚毅难改,而且人心算计永远是下乘,要打,就该把一切想法全部灌注在拳脚之上。” 练幽明点头,“这不是打不过嘛,一时之计。” 破烂王又道:“以后命可以丟,手脚身躯绝不可缺损。” 练幽明听的不解,“啥意思?” 破烂王沉默数秒,望了眼自己左腿,轻声道:“形神形神,形若有缺,神便再难圆满,心境也就存有破绽,你若想要一逐那武道至高之境,就把这句话给我记死了,否则一旦身形有缺,武道之路————绝矣!” 练幽明也瞅了眼老人的左脚,眼神微变,嘴上不忘回应道:“记下了————等我过完年就去南边走一趟,把那个老药拿回来。” 破烂王却是蹙眉道:“不成。老老实实在家,好好读书练功,哪都不准去。 就你那几招三脚猫的功夫,能贏一次已算侥倖,真当天底下没能人了。” “我也不是为了招摇过市啊,我是遇到点事情。” 其实练幽明也觉得有点急,他还想要沉淀沉淀呢,但燕灵筠那边遇到点状况,总不能不管不问。 没有半点隱瞒,他只好把老药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哪料破烂王听完以后直接嗤之以鼻地道:“这也叫事儿?瞧你那点儿出息。 既然想夺老药,那就是江湖中人,我教你两句切口,你直接打电话过去和那些人搭个话————还有,告诉那丫头,我这儿还有几副老药的药方,问她愿不愿意学,学的话就过来,反正將来也是要娶过门的,先认认地方————” “噗————咳咳————”练幽明正偷摸喝酒呢,冷不丁听到后面两句话,立马被呛得连连咳嗽,“说远了,说远了。” 破烂王眼皮一掀,压根不搭理他,“至於河北那个————” 练幽明神情大变,一蹦半米来高,怪叫道:“你打住!” 可破烂王的神情却严肃了不少,淡淡道:“武夫的散功之劫听过吧?此劫尤为恐怖,皆因心境有缺所致。人生百载,生老病死,爱恨別离,求不得,放不下,以致多有悔恨大憾,尤其是因为情爱。” 听到情爱二字,练幽明眼神晦涩,沉吟了数秒,“我应该不可能吧。” 破烂王却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道:“这东西你说了不算。你若动心,便意味著把心神分了出去,若不收回来,一旦心系之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大憾铸成,將来神伤意悔,就是你应劫的开始————不然,那就提前杀了她们。” 练幽明连忙摆手,“別別別,说远了,將来的事情,將来再说。” 破烂王沉默许久,頷首道:“那就姑且听你的。” 闻言,练幽明刚想缓口气,岂料破烂王话锋一转,“河北那丫头————” 练幽明面颊抽搐,“老不羞,你是不是看到啥了?” 破烂王直撇嘴,“江湖秘语、黑话切口你还要不要了?” “要。” 练幽明黑著脸,一屁股坐地上。 等俩人把切口对的差不多了,天都快黑了。 练幽明最后是骂骂咧咧走出的小院。 这老头绝对跟了他一路,该看的不该看的肯定都看到了。 但隨之而来的既有惊奇,还有笑意。 老头还是惦记著他的,能偷摸跟了一路,这还有啥好说的。 就是藏得太深了。 “轰!” 听著四面街巷传来的爆竹声,练幽明驀然回神,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想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少女。 有刘大脑袋和徐天,应该不至於一个人过年吧。 “呦,明明回来了。” “明明,等会儿喊你爸来我家小酌两杯啊。” “过年啦!” 一年到头,往日冷清的街道也热闹了起来。 万家灯火之下,不少孩子三五成群的拿著半截菸头,取了两掛鞭炮,专炸粪坑,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练幽明沿途走沿途招呼还礼。 等回到家,三姑和大壮、小壮也来了,还有他那老父亲也回家了。 “你小子总算回来了,咋样啊,说是去办事情,办好了没?” 练父照例干著每年除夕都会干的事情,剁馅,和面,擀皮,包饺子。 每逢大日子,那肯定少不了一顿饺子。 三姑在边上帮忙和面。 就是和往常不同,家里多了台二手收音机,大壮兄弟俩和练霜都围坐桌边,调试著。 “————滋滋滋————” 听著收音机里的电流声,练幽明找了张凳子坐下,拿著一把炒花生边吃边顺嘴回应道:“办完了。” 赵兰香挽著袖子正用擀麵杖擀皮,扭头招呼道:“那老头呢?你没喊过来啊?” 练幽明一拍脑门儿,说的太多了,给忘了。 “不用喊了,我自己来了。” 可没等起身,就听一个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只这一会儿功夫,破烂王换了身新衣裳,手里拎著一葫芦酒,背著手,笑眯眯的。 练父毫不客气地道:“葫芦里装的啥好东西啊?” 破烂王也凑到了桌边,盯著滋滋不住冒电流声的收音机眯眼细看,“这破玩意儿还不如留声机好听呢,鬼吼鬼叫的。” 嘀咕完,老头才语气温吞地道:“虎骨酒,我徒弟孝敬我的。” 练幽明嘴角抽搐,这就把他的虎骨酒给昧下了。 “嗯?” 一听到是虎骨酒,练父眼睛发光,只把手往围裙上胡乱一擦,大步流星地就凑了过来。 “我闻闻————嗯,是这味儿,老秦前段时还给我寄了一小瓶呢,那抠气劲儿,三两口就没了。” 破烂王却按著葫芦不撒手,“这酒你可不能喝,喝多了容易伤肾。” 练父虎目一瞪,“扯淡,欺负我没读过书是不是,这玩意儿我听说是壮肾的,o 三姑也在边上接话,“没错,俺也听村里的老宋说过,那傢伙,喝一口,和他老婆摇了一夜的床————唔————” 赵兰香那叫一个眼疾手快,一把就给三姑的嘴给捂住了。 练父也明白过来咋回事儿,老脸一红,想了好半天,突然鼻子一抽,往练幽明跟前凑了凑,然后狐疑道:“臭小子,这虎骨酒你喝了?” 破烂王抿著酒,语出惊人地道:“你这儿子不得了,依我看,你们家將来肯定人丁兴旺。” 三姑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点说歪了,赶忙乾笑著接话道:“那肯定,我这侄子一看就是肯下力气的,少说得三个。” 练幽明在边上听的是手脚冰凉,不住给破烂王使眼色,眼皮子都快眨飞了。 可破烂王死活不搭理他,摇著头,用手一比划,“少了,起码得抱八个。” 这时,边上的大壮、小壮一脸羡慕的凑到练幽明身边,“哥,我俩也想抱八个。” 一旁的练霜和练磊都快笑傻了。 练幽明神情木然,“一边儿玩去!” 只在一家人欢天喜地的閒聊中,窗外的鞭炮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此起彼伏,里啪啦。 直到四五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还有一碟碟蒸熟的滷肉端上桌,赵兰香大手一挥,像是发號施令的將军,意气风发地道:“放开了吃!” 最后,是那不住冒著电流声的收音机,“滋滋滋————东方红————太阳升————” 过年了。 > 102、鱼龙随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除夕已过。 「噼里啪啦————」 一大清早,听着外面放鞭炮的动静,练幽明便睡不着了。 「爸妈,新年好!」 结果一出门,就撞见练磊抱着个铝盆,在他爸妈那屋不住磕头,把盆底撞的「咣咣」响。 大壮、小壮也在屋里有样学样,「舅舅、舅妈,新年好!」 等三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一人拿着一角钱,乐的合不拢嘴。 「瞧你哥仨儿这点出息,也太容易满足了。」 练幽明打着哈欠,然后在三人嫌弃的眼神中拿过铝盆也走了进去。 「咣咣咣————」 「爸妈,过年好!」 年味儿还是得有的。 拜完了年,练幽明又拿竹竿挂上一串鞭炮,站在小院门口,冲街坊四邻高声招呼道:「大伙儿新年好,祝各位和气美满,平安喜乐啊!」 「噼里啪啦————」 等鞭炮放完,他才洗漱了一下,又蒸了一盘饺子,切了一小碟卤肉,朝着破烂王那院子走去。 这可是个大腿,得伺候好了。 「老头,我孝敬你来了————咦————」 才一晚上,破烂王连头发胡须都打理好了,白发披散,如霜银髯浓密乱卷,瞧着只似狮鬃一般,往哪儿一坐,整个人气态大变,无形中多出一股肆意妄为的狂态,双眼半眯,眼角下吊,感觉都不正眼瞧人了。 「这干干净净的不挺好的。」 练幽明把吃的放下,又嘿笑着搓了搓手。 破烂王斜睨了他一眼,边吃边说,「有屁快放,放完了去给广西那丫头打个电话,要是生出变故,你哭都没地方哭。」 练幽明腆着脸把那本龙吟铁布衫拿了出来,「您老给看看这个。」 破烂王接都没接,「最后那两页记得应该是两副药方,一个外用,一个内用。这种武功练法是其次,若没有相匹配的药方,虽然也能成气候,但时日一长就得五痨七伤————当年霍元甲就是在这种练法上出了岔子,虽练得惊人劲力,但损了肝肺,以致埋下了隐患。」 练幽明听的大觉惊奇,这倒和他那个金钟罩有些类似,都得以怪药奇方助力。 破烂王沉吟数秒,又指点道:「其实,功夫本身就是一种自伤的举动,越是强横霸道的,自伤的程度就越大,所以需要先强化自身,才能尽可能的承受乃至是抵消这种自伤。而那些老药,或是各种奇方,无不是前人在无数次的尝试中一点点总结摸索出来的,用以平衡助力。」 练幽明眼神一亮,「原来是这样啊。」 破烂王接着道:「这种自伤也和一个人的精神有关。武道气象越惊人,凶性戾气便越旺盛,杀性也就更重,如此一来,精神时时高涨锐旺,动辄亢奋,虽能成就至刚至猛、至恶至凶之势,但过刚易折,都是以精气为柴烧出来的。这种人一但过了三十岁,若非天份高绝之辈,多会呈现后继无力之相。」 话到这里,破烂王深深看了眼练幽明,「倒是你小子让我很意外,杀心一动明明好似吃人恶鬼,可杀心一收又能嬉皮笑脸,不受丝毫影响,也是怪了。 "1 练幽明追问道:「这很重要么?」 破烂王又吃了个饺子,淡淡道:「肉身自伤还能以药石弥补,但精神自伤可不是儿戏。无论是戾气、恶气、杀气、煞气,说到底都是天地间的污浊秽气,也是那心猿意马的养料,驾驭得住,就是绝强手段;可一旦失守,等闲武夫摇身一变能化作滥杀无辜的凶徒,要是那顶尖一小撮人,哼哼,可就不得了,能变成人中之魔,所以————」 「原来如此。」练幽明倒是想起李大说过的一句话,「怪不得说功夫是攻守之道,守不光要防别人,还得守住自己的那颗心。 破烂王看向练幽明,语重心长地道:「不错。武夫之争有三重境界,末流者为杀而杀,为赢而赢;中流者,为己而杀;而上乘者,为道而杀————你要走的路还很长。往后练功之余,每天清晨去终南山上转一圈,看看那些道经石刻、佛经偈语,顺便多读书,从古人的文字中感受祥和、宁静之气,能无形中滋养你的精神,消弭杀气。」 练幽明刚想点头,但突然脸色一变,「每天都去啊?」 破烂王老脸一板,「你现在下盘根基还太薄弱,要不是运气好你能被摔死在沧州,来回走走能练脚力,还有————」 「还有?」 练幽明叹了口气。 破烂王抬手指了个地方,语气平淡地道:「去把那些报纸翻开。」 练幽明走到角落里,依言照做,结果翻出来的东西让他大吃一惊。 报纸下面,居然藏着一个大如面盆的铁球,还有一对短柄巨锤,通体油光瓦亮的,且锤身大如南瓜,上有八棱,像是大瓣蒜,吓人的不行。 「我去,这得是李元霸的兵器,你从哪儿————咦————」 他运起全身力气顺手一拿,可入手才发现巨锤是木制的,但斤两也不轻,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木头,冷硬如铁,一提之下呜的带起一股震耳风啸。 破烂王淡淡道:「都是给你练功用的。铁球用来练缠丝劲,巨锤用来练锤劲。往后你进山就扛着这对木锤去,这是阴沉木做的,看你挥还是抢,哪怕是砸,先运习惯了再说。铁球是空心的,你找时间埋灞桥边上,晚上挖出来盘盘,先在水里盘,再到岸上盘,啥时候能把铁球在水里盘活了,就能登堂入室了,要是能在岸上把铁球盘活了,那你就化劲大成了。」 拎着两个比自己脑袋还要大数倍的八棱锤,练幽明人都麻了。 但他突然发现双手握柄的姿势居然就是太极锤握拳的雏形,顿是也来了几分兴趣。 「那白天干啥?」 破烂王轻声道:「读书写字,养气————还有,年关一过我就不住这儿了。 练幽明舞锤的动作一停,错愕抬头,急切道:「为啥?住哪儿去?」 见少年神情惊慌,破烂王温和笑道:「唉,不走远,终南山上不是有座道观,我住山上去。放心,等那丫头过来,她也住山上。这地方可不适合配药,而且山里头还有不少好东西,得物尽其用,不然过些年变成风景区,就没你的份儿了。」 「那还好。」 练幽明长舒了一口气。 老人又交代道:「行了,去给那丫头打个电话吧。」 练幽明应了一声,搁下木锤离开了小院。 瞧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破烂王眸光流转,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这孩子娶妻生子————」 嬉笑归嬉笑,对于破烂王的话,练幽明还是不敢违背,只在家里吃过早饭,便趁着出门溜达的时候去了邮电所。 要是别人家,大年初一肯定得走亲戚,但他们家省事多了,他爸吃的百家饭,母亲倒是有娘家人,但去世的早,实在没什么沾亲带故的,顶多也就去村里转转。 这会儿太阳一露头,街面上全是乌泱乌泱的一群人,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的。有走亲戚的,也有结婚的,挂着一朵朵红花,车铃敲得叮当响,后面驮着新娘子,惹得沿途的人跟着起哄。 新年新气象,练幽明穿着件栗色的针织毛衣,骑着自行车,沿街走走停停,嗅着四面飘散来的烟火气息,来到了鼓楼邮电局。 北大街一号。 没有过多停留,锁了车,听着头顶庄严嘹亮的「东方红」歌曲,他跟着排队的人流挤进了邮政大楼。 人太多了。 想来都是赶着给亲戚朋友拜年的,挤得人头晕脑胀。 练幽明紧赶慢赶,愣是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挤到转接员面前,把燕灵筠的家庭住址登记好递过去。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等听到叫号,他如蒙大赦,拿起电话就喂了一声。 「请问你是哪位儿?找我女儿有什么事情?」 谁料电话那边居然传来一个较为沉稳的中年人嗓音,虽然说着普通话,但还是带点广西的口音。 练幽明一扬眉,「燕灵筠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颗野参就是你帮忙带回来的吧?灵筠已经告诉过我了,我想她应该和你说过我们家的处境,你能帮上什么忙么?」 还真是开门见山,够直接。 练幽明眉头微皱,「你们家现在的处境很严峻么?」 电话那头叹道:「那些人放言一个月之内让我们交出老药以及野参,甚至还想打灵筠的主意,不然就要拿我几个几子开刀。而且几天前就已经有高手潜入了我们村子,打伤了我请来的拳师,担心灵筠遭到危险,我把她藏进了密室————她怕连累你不敢给你打电话,我也实在没办法了。」 练幽明点着头,「明白了,那些人在你们村子附近么?」 对面的人愣了愣,但很快又回应道:「在的,他们安排了眼线,一直守着。」 练幽明想了想,又瞟了眼四面吵嚷的人声,背着身,捂着话筒,「你把他们领头的喊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嗯?」 对面那人显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有些懵。 都这时候了,还能说什么。 练幽明却是嗓音一沉,「你就直接让他过来。」 「好!」 对面应了一声,又等了四五分钟,练幽明就听一个声音贴近了话筒。 「北边的?有何指教?」 练幽明笑了笑,「江湖人?看你这么客气的份上,给你几句忠告。」 那人嗓音低哑,语气却很平和,「请讲。」 练幽明淡淡道:「带着你的人离开。」 「呵呵,」对方轻笑了两声,「办不到。这副老药对我有大用,那株野参我也要。」 练幽明「嗯」了一声,「要不你报个腕儿。 对面笑声一顿,沉默了数秒,突然说道:「世有一株莲,三香供坛前,坛分香仍在,哪炷起清烟?」 练幽明稍稍回想了一下,语气一轻,「红花乘风去,白藕降人间————唯有青叶入我手,化舟逐浪任水流————」 只这几句话一出,对面的气息募然一滞。 练幽明的语气更轻了,「鱼龙随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刹那间,话筒那头死一般寂静,许久,才听一个苍老的嗓音匆忙接过话筒,语气发颤,「多有得罪,我们现在就走。」 练幽明却道:「把那一家子给我照顾好,要是出了岔子————」 话没说完,就听那苍老嗓音接道:「算我们头上。」 练幽明笑了,「上道!」 103、突破,重逢 “他们退了吗?” 好一会儿,练幽明捧著电话又问了一句。 电话另一头,適才那道沉稳的中年嗓音忙回道:“退了。” 练幽明提起的心也为之一松,温言道:“燕叔叔,我是灵筠的朋友,你帮我问下她,我这里有几副老药的药方,问她要不要过来小住一段时间。如果来的话,给我提前打个电话,我去接她————你放心,那些人短期內应该不会再敢有別的心思。” 对面的人听的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好————好的,我会把话带给她的。” “那就这样。” 闻言,练幽明掛断了电话。 等付完电话费,出了邮电局,他才有些不可思议的咋舌道:“没想到这切口居然真有用。” 不过练幽明也明白,眼下只是权宜之计,毕竟没见过真人,没当面划下道,肯定就要分出个聪明人和犯蠢的。聪明的人自然不会將自己置身於险境之中,哪怕他有可能是冒充的,也绝不会涉这种动輒灭门绝户的大险,但犯蠢的就不好说了。 可那又如何? 他现在急需时间沉淀磨礪一身所学。 敢有不开眼的,无非是做过一场。 取了车,回了家。 没有过多的閒语,练幽明把自己屋子打扫了一遍,还有后面复习用到的资料也都整理了出来。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街道社区组织看露天电影,大人小孩都抱著小马扎,揣著瓜子花生赶了过去。 眼见家里人都出去了,练幽明方才一个人在屋里回忆著杨错的姿势,慢慢摆起了三才桩———— 三才,便是天地人。 依著丹经而言那就是上丹、中丹、下丹。 落在武门便是上盘、中盘、下盘。 之前杨错所表现出来的,就是將三盘合一,呈现出一种圆满之势,令三者协调成一个整体。 练幽明摆著三体式,用的是“钓蟾功”,內息吞吐之际毛衣底下立见涟漪盪起,时紧时收,不断找寻著那种易僵为灵、化拙为巧的协调气机。 这一练便是半夜,等赵兰香他们看完电影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嘴里骂著黄世仁,可怜著白毛女,夸奖著潘东子,拐著拐著又说到了座山雕,看的还不少。 听见大儿子屋里静悄悄地,几人也没打扰,各自洗漱了一番又都回屋睡觉了。 一直到半夜两三点,练幽明才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来到破烂王的院里,老头也关门了,门外的一堆废弃报纸中,那个大铁球还有两只木锤在灯笼底下若隱若现。 练幽明也不多说,作势就要抱起地上的铁球,可这东西刚一入手,他才算真正变了脸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白天没摸过,这会儿一上手,练幽明愕然惊觉这玩意儿的表面居然极为光滑,不凸不凹,光滑无缝,还死重。 这让他怎么盘? 別说盘,捧都捧不稳。 正犯愁呢,屋里就传来了破烂王的骂声,“你那缠丝劲是放屁用的,用螺旋內收之法沾著,盘到五点再回来,然后拎著木锤去终南山转一圈————上次带你走的那段路有一篇“阴符经”石刻,每天给我背两句回来。” “欧呦,先人呦。” 练幽明撮著牙花子,怪声怪气的嘟囔出一句方言,但又不敢反驳,只能五指一拨,半捧半提的把铁球搂到怀里,朝灞河边上走去。 別看是空心的,少说也得三四十斤,可就这滑不溜秋的,十斤他都不一定盘得动,劲力一落,立马就被带偏了。 敢情当初最先传他“睡丹功”是有预谋的,在这儿等著呢。 等跑到灞河边上,练幽明才脱了衣裳,在河水中盘转著铁球。 和之前那口大缸不一样,那会儿他是锻炼劲力的变化,追求掌控之法、刚柔之变,但现在想把这铁球盘转起来,內劲全力爆发之下,铁球虽说能旋能转,但难改下坠之势,不到一圈就掉下去了。 练幽明只能双手虚托著大铁球,慢慢盘转起来。 结果等练到快五点的时候,他两条手臂已在不受控制的痉挛颤抖,又酸又麻,简直比连番恶战还要累。 顾不得歇息,把铁球埋在河边的芦苇丛里,练幽明穿好衣裳又赶回破烂王的小院儿,拎著两个木锤,朝终南山跑去。 五点动身,一来一回一个多小时,得赶在八点前回来。 就这么练了六天,练幽明那是上厕所腿都在打哆嗦,吃饭碗都端不稳,好在白天还能喘两口气,用那虎骨酒擦擦双腿双手,等到第十天的时候,金钟罩突破了。 肝经好似水到渠成般,练幽明也没什么感觉,就发现自己变白了不少,双眼神华匯聚,连那“目击之术”也是有所进境,精气神更上一层楼,而且手脚上的酸痛也在消退,已能適应这种练法。 直到半个月后。 春节的热闹劲儿已经过去的差不多了,练幽明他爸妈都忙著上班,弟弟妹妹也都玩闹的玩闹,读书的读书,而他自己除了练功,也就只剩下读书,一切好像又恢復到了最初的寻常日子。 就是读的书有些特別。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练幽明背著阴符经,双脚在屋內挪转,双手则好似虚抱著一颗大铁球,盘转来去,怪异的紧。 直到练磊紧张兮兮的跑进屋,“哥,不好了,外面好像来了个人贩子。” “嗯?”练幽明一听这话,虎目陡张,“確定没看错?” 练磊忙不迭地点头,“她还给了我一颗糖,问我叫啥,偷偷摸摸的,围著围巾,还戴著口罩,就跟你说的一样,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练幽明眸光微凝,“妈的,还有没有王法,大白天的就敢出来作死,今天要不把他屎打出来,算他拉的乾净。” 说话间,弟兄两个就往外走。 结果一推开门,练幽明就见院门口还真有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戴著帽子,围著围巾,还有口罩,可就是那双大眼睛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练幽明眉梢一挑,再瞧瞧对方那双红扑扑的耳朵,还有冷得跺脚的小碎步,阴沉的眉眼渐渐变了。 然后就见他拉著练磊快步退回了屋子,还把门给关上了,“哎呀,真是人贩子,嚇死我了。” 院外那人正忐忑莫名的眨巴著大眼睛,瞅见这一幕,立马“呜哇”一声就给哭了。 听到哭声,练幽明赶紧把练磊哄进屋,又飞快探出头,连哄带骗地道:“哭啥啊,逗你玩儿呢,一眼就认出你了。” 那人听到这话,只把行李往地上一撇,语带哭腔地嚷道:“练幽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就知道欺负我。” 只说这人是谁? 除了燕灵筠还能有谁。 练幽明又看了眼不远处,那街巷边上的一颗大树后头,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探头探脑的朝这边张望。 二人见燕灵筠一哭,也都慌了,正想过来,可听到骂声,再对上练幽明的目光,又都飞快转身。 “还不进来?总不能是想让我背你进来吧?” “呸!” 燕灵筠啐了一口,拎著行李,把围巾往下一压,露出泛起红晕的面颊,气哄哄的,但又有些好奇兴奋的进了院子。 等气喘吁吁的坐下,才见这丫头委屈巴巴的盯著练幽明。 “咋了?” “饿了。” 练幽明听的失笑,转身繫著围裙,手脚麻利的炒了一盘辣椒炒肉,又把前天滷好的滷肉切了一些,再煮了一大锅韭菜鸡蛋面。 “外面那俩个是你哥?不喊进来?” 燕灵筠摘下帽子,一条越过后腰的乌黑髮辫当空垂下,嘴里呵著热气,冲外面嚷了一声,“哥!” 那二人听到动静,立马就往屋里冲,还放著狠话,“你个衰仔,偶警告你哦,偶可是练过咏春拳的,你要敢动我妹妹————嗯————” 可等弟兄俩个推门而入,又都傻眼了。 看看正埋头狂嗦麵条的燕灵筠,再瞧瞧端著菜碟的练幽明,二人嘴里的话语戛然而止。 练幽明笑道:“坐吧,不用客气。” 两汉子相视一眼,尷尬笑笑,又瞪了眼只顾吃饭的燕灵筠。 “人家又没对你怎么样,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啦。”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结果一分钟后,看著兄弟俩也一人捧著个大瓷碗,狂嗦麵条,练幽明有些傻眼。 这吃相,跟饿鬼投胎似的,狼吞虎咽,恨不得连碗都吃了。 “你们来的路上没吃饭啊?” 不提这茬还好,这一提,就见其中一个模样老实,体態略显浑圆的青年操著一口怪异的语调,连吃带说,差点没哭出来。 “哪敢在火车上吃东西啦,就我们家前些天发生的那些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其实路上也带了点吃的,结果都餵了我小妹的肚子。四天四夜的火车哇,偶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路上嘴巴都没停过,就跟那进了粮仓的大耗子一样,什么都吃,连人家的中药都蹭了半碗,小孩的棒棒糖都想舔一口————” 另一个也是捶胸顿足,顺嘴接过话茬,“不瞒你说,我们一路上那是提心弔胆啊,既要提防那些小瘪三,还要守著她,就怕一个没看住,她连那大便都得尝尝咸淡————可怜我们弟兄两个差点都做好客死他乡的准备啦————” 练幽明再看看燕灵筠,只见这丫头都快把脸埋进碗里了,面颊通红,脖颈也泛著赭色,像是傍晚的红霞一样。 “小老弟,你这韭菜鸡蛋面味道不错,有没有蒜头,来两瓣啦。” 104、小子,你有福了!!! 我也没吃多少啊,主要还是想尝尝味道。” 燕灵筠埋著头,囁喏著开口,声音小的和蚊子一样,边说边夹起一块肉片送到嘴里,然后好吃到眼睛发亮光。 瞧著兄妹三人,练幽明乐了,都是妙人啊。 他起身去厨房拿了几枚蒜瓣,又给每人盛了一碗麵汤。 “小老弟,你这手艺真是不错哇,我父亲就喜欢吃麵条,尤其喜欢北方的口味。他老人家当年为了拜访一些中医世家的传人,去不过少地方,像山西、河南,西京也来过啦————我小妹就是自小耳濡目染,可哪想各地的风土人情她没听进去,就听懂了各种吃的,所以才跑去东北的。你是不知道哇,我三哥他们接她回来的时候,抱著我们大腿哭的那叫一个惨绝人寰,幸亏龙母娘娘保佑啦,差点冻死在那边啊。” 说话的汉子掰著大蒜,就著韭菜鸡蛋面,吃的满嘴油光。 见练幽明坐在旁边,兄弟俩才想记起什么,“失礼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阿筠的五哥啊,我叫燕光明,他是阿筠的六哥,叫燕招妹————阿筠是贪嘴了一点点,但也是我们兄弟的心头肉啊,我父亲一口气生了我们几个,见全是男孩子,懒得连名字都不想取了,天天求神拜佛就想要个女儿,幸好老天开眼,才有了阿筠,她可是我们一家的宝贝疙瘩。” 燕灵筠六哥就是那位体形略胖的汉子,似乎有些嫌弃身旁的蒜味,往边上挪了挪,然后接话道:“她说要来西京,偶们全都紧张的不得了哇,要不是偶父亲拦著一大家子上百口人可能都要过来啦————毕竟是来看妹婿————啊————阿筠你干嘛掐偶————” 汉子话说一半,突然就跟触电一样,一个哆嗦,疼的呲牙咧嘴,脸都绿了。 “造孽啊,小老弟你是不知道,自从她从东北回来以后啊,一言不合就掐偶们,还专挑腰上的软肉下手,简直跟武侠里的女魔头一样啦,我看就是被宠坏了————啊呀,疼疼疼————” 燕灵筠从碗里抬起小脸,面颊上还沾著一根麵条,好奇道:“你说你有几副老药的药方,哪呢?” 这才是她最上心的。 她那五哥、六哥闻言相视一眼,抹著嘴,打著哈哈,推门出去。 “偶们去外面晒晒太阳啦,你们慢慢聊。” 但一转身,俩人又都站在门口,歪著脖子,竖起耳朵。 练幽明故作伤心地道:“好嘛,敢情不是为我来的,太让人伤心了。” 四目相对,燕灵筠的小脸瞬间肉眼可见的就红了,然后低著头,眼神躲闪,语无伦次地道:“啊————哪————哪有,我就是为了————你————不知道————一想到能见你————我在火车上都————都开心的睡不————” “噗嗤!” 直到听见对面的笑声,再抬头瞧见练幽明脸上的笑意,燕灵筠的脸登时更红了,像是大红苹果一样,眼睛里也泛著水雾,红晕顷刻染透了耳垂,也染红了脖颈,羞得紧攥著筷子,仿佛快要晕过去了。 虽然信里写过不少掛念的话,但和面对面坐著终究是不一样的。 而且对面这人还老爱逗她。 但燕灵筠强忍著羞怯,壮著胆子,直迎不避的看著练幽明双眼,像是说悄悄话般十分认真的小声道:“我是真的好掛念你————特別是想吃你做的饭。” 但说完,她又瞬间亮出虎牙,恶狠狠地道:“啊呀,又欺负我————快说,那药方————还有那通电话你给那些人说了什么?你不知道,那些人接完电话以后全都跟变了个人一样,还变著法的巴结我们。” 练幽明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深深瞧了眼面前的少女,然后偏转过视线,看著老弟练磊的房间,等那半开半掩的门缝重新关上,他才轻声道:“我遇到了一位奇人,跟他说了你的事情,他觉得你有些天份。” “奇人?” 燕灵筠眼神一亮。 能被练幽明称为奇人的,那肯定就是武门中人,且自古医武不分家,又是西京,兴许还真就臥虎藏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我父亲也说西京这边有些不简单,他和自然门的一位拳师有些交情,说当年那位杜心五就是在西京拜入的青帮。” 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刚才还羞得不行,转头又吃起了桌上的东西,小小的脸蛋上儘是满足之色。 练幽明也来了精神,看来燕灵筠的父亲也是明白人啊。 他和那些人对的切口自然不可能漏出去,但就凭这番话,分明已经猜到了不少东西。 练幽明给小姑娘夹著菜,温言道:“要学的话,你得搬到终南山去,估计得一年半载,你能行么————还读书么?” 燕灵筠点著头,“我能行。学医哪有不辛苦的,而且是中医,我爹说他当年学医基本上是天南地北走出来的,见识各种疑难杂症,收集诸多草药,然后在家里待两月,等依著医经药典辨识验证一遍,继续出门做赤脚郎中————不然光看那些病例记载可学不出来。” “至於读书嘛,”燕灵筠喝著麵汤,想了想,“等这边学完了再读也行,我想读西医,看看和中医有什么不一样的————不过,你得天天给我送饭,能行吗?” 话到最后,小姑娘似乎有些底气不足,满眼希冀之色。 “行。” 练幽明笑著,伸手把少女脸颊上的那根麵条拿了下来。 燕灵筠的脸蛋立马又红了,抿了抿嘴,偷瞄了一眼门口,“上终南山,不会是道医吧?我对那些丹药之术可是好奇的紧————那个,我哥他们能留下么?不跟我学东西,他们放心不下我,就留在城里就行。 “7 练幽明点头,“你说了算。” 这件事情倒也好办,他等会儿去找一下宋歇虎,问问能不能把那几颗宝石、 扳指出手了,顺便也给外面那哥俩找个地方住。 等吃饱喝足,燕灵筠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破烂王。 练幽明想了想,让那弟兄俩在屋里坐著,然后带著燕灵筠走到了那堆满垃圾的小院。 看到这地方,燕灵筠立马狐疑起来,“你不会是被骗了吧?现在江湖骗子老多了。” 只是等钻进那一方小小的门户,练幽明突然眼露惊奇,却见破烂王把白髮挽了道髻,白须也理顺了,一系深蓝色的斜襟道袍,棉袖半拢,正老神在在的坐著。 “我去,您老这是什么名堂?” 破烂王却不搭理他,静静看了燕灵筠一眼,然后才慢悠悠地道:“我不这样穿,人不得说我是江湖骗子。” 燕灵筠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一言不合,立马红脸。 破烂王又道:“小丫头,你会针灸?学了哪些啊?” 燕灵筠往练幽明身旁靠了靠,“嗯”了一声,小声道:“我父亲教了一些,还有一些是自己琢磨的,有灵枢经、难经、脉经、濒湖脉学、千金方————” 破烂王扬了扬眉,眼神一亮,“这些都学透了?” 燕灵筠摇著头,“快看完了。但施针的次数不多,我爹说我还没学到家,不让我上手施针,有几次我偷偷给我几个哥哥扎针,结果扎的他们嘴歪眼斜,我爸就更不让我碰了。” 听完这些话,破烂王反而若有所思,“没关係,往后有现成的,你扎他,先拿他手脚上的经络穴位练手,儘管往死了扎,等摸透了,再往全身要害扎。” 破烂王边说边指向一旁的练幽明。 “等会儿。” 练幽明听傻了眼,这怎么拐著拐著拐到自己身上了。 边上的燕灵筠却笑眯著双眼,跟小鸡啄米似的点著下巴,“好!” 破烂王又问,“听他说你喜欢自己配药?” 燕灵筠轻声回道:“早些年我爹从那些医典残经中翻出过不少方子,还有我们家积攒的各种土方,拢共三百多副,我爹为人谨慎,每副药方都得一遍遍尝试药性,筛选过数遍。我跟著看著,时间久了,就自己偷摸配製,有时候东拼西凑依著药性篡改一下,结果————” 破烂王神色如常道:“结果怎么样?” 燕灵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几个哥哥吃了有时龙精虎猛,有时彻夜难眠,有时腹泻窜稀,药效也千奇百怪————” “嗯?” 听到这些话,练幽明越听越是觉得不对劲儿,竟有种有些心惊肉跳的恍惚,他慢慢挣脱了燕灵筠的手,一点点挪向门口。 但破烂王的眼睛却慢慢看向了他,说的话也让人头皮发麻,“没事儿,往后有现成的,我教你,秦岭之上不乏奇珍异草,你放手配製,不过这东西不比针灸,你配完以后记得给我看看————一回生二回熟,再依著他身上的药性施针。” 燕灵筠把头点的更勤了,“好呀好呀!” 练幽明忙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但话语出口,却不见有人回应他。 破烂王从一旁翻出两张纸,纸面乾净,墨痕分明,似乎才写下没几天。 “你看看这两副方子。” 燕灵筠算是彻底来了精神,好奇之余抬手接过,俏眸飞快扫量了一遍,略作斟酌,最后迟疑道:“这一副看似是外用的,但却是龙精虎猛的大药,对普通人而言有害无益,乃是凭药性引体內精气外散,从而生出活血化瘀,强筋壮骨之用。而这一副是內服的,用来调教五臟內息,可与前者阴阳调和,內外互补,呈降龙伏虎之势————” 破烂王笑了,摆摆手,打断道:“行了,三天后上终南山————小子,你有福了!!!” 105、明月当空,良辰美景 傍晚时分。 “家里来客人了?” 赵兰香最先回来,停下自行车,瞅见家里好像有陌生人说话的动静,忙向小儿子练磊询问了一嘴。 正在街巷里滚铁环的练磊闻言赶紧跑了过来,然后垫脚趴到亲妈耳畔,贼兮兮的说了不少话,挤眉弄眼的,笑个不停。 “广西来的?” 赵兰香別的没听见,就听出这么个地方,眼睛也是一亮,忙搓了搓手,从兜里摸出几张饭票和几元钱,“你快去路口守著你爸,让他————” 练磊说道:“哎呀,我哥白天都买好了,买了好多吃的,就等你俩回来呢。” 果然,说话的功夫,厨房里就已经响起了热油爆炒的滋啦声,还有一股油腻辛辣的香味儿迅速在暮风里散开。 练父这时也哼著小曲儿回来了,等走到院门口,闻著屋里的香气,疑惑道:“啥情况这是?咱们家这是遇到啥好事儿了?” 赵兰香又学著练磊之前的模样,附耳一说,遂见夫妻两个就跟做贼一样,躡手躡脚地把自行车停下,小心翼翼地走进小院,然后透过窗户往里一瞅。 “嘖嘖嘖,这姑娘好高挑的个头啊,少见。” “高挑点好,咱儿子那个头矮了凑一块儿也不合適啊,吃个嘴都得垫凳子。 嗯,到底是南方来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白里透红,跟地里刚冒出来的大白菜一样,水灵灵的。” “你会不会说话啊,咋的你儿子是猪啊?” “这不是夸这丫头好看嘛,那地里刚种出来的白菜是水灵啊。” “人这叫有气质,一般人家可养不出这种闺女————我的天,过两天我给你报个夜校扫盲班,你赶紧去学学吧。” 老两口说著说著就爭起来了。 最后还是练磊闻著香味儿先行推门进去,夫妻俩才紧隨其后。 练幽明炒菜的速度很快,配料都是提前切好的,前前后后不过十几分钟,桌面上就已经多了六盘热菜,两盘冷碟,还有一盆鱼汤。 这架势,比过年吃得都好。 燕灵筠好似早就留意著门口的动静,听到开门声,立马紧张无比的起身,双手紧抓衣角,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提前想好的说辞、贺词,总之所有好听的话全都一股脑地过了一遍,然后一拔嗓音,冲老两口见礼招呼道:“爸妈,新年好,我————” 可这一张嘴,燕灵筠就懵了,神情一僵,气势瞬间蔫吧,呆站在原地,一张脸腾地就跟著火了一样,红的不行,感觉天都快塌了。 太紧张,说错词了。 “你————” 赵兰香张了张嘴,被这一句话打了措手不及,连准备说什么都忘了。 练父也翕动了一下嘴唇,手里夹著的烟都掉在了地上,呢喃道:“这孩子咋不按套路出牌呢,这让我咋接。” 空气好似都凝固了。 一旁的练霜和练磊正分发著碗筷,听到这一声,也傻了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练霜迟疑著,有些不確定的回了一嘴,“妈,那我是不是得喊她嫂子?” 练磊揣了一兜的大白兔奶糖,都是燕灵筠下午给买的,闻言想都不想就喊了一声,“嫂子!” 眼见燕灵筠又羞又窘,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赵兰香赶忙反应过来,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好孩子,先坐下再说。” 练幽明端著最后一盘菜刚过来,见燕灵筠红著眼眶,也没搞清楚状况,他在那厨房噼里啪啦的,外面啥动静压根没听清楚啊。 “啥情况这是?好端端的哭啥。” 搁下菜碟,练幽明解了围裙,“爸妈,这是我朋友,叫燕灵筠,过来办点事情。” 简单一句话,但换来的全是一家人鄙夷嫌弃的眼神。 这都叫爸妈了,还朋友。 练幽明只觉得气氛怪怪的,擦了擦手,“,你哥呢?” 燕灵筠小声道:“出去买酒去了。” 练父也顺势化解著尷尬,“不慌啊,千万別慌,我想想————酒————嗷对,老头那儿还有虎骨酒呢,我去问他要点————” 赵兰香赶紧把人拽住,小声道:“那玩意儿不能喝。” 练父也反应了过来,沉默数秒,感觉好像更尷尬了。 “算了,还是等你哥吧。” 也就前后脚的功夫,燕光明和燕招妹都回来了,买了不少东西,菸酒奶粉啥的。 见到菸酒,燕灵筠好似想起什么,从一旁的挎包里取出不少东西。 “伯父伯母,这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送的是一条皮带和一对耳坠,练霜、练磊则是一人一支钢笔。 练幽明看的有些无奈,这些东西都是今天从破烂王那里回来后,燕灵筠拽著他去百货大楼挑的,死活拦不住。 这丫头原本还想一人送一块手錶,財大气粗的,但这些东西真要拿出来,他爸妈指定就坐不住了,好说歹说,才挑了这两样。 驀然,燕灵筠看向练幽明,“你也有。” 练幽明诧异道:“我就没必要了吧。” 却见小姑娘从行囊夹层里取出一枚护身符,上坠红绳,编织成了一个手环。 燕光明一头短髮,穿著件今天刚买的棉衣,手里拎著一瓶茅台,见状笑眯眯地道:“阿明啊,这可是我们那边龙母娘娘庙里的护身符,是来之前阿筠自己求来的,既能保你平安,也能佑你们多子多福啦!” 练幽明下意识接过手环,有些愣神,“不是,这话我怎么听著有些不对劲儿呢。” 只是没等他回话,燕光明又看向一旁的练父,热情招呼道:“伯父,多有打扰,不好意思啦。您酒量怎么样?不瞒您说,我可是我们那片的酒王啊,號称千杯不倒翁”,咱们来点?” 练父本就喜欢喝酒,看见茅台也是眼睛一亮,再听对方那番话,扬了扬眉,“嘿,这话可就有些生分了,来,走两盅!” 一旁的燕招妹也凑了过去。 边上的赵兰香则拉著燕灵筠不停说著什么,也是有说有笑的。 练幽明又被剩下了。 只说一番推杯换盏、斗酒划拳,一直喝到深夜十点多,就见练父风轻云淡的瞥了眼已经溜到桌底下的弟兄俩,“就这还千杯不倒翁?小样,敢跟我斗酒,当年我去北边打美帝国主义,那老毛子的伏特加我能当水喝————嗝————” 打了个酒嗝,练父摇摇晃晃的起身,脸色殷红似血,但转身又去院里演练了两遍格斗术,耍了一通拳脚。 最后还是在赵兰香的训斥下,练父草草洗了把脸,进屋一头栽倒在床上,没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练幽明再看看睡死过去的弟兄俩,一手拎著一个,把二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燕灵筠则是抱了一床棉被去了客房,刚才光和赵兰香聊天了,满桌的菜愣是没吃两口,连进屋的最后一刻都还在回头张望。 等所有人各回各屋,练幽明才把提前分出来的饭菜给破烂王送了一份儿,然后回来睡觉。 一直睡到凌晨,望著窗外落入的皎洁月色,他横臥的身子悄然站起,一裹外套,看了眼边上相拥而眠的弟兄俩,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冬日的冷月清澈且明亮,高悬天际。 如水月华洒落,仿佛给人间大地铺上了一层冷霜。 瞥了眼静謐清冷的夜空,练幽明正准备出门练功,但扭头就见客房的门扉被人轻轻拉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先是扫了眼饭桌的位置,但等瞅见他之后又笑眯了起来,慢慢退了回去。 但没两分钟,对方又躡手躡脚的出来了,这会儿已经全副武装,围巾、口罩、手套都穿戴好了。 燕灵筠小声道:“我也去。” 练幽明狠狠一瞪,“去去去,一边儿去。” 可燕灵筠却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沾著他,跟那陀螺似的,怎么拨都拨不走,最后乾脆眼睛一眨,眼看又要泛出雾气了,练幽明才赶紧做了嘘声的手势。 然而临出门之际,见对方总往饭桌那边瞟,练幽明暗暗一嘆,旋即轻手轻脚的去了趟厨房,等折返回来的时候,怀里已经鼓鼓囊囊的,隱隱塞了什么东西,而且还顺手把半瓶没喝完的茅台给捎上了。 只是二人出了街巷,燕灵筠又不走了。 “又咋了?” “背我。” 等趴到少年身上,小姑娘才算心满意足的笑了。 月光下。 练幽明步伐轻灵矫健,即便背著一个人,也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在月光和阴影中来回穿梭,一直跑到了大雁塔底下。 四野寂静,明月无言。 听著夜风中传来悠远、空灵的佛铃声,燕灵筠俏眸泛光,“要上去吗?” “抱紧了。” 练幽明把手里的酒塞给少女,提著一口气,手足並用,掌心暗提缠丝劲,以螺旋內收之势,攀附著佛塔的石壁,手足轻轻划动,宛若一只游墙的大壁虎,竟然慢慢爬了上去。 谁能想到,那大铁球盘著盘著,还能盘出这种壁虎游墙的身法。 螺旋內收之势,妙用无穷。 但仅凭內劲还不足以拖拽俩人,毕竟是初学,但见练幽明十指轻扣,抓著那些砖缝石隙,连连摆动腰身,以拧转之力带动四肢,手心凭內劲一沾一吸,只在燕灵筠欢喜雀跃的惊呼中攀爬纵跳而上。 由於大雁塔的塔尖是凸起的,考虑到燕灵筠没有落脚的地方,练幽明便停在了最高层,贴著佛塔的一扇窗户缓缓坐了下来。 燕灵筠紧搂著练幽明的一条手臂,听著四面的佛铃声,然后仰头看向夜空的绝美月色,讚嘆道:“这也太好看了————对了,你拿酒做什么?” 练幽明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裹起的牛皮纸,等轻轻打开,才见里面是一片片切好的酱肘子。 “当然是就菜用的。燕同学,明月当空,佛铃奏曲,如此良辰美景,要不要小酌两杯呀。” 燕灵筠红了脸,迎著少年那双好似会发光的澈净眼眸,既有羞怯,却又鼓足勇气,故作思考状的沉吟了数秒,然后抿嘴笑道:“唔,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满足你这个愿望吧。” > 106、庚金剑炁,龙虎在手 酒过三巡。 练幽明双腿半屈半伸,呈半跏跌坐,仰喉抬眼,对月吐纳,眼泊中倒映著那轮孤月,眸中神华聚散变幻,好似风云乍动,神异绝伦。 自从肝经练活,他双眼的观察力以及视力好像也有微妙变化。 这种变化並不是立马就表现出来,更像是在无形中一点点增进。 “咕咕————” 伴隨著蟾鸣声起,钓蟾功所成就的內息也在日益壮大,愈发绵长。 好比普通人呼吸的频率是走两步方才有一呼一吸,而他的內息在壮大之后,每次呼吸能走八步、十步,甚至还可以更远。 “唔!” 直到身旁传来轻轻的梦吃声,练幽明才停下动作,看向趴睡在自己肩头的少女。 肉吃完了,酒也喝完了,从头到尾他就抿了一小口,两样全让燕灵筠给造了o 扶著少女的腰身,他一手把空酒瓶藏进了佛塔的窗户里,另一手把人托到背上,无奈嘆道:“抱紧了。” 但燕灵筠刚往后背一趴,就跟那种拱窝子的猫儿一样,不住埋头乱蹭,惊得练幽明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啥毛病啊这是。” 更离谱的来了,他刚嘀咕完,背上少女就跟八爪鱼一样,手脚一扣,死死掛著。 嘴角抽搐,没有过多犹豫,练幽明左手迴转反托著燕灵筠的大腿,另一只手单臂一掛,五指內扣,凌空摆盪间搭著佛塔的檐角一层层腾挪跳下。 “唔————练同学————你真好!” 燕灵筠还在说著梦话。 练幽明边往回赶边敷衍般的附和道:“嗯,好好好,你也好。” “你烧的菜真好吃,呜呜,我以后要是吃不到怎么办————” “都这会儿了还惦记吃呢。” 他出门的时候也就凌晨十一二点,主要还是为了练“目击之术”和“钓蟾功”,这会儿算算时间大概快三点了,还得往老头那里赶。 “从小到大,除了我爸我哥他们,就练同学你不嫌弃我————呜呜————他们都说我难养活————其实我可好养活了————还说我长得太高————嫁不出去———— 这人想是喝醉了,又哭又笑的,嘴里的话也还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 练幽明莞尔一笑,“那是,就你这胃口,小家小业的指定养活不了。” 话一出口,那睡迷糊的少女迎著冷风就睁开了醉眼,面泛酡红,好似桃花盛开,嘴一瘪就给哭了,“呜哇————” 练幽明一个哆嗦,“说错了,指定养活得了。” 听到这话,燕灵筠立马哭声一住,又趴了回去,还贴著练幽明的脖颈蹭了蹭,醉眼迷离的小声嘟囔道:“你以后要敢欺负我,我就用银针扎你,然后天天给你下药,窜稀跑肚窜死你!” 练幽明:“————” 冷月西斜,在少女的梦吃呢喃中,练幽明踩著月光跑回了家,然后躡手躡脚地把人抱回客房,又掖好被子,才如释重负的退了出来。 正想赶往河边,忽见月影下走出一道瘦矮的身影。 破烂王。 老人双眼晦涩,饶有兴致的盯著他,把人看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练幽明乾笑两声,“我应该没耽误吧。” 破烂王淡淡道:“今晚先缓口气,教你两手。” 听到对方要教东西,练幽明眼放精光,立马屁顛屁顛的跟了上去。 二人並没有去什么山林野外,还是回到了那个小破屋。 可刚一坐下,就听破烂王轻声道:“那龙吟铁布衫也属道家丹功,必须內蓄元阳,无有外漏————所以,半年內,切记不准行男女之事。” 练幽明正听的认真,哪想老人最后会来这么一句,当即翻了个白眼,“您老想啥呢,扯远了。” 破烂王语气平淡道:“男欢女爱,本就寻常,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者两情相悦,迟早的事儿。何况你正值青壮,精气神旺盛,而男女之事亦有阴阳调和之效,对你练功也有好处。只是你以钓蟾功的“钓蟾劲”为基,又习丹功,这些功夫都讲究以肉身结鼎,內炼精气神,你要是破了身,便意味著丹气外泄。” 见练幽明並没反驳,而是认真聆听,破烂王欣慰笑笑,“能认真细想就行,男女之事並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普通人只图一时欢愉,但在武夫眼中,却是性与情的磨合,若调理得当亦有莫大裨益,但如果沉迷其中,就和那些杀气、 恶气、煞气一般,皆能化作心猿意马的养分。” 练幽明疑惑道:“哪那些道士、女冠是怎么练的?” 破烂王温言解惑道:“练法颇多,其中便有斩赤龙、降白虎一途,一旦功成,自可肉身无漏。” 见练幽明还想细问,老人摆摆手,“说的远了,今天我便指点你这龙吟铁布衫的练法,再传你一门三劲之上的奇技。” 练幽明精神一振,“奇技?啥意思?” 老人似笑非笑地道:“小子,还跟我装呢。你眼中神华日夜聚散变幻,怕是修了什么炼目之法吧?这便是一路奇技。所谓的奇技,是独立於练法之外,以三劲为基础,用於攻伐的巧技————说的再直白点,其实就是前人藉由三劲的诸般变化参悟出了某种玄妙手段,譬如什么壁虎游墙功、八步赶蝉。” 练幽明也不扭捏,略作思索,轻声道:“就是说功夫练到一定气候,那些內劲展现的妙用就算奇技?” 破烂王頷首,“不错。但你说的这些算是粗浅的,但凡能藉由肉身內劲展现出的奇技,只要功夫练到一定地步,自己就能明悟,算不得高明。” 练幽明心头火热,“那您老传我的是?” 破烂王沉吟道:“原本我是打算等你起码把化劲练到大成再传你,但既然要练铁布衫,索性一併交给你,只是这路奇技起码需得三劲大成之后才能勉强施展。” 练幽明拧眉苦思,也不说话,而是好奇无比的盯著破烂王,静待下文。 破烂王笑著询问道:“你这炼目之法是如何取敌的?” 练幽明毫不遮掩,“以目中神华融以自身气机摄敌,可端坐伤人。” 破烂王一挑白眉,“哦,原来是目击之术,不错,有搞头,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手段,关键时候或许可扭转战局————而我教你的这路奇技,乃是吐气杀敌。” 练幽明一呆,“吐气杀敌?啥意思?” 破烂王摇著头,“婴孩呱呱坠地之时,最先干什么?” “能干啥?睁眼,裹尿片,吃奶唄————啊呀————” 练幽明正说著呢,脑门上突然被敲了一下,疼的他呲牙咧嘴,不停揉著脑门儿。 破烂王沉声道:“是哭。这一哭,便是一个人这辈子吞吐的第一口气,由肺而始。十二经脉流注也是由肺经为始终,朝会百脉,助心行血————你打的每一拳,发的每次力,都是以肺臟的蓬勃收缩而起落————在医道五行之说中,肺属金,庚金。而我这门奇技,便是养一道“庚金剑”,以阴阳之炁日夜吞吐蕴养,一旦有成,心肺乍动,剑便可自喉舌內射出,十步之內,杀人无形,三步之內,无人敢与我正面爭锋。” 没理会慢慢张大嘴巴的练幽明,破烂王又道:“之所以让你把这门奇技和龙吟铁布衫”放在一起练,是因为这门功夫的关窍全在书名的前两字之上。 龙吟,乃是心肺蓬勃之下生出的异响,顺势吼啸而出,其声鼓盪可反哺自身,內壮五臟,令肉身筋骨百骸与之共鸣同颤,犹如千锤百炼,亦是以肺臟为始终。” “吼啸而出?难道是要叫出来?嗷————” “啪!” 练幽明听的五迷三道的,下意识便嗥了一嗓子,结果就被破烂王一巴掌给抽在了脑袋上。 破烂王没好气的骂道:“那龙吟是內息鼓盪之后吐出来的声音,谁让你鬼吼鬼叫了。” 练幽明捂著头,“我听说还有一门虎啸金钟罩,是不是也一样?” 破烂王点著头,“不错。其实这门功夫配合庚金剑会更合適,但已经失传了。据说那金钟罩有十二大关,主练十二条正经,虎啸一起,大有气吞天下、睥睨山河之势————只可惜,甲子以前有过一场泼天浩劫,遗失了。” 压根没给练幽明询问的机会,也没看少年有些异样的表情,老人指了指那铁布衫的吞气法门。 “把这法门记好,往后进山以后去你之前找到的那个石窟里练,那里空间封闭,龙吟鼓盪的效果也会大增————至於那两副药,那丫头已经看出门道了,半个月就能配好。” 练幽明嘿嘿笑著,“这我都知道,那你这————庚金剑炁,啥时候传我?” 破烂王玩味儿一笑,抬手一指角落里的一盏油灯,“看到那盏灯了么?把它吹灭。” 练幽明“奥”了一声,正想走过去,却被破烂王喊住,“缺心眼的玩意儿,这么吹我用你啊?就站在这儿,目测约莫五米,不准暗蓄內息,你啥时候把它吹灭了,再找我。” 练幽明嘴角一扯,正想试试,却听老人不耐烦地道:“滚蛋,自己回去练去————不要急於一时,只是给你个念想,慢慢来。” “好!” 练幽明应了一声,拿起铁布衫秘籍往回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丝毫不见停留,他转身把藏有金钟罩的那本佛经给拿了出来。 隨后凑在灯下,看著锦帛上的几个字,眼中精光渐渐凝住。 “虎吞天下!” 隨后,他又把那铁布衫的秘籍翻开。 “龙吟九霄!” 练幽明嘴唇翕动,轻按著两本秘籍,半晌才吶吶道:“巧了嘛这不是。” 107、暗流汹涌,神秘男子 朝朝日东出,夜夜月西沉。 次日,赶著晨光,燕灵筠顶著红扑扑的脸蛋,一面翕动鼻翼,一面寻著飘散的香味儿出了客房。 闻了闻嘴里的酒气,她忙在院里洗漱了一番,隨后才进屋落座,顺带四下张望了一眼。 “別看了,你伯父伯母都上班去了。” 练幽明穿著毛衣,一手插兜,一手操控著铁锅,隨意掂了掂,翻出一面烙得金黄的馅饼。 练磊和练霜也坐在饭桌旁,瞅见燕灵筠落座,全都殷勤的凑了过去。 “嫂子,我哥做饭的手艺可好了。” “就是就是,小时候这些大人们不在家,都是我哥帮忙给大伙儿做饭,照顾老的小的,大伙儿都夸呢。” 姐弟俩也不敢大声说话,一左一右附耳低语。 听到俩小傢伙的称呼,燕灵筠顿感脸颊发烫,但瞟见练幽明还哼著小曲儿丝毫没有察觉,才羞赧非常的揉了揉面颊,又从兜里掏出不少奶糖塞给了姐弟俩,然后和练霜挤在一块儿说著悄悄话。 练幽明端著碗碟过来,搭眼一瞅,诧异道:“大清早的,你这脸咋跟猴屁股一样红?” 燕灵筠气鼓鼓的哼了一声,但等咬了一口馅饼,好吃到眼睛都睁不开了。 至於她那五哥、六哥,还睡著呢。 简单吃过早饭,交代了两句,练幽明才一个人出了门,径直来到南门口的瓮城黑市。 多日不见,看著面前活生生、好端端的少年,宋歇虎嘖嘖称奇,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事实上他也已经收到消息了,鹰爪门一役,还有在河北沧州遭遇的连番恶战,眼前人不说名震八表,但也算是在北方武林道上崭露头角,有了赫赫凶名。 太极魔。 只因敢与之交手的,都死了,心黑手狠,下手不留情。 “有事儿?” 宋歇虎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就那一念之差啊,得亏他早些时候讲究以和为贵,没敢真动手。 面前这小子看著嘻嘻笑笑的还能开两句玩笑,但动起手那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煞星,还是会下暗招的狠手。 练幽明嘿嘿笑著,把来意说了一下,主要是给燕光明弟兄俩找个住处,顺便再打听一点江湖上的事情。 北方武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宋歇虎又和那些火车上的綹子熟络,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该知道一些。 “能不能帮我留意下东北那边的江湖消息,放心,不白忙活,顺带要是有薛恨的动静————” 宋歇虎刚放下的心立马又提了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住的地方好办,但薛恨那可是形意门的弃徒,杀人如麻的高手,我就是个小混混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练幽明也不勉强,“白莲教?” 宋歇虎的脸色更白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要不你给我个痛快的。” 练幽明挠了挠头,“那就有什么大消息,特別是北方武林道的,帮我留意一下。” 闻言,宋歇虎这才点头,“那行。” 二人又閒聊了两句,等从宋歇虎手里拿到一间小院的钥匙,练幽明才往回走。 而他让对方打听消息的目的很简单,实在是迄今为止,这片江湖之下埋藏著太多不为人知的隱秘,无时无刻不在勾动著人心。 守山老人和杨双。 白莲教。 薛恨。 宫无二。 再有那几具神秘尸骨,以及谭飞临死前吐露的东西,所谓的八旗勛戚,和那块令牌究竟代表著什么。 最后,北上盪魔———— 不知是否错觉,练幽明总感觉这片看似波澜不惊的江湖之下,好像已有非比寻常的暗流在涌动,带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当然不指望一个黑市的贩子能有所收穫,但既有风吹草动,便有蛛丝马跡可循,那些隱秘即便埋得再深,总该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还有,薛恨既然想要行“拳试天下”之举,那他们之间迟早会有一场生死大战。 又或许,这场大战,很快就该到来了。 而且,破烂王的身份也很神秘。 但老人既然没有主动开口,练幽明便不会先行询问。 一切,自有揭晓的时候。 回到家,燕灵筠正坐在院里教练磊认字,搭著两条大长腿,许是刚洗了头,长长的头髮还有些湿痕,隨风披散在太阳底下,发色乌黑油亮,映衬著白皙的脖颈、粉嫩的面颊,还飘出一股药香。 —— 小姑娘比在东北那会儿更漂亮了,也更丰腴了。 就是嘴里还咬著半块儿桃酥,脸蛋上沾著些许碎渣,显得格外娇憨。 练幽明推门进院,手里拎著不少买回来的东西,多是燕灵筠上山的生活用品。 见他回来,燕灵筠忙把他拽到一旁,神秘兮兮地问,“那个老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呀?” 练幽明疑惑道:“怎么了?” 燕灵筠飞快跑进屋里,然后又抱著个木盒跑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打开,“你看,他刚才送我的。” 练幽明搭眼一瞧,才见盒中竟是一枚枚通体金黄的细针,有长有短,密密麻麻,依次排列。 “这是针灸用的?” 燕灵筠视若珍宝般抱在怀里,“这可是金针,你再看这盒子,这是乌木的,都盘包浆了,內里沁著药香,也不知道歷经了多少代传承————往后咱俩可得好好孝顺他,我打算喊————” “金针?” 练幽明正看著那些金针出神呢,忽听燕灵筠的话语戛然而止,抬头望去,就见小姑娘都快把头都快埋到胸脯上去了,然后抱著针盒,风风火火的就跑进了自己屋里。 “,她这是咋了?” 练磊和练霜摇著头,唉声嘆气的。 “她五哥、六哥呢?” “小老弟,我————我们在这里————” 燕光明从院角的厕所走了过来,只是走路的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跟脑梗一样,半边身子发僵,两只手蜷缩著掛在胸前,嘴角还直抽抽。 燕招妹从另一边过来,也是差不多的症状。 “不碍事啦,偶们都————都被阿————筠扎习惯了————呜呜————睡一觉就———— 就好了————你以后可要多包容她————她是个好姑娘来噠————就是偶尔会失手啦————” 河北,沧州。 冬日,正下著一场小雪。 零星霜花自门外无声捲入,沾在敖飞那浓密的虬髯之上。 自从练幽明闯街之后,他花拳门连同燕青门等几家在武林道上的名望几乎坠到了谷底,门徒弟子也有不少人脱离了师门,另投他家。 原本还算热闹的花拳门,如今冷清了不少。 但还是有人的。 敖飞坐在空荡冷清的厅堂里,按著一张太师椅,喝著手里的热茶,可茶水刚一入口,还未来得及咽下,那浅淡的雪幕中倏然迈出一只脚。 这只脚,迈出了风雪,迈进了厅堂,大步跨过了门槛,走了进来。 但诡异的是,这双脚明明走的龙行虎步,起落沉重,却足不沾印,鞋底轻巧无声。 直到敖飞咽下茶水,依稀察觉到不对,缓缓抬起双眼,那双阴的眼瞳才豁然大睁,倒映出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 一个男子,一个戴著眼镜,竖著三七分的短髮,穿著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手按著收好的伞柄,一手拿著块手帕擦拭著脚上的皮鞋,头也不抬地道:“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啊?” 此人说话的嗓音很轻。 敖飞面颊轻颤,眼神却阴沉如水,“哼,別以为仗著一手收敛气机的功夫就能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 男子笑了笑,“你如今已成笼中困兽,人家留你活著,无非是留作將来试拳之用,你还有什么可豪横的?你这种人,眼界太低,心眼太小,豪气不足,又无志气,连胆气也快没了,偏偏干著草管人命的勾当,你不死谁死?” “哼!” 好歹是一门之主,被人如此贬低羞辱,还是当著面,敖飞冷哼一声,茶杯一搁,眼中杀机暴起,大步一跨,双手以青龙探爪之势直直拿捏对方的要害命门。 但男子却是不慌不忙,轻推鼻樑上的眼镜,唇齿轻启,喉舌一鼓,胸腹中登时激起一声清亮高亢的啸叫,犹若凤鸣,身上的西服隨之一缩一撑,缩时避开了敖飞的探抓,撑时竟又將对方的双手弹了开来。 只这一缩一撑,男子脚下青砖无声下沉。 “啊,五凤齐鸣!” 敖飞眼皮狂跳,乍觉十指刺痛,上身一仰,触电般暴退一截。 男子並未追击,而是慢条斯理的问,“你可知道花拳门”是由何人所创啊?" 敖飞双眉紧皱,眼中尽显凝重之色,短暂的惊疑过后,遂沉声道:“我花拳门的开山祖师乃是清朝雍正年间的“江南大侠”甘凤池,你问这个作甚?” 男子抖了抖手帕,“然也,然也。” 敖飞却是身形一振,只因一枚金黄色的令牌正从男子手中慢慢显现而出,而上面的那个字,令其瞳孔骤缩。 “你————你是————” “走吧。” “去哪儿? ” “怎么?莫非你想留在这里做困兽之斗?燕青门、大圣门那几位也算上,咱们先去东北转转,找个人。” 敖飞却是动也不动,脸色不知阴晴变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直到犹疑再三,他才哑声道:“有徐天在,我们出不了沧州的。” 男子笑道:“有我在,他挡不住。” 敖飞眼神晦涩,“那你知道我们几个之前经歷了什么吗?” 男子沉了片刻,轻声道:“此人或许是先觉之上的绝顶高手,但我不是毫无底气。” 话已至此,敖飞不再犹豫,恶狠狠地道:“好,那我要宰了那小子,以泄心头之恨。” 男子眯眼微笑道:“你说的是那劳什子太极魔?说起来,咱们要找的这位还算他半个师父,跳樑小丑一个,等事成之后,送他们下去团聚————” > 108、进山,来信,练功(兄弟们,月底求个月票!) 秦岭山上。 残枝负雪,冷霜掛树。 山间小径的尽头,一行三人隨著閒聊由远而近,缓缓走来。 燕灵筠的脸上非但没有即將进山的紧张胆怯,倒是活泛的不行,背著个背篓,沿途走走看看,还在枯草腐叶间不住翻找,挖掘著各种草药,欢喜极了。 练幽明拎著东西,跟在破烂王身旁,还是那条不为人知的小路。 等路过那片残垣断壁的时候,小姑娘只隨意瞟了两眼,立马眼睛放光,嘴里不住小声嘀咕著“发財了”之类的话,多半是发现了那片黄精。 只是这次並没多做停留,破烂王带著二人兜兜转转,绕过了两座险山,最后乾脆走出了终南山的范围,一直走到一座坡度很大的山头前才终於停下。 而在山头半腰的北麓,坐落著一座坍塌大半的小道观。 练幽明爬上山,只搭眼一瞧,不禁撮起了牙花子。 没別的,只因这道观门前还贴著早些时候的封条,残破半损,字跡斑驳。墙上更是写著不少打到牛gui蛇神之类的大字,上面也不知道是被泼了屎尿还是怎么的,黄一块儿黑一块儿的,周围依稀还有拆毁焚烧的痕跡,灰青色的砖石肆意散落,坍塌了大半。 “您老不会就让她住这儿吧?” “废什么话,老实跟著。” 破烂王神色如常,抬脚越过一地的破瓦碎木,径直走了进去。 练幽明和燕灵筠也快步跟上,等跃过几尊被推倒的泥像,三人步入了一方小院,入目所及,简简单单,只有两间厢房,一间灶房,全都门窗破损,满地狼藉,屋顶还露著大窟窿。 而破烂王还在往里走,一直走入当中的那间厢房,才指了指房內的土床,衝著练幽明招呼道:“你把这土床挪开。” 练幽明当即依言照做,扣著土床稜角,暗提內劲,將其慢慢挪到了一旁。 不想床底下居然还有一扇暗门。 三人又推门往下走出一小段,忽见昏黑的暗道骤然开阔,眼前天光再现,居然有一间偌大的石室,內置数块蒲团,尘灰厚积,掛满蛛网。 练幽明惊奇之余忙凑到石窗前一看,才见外面竟是悬崖峭壁,凛冽山风徐徐透入,惊的他一个激灵。 破烂王走到角落里,捡起一本道经,拍了拍灰尘,轻声道:“天道易改,世俗更迭,洪流大势之下,任谁也要暂避锋芒————” 练幽明听的云里雾里的,“啥意思?” 老人一面整理著地上的道藏,一面答非所问地道:“自古以来,多是时势造英雄,有的人功夫虽深,但不明大势,照样处处受挫,遗恨而死。那李大与杨错投身行伍,便是为了借取天地大势来突破先觉”之境,你將来说不定也要与他们一爭高下。” 练幽明听的蹙眉,他倒不是在意该不该和那二人交手,而是心里没底,“大势?那两个可厉害得很,而且和他们爭,不就意味著和你说的大势为敌。” 破烂王听的一瞪眼,破口大骂道:“找打,还没打呢,就心意动摇。你小子给我记死了,將来就算遇到什么天下第一人,敢拦你,你他娘的也得给我一拳打出去。” 但说罢,老人语锋又改,沉声道:“那二人確实算得上出类拔萃,不但底蕴深厚,心性毅力也非比寻常。但大势岂是人心所能揣摩的,天道也並非一成不变,大势洪流碾破万千,而今唯有秉中持正、心向正道之人才有机会脱颖而出,得大运加身,你又如何能肯定自己不是那裹挟大势的人?” 练幽明听的五迷三道的,眉头皱了又皱,“我咋有些没听明白。” 破烂王摇摇头,缓声道:“运势”二字虽说有些玄乎,看不见,摸不著,但你既能在机缘巧合之下踏足武道天地,就该坚信自己是那天运所钟、天意所定之人,切不可心存动摇,你可以当它是个念头,是口心气,给我守住了,守好嘍。” 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老人意味深长地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属於逆势而为,都是苟延残喘的旧时余孽。你不同,你是在这片新天地中长大的,生来便有大势相隨,他日一旦崛起,便好比一掛天河决堤,当有一往无前,肃清寰宇的决心————若你將来能踏足人间绝顶,不要怀疑,你就是天意————这大爭之世,小子,你更要坚信你就是下一个天下第一。 “” 这一番话听完,练幽明只觉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好像跟打了鸡血一样,刚想张嘴说两句,却听破烂王慢悠悠的使唤道:“去,在你成为天下第一前,先和这丫头把外面打扫乾净。” 听到这话,练幽明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被口水给呛到。 “东拉西扯一大堆,敢情是给我画饼呢,亏我还听得热血沸腾的。” 边上正在四处打量的燕灵筠突然闻声瞧来,“饼?饼在哪儿呢?” 个中过程无需多言,练幽明把行李放下,又和燕灵筠把院子打扫了一遍,连同那些封条什么的都给擦洗乾净,然后在石室铺上了被褥。 而上面的厢房灶房暂时还不能使用,瓦片木樑什么的缺损太多,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问题。 只说安顿好一切后,在燕灵筠依依不捨地眼神中,往后小半月,练幽明晚上练功,白天多是在城里和秦岭之间来回奔走,中途还让燕光明弟兄俩弄了一些瓦片给扛到了山上,又花时间把房梁什么的修缮了一番,连院墙也重新补好,刷了一层白灰。 —— 到这里,一切琐事才算结束。 冬去春来,天气渐暖,时间过得很快。 “你说那老头咋就突然跑山上去了?”赵兰香对此很不理解。 好在也只是嘴上说说,要知道刚上山那几天,老两口都快忧愁坏了,还是练幽明捎回来一封信,才让二人消停下来。 头顶晴空万里,暖阳高掛。 练幽明在太阳底下做著试卷,原本刚硬的短髮不知不觉已经长长了,眉眼也柔和了不少。 院里较为安静,练霜去上学了,练磊还是玩耍的年纪,天天疯玩捣蛋,吃过饭就不著家了。 他甩了甩钢笔,头也不抬地道:“哎呀,老头身子骨硬朗著呢,再说了我不是隔三差五上去一趟嘛,等过些时候天热了我也搬山上去。” 赵兰香晾晒著刚洗好的衣裳,突然凑过来,“儿子,你和那个灵筠咋样了?要不你俩先结婚怎么样?那可是个好姑娘,可別错过了。” 练幽明揉著太阳穴,“別闹,我这忙得焦头烂额的,过些时候还得参加预考,听说去. 年我们学校四五百號人就三十来个拿到高考名额。” 这些时候他除了读书就是练功,晚上练,白天也练,水里游,陆上跑,原本刚硬的筋骨竟慢慢柔顺下来,连同魁伟的身形也在不知不觉中紧收了一圈。 而那道观里,每天清晨,燕灵筠便早早等著,眼巴巴的盼著,等著练幽明带来吃的,等著聊两句话,都快化作望夫石了,但也越来越亲昵。 “兰香,有你们家的信。” 母子俩正拌著嘴,就见送信的邮差骑著自行车驮著邮包从街巷拐角绕了出来。 都是老熟人。 “老宋,是东北寄来的信不?” 赵兰香忙凑了过去。 邮差老宋看了眼收信人,“不是,是寄给你家小子的,河北那边寄过来的。” “河北?” 练幽明闻声抬头,走到近前,看著信笺上的信息。 寄信人,刘无敌。 但字跡却不是那老小子的,谢若梅。 他当初临走之前是把家里的地址留给了刘大脑袋,但前提是遇到要事再联繫,难道又出事情了? 避开老母亲那好奇的眼神,练幽明走到院角把信笺飞快拆开,可信中的內容却让他吃了一惊。 “敖飞这些人居然一起离开沧州了。徐天率眾阻击,无功而返,那位洪拳老师傅被一位神秘高手震碎了心肺,重伤不治,吴九受伤,大圣拳门主被徐天掌毙当场————” 隨著信纸摊开,一桩桩变故立时映入眼帘,练幽明只飞快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双眼也眯了起来。 “疑似向北而去?” 但这封信却不是求助的,视线落定在信纸末尾,那是,“练大哥,小心!” 眸光晦涩一烁,练幽明轻吐气息,將信纸轻轻一揉,又回到了屋前。 到底是没能斩草除根啊。 那神秘高手又是何方神圣? 不由自主的,练幽明想到了谭飞口中的那些八旗勛戚。 赵兰香好奇问道:“咋了?” 练幽明露出个笑脸,“没事儿。” 是天夜里,在河边盘完了铁球,练幽明拎著两只木锤,脚踏星光,双锤抢动,只似风雷炸响,呼啸之声,呜呜震耳,犹若兽王巡山,骇得群山皆寂,鸟兽退避。 一路无话,等提著木锤跑入终南山,来到那座道观前,就见观门半掩,破烂王盘坐在观內,面朝新塑的吕祖泥像,理都不理他。 练幽明嘿嘿一笑,搁下一份饭菜,才又绕到后院。 小院里,燕灵筠穿著一套深蓝色斜襟道衣,挽著头髮,別著木簪,扮了个唇红齿白的小道士,正坐在院里的一张藤椅上数著天上星星。 而在院墙一角,还躺著一只毛茸茸的大熊猫,睡的正酣,圆鼓鼓的肚皮一鼓一鼓的,上面还趴著一只毛绒绒的小兽,怀里抱著半截没啃完的黄精。 这俩玩意儿是前些天燕灵筠挖黄精的时候跟回来的,又懒又馋,光吃现成的,加上道观边上还有片竹林,如今春笋冒头,乾脆赖著不走了。 小的还好。 这母熊也不知是不是记著仇,一看到练幽明就想和他扭打。 瞧见来人,燕灵筠立马喜笑顏开,先是小跑进屋,拿出两样东西,然后又飞也似的扑上来,自然而然地趴到练幽明的背上,“你那两副药我已经配好了。” 练幽明搁下木锤,拎著带来的饭盒,气息暗提,连正门都不走了,蹬著院墙的砖石缝隙,提纵一跃,双手顺势往墙头一搭,仿若猿猴般闪身翻出了道观。 没办法,实在害怕燕灵筠受不了山上枯燥的日子,只能趁著碰面的功夫,带她到处转转。 山中儘管寂静,但星河浩瀚,星光璀璨,美不胜收。 等一路跑到一处悬崖边上,练幽明又抓起几条崖壁的藤蔓,连攀带爬,摸到了当初宰杀那只山魈的石窟。 里面的枯骨都已经被掩埋了,地上还放著两个蒲团,以及油灯之类的物件,已然打扫了一遍。 燕灵筠坐在星光下,点著灯,烂漫天真的捧著饭盒,没几口腮帮子就鼓起来了。 练幽明则是盘坐在蒲团上,將那铁布衫的秘籍摊开,双手叠放在下腹,喉舌徐徐蠕动,原本平和的气息立时暴动开来,遂见两腮轻一鼓盪,胸腹中陡听一声轻轻的异响盪开,仿若龙吟。 “嗷!” 可龙吟过后,练幽明又扬眉立目,嘬嘴猛一吞气,龙吟倏然急转,化作一声低沉虎啸。 “吼!” 霎时间,青年气机大变,腰身一摆,目泛精光,犹若恶虎坐山,狂龙伏地———— 109、虎啸龙吟,杀心再动(求月票!!) 夜风捲入,灯影之下,那「龙吟铁布衫」的秘籍已在哗啦翻动。 「混元夺龙劲!」 「舌顶上顎,齿喉洞开,气存中丹,以意引气,意气通神————」 练幽明眸光急扫,忽將外衣解下,心神急收,喉舌大开,只一吸气,顿觉像是吞入了一条桀驁难驯的狂龙。 气入喉舌的剎那,他还感受到一股腥甜悄然自齿缝间弥散开来,竟和当初修习「三阴地煞劲」时的感觉一样,喉裂溢血,犹若刀割。 但是练幽明的眼中並没有出现慌乱之色,而是不停的吞气,这一口气,足足吞了三分多钟,不曾停滯。 吞的便是这条狂龙。 吞的越久,气候便越深,所蓄內息自然就越强。 但按照秘籍上所言,这条狂龙桀驁难驯,恐有自伤之意,当意如天刀,斩龙降蛟,夺这狂龙以成奇劲。 借著火光,就见练幽明吞气之余,神意勾动之下,在那人身中线上,仿若有一根无形的手指不停戳刺,又好像有刀剑劈砍而下,令他体內的筋肉倏然鼓盪、急凹,在皮肉之外塌下去一个小小的浅坑。 这个浅坑,自咽喉而起,笔直下沉,不停鼓盪,像是坠断的雨滴,不住下行,好似將那狂龙般的气息斩作数截,神异绝伦。 而这股原本霸道狂暴的气息立时变得柔和,犹如檐下雨滴,一遍又一遍落到膻中穴上。一股股难以形容的酥麻立时似涟漪般自中丹盪向四肢百骸,如同触电一般。 剎那,练幽明的心肺也已膨胀到了极限,气血如沸,后背脊柱紧收如铁。 他大步飞扑出石窟,拉扯著藤蔓,在悬崖峭壁上如壁虎般疾行,然后落到一处凸起的山石上,衝著浩瀚星空发出了一声长啸。 「嗷!」 龙吟出口的剎那,练幽明只觉中丹位置似是活了,鼓盪震颤,借著龙吟声,將那股酥麻透遍全身筋骨、四肢百骸,无形中更是带出一丝颤慄般的寒意,翻襠过背,行过脊椎大龙,令他浑身上下爆发出一声声黄豆炸裂般的异响,那是筋骨在磨合的动静。 但光是龙吟还不觉痛快,练幽明猛一吞气,「三阴地煞劲」再起,两腮鼓盪间,唇齿再开。 「吼!」 又是一声囂狂霸道的虎啸,胸腹间的五气立时暴动如潮。 龙吟虎啸,响彻山林。 而在峭壁之上,某颗老树的树冠上,那病腿的老人乍闻高亢龙吟还在轻轻頷首,「不错,不错!」 可就在龙吟过后,老人正想离去,却听到那声突如其来的虎吼,豁然回头,双眼大睁,眼中带著疑惑,带著错愕,但接著又多出一抹难以形容的晦涩精光,古怪的很。 只是最后,又全都融为了一声呢喃,一抹轻笑,「天意乎?」 气息吐尽,练幽明又攀到了那个石窟。 燕灵筠捧著饭盒,神色担忧道:「怎么样?」 练幽明嘿嘿笑了笑,擦了擦对方面颊上的米粒,「无碍。」 「那就好。」燕灵筠將她配成的拿两副药拿了出来,「这副药粉是用来泡药浴用的,一次一包,等你泡完了我再配。这些丹丸是內服的,一日一粒。」 练幽明也轻呼出一口气,当即嚼了一粒,实在是这「龙吟铁布衫」的吞气法门太过刚猛霸道,若没这两副药修补自身,气息吐盪之下,耗的便是自身生机。 那「三阴地煞劲」当初也是如此,初试之下差点耗死他。 好在一切都成了。 练幽明心情舒畅,如今他身负「龙吟铁布衫」、「虎啸金钟罩」、「武当钓蟾功」三大丹功吞气法门,差的就只剩武道气候和临敌经验,以及对诸般打法的驾驭。 敖飞那些人不找他也就罢了,若真敢找来,黄泉路上,保准有他们一位。 不。 练幽明可不是那种喜欢被动的人,这些人千万要等他一等,等忙完了手头上的琐事,他要以绝后患。 还有那神秘高手,以他的猜测,既是向北而去,大抵是去了东北,更有可能就是衝著守山老人去的。 这些人爭抢守护的秘密,也是时候揭晓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欠守山老人的情。 这人稀里糊涂的传他两手真传,这是看得起他,但他练幽明不能看不起自己,有仇得报,有恩也得还。 但愿————能来得及。 若是来不及,都他么得死!!! 心思一收,练幽明又坐了下来,遂见燕灵筠擦拭了一下十指,又从怀里取出个木匣,笑眯眯的抽出一枚银针。 天边此时已有天光初显,形如万千神剑,斩破天地四极。 而有那么一缕天光,落入了练幽明的眼泊中,隨著神华的变幻,犹若溅起点点涟漪,晦涩难言。 也就在晨曦散落的那一刻,他仿佛从血肉之躯化作一尊铜像,精悍矫健的身骨在无形中散发著一股酷烈的男子气息,惹得身旁少女红了脸,面颊娇艷的如同朵朵桃花盛开。 两人坐在洞口,迎著朝阳,沐浴著晨风,可偏偏就在这时,练幽明突然一个哆嗦,嘴角一抽,扭头望去,才见燕灵筠手里拿著银针,正神色慌张地道:「练大哥,对————对不起,我扎歪了————你————你没事儿吧?」 转眼,时近五月。 西京的天气也热了起来。 练幽明晚上练功,白天读书,平时读读道藏,看看山中石刻,偶有几次也能带著燕灵筠下来走走,到处逛逛。 顺带著,也过完了二十岁生日。 虽说看著有些忙碌,但练幽明觉得很踏实,也很充实。 比其薛恨和宫无二所选择的路,他更喜欢在这红尘俗世中来去,图的就是人味。 而且,平凡没什么不好,这才是常態。 只说这天正忙著准备预考呢,院外来了个熟人。 练幽明翻阅著秦红秀从东北寄来的复习资料,做著试题,听到敲门声起身一瞧,才见来人是个年轻女子。 居然是赵小芝,就是和他一起下乡的那位四九城女知青。 半年不见,这人扎著马尾,比之前少了几分稚嫩,多了一丝干练。 「练同学,还记得我是谁么?」 赵小芝眨眼笑笑,穿著一身常服,怀里还带了几本书,和一些水果。 练幽明好奇道:「嘖嘖,贵客登门,无事不登三宝殿,平常都没见你过来坐坐,现在是遇到事情了?」 他记得对方好像是铁路gongan,当即让开身子,邀请对方进屋。 赵小芝白了他一眼,苦笑道:「过年的时候本想过来坐坐,但遇到了一些事情,耽搁了,我都快累死了————对了,知道你要读书,这是给你带的资料,还望您宽宏大量。」 练幽明给对方倒了杯茶,顺嘴问道:「说来听听,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赵小芝犹疑了几秒,然后沉声道:「你还记得杨双么?就是守山老人的那个孙女,是她教我走山的。」 练幽明眼神微变,「记得。」 赵小芝轻声道:「我见到她了。」 练幽明面带疑惑,「什么意思?」 赵小芝当即喝了口茶,眉宇间有些忧色,娓娓道来,「前段时间我正好放假,去了趟咱们之前插队的地方,却在无意中看到了杨双,只是一眼————她的处境好像有些不妙,似乎正在被人追杀。」 练幽明摩挲著茶杯,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难道守山老人被找到了? 「我本来想帮她,但她很快就消失不见了,看样子是不想连累我————她的身手很快,和你的那些手段差不多。」 练幽明直接了当的问,「那你知道她的行踪么?」 赵小芝摇摇头,「所以我才来找你。」 练幽明想了想,「行,我知道了。 赵小芝闻言面露希冀,「我也去?」 练幽明翻出个白眼,「別闹了好嘛,我得先摸清楚她的动向,你好好干你的工作。」 赵小芝不满的哼了一声,但隨后又笑了,「如果有结果了知会我一声,这是我的地址。」 这人来的快,去的也快,看样子確实很忙。 只是练幽明却有些心神不寧。 这些武道好手一起纷爭便会遁入山林,想要找到杨双的动向无疑是大海捞针。 「看来忙完了还得去东北一趟啊。」 想了想,练幽明起身又去了趟南门瓮城,给宋歇虎打了声招呼,顺便还问了问江湖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可惜没多少收穫,倒是薛恨的凶名更盛了。 强自压下心绪,练幽明在五月中旬参加完了预考,选的是文科。 所谓的预考,其实就是由於参加高考的人数太多,加上为了减少高考各个环节的工作量,提前刷下去一批,减轻负担。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加上一家老小天天在面前转悠,就是练幽明也紧张了起来。 好在天遂人愿,直到高中的学校老师骑著自行车把预选合格证带过来,练幽明才鬆了一口气。 接著又是连著两月的临时抱佛脚,练幽明直接回到了学校,和几个预考合格的学生一起复习,又在七月份参加了高考,报考的学校一大堆,全是两广那边的大学。 这天。 顶著火辣辣的日头,燕灵筠和破烂王也下山了。 俩人吃著冰棍,和赵兰香一起守在街边的阴影底下。 连著三天。 一切才尘埃落定。 也就在高考过后没几天,宋歇虎突然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但不是发现了杨双,而是发现了花拳门门主,敖飞。 这人就在东北,还真就去了塔河。 至於端倪,那是因为八极门已经有人收到了线索,动身去了,连南边的洪拳也有好手动身向北而来,其他各门各派似乎也都闻风而动,各有动作,北边的江湖道上都传开了。 练幽明眼露杀机,「好热闹啊————妈的,办他!」 110、定终身,又向北(求月票) 道观里。 “小子,你这是又动杀心了?你如今气候尚浅,底气不足,不妨再等等,等到胜算十足了再动身。” 破烂王懒懒散散的坐在蒲团上,手里还拿著根老冰棍,边抿边说,跟个孩子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练幽明总感觉老人的心境好似在无形中发生了某种蜕变,当初死气缠身、暮气沉沉,后来又多了些许生机,而现在大有返老还童之相,变的是心境。 而且老头是懂得享受的,在后院弄了个冰窖,吃的东西不比在山下少。 观外,蝉鸣正噪,凉荫如盖,竹林沙沙作响,犹若涛浪席捲。 燕灵筠正在竹林边上摆弄著跟在屁股后头的熊猫。 练幽明懒洋洋的倚坐在门槛上,“想坑我?我这杀心乍动,要是没下山,您老恐怕又得抽我。” 破烂王故作疑惑道:“怎么说?” 练幽明看著跑跳的少女,嬉笑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我在进步,敌手岂能没有进境?难道要等他们都气虚力疲,精气散尽,老死了,再动手?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等不得啊,等不得,”练幽明头枕双臂,听著蝉鸣,凑著浓荫,“尘世万千,浮沉起落,事不等事,人不等人,我能遇上这座江湖,便已觉幸事,岂能坐山空等?更何况武道一途哪有胜算十足之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强中自有强中手,光等可成不了天下第一。 “” “说得不错。” 破烂王还是那身道衣,好似不觉冷热。 练幽明眯眼恶笑,唇齿微启,好似恶虎呲牙,“但恰恰正是因为这样,才令人兴奋。” 说著说著,他撑著身子坐起,也拿著一根老冰棍嘬了起来,“再说了,武道一途,若事事都求稳妥,时时都得讲究十足胜算,那还是武夫么?要是什么都没有悬念,什么都在开始之前定下了输贏,岂不是太无趣了些————当然,我肯定是要贏的,也不会蠢到自己找死,但在结果之前,我喜欢享受那个亲手造就的过程————就好像登一座山,肯定得吃苦流汗,歷经风雨磨难,但当这个人立足顶峰之时,回望来路,我想他一定会发现,这一切都值得。” 破烂王笑弯了双眼,满脸的褶子。“说得好————是等不得,什么都想先等等,等来时机,等来胜算,殊不知武道一途乃火炼真金之举,凡事总想先等等,等到最后,便是怯敌————你小子,有进步。” 练幽明三两下吃完冰棍,嘿嘿笑道:“天天在这山中转悠,转的人心烦,我得下去走走了————您老就没什么要说的?” 他眼巴巴的,似在期待著什么。 好歹自己也是青帮“通”字辈的人了,来点什么好手臂助,或是江湖消息很合理吧。 他还指望著能从破烂王这里得到一些关於守山老人的消息。 但破烂王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还是那句话,武道一途乃火炼真金之举,那薛恨、李大、宫无二哪个没有几分底蕴,不照样孤身独行,你小子就得好好炼炼。” 练幽明闻言笑了笑,也不强求,拍著屁股长身而起,只是瞧著走过来的燕灵筠,他又笑容一敛。 破烂王不耐烦地道:“打情骂俏滚去后院,少在这儿碍老夫的眼。” 练幽明只能带著小姑娘来到后院,然后坐在檐下的青石上,“我得出一趟远门————放心,肯定赶的回来,就算没考上,也跟你去南方。” 燕灵筠点头“嗯”了一声。 却见练幽明又沉吟了数秒,眯眼笑道:“要不,我————” “什么?” 他话说一半,故意欲言又止,却是把燕灵筠的心思都撩拨了起来。 小姑娘双眼发亮,好奇且希冀的瞧来,“你倒是快说呀。” 练幽明却又笑嘻嘻的止住了话,“还是算了。” 燕灵筠立马不乐意了,“快说,不说扎死你。” 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练幽明轻声道:“燕同学,结婚?” 在这个婚姻多是父母包办、媒人介绍的年代,他可懒得折腾,还是那句话,事不等事,人不等人,不等以后,先爭眼前。 至於爱情,那可不是处出来的,那是两个人一起活出来的。 燕灵筠先是一呆,然后面颊泛起两抹红晕,但却没有羞怯,点了点头,四目相对,眨眼笑道:“练同学,好呀。” 说完,这丫头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二话不说就往前凑,却见练幽明往后一缩,调笑道:“好你个不守清规的小道士,怪不得前段时间带我去电影院看庐山恋————” 话没说完,燕灵筠就磨著虎牙,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我咬死你。” 等闹腾了一会儿,练幽明才把怀里的人给按住。 “等我回.————————不对,这话.么有种插旗的错觉,不能够——————唔————你还真咬啊————” 只是话说一半,就见气鼓鼓的燕灵筠又凑了过来,等小鸡啄米似的亲了一下,才笑眯起双眼,红著脸,理直气壮地道:“谁让你欺负我,我————唔————” 感受著近在咫尺的火热气息,燕灵筠俏眸大张,但很快又闭上了眼睛,身子骨也顷刻绵软下来。 可好不容易亲上,就见一个毛绒绒的大屁股晃晃悠悠地挤了过来,又捂又热,压的人透不过气。 那头母熊。 “”我去你的,你个倒霉玩意儿!” 练幽明眼皮一跳,赶紧习惯性的腾出双手,把那两只熊爪当空顺势一接,匆忙站了起来。 “呦,这是吃饱了又想练练?走著。” 远远瞧著,一人一熊就像街头老娘们儿打架一样,互擒双臂,扭打撕扯,在院里转起了圈,跟跳探戈似的。 再看燕灵筠,正捂著红彤彤的脸颊,目光穿过指缝,在笑。 下了山,练幽明又和父母商量了一下出门的事情。 眼见儿子这些时候天天忙著读书考试,现在终於能缓口气,全都同意他出去走走,至於能不能考上,谁都没提。 简单收拾了一下,练幽明这才动身。 但愿此行能速战速决。 七月中旬。 塔河。 隨著车站那大喇叭里奏响高亢嘹亮的歌声,形形色色的人流里走出一名眉心生痣的短髮青年。 天气亦如之前,凉爽非常,甚至风中都带著一丝冷意。 练幽明手里掂著颗苹果,一面低眉垂眼的走著,一面將苹果送进口中,等腮帮子一紧一松,已结结实实咬下一块儿,可待到口中汁水溢开,他的眉眼却瞬间挤在了一起,五官都扭曲了,酸的人牙都快掉了。 这一趟,除了一柄刺刀以及一瓶燕灵筠配的伤药,练幽明什么都没带。 他手里拿著苹果,白色衬衫高挽著袖子,下身是军绿色的裤子,腰间缠著皮带,看著隨意散漫,单手插兜,就跟出门踏青一样,但一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车站里的人。 —— 好傢伙。 居然有不少武门弟子在车站充当暗桩。 而且来的路上他也留意到了,有不少江湖人正朝这边赶。 看来敖飞那些人是捅了马蜂窝呀。 就宋歇虎那办事效率,练幽明可以肯定,对方带来的消息起码晚了大半月,甚至一个月。 现在这些各门各派的好手恐怕都搁大兴安岭捉迷藏呢。 练幽明又狠狠咬了口苹果,心思稍动,就好比林场的那处暗室,可是藏身的好地方。 还有刘大脑袋无意中闯入的那处地穴。 练幽明有理由相信,偌大的原始森林里,肯定有不少这样的地方。 没有过多停留,只一出了车站,他便发足狂奔,既没有去找秦玉虎,也没去靠山屯,而是一头扎进了深山野地里,等到天黑才出来。 天色一黑,练幽明便摸进了林场。 如今正是伐木的时节,不少伐木工人吃住都在山上,没敢弄出大动静,他轻手轻脚的潜到了那个暗室所在的土屋前。 屋里堆了不少煤炭,还有成捆成捆的乾柴。 轻车熟路的走到暗室入口,练幽明眸光垂落,才发现入口已经被换成了一块木板,底下飘散著一股咸菜缸子味儿,还有东北大酱的味道,多半是被杨大炮改成存储食物的地窖了。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有掉以轻心。看著木板上面压盖的稻草,练幽明眼神一烁,出於警惕,伸出去的右手又缩了回来,然后退出土屋,猫在暗处,静静等候著。 如果有人真就藉此处藏身,或许会留下什么布置。 挑了一颗老树,练幽明匿在枝叶间,居高临下,將大半林场收於眼底,假如熬到天亮还没收穫,那他就去大山深处碰碰运气。 只说一直等到深夜,那暗室的方向始终没有半点动静,练幽明倒也没觉失望,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但让人没料到的是,暗室那边是没动静,可另一头,竟有一道黑影自山下奔走而上,手里拎著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当初知青插队的那排宿舍里。 练幽明咧了咧嘴,他刚才就留意过,那排宿舍基本已经废弃,压根就没人住。 “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犹疑了一下,练幽明气息一提,双手一展,腾空扑掠出一截,闪身跳到了另一颗大树上,而后蹬跳借力,手脚並用的爬了下去。 落地一瞬,他后背脊柱一弓一耸,筋骨开合间,竟好似狸猫翻身般轻巧无声,几个腾挪纵跃,已猫到了那排宿舍的侧面。 刚一贴近,就听一声低沉压抑的怒骂落入耳畔,“,迟早有一天我非得宰了徐天这老东西,不就是打伤了他徒弟,硬是从沧州追了过来,还杀了我弟弟————还有你们几个燕子门的小崽子,今天哼哼————” 这声音有些耳熟啊。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记得这声音的主人似乎是披掛门的门主,叫卫什么来著。 气息急收,练幽明又小心翼翼地爬在窗纸破洞往里瞟了一眼,才见这人手里拎著一男一女,男的年轻,女的———————— “这不是那个李银环————” > 111、恶相尽显,狂态毕露(求月票) 李银环? 练幽明眉梢一扬,好不意外。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丫头算是他沧州一行除徐天几人之外为数不多能记得的一个人。 小姑娘如今手脚被捆,眼神慌张失措,眼里还含著泪花,面颊上更有一个指印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流著血跡,衣裳也脏兮兮的,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那青年更惨,下巴都被卸了,一条手臂耷拉著,也是面无血色,但眼神却都凶狠异常。 「喜欢追老子是吧,妈的,就是你们燕子门一直在后面撑著,给徐天他们留下標记,老子今天就当著你师兄的面办了你————然后把你剥光了,掛在树上。」 中年大汉满身血腥,破衣烂衫,言语间充满怨恨,恨得咬牙切齿。 李银环眼露绝望,眼角淌下两行泪来,但还是恶狠狠的看著对方,偏偏嘴巴又被堵上了,只能呜呜的啜泣著。 那青年连忙挡在李银环面前,只是又被一脚踹在胸口,当场吐出一口逆血,昏死了过去。 看著步步逼近的中年大汉,李银环连忙蹬著双脚往后缩,只是哪躲得过啊,但生死当面,她忽然眼露决绝,扭头就打算朝著一角炕头撞去。 「痴心妄想!」 「,別。」 两个声音,齐齐出口。 头一个当然就是那中年大汉,而另一个居然是从门外夜色中飘进来的。 而就在话语出口的剎那,那披掛门门主居然眼露杀机,一拳砸向李银环的天灵,压根不想留下活口。 但一道人影也在同时闪身赶了进来,弓步屈腿,猿臂横空尽展,將挺拔的身躯拉伸出一个恐怖的弧度,五指箕张,拦在了那颗拳头前,隨著手臂筋肉的膨胀蠕动,甚至还將攻势生生扯到了自己面前。 昏黑的空间內,二人身形急收,步伐挪动,推肩抵肘般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响。 就著门外的月色,练幽明的嗓音不轻不重的响了起来,「我记得你姓卫,叫什么?好像叫卫伯召。一派之主,沦落到这种下场,你还真是————死不足惜呀!」 言语虽轻,然杀机却重,还饱含讥讽。 「是你!」 二人四目相对,听到练幽明的嗓音,看著他那张在月光下半隱半现的面孔,卫伯召的眼睛都红了。 要不是这个人,他们何至於沦落到如此地步,成了丧家之犬。 但紧隨而来却是莫大的惊喜。 「老天有眼,能让我大仇得报。」 练幽明撇撇嘴,「吹牛,兴许是老天有眼,註定了你得死在我的手中。」 李银环的眼睛也瞪大了,看见来人,如见救星,但却哭的更伤心了。 绝境逢生,喜极而泣。 而练幽明和卫伯召又都齐齐撤招。 倒不是要罢手,而是此处的位置有些不適合廝杀。 瞥了眼目泛凶光的卫伯召,练幽明嬉笑道:「不介意放她离开吧。」 他说著话,已扯断了李银环身上的绳索,连嘴里塞著的布团也取了出来,还安抚道:「別哭了,带著你师兄走远些————还有,別把我的行踪说出去啊。」 李银环挣扎著起身,泪眼汪汪的点著头,「那你咋办?」 练幽明头也不回地道:「照我说的做,放心。」 「那你千万小心啊。」 心知自己不擅拳脚,留下也帮不上忙,李银环忙將青年吃力的扛起,晃晃悠悠地跑下了山。 「死到临头还有閒心管別人,我今天非得活剐了你。」 自从发现了来人是练幽明,卫伯召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好像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怕这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等李银环走远了,练幽明才朝杀机勃发的卫伯召使了个眼色,而后又走出宿舍,衝著远处的森林努了努嘴。 二人当即齐齐迈步,衝著选定的战场掠去。 「你这种货色,怎么能是一派之主呢?」 练幽明穿著一双解放鞋,奔走间足不沾地,在木石之上蹬走借力,轻灵起落。 卫伯召一听这话,却是再也收不住杀心了,右臂顺势一提,一记白猿献果直击练幽明左侧腰肋,用的是大圣拳。 练幽明淡淡一笑,闪身避过,「问你个事儿,那个神秘高手是谁,还有杨双的行踪,话说你和敖飞不是一起的么————唔,如果你能回答我,我可以给你留一个全尸。」 听到这句话,卫伯召的脸色难看铁青,「不知死活。」 二人奔走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远离了林场。 等齐齐止步,已然置身在一片鬱鬱葱葱的山林中。 惨烈杀气无形席捲,周遭原本此起彼伏的虫鸣突然戛然而止,变得死一般寂静。 练幽明身形一稳,步调忽改,一边缓缓踱步,一边解著衬衫领口的扣子,露出了精悍壮硕的胸膛。 可就是简单几步迈出,他浑身气机已是翻天覆地般化作森然杀意,笑的呲牙咧嘴,恶相毕露,好似一个活生生的人摇身一变化作一头环伺在侧的狰狞恶虎,欲要择人而噬一般。 卫伯召脸上的阴狠冷笑为之一僵,感受著几步开外那不加掩饰的滔天恶意,他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忌惮之色。 大半年不见,这小子给人的感觉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冷风灌入衣襟,练幽明双脚一住,抱起了拳头,指间筋骨毕露,轻声道:「请!」 「你也配与我搭手?」 卫伯召眼角筋肉抽搐一跳,顺势含胸拔背,沉肩垂肘,右脚只往身后的一老树上借力一蹬,只一眨眼,便好似离弦之箭般推拳而至,双脚连环踩出。 脚下快,手上更快。 正当练幽明想著迎击的时候,这人攻势乍变,单足跺地一震,「砰」的一声,脚下树叶尽皆寸寸碎断,在爆散在空中,居然踩出了一道清晰入眼的足印。 「八极拳?」 练幽明看的心头一突,这人也是深藏不露啊。 卫伯召先手逼近,借著一跺之力,灵动飘忽的身体瞬间好似生根在地,所谓力从地起,壮实的身体立马下盘稳固,但上身却犹如铁砣般斜斜一倒,双臂交叠成十字,用的乃是贴身靠。 这招原本是以肘伤敌,但此人求的是先机,一靠之下,双臂交叠攻防一体,狠狠撞在练幽明的身上,將其身体掀得离地而起,向后翻去。 一招得手,卫伯召双拳又换披掛,放长击远,一手化掌,一手握拳,掌影抹脸蒙眼,拳劲直取练幽明心口膻中穴。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啊。 只这一出手,便深得快准狠三昧。 练幽明双手迎掌架拳,但那卫伯召忽又转身,单腿好似虎尾般狠狠抽在他胸口。 又是八极拳。 遂听「啪」的一声,练幽明堪堪稳住的身形又倒飞出一截。 「呵呵,受死!」 卫伯召大步急追而上,身形快如闪电,右手虎口开合如钳,只往练幽明咽喉一扣,將其整个横身一带,单掌顺势下揉一按。 按的是练幽明的胸膛。 这一连串可都是要命的杀招绝活。 若是搁在旁人,只怕刚才那记虎尾腿就能结束廝杀。 但是———— 练幽明双脚站立,上身后仰,保持著横身摔倒的姿势,且顶著胸口的那一掌,更在慢慢回正身形。 卫伯召神情大变,单掌不住往下运劲下压,牙关紧咬,面颊上绷满了青筋,可他却惊觉掌下有股不住拔起的力道正节节攀升,或许不够精妙,但却强横霸道,锐旺无匹,仿佛真就强按著一头猛虎。 练幽明回正了身形,站直了,没有表情的脸上慢慢挤出一抹怪笑。 「呵呵,老鬼,你已夕阳迟暮,我却如日当空————」 他不笑时还好,这一笑,好似要吃人一般,狂態乍现。 「这怎么可能?」 卫伯召瞪大了双眼,年前在沧州,此子尚且举步维艰,几乎力竭战死,但现在竟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心思乍动,杀机再起,卫伯召双拳齐握,连锤连捣,攻势狂乱到几乎放弃了章法。 练幽明却是面无表情,肉身看似紧绷,但每一条筋肉都在以一种极细极微的韵律鼓盪成劲,將那加身的外力悉数打散,双手只护要害,动也不动。 只是伴隨著双脚缓缓下沉,他脚下顷刻磨出一片清晰爆裂之声,喉舌中更是长鯨吸水般吞入一口气,双拳紧攥,双脚踏地,整个人犹如巨魔般膨胀了一圈,只在卫伯召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怒目圆睁,衝著对方舌绽春雷般发出一声惊天虎吼。 「吼!」 只这一声,练幽明体內蠕动鼓盪的筋肉瞬间收紧一绷,好似结为一体,化作金铁。战圈之內,满地落叶悉数翻卷激盪,飘散至半空,震颤飞旋,犹若狂风扫落叶一般。 正逢卫伯召一脚扫在练幽明的胸口,触及的瞬间,却是惊觉脚下劲力逆冲而回,来不及反应,人已倒翻出去,拦腰撞在一颗老树上,激得气血翻腾,满目骇然。 「砰!」 闷响之下,卫伯召单膝跪地,口鼻见红,匆忙抬头,看著那几步开外的身影,面上儘是难以形容的惊容。 「虎啸金钟罩?」 练幽明却不回应,只是掸了掸胸口,大步迎上,轻笑连连,「呵呵,好疼啊————但是,嘿嘿————痛快了!!!」 笑到最后,他眼中凶光大放。 「送你上路!」 112、败敌,熟人 杀机临身。 卫伯召瞳孔骤缩,视野中乍见一颗拳头横空而至,来的无声无响,轻飘飘地好似没有半点力道。 “啊!” 但就是这一拳,他头皮一炸,齿间发出一声尖利啸叫,双臂悄然暗提內劲,两袖鼓盪一颤,犹若龙蛇乱卷,以掌迎拳,想要接下这一招。 “啵!” 拳掌相击,只是一瞬,击出一声怪异的闷响。 卫伯召身形跟蹌,双肩摇晃一稳,却是接下了,但嘴角血线再涌,如遭重击。 他先前本就被震得气血翻涌,如今內劲碰撞,便好比雷火相击,脸色都白了几分。 “呵,接得好!” 但一拳刚落,一拳再起,练幽明大步扑进,拳势至刚至强,双手捣拳如锤,只若那沙场悍將,两臂屈伸收放,一对拳头连砸数招,尽数打在卫伯召的双掌之上,只击一点。 劲力破入,卫伯召本就摇摇欲坠,此时乾脆喷出一口老血,整个人直直向后翻倒摔去。 练幽明正想再攻,可一步迈进,不想卫伯召单手借力一撑,身体当空翻转,回正剎那,蹲身前扑,一手拿捏他的左腿,一手化作猴形拳把快如闪电般朝襠下扫来。 猴子摘桃。 想探罩门? 练幽明嗤笑一声。 这金钟罩乃是以筋肉鼓盪成劲,肉身结盾,震颤间可將外力抖散,而那关隘罩门便是筋骨间的隔阂以及人身要害薄弱处,只因这些地方或较为脆弱,或有筋膜为阻碍,气候不到,內劲难以悉数贯通,故而化为破绽。 而铁布衫也很古怪,如果说金钟罩是內收,那铁布衫就是外放,膨胀外放的是气血,中丹勾连心肺,心念稍动,心肺蓬勃加剧,肉身外撑,內息入喉,筋肉亦有紧收之效,若內息鼓盪,就好像膨胀的气球,亦能消解外力。 之前在石窟內的练法便是借那股夺龙劲锤炼自身筋骨,不然如若根基不足,肉身不够强横,即便蓄得了內息,自身也承受不了那般爆发。 如此一来,內劲气候不到,尚未锤炼到的地方也是罩门。 这也是修习丹功必须要打破的关隘,肉身结鼎,气如丹丸,只有破尽关隘,內劲通贯全身四肢百骸,练透了,自可成无漏之身,將所有罩门悉数抹去。 但和金钟罩不同的是,铁布衫练的乃是任脉”和督脉”,无有人像演练。依著燕灵筠的话,这二脉是调解人体阴阳二气的关键,也关乎著气血运行。故而以中丹蓄气,取任督二脉之中,以吞气法门日夜修习,倘若內劲能盪透此二脉,自然功夫有成。 然二者虽一收一放,却並无半点衝突。相反,前者壮五行之气,后者炼阴阳二气,相辅相成,大有贯通一气的架势。 卫伯召到底是一派之主,丟失先机的情况下,仍想著找寻胜机,这一拿一探也恰到好处。 可是,他头顶倏然传来一声异响。 “咕咕!” 钓蟾功。 一声清脆的蟾鸣,瞬间打碎了卫伯召最后的念想。 练幽明原本被扣住的左腿,那空空荡荡的裤腿,在蟾鸣之后立马肉眼可见地撑起,內里如有风云涌动,往外一撑,便盪开了卫伯召的钳制,同时顺势一扫。 卫伯召脸色狂变,急忙变攻为守,撤招暴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但还是慢了半拍。 面颊飞溅出一串血滴,已被一脚扫中。 只是不待站稳,身前拳风再至。 卫伯召喉结蠕动,忙双臂交叠,想要拦挡,但等二者相遇,想像中的霸道拳劲全然不见,反是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劲以点击面,自他手臂上盪开。 “太极门的打神鞭?” 卫伯召面若死灰,心念虽在急转,但手上的动作却在那股奇劲之下迟钝滯缓起来,身子好似不听使唤了一样,跟不上了。 完了。 练幽明一招凤眼拳递出,顺势破入对方胸口,再轻轻往下一按,五指一摊一揉,落了个结实。 连声惨叫都没有,这披掛门的门主立时倒飞而出,身在空中,还未落地,已把刚在强自咽下去的逆血又吐了出来,重重摔落。 漫天落叶间,练幽明矮身一躥,快若电闪,並没立下杀手,而是虎口大开,只往卫伯召的肚脐上方急落,拇指一稳,手腕急转,好似丈量般直直上取,连拿连捏,指力下发,打的是任脉上的神闕、水分等穴。 “啊!” 卫伯召瞳孔震颤,惨叫一声,右手急抬,想要护住要害,挡住练幽明那擒拿打穴的狠辣手法。 可这一抬手,又被练幽明单手擒住,扣著手腕发劲一扭,只听“嘎巴”一声,已是关节错位,筋骨外凸,痛的嘴巴大张。 练幽明却是到此罢手,缓缓直起身子,剎那间杀机顿收,恶气一空,雷霆霹雳一念敛尽,轻声道:“那个神秘人是谁?你们来东北又是为了找什么?还有杨双的行踪————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的。” 卫伯召任脉被打,襠下失禁,右手又遭分筋错骨,此时还想挣扎欲起,临死反扑,却被练幽明踩住左腿,只能倚著一颗老树,怨恨且不甘的盯著眼前人。 老天不开眼,竟让这小子身兼金钟罩与钓蟾功两大內家绝学。 恐怕用不了多久,这又是一尊如薛恨那般无法无天的霸道货色。 不,假以时日,兴许连薛恨都得倒在此人脚下。 “要不是我被徐天打伤,又加上这连日来的奔逃无暇喘息恢復,绝对不可能败亡在你的手中。” 练幽明静立於月下,低眉垂眸,眸光灿亮,只是淡淡笑道:“世事如棋,落子无悔————你既然做下恶事,就该想到有今天。谭飞可比你强多了,人家能安然领死,你却心有不甘,好像我不杀你,你能长命百岁一样。” 卫伯召艰难无比的咽了口唾沫,又稳了稳身子,惨然一笑,嗓音含混道:“说的好江湖子弟江湖死,我恶事做尽,是该不得好死————” 顿了顿,这人红著眼睛,哑声道:“那神秘高手来歷不俗,还是从小日本回来的———— 老子实在不喜欢跟这种二鬼子打交道,所以才分开走,没想到我兄弟俩都著了徐天的道。” 练幽明好奇道:“来歷不俗?有多不俗?” 卫伯召咳著血,“呵呵,那人只和敖飞袒露过身份,想来和花拳门”关係匪浅。而且我还看见他有一面令牌,是满清那会儿————粘杆处”的牌子,呵呵,你收拾得了么。” 练幽明点点头,话风一改,“守山老人爷孙俩呢?” 卫伯召艰难喘息道:“不知道,不过我们撞见白莲教也在山里,敖飞他们几个大打出手,双方斗过几场,之后就是其他各方势力陆续赶来,听说————守山老人守著的东西关乎到甲子前的一桩武林隱秘————” 练幽明心一沉,“怪不得这么多人一窝蜂的赶过来。” 没有过多纠结,望著面无血色的卫伯召,练幽明往前走了一步。 卫伯召瘫软在地,冷笑道:“小子————那人说过,要替谭飞报仇————” “那你就在黄泉路上和谭飞好好看著,看著我如何把那些杂碎一个个踩在脚底下,碾碎他们————二鬼子,呵呵,敢踏足此间,作死。” 练幽明沉吟一笑,右脚足尖只在对方的咽喉处轻轻一啄,转身就走。 眼中的生机飞快消散,不知为何,在这弥留的剎那,恍惚一瞬,看著青年远去的背影,感受著那势如龙虎般的非凡气象,卫伯召竟有些好奇此子將来会走到何等地步。 又是否能摇身一变化作拳镇山河的无双强人,踏足武道最高———— 头颅一歪,生机散尽,卫伯召死不瞑目。 也就在这场恶战尘埃落定不久,月色下已有两道身影兔起鹃落的搜寻而来,等发现卫伯召的尸体,才发出一声哨音。 四面八方,立见人影错落,循声而至。 李银环也在其中,身畔都是燕子门的好手,还有其他两家的门人弟子。 “居然被杀了。” 李银环的师父是一个面色红润如枣的老者,原本怒容勃发,大步赶来就要给徒弟报仇,可瞥见卫伯召的死状不禁变了脸色。 一旁的两家分別是三名南派洪拳的拳师,和一名黑衣劲装的禿眉大汉。 只因之前沧州的那位洪拳老师傅重伤不治,这些洪拳好手此行多是为了报仇而来。 再看那禿眉大汉,面容刚硬,身姿挺拔,眉宇间若有若无地流散著一股凛然正气,分明是行伍中人。 而且此人招起招落皆是苍鹰扑掠之势,指力惊人,扑枝跳树皆有爪痕留下,且十指骨节粗大有力,好似禿鷲的爪子一般,练的居然是鹰爪功。 奇了。 自练幽明沧州一行之后,鹰爪门已然威望尽失,而且高手死伤殆尽,怎么还有人,还是和一眾武门好手同行? 练幽明自己也有些纳闷儿,因为他现在正猫在一颗大树的树冠上,静静留意著底下的动静。 可等看清这名黑衣大汉的容貌以后,练幽明不由得吃了一惊,神情微变。 只说这人是谁? 这不就是他亲爹的那名战友,当年那位以指破桌的军中高手。 叫啥来著,记得好像是叫田叔叔。 “丫头,你真没看清救你的那人是谁?” 一群人本想把卫伯召的外衣解开,只是刚一碰到,那的確良的衣裳就撕拉一声绽裂开来,而在尸体肚脐自心口的中线位置上,几枚乌青透骨的指印清晰可见,整齐排列,像是算盘珠子一样。 再看卫伯召的胸口上,除了一道被肘击留下的乌青旧伤,还有一记触目惊心的掌印,却不是外伤,而是呈现出一种螺旋般的扭曲之势,外表看似寻常,內里的心肺怕是都被揉在一起了。 “好一手化劲,这是绵掌?” 一群人面面相覷。 “没看清。” 李银环咬死不说,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她还担心练幽明被自己拖累死,忙跑回去招呼同门,哪想这人居然能力敌一派之主,还贏了,立时心头一松,然后又衝著卫伯召的尸体狠踢了两脚。 “哎,人死债消,算了,带回去吧。” 等几人拎著卫伯召的尸体走远,练幽明才深呼出一口气,腰身一拧,大手一抓,把一条趴到肩头的毒蛇拨到一旁,转身掠向了大兴安岭深处。 113、连夜奔走,虎口夺人 月明星稀。 莽莽山林中只说那一棵棵笔直挺立的苍劲老树间,一道黑影身形尽展,手足並用,好似一条极速游窜的壁虎,起落轻盈,在光暗间来回穿梭,飞快腾挪。 快,很快。 既是赶上了,那就先得找到守山老人他们。 他走走看看,看的是月光下的山林,眼中暗凝精光,凭他如今的目力,不能说视黑夜如白昼,但也能看到一些常人难以发现的痕跡。 这一路过来,不少地方草木摧折,儼然是打斗过的。 当然还有血跡。 甚至他还看见了一些残肢断臂,多半经歷过恶战。 会是谁和谁呢? 大概不会是武门中的那些人,应该是敖飞和白莲教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练幽明心思急转,气息也在急收、內敛,越往深处,那些打斗的痕跡也愈发清晰明显,他的速度也缓和了下来,变得警惕起来。 直到凌乱茂密的草叶间散出一股扑鼻的恶臭,练幽明才停下脚步,寻著气味儿拨草一看,就见一具被打碎胸骨的死尸映入眼帘,而且都快烂透了,上面生满蛆虫不说,还有野兽啃食的痕跡,连肚肠都被掏走了,少说死了十天半月。 一旁的枝叶上还掛著一张黑白色的京剧脸谱,带著几点乾枯的血跡。 练幽明实在有些不適应这股腐臭味儿,蹙眉屏息,绕向一旁,顺手把那脸谱也摘了下来,后面还繫著一圈皮筋,看样子也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只將面具一戴,练幽明又是一阵狂奔急掠,避过沿途的野兽,也不辨认方向,而是寻著痕跡不住深入,等到冷月西斜的时候,他才歇在一颗老树的树干上,然后嗅著夜风里的淡淡气味儿,眯起了双眼。 “血腥味儿?” 这股血腥气很淡,他眸光游走如电,已然在枝叶间发现了一些散落的血跡。 没有迟疑,练幽明当机立断,寻著痕跡又小心谨慎地赶出一段,才见皎洁的月光下,有数道身影正在恶战廝杀。 而且观战的不止他一个,四面山林里还藏著不少人。 这些人的气息或深或浅,或沉或厚,全都缩身在暗处,偶有几双泛著精光的眼眸在阴影中一闪而逝。 “白莲教办事,劝诸位招子放亮点,切莫自误!!!” 似是察觉到杀机,那战圈中的一名美妇猝然厉声开口,环顾八方,长啸之声隨风盪开,竟是无人敢回应。 好大的威风。 练幽明匿在暗处,见到这美妇,眼神为之一烁,这也是个熟人啊,当初在长白山的那个地下要塞中,这位就在其中,好像和谢老三一样,是什么天罡三十六尊之一,都是武门各派的叛徒。 那暗处的这些人又是何方势力? 练幽明不由得上心了几分,难不成都是为了守山老人而来? 思虑间,战圈中已有一人失手中招,惨叫著软倒在地。 “八嘎!!!” 那人似是恼羞成怒,下意识骂了一嘴,但这一声可不得了。 暗处的眾多好手不约而同都睁开了眼睛,眼里寒芒乍现,杀机毕露。 练幽明也扬了扬眉,敢情和白莲教动手的这几个是日本人啊。 之前卫伯召说那神秘人就是从日本回来的,莫非是一块儿的? 怪不得北边江湖道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一前一后,已经有人放声招呼道:“白莲教的,乾死他们,今天谁要敢搭手坏事儿,我就跟你们是一伙儿的!” “我说呢,这一趟可真够热闹的。” “废什么话,先杀了再说。” 几道声音自四方而至,有的冷厉,有的阴狠,还有冷笑的,乱成了一锅粥。 练幽明看的是眉头大皱,如此说来,守山老人和杨双的处境有些不妙啊。眼见一群人都盯著场中,他却没有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打算,脚下绕出大半圈,准备继续深入。 但刚有动作,才走出不远,山林中就见两道身影快步跟了上来,全都年过半百,一人穿著蓝色短袖,一人身著白色背心,来的不急不缓。 穿背心的是个短髮胖子,留著寸头,模样白净,笑眯眯的。穿短袖的是个瘦高个,两腮无肉,眼珠微鼓,肤色蜡黄如铜,脸上没有表情。 练幽明还当对方要动手,但没想到二人只是不近不远的跟在后头,一个背著手,一个双手插兜,好像没有恶意。 他念头稍动,脚下步调暗暗加快,那二人也跟著加快步伐。 这是个啥情况? 只说远远跑出一大截,甫一远离了那方战场,练幽明终於听到身后二人开口了。 就听那个胖子和和气气地笑道:“白莲教的娃娃,別跑了,说说你们副教主的位置,还有守山老人被困在哪儿了,我俩就放你离开,如何?” “嗯?” 练幽明听得是稀里糊涂的。 说话间,身后二人步调一缩,双腿连环交替,蹬枝走树,来的又急又快,一左一右便夹了上来。 练幽明茫然道:“你们在跟我说话?” 那胖子闻言一愣,跟著眯眼笑道:“你这孩子不老实啊,带著白莲教的面具还装蒜,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听到这话,练幽明面颊抽搐,轻声道:“那啥,我说这面具我是捡来的,你信不?” 瘦子沉声道:“那你就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练幽明一翻眼皮,“你俩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我戴什么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赶紧滚蛋。”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不知天高地厚————不是白莲教的你往深处赶什么?还不是去通风报信。”胖子眯著小眼睛,似笑非笑,背著大手,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老布鞋。 练幽明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 他说著说著,可瞧著胖子那不丁不八的姿势,还有对方绵若无骨的双掌,眸光微凝,“太极绵掌?你们是太极门的人?” 胖子慢悠悠地道:“算你还有点见识。” 练幽明眼神一亮,强按下心中的不耐烦,好奇道:“你们是来帮守山老人的?” 如果这两人真是赶来帮忙的,那也算是好事一桩。 哪想胖子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 练幽明疑惑道:“那是什么?” 瘦高个接过话茬,“处理点家事。” 练幽明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太极门的人吗?” 胖子赶路的姿势很奇怪,上身不动,只动双腿,膝盖一屈一直人就能晃晃悠悠的盪出一截,跟个鬼一样。 “只他私授真传便是大错。且那得到真传的小子还惹下不少祸事,满手血腥,杀人如麻,以太极称魔,污我太极门的名声,说不定將来又是另一个薛恨。既不听话,还不像话,等此行终了,少不得要把我太极门的东西从那小子身上收回来。” 听到这番话,练幽明不由得沉默了下来,足足过了十数秒才轻笑道:“我明白了,你们也是来者不善。” 他可心无惧意,更无畏缩,当初在八极门里,那位从香江来的老妇人就说过,但凡有人敢放言从他身上把太极门的东西收回去,无需忍让,大可放开手脚。 意思就是打死活该。 胖子轻声道:“说的远了。小子,我们可是心平气和的同你说话,千万別逼我们动手”” 。 却见练幽明突地抓住一根藤蔓,闪身蹬地一窜,立马钻入林中,顺便还骂了一句,“两个大傻蛋,拜拜了您嘞!” 胖瘦二人见状正要拦阻,不想练幽明的身法却是奇快,落地如狸猫翻滚、兔狐奔走,腾空纵跃似老猿上树,只在那些老乾虬枝上摆盪借力,连翻带跳,像极了一只上蹦下跳的猴子,跑的又快又急。 “呵呵,跑得了嘛。” 胖子和瘦子也都发足狂追。 练幽明顶著月色,回望了一眼身后紧追的二人,眼神也阴沉了下来。 “妈的,当我是泥捏的————” 正当他杀心暗动的时候,胖瘦二人却突然止步。 练幽明看的不明所以,但一扭头,却是眼皮狂跳,也下意识的跟著停了下来。 无形中,似有一股寒意悄然弥散开来,肃杀四起,杀机勃发,骇的人不惊而惧,肌肤起栗。 而在那片片飘落纷飞的树叶中,迎著月光,就见一颗颗老树的树权上,一道道身影或蹲或坐,或是抱臂而立,或是倚树站立,或是背影月光,站的笔直,还有人耷拉著双腿,居高临下,笑吟吟地看著下面的三人。 粗略一扫,约莫六七个。 “嘖嘖嘖,太极门的两个宿老,好歹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居然追杀我白莲教的徒眾,真他么有出息。” 看到这阵仗,练幽明也是心神大震,正想著该如何脱身,哪料头顶居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瞬间眼珠子一转,来了精神,忙跑到一颗老树的树底下,愤慨道:“他俩说白莲教的都是乌龟王八蛋,还说护法们都是欺师灭祖,生儿子没屁眼的玩意儿。” 这话不说还好,只这一说出来,气氛瞬间不对。 胖瘦二人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胡说八道,我们可没说过。” “小子,你好歹毒的心思。” 练幽明似是被对方的眼神嚇到了,忙后退两步,“你们追杀我,还说我歹毒,太欺负人了。” 胖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瞼不住轻颤,“我们无意与诸位为敌,此行只是为了处理一桩家事————你们千万不要相信这小子的话,他刚才说————” 只是话说一半,就已经有人按耐不住了。 “呸!你太极门又是什么好东西,还不是惦记那老鬼的真传,说的冠冕堂皇,什么家事,分明是你太极门里有人想要拳试天下,行那火炼真金之举,心忧真传在外,留下破绽。” “他妈的,太极门又怎么样,还当是清末那会儿,谁都得惧你们三分?” 眼见气氛紧张,练幽明便想趁热打铁,再添了一把火,“他们还说白莲教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藏污纳垢,卑鄙————” 胖子脸颊一抖,怒吼道:“你他么闭嘴!” 说罢,抬掌就劈。 练幽明眼神晦涩,本想抵挡,但心念暗转,却是装出一副猝不及防的模样,被打了个正著,整个人都倒摔出去,连翻带滚的退出老远,最后一声不吭的趴在地上。 胖子一出手就后悔了,忙下意识內收了几分劲力,可看著翻出七八米远且生死不知的练幽明,人都懵了。 但很快这人便意识到了什么,“诸位,这小子不对————” 奈何话没说完,一道凌厉掌风已当头罩来。 林间人影腾挪,杀机大涨,拳脚腿影劈头盖脸地朝二人招呼。 “妈的,几个跳樑小丑也敢炸刺,今天我弟兄俩就办了你们。” 胖子被掌风颳到面颊,眼神也阴狠了下来,两袖呼啦一盪,无风自动,也是动了真怒0 只说在双方乱战中,那道趴在地上的身影正划动著手脚,贴著地面,一溜烟的跑远了。 “好厉害啊。” 回望了眼林中乱战,看到在狂乱攻势中游走变招的二人,练幽明的心也跟著沉了下来0 三劲之上的好手? 不过看二人陆续掛彩,可见境界还不算高深。 但以二敌六,也够嚇人的。 而且越是如此,他越不敢停留,场外已是这般障碍重重,杀机无穷,那深处又不知该是怎么一副场面。 终於,跑了不知多久,在孤月已是西斜天边的时候,眼看天就快要亮了,练幽明刚想缓两口气,可迎风又有血腥送来。 他抬头一瞧,就见月下有人影奔走,当即气息一提,快步跟了上去。 好傢伙,只是跟了一段,就见沿途血跡斑斑,也不知道歷经了怎样的廝杀,且尸体分明都已经被处理掉了。 没敢跟的太紧,练幽明只能寻著恶战的痕跡一路前行,等跑到最后,他感觉都快跑出大兴安岭了,天都快亮了。 可就在即將消失的月光下,好似惊鸿一瞥,一个女子突然从山林间奔走而出。 杨双。 练幽明眼放精光,正想上前,却见几道身影紧隨杨双从林中掠了出来,死咬不放。 他忙屏息凝神,凝目瞧去,才见那是六个人。 这六人两两为伍,分別是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和一位虎背熊腰的壮汉,还有一个黑裙女子和一名白髮老人,以及花拳门的门主敖飞和一个眉眼阴鷙的老者。 六个人成包夹合击之势,围住了杨双,將其围困在一条河流旁,却都没有妄动。 练幽明脸上的喜色瞬间没了,如此局势,这让他怎么办。 难道要虎口夺人? 而且六个人也都发现了他,但瞥见练幽明戴著面具,一个个又都移开了目光。 那黑裙女子更是秀眉紧蹙,冷声斥道:“退出去。” 练幽明记得这人,好像是白莲教副教主。 他心神急转,不能退,来都来了,怎么能退,这人就在眼前,一定得救,但关键是怎么才能———— 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练幽明狠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一面朝河边走去,一面心里嘀咕道:“老头,你可千万別骗我啊,但愿这辈分能撑住场面。” 眼见他顶著面具不退反进,那黑裙女子的眼底瞬间进发出一抹杀意,林中立见杀机乍现,直直逼来。 而练幽明却是深吸了一口气,步步走近,以浑厚嗓音放声道:“世有一株莲,三香供坛前,坛分香仍在,哪炷起清烟?” 此言一出,在场六人全都变了脸色。 > 114、三教聚首,江湖乱战 不约而同,场中六人连同杨双全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几个人的表情也不尽相同,有的凝重,有的警惕,有的惊疑。 杨双则是面色苍白,几大高手环伺在侧不说,这又来了一位非比寻常的存在,今日恐再难脱身。 黑裙女子秀眉一紧,縴手一挥,林中逼来的杀机立如潮水退去。 练幽明的心里这会儿正在天人交战,他慢慢將一手放入兜內,另一手背在身后,兜里是燕灵筠给的药丸,身后则是暗藏军刺,一旦情况不对,立马迷眼起招,再带著杨双远遁而逃。 可明面上虽然只有六个人,然而也就在他开口现身之际,四方暗处亦是投来不少目光,多半是只敢旁观窥伺的各方势力。 感受著那一道道目光加身,练幽明终究还是放弃了动手的打算。 想到这里,他索性也放开了,脑海中无来由的想起破烂王那耷拉著眼皮,不拿正眼瞧人的眼神,轻轻一扬下巴,有模有样的一学,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而且他这切口可不是那些寻常的江湖春典,谁都能学两句,谁都敢说几句。按照老头的说法,这是三教昔年反清復明,公举大事时商定的,儘管三家最后分道扬鑣,但坛分香仍在,念的就是香火情,所以自此之后,三教辈分等同一家。 这可是三教切口的祖宗,旁人问那是带著三分恭维。之前的那通电话,对面也算识趣,问这么一句,既是为了试探他的身份,也是为了抬高他,只因当今江湖势力唯有三教称雄,倘若对得上,自然就能全了面子,留条退路。而另一方面也说明对方只畏惧三教,假如非三教中人,对不上,就可以掛电话了。 但眼下的情况又有不同。 別的不说,仅这白莲教副教主当面,还有眾多武门好手在侧,三教九流齐聚,敢以这话起切口,要么是作死,要么就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如此,都有些发虚呀。 而接下来的话才是重中之重。 该亮身份了。 练幽明眸光一瞟,不想那身著中山装的汉子突然眉眼冷厉的高唱道:“天光万里照乾坤,地脉纵横护本根,洪义长存昭日月,门开四海聚贤人————敢问阁下是哪路贤人?” (请记住读好书选101看书网,????????????.??????超讚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 练幽明心里咦了一声,这白莲教的地盘咋还蹦出来个洪门的。 而对方念的是一首藏头诗。 每句首字连在一起,便是“天地洪门”四个字。 他还想要装装场面,没想到对面却用洪门切口反问起来了。 这是瞧不上他,懒得报名號,但估计又有些拿捏不准,才这般试探。 练幽明迈步缓行,淡淡道:“吾行江河间,不敢称贤人。” “青帮居然也来人了。” 有识货的立马惊呼出声。 这青帮的前身便是“漕帮”,横行於江河水道之上,把持京杭大运河,掌握天下大半的粮米运输。再有什么私铜、私铁、私盐,南北货运、交通贸易,全得看漕帮的脸色,鼎盛时甚至可左右朝廷局势,乃名副其实的水道霸主,黑白两道都得退避三舍。 一群人面面相覷,咋舌不已,想想也是,如此场面敢起三教的祖宗切口,那指定就是三教中人。 一下子,中山装汉子以及黑裙女子的脸色都凝重复杂了起来。 今天可是好日子,碰上了三教聚首。 而且半年多以前,青帮供出来个“通”字辈的牌子,可是闹出了大动静。不少人都说青帮这是又想推出个不得了的人物,还有传闻说此人有意拳试天下,与群雄爭锋。 毕竟当年的杜心五就是这么不声不响,而后一朝崛起,摇身一变,化作那青帮的总瓢把子,自此一步登天。 与此同时,练幽明这一开口,那个同敖飞站在一起的灰眉老者突然凝了凝双眼,目如鹰隼,白髮蓝衣,只和敖飞对视了一眼,旋即瘪了瘪乾枯的腮帮子,冷声道:“一炉清烟往上升,三老四少在堂中,弟子上香把祖请,请来祖师潘钱翁。” 练幽明不禁眯起了眼睛,这怎么又来个对青帮切口的。 还是要跟他论辈分。 其他人好像事先也不知道此人的来歷,闻声都惊疑不定的看了过去。 但练幽明却是瞧都不瞧对方,既然要撑场面,气势肯定得足,对方老掉牙了又如何,辈分不够照样不给好脸。 “装神弄鬼!” 见此情形,蓝衣老者自觉受辱,眼中杀机大涨,身形一提便迎了上来,蓝袍隨风鼓盪,掌下巧运暗劲,双掌立时硬黑如铁,练的还是一门霸道至极的外家掌法。 练幽明哪能认怂,脚下不停,眼神一狠,只望著黑裙女子,內息暗提,悄然吞气,然后嗓音洪亮的唱道:“世有一株莲,三教我居先,红花乘风去,白藕降人间————” 等这话再拋出去,蓝衣老者的脸色立时不对劲儿了,好像白了一些,嘴皮子那是一哆嗦,眯起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睁开了。 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 合在一起便是一株莲,取意为同气连枝。 但这可是漕帮那辈儿的祖宗切口啊。 刚才只是问,眾人惊疑归惊疑,並没放在心上,如今却亮明了身份。 石破天惊。 不得了。 其他人的脸色也都精彩至极,变得凝重起来。 不急,还有下半句呢。 练幽明走的不紧不慢,径直从老者身旁走过,边走边说,嗓音不轻不重地道:“唯有青叶入我手,化舟逐浪任水流,鱼龙隨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一语吐出,四方寂静。 水中鱼龙便是暗指纵横江河湖海的一眾青帮弟子。 若在这段切口中以鱼龙为主,倒也好说,虽有辈分,但並非上座之人。 所谓上座,便是被供起来的那几人。 而真正令一群人动容失色的,是这话里话外,无不在说鱼龙居下,唯那操舟之人可兴风起浪,號令八表。 蓝衣老者面颊抽搐,急忙赶上前来,却是恭恭敬敬结了个手势,“沾祖师灵光,在下在家姓宋,出门姓余,头顶悟字,脚踏万字,怀抱学字,未请教?” 大、通、悟、学,却是“学”字辈的。 这也算宿老了。 练幽明却是若有若无地瞟了眼杨双,这人的脸色有点不对啊,气色萎靡,满身血跡,也不知道经歷了怎样的磨难。 然后,他也结了一个特殊的手势。 切口论辈分,手势辨真假。 “在下头顶大字,脚蹬悟字,怀抱通”字。” 轻飘飘地嗓音坠地,这林野似是没了半点动静。 这时,阴阳生变,一抹天光自远山山巔升起,照亮群山。练幽明方才看清此处已到了大兴安岭边缘,等他穷极目力眺望向远方,眼中所见赫然是一片草原。 可练幽明这般垂手眺望的姿势落在所有人眼中又不一样了,只似有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散开来。 蓝衣老者的脸更白了,堂堂武道好手,却像见了鬼一样,嘴唇张了张,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按辈分来说,眼前人他该称呼一声老太爷,但这如何喊得出口。 练幽明当然算不得厉害,他辈分虽高,但年纪却小,武道气候自是不足。 但嚇人就嚇人在这儿,如今这年头,还有那大字辈的老怪物肯开香堂收门徒,这不扯淡嘛。 小的可不怕,怕就怕那背后不知深浅的老怪物。 虽说天下青帮是一家,但就老者適才敢对练幽明动杀心,这要传出去,可大可小,小了自可一言揭过,往大了说,那就是欺师灭祖的行径,保不准他头上那个悟”字辈的都得遭殃。 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但大字辈的活到今天,谁敢想像。 一尊能与杜心五平辈论交的老怪物,试问谁能轻视。 练幽明睨了对方一眼,轻声道:“我既在此,你还不退?” 老者闻言如蒙大赦,抱拳行了一礼,带著脸色难看的敖飞径直朝山林外面跑去。 而剩下的四个人,甭管老的小的,全都脸色生变,彻底动容。 “见过尊驾。” 竟是齐齐躬身见礼。 如此场面,可是难得一见,暗中环伺的所有人也都屏气凝神,心思各异。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刚刚离开的敖飞突然又退了回来。 连同那个蓝衣老者的脸色也变得难看铁青。 而在二人的身后,一行十数人现身走出。 为首的居然是徐天。 那十数人也不简单,不是各门各派的中流砥柱,就是门主一流的狠手,全都眼泛杀机0 白莲教的教眾见状立时成包围之势走出。 “徐师兄来了,诸位,帮忙!” 这可是牵一髮而动全身,阵势一起,四方的林野中,一道道身影兔起鶻落,也都现身走出,帮拳助阵,分明是想和白莲教抗衡,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也在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杨双纵身一跃,踩著河中的乱石,飞奔过河流,似离弦之箭般遥射向草原方向。 那四人的注意力看似一直在练幽明身上,但杨双一动,立马齐齐动作。 但是,一道身影突然绕到了他们身后。 这人当然是练幽明。 他什么也没做,偏偏四人全都好像如芒在背般气息一紧,放慢了追击的速度,像是在提防他。 提防的好。 练幽明原本还想著要不要动手,只看四人这般反应,当即嘿嘿笑道:“这么客气?你们不追,那就我来吧。” 说罢,他越过四人,大步追上杨双,一掌横推而出,只在接近杨双的同时又低语招呼了一声。 “別慌,是我。” 杨双本就是强弩之末,乍觉身后有劲风逼来,正待反击,可听到这句话,手底下的动作驀然一顿,凤眸微动,似乎认出了来人。 那四人眼见练幽明一掌落了个结实,本以为手到擒来,自然而然的气息一松,下意识便放缓了动作。不料练幽明跟著杨双掠过河面之后,却是停也不停的將那女子往肩上一拋,然后撒开脚丫子一溜烟的就跑远了。 “嗯?” 看著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四个人先是愣了愣,不明白这人怎么往反方向跑,等过了四五秒钟,才脸色难看的明白过来。 “妈的,原来是想吃独食。” “追!” > 115、远遁草原,终会敖飞 “要了命了,这是跑哪儿来了?” 看著头顶飘飞的瓣瓣雪花,练幽明傻了眼。 七月中旬,三伏天的气候居然下雪了,真是见了鬼。 杨双虚弱道:“咱们之前出了大兴安岭,现在应该是进入呼伦贝尔草原了。” “我说呢,敢情跑內蒙来了。” 练幽明背著重伤的女子,一路停也不停,埋头也不知跑出多少里地,直到离开落雪的范围,才贴著几颗枯树坐下来。 他把杨双搁下,又把燕灵筠准备的伤药取了出来,总共两瓶,一瓶外敷,一瓶內服。 先自己嚼了两颗,恢復了一下体力,才仔细留意起杨双的伤势。 杨双只把药丸裹入口中便就地盘坐下来,一面调息,一面轻声道:“我后背挨了一记铁砂掌,伤了督脉,气血运行受阻,你帮我把暗劲化开。 如今形式紧迫,几乎无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更没退路,只能抓紧时间恢復。 练幽明“嗯”了一声,绕到杨双身后,才见对方的衣裳也是破口诸多。 也就在杨双后背偏上的位置,一圈白布束iong的上方,他抬指轻轻把豁口往上一撩,一道乌青的掌痕立时映入眼帘。 一瞬间,练幽明便想到了那名蓝衣老人的一双手。 但见杨双背上的这道掌痕去势斜向,五指指痕连同掌肚的轮廓,在瘀痕和雪白皮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且这掌痕乌青发紫,紫中透黑,高高凸起一截,边缘更见有一条条细密青紫的血管脉络好似蛛网般蜿蜒向外,扭曲扩散,看著比人脸都大,当真可怖异常。 好骇人的暗劲。 练幽明眼皮狂跳,右掌暗暗提劲,气血急涌,掌心当即发热起来,然后轻轻按了上去0 只这一按,触及的瞬间,杨双立马痛的冷汗淋漓,身体颤慄不停,不过三两个呼吸,鬢角髮丝已被汗水打湿。 练幽明眉头微皱,以柔劲推揉拿捏著掌下的筋肉,梳理筋络,推散瘀血,化解著其中的劲力。 这些所谓的劲力,就是武夫自身凭內息鼓盪生成的奇劲,一但施加於敌手身上,造成的伤势会因劲力的走势各有区別。 就好比这道掌痕,暗劲透入,外表无伤,却能阻隔气血,几乎瞬间封住了这片筋肉的大半生机,令血脉堵塞,筋络扭曲,留的就是暗伤。 估计对方是打算生擒,並未下杀手,不然这一掌能隔著后背直击心肺。 练幽明以化劲轻推,等將那掌痕范围內的毛孔渐渐揉开,才见一颗颗瘀血好似墨珠般渗出滚落,而掌痕顏色也肉眼可见的淡去不少。 只说推揉拿捏了半个多小时,这片凸出来的掌痕才渐渐平復下去,內里的瘀血也被清除殆尽,从乌青变成了深红色,气血得以疏通。 最后,等练幽明给敷上伤药,杨双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喉舌轻轻蠕动,嘴里更是吐出一注血箭,瘫坐在地。 到了这里,一切才算结束。 眼见对方这般虚弱,练幽明也没心思询问守山老人的下落,转头扫量了一眼周遭,发现目光所及赫然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青翠草原,端是浩瀚无际,难见尽头。 良久。 “咱们都跑到这儿了,应该追不上了吧?” 杨双盘膝调息,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苍白的面容也恢復不少血色,“不一定,那伙人里有善於追踪的好手,之前也是他们把我逼出来的————” 练幽明当即询问道:“老头怎么样了?” 杨双闭著眼睛,轻声道:“情况不太好,当年他老人家就已经快要散功了,后面又身受重伤,儘管我们在山中找到不少草药,有所恢復,但这一次————来了很多高手————他为了保护我一个人走远了。” 这人说话的语调明明很平静,但练幽明能无形中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悲伤。 练幽明神情恍惚,但很快又归平常,轻声道:“放心,老头要是没了,动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往后也別怕,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娘家人,天大地大,我罩著你,你大可把我当成大哥。” 杨双闻言仰起下巴,望向一旁的练幽明,谁能想到,曾经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居然真就闯进了这片武道天地,而且看样子还有了一番非比寻常的际遇。 更没想到的是,生死关头救自己的居然会是这人。 因缘际会,莫非前定? “你如果真要论,那我应该算你半个师姐。”杨双很快又掩去了悲伤。 练幽明表情微变,“我可是坐了四天的火车赶过来的,又连夜进的山,还背著你跑了大半天。” 杨双轻吐出一口气,长身而起,但一双凤眸倏然眯起,“小心,有人跟来了。” 练幽明也察觉到了,他虎目微眯,穷极目力,看著天边的三道身影,心思一动,不进不退,只是衝著身旁人连忙招呼道:“你先躺下。” 杨双听的不明所以,疑惑瞧来。 尤其是看清那为首之人,练幽明立时杀心大动,语速飞快地解释道:“让你躺下就躺下,废什么话啊,那些人又不知道我身份,更不知道你伤势有所恢復,等会要是情况不对,就暗刀子招呼。” 杨双也回过味儿来了,就地一趟,好似生死不知。 再说来人是谁,居然是花拳门的门主敖飞。 而另外两个,他倒不认识,但看著对方来势汹汹,显然也非寻常。 还真是冤家路窄。 练幽明戴著面具,眼珠子急转,想了想,光乾等著也不行,容易露出破绽,当下又把杨双从地上拎起,夹在腋下,装模作样的跑向另一头。 “为首的是一位擅使花拳的好手,另两个是日本人,擅长追踪之术,都和我交过手————找机会杀了他们。” 杨双也不挣扎,被拎在半空,还指明了三人的身份。 练幽明嘿嘿一笑,“好说,等我给他们挑个风水好的地方。” 而远方的三道身影在看见他们之后都径直贴了过来,三人自行散开,结了个合围包夹的阵势。 “来的好快啊。”练幽明一边放缓脚步,装出一副气虚力疲之態,一边招呼著,“你等下先不要出手,见机行事,务必一招功成。” 杨双却有些拿捏不准,“你要对付那个矮子?能行么?” 他嘿然笑道:“你好好看著,我要贏了,往后我就是你大哥。” 又不紧不慢的跑出一截,练幽明才缓缓停下脚步,扭头望向追过来的敖飞。 “看来你是打算作死。” 对方既然知道他辈分,却还敢追击,且还带著两个日本人,分明动了別样的心思。 敖飞神情凝重,丝毫不敢以年纪托大,“尊驾言重了,我只是想邀请你和你手里的杨姑娘隨我们走一趟。” 练幽明把杨双放在草地上,迎著卷盪的疾风,挽了挽衬衫快要滑落的袖子,笑问道:“好客气啊,居然不是杀我,真让人受宠若惊。” 敖飞只觉得面前人的嗓音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估计对方的身份,还是儘量平淡道:“尊驾身份不凡,杀了未免可惜了,吾等也可以交个朋友嘛。” 练幽明嘴角一扯,看来这敖飞身后的人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心思啊。 他记得李大说过,守山老人在洪门的地位不低,对方既然是以身份论交情,杨双恐怕也加入洪门了。 想笼络青帮、洪门的人? “那你可要失望了,我从不和二鬼子交朋友,而且,嘿嘿,你要知道我是谁,估计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敖飞突然沉默了下来,可惜练幽明故意变换了腔调,他哪能一时间辨认出来,而且听到“二鬼子”这个称呼,更是脸色阴沉了下来,“那我只能得罪了。” 练幽明哈的一笑,突然大步狂奔向另一头,敖飞见状立马提纵追赶而来。 而那两个日本人则是见机衝著杨双走去。 但就在敖飞走出不远,草原上冷不丁响起一声悽厉惨叫还有怒骂。 “啊!” “该死!” 敖飞心神一震,双眼陡张,循声回望过去,才见地上躺倒的杨双此时已翻身而起,左手鲜血淋漓,却是扣瞎了一名日本人的招子,另一只手又在其咽喉轻轻一敲,惨叫戛然而止。 正在他脸色难看之余,耳畔乍起一道厚重恐怖的拳风,宛若重锤般“呜呜”作响,骇得人头皮一炸。 “啊!” 不假思索,敖飞瞳孔骤缩,就地缩身一滚,忙避开这一击,等挪移到五六米开外才惊疑不定的看著面前戴著面具的神秘青年。 “太极锤?你是————” 练幽明慢慢收回落空的右拳,顺势揭下面具,呲著两排白森森的牙,眯眼笑道:“不就是我嘍。” 等看清面具下的那张脸,敖飞先是一怔,然后五官都扭曲了起来,脸色也红了,好像溢满血色,眼中杀机节节高涨,好似两团快要夺眶而出的熊火。 “居然是你,你竟然就是青帮那名通”字辈的神秘人,怪不得,怪不得,看来连徐天和李大都被你蒙在了鼓里————嘿嘿,还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別说你是通字辈的,就是大字辈的,今天我也要將你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不远处,杨双已和另一个日本人廝杀在了一起。 狂风衝击著胸膛,卷的衬衫猎猎作响,乱发飞扬,將练幽明挺拔魁伟的身躯勾勒的愈发清晰。 他抿了抿嘴,“看来你真是恨透我了呀。好说,抬脚论输贏,拳下定生死,今天我就称量称量你这位武门宿老的斤量。” 说罢,练幽明衝著敖飞勾了勾手,挑衅般的嬉笑道:“进!” 一 116、化劲有成,拳怕少壮 他说“进”,敖飞立时直进而来。 “我宰了你。” 这人个头虽矮,杀气却是前所未见的惊人,且浑身筋肉虬结如磐石,大手大脚,宽肩阔背,两条怪蟒似的粗壮胳膊几乎都快越过双膝了,一米六的个头瞧著似一口大缸,压迫力十足。 练幽明记得吴九曾重点提及过此人,说对方这等身形並非天生,而是为了修习跤法故意后天改换的。 这样的人,不但气力惊人,筋骨更是强壮结实,重心也比寻常武夫要低,一旦搭手,稍一使劲便可將敌手掀到半空,顷刻就能出奇制胜。 练幽明面上虽在嬉笑,心底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更加警惕到了极点。 眼下守山老人生死不知,当前必须想办法腾出身来,才能另谋他法。 而且还有个神秘高手,既是没有和敖飞同行,那十有八九就在守山老人那边。 所以,唯有一战。 练幽明气机勃发,虎目圆睁好似金刚怒目,双脚悄然下沉,脚下草叶顷刻下塌,只在敖飞扑到面前的瞬间,双手虎口大开,与对方拿捏而来的两只手狠狠撞在一起。 虎口互撞剎那,二人双臂再绞,犹若双蛇纠缠般互锁相扣,而后不假思索,俱是齐齐稳固下盘,將上身伏地,犹若摔跤般肩肘相抵,四目相对,俱皆杀气腾腾。 头顶晴空万里,长风压草掠过。 风声呼啸间,练幽明与敖飞脚下挪移,在茫茫草原上奔走来去,但上身却在不住起伏变换,彼此互扣双臂,在较劲较力。 粗重的气息宛若滚滚热浪,自二人的口鼻中挤出。 不过数息,双方面颊上的青筋脉络尽皆根根浮起,浑身筋肉也在蠕动膨胀,手臂挤压蹭过,俩人的袖子就跟搓好的麵条一样,无声碎散。 “嘿!” “唔!” 气血賁张的同时,敌我血贯双瞳,口中鼓动的气息时如风雷炸响,时如蟾鸣大作。 远远瞧著就像两头蛮牛角力。 只这一交手,练幽明才发现对方这种怪异的身形果真有些门道,重心稳固的简直难以撼动,个头明明只到他胸口,偏偏劲力强横的可怕,一双大脚步步踩下,脚掌过处,草叶尽皆无声炸裂,碎断四散,留下一个个塌陷的足印。 只这一番动作,便已表现出明劲、暗劲、化劲三种內劲变化。 三劲高手。 但他惊,对面的敖飞更是心惊肉跳。 怎么这才大半年不见,对面这小子竟然有了这般身手。 若放在年前,敖飞有信心能在三招以內將此子摔毙当场,若论拳脚打法,不出五招就能高下立判,只是眼下几番角力,居然奈何不了对方。 见鬼了。 而且敖飞的眼角余光还瞥见了练幽明的步伐,那竟不是寻常的奔走迈步,而是画圆走弧,以腰带胯,在草地上绕出半圈,鞋底每每蹭过,草叶如被抚平,拦腰而断,又隨风盪起。 “化劲有成?怪不得。” 敖飞瞳孔骤缩。 这分明是在化解他的劲力。 半年前这小子还只是堪堪將內劲练到双手,如今才大半年光景,这就明悟了化解外力的变化。 疾风掠过,敖飞的后颈上无来由的激出一片鸡皮疙瘩,寒毛根根竖起。 这人不得了啊。 绝然留不得,今日必须將其毙於掌下,不然对方一旦脱身,他日再见,恐怕就再难遏制了。 只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敖飞突然变招,伏低的身体猝然一矮,不是蹲下去,而是好像缩短一截,筋骨噼啪急响,变得更矮了。 缩骨功? 练幽明又惊又奇,奈何这一切变化发生的极快,眸光闪烁间,敖飞已急塌下去,连同两条手臂也“嗖”的摆脱钳制,且顺势还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快。 匪夷所思的快。 一招得手,敖飞刚刚塌下去的身体竟又迅速高涨起来,双臂屈伸,收而復返,一拳迷眼在前,一拳曲转如意,直击练幽明心口要害。 练幽明胸口受击,又乍觉眼前一空,正想追敌,不料视野中又凭空冒出一颗拳头,却是吃了个暗亏,被一拳砸在胸口。 眼见打法建功,敖飞顿时面露狞笑,可他就见练幽明双脚后撤半步骤然稳固,双手十指箕张,凌空虚按於腰身两侧,喉舌两腮再鼓盪一颤,“咕”的一声,但见一圈浅浅的涟漪自其胸口盪起,直直刷向脚下。 不过眨眼,立见脚下草叶碎断当场,激出一阵“噗噗”异响,而后在裤腿的鼓动下如浪荡开。 “钓蟾功?我看你能挡我几招。” 脸上笑容瞬间僵住,敖飞双眼急眯,一对肉掌顷刻气血急涌,直直横推而来,按向练幽明的胸膛。 这双肉掌,居然连一道掌纹都没有,掌心结满硬茧,看的人头皮发麻。 想到杨双后背的那记掌印,练幽明方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老鬼也练就了铁砂掌。 这门功夫虽是外功,修的却是暗劲。 练幽明面无表情,双脚扎根不动,身侧双手悄然攥拳,看著迎面而来的双掌,拳攥凤眼,乾脆利落,齐齐砸下。 “啵!” 拳掌相击,一声异响,好似天雷引动地火。 敖飞惊怒交加,见练幽明胆敢硬接,不惊反喜,双掌势如推山,连连狂击而出。 练幽明冷哼一声,岂能认怂,双臂舒展一抖,犹若两条软鞭,看似化柔,实则內刚,摆动运劲,空气中立时惊起“啪”的一声脆响,推动著双拳,硬悍身前双掌。 “啪!” “啪!” “啪!” 而人脚下走转,手上交锋,拳掌相击,犹若炸起一连串炮仗。 转战间,杨双和那日本人的身影已是远去。 直到看见练幽明的脸色苍白起来,敖飞登时大笑不止。 “蠢货,老子这双肉掌锤炼了近乎二十年,你这两三年的猫脚功夫,也配与我爭锋。” —— 不得不说,这双肉掌著实恐怖。 练幽明单凭內劲与之相抗,差了不止一筹。 此人內劲贯通无碍,心念一起,十指好似铁杵,只怕都能开碑裂石了。 可武道气候有差別,並不意味著想法不行。 只在激烈的碰撞间,练幽明被对方的刚猛內劲震得气血翻腾,不多时嘴里就见了红。 可敖飞的脸色不知为何突然也变了。 但见练幽明的双拳连番再迎,好似不撞南墙不回头一般,还是直击敌手掌心。 拳打一点。 打的是敖飞掌心的劳宫穴。 这劳宫穴属心经要穴,练幽明適才一直难以破入,如今连番硬碰互撞之下,劲力透掌而入,终是有了效果。 敖飞原本蓬勃的心肺也因这一拳而生出一丝滯涩,气息为之一缓,掌力消退大半。 更让敖飞没想到的是,练幽明双拳趁机一揉,掌心相抵一贴,双方登时双掌相对。 这一贴可就要了老命。 敖飞老脸一抖,论起来,练幽明那是以逸待劳,还是气血雄浑正值青壮,如今赫然是要以绵掌化劲活活耗死他。 拳怕少壮。 果然。 敖飞双掌急推,想要赶紧摆脱开来,而练幽明始终双掌紧贴著,掌下画圆,隨劲而转,脚下走弧,以腰卸力,宛若附骨之疽般死死沾著。 敖飞又不敢收劲泄气,一旦泄气,顷刻便会迎来杀招,只能硬耗著,原本狂暴的气势渐渐虚弱了下来。 眼见大难临头,敖飞当机立断,不再拖延,拖得越久,胜算越少,再看练幽明和他硬拼了十几招,搁別人早被震死当场,结果这小子只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照样生龙活虎,真是邪了门了。 不敢再犹豫半秒,敖飞走转的双脚驀然一稳,犹若生根大树,喉舌间因急吞的气息带出一股尖锐风啸,像鬼哭狼嚎一样。 “呜!” 气息入喉,就见敖飞的老脸顷刻涨红充血,如饮烈酒,上身筋肉也齐齐蠕动急颤,膨胀出一圈,分明似气血蓬勃,打算拼命地表现。 面对这临死反扑之招,练幽明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给我滚开!” 敖飞鬚髮皆张,目眥尽裂,好似一只穷途末路的老狮子,如雷狂吼之下,双掌齐推,势如山倒,两臂衣袖绽裂爆碎,双臂粗涨出一圈,竟是压著练幽明的一对肉掌狂奔前行,势如破竹。 练幽明双脚贴地倒滑而出,双掌几乎被那股强横掌力挤到胸前,嘴角血线坠断如珠,但始终未曾卸力退避。 然后,正步在一片隨风摆动的青草之间。 “呼————” 草原之上,雄鹰翱翔,疾风卷盪,衝击著二人的衣角乱发,连同坠落的血线也斜斜隨风飘散。 看著低眉垂眼,口吐逆血的练幽明,敖飞冷哼一声,自觉这倾力一击对方绝难抵挡,面上不禁露出一抹狰狞的快意,还有一丝死路逢生的冷笑。 “能把我逼到这般地步,你足够自傲了————我这就————嘶————” 可是,敖飞想错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笑容再次僵住,望著面前那双冷幽幽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啊。 “老鬼,我要让你死不瞑目。” 沙哑的嗓音仿若筋骨摩擦一般,激盪在敖飞的耳畔。 更骇人的是,在敖飞瞪大双眼的注视下,练幽明的身形竟也隨之膨胀,筋骨外撑,一米八的个头剎那好似化作一尊巨魔,口中鼓盪的气息还隱隱带出一阵低沉的龙吟声。 “龙吟铁布衫?” 敖飞满目骇然,正要暴退,奈何双手已被练幽明用十指相扣之势死死锁住,更有一记膝撞正中腰腹,打断了他的气息,一时间疼得脸都发紫了。 敖飞如今倾力一击刚过,正是气虚力疲的时候,可练幽明呢? 下一秒,但见练幽明森然一笑,双手一扭一握,敖飞十指关节顷刻曲折变形,骨茬外露,爆衝出数道殷红血箭。 不待对方惨叫,练幽明飘然提纵而起,往后高高一跃,双臂摆动间更將敖飞带到半空,只这双脚离地剎那,杀机爆现。 四目相对,练幽明横身飞旋而转,双手发劲那么一拧———— “噗!” 猝然,两蓬浓稠血雾冲天而起,染红了敖飞的面颊,血滴入眼,他狰狞阴狠的眼神还为之一愣,但隨著而来的,是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惨叫之下,人影坠地。 两条断臂,摔落眼前。 117、再见徐天,表露身份 啊!」 痛入骨髓的惨呼中,一道急旋飞转的身影翻落在地。 那敖飞的两条胳膊赫然被练幽明生生的给扭断了。 断口筋络撕裂,一条自手关节肘而断,一条乾脆自小臂处折断。 许是断的太快,落地后还抽搐了几下。 敖飞摔翻在地的瞬间,又强撑著站起,只是他適才倾力运劲,体內气血本就澎湃賁张,如今双臂俱断,身体好似充满气的气球在剎那间多出了两个破洞,滚滚热血喷溅如吼,几乎不要命的涌出。 然后,敖飞又跟蹌著倒了下去。 练幽明也被隨风飘荡的血雾溅到了,他低眉看了眼自己的衬衫,接著又望向看著躺倒在地却还不停尝试著爬起来的敖飞,迈步走了上去。 敖飞也知道自己的死劫就要来临了,但没有引颈待戮一说,这人竟还真就撑著残躯站了起来,以左臂折断的骨茬为刀剑,目泛凶光的迎了上来。 不知是夸讚还是感嘆,练幽明淡淡道:「好。」 夸讚对方为恶一途,死不回头,恶的纯粹,恶的彻底;感嘆对方都到这般境地了,还要催死挣扎,想要死中求活,败中求胜。 所以,这样的人,杀起来才痛快。 不可否认,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可惜老了。 侧身避开对方的攻势,练幽明缓声道:「那个神秘人什么来歷?」 敖飞以骨茬作剑,一刺不中,又改横削,依旧被练幽明后撤躲开。 然后,一记重拳,直直砸在敖飞的胸口,压著他跪了下去。 敖飞踉蹌著跪倒,嘴里大口咳血,但两条断臂却还不停尝试著反击,艰难且费力的在练幽明胳膊上带出一道道血污。 「唔————咳咳————小子————入了这江湖路,谁也別想全身而.————我如此————你也————逃———— 唔————逃不了————」 敖飞怨恨且不甘的盯著练幽明,慢慢垂下头颅,倒了下去。 练幽明轻声道:「谁要退了?我只要进,勇猛刚进。」 说罢,又在对方心口补了一脚。 等人死透了,才转身回望,望著远方也已经结束战斗的杨双,快步走了过去。 二人互望一眼,杨双虽说掛彩,但都是外伤,而练幽明硬撼那铁砂掌,外表是看不出伤势的。 「没事儿吧?」 杨双真怕他前一秒好好的,扭头就吐血倒地。 练幽明扬扬眉,笑道:「我能有什么事,那老鬼果真有两把刷子,可惜太轻敌了————现在去哪儿?」 杨双擦了把面颊上的血污,手里还拿著练幽明之前扔掉的面具。 「先回塔河。」 练幽明接过面具,嗯了一声。 时间紧迫,既是决定好了,二人也不再多做停留,但沿著原路返回肯定不行,而是辨认了方向,绕出一段,才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即便这样,这一路上少说也有四五拨人马陆续朝著之前恶战的方向赶去。 练幽明和杨双以防万一只能趴在草地里,远远看著,静待天黑。 而这些追击的人里面,不但有白莲教的副教主,还有徐天一行人,以及那两个洪门的人,甚至连那俩太极门的人都来了。 「奇怪,你们不是洪门的么?那两个之前报的是洪门切口啊,怎么瞧著不像善类。」 杨双一动不动的趴在草地上,淡淡道:「有人不想我活著回去。」 练幽明听的不解,「啥意思?」 杨双回道:「我师公说他这一脉和杜心五有莫大渊源,还结有信物,估计是来抢东西的。」 练幽明懒洋洋地躺倒在草地上,头枕双臂,嘴里嚼著一截草叶,感嘆道:「真麻烦,侠以武犯禁,看来一点没说错,一个个的都太放肆了————等著吧———— 杨双好奇道:「等什么?」 练幽明瞟了眼身旁的女子,轻声道:「等啥时候我见这些三教中人不需要报切口了,就是他们乖乖俯首的时候————到时候有一算一个都收拾了。」 杨双也颇为意外地道:「你怎么成青帮通」字辈的人了?我师公还以为青帮有意推举新的龙头老大。」 练幽明望著头顶的蓝天白云,哪有半点紧张感,「说来话长————你將来有什么打算?」 杨双沉默了数秒,「我师公说让我去香江找一位老妇人,结果我在车站被人盯上了,也是那会儿撞见的赵小芝。」 「老妇人?」 练幽明眼神一烁,该不会是在八极门传他太极云手的那位吧。 「那人我好像见过,似乎和老头有些渊源,你去找她也不错,当大哥的没什么能帮你的,但这趟就是死我也得护你一程。」 杨双沉默了数秒,轻声道:「多谢。」 练幽明吐出嚼烂的草叶,道:「但愿能再见老头一面,我还想问问他当初为什么传我功夫,难道是一眼就看出我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绝世奇才?嘿嘿,果然慧眼识珠。」 杨双神色古怪,「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或许是因为你很善良吧。当初在林场的那晚,你听到外面的动静,拿著条破枪一个人就敢摸出去,又总爱一个人偷偷琢磨拳脚功夫,我师公都看在眼里。」 练幽明有些失望,「就这?」 杨双温言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等你將来老了,老掉牙了,然后还在困守孤山的时候,突然某一天眼前出现了一个极有天分的孩子,然后这人还有勇气,有毅力,並且心向正道,而你又恰好快要散功了,我想你应该就会明白其中的缘由了。」 练幽明眼睛一斜,「嘖」了一声,「你这人,想夸我就大方的说,偏偏拐著弯的夸我。」 杨双听的笑了,脸上的伤感以及阴霾都散去不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渐晚,赶著暮色降临的时候,二人才再次动身,重新潜回了大兴安岭。 他也趁著奔走的间隙仔细梳理了一下山中的诸多势力。 徐天那一眾武林道上的好手此行应该是为了剷除敖飞这几个人,还有对付那位神秘人,当然也包括了杀日本人。 而三教以及太极门,还有那个神秘人,全是衝著守山老人来的。 练幽明沉吟道:「要不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试试他的口风。」 似乎怕杨双牴触,他又补充道:「放心,这人估计和你师公有旧。」 杨双听的不明所以,如今这山上放眼皆敌,哪来帮手。 练幽明却似成竹在胸。 只说二人又一阵紧赶慢赶,却不是赶往塔河,而是在山里小心翼翼地转悠著,他如今目力惊人,又刻意藏匿,带著杨双简直如鱼得水。 等转了大半夜,回到大兴安岭深处,练幽明突然眼神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 一个山坳处,就见几团篝火旁,徐天以及所有武林道上的好手正围火而坐,调息的调息,打坐的打坐,还有人烤著猎物,像在准备即將到来的恶战。 连同敖飞的尸体也被几人带著。 练幽明犹疑再三,还是让杨双藏好了,然后戴著面具咬牙走了出去。 一行人可都是武门好手,只听到一点动静,立时齐刷刷的瞧了来。 可看到是练幽明这位「通」字辈的神秘人,表情又各有变化。 「尊驾可是有事?」 徐天也睁开了眼睛,这老头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一对袖子都被鲜血染红了,浑身煞气勃发,语气也是冷嗖嗖的。 被对方瞟了一眼,练幽明手臂上的毛孔立时齐齐紧收,毛骨悚然。 他故意压低了嗓音,「是有些事情,可否移步说话。」 徐天面无表情,十指轻轻蜷缩,像在思虑,直到七八秒过后,才頷首起身,走了过来。 「徐师兄!」 边上有人慾言又止,面露忧色,但却被徐天抬手按下。 「无妨。」 练幽明当即带著徐天走到一片僻静处。 「尊驾有话直说,我————」 徐天气息暗提,好似情形不对就要暴起发难,但等眼前人把面具掀开,还笑嘻嘻的眨了眨眼,一切像是静止了下来。 二人四目相对,隨后就见徐天神情凝重地道:「小子,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学的那些切口和手势,但你知不知道你闯大祸了,一旦让人知道你假扮身份,从今往后再无寧日,会有青帮的绝顶杀手来索命的。」 练幽明无奈道:「我真是那人,你仔细想想,当初李大和杨错说过什么。」 徐天气息一滯,蹙眉细想许久,又把练幽明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然后脸上的表情悉数敛尽,还眯起了双眼,眼中流露著寒芒,「莫非你之前的身份都是为了潜伏刻意偽装的?你骗了我们,还欺骗了若梅————你他么————」 一股惨烈杀机骤然临身,练幽明如坠冰窟,只觉头皮发麻,忙解释道:「你这老头別乱说啊,我这不是见你来了,我之前的身份都是真的,你千万要信我呀。」 徐天浑身暴动的气机忽然平息下来,却是看见了练幽明身后的杨双。 「我明白了,你是为了救他们。」 练幽明如蒙大赦,旋即漫不经意地道:「你不也是为了救他们。」 徐天一言不发,但气息却有变化。 练幽明见状笑道:「守山老人交代让她去香江,您老应该猜到是去找谁吧————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和守山老人也有些交情,这才来找你的。」 徐天看著如临大敌的杨双,再看看练幽明,也不反驳,而是语气复杂地道:「我已经过来大半个月了,在大兴安岭兜兜转转,没找到那人的踪跡————昨晚我原本是想趁乱救下这孩子,但被你小子先一步得手————等等,这么说来,敖飞是你杀的?」 头顶月华如水,映照著老人那双吃惊且错愕的眼眸。 练幽明小声道:「听到这老鬼伤了吴九,我可坐不住,千里奔袭,只为报仇。」 徐天眼神一斜,「吴九是被那神秘人打伤的。」 练幽明腆著脸回应道:「那也是为了报仇。」 杨双闻言也放下了戒备,迟疑道:「我师公应该还在山上。」 徐天深深看了眼面前玩世不恭还能笑出来的青年,「半年不见,武道气候进境不小啊————还有,若梅也来了。」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一滯,「这种场面,你带她一个小姑娘过来干什么。」 徐天冷淡道:「她当然没进山,只是跟著一群八极门弟子在城里,要不要见见?」 练幽明摇著头,「別了吧————另外,咱们是不是说的有点远了。」 徐天沉声道:「那你小子说说看,现在怎么办,那个神秘人的来歷非同小可,还没有现身,还有白莲教的教主也没动静————主要还是找不到地方。」 练幽明想了想,「你们有没有留意地底下,比如什么墓穴、地穴、石洞之类的。」 徐天眼神微凝,「別说墓穴,我连耗子洞都快掏了,他若有心避世,谁也找不到————眼下只能尽人事了。」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杨双。 杨双眼瞳颤动,迟疑著,「我想再试试,我知道一片大致的范围·————自从离开林场我师公每隔半月才和我见一次面,我都是一个人住在山里。」 徐天嘆道:「那就再试试吧。」 话到这里,练幽明討好般的笑道:「老爷子————我的身份您可得保密啊。」 徐天睨了他一眼,「你小子敢瞒我这事儿,你等著————还有,若梅会说话了。」 听到这话,练幽明惊喜道:「嗓子治好了?」 徐天摇头道:「那丫头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门江湖奇技,腹语术。」 练幽明挑著眉,「腹语?哎呀,总之能说话就方便多了。」 「徐师兄!」 这时,不远处的林中传来呼唤声,似乎有些急切。 徐天脸色微变,「那边估计来人了,小子,你带著这丫头先想办法逃出去,天亮了我再去找你俩商量。」 练幽明也收了隨意,「好,我们先下山,您老小心。」 说罢,他忙带著杨双匿进了夜色。 118、守山真相,荡魔之人 朝阳东出,又过一夜。 迎著呼啸的晨风,但见两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莽莽山林中箭步钻出。 练幽明抿了抿乾裂的唇,看著路面上运送木材的卡车,和杨双著尘烟,手脚利索的扒了上去。 这一天两夜,可把人折腾坏了,愣是在大兴安岭奔走转悠了两趟,还得提心弔胆,现在是又饿又渴,两腿酸麻。 练幽明身强力壮还好,可杨双本就虚弱,这会儿早已累得脸色煞白,急喘不止,好似肺都快炸了。 「老妹儿啊,你跟哥说句实话,那老头到底守著什么东西,能引来这么多人。」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不想杨双的回答却让人摸不著头脑。 「我也不知道。」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灰头土脸的模样,衬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逃荒的一样。 「你当初不还说有个人来著,还是活的。」 事已至此,杨双也没藏著掖著,而是点著头,缓著气,很认真地道:「我没骗你,我小时候在那墓里確实见过一个人,一个比我师公还要老的人。」 练幽明听的皱眉,「那你还说不知道?」 杨双沉吟道:「该怎么说呢————」 见对方踌躇犹豫,练幽明试探道:「你是不是觉得那老头还藏著別东西。」 杨双扭过头,点了点下巴,「没错————尤其是从林场下来之后,师公便很少与我见面,还交代好了一切事情。」 练幽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以你看来,那散功之劫他能撑多久?」 杨双摇著头,「我不清楚,但最后一次见面,师公他老人的身子骨几乎缩短了一大截,满面灰气,跟————跟那些尸体几无区別。」 听到这番话,练幽明不由得正色起来,眼神却在不住变幻,仿佛眼泊中盪起层层涟漪,晦涩难明。就他目前所知道的,那散功之劫当是精气外冲,筋骨脆断,可谓生不如死。 而守山老人已经交代好了后事,还年过百岁,分明也知难逃一死,可为何还拖著一副残躯,强撑著一口气,这么硬挺著。 想到这里,练幽明试探著问了一嘴,「那你知不知道你师公有没有仇家?譬如什么生死大仇没报?」 杨双是一问三不知,「打我生下来师公就已经在山上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能做什么? 一个將死之人苦熬硬挺,或许算不得什么,毕竟谁都有可能恐惧死亡。 关键是这人还守著某个不得了的秘密,这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偏偏这个秘密还没人知道。 「老头是不是从没跟你明言过自己守的是什么东西?」 杨双认真想了想,然后点著头。 「那就没错了。」 练幽明身形剧震,仿佛意识到什么,又瞥了眼身后的巍巍群山,后心无来由的泛起一抹寒气。 他鬼使神差地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压根就没什么秘密,一切都是你师公拋出来的诱饵?他就是要让某些人胡思乱想,然后找过来。」 这话一出口,连练幽明自己都手心见汗,心底发毛。 要知道那老头可是年过百岁了,如果真要这样,他的目標会是谁? 不敢想像。 「诱饵?」 杨双也怔住了,她从未怀疑过那位老人。 「可墓里的那个人————」 「你只是见过几次,或许那人当年確实在那间暗室里居住过一段时间,但並不意味著对方就是所谓的秘密」,但两者肯定有些联繫。」 俩人先是缓了缓气息,遂听练幽明神情凝重地道:「你好好想想,那老头这么多年有没有说过什么不对劲的话。」 杨双俏脸紧绷,疯狂回忆著过往的一切,好半晌,才失落的摇摇头。 练幽明提醒她,「你仔细想,不是平时说的话,譬如一个人独坐的时候,或是黯然神伤的时候,这么多年,总不能没有半点真情流露吧。」 杨双闻言又认真细想起来,直到看向身后的巍巍群山,望著林场的方向,突然眼皮一颤,迟疑道:「哥,你听说过盪魔」这两个字没?我有次见我师公对著那几座坟塋自说自话,好像听到他提及过这两字。」 练幽明的双眼瞬间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但心里已然泛起了惊涛骇浪。 北上盪魔? 莫非守山老人也和终南山石窟中的那名剑客一样,都属於什么结盟盪魔的一员? 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 连同暗室內的那具枯骨,全对上了。 只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尚有强手不曾现身,可见盪魔之行並未彻底功成。 而守山老人这是以身为饵,用一辈子布了个弥天大局,想要钓一条大鱼。 想到这里,练幽明只觉口乾舌燥,毛骨悚然。 究竟是什么样的大鱼? 「先等等,这件事情无论咱们猜的对不对,必须得和徐老说说,从长计议。」 便在这时,来不及细说,远处卡车即將通过的岔口前,多出来两个人。 这二人步伐轻盈,且身形高挑,自光沉凝如水,正不住留意著过往的车辆,连同马车骡车都没放过。 等瞟见卡车车斗里露出的一角衣裳,俩人互望一眼,趁著尘烟盪起的瞬间,已悄无声息的摸了上去。 可惜只是一件衣裳,旋即又跳下了车,继续留意著山上的动静。 直到二人去远,才见缓缓行驶的卡车车底翻出来两条人影。 「小样,跟我比心眼。」 练幽明把杨双扶起,又赶紧藏到一旁,接著就地抓起一把土灰,往自己脸上蹭了蹭,又往身旁少女的脸上抹了一把。 「哎呀,哥,你干啥呀?」 杨双本就灰头土脸的,这下更像是逃荒的一样。 练幽明指了指那俩人远去的方向,「都啥时候了,完事儿了我给你买身新衣裳,涂脏点,万一城里还有人盯著呢。」 顺便,他还收了收筋骨,把身形改换了几分。 杨双听完也觉得有道理,乾脆把头髮也散开了,弄得蓬头垢面的,顺便还报復般地揉了揉练幽明的头髮,整出了一个鸡窝一样的髮型。 练幽明也不在意,只是叮嘱道:「我给你说,下了山,你就和八极门的人一起走,要是会易容术啥的都用上,你没事了,老头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我也才能放开手脚。」 「嗯!」 见杨双点头,二人才继续进城。 就他俩这惨澹模样,加上一晚上奔波,身上破破烂烂的,只往路口一站,立马就有好心人塞过来两大饃。 练幽明倒不觉得磕磣,见有吃的,赶紧接过,还傻呵呵的一笑,「谢谢嗷!」 只把一群人看的直摇头,连连感嘆著「可怜」之类的话。 杨双跟在练幽明后面,低著头,一直走到火车站附近,总算看见了熟人。 李银环,还有————谢若梅。 两小丫头居然凑在了一起,还见李银环正神秘兮兮的趴在谢若梅耳朵旁,像在说什么。 反观谢若梅正坐在一张长椅上翻著书,听著那悄悄话,狭眸微动,露著难以掩饰的喜色。 然后,也不知怎么的,谢若梅原本眯起的笑眼渐渐睁开,就在那来来往往的人流中看见了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身影,眼中先是生出些许困惑,然后又化为喜色。 练幽明左看右看,又往边上挪了挪,但谢若梅的目光就跟长在他身上一样,走哪儿跟那儿。 「这是认出来了?」 练幽明刚咬了一口大饃,就见谢若梅已经拉著李银环起身离开了。 见状,他赶忙带著杨双跟了上去。 李银环可是对之前的遭遇心有余悸,扭头瞅见两乞丐跟著,嚇得花容失色,「谢姐姐,有人跟著咱们。」 「不慌。」 却见谢若梅虽然没有开口,但一个有些微哑的嗓音倏然响起。 等四人出了车站一通乱转,绕到一座平房小院前,才停下脚步。 院里,徐天灰眉紧蹙,大马金刀的坐著。 可瞧见自己徒弟领著两个叫花子回来,先是一愣,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招呼道:「你俩先去洗洗,院儿里就我们几个。」 没一会儿,等二人各自找了个房间冲洗了一下,换了身衣裳,再出来,练幽明毫不客气地笑道:「饿!」 闻言,徐天还没说什么,谢若梅就已经快步去屋里,还招呼著李银环,端出来一锅大肉。 徐天冷冷地道:「吃吧,知道你来了,这丫头一大早就把肉煮锅里了,我这当师父的都没这待遇。」 谢若梅面颊泛红,眼瞳闪烁著希冀的光华,招呼道:「练————大哥!」 这个嗓音虽显轻柔,但又透著清亮,好似金铁抨击,竟有种说不出的锐气,隱隱带著一股摄人心魄的质感。 练幽明由衷欣慰道:「好。」 听到「好」字,小姑娘立时展顏一笑,笑弯了双眼,只似白净的面容上掛著两个月牙,「快吃吧。」 杨双可没客气,抓著大肉就啃,但眼睛一直在谢若梅和练幽明身上来回打量。 练幽明呵呵一乐,也左右开弓,吃起了锅里的荤腥。 等半个小时以后,锅中的骨肉见底,徐天才抽著烟,把二人喊到屋里。 练幽明直截了当,把自己的猜想说了一遍,特別是提到「北上盪魔」四个字,徐天的脸色罕见得僵硬起来,眼神也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但似乎並无意外之色,更多的是悵然。 练幽明忍不住询问道:「那这盪魔所盪之人是谁啊?难道和八旗勛戚有关?还是和那个神秘高手有关?」 徐天弹了弹菸灰,答非所问地道:「听没听过这么一句话,世人都说世上无有真佛,可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以你如今的实力,很多东西就算我说出来,你也理解不了,不妨再往前走走看,看得多了,也就不用我说了。」 练幽明一时哑然。 徐天话锋一改,沉声道:「那咱们现在面对的问题很简单,既已確定杨老鬼是有心设计,又有求死之心,还找他么?」 练幽明却是乾脆了当地问,「老头行的是正道么?」 徐天眼放精光,嗓音一沉,「他是一位人杰。」 练幽明点头,笑道:「那我就去————既是心向正道,岂能让他孤立无援,都要走了,我总该送他一程,好叫他看看何为后继有人。」 徐天深深看了眼面前的青年,也笑了,「好小子,有种,那我们这几个老傢伙就由明化暗,陪你耍耍————」 练幽明却道:「我想一个人去,你们不必顾我。」 徐天认真想了想,「那咱们就分头行事,但你万事小心,一旦遇险,切忌不可逞强,先图自保————要是事不可为,不要强求。」 杨双也是神色担忧道:「哥,留神。」 练幽明点点头,「放心,把那片范围告诉我,我再去试试。」 杨双嗯了声,当即把守山老人有可能藏身的范围大概说了一通。 练幽明听的很认真,等记得差不多了,才冲二人点点头,「我去了。」 只是出了门,看著院里的谢若梅,练幽明的眼神有些复杂。 大半年的光景,少女简直大变样,变得更好看了,眉眼间好似弥散著一缕沁骨的寒傲,眉如秀刀,眼若秋水,腰身细了,身骨也高了,身后垂著一条长长的乌黑髮辫,纤秀的十指多了一种韧劲。 但眼眸一转,瞧著他,谢若梅眼中的寒傲又消失了,似是冬雪消融,变得柔和大胆,也红了脸,像极了一个邻家小姑娘。 「我得出去一趟,你没事儿了可別瞎跑,好好在城里呆著,外面太危险了。」 练幽明撂下一句话,赶紧往外跑。 119、尽人事,试天意 日暮西山,夕阳斜残。 大兴安岭深处,正值夏季,绿满山川,百花吐艷,只说一道正在林中奔走扑掠的身影倏然止步,停了下来。 练幽明眯眼睨了睨远山上的斜阳,然后嘆了口气,“还是不行啊。这老头究竟是上天了还是入地了,怎么能连个动静都没有呢。” 依著杨双给出的范围,他这都转悠大半天了,结果愣是找不到半点有用的东西,就差耗子洞、 松鼠窝没掏了。 放眼望去,好像哪那儿都长一个样,看的人眼晕。 加上天色將黑,更难找了。 总不能无功而返吧。 练幽明的脸上也没了最开始的兴奋劲儿,整个人都变得郁燥起来,一双眼睛好似化作两朵寒火,冷幽幽的。 好在沿途过来,白莲教、洪门的人似乎也没找到地方。 这便说明,那位白莲教教主也在外面瞎转悠呢。 就是不知道那神秘人是不是也一样。 而且练幽明还想起一件事情来,他记得刘大脑袋说过自己曾无意中闯入过一处地穴,会不会有什么关係? 可惜这老小子还在沧州伺候他师父呢。 “不对,不能一个劲儿地在这深山老林里转悠,得转换思路,徐老这么多天都没找到,肯定是有原因的。” 练幽明强自按下有些浮躁的气息,把纷乱的思绪一理。 只说正想著呢,远处的山林间猝然惊起一群飞鸟,还有惊呼低吼。 练幽明瞟了一眼,懒得分心他顾,十有八九又有江湖人在廝杀交手。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了,但都是远远避开。 只是眼下他转的毫无头绪,心情颇为烦闷,稍一思量,还是闻声赶了过去。 结果等走近一瞧,才见是一场乱战。 原来是有人走了狗屎运,从地里刨出来一株五品叶的野参,惹得旁人眼馋。 其中就有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人。 练幽明大感惊奇,这两个太极门的好手还真厉害,以二敌六竟然都能闯过来,就是模样狼狈不少,裤子衣裳破破烂烂的,露著半块儿白花花的大腚。 他躲在暗处,津津有味儿的看著戏,只是眸光稍一扫量,不由得双眼微眯,就见和二人动手的四个人也有些不简单吶,双手做刀,凭掌肚斩筋断骨,劲风凌厉狠辣,而且后面还有两个掠阵的壮汉,冷眉冷眼,垂臂而立,一人头上抹著髮蜡,梳了个三七分,一人戴著顶大檐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关键是,那胖子的话让他来了精神。 “妈的,小鬼子?” “日本人?” 便在双方交手间,还有一人正狼狈至极的翻滚到边上,手里还拿著半截抢来的野参,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吞带嚼的塞到嘴里,连根须上的土都咽了下去,旋即转身就跑。 这居然也是个熟人。 此人身形挺拔,貌有中年,面有微须,眼神透亮,穿著一身短打,胸口带著斑斑血跡。 练幽明稍一回想,募然想起对方好像是燕青门的门主。 当初沧州一行,对方可是和敖飞坐在一块儿。 不对呀,按理来说,此人应该和这些日本人是一伙的,怎么要跑呢。 练幽明想也不想的便悄然跟了上去。 就见这人嚼了野参之后,气息肉眼可见地壮大,面上还生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但奔走了没几步,一枚飞鏢猝然破空而至,惊的此人一个激灵,加上气血蓬勃过剧,一口气没缓过来,闪避间踉蹌一摔,翻滚在地。 可没等抬头,他就看见面前多出一双解放鞋,等缓缓抬高视线,正好对上练幽明低眉垂望的目光。 燕青门门主神色微变,“是你!” 练幽明笑吟吟地道:“我记得你是叫李山————跑什么呀?” 与此同时,林中又见数枚飞鏢射来,他袖手一抖,抖出军刺,只凌空连连掀挑,伴隨著一连串火星溅起,暗器已被拨到一旁,四散坠地。 而那暮色下,却见有两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赫然是刚才掠阵的二人。 这二人瞟了眼地上的李山,眼神俱皆冷漠阴沉,遂听其中一人语气阴冷地道:“小子,不关你的事,滚开。” 练幽明看看对方又看向一旁站起来的李山,“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李山翻身而起,脸色有些难看,却並未过多解释,而是凝重道:“小心了,这两个和谭飞一样。” 练幽明先是扬扬眉,然后骤然反应了过来,眸光闪烁,缓缓看向对面二人,“和谭飞一样?八旗勛戚?” 听到最后四个字,对面的二人眼神微凝。 “你是何人?” 练幽明眯眼笑道:“不凑巧,谭飞就是我杀的。这都啥年代了,还勛戚,我看就是一群死不足惜的货色————呵呵,跟臭虫一样,我非得一只只把你们踩死才算痛快。” 那两个壮汉的眼神立马变得阴森起来。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劳什子太极魔”?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好省了我们去找你。” 练幽明脸一黑,有些头疼地道:“能不能別叨叨这破外號了。” 不过三言两语,双方眼中已见杀意。 李山见状正要上前,却被练幽明摆手按下,“等会再跟你算帐,这两个是我的。” 李山闻言也不多说,一屁瘫坐在地上。 对面亦有一人往前迈步一跨,走了出来,是那个抹了髮蜡的男人。 “不知死活。” 练幽明袖中双手轻吐,十指蜷缩虚握,眸光微垂,却是不发一言,只在最后一缕天光坠下的剎那,二人齐齐动作。 不想对方一起招,他后颈乍寒。 “八卦掌?” 练幽明眼皮一跳,却见对面这人双脚步伐古怪,不奔不走,脚掌好似贴地趟泥而行,瞧著起落舒缓,可一绕一转,已闪到面前,更非直取中线,而是於偏锋抢攻。 还有这掌法也好生凌厉,十指一拢犹若牛舌卷草,提掌之际,身上的黑衣打著旋的盪起层层沟壑,带起阵阵裂帛的动静,好似劲风颳过。 练幽明双拳虚握,捣拳如锤,本想正面破敌,双拳连砸数招,不想此人的身法快如鬼魅,蹲身一避,趁著走转之际,拧腰屈肘,右掌已顺势回掏襠下。 练幽明面颊一抖,脚下连撤两步,而敌手只是腰身回正,双掌掰扣內收,两脚绕弧一划,嗖的又贴了过来,左掌再运,神出鬼没的按向他腰腹。 这一招一式瞧著无声无息,可等练幽明腾挪一瞬,对方一掌落空,只往一棵树的树干上一按,掌劲雾时內发,那五指落处,树皮之下就听“噗”的一声闷响,树皮缝隙间不一会儿便渗出一股汁液。 好阴柔的劲力。 这股奇劲加身,练幽明手臂只是被对方的掌肚蹭了一下,顿觉麻木一片,瘀血內积。 “好厉害呀。” 正当对方步步紧逼的时候,练幽明身形一稳,一甩手臂,其上的瘀血立时在筋肉的震颤下被打散,消於无形。且迎著对方那双阴冷带笑的厉目,他虎目倏然大张,眸光暗凝,神华爆现,如能摄魂夺魄一般。 四目相对,死劫临头。 汉子气息一滯,神情一滯,手上的动作也是一滯。但片刻间他又惊醒过来,眼中难掩骇色,盖因一记拳头当胸而至,正朝自己胸口直直砸来。 “啊!” 生死关头,此人目眥尽裂,双掌虚抱內扣,想要將练幽明的右臂擒住。 可惜徒劳无功,练幽明右臂挣动一颤,犹若一条狂龙,太极锤直进直收,正中腰腹。 遂听“通”的一声闷响,这人身体僵直,襠下失禁,眼中生机迅速消失,直直倒地。 然而,一道身影猝然腾空扑来,尚在空中,已见翻飞拳影直取练幽明双眼。 “真不讲究。” 练幽明撇撇嘴,身形飘然后撤,眯眼细瞧,双手顺势往前一搭,缠丝劲只一沾缠上对方的双臂,身形立马后倒上掀,双臂再奋劲一抢,头顶的身影只似天塌地陷般当空摔下,重重砸在地上。 不料这人反应极快,身形蜷缩急收,竟是抵消了大部分劲力,口中再嘬嘴一吸,衝著练幽明发出一声尖利啸叫。 “啊!” 这一声並非惨叫,更像是攻伐的手段,突如其来,刺耳至极,竟能打断人的气息,搅扰人的心神。 练幽明猝不及防,也是气息一滯。此人见机立马挣脱双手,在地上留下一串殷红血跡,连滚带爬的窜向林中。 只交手一招,竟然嚇得逃了。 而一旁的李山既没起身,也未追击,而是坐在地上,神色坦然且平静地道:“来吧,杀了我。” 练幽明嗤笑道:“那就亮出你的拳头。” 李山自嘲一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灰,长身而起,步伐有些跟跑,身上也布满血污,好似经歷了不少恶战。 练幽明却没立即动手,而是询问道:“他们为什么杀你?” 李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父亲和我三个兄弟都死了在日本人手里,那孙子居然想让我给小日本卖命————我做了恶事自有恶报,我认,但如果跟著这群小鬼子折腾,就是丟了祖宗八辈的脸————徐天能从河北一路追过来,都是我暗中给的消息,可惜被发现了,才要杀我。” 练幽明凝了凝眸光,握紧的拳头缓缓鬆开,淡淡道:“你去找徐老討你那份儿恶报吧。” 他说完本想转身离开,岂料李山语出惊人的沉声道:“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你在找守山老人。” 练幽明眼神一亮,“你知道他在哪儿?” 李山摇头,“我不知道。”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 二人正说了没两句,远处的林中立时传来一阵骤急的脚步声。 霎时间,肃杀四起。 练幽明脸色一变,“怪不得跑那么快,敢情是去搬救兵了。” 李山的眼神也跟著一阵变幻,转身朝另一头跑去,顺嘴还招呼道:“跟著!” 练幽明扬了扬眉,大步追上,倒想看看这人葫芦里究竟卖著什么药。 二人踩著星光,联袂而行,一直来到一条浅浅的清溪旁,才停下脚步。 练幽明凝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山沉声道:“不妨告诉你,守山老人那边应当是欲要进行一场惊天恶战。绝顶高手廝杀,等閒武夫是没有资格入场的,就连徐天估计都够呛。不光没资格入场,人家不想让你看见,你就是刮地三尺都找不到地方——有时,一件事的成败或许不在人事,在天意,事不可为,不必强求。” “又是天意。” 练幽明听到这话,眉头紧皱,但最后又忍不住嘆了口气。 如果能找到,这么多人肯定早就找到了,绝不可能等他来。 其实他真的就只想再见那老头一眼,如果能帮上忙就更好了。 不然总觉得欠了人东西,有些不自在。 这老头一声不吭传他两手真传,又一声不吭的要死,从头到尾连叫什么都不知道———— 李山道:“这算不了什么,就连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莲教教主和那二鬼子都没资格旁观这一战,到现在还跟无头苍蝇一样在瞎转悠呢。” 练幽明瞟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山平淡道:“我之师承与霍元甲有些渊源,幼时曾有幸见过一位快要破入先觉之上的绝顶高手展露手段,自然知道的多一些。” 说罢,这人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要是没猜错,就是你杀的卫伯召和敖飞吧。而且,你应该还是那位通”字辈的神秘人。” 练幽明这下是真感意外了,“这你都知道。” 李山嘆道:“不清楚的是你,你压根不知道你身后那位是何等强悍————还有,我知道那个神秘人在哪儿。” 练幽明忙问,“在哪儿?” 李山衝著面前小溪的下游努了努嘴,“之前收到消息,那人正在和白莲教教主对峙,你若能把他杀了,或许守山老人能少一些压力。” 练幽明顿时来了精神,“怎么说?” 李山沉声道:“我推测守山老人诱来的敌手和那二鬼子有莫大关係,可能是师徒,也可能是八旗勛戚残存下来的某个老东西。所以在战局还未决出胜负之前,你与其在山上白费功夫,不如杀他徒弟。” 听到这话,练幽明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好似拨云见日,“对呀,我找不到老头,可以找他的对手啊。” 李山又补充道:“你把武夫廝杀想的太简单了,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白莲教教主和那二鬼子在不停挪动,他们就是顺著这条溪流而去的,但愿你能追上,有位洪门高手已经动身了————我会去通知徐天的。 "9 “好————人事我要尽,天意我也想一试。” 练幽明没有多言,转身顺著溪流直朝下游箭步而去。 看著那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背影,李山满眼的复杂悵然,最后摇摇头,幽幽一嘆,“也不知道我闯街能不能闯过去,別到时候徐天站出来了————” 流水潺潺,夜风拂过。 顶著头顶璀璨的星辰,练幽明大步流星地奔走著,並没有急於一时,也没有过於舒缓,而是儘量调整著筋肉走势,以及气息变化,漫步在山河之间,將精气神协调到最佳。 如今,一切皆已明了。 练幽明不想了,肃清了脑子里的所有想法,又將仅剩的两颗丹药倒进了嘴里。 想太麻烦了,他现在只要做,拋开一切,只尽人事,看看能不能帮那老头一把。 这一走,便是小半夜,身畔的小溪渐渐匯入一条小河,小河又蜿蜒远去,注入到一片湖泊。 练幽明沿著湖泊又走了一截,越过烂漫山花,走过大片草地,直到远方的星光下多出几道身影。 三个人。 分別是一个妙龄女子,一个穿著西服的中年男人和前夜那名身著中山装的洪门汉子。 三人都站著,像是等待著什么。 女子居中,站在湖畔,而剩下的二人一左一右呈现出了以二敌一的包夹之势。 练幽明眸光闪烁,看著那个孤立无援的女子。 这位应该就是白莲教教主了。 他想了想,还是把之前的那个面具拿了出来,戴在脸上,然后走了上去。 “诸位如何称呼啊?” “居然是你?” 见他过来,洪门汉子蹙眉冷哼一声。 而其他两人对练幽明的出现似乎既有意外,也有好奇。 “他就是那“通”字辈的神秘人,杨双就是被他抢走的。” 西装男子眉头一蹙,有些意外,但还是饶有兴致地瞟了两眼,然后轻笑道:“有意思,白莲教、洪门,如今又有青帮中人到来,算是三教齐聚了————在下甘玄同。” 而那妙龄女子就格外的不同寻常了。 这人儘管穿著普通,不过一身粗布做的衬衫裤子,但气態非凡,星光之下,裸露在外的皮肉如同会发光一般,脸上也戴了张面具,只是光看骨相,便让人为之惊嘆,纤腰若柳,细颈如雪,光洁的下巴白皙细腻的好似油膏一样。 “白莲教主。”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显得格外平淡清冷。 洪门汉子面无表情道:“赵云踪。” 练幽明见三人都看著自己,眼神闪烁,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在下刘无敌。” 这名字一出来,其他三人都愣了一愣。 练幽明尤其多看了那名自称是“甘玄同”的男子一眼,此人看似中年,但嗓音年轻,估摸著也就堪堪三十的岁数,穿著一身灰白色的西服,脚上是一双皮鞋。 甘玄同忽然笑问道:“白莲教主,如今你以一敌三,可有胜算?” “嗯?”练幽明突然开腔,“怎么就以一敌三了?” 赵云踪蹙眉道:“你难道不是为了杀那老鬼才来的?” 练幽明抿嘴笑了笑,然后直勾勾地看向甘玄同,笑问道:“你是八旗勛戚?” 甘玄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是。” 练幽明点头,“那我就是来杀你的。” 甘玄同深深看了他一眼,頷首道:“明白了,看来还是要战过一场————那就不等了。” 练幽明先是嬉笑道:“难道你是在等敖飞他们?那你大可不必再等,我已经送他们上路了,他们走的很痛快,至於剩下的那些小日本,会有人招呼的。” 话到这里,甘玄同的双眼立时眯起,眯成了两条缝,“到底是不堪大用啊!” 赵云踪冷嘲热讽道:“奉劝尊驾还是惜命一点为好,你辈分虽高,可岁数太小,也敢与我们爭雄,识趣的速速离开。” 练幽明不以为然道:“说的再多,最后不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你虽给我见过礼,可別想我能手下留情。” 赵云踪约莫三十出头的岁数,闻言气极反笑,“好大的口气,我到要看看你有什么手段。” 练幽明闻言笑了笑,扭头瞧去,才见白莲教主也在看他,二人相视一眼,明明互不相识,却隱隱结成了攻守同盟之势。 不约而同,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 眼见白莲教主跟甘玄同走向另一边,练幽明咧嘴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赵云踪亦是同时迈步,比起甘玄同和白莲教主,他自觉输了一筹,但收拾练幽明这等小角色还是自认绰绰有余的。 练幽明玩味儿笑道:“我听说洪门的前身是天地会,造了那么多年的反,如今太平了,反而跟这些余孽搅在一起,你也真是有出息。” 赵云踪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放屁,你————” 练幽明却摆摆手,“不重要了,既已互为敌手,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赵云踪双眼微眯,“那你今天可就死定了。” 练幽明砸吧著嘴,怪笑道:“我就喜欢你这么狂的。” 二人脚下步伐起落原本还算缓慢,但就在话起话落的时候,双方已在不停加快步调,脚下速度从慢行到快跑,直至立足於一片空旷的野地里,才又突兀至极的双双止步,扎根不动。 夜风拂面,练幽明气息轻吐,招手道:“还等什么呢,来呀!” 赵云踪双臂一运,左手单指一立,口中吐气如雷。 “哈!” 一指定中原。 洪拳。 > 120、血与肉,蛇引鹤 居然是洪拳!!! 练幽明的眼神亮了一亮,当初在沧州遇到的那个著实没能让人尽兴。 如今北派各家武学,除却还未与太极、八卦两家高手有过真正的廝杀交手外,其他门派不说尽览,但也领略了大半,唯独这南拳一直没怎么见过。 这洪拳既是南拳之首,他自然不会小覷。 赵云踪的面相看似威严,可惜眉眼太过冷厉,整个人瞧著有些阴嗖嗖的,双拳一提,脚下已龙行虎步的贴了过来,双手十指內扣,劲传肘腕,翻转如飞。 豹拳。 豹打连环。 “哈!” 以声助威之下,此人进取极快,似是打著速战速决的想法。 练幽明刚一听到动静,立觉拳风扑面,眼前拳影重重,拳劲还未加身,仅是噗噗噗的异响便震人心肺,霸烈刚劲几要透骨而出。 他眼神一烁,双脚不丁不八一站,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十指蜷缩轻动,似握非握,袖筒亦在收缩膨胀,只在拳劲加身的前一秒,双臂轻轻虚提,一对绵掌便已顺势迎了上去。 以掌迎拳。 拳掌接触一瞬,练幽明的两条袖子只似活了一般,一缩一收,像是在不住內吸,一双肉掌如封似闭,如拨似揽,劲走螺旋之下,赵云踪原本凌厉如风雷般的拳劲顿时好似泥牛入海。 这便是大半年以来盘转铁球的效果。 “太极云手?” 见到这一手,赵云踪的神色不由得一紧。 这可是太极门最要命的几式真传之一。 所谓“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这个“安”字,便落在云手化劲之上,劲力一磨,可化诸般內劲,可消万千想法,亦是代表阴阳哲学,內在和谐,可將惊雷霹雳化为柔风细雨,乃是以守代攻这路打法中极为高明的路数,等閒高手一旦遇上,若破不开这双手,那就唯有力竭累死一途。 练幽明手上拨转,脚下走转,手上化劲,脚下卸力,只裹著赵云踪的拳头犹若推磨一般,在星空下变化来去。 只是瞧著他那磨破的鞋帮子,赵云踪不由得嗤笑道:“小子,还差点气候啊,若你化劲大成,我或许要退避三舍,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嘿!” 赵云踪双臂一振,豹拳愈发狂乱刚猛,不但有洪拳的打法,还有日字冲拳的影子,双拳好似狂风骤雨般击打著练幽明的双掌。 竟是想要以刚破柔,强势破入空门。 果然有几分器张的底气。 那敖飞就是因这一招而败亡,反观这位赵云踪,正值壮年,气血旺盛,自是无有后顾之忧,可放肆而为。 感受著掌心那股惊涛骇浪般的狂暴內劲,练幽明原本连绵不觉的內息竟渐渐生出一丝滯涩。 之前对付敖飞的手段没想到转眼就让自己遇上了。 但练幽明可不会惶恐,更不会忧心,相反,他只会欣喜。 武道气候不足,那就练,根基不足,那就补,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只这些时日,经沧州一役,再到如今,练幽明似乎有些明白“拳试天下”所求为何了。 便是在一场场的鏖战廝杀中,转战八表,借各家高手的打法来补全自己的打法,搜罗各派精要,观摩万千想法,將自己对武学的理解推至极限,行那火炼真金之举。 成了,自可踩著一具具尸骨登临更高;输了,不过一抔黄土收残骨。 向死而生。 无来由的,练幽明脑海中冒出个念头。 说不准將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走上这条路。 不,或许他已经在路上了。 敌手近在眼前,路就在脚下。 不言不语,练幽明气息暗提,借著对方狂乱的拳劲,往后飘然一盪,原本壮实魁伟的身躯好似轻如一羽,等落足三两步开外,双脚陡然下沉,双掌化拳,直直递出,与赵云踪追击而来的两只拳头悍然撞在一处。 “哈!” “通!” 前者是那赵云踪吐气之声,后者是双拳相撞之音,俱皆霸烈无匹,犹如惊起一声闷雷。 拳劲互冲之下,二人双脚齐齐下沉一截,如踩烂泥,手臂上更见筋络血脉犹如断蚓般纷纷外扩而出,露於体表,狰狞可怖,不住抽动。 “连锤法都得了?” 赵云踪眼神生变,眼底乍见一抹动容,但紧隨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杀机,既已交手为敌,那就唯有死战一途。 错不了,青帮这是又找到一尊有资格“拳试天下”的霸道货色。 可惜,这小子没有登门討教的机会了。 双拳只是相撞一瞬,二人又好似打著同样的想法,不约而同齐齐撤招,但又同时再推双拳。 赵云踪打定主意,好似欲要以刚打刚,低吼一声,豹拳再亮,內劲勃发之下,十指关节青乌似铁,直击练幽明双拳,却非相撞之势,而是连环快攻。 拳劲破空之声,沉闷震耳,犹若挥锤。 但练幽明也跟著变了,双拳一变,却是让赵云踪瞳孔紧收。 但见练幽明的双拳竟也连环快攻起来,亦是翻飞似锤,呜呜拳风骇得赵云踪眼皮狂跳。 形意崩拳? 练幽明的双拳收放如箭,竟也打算以硬碰硬。 用的正是形意崩拳的打法,但这双拳头,却还是太极锤。 当初薛恨的那双拳头,练幽明始终记忆犹新,早就想试一试了。 浩瀚星空之下,两道人影只若沙场上两军对垒时斗阵的无敌猛將,拳若重锤,在一声声擂鼓般的闷响之下,互冲互撞,碰撞交锋。 “死!” 赵云踪满目杀机,杀声连连吐露,好似金铁相击。 “我先让你死!” 练幽明也打出了真火,目泛凶意,戾气森然。 一个用的乃是南拳之首的洪拳,一个运的是北派太极、形意的打法。 狂乱的攻势下,二人俱皆不闪不避,只攻不守,以血肉之躯撞出一团团淒艷血花,但又在二人的拳头下被碾碎,化成血雾,迎风飘散。 纯粹的拳拳到肉,酷烈的杀意和浓烈的血腥始终縈绕著对战交手的二人。 双方脚下挪转,以拳爭锋,转战间已行到湖畔,而后双脚扫动,径直踏入湖中,一直等湖水掩过臀腿,才又站定。 谁都別想有退路。 只在那惊心动魄的闷响之下,练幽明胸口不知何时已多出几个塌下去的拳印浅坑,到底还是不如这些老江湖哇,於打法上稍有逊色。 而赵云踪的胸口亦有一个清晰无比的拳坑,中山装下陷急塌。 练幽明也是心下暗惊,自他履足武林江湖以来,所遇敌手还真没遇见过几个能硬接这路锤法的,中招者擦著就伤,磕著就死,拳下哪有活口。 而此人———— 果然强中自有强中手。 但这般两败俱伤的攻伐之势,终究只是一时之勇,想分胜负,还得凭想法。 何况之后尚有大敌。 赵云踪率先沉不住气,有白莲教教主在后面等著,加上那姓甘的也不是等閒之辈,他若在此消耗过剧,恐怕就要凶多吉少。 而且面前这小子有些邪乎啊,此子拳下的內劲虽说刚猛有余,但儼然还没练透,后劲不足,尚且没到雄浑无匹、至大至刚的地步,可偏偏这人还有一身过人的力气,看似落了下风,却一直龙精虎猛,丝毫不见疲態。 “嘿!” 念及於此,乍见赵云踪喉舌一鼓,胸腹间猝然发出一声牛吼般的异响,筋肉一撑,上身衣衫崩散碎裂,化作一块块四散的破布。 下一秒,此人双拳攻势调转,竟是拼著硬受练幽明一拳,將一双拳头生生推入,直砸其胸口。 “哈!” 借著头顶流淌的星光,练幽明才见对方的身躯紧绷如铁,筋骨粗壮,筋肉虬结如龙蛇起伏,正在不住颤动,气血上涌间,皮肉顷刻蒙上一层血色,激得身畔湖水盪起一个个浅浅的涟漪,神异非常。 只这互撞一碰,二人连绵抢攻的攻势齐齐断绝,双拳后撤,一点点殷红的血滴迎风溅落在湖中,血珠弥散,化为无形,不知是谁的血。 赵云踪胸腹间牛吼之声大作,体表血色又深几分,像是变成了生铁。 练幽明双拳滴血,咧开的嘴里是一缕淡淡的鲜红。 “横练外功?” 他自光灼灼地看著对方,心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底牌尽展,此人怕是要露杀招了。 果然,遂见赵云踪眼皮一颤,喉舌间猝然发出一声清亮至极的鹤鸣。 “吟!” 练得身形似鹤形。 此人气势一变,双臂振动,双手十指撮拢一合,形如鹤嘴,杀机无穷,好似一只亮翅白鹤,分明是將洪拳的鹤形练出了真髓,形神兼备。 湖水激盪,波纹陡生,赵云踪以鹤嘴手起招,指尖劲力暗发,连啄连插,啄的是太阳穴、百会穴,插的双眼、咽喉等要害。 內劲暗提之下,此人原本紧绷的十指顷刻粗红如铁杵,练幽明顺势拦挡,不想那鹤嘴手只在他手臂上一啄一点,顿见布袖炸裂,带出一团殷红血花。 怎会? 见此情形,练幽明心下一凛,双腿向后一划一盪,在湖水中退出半步。 心思只是稍动,他便想明白关键。 自己这两条胳膊歷经连番硬撼相撞,已是气血賁张,筋络外扩,就好像鼓起的气球,一戳就破而这赵云踪如今以这鹤形起招,却是早做准备。 好想法。 赵云踪只当胜机近在眼前,口中又是一声犹若龙吟般的鹤鸣,振臂起招,劲透十指,直取练幽明双眼。 无形中好似感受到一股莫大凶险,练幽明浑身毛孔齐齐紧收,再见那直取双眼的一记杀招,突然眼神闪烁,两腮一鼓,一注血箭雾时自喉舌射出,先行蒙上赵云踪的双眼。 鲜血蒙眼一瞬,赵云踪脸色微变,鹤嘴手顺势一横,將那血箭挡在半空,激出一团血花的同时,以五指关节直撞练幽明咽喉,化为鹤顶手,另一只手闪电般插其腰肋骨缝,指尖一啄一点,暗劲勃发。 指劲一落,隨听“啪”的一声,练幽明的衣裳剎那针脚炸裂,腰间筋肉迅速塌下去一个惊人的浅坑,肉眼可见的带出一片淤青。 练幽明看也不看腰腹的伤势,歪头一避,躲过面前的鹤顶手。 但是,就在赵云踪口中鹤鸣龙吟不绝,欲要再起之际,他就看见对面青年竟像是长鯨吸水猛吞了一口气,两腮大开,吞气之势尤为夸张,如要吞天吞地,大有气吞天下之势。 也就在赵云踪气息吐换的剎那。 鹤鸣刚起,就听,“吼!” 练幽明怒目圆睁,张嘴一吐,一声虎吼霎时在夜风中散开,震得群山悚寂,更是震得赵云踪气血翻腾,呼吸一滯,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右手趁势虚提,一记重拳,当胸就砸。 “啊!” 惊闻虎吼,赵云踪双眼瞳孔先扩后缩,但短暂的惊疑过后,却是更惨烈的杀机,竟强撑著以鹤鸣吐气催劲,嘴角鲜血溢出,赫然是气息反衝肺腑所至。 这口內息可断不得,断了,顷刻命毙当场。 赵云踪双眼通红,遂以左手迎上身前的拳头,鹤嘴手重重一啄,生生以指下奇劲打散了练幽明的拳劲,甚至还击出一股刺痛酸麻之感。 但代价就是,这人的食指、中指当场曲折而断。 练幽明面无表情,左拳再提。 赵云踪见状气息一滯,脸色唰的一变,竟是缩身往下一蹲,蹲入了湖水之中,单臂一击湖面,一蓬水花蒙眼而起。 练幽明眉头微皱,神情凝重无比,不过转瞬剎那,一股莫大凶险已从他身后贴近。 赵云踪双脚好似拨草寻蛇,如鱼入水,鹤形手悄然急转,一手吐掌上扬,犹如毒蛇吐信,“哗”的竟是踏出水面,扑到了练幽明的背上。 只这贴身一近,胜负生死就在眼前。 赵云踪面露狰狞快意,口中鹤鸣再起,左手以鹤爪手虚提,只要这人敢回首迎击,顷刻便能突面摘眼,右手则是以蛇形狠狠打向练幽明的后颈脊柱。 “虎啸金钟罩?真是可惜了!” 赵云踪口中咳血,残忍一笑,蛇引鹤。 却是洪拳杀招。 死劫临头? > 121、血战,旁观 杀机临身,练幽明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这招蛇引鹤恐是对方苦练多年的一式杀招,蛇形鹤招,鹤手蛇招,刚柔相济,分合虚实,明里暗里变化无穷。 此时恰恰又置身湖中,动行受阻,但凡贴身,蛇缠鹤啄,可谓至凶至险。 但心惊肉跳只是一时的,短暂至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欣喜。 如果真要说个缘由,那就是见猎心喜,遇敌而喜。 这般凶险至极的恶战廝杀,大多数人或许会牴触,会抗拒,但练幽明绝然不会,唯有见识过前所未见的打法,在生死间领略过全新的想法,方才能以无化有,完善自己。 好厉害啊。 练幽明忽然有些理解薛恨当初为什么会放过他了。 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而对方渴望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极度渴望,嗜武成痴,想的都快疯魔了,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也不愿放弃。 心念变换间,练幽明身后的杀招也提到了半空,蛇形手带起瑟瑟异响,直击他后颈脊骨。 內劲勃发之下,赵云踪的右手气血賁张,適才双拳对撞出的伤口正不住外衝著鲜血,但都不重要了。 区区一点流血罢了,眼下可是要扼杀一个即將崛起的奇才,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高兴的,也更令人开心的呢? 没错,奇才。 赵云踪承认自己看走眼了,眼前这个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著实有些不简单。 所以,就更该死了。 不然他日一念乍动,生出拳试天下之心,真到了那时,他岂能是此人的对手。 如此心思下,赵云踪的內劲再度强提,喉舌中血水不住外溢,右手五指几乎都被染红了。 但是,他还是少算了一样。 练幽明突然嘬嘴,吸气,肺腑膨胀一鼓,疯狂挤入的气息已带起一丝龙吟般的异响,盖过了赵云踪的鹤鸣,原本高壮的身体须臾间变得更加伟岸,本来尚显宽鬆的衣裳也紧绷一撑,依稀还能看见底下纵横的沟壑,脊骨节节紧收。 赵云踪脸上的喜色没了,瞬间化为乌有,但能將武功练到他这种地步的人又岂是等閒。 惊疑的眼神转瞬化作狠厉,残酷且又凶戾,口中的鹤鸣泣血,再次强提內息,自眥尽裂之下他的脸上已多了一抹歇斯底里,“死!” 练幽明吞气之声也已止住,但隨之而来的是一声清亮无比的蟾鸣。 这一声蟾鸣,不早不晚,响的恰到时机,正好是赵云踪一击落定的瞬间。 “咕咕!” 两圈涟漪,以练幽明为源头,以那筋肉鼓盪生出的奇劲为起始,在蟾鸣声中倏然盪起,化作浅浅的波纹,推至远处,消失在了星辉夜色之下。 蟾鸣过后的一剎那,天地好似安静了下来。 “唔!” 练幽明身形跟蹌一晃,往前撞出半步,面具下血流如注,浓稠殷红的血线好似墨汁般不住从下頜滴落在湖水中。 那赵云踪呢? “哇!” 一口滚烫的逆血,脱口而出,溅在了练幽明的背上。 这人右手五指尽皆曲折而断,骨节爆裂,断指血溅如雨。 以硬碰硬的代价,无非是两败俱伤。 断指倾力一击,岂能无功。 练幽明突然回头了,眼中血色瀰漫,杀气冲霄。 赵云踪的神色同样凶狠,五指尽断,这连心之痛,他竟能忍住不叫,反应依旧奇快,左手以鹤形手直突其面门,在没倒下以前,谁也说不准最后的胜负。 谁生谁死,还未见分晓。 只是,练幽明的手还没动呢,他左手以擒拿之势闪电般翻腕回扣,扣住了赵云踪的左肋,五指青筋暴起,亦是鲜血淋漓,指下奋尽余力,几乎恨不得把对方的心肺给掏出来。 赵云踪疼得脸都白了,嘴里只似呛住了一样,不住冒血,提起的气息也隨之泄去大半,原本刚劲有力的探眼一抓也软弱了下来。 但还不够。 练幽明五指狠狠一扣,几乎掐著赵云踪的两条肋骨,將其生生从后背扯了下来,同时另一只手握拳出招。 “啊!” 这近乎抽骨一般的剧烈痛楚,终究还是让赵云踪惨叫出声。 可即便如此,此人眼里还有杀机。 横练外功奋力一震,赵云踪拼著最后一丝气力,挣脱了束缚,矮身一躥,往前一绕,避过面前的拳风,左手插眼,右手儘管五指尽断,也还要挥拳而上,击打向练幽明的咽喉。 如此变化,练幽明也有些始料未及。 他后背遭受了一记重击,气血翻腾如乱流,动行也跟著迟缓起来。 好顽强的对手。 但越是如此,练幽明反而愈发地战意高涨。 就是这样。 这般酣畅淋漓的廝杀,正是他所期待的。 也在这时,练幽明的双眼突然亮了。 灿亮光华稍纵即逝,倏忽一闪而过。 赵云踪原本凶狠的眼神只是轻轻一怔,竟立马就清醒了过来,几乎不受影响。 练幽明眼皮一跳,这还是头一回遇到在目击之术下顷刻清醒的敌手。 想想也是,都杀到这般地步了,一个个都跟恶鬼猛兽似的,心中哪还有什么畏惧,心神癲狂,更是无惧。 可只那片刻的一怔,练幽明已窥到了胜机,他突然喉舌一鼓,作势就要吐出一缕血箭。 赵云踪適才本就见识过这般手段,更吃了大亏,哪能不防备,眼光一烁,右手攻势不由缓了缓,已不由自主的在攻守间做出了取捨。 赵云踪选择攻。 哪怕同归於尽,也要杀了这人。 他已经废了,十指断了七指,就算接得好,手上的功夫怕也废去六成。 所以,即便杀不死练幽明,赵云踪也要毁了这人的眼睛,断其武道之路。 他左手攻势不减,可右手这一缓,却迎来了死劫。 练幽明不退反进,挺身迎击,断其发劲的过程,將胸膛送到了对方的断掌之下。 然后,落空的右拳屈臂急收,拳握凤眼,点在了赵云踪的咽喉上,只是一下,同时还仰头避开了面前的一抓。 “啪!” 那黑白两色的京剧面具只听一声脆响,已是缺损绽裂,被赵云踪的左手扫碎一角,露出来半张冷厉发白的面颊。 赵云踪瞪大了眼睛,血淋淋的右手按在了练幽明的胸膛上,染出大片大片的血污,落空的左手扫过他的下頜,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痕,然后掐上了喉咙。 然而,胜负已分,生死已判。 赵云踪脖颈粗涨,脸色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瞪圆了眼睛,死死瞪著练幽明那半张没有表情的嘴脸,好似认可般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个“好”字,然后鬆开手,摇晃著身体走上了岸。 “噗!” 可没走多远,他紧绷的身形倏然一松,像是崩断的弦,而后喷出一蓬浓稠的血污,夹杂碎骨碎肉,扑倒在地。 死了。 练幽明擦拭著嘴角的血跡,挪动著有些沉重的脚步。 他缓缓舒展著浑身筋骨,直到气血流转恢復如常,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瞥了眼地上那死状惨烈的尸体,练幽明大手一抓,將其拎在手中,旋即衝著白莲教主和甘玄同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一走,竟然走了两里多地。 “咋这么能跑呢。” 就著天边的渐渐亮起的晨光,练幽明就见二人站在一片光禿禿的野地里,还是没动弹。 练幽明也不废话,把赵云踪的尸体往地上一拋,乾脆无比的坐在一旁调息恢復起来。 看著赵云踪那惨烈血腥的死状,特別是折断的手指,甘玄同的神情先是多出几分困惑,旋即又多了一丝好奇和认真。 “有意思,你居然贏了。” 遂见甘玄同將西服脱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慢悠悠地道:“刘无敌是吧,有没有兴趣和我同行啊?不,应该是和吾等同行。世道动盪,武道真传十去六七,我们可是有著你难以想像的深厚底蕴。凭你通”字辈的身份,再加上我们这些人,只需一番推波助澜,便能呼风唤雨,说不定不久的將来你还能成为青帮的龙头老大。” 一旁的白莲教主也看了练幽明两眼,但这人想是不爱说话,只是看著,並未开口。 练幽明理都不理甘玄同,也看向白莲教主,“你倒是打他呀,看我干啥,我脸上是有花么。” 瞧著面具下的那半张脸,白莲教主的眼泊微微一动,然后轻声道:“马上就打。 97 甘玄同笑嘆道:“可惜了。” 练幽明现在虽说只是坐著,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胁,即便在甘玄同看来这种威胁很小,但也不可能等他调息恢復好再碍手碍脚。 而甘玄同和白莲教主之所以一直僵持,也是互有忌惮,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加上这山中尚有诸多高手,唯恐两败俱伤,被他人所趁,双方才没有轻易出手。而甘玄同原以为赵云踪会回来,至少能多一些胜算,哪想这人居然败了。 正好练幽明负伤调息,如此一来,只能一决高下了。 此时晨光破晓,昼夜交替,白莲教主莲步轻移,也看不清楚如何动作,腰身只是一扭,脊柱如龙一搜一抖,立时躥出三五步开外,好似离弦之箭,身法快如鬼魅。 练幽明眸光灼灼,这二人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不说深不可测,但估计最次也该是和薛恨一样强。 甘玄同“呵”的一笑,负手跟出两步,双手顺势拢指成掌。 八卦掌。 “请!” 122、五凤齐鸣,震撼连连 八卦掌。 练幽明瞬间来了精神。 再看那白莲教主,面具下红唇微抿,胸腹间竞激起一阵雷鸣般的异响,一双纤秀肉掌落在晨光下晶莹剔透,似能透光一般,细腻的宛如羊脂牛乳,依稀还能瞧见皮肉下那一条条血脉筋络,跟一尊精致绝伦的瓷人一样。 练幽明又正好逆光瞧去,一看之下,这人从头到脚如在放光,不禁失神了片刻,心中也是暗暗惊嘆对方这一副绝世身骨。 不知为什么,瞧见这人,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长白山救下的一名少女。 那人也是不得了———— 但练幽明很快又將心思一收,凝神细看了起来。 今日这一战,或许他压根没有出手的机会;又或许,不动则已,一动之下,便是以命相搏的生死险境。 二人鏖战变化,时机转瞬即逝,他必须要守好了,也得瞅准了,稍有不慎,一旦丟了时机,或许就是满盘皆输。 “居然也是掌法。” 眼神闪烁,练幽明就见白莲教主也亮出了双掌。 不言,不语,二人气息微动,率先出手的居然是白莲教主。 “杀!” 她身形一摆好似龙游,单掌前推一递,眨眼便到了甘玄同面前。 练幽明睁大双眼,心中不由惊呼道,“好快啊!” 二人相隔少说七步,这白莲教主提掌落脚协调一致,落足一稳,正好推掌到敌手面前,且举手投足不见半点菸火气。 更让练幽明吃惊的是,此人掌劲急落,正好碰上一片落叶,掌叶相触一瞬,好似惊雷霹雳,落叶剎那碎散炸开,四分五裂。 “五雷掌!” 甘玄同眼神闪烁,身形乍动,却是慢了一步,一片衬衫的衣角当空坠落,已被那古怪掌劲扫中口这人腰身一拧,眼中凶光乍现,回身便是一肘。 不约而同,白莲教主亦是提臂掀肘,娇小的身躯里好似蕴含了极其可怕的劲力。 双肘相撞,俩人之间仿佛炸起一声闷雷,脚下草叶碎石尽皆崩碎。 双肘一触即退,白莲教主屈臂拧转,手臂柔若无骨,左掌宛若灵蛇急窜,竟无视关节限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迴转再推。 甘玄同双掌轻提,左手犹若牛舌卷草,错身直迎,迎上这角度刁钻的一掌。 一掌落定,白莲教主右掌再提,屈步再进,身上的衬衫鼓盪一震,荡平了所有褶皱,但掌出一半,竟以指作剑,指尖收放急吐,连戳带点,攻向甘玄同咽喉、心口等要害死穴。 只这一番电光火石间的攻伐变化,练幽明已看的冷汗涔涔,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反观甘玄同,这人似落了下风,被白莲教主的手指扫中,衣袖穿洞,衬衫绽裂———— 可练幽明心思刚起,耳边就听到一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异响。 就见甘玄同两腮鼓盪,喉舌蠕动,隨著一口內息吞咽入腹,这人胸腹间居然冒出一声清亮蟾鸣。 “咕咕————” “我去。” 练幽明神情凝重,眼瞳也跟著颤了颤。 不是別的,赫然就是钓蟾功。 不待练幽明细看,但见甘玄同的小腹飞快鼓起一圈,像吃饱了一样,两腮鼓盪,喉舌蠕动,胸中那气丹悬吊的位置立时盪起一圈涟漪,皮肉筋络如在震颤,奇劲刷向四肢百骸,神异非凡。 只这涟漪过处,白莲教主原本凌厉狠辣的攻伐手段立马就像被崩弹开了一样,跟蹌而退,连气息也跟著乱了。 不过片刻分神,甘玄同以身挤近,原本招走偏锋的八卦掌,如今居然被其逆柔为刚,大开大合,双掌势若推山撼岳,掌风掠动,犹若鬼哭,狠狠拍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已然攻守易形。 白莲教主也是气息骤沉,瞳孔骤缩,同样吞气入喉,隨著內息鼓盪成劲,雷鸣之声大作,本就白皙的双手变得更白了,似是冰雕一般,透著一抹血色。 “呼!” 掌劲之声好似风雷乍动,不退不避,正面迎了上去。 “啪!” 二人双掌对撞,掌心互磨一转,带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异响,震得人气血翻腾,胸闷气短。 看似半斤八两,然而只听那甘玄同胸腹间的蟾鸣一起,立见奇劲暗催,一道涟漪悄然盪起,好似波纹般刷向双掌,直逼白莲教主。 白莲教主双肩一晃,双掌急撤,脚下连连后退,每步踩下似落地分金一般,两条袖子的针脚也隨之无声绽裂,露出了两条嫩藕般的胳膊。 但这人眼中也有狠色,双掌掌心含空,趁著那蟾鸣消散,再次推掌而上。 只见二人双掌互抵一瞬,她含空的掌心陡然按实,宛若雷霆炸响,“噼啪!” 甘玄同的面色瞬间一白,只觉掌心刺痛一片,如有针扎。但下一秒,他胸腹间的气息激盪一颤,蟾鸣再起,双臂一振,已抖散了白莲教主打来的內劲。 二人不由分说,齐齐进步一扑,拳掌过处,木石崩飞,杀气冲天。 一旁的练幽明早已看的心惊肉跳,气息都有些不稳。 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啊。 没想到“钓蟾功”气候一深竟有这般威能。 如此妙用,確实是他之前没想到的。 好在这甘玄同的钓蟾功也没练到大成,那奇劲带起的涟漪,只堪堪刷透上半身,一过肚脐,立马后继无力,可见下身关隘还没练透。 然而,即便如此,也足够要命了。 同时他的心也沉了下去,一沉到底,看来还是要动手啊。 只是仅凭二人这几番交手,练幽明便心知若论单打独斗他绝非这两个的对手。白莲教主还好说,多半与薛恨差不多,观其年龄,年轻的嚇人,有此实力,已算得上惊才绝艷了。 而这甘玄同,没交手,不太好说,但实力至少在敖飞之上。 且对方有“钓蟾功”所成內息护体,內息鼓盪,奇劲立化涟漪,可消诸般外劲,寻常打法肯定起不到作用。 但是———— 练幽明瞬间便想到了自己的太极锤。 他这锤法打的可不是筋骨皮肉,內劲勃发,直击五臟要害,若能出其不意来上那么一锤,兴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对方实力高绝,先不说能不能近身,但凡一招不中,想要再动手可就千难万难了。 便在练幽明思虑的这会儿功夫,白莲教主的嘴角已经见红,鲜红血线直掛下頜。 她也发现了甘玄同下身关隘未通,趁著对方催动钓蟾功的剎那,矮身一扑一翻,右手以指作剑,连戳连挑,直取腰椎穴位要害。 甘玄同见状似是急了,不管不顾,左手急翻,连忙遮挡要穴,却被白莲教主一把扣住手腕。 可练幽明忽然瞳孔急缩,急声提醒道:“小————” 白莲教主身在场中,却是没发现甘玄同左手被擒,非但不惊,眼底反而露出一抹残酷冷笑,好似藏著什么要命的杀招。 听到身旁传来的嗓音,白莲教主心头一突,下意识便化攻为守,但却为时已晚,已被甘玄同反手扣住右腕。 几在同时,一声尖锐高亢的凤鸣陡然从她头顶响起。 “五凤齐鸣?” 只见甘玄同右掌再运,衬衫之下的筋肉走势悄然急转,仿若五只飞凤围绕著脊柱振翅而起,手臂上的五条大筋顷刻紧绷如铁,整条袖子都被抖动的筋肉震碎,而后朝著白莲教主的天灵盖狠狼盖下。 白莲教主也是彻底变了脸色,红唇一咬,咬出了血,以左掌悍然相迎。 “通!” 双掌对撞一瞬,犹若天雷撞地火,白莲教主如遭重创,单膝撞地,双肩摇晃一颤,口鼻中登时呛出一股血箭。 也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衝来,脚下步步挤近,双拳一运,势如炮弩,直击甘玄同后心。 这人除了练幽明还能有谁啊。 几在他开口一瞬,便已翻身而起,听到“五凤齐鸣”四个字更是想也不想就往这边赶。 甘玄同口中內息如水长泄,不屑至极的冷笑道:“就凭你这手不入流的形意拳,你连死在我手上的资格都没有。” 竟是看也不看,说话间內息吞吐再提,钓蟾功再催,任凭练幽明一拳直击后心。 “咕”的一声,练幽明顿觉一股奇劲自右臂透入,打散了他的內劲不说,还席捲半身筋骨,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被崩弹出去,然后灰头土脸的摔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甘玄同的心思似是一直在白莲教主的身上,双手互磨互搓,二人立时掌心相对,爆出一窜黄豆炸裂般的异响,却非斗招,而是斗劲。 白莲教主双脚急稳,面具下的血线碎断如珠,胸腹间雷鸣大作,硬抗著那似狂涛大浪般席捲盪来的钓蟾劲。 只是僵持了不过三两息,白莲教主单薄娇小的身体已然摇摇欲坠,苦苦支撑。 然而,也就在甘玄同面露得意冷笑之时,他身后突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隨著又一声蟾鸣激起,一道身影单掌一按地面,双脚重心急沉,身体只似不倒翁般生生回正,右拳当空一握,五指虚拢,手心含空,仿若万钧重锤般狠狠砸出。 直击甘玄同后心。 练幽明嘴角鲜血直流,面上尘灰满布,但一双眼睛却尤为清明,感受著唇齿间的腥甜,他也是震撼非常,这人的钓蟾功还真是够劲儿啊。 “通!” 拳劲惊落,尘烟盪起。 > 123、初觉挫败,一体双身 剎那间,白莲教主俏眸微凝,看到了这道身影,更是留意到了这一拳。 事实上,甘玄同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凶险。 这人几乎在练幽明纵身而起的前一刻就已然发现了端倪。 可惜,慢了。 有白莲教主內劲狂提在前,恰恰又是他钓蟾功催动的剎那,性命攸关之际,怎能轻动。 但是,他双脚未动,微微鼓起的小腹却在急收,內蓄的气息顷刻上涌,仿佛从腹部提到了上身,后背衬衫下须臾间便浮现出了一个个古怪的气包,塌陷鼓动,起伏不停,就好像无数石子落入水中,击出一圈圈涟漪波纹,神异非凡。 適才这钓蟾劲是上下鼓盪,如今竟是透过筋骨,横发於体表。 「咕咕咕————」 蟾鸣之声也更加快急了。 「钓蟾功还能这么用?」 练幽明面具下的神情也是前所未见的凝重,此人的实力绝对在薛恨之上,仅凭对方瞬间便察觉到凶险,同时做出反应,定然也是把三劲练成,领悟到「先觉」之能的好手。 但差距应该不会太大。 不然,照徐天的说法,他应该没机会打出这一拳。 而且徐天说过,想要提升「先觉」之境,唯有拳试天下,火炼真金,此人定然也被卡在了这一关。 直到,一拳落下,直透心肺。 甘玄同胸腹间的蟾鸣倏然一顿,戛然而止,一缕殷红血线立时自其嘴角蜿蜒流淌而下。 但这人的脸色虽说难看,嘴角儘管呕红,却憋著一口內息不泄,双足下沉,將钓起的气息狠狠下吞,衬衫之下,顿时就见一道涟漪自上刷下。 感受著那道沿著右拳右臂透过来的恐怖奇劲,练幽明眼神发狠,单脚狠狠一跺,好似落地分金,稳住重心,口中更是爆出一声嘶哑虎吼。 「吼!」 以硬碰硬,他整条右臂的筋肉瞬间粗涨一圈,奋尽全身劲力,迎了上去。 既已出手,尚未建功,如何能退。 啪! 两劲对冲,练幽明眼皮一跳,右半边身子的衣裳轰然崩裂,適才被那赵云踪以鹤嘴手点破的伤口更是热血狂飆,「噗」的飆射而出,染红他半边面颊。 一时间,练幽明心肺刺痛,气息也是大乱,嘴里腥甜再涌,但喉咙一鼓却又生生给咽了回去,同时不带半点迟疑,落定的拳头五指急收,拳攥凤眼,在其后心狠狠一敲一钻,以点击面,劲透全身。 「虎啸金钟罩————」 甘玄同开口了,不知是痛还是怒,神情骤转狰狞,喉舌间的內息也隨之泄出一截,好似一缕游龙飞凤般的白气从齿缝里溢出。 气息乍泄,此人所提內劲也是如潮褪去不少。 白莲教主眸光急转,眼中杀机大涨,哪会放过这种时机,双掌齐撤,矮身挤近,右手食指、中指並指成剑,在其脐下三寸的位置狠狠一戳。 「啊!」 甘玄同堪堪闭合的唇齿再次大开,闷哼惨呼一声,仅存不多的气息立时如水长泄,鼓起的小腹飞快塌瘪下去。 已是被破了丹功。 但一攻一守之间,甘玄同眼神狰狞可怖,单掌一按,一掌拍向白莲教主,一掌迴转横推,打向身后的练幽明。 练幽明本就气息大乱,適才一招又是尽催余力,此刻急忙后撤,但还是被八卦掌刮中胸膛,只是卷蹭了一下,一道骇人可怖的掌印迅速在皮肉下浮现而出,脸上血色顷刻褪尽,口鼻溢血。 再看白莲教主,左掌直迎,嘴中吐血,却还是强提右手剑指,斜飞而起,直刺甘玄同腋下要害。 但甘玄同一掌迫退练幽明,立时迴转来攻,腋下急收,就要攻向白莲教主的天灵。 偏偏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拽住白莲教主的左脚脚腕,將其从甘玄同的掌下拉开,在地上拖起一道尘烟。 正是扑回来的练幽明。 甘玄同怒不可遏,只是气息急泄,又经强攻,他的余力也几乎快要耗尽了,迴转之势慢了半拍不说,眼神一转,又径直对上了一双贴来的血色瞳眼。 四目相对一瞬,甘玄同面颊抽动,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目击之术! 练幽明瞪著双眼,眼中血丝满布,眼瞳都在急颤。 这目击之术虽说玄奇,但需得阴阳之蕴养目力,洗链双目,只能用於出其不意之际,並非无所限制的挥霍调用。 他这也是快到极限了啊。 甘玄同瞳孔急缩,眼瞳似也跟著一颤,但瞬息便已反应过来,自那摄魄的眼神中挣脱清醒。 可这也够了。 只先前那迴转一慢,都足以令他身陷被动。 就见贴地倒滑的白莲教主单掌一按地面,右腿一摆,右脚好似蝎尾上翘般飞快扫在了甘玄同的襠下。 甘玄同额角青筋暴起,眼仁一红,双眉拧出一抹痛苦之色,却是一言不发一掌按在了练幽明的胸口。 练幽明立马倒飞翻出,但同时也在对方的胸膛上顺势捣了一锤。 三个人,三道身影,雾时分开,俱皆倒地。 练幽明单膝而跪,整个人灰头土脸,满身血污,几乎难辨真容,半张面具也是染的血跡斑斑,可一双眼睛却始终死死盯著那同样翻跪在地的甘玄同。 这人也太他么厉害了,连遭重创,襠下又被扫了一脚,居然还能动弹。 甘玄同双目通红,好似沁血,额上冷汗直冒,连气息都在发颤,可见分明是痛彻心扉,嘴里亦是鲜血直流。 「刘无敌!」 冷幽幽的话语听的人毛骨悚然。 练幽明冷笑道:「爷爷在此!」 甘玄同眉眼一立,神色狰狞森然,飞快从兜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丸咽下,正待起身,却又顿住了,然后眼角抽搐著,看向了一旁的白莲教主。 白莲教主此时盘坐在地,面具下的那双澈净眼瞳竟隱隱在挣扎变幻,在清醒与空洞之间不住往復交替,就连气机也似有似无的在发生某种微妙变化,浑身筋骨轻轻颤鸣。 二人四目相对,甘玄同哇的吐出一口逆血,襠下居然也在滴血,感受著下身传来的剧烈痛楚,他神情难看,脸色阴沉如水,恨到了极点,十指都已攥入掌心。 然后,甘玄同强撑著站起,却是头也不回地投向远方,脚下跟跟蹌蹌,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线。 练幽明以为对方还想再战,忙挣扎站起,但刚一动弹,还没站稳,便又软倒了下去。 「快追呀!」 白莲教主却不追击,而是深深看了眼练幽明,想了想,轻声道:「他下身受击,身体已残,且丹功被破,將来可留作试拳之用。你不要气馁,世道虽变,对吾等武夫而言既是不幸,但也是幸运的。因为几番动盪下来,年轻一辈几乎都被困在一个相差不大的境界中,出类拔萃者如李大等人也在这个范围內。如此一来,前境困顿,后来者又多如江鯽,方才造就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爭之世————」 语气轻轻一顿,白莲教主慢条斯理的擦拭著下頜的血色,等走出两步,才又停下来,「这或许是武道一途最后的余暉,老天爷给了所有后来者一个追逐前人的机会————所以,赶上来吧,拳试天下,当有你一位。」 说罢,白莲教主抓著赵云踪的尸体纵身一跃,掠入了山林中。 练幽明趴在地上,只觉半边身子都已麻木,手脚抽搐不止,好一会儿才轻提气息,慢慢恢復知觉,重新坐了起来。 他稳了稳身体,呆坐许久,揉碎了面具,仰头长舒出一口浊气。 「和这些高手相比,差的还是有些远啊。」 一直以来,连番的胜利,以及於武道一途上的顺风顺水,好像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了。 今日这二人,若论单打独斗,只怕他都走不过几招。 不得不说,確实给人一种挫败感。 特別是面对甘玄同所成就的钓蟾功,他好像也没起到多大作用,光在地上打滚了。若自己应对,正面樱峰的话胜算渺茫。 到底是气候不足啊。 只是看样子甘玄同好像还有余力,不知为何竟然遁逃而去了。 这个白莲教主倒是还好,和薛恨———— 等等,有些不对劲儿。 练幽明回头看了眼白莲教主离开的方向,眼神晦涩一变。 这人要是实力不足,怎么会和甘玄同僵持那么久,更別说之前还有赵云踪在侧。 莽莽山林中,白莲教主漫步在山水间,一手拎著一具已在发臭的尸体,一手捻著一朵山花,嘴里还哼著小曲儿。 只是她轻柔平静的嗓音倏然一转,变得冷厉起来,冷幽幽地道:「你应该让我出来的。」 —— 说话间,这人面具后的一双眼瞳仿佛顷刻漫上了一层血色,变得冷漠了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就连身形似乎都有生变的跡象。 只是话音一落,白莲教主的嗓音又復轻柔平静,温言笑道:「这不是先试试招嘛,他底牌尽展,我却真身未露,赚啦,而且这人可不是单打独斗,还会再过招的————而且,这一次可是多亏了练大哥,没想到长白山一別还能再见面。」 便在这时,林中忽见一名黑裙女子从远处的坡岭间赶了过来,不过几个兔起鶻落,就已经到了白莲教主的面前。 正是那副教主。 「见过教主!」 女子恭敬见礼,但说完之后,又轻声招呼了一句,「圣女!」 奇怪,黑裙女子居然先后冲一个人喊出了两个称呼。 而且白莲教主的回答的也很古怪,也是先后应了两声。 「嗯。」 「姐姐客气了。」 同一个人,居然有两个身份,又好像两个人,两种不同的语气。 白莲教主柔声道:「找到那二人的战场了么?」 黑裙女子摇著头,「不曾。」 白莲教主轻轻頷首,「那就不找了。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让其他人都撤吧。该做的都已经做了,那人如果不想见咱们,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人事已尽,且看天意了———— 末了,这人又自言自语道:「烛幽,你別耍脾气了,快睡吧。」 124、甘家来历,江湖隐秘 「呼!」 睨了眼天边渐渐攀起的日头,再看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练幽明也没急著回去,而是跳进湖里洗了洗身上的血污。 战到这般惨烈地步,且歷经了一番生死搏杀,又见识了那甘玄同的绝强手段后,练幽明的心思也平復了下来,冷静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得好好消化一下这些东西。 钓蟾功气候一深竟能达到那般境地,若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气候有成又该是何等威力。 金钟罩是內收,铁布衫是外放,而钓蟾功,乃是钓一口內息。 练幽明想了想,若非要形容的话,用道门丹功的练法来讲,这钓蟾功所成內劲当是丹鼎里的火,对月吐纳吞取,气如丹丸,丹丸跳动,內劲自生,好比火势高涨,內壮自身,外消劲力,可攻可守。 不过,他自觉金钟罩、铁布衫肯定不比钓蟾功弱。 甘玄同之所以能有那般非同小可的表现力,无非是练出了火候。 当然,他可不会做取捨。 他都要。 而且那孙子居然还练了「五凤齐鸣」,看之前催劲时的表现,筋络紧绷毕露,估摸著也是不同凡响,不然也不会故意用下身破绽诱敌来攻,分明是存有底气的。 不想了。 练幽明洗了把脸,阳光灿烂一笑,他可不是轻易气馁的人。 见见高山没什么不好,见过了,才会想要翻过去。 若连见高山的勇气都没有,看一眼就被嚇得腿软,那还练个蛋的武功。 就像白莲教主说的,老天爷给了他赶上前人的机会,这大爭之世,焉能错过? 今时他是见高山的人,谁又知將来他会不会成为別人眼中仰望的那座高山。 而且甘玄同可是说了「吾等」,那就是说不止他一个人,迟早得再交手。 「等著!」 练幽明洗著血污,朝阳斜落,仿佛给他的体表渡上了一层金漆,又好似化作一尊铜像。 不多时,就见徐天和李山联袂而来,步伐急促,奔走如飞,只若离弦之箭般远远的从来时方向直射而来。 等瞧见练幽明正笑嘻嘻的在湖里搓著澡,徐天紧绷的神情才算舒展开来,然后破口大骂,「臭小子,让你別莽撞行事,你全当耳旁风,那人和白莲教主邀战也是你能插手的。」 练幽明呵呵一乐,「是啊,確实厉害,差点嚇死我。」 徐天灰眉紧拧,看了眼练幽明身上的那道掌痕,面颊的腮肉抽搐一抖,憋了好半天,突然似反应过来,又四下看看,有些难以置信地道:「你居然贏了?」 练幽明从湖里走出,「哪能啊,我是和白莲教主一起联手打贏的甘玄同,从头到尾就出了三招,然后去了半条命。」 「甘玄同?还真是这人。」 听到这话,徐天的表情顿是古怪起来,眉头皱的更深了,然后又在岸边转了一圈,看了看沿途的足印和血跡。 练幽明上岸后拧了拧衣裳,疑惑道:「咋了?哪儿不对?」 徐天看著他,「你確定是和白莲教主联手?」 练幽明点了点头。 徐天和燕青门门主李山对视了一眼,又沉声道:「你觉得她身手如何?」 练幽明光著膀子,把衣裳搭在肩上,「应该和薛恨差不多,或许更强一点。」 李山忍不住了,「那你可看走眼了,那白莲教主连我们这些老一辈都要退避三舍,高深莫测不说,而且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没人看过她的真容,还有那个白莲圣女也一样。」 练幽明想了想,轻声道:「確实奇怪。我来的时候发现甘玄同和赵云踪正和白莲教主对峙,明明以二敌一,却又僵持不前。但刚才交手,白莲教主又输上一筹,那甘玄同的钓蟾功简直嚇人。」 三人边说边往回走。 徐天语出惊人地道:「我小师叔说,倘若生死搏杀,白莲教主的手段或许比他还要强一些。 练幽明眼珠子一瞪,「啥玩意儿?」 见练幽明没事儿,徐天浑身气机也鬆懈下来,刚拿出一支烟,一旁的李山就拿著火柴盒凑过来,给点上了。 「怎么跟你解释呢,你们现在只是局限於明、暗、化三劲的变化,基本上就是各有各的练法,谁输谁贏,谁强谁弱,三劲无有先后,只有打过才知道,但之后的差別可就大了去了。」 练幽明瞟了眼吞云吐雾的徐天,「先觉嘛,你说过。」 徐天点头,「我和我小师叔都是此境。他投身行伍,借著在战场上的枪枝火药来磨链自己的精神,儘管没有走拳试天下这条路,但经受炮火战阵的洗磨,也算有些进境,算是先觉之中的高手,杨错等人都归属此列,这也是他们投身行伍的部分目的。」 练幽明听的格外认真,这些他都有所了解,如今这年头,好比天道重定,规矩森严,拳试天下本就是大逆行事,李大这些人算是见机较早的,想要借大势而行。 又好比那宫无二,既不想走拳试天下的路,也不想投身行伍,而是想走出一条新的路。 这些人说到底都是为了突破到「先觉」之上的那个境界。 徐天接著说道:「白莲教主走的是另一条路。」 练幽明来了兴致,「什么?」 徐天抽著烟边走边说,「你听过白骨观么?那是一种佛家的修持之法。这白莲教主为了突破精神,修炼的就是此法。你应该知道,在那长白山中,葬有白骨三万眾,尸山血海,白骨铸观————」 迎著练幽明诧异的眼神,老人淡淡道:「她————就是从那里面走出来的。不过,我小师叔说她好像修去了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实力尤为诡异,时高时低,深不可测————甘玄同之所以僵持不动,也是没有把握。」 练幽明扬了扬眉,回想起白莲教主之前节节败退的模样,怎么著也不像绝世高手啊。 「管她的,弱也罢,强也好,等我实力足够,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徐天见状也不再多说,而是抽著烟问了一句,「还找不找那人?」 找守山老人。 练幽明摇头,「不找了。该做的我都做了,经此一战我忽然想明白了,剩下的留给那老头自己决定吧,毕竟是他的选择,或者,看天意站哪头了。」 徐天点点头,「过来的时候我们看见白莲教的人也开始退走了,还有和甘玄同一起来的日本人被我们杀了不少,剩下的都逃往毛子那边了,估计路上还得被白莲教追杀。」 三人且说且行,也懒得管太极门和洪门的那些人,绕著走出了大兴安岭。 等回到城里的时候,已是下午了。 平房小院里,练幽明抖了抖晒乾的衣裳,忙穿在身上。 可刚一进去,他就看见谢若梅的那双眼睛一直在他身上转悠,来来回回的不住打转,看的人心里发毛。 李银环凑在边上,捧著个大饃,夹著肉,手里还拿著一根蘸了大酱的绿葱,边吃边啃。 杨双吃的是煎饼,也是大葱蘸酱,见练幽明气色虚弱,忙问道:「哥,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啥事,我好著呢,不信你们看。」 练幽明正咧著嘴傻笑著,可徐天却是面无表情的把他那身破烂衣裳一把扯下o 老头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他满身的掌痕瘀伤,又按了按后背的五个指印。那是赵云踪捨命一击留下的,像是五枚乌红的印章,不偏不倚,正中脊柱,边缘的筋肉都打下去一个浅坑。 「就这还好好的?別睡到半夜逆血冲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特別是这八卦牛舌掌留下的掌印,至阴至柔,耽搁一天你准备剜肉吧,耽搁两天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练幽明刚想还嘴,可被老头这么一按,瞬间疼的一个哆嗦,眼角余光又瞥见谢若梅担忧的神色,只能张了张嘴唇,把都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无奈的进屋,老老实实坐在了一张凳子上。 徐天坐在厅堂里,架了个煤炉子,往里倒了一包草药,又贴著炉火糊了几贴膏药。 李山坐在边上,悠哉悠哉的剥著花生,他也算是將功补过了,有了徐天的承诺,估摸著就算闯街也能留一一条命。 杨双和李银环也都在边上坐下,听著徐天讲述事情经过。 里屋,看著一言不发坐在边上拿著伤药的谢若梅,练幽明头都大了,只能强笑道:「老妹儿啊,那就来吧,轻点啊。」 谢若梅一言不发,弯著笑眼,手心里搓了伤药,等揉匀了,照著他腰间的一处瘀伤就拍了下去。 练幽明笑容一僵,嘴里吸了口冷气,牙关紧咬,忙硬转著脖子,调转话锋,冲外面的徐天询问道:「徐叔,那甘玄同啥来路啊?钓蟾功加上五凤齐鸣,还有八卦掌,一个比一个厉害。」 徐天没说话,李山倒是顺嘴说道:「花拳门的第一位门主叫啥你知道不?那人叫甘凤池,乃是清朝康乾年间的人物。而这钓蟾功和甘家也是渊源不小,准確来说你这路钓蟾功就是传自甘家。清末那会儿,太极宗师李瑞东便是从一位名叫甘淡然的奇人手里得了这路功夫,那人也是甘家后人。至於八卦掌————」 徐天接话道:「说来话长,太极门、八卦门自两家祖师杨露禪、董海川起,多是自四九城扬名立万。捨身求名,想借大势,自然就得把一身所学教出去。在清末那会儿,八卦门更是出了几个人物,成了皇宫內的侍卫统领,御赐黄马褂,负责在皇宫里教授八卦掌。」 练幽明这下算是明白了,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这么说来,这些人的底蕴还真是不得了啊,估计早已洞悉了各家各派的绝学,同辈之人相遇,恐怕都占不到上风。」 几个人正说著,院外忽然跑进来一个禿眉冷麵的大汉,神情凝重地道:「徐师叔,听说了没,那位通」字辈的神秘人杀了赵云踪,好像是叫什么刘无敌,这名字我咋觉得有点耳熟呢。嘖嘖,好厉害的人物,敢以无敌为名,据说还能从那神秘人和白莲教主的战圈中全身而退,忒是了得。」 听到这人的声音,练幽明坐在屋里冷汗直冒,这不就是他那田叔叔嘛。 河北,沧州。 八极门的演武场里。 刘大脑袋正伺候著躺在凉椅上的吴九,啃著西瓜。 「师父————阿嚏!!!」 「不知道为啥,我咋突然觉得有点冷嗖嗖的呢。 125、练大哥,我喜欢你!!! 只说练幽明躲了半天,终究还是躲不下去了。 赶在晚饭前,瞧著面前满眼疑惑的禿眉大汉,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避开了徐天等人,把人拉到了一个僻静处。 “这位兄弟有何指教?” “田叔叔。” 田大勇正好奇眼前人的身份,冷不防听到这么个称呼,先是“咦”了一下,又左右瞧瞧,在確定面前这魁伟青年是在称呼自己后,才有些不確定的问道:“咱们认识?” 倒也不是这人眼力不行,而是练幽明的变化太大,当初返城那会儿连他亲娘都没认出来,更別说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田大勇。 徐天可说了,李大念及武门情份,还有过往鹰爪门诸位前辈所做下的事跡,决定推举田大勇接管鹰爪门。 而且此人不但行伍出身,且师承正宗,乃是“鹰爪王”陈子正嫡传一脉,名正言顺。 想到以后可能少不了打交道,加上鹰爪门和他的那点破事儿,练幽明也不打算藏著掖著,决定捅破窗户纸。 田大勇正纳闷儿,这咋蹦出一人开口就喊叔呢,却听练幽明小声道:“您忘了,早几年,您去西京看望战友,四五个人,然后在我家斗酒喝多了,还用手指搁我家桌面上留了几个窟窿眼,起初说要赔来著,结果扭头就跑了。” “你家?”田大勇闻言先是拧眉,然后怔住,接著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两步,“我,是你小子,当初被老练提著皮带撑著跑的那娃娃?我记得是叫明明,你这吃啥长大的,好傢伙比我还高半个头,壮的跟头牛一样。” 练幽明笑的更好不意思了,“练幽明!” 这三字一出来,田大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也沉默了下来。鹰爪门的几张生死状他可都看过了,那登门搭手的可不就是这名儿,然后张了张嘴,试探道:“太极魔?” 练幽明“嗯”了一声,“是我。” 田大勇双眼陡张,浑身气机骤提,似极了一只耸肩提肘的禿鷲,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全然鬆懈了下来,眼神变得极为古怪,好半天才回过劲儿来,意味深长地道:“好小子,有出息。” 练幽明笑问道:“您不会怪我吧?” 田大勇大手一挥,白了他一眼,“寒磣我呢?就谭飞那几个货色,败坏我鹰爪门的门风,犯下恶事,死不足惜,即便你不杀他,迟早也要死在別人的拳下————而且,没你我也当不上门主啊。” 闻言,练幽明又嘿嘿笑道:“这事儿可別告诉我爸妈啊,他们都不知道呢。 " 田大勇深深看了眼练幽明,笑道:“这事我晓得轻重,不过你小子可千万把心思守好了,有心气是好事,但不能行差踏错走歪路————我可见过不少人初窥武道,然后学了三拳两脚就干起杀人放火的勾当。早些年剿匪荡寇,毙掉的大多是这种人,现在还有一些老东西搁里头关著呢。” 练幽明苦笑道:“你们怎么都这样,没说上几句话就老爱教育我。” 田大勇一把搂过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哈哈,那就不说了————放心,你这秘密叔吃一辈子,往后叔有难你可得搭把手。” 再一瞅见走过来的徐天,田大勇立马来了精神,乐得不行,“徐师叔,这是我侄子,您老咋不早介绍一下呢,藏著掖著的。 徐天见二人勾肩搭背的,皮笑肉不笑地道:“侄子?那你先乐著吧。” 就那“通”字辈的身份,一旦露出来,普通人就算了,但武门里肯定指定得嚇趴一群人。 而且看样子练幽明背后还有个不得了的老怪物,辈分之高,只怕放在清末民初那会儿都是凤毛麟角,就看对方是什么心思了。 好在就眼前来看,练幽明只是纯粹得其教导武功,並没別的想法。 怕就怕又教出个薛恨那样式的人物。 简短的聊了两句,田大勇又风风火火的出去了,却是和一群武林道上的好手宿老进山收拾残局,捡捡什么碎尸残肢,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练幽明跟著徐天转身又进屋坐回到了饭桌上。 就两个菜,一盆猪肉燉粉条,还有一盆酸菜燉血肠,边上放了一坛高梁酒和一箩筐的烧饼。 徐天坐在主座,询问道:“事情处理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练幽明和谢若梅坐在一起,拿了个烧饼就狼吞虎咽的吃著,边吃边说,含混道:“我想再待几天。过些时候可能就要去南边了,估摸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正好看看以前待过的地方。” 他吃著饼,边上的谢若梅左手拿筷,一个劲儿给他夹菜,还是和之前那般,面上笑容纯净无暇,一双眼眸泛著亮光,只有相逢再见的喜悦。 听到练幽明要去南边,徐天面上神情一怔,然后恍惚了数秒,最后抽著烟,掰著饼,轻声道:“南边不错的,早些年我也去过。” 练幽明好奇问道:“啥时候?” 徐天淡淡道:“早了,民国那会儿。而且我还在香江传过一支八极拳呢———— 对了,有时间的话你去佛山转转,那边可不简单,臥虎藏龙,当年北拳南传,可是有不少大拳师留在了那边,兴许还能开开眼,涨涨见识。” 一旁的杨双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这会儿闻言顿时眼神一亮,忙接话道: ” 哥,到时候你可得来香江看我。” 这丫头也是决定了等此间事了就去香江找那位老妇人。 练幽明点著头,又把碗里的菜囫圇著扒拉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嗯嗯回应著。 门外夕阳西下,暮色將临。 徐天看了眼自己那傻徒弟,再瞧瞧边上跟个饭桶一样,光顾著埋头刨食的练幽明,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东北这边我也好久没来了,打算再待半个月。而且之前追敌的时候在山里看见过不少好东西,正好再转转,顺便收拾收拾山里的残局。” 练幽明的心思却是在別处,询问道:“徐叔,香江的那位老妇人是个什么来歷呀,能不能透个底?” 徐天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賅地道:“没啥来歷,就开了家医馆,然后收租过活。” “收租?收什么租?” “香江那边有个从清朝留下来的老城寨,那人便是其中最大的房东————你要想知道,往后自己过去看看。” 转眼,已是入夜。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 练幽明修习那蛰龙功日久,气候渐深,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但精神头却越来越好。一开始还得睡上三四个小时,而现在时间几乎缩短了一半,连睡梦都没有了,一觉睡醒,气满神足。 瞅了眼窗外皎洁的月亮,他起身穿好衣裳,乾脆跳窗而出,打算出去走走。 —— 但出门不久,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拳风的破空声,循声找去,才见一条小河旁,有个少女正立足月下,挽著两袖,摆著拳架,在勤习武功。 谢若梅。 小姑娘练的很认真,鬢角见汗,月华洒落,似是给那张冷艷娇俏的白皙面颊罩上了一抹明艷动人的光彩。 直到转头瞧见不远处站著的练幽明,谢若梅才恍然回神,眼神闪烁,“练大哥!” 四目相对,练幽明的心无来由的有些触动,温言道:“你身骨单薄,练功不必急於一时,循序渐进就好。” 谢若梅乖巧的眨眨眼,但嘴巴未张,一个轻低的声音已经响起,“再见到练大哥你,我开心的有些睡不著————我还担心你不告而別。” 练幽明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原本还想说几句,可是都被这句话给堵在了嗓子眼,堵死了。 迎著少女那双好似会说话的明净眼眸,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开口,“练了有一会了吧?那就走走吧。 谢若梅点著头,微笑著走了过来。 踩著脚下的月光,听著身畔的潺潺流水,二人並肩漫步。 谢若梅將双手背在身后,长辫垂腰,鬢角髮丝隨风轻摆,笑的很开心。 “练大哥!” “怎么?” “这半年以来,刘无敌和我说了许多和你有关的事情。” “6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不会是说我睡觉的时候打呼嚕磨牙吧?” 谢若梅面上带笑,眼露柔情,“很多,他还说了一些那位燕姑娘的事情,她好像就是南方人吧。” 练幽明气息一滯,突然有种掐死刘大脑袋的衝动,这大嘴巴啊。 但最后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若梅的面上並无半点异样,步履轻巧,笑容明艷,索性侧过身望著眼前人,边走边说,“之前我不会说话,可心里却有很多话想同你说,只是又写不出来,总觉得写出来的好像又不能够表明我的心意,如今再相逢,我想说出来。” 练幽明並不是那种遇事畏缩的人,看著身旁的少女,他顿住脚步。 “你说。” 谢若梅眼里的柔情更浓了,眼泊似水,脚下轻灵一转,绕到练幽明面前,“练大哥,我心里住著你————其实这些话我原本只敢藏在心里,和谁都没说过,我也以为我能藏住不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再看到你,我发现我忍不住。” 少女往前走了两步,瞟了眼夜空的月亮,笑道:“师父说过,练大哥你天份奇高,將来只会越走越远————我从不奢求再相逢,因为对我而言,每次相遇,或许都有可能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见面。所以,今时能和练大哥再见,我觉得是老天眷恋我。” 谢若梅的面颊虽然有些泛红,但眼里却无躲闪,也无羞怯,而是直视著练幽明的双眼,大胆,直接,热烈。 “练大哥,我喜欢你,喜欢一个人不犯法,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或许我只能到喜欢为止,但人生你我能得见,我已心满意足,缘深缘浅,看见就好————” 少女背著手,一边倒退,一边笑说。 “即便这是我与练大哥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也还是要喜欢你,一直喜欢下去i ” > 126、直面心意,蓦然惊觉 月光下,少女退的有些远了。 练幽明轻嘆一声,老实说即便生死廝杀他也不会退缩,但听到这么一番话,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陷入了沉默。 谢若梅是倔强的,也是骄傲的,更不需要同情、怜悯,她说喜欢,那便是喜欢,也不是为了求他可怜,或是施捨,就只是想直白的说出来。 许是白天的话让人慌了神。 他要去南边了。 这丫头自小便尝遍了世间的苦楚,爹娘祖父无不是在某个时候,某一天,一去不回。所以,才会把每次相逢都视作最后一次见面。 然后,练幽明走了过去,跟了上去。 望著迎面而来的人,谢若梅明眸轻颤,眼泊流转,似是被那短暂的沉默给嚇到了,眼里泛起泪光,紧咬著唇,身后的双手都因紧张死死攥著。 她生怕因为自己的那番话,眼前人会自此远走,或是就此断绝彼此间的情份,仿佛感到有些冷,谢若梅缩了缩纤瘦的双肩,在轻轻发抖,慌得脸都白了。 她已心无畏惧。 但唯独身前这人不可割捨。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直迎著青年的那双眼睛,想要看清楚,也听明白。 直到少女眼里的泪花快要流下来,才见练幽明笑说道:「话说这腹语术怎么练的呀?有意思。要是我逗你笑,你会不会就说不出话了?」 语气温和依旧,亦如当初。 练幽明將右手抬到半空,只是迟疑了半秒,然后落在少女的眼角,抹去了那快要滑落的泪。 他確实在笑。 欣慰的笑。 这丫头能直抒心意,可见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气,而不是因为什么自身的缺损心存自卑,將自己放在低一等的位置,不敢说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若梅无疑是一个练武的好苗子,敢直视內心,於精神层面上脱胎换骨了。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得藏著掖著,那可就太遗憾了,也太累了。 更別说还是如今连拉个手都能脸红的年头,確实进步不小。 当然,练幽明也不会安慰眼前这个丫头。 安慰和怜悯有时並无区別,而且谢若梅要的也不是他的安慰,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心態去看待她,面对她的內心。 对某些人而言,怜悯其实就是轻贱,是贬低。 练幽明怪笑道:「哭什么?那天被你亲了一口,我都没哭呢。」 闻言,谢若梅苍白的面颊又红了,红红的像是夕阳下山前的一抹晚霞。 练幽明罕见的没有嬉皮笑脸,而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轻声道:「不慌,別总把相遇当成最后一次见面。你不妨这样想,一时的分別,是为了將来更好的再相逢。我在追逐別人,同样的,我也会在前面等你,將来的事情,將来再说。」 听到这番话,看著眼前人,谢若梅轻点著光洁的下巴,侧著身,也不知是明月映眼,还是眼映明月,眼里的万千柔情好似都在剎那间被月光揉碎,不加掩饰的,恨不得將之全都注入面前男子的身体內。 这人果然懂她。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人能听到,一切就都足够了。 正当谢若梅想说话的时候,练幽明突然大手一抓,將其拎到了背上。 「我带你去个地方,抓紧了。」 练幽明瞧了眼月色,估摸了一下时间,然后快步衝著大兴安岭而去。 就在二人离去不久,徐天才背著手从一棵老树的树荫下现身走出,「,这小子还挺能扯,也不知道骗了多少小姑娘。唉,但愿將来不会是一桩憾事,不然这二人心神互守,一旦大憾铸成,若梅我说不准,那小子搞不好要遭劫。」 武夫之死,散功之劫,即便徐天也忌惮非常。 话起话落,树荫下又走出一人,李山。 「我看著也有点悬。这人更是主修了道门丹功,劫祸一起,其中的凶险恐怕比寻常武夫还要险恶数倍,到时候丹破鼎裂,气冲五臟,只怕比杜心五当年还惨——,我倒是听说白莲教昔年曾传有一路避劫之法,好像叫什么天罡劲」、地煞桩」,也不知是真是假,可惜自那人之后都失传啦。」 身畔风声呼啸,听著沿途的虫鸣,谢若梅起初还有些好奇,但很快又静静趴著,闭著眼睛,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而是聆听著眼前这具身躯內那一声声蓬勃且有力的心跳。 练幽明健步如飞,在林中奔走腾挪,跑了小半夜,才来到一片白樺林外。 依著之前的记忆,他穿过林子,来到一颗长满绿色苔蘚的巨大枯木前,然后又寻著一条小溪走了一段,最后站在几颗摆放凌乱的焦黑山石前。 练幽明把谢若梅放了下来,轻声道:「这就是谢老三当初火化的地方。」 说罢,他用脚把那些石头扫开,將一条袖子扯了下来,又用军刺刨了些土,「既然恩怨已经解开了,带回去立个衣冠冢吧,都说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权当留个念想。」 谢若梅闻言呆在当场,好一会儿才回神点头,眼眶微红,不发一言的將那包土接入手中。 正当练幽明准备回去的时候,谢若梅却拉著他的衣角,「练大哥,我想看日出。」 练幽明挠了挠头,瞧瞧天边冒起的微弱天光,眼瞅著天也快亮了,便应下了少女的要求。 二人沿途又摘了不少山果,才在一片烂漫山花间坐下。 望著山峦间的云海雾气,练幽明隨手拿著一颗山荆子咬了一口,却是被还未成熟的山果酸到五官都扭曲了,跟鬼上身了一样直抽抽。 谢若梅笑弯了双眼,却没笑声发出,然后拿过练幽明手里的另外半颗野果,也放进了嘴里,同样被酸的秀眉紧蹙,却笑的格外开心。 直到一阵轻风袭过,云海霎时翻腾涌动。 练幽明见状盘膝坐下,目望天边,眼中神华乍现,感受著日出前的那一丝天地之。 只是,一只很好看的蝴蝶突然从满地山花间摇摇晃晃的飞来,在空中舞了两圈,没想到最后竟然歇在了练幽明的眉间。 练幽明正想动作,却见谢若梅眨巴著眼睛凑了过来,也不动手,生怕伤及这只蝴蝶,只是呵气轻轻一吹。 温热的气息溅在眉心,带起一股酥痒。 瞧著蝴蝶飞走,少女仰著头,露著明媚的笑容。 这时,天边晨光乍现,橙红色的朝霞几乎铺满大半天空,仿佛染透了谢若梅的脸,染出一抹配红,染出一抹赭色,染出了生机,也染透了练幽明的双眼。 练幽明为之一怔。 直到少女回头,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看著那张脸,迎著那双眼,脸更红了,也痴了。 片刻,恍若永恆。 「杨排长!」 中午,林场外。 「谁啊?」 闻声走出的杨大炮一瞅见来人,顿时乐的合不拢嘴,直拍大腿。 —— 「哈哈,你小子怎么来塔河了?」 练幽明拎著一头野猪,嘿嘿笑道:「给你们带的,够加餐了吧。」 杨排长笑的更开心了,让人把野猪抬去了饭堂,又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让我看看,嗯,不错,更壮实了。这趟是公干还是旅游啊?还有这位是————不会是你相好吧?嘖嘖,结婚了?不错不错,你小子有福气。」 这话密的,练幽明想插嘴都插不上。 一旁的谢若梅更是脖颈、耳朵、面颊全都红了,红的就像喝了烈酒一样,却又揪著衣角,眯眼在笑。 练幽明嘴角一抽,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说道:「路过,蹭顿饭总行吧。」 杨大炮乐呵道:「行,管饱。」 二人边说边往里走,谢若梅则是跟在练幽明身后,左瞧右看。 这会儿林场的伐木工人都已上工,瞧著有些冷清。 一直来到饭堂,杨大炮才挽著袖子,操著剔骨刀,收拾著带回来的野猪,顺便和练幽明聊了一些琐事,谈谈家常。 等处理的差不多了,才听杨大炮招呼道:「你小子帮我去地窖舀两瓢大酱,今天我可得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前段时间跟一位老师傅学的。」 练幽明听的直乐,便让谢若梅在饭堂坐著,自己拿著一个木瓢和一个瓷罐朝那个暗室走去。 还是之前看见的那样,土屋里堆著不少煤炭和柴堆,入口盖著一块木板。 练幽明轻车熟路的下去,借著入口透进的光线,走进了暗室。 压根不用点灯,凭藉著自己过人的目力,他几乎无有阻碍。 暗室里,除了一口酱缸和一口咸菜缸还搁著不少土豆和红薯,也不知是不是放坏了,散著一股臭鸡蛋的味儿,再加上大酱和咸菜,烟燻火燎的,熏的人难受至极。 「啥味儿啊这是。」 练幽明嘀咕了两句,等憋著一口气快步走到酱缸前,他才把上面的簸箕拿开,赶紧舀了两飘大酱,扭头就准备往外跑。 可就在转身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眼那张石床。 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隨意一瞥,但不知为何,他忽然顿了顿脚步。 只见暗室里几乎零零散散的都放著东西,唯独石床上空无一物。 但也只是稍稍一顿,练幽明便端著大酱回到了饭堂。 「那石床你睡过了?」 杨大炮一翻白眼,「啥话啊,別人不知道那是啥地方,你还不知道。死人墓有什么好的,再说了里头阴森森的————」 只是听到这些话,练幽明的神情却渐渐凝住,双眼也眯了起来。 「没睡过?」 127、战场已现,再见老人 不对劲儿。 练幽明气息陡沉,便是身侧垂落的双手也缓缓攥紧,浑身筋肉都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別人不知道,他可知道石床內里是一口石棺,能藏人。 守山老人? 只一瞬间,练幽明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没办法,此时此地,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人。 儘管是猜测,但练幽明几乎已经篤定。 那处无人寻觅到的战场——找到了!!! 紧绷的身体又渐渐舒展下来,但他的眼神却在不住变幻。 如此一来,可就有些不得了。 因为对方不是主动现身的,这般情形只能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是守山老人与那神秘强敌的大战已然结束了,输贏姑且不论,但老头已经不行了,或者说已经死了;而另一种,是守山老人与那强敌还未彻底决出生死,恶战尚未结束,所以才没现身。 不然,不见他们说得过去,可又如何捨得下杨双。 这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多年,练幽明不信生离死別之际,老人能无动於衷。 如此一来,守山老人既在暗室里,那位神秘大敌又在哪里? 练幽明心思急转,眼神也缓缓定住,既然暗室就是战场,不妨再大胆一点—— 那尊大敌也在暗室里。 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当然,空想无用,真相如何,还得进去一探究竟。 可这一探,想错也就罢了,若是真的,无疑九死一生。 贸然闯进两大绝顶高手廝杀的战圈,说不准还会成为守山老人的拖累,帮倒忙。 之前他进去地窖又能全身而退,那是事先並无觉察,气机未动,但现在心生警惕,有意动作,谁知道会不会引来杀机。 练幽明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在暗室內看到的一切,绞尽了脑汁,並未想起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才是最可怕的。 真佛当面? 但练幽明可不想坐以待毙,他確实能等,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如果没有遇上的话。然而如今人事已尽,天意又现,老天既然让他撞上,岂能无动於衷,冷眼旁观。 “地窖里好像有东西坏了,有股臭味儿。” 杨排长愣了愣,“那我等傍晚下工了进去看看。主要还是最近太忙了,吃喝都是將就凑合,隔三差五才下去一趟。你也知道咱们这边又冷的快,一年到头就这两月最忙————” 练幽明抿了抿髮乾的唇,已经无心听老排长后面说了什么,然后又看看边上的谢若梅,少女正盯著他笑,都没发现什么异样。 等了会儿,直到锅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肉味儿,杨排长才给练幽明和谢若梅一人盛了一大碗米饭,上面盖满了燜好的荤肉。 “你俩放心吃,管够————我先去伐木场送饭!” 趁著杨排长下山去给伐木工人送饭的间隙,练幽明眼泊闪烁,然后迎著谢若梅疑惑的双眼,凑近附耳低语了两句。 谢若梅的表情登时也凝重起来,搁下碗筷,起身就准备往外走,可临到门口又担忧的回头瞧来,“练大哥,你可千万別急著进去啊。” 因为练幽明让她回去招呼徐天那些人过来。 “放心,我肯定老老实实等你们。” 练幽明笑著摆摆手。 谢若梅闻言这才快步出了林场,马不停蹄的下了山。 只说少女前脚刚一离开,练幽明便三下五除二的把饭扒拉进嘴,站了起来。 这等大敌非同小可,猜错无非多想,猜对可就杀机无穷。 而且李山说过,这些绝顶高手恶战,如那甘玄同和白莲教主一般,是在不停挪动的。 白莲教主那些人他还能追得上,但守山老人这些存在,看都看不见,能撞上就已是烧高香了,哪能轻等啊。 万一就这会儿功夫,便失之交臂了呢。 不行。 不能等。 所以,趁著林场冷清无人,趁著谢若梅离开,他决意进去一探究竟。 咂吧著嘴里的肉味儿,练幽明不住放鬆著自己的气息,舒展著自己的身骨,儘量看上去不那么紧张,又点了一盏油灯,走出饭堂,绕到那间土屋,走了下去。 灯火一映,昏黑的暗室立时被照亮,一切种种瞬间显现在火光下。 只是这样一来可就要了命了,之前没有觉察,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嗅著空气中的那股异味儿,练幽明莫名的有些不寒而慄。 这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源於一种肉身对外界危机的自警,譬如寒气一逼,哆嗦间立时肌肤起栗,好似触电。 又好像再猛的猎犬,闻到虎尿,也得夹著尾巴嚇趴下。 而且瞧著手里的灯火,练幽明募然瞳孔震颤。 遭了。 万一这暗室中藏有绝强存在,那他刚才顿足回望的动作会不会已经暴露了自己? 现在又进来,分明是自寻死路。 空气压抑的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练幽明已经忘记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仿若曾经初见薛恨那般,他竟有些手脚发凉。 不行,不能慌。 假如这二人还没分出生死,便说明双方实力相差不大,或是因为某种原因处於僵持。 而他的出现,说不准就是打破僵持的契机。 “妈的,拼了。” 练幽明突然眼神一狠,既然这样,乾脆他就以身为饵,诱那神秘高手来攻,给守山老人创造机会。 心思一动,他也不再畏畏缩缩,而是拎著油灯,胆大妄为的肆意扫量了起来。 灯火过处,眼前的暗室亦如当初,四四方方,连接著入口的通道,除了尽头那张石床,一左一右还有两根石柱,上面掛著半截没烧完的白蜡烛。 两口大缸是在左边,右边是那些土豆、红薯、玉米棒子,还有一些隨意散落在地的杂物。 练幽明眯著眼睛,看的很仔细,目光几乎扫过了每一处角落,留意著所有风吹草动,连几颗烂透了的土豆都数清楚了。 並没有急著去那张石床前一探究竟,他站在暗室的中心处不停环顾四周,看了一遍又一遍,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不见任何异样。 练幽明浓眉紧皱,又照了照地面,连头顶也没放过,整个暗室尽览无余,可惜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阵阵微风顺著通道飘入,驱散著暗室里的臭味儿。 他气息轻轻一松,正准备朝石床走出,可刚缓了口气,眼中瞳孔顷刻急缩,然后狂颤。 臭味儿是淡了,可一股微乎其微的腐朽气息却在这时悄然窜入了他的鼻腔,从颈后顺风飘来,好像附骨之疽般,又恍若近在咫尺,近到了极点。 这种腐朽之气练幽明不是没有闻到过,当初守山老人口吐灰气,身形塌缩之时,浑身上下就散发著这种味道,好像五臟六腑都已经腐朽烂透了一样。 散功之劫。 这股气息的源头也肯定不是守山老人。 因为,他已经猜到对方在哪儿了,就在身后。 偏偏练幽明自己没有半点觉察,甚至没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人缩身在他的视野死角,隨身而转,无有半点动静,更是脚不留痕,气息极静———— 甚至,练幽明都怀疑对方现在正趴在他的背上,静静注视著他。 “我#!” 练幽明心里呻吟了一声,看向了那张石床。 此时此刻,已不用想了。 身后这人当是那位神秘强敌,而守山老人肯定就在石床之下。 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如此手段,跟他娘撞鬼了一样。 怪不得僵持不下,敢情都是快要散功的老怪物。 练幽明只觉口乾舌燥,但还是咬著牙,朝石床走去。 他已在心里想著该怎么做才能令守山老人一战功成,但思绪转了几转,竟不知该如何去施为。 因为练幽明愕然发现,他连对方身在何处都不確定,做什么都是徒劳。 但不行也得行,形势至此,已发系千钧,容不得半点迟疑,心中恶气升腾,只在立足石床前的须臾剎那,练幽明气息轻吐,眸中精光暗凝,透著狠色,拎著油灯的左手悄然一松。 他想试一试。 隨著油灯离手坠落,练幽明喉舌一鼓,钓蟾功暗催,后背衣衫立时激出一圈涟漪,左手屈肘反扣,右手握拳拢锤,正待豁命一搏。 可也在这时,一声不轻不重又漫不经心的笑嘆猝然自练幽明身后响起。 “呵!” 这个笑声,低哑嘶唳,宛若铁石刮擦一般,且吐出的气息仿若没有半点温度,就好像一注冷水,溅在了练幽明的脖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果然在身后。 练幽明仿若触电一般,头皮一炸,正待反应,突然就见面前的石床轰然炸裂,一只拳头破石而出,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隨拳而起。 久违的面容再现眼前,守山老人面无表情,顶著一头稀疏到几快落完的白髮,形神枯槁,貌如恶鬼,直击练幽明身后强敌。 而就在守山老人提拳起身的这个过程中,老头枯柴般的矮瘦身骨竟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壮大高涨,面上褶皱悉数被紧绷的皮肉抚平,灰黯的肤色顷刻洋溢出一抹光彩,身骨节节拔高,宛若从一个油尽灯枯的老者化作一个魁梧青壮———— 但这一切,只是眨眼,快的人来不及反应,便是练幽明也跟不上动作,只能看著面前这尊恐怖的身影。 然后,“啪!” 油灯灯罩坠地破碎,灯苗亦是剎那熄灭。 暗室之中,又復昏暗。 几在瞬间,“咕!” “咕!” 却听两声闷鼓一般的蟾鸣从练幽明身前身后齐齐惊起。 方寸之间,杀机陡起。 128、险象环生,终得胜机 快,好似比电光石火还快。 灯火乍灭,练幽明心神一凛,眼前视野骤然转暗,便是守山老人的面容也在那明暗变化间飞快消失,候忽而起,化作一道难以形容的疾影。 他双眼急眯,运足了目力,依稀就见一颗拳头自面前爆散的尘烟中砸了出来,然后停在自己面颊右侧,顿在眼角位置。 因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掌自练幽明身后探了出来,接下了这一拳。 拳掌相接,气劲狂涌,惊的人眼角抽搐,气息一滯。 双方所修习的居然都是钓蟾功。 看来此人还真和甘玄同有莫大关係,兴许就是一位清朝那会儿的八旗勛戚。 但短暂的震怖过后,练幽明眼神微凝,眼中可没什么忐忑,更没犹豫,也无惧怕,相反还有一丝庆幸。 因为,他步入此间,绝非糊涂行事。 守山老人既有心诱敌,自是处於被动,而且僵持了这么久,看样子分明是这尊大敌故意拖延。 练幽明起初担心二人变换战场,想的就是这件事儿。 守山老人快散功了啊,已是油尽灯枯,拖得越久,死气越浓,胜算越少,又还能僵持多久? 所以他才冒死一探,才为之庆幸,因为来对了。 更重要的,是他先进来了,找对了地方,而不是甘玄同或其他人来了。 李山说过,甘玄同与此人关係匪浅,若能杀了,便可让守山老人多些胜算。 爭分夺秒的恶战,岂能轻等。 而且,適才他用的是钓蟾功起招。 蟾鸣一起,杀意乍现,这既是准备殊死一搏,也是为了给石棺里的守山老人传递消息,告诉对方他已先一步找到战场,大可无需顾及,放手施为。 如果不是一切发生的极快,练幽明其实更想直接说出来,说甘玄同已败,白莲教已退,徐天等人正在赶来,但说话可比那一声蟾鸣慢多了,牵一髮而动全身,只怕一字吐出,即刻迎来死劫。 这也是练幽明身陷困境,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只能冒险一试。 好在两个人都听明白了。 一个听出了弦外之意,已经拖不下去了,一个也能化被动为主动,窥得先机。 如此一来,僵局自破。 甚至他已经能感受到,先前那次进来,对方已经有所觉察,或许不是发现了他的身份,而是处於保险起见,恐怕再慢一会几就得换地方了,时机转瞬即逝,绝不能再拖。 换句话,练幽明这是以身为饵,以命破局。 所以,便在灯火熄灭的剎那,练幽明迎来了自己步入武林江湖以来最恐怖的杀机。 那拳掌对撞刚刚落定,一记剑指,直直破空刺来,打的是他后腰,这一击但凡落实了,顷刻命毙当场。 练幽明哪能不做防备,他在进来以前就做好了面对这等险恶境地的准备,早在灯灭之前,胸腹间的內息便已鼓盪充盈,一声低沉压抑的虎吼骤然自齿间挤出,奇异的鼓动韵律,几乎令心、肺、肝、肾四条经络齐齐通透,筋肉骨骼也在震颤不停。 「吼!」 金钟罩强催之下,练幽明口鼻见红,却是先前恶战的旧伤发作,但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筋骨爆鸣,筋肉在蠕动绷紧,仿若活了过来,在不停疯狂內收,像是全都裹向了身后要害。 肉身结盾。 他可不想拖守山老人的后腿,牙关紧咬,恶狠狠地道:「甘玄同已败————不必管我。」 这句话,他前半句是说给身后那人听的,后半句是说给守山老人听的。 语出话落,那一记剑指也要落下了。 但是,恰恰就在这时,不曾想暗室入口处募然多了一道脚步声,一个突兀至极的脚步。 「踏!」 这道脚步声无有来时的动静,也没有去时的声响,宛若凭空乍现一般,甫一落地,已在战圈边缘,仿若进一步即刻便能挤近廝杀,退一步转瞬亦能抽身远去,位置选的是恰到好处,也最为致命。 脚步声一落则寂,再无余声。 而那狠辣绝伦的一记剑指,在这道脚步站定的同时,竟跟著顿了一顿。 脚步声是在入口处响起的,也是在练幽明的身后,更在那名神秘大敌的身后o 练幽明原本不光绷紧了身骨,连精神也紧绷了起来,牙关紧咬,等待著硬扛那绝强杀招。 他能倒下,能被杀死,但绝不会引颈待戮,不战而败。 但是想像中的恐怖劲力並未加身。 只因那剑指堪堪一顿,他面前的守山老人骤然双目圆睁,眼中精光大烁,璀璨神华宛若化作两口神锋,对上了一双同样陡然睁大且惊怒震怖的老眼。 目击之术。 剑指宛如触电般急收而回,但四目相对的一瞬,一记势如万钧重锤般的拳头已悄然越过练幽明的头顶,砸在他身后那道神秘身影的胸膛上。 拳劲急落,不是某种清脆的骨裂声,而是一连串密集如雨滴散落般的细碎声响,又好像化作一片碾磨豆子的异响,令其整个上半身都在昏暗中隱隱塌下去一片。 几在一前一后,那记剑指,亦是化作一记手刀,狠狠插进了守山老人的胸膛。 这般突如其来的诡异变化却是把练幽明看的一愣,適才他內劲狂催,鲜血灌耳,耳膜子嗡嗡的,啥动静都没听清楚啊。 但目睹这般场景,他的反应可不慢,臀尖急沉,蹲身下坐的须臾,双手齐齐握拳成锤,看也不看,斜身就砸。 但一拳击出,练幽明就觉拳头碰到了一块儿冷冰,拳下劲力更是好像落入一片急旋涡流之中,反被震得气血翻腾。 不待反应,那记手刀已急抽而回,带出几滴殷红血水。 紧跟著守山老人纵身飞扑而起,好似化作一道鬼魅般的疾影,在墙壁上倏然一掠,便投入了阴影之中。 练幽明匆忙转身,只来得及看见一抹衣角在入口拐角处一闪即逝,去的无声无息。 嗯? 那位神秘大敌竟然要逃。 贏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感受到身后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绝强杀机,但对方为何没有落招,还错失了先手。 练幽明强撑著就想去追,但堪堪起身脚下便一个跟蹌,又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才歷经连番恶战,本就是重伤之躯,刚才又强提內息,以至旧伤復发,哪还有余力啊,只能扶著石床的残骸,徐徐站起。 擦拭著面颊上的血滴,练幽明有些手脚发麻的坐在一块石板上。 气息长长吐出,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打湿了。 「这也太玄乎了,从头到尾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看见,还差点丟了小命。」 看了眼破碎的石床,练幽明缓了缓,好一会儿才恢復过来,朝外面走去。 林场外面还是一切如旧,头顶艷阳高照。 练幽明也再没別的举动,他能做的不多,如今就只剩静待战果了。 回到饭堂,杨大炮还没回来,练幽明端著谢若梅剩下的半碗饭,埋头吃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世上像这种神出鬼没的高手还有多少。 1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如果这些存在都是和甘玄同一伙的,那可就有些棘手了。 练幽明都在考虑要不要暂时不读大学了。 既然强敌当面,不行先力求精进武道,不然分心两用,短时间內恐怕难成气候。 不过,这个神秘高手的手段虽是诡譎绝伦,但好在还会怕死,还会逃,那就不算无法战胜。 且这人气血衰败,形神已枯,或许年轻时强横绝伦,但眼下也到了人生末路。 可即便这样也不能大意,练幽明还记得那长白山里的老药药方,照李大的说法,那玩意儿能延寿、破劫,便是破散功大劫,鬼知道甘玄同那伙人有没有类似的法子。 「算了,不想了,回去再说,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但南边我肯定是要去一趟。」 这时,杨大炮也回来了,可没瞅见谢若梅,不禁问了一嘴,「那姑娘呢?」 练幽明笑道:「她有点急事,先下山了。」 说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老排长,那地窖里的石床被我弄塌了。」 杨大炮又给练幽明盛了一碗饭,不以为然地笑道:「你去地窖干啥?哎呀,塌了就塌了,反正也占地方,碍眼的很,我早就想拆了。」 这人忙的不行,吃过饭,和练幽明简单聊了两句,便又赶去了伐木场。 练幽明自然而然揽过了清理地窖的活,把那些石床残骸什么的,还有一些烂掉的土豆、发霉的玉米都打扫了一遍。 也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掠入了地窖,一个个负刀背剑的,徐天更是背著个枪囊,里面是两截短枪。 但瞧著空空荡荡的地窖,徐天愣了一愣,蹙眉道:「人呢?猜错了?」 练幽明道:「没有,他们换地方了。」 徐天眼睛一瞪,怒道:「换地方了?是不是你小子又不分轻重,瞎他娘折腾,把人给惊走了?」 杨双也急得直跺脚,「哥!」 练幽明却迟疑道:「我觉著吧,应该能贏。」 眼见杨双急得都快抹泪了,他只好把前因后果简短说了一遍。 闻言,一群人又都拧眉沉默下来。 如此说来,练幽明的决定倒是没错,乾脆果决。 且还是以身犯险,帮了大忙。 不然即便他们赶来,就那神秘高手诡异的身法,能不能贏先不说,这一行人铁定得搭进去几个。 但是,练幽明扭头就见谢若梅正凑到跟前盯著他,特別是听到他差点丟了性命,眼睛都红了,「不说了让练大哥你等人么?」 徐天也冷哼一声,「你小子就是不长记性。」 李山背著双刀,沉声道:「眼下咱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静待战果了。」 练幽明嘆了口气,「別慌,我这不好好的,事急从权嘛。而且那人今天要是贏了,將来肯定还得对付,与其这样,还不如今日一搏————那我就在这儿住一晚吧,你们先撤,妹子你晚点看情形再上来,就在那片废弃宿舍就行。」 杨双忙点著头。 练幽明又安抚了一下谢若梅,没一会儿,一群人来的快,去的更快。 练幽明收拾完地窖也出去了,傍晚时分,他和杨大炮说了下,隨便找了个没人的宿舍打起了地铺。 只说静坐到凌晨时分,一声蟾鸣猝然自屋外激起。 练幽明睁开眼睛,推门出去,就见那一抹月色下,站著一位黑衣老人。 一老一少再相逢,守山老人的脸上罕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好。」 说罢,老人转身掠向远方。 「跟上来!」 129、吾辈中人,后继有人 月上中天,云收万岳。 瞧著那道已经掠入山林的背影,练幽明步履一迈,人已疾步追出。 不远处,杨双也听到了蟾鸣,快步跟了上来。 借著头顶皎洁的月华,练幽明发现老人面容虽老,但不像之前在暗室中看见的那样。白天破棺而出的那会儿,这人简直瘦骨嶙峋,白髮稀疏,老得都不成人样了,但现在瞧著反是给人一种枯木逢春之感,好像和徐天差不多岁数。 只说一路停也不停,直至赶到一方明镜般的湖泊前,老人才停下脚步,於湖畔站定。 “小子,下次別这么莽撞了,我已是將死之人,你却捨命助我,不值当。” 谁能想到老人停下居然会率先说这么一句话。 练幽明先是“喊”了一声,然后笑道:“瞧您这话说的,值不值当在我,可不在別人,我觉得值,就够了。” 今天这事儿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他没有闯进去,而徐天他们也都能赶得上,一番恶战还都贏了,可面对那等非同小可的存在,谁知道得搭进去几个。 武夫廝杀乃是爭脚下的方寸之地,不是排兵布阵,不是智计较量,生死胜负不过一瞬剎那,拳脚往来,哪有什么万全之策。 事不等事,人不等人,既然是他练幽明最先发现的这处战场,与其別人犯险,那他进去又有何妨,倒不如试上一试。 守山老人静静看著练幽明,看著这个面上洋溢著灿烂笑容的年轻人,那样无所畏惧的目光,那般的意气风发,那样的一往无前,更重要的,是足够年轻,朝气蓬勃,神采奕奕———— 就好像彼时初入江湖,闯荡武林的自己,头角崢嶸,於天地山河间走了过来。 谁能想到当初的无心之举,居然有这般收穫。 老人闻言略作沉吟,平淡道:“这张嘴还是这么的能说会道,惹人嫌————不过,你这种挺身而出的非凡意气,著实不俗啊!” 虽说语气平淡,但守山老人眼中的笑意却是不加掩饰的。 还有讚赏。 因为每逢大劫大难,真正能奋不顾身挺身而出以血肉补天裂的,往往就是这种人。 瞧著面前的青年,老人慢声道:“都说时势造英雄,大多数人只当是时势成就了一个人,殊不知若无某人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时势亦如秋风,一过即逝。” 练幽明嘿嘿笑道:“您老这是在夸我?” 守山老人淡淡道:“狗屁,还差得远呢。我只是想说,好好守住你这股少年意气,但也別意气用事,需知一时意气算不得厉害,一世意气方才能成为真豪杰。等將来某一天,等你一身功夫攀至绝巔,一举一动能化作大势的时候,这股意气也会拔高,到那时就不再是意气,而是霸气,你的路还很长。” 说话的功夫,老人的脸色竟是更红润了,眼睛也亮了,亮的像在放光。 目睹这般神异变化,练幽明非但不觉欣喜,反是暗暗一嘆,他好歹和燕灵筠学了不少药理,知晓这是迴光返照。 但能见这最后一面,又毙强敌,想来守山老人已无遗憾。 守山老人说罢又看向杨双,慈祥一笑,“好孩子。” 最后,似是话已说尽,老人立在月下,双脚不丁不八一分,双掌如拨似揽,轻按虚空。 却是缓缓打起了太极拳。 练幽明看的很清楚,老人不是不想说话了,而是说不出话了,紧闭的唇齿间依稀散出一缕淡淡的灰气,脸上的气色也似梦幻泡影般在一点点消散。 他倒是没有扭捏,与老者四目相对,心中会意,遂朝对方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就地一坐。 杨双也红著眼坐了下来。 皓月当空,守山老人只像是个普通人一般推转拨动著双掌,身形变换,脚下挪转,打的是杨氏太极拳,拢共八十五式拳架。 练幽明凝神细看,发觉这拳架变化看似和街边公园那些老头老太太练的差不多,但內藏真髓,气韵贯通似水,刚柔相济,既是包含了锤法、掌法的变化,还有摔法,以及如封似闭的化劲,再有诸如云手、野马分鬃、揽雀尾、单鞭、十字手等衔接之招。 今时不同以往,练幽明本就领悟了太极拳的刚柔变化,再加上对缠丝劲、太极锤、云手的苦心浸淫,如今见这太极拳架,便好似水到渠成,无需抬手抬脚,脑海中心念乍动,只在意识中浅浅过了一遍,便已將之留存心间。 守山老人脚下走圆,手上画圆,怀中抱圆,成就的乃是负阴抱阳之势。 可这套拳架只堪堪演练到中途,老人的动作就已经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而且是越来越慢。 拳势慢了,守山老人的气色也更骇人了,浑身竟然在冒汗,泌的还是血汗,散出一股浓郁的腐朽之气,口中灰气也守不住了,仿佛精气流散般,每吐一缕,脸色便差一分,身骨也在塌瘪,隱隱能听闻筋骨互磨挤压的碰撞声。 只等一套拳架打完,练幽明的鬢角也见汗了。 適才那位慈祥老者已是不见,眼前只剩下一个腰背佝僂的身影,好似皮包骨一般,缓缓盘膝坐下,坐在湖畔,最后强撑著看了杨双和练幽明一眼,旋即微微頷首,沙哑笑道:“不错,吾辈中人,后继有人,我去了!” 笑的好不洒脱。 话音坠地,老人眼中的生机顷刻断绝,头颅隨之一垂,浑身上下爆出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碎响,本就枯瘦的身体剎那间好似缩短了一大截,更见其周身各处同时冲射出数道血箭,溅起两米来高,在夜风中化作浓稠血雾。 这些伤口大抵都是这一战留下的,如今老人神亡意毁,肉身好似炉鼎碎破,伤口便是破口,精气外泄犹若决堤之水,將老人的尸体染了个通红。 太惨烈了。 也太骇人了。 饶是练幽明天不怕地不怕,可目睹这般场面,也还是忍不住脸色发白,鬢角冷汗涔涔,眼中瞳孔都为之震了三震。 这就是武夫之死,散功之劫? 生老病死本就是天数,可武夫强留精气不泄,久存世间,是否就是因为这样,才要面临这等恐怖劫数。 再看守山老人,身骨几乎蜷缩成了一团。 如此恐怖一幕,但凡被一些胆气弱的武夫看见,怕是能被嚇得绝了向武之心。 他扭头看了眼杨双,发现对方只是黯然神伤,並无半点恐惧,这才放下心。 身后的山林中,徐天缓缓走了过来。 “无需悲伤,生未必乐,死未必苦,如今他求仁得仁,也算可喜可贺。” 说罢,徐天神色复杂的走到守山老人尸体前,又脱了自己的衣裳,將之小心裹了起来。 明明刚才还是个大活人,如今却轻的嚇人,像极了一截朽木。 许是心绪难平,徐天收好尸骨,简单交代了两句,转身便回去了。 杨双神情黯然的招呼了一声,也快步跟著离开了。 练幽明倒是没走,他站在湖畔,悵然一嘆,然后走到守山老人適才站立的位置,看著地上那些鞋底划过的步法痕跡,双脚一分,身侧垂落的双手轻轻抬起,已是摆出了太极拳架,缓缓演练了起来。 这一练便是一夜,直到明月西斜的时候,眼瞅著马上快要天亮了,他才沉息吐气,收了拳架,回去和杨排长告了別。 经此一事,这一趟已算是落幕了,诸事已毕,就等著回西京。 往后几天,赶来塔河的各路武门中人也都陆续离去。 风波渐平,练幽明除了养伤就是练功,身体日渐恢復。 至於谢若梅则是和杨双不知不觉亲近了起来,加上李银环,三人没事了到处走走,就差以姐妹互称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快到七月底。 半月光景转瞬即逝,练幽明气色大好,伤势也得以痊癒。 可这伤势一恢復,他对之前面对甘玄同的几次出手都有些不满意,只觉自己应该能够做的更好,而且当时还受了伤,未尽全功。再眼瞅著马上就要离开了,便想试试招,扫量了一眼院里的眾人,最后挑中了徐天,嬉皮笑脸地道:“徐叔,要不————咱俩搭把手?” 要找,肯定就得找最厉害的。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一群人全都抬起了头,来了精神。 胆儿肥了,居然敢和徐天搭手。 李山呵呵笑道:“有种。” 別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徐天如今虽说执掌八极门大小事宜,但却不是面子,面子那是李大,这人和他那老婆在民国那会儿可全是下暗刀子的狠角色,只不过如今老了,收了杀心,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徐天正和燕子门的一位宿老在院里下象棋,闻言眯眼一笑,“看来你是对我有怨气啊。” 练幽明连连摆手,“不敢,就是试试招。” 徐天点点头,起身把位置让给了李山,淡淡道:“行吧,反正你都要去南边了,正好我教你一手,这江湖可不光打打杀杀,还有人心较量,你跟我进来。” 练幽明立马屁顛屁顛的跟了进去。 等走到一方桌案旁,徐天才施施然落座,又招呼他坐下。 练幽明见状有些疑惑,不是要传招么,这怎么坐下了。 正想开口,又见徐天拿出一盒烟,慢悠悠地道:“论辈分我不如你高,但我是若梅的师父,这丫头我老婆稀罕的紧,將来可是要当亲闺女嫁人的————所以,我算不算你长辈?” 这话一出来,练幽明呼吸一滯,忙道:“这话说的,不管我啥辈分,您都是长辈,我敬您。” 徐天点头,拿捏著烟盒,抖了抖,意味深长地道:“是长辈就好。世道变了,早些时候可抽不上这种烟。这玩意儿虽说不是个好东西,但勾的是人慾,如今人情往来,可都离不开这口,都说这是知事懂礼的表现————我也不欺你,今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在你的辈分上,敬你一支烟————” 这话说的可就有些重了。 一个“敬”字,堵死练幽明所有退路。 言外之意,那就是不抽也得抽,不接就是打人脸。 就见徐天抖出一支烟,笑眯眯的招呼道:“来一口?” 练幽明见对方掛著笑脸,只能接过,“您客气。” 见他夹起香菸,徐天脸上的笑意更甚,眼睛也眯的更细了,抬手顺势拿过火柴盒,只听“嗤”的一声,火柴燃起,却是慢慢递了过去。 “我给你点上————” 130、暗招狠手,又见分别 徐天右手燃火,左手虚提。 练幽明虽说性子狂傲,且心黑手狠,但那都是对恶人。眼见徐天自降身份,给他点菸,当即就被吓了一跳。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哪还能说半个不字。 「您老这是干啥呀。」 练幽明可不会抽菸,那就只能装装样子。 只说他正想往对方递过来的火柴前凑,但就在身形前挪之际,眼皮倏然一跳,眼角余光往下一瞟,却是瞅见老头慢慢踩虚的左脚,脚跟离地,这是要起招啊。 嗯? 这是个什麽门道? 点个烟用得着这种架势? 他夹烟的右手顿在半空,心思一动,已然回过味儿来了。 这是要下暗手? 练幽明心神一凛,又不动声色地瞅了眼徐天,见对方还在笑,视线悄然再转,又看向了老头递火柴的那只右手。 这拿火柴的姿势颇为古怪,不是夹也不是捏,而是五指尽数收拢,将火柴拢於五指之间。 暗藏玄机。 敢情在这儿等我呢。 「小子,敬烟可就这一回,我已经把火点着了,能不能接得住,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徐天毫无半点遮掩,说的开门见山,直接了当。 练幽明瞅了眼那快要燃尽的火柴,眸光一凝,好胜心立马就来了。对方既然这麽说,他可就没顾忌了,当下夹着烟,微微伏身,凑了过去,贴着火苗嘬了两□。 烟着了。 徐天称赞道:「好胆量!」 可就在话起话落,瞧着贴近的练幽明,老头右边袖子猝然无风自动,鼓荡了一下,霎时间那截火柴无声碎散,散作一团火星。 火星眯眼? 好狠呐。 练幽明是真没想对方会来这麽一手,来的让人猝不及防。 然而更让人没想到的是,火星前脚崩碎,後脚徐天那拢起的五指已尽数摊开,指尖内收紧绷,筋骨毕露,杀机暗藏,似虎爪突脸,顺势直逼他面门。 这还是八极门里的杀招,阎王三点手。 哎呦我擦。 练幽明头皮发麻,双眼下意识微眯,左手悄然压向桌面,四指往那桌沿一搭,整个身体呼的离座而起,看似魁伟挺拔的身姿,此时竟没有多少沉重之感,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灵,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这突面一抓。 只是手上有动作,徐天脚下也没停,那虚抬的左脚原来并非起招,而是震脚。 「噗」的一声,老头左脚踩实,力从地起,脚边荡起一圈浅浅的尘烟,右肩同时不动声色的下沉,落空的右手更在回缩屈肘。 这是在酝酿起势,暗蓄杀招。 顶心肘? 练幽明如今身在半空,却是避无可避。 这一切变化快得人目不暇接,他还没明白怎麽一回事儿呢,就已经身陷重重杀机之下。 倒不是不够警觉,而是徐天这手点菸的狠活太脏了,又狠又脏,还衔接了几大杀招。 然後,徐天动了,站了起来。 一直没动的左手横推一拨,右脚同时後扫。 推什麽? 推俩人之间的那张木桌。 四条桌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横移向一旁。 扫什麽? 扫的是徐天身下的木椅。 老人只一起身,一股强横气机倏然拔地而起,桌椅齐齐退撤,好似一切拦挡之物都在给他让路。 一刹那,仿若天地大开,徐天右脚蹬地一踩,顶心肘马上就要来了。 但奇怪的是想像中的杀招并没袭来,老人仅仅只是起身掸了掸衣裳,然後迎着练幽明诧异的眼神缓缓将攥着的右手摊开,食指和中指之间,一枚黑色的纽扣静静夹在其中。 练幽明神情微变,摸了摸自己的衣领,整个人都不好了,僵在原地。 肯定是刚才对方虎爪突面时丢的———— 徐天神色平静地道:「听好了,武门属於江湖,江湖可不是武门,不是谁都跟你讲规矩,说道义。你能看见的,那都是人家故意显露出来的,而那些看不见的,往往才最要命————如今南边发达,怕是汇聚了不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你可得留神了。」 说罢,老人将纽扣轻轻搁在桌案上,转身走了出去。 「记下了。」 练幽明坐在了椅子上,半天没有回神。 院里的几个人也都面面相觑。 李山啧啧称奇道:「宝刀未老啊。」 就练幽明如今的实力,虽说不敌徐天,但能杀敖飞那几个人,无疑是年轻一辈中少有的好手,可即便这样还是一招都没走过去。 徐天没说什麽,只是坐在象棋摊前,一面抽着烟,一面神色复杂地亮了亮自己的右边袖子。 李山疑惑瞧去,脸上的表情立时也有了一丝微妙变化。 就见徐天的袖口处,隐隐有一个被菸头烫出的小洞,尽管瞧着不怎麽起眼,但却真真切切。 这是被练幽明手里那支烟烫出来的。 徐天轻声道:「还行,不俗!」 李山也是不住感叹,「前者未逝,後者又至,咱们这些中间的咋办呐。」 徐天这手点菸的脏活可不是比武切磋,那是背地里阴人的暗招狠手,笑里藏刀,明里敬烟,暗中取命,年轻那会儿也不知有多少名动一时的狠角色倒在这招暗手之下,无有活口。 这也是练幽明如今所欠缺的。 怕就怕这小子成了点气候,便忘乎所以,错信人心,遇上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笑面虎,自己走了过去,阴沟里着了道。 眼见练幽明坐着半天没个动静,徐天眉头微蹙,还当对方是受不了打击。 谢若梅也瞧见了,俏眸微动,走了进去。 「练大哥————」 但她就见练幽明哪有半点沮丧的模样,反是拿着徐天刚才留下的烟盒,对着空气自说自话,笑眯眯地道:「您来一口?」 这是发现好东西了,在琢磨狠招呢。 徐天先是怔了怔,像是没反应过来,而後脸色立马一黑,「你小子在那瞎琢磨啥呢?他娘的,我是给你提个醒,让你开开眼,谁让你学这一手了。」 这可是要命的狠手,一旦起招,那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就练幽明这种祸害,杀心太盛,要是学了这种阴狠手段,到时候估计一天三包烟都不够。 练幽明可听不进去,这一招好啊,又狠又毒,还能迷惑敌手,抢占先机,再配上他的锤法,简直就是绝配。 趁着点菸的时候,插眼、掐喉,或是往天突穴上一敲,大有可为,能省很多功夫。 「您老不说了传我一手嘛,不用麻烦您了,我都会了。」 徐天面颊抽搐,但很快又释然地笑了。 武门里,除了那些专门干脏事的里子、暗刀子,可几个愿意学这种手段,都觉得有伤颜面。 「好个太极魔————那你知不知道魔字何解?」 练幽明把那半包烟塞进兜里,顺嘴说道:「肯定不是啥好词。」 边上的谢若梅转了个身的功夫,已经拿了针线盒,正穿针引线,想帮他把纽扣重新缝上。 徐天坐在院里,淡淡道:「武门里,魔者可不是佛经里的那套说辞,而是离经叛道,心中无有约束,不遵礼法的一类异数————薛恨当初的绰号叫疯猿」,他练拳练到疯魔,为了修习猴形拳架,和一群猴子住了两年,又偷练大圣拳、通臂拳、南派猴拳,只为了琢磨猴形拳把,他那个疯」和你这个魔」都是一样的,你们都是不同寻常之人。」 一个嗜武成魔,一个练太极拳的却又杀心深种,手下难有活口。 「说远了。」徐天忽然话锋一转,「小子,我们打算後天离开,但是先不回沧州,得去奉天转一趟,好久没出来了,去故地走走。」 「奉天?渖阳麽?」 练幽明看向身前正埋头给他缝纽扣的明眸少女,轻声道:「那我就不和大伙儿同行了。诸位,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肯定还有再相逢的时候————」 谢若梅轻轻咬断了绣花针上拖着的细线,抬着头,面上带笑。 四目相对,练幽明笑了笑。 「保重啊!」 > 131、老药疗伤,形神已残 八月初。 西京,终南山。 听着山中的蝉鸣,燕灵筠坐在檐下的凉荫里,抱着个杵臼,正细细研磨着药材。 院里的日头底下,还晾晒着二三十种花草,多是从秦岭深处采摘来的草药。 抬眼瞧去,放药的蔑匾都快挤不下了,有的在凉荫里,有的在阳光下,还有的搁在药架上。 练幽明不在,破烂王当然也不可能让小姑娘一个人忙活,她那两个兄弟都在边上坐着呢。一个双脚踩着碾槽,来回滚动,一个筛着药粉,还哼着歌,没有半点不乐意。 身为中医世家的传人,自然知道这种机会有多难得,他俩从南到北一路过来,虽说绝大部分原因是担心燕灵筠,但可没忘了自家老父亲的叮嘱,能学一手是一手,能得一招是一招。 之前见燕灵筠一个人进山,二人可是羡慕坏了。如今有机会亲近这位隐士高人,自然殷勤的不行。 这中药的制法可不少,当有丸、散、膏、丹、汤,如今他们配的就是燕灵筠得到的那味老药「地灵补天散」。 这「散」,说的直白点就是药末。 但这味老药的制法有些不太一样,似散非散,似膏非膏,是先以中药熬煎,中途再不断加入各种辅药,後浓缩收膏,等药膏阴乾凝结,再行研磨成粉,之後还得再添几味药。 如此一来,这味药形似药粉,却可融水化膏,既能和水过口用於内服,也能敷於伤患处外用。 正因个中过程太过繁琐复杂,才耽搁功夫。 打从练幽明出远门的前几天,燕灵筠就已经着手配药了,眼下正是收尾的阶段。 眼瞅着差不多了,少女将配好的「地灵补天散」小心装入一个青花小罐里,拿给了破烂王。 道观後院的一间厢房里,破烂王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置着一个小火炉,上面也熬住着一罐乌黑成膏的秘药,身旁还摆放着几枚银针。 见燕灵筠满是好奇的凑过来,老头轻声道:「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我也有东西正好传你。」 说话间,破烂王把自己的左腿裤子缓缓往上一撩,露出了一条不同寻常的小腿。 但见这条小腿乾瘪枯瘦,竟纤瘦到比女子小臂还要细,好像上面的筋络血肉都已萎缩了一般,连同整只左脚都是皮包骨的模样,枯瘦如柴。 可就算这样,还是能够动弹的。 破烂王捻起一枚银针,将之在炉火上燎了两下,然後在那药膏中一触急收,银针立时被染黑半截,粘上了一层药膏。 「这罐里的也是一味老药,叫黑金续玉膏,既非外敷,也不是内服,而是以针灸渡穴的手法将其带入人身之内,可激发经络气血,能续筋接骨,梳理脉络,令这残肢在一定程度上重新焕发一丝生机————」 看着老人那条乾枯的左腿,燕灵筠吃惊不已。 她听练幽明说起过,破烂王的这条左腿是被子弹打瘤的。 但就眼前来看,分明是多年以前受了极为可怕的内伤,几乎废掉。 「爷爷,您————」 破烂王只将沾着药膏的银针往左腿某个穴位上一紮,却不停留,好似蜻蜓点水,轻巧极了。 「你知道就行,可别告诉那小子,我这条腿当年几如朽木,但经我十数年来不断调理,算是恢复了一点生机。」 说话间,老头捻针再燎,又重复起了之前的动作。 「你没有踏足武道,我便不和你说那些高深的。练武其实就好比逆水行舟,一个人壮大的同时往往便是消减的开始,时间会在无形中消磨人的生机,红尘俗世、膏梁文绣会在无形中消磨人的意气,都是不进则退。而在这个勇猛精进、争渡向前的过程中,水里的舟会有破损、覆亡之危,便是武夫与人厮杀时留下的各种伤势,如此一来,老药就是用来补船的————」 破烂王一边说着,一边下针如飞,在自己的左小腿上不断施针。 「但既是逆水行舟,那一个人总有力竭的时候,便是精气衰败之际。普通人通常会在四五十岁方才自觉老态,但武夫只要过了而立的岁数,便开始走下坡路了,武道进境也随之滞缓。到了这个时候,老药又能化作摇桨之用,续一口气。」 见少女盯着自己的左腿眼露忧伤,破烂王温和笑道:「这没什麽。有地灵补天散相助,我这条腿或能恢复到曾经六成的状态,与常人几无区别。我之所以说这麽多,是因为自古医武不分家,他练功练的晚了,已无心力学这些,所以我把这些医理和老药配方交给你,就当是聘礼了,往後————守好他。」 燕灵筠闻言立时回过神来,面颊一红,声若蚊蝇的「嗯」了一声。 破烂王又从蒲团下拿出了一本薄册,「你既是中医世家的传人,各种药理也不需要我来点拨,差的只是气候。这里面是包括了黑金续玉膏在内的五副老药药方,还有一些道门丹方,你先自己琢磨着看看,有不懂的再问我。」 燕灵筠点着头,忙把药罐搁下,接过簿册便走了出去。 瞧着少女欢喜雀跃的背影,老人将那青花小罐里的药粉尽数倾倒入喉,又倒了一碗黄酒一饮而尽,面上霎时气血上涌,好似升腾起一轮红日。 旋即,破烂王起身迈步,走出了厢房,走出了道观,最後腾掠而起,纵入山林,一路狂奔疾行,来到了练幽明往日练功的那个山窟之中。 不言,不语,瞥了眼自己的左腿,老人就地一坐,双眼渐张,面露狂态,满头白发尽皆激荡而起,唇齿大开。 「唔!」 下一秒,已是嘬嘴狂吸,吞气入喉。 只这一吞,仿若无穷无尽,如有饮尽江河之势,绵长的无有尽头。 要是练幽明在这里,目睹这一幕,保准惊的下巴都得掉地上。 也不知过去多久,而後就听,「嗷!」 一声清亮高亢的龙吟犹若长风过境般在石窟内盘旋飞转,时起时伏,宛如刀剑争鸣、枪戟碰撞,竟激出阵阵金石交击之音———— 北方的某片土地上。 「甘先生,您的伤势过重,恕我们无能为力。」 听着身旁人的话,甘玄同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变得铁青,但面上却又没什麽表情,好似化作一尊石塑,静静站着,看着窗外已经消残的天地,眼中闪过一抹怨恨之色。 —— 尤其是下身还时不时传来一阵剧痛,他就更恨了,又恨又痛,恨得咬牙切齿,面目瞬间狰狞,十指紧扣,恨不得从自己身上撕下去一块肉。 白莲教主那一脚,可真够狠的。 毁他形神,伤他下身,几乎是要断他的武道之路。 然後,他身旁的人又说话了。 「建议您还是尽快进行切除手术吧,不然血流不止————」 甘玄同咬牙切齿的冰冷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老头还没回来麽?」 「嗨!」 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穿西服的年轻人,似是感受什麽,脸色猝然一白,忙低下头,双手贴腿紧放,恭恭敬敬地站着。 「已经派人去搜寻了,暂时还没收到有用的消息。不过,徐天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塔河,好像————好像还收敛了一具屍骨。」 青年说的有些战战兢兢。 既然徐天已经收拢屍骨而回了,那守山老人自然已经死了,大战也落幕了。 至於谁输谁赢———— 「找到了。」 蓦然,一声疾呼打断了甘玄同的心思。 屋外的森林间,两道模样狼狈的身影飞快赶了过来,肩上还扛着一个灰色布包。 这二人神情紧张,眼中还流露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惧震怖,仿佛目睹了什麽极为恐怖的场面,嘴唇苍白无血。 当着甘玄同的面,二人快步走到近前,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搁下,再缓缓打开。 而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具已经发臭的屍骨。 死者是一位腰背佝偻的白发老者,面皮枯乾叠满皱纹,像极了一张晒乾的橘子皮,脑後还垂着一条牛尾似的银白细辫,灰衣黑裤,脚上穿的是一双清朝那会几的官靴,睁着一双浑浊泛灰的眼眸。 死不瞑目。 但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这屍体的胸口,或者说整个上半身竟然有大半塌瘪下去,犹若被一记重锤砸中,五脏俱碎,肝肠寸断,宛若一个大大的碗口。 甘玄同眼神微凝,右手轻轻在面前屍体的胸口处一压,指下皮肉顷刻塌陷,竟脆薄如纸。 「看来是守山老人赢了,同归於尽之局。」 嗅着指肚上沾染的一丝腐臭味儿,甘玄同若有所思的叹了口气,眼神阴沉的如能滴出水来。 「想不到此行居然会付出这麽大的代价。」 这一趟不但赔了夫人又折兵,连他自己都搭进去了。 可谓是一败涂地。 正当手下人准备将地上屍骨重新收敛起来的时候,只是不经意间的一个翻动,却见甘玄同眼皮急颤,瞳孔一缩。 「等等!」 就见这屍体的咽喉处居然还有一道极不起眼的伤口。 这道伤口不是指洞,不是掌伤,也不是擒拿造成的伤势,更不是锤法打出来的,倒像是———— 「剑伤?」 甘玄同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也惊疑不定起来。 「还有一人?」 他身旁的几个手下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还是试探着询问道:「甘先生,咱们如今怎麽办?白莲教的那些秘宝?」 甘玄同语气幽幽地道:「我去香江————至於你们嘛,去黄泉好了。」 > 132、考上大学,即将南行 一九八一年,八月中旬,西京。 听着沿街的吵嚷,嗅着一路的烟火气,青年嘴里哼着小曲儿,从一辆公交车上走了下来。 这人生着一头刚硬的短发,浓眉似墨,身姿挺拔魁伟,衬衫挽袖,两条小臂裸露在外,精悍结实的似铜铸铁打的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到了极致,顾盼间如有神华流转,散发出两抹摄人心魄的光彩。 不同於刚刚返城那会儿的气势逼人,许是前些时候读书读的多了,青年眉眼间的锐气也柔和了不少,锋芒内敛,皮肤也白了,若有若无的多了些书生气。 阳光透下,还见这人眉心处落有一颗鲜红的小痣,一路行来,好似鹤立鸡群,惹来不少目光明里暗里的偷瞄打量。 说来也怪,这大热天的,旁人都热的汗流浃背,青年却步履轻快,面上少见汗液,一溜烟地就钻进了一条巷道里。 只说正往家走着,迎面就见一位体态发福的中年大妈正坐在一片挂起的葡萄树下乘凉,一手拿着一牙西瓜,一手摇着蒲扇,边上还有俩穿开裆裤的小孩儿躺在凉椅上午睡。 瞅见回来的青年,大妈突然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见对方这般反应,青年也愣了愣,但眼角余光一瞥,突然脸色生变,忙招呼道:「刘婶,快别愣住了,你孙子尿了,赶紧的,都快滋嘴里了。」 转头看去,就见凉椅上的一个小孩估摸着是睡迷糊了,一翻身,翘着裤裆里的小茶壶,就开闸放水,净往自己脸上招呼。 刘婶却是一拍大腿,「嗷」的就嚎了一嗓子,「哎呀我的天老爷啊,明明回来了!」 要说这青年是谁? 正是回到西京的练幽明。 练幽明还想去抱那小孩,冷不防听到这一声,吓得手脚一哆嗦,「咋的了?我可好些时候没往你家厕所扔炮仗了,反正不是我乾的。」 他边说边往回走。 可经刘婶那麽一嗓子,街坊四邻就跟炸了锅一样,家家户户但凡有人的,都往外面探头探脑的张望。 练幽明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心里也是泛起了嘀咕,「啥情况啊?」 可等回到家,就见院门口还留了满地的炮仗壳。 「家里这是有喜事了?」 练幽明正想进去呢,迎面就见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大妈从屋里出来,正好瞅见他,眼神当即一亮,又上下打量了两眼,还不住点着头。 「明明?你今年二十了吧?」 「刚过生日没几天,您有事儿?」 大妈穿着件灰色女士短袖衬衫,笑眯眯地道:「那也老大不小了,我介绍的好几对都是十八岁就结婚,二十岁儿子都抱上了。」 练幽明被这话整得五迷三道的,「介绍?介绍什麽?」 大妈笑道:「介绍亲事啊。我可给你说,我这有好几个————」 话没说完,练霜拎着扫把就出来了。 那大妈眼皮一跳,边走边说,「你考虑考虑,不行先见见面也好————」 话没说完,人就跑远了。 「再敢来小心我打你!」 练霜一手叉腰,一手杵着扫把,就连练磊也抱着个笤帚跑了出来。 「啥情况这是?」 练霜瞅见练幽明回来先是面露喜色,但很快又没好气地道:「那个媒婆居然说我凶巴巴的,还说我将来肯定嫁不出去,烦死了。来了好几次了,撑都撑不走,还有另外两个,跟狗皮膏药一样。」 练幽明一愣,「敢情说媒的呀,给你啊?那确实得收拾。」 练霜大叫着回应道:「给你!」 练幽明神情古怪地道:「给我?哈哈,那是大好事啊,等下次她们再来我得看看————」 他嘻嘻哈哈,还想开个玩笑,可扭头就见门口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对方脸上原本还挂着惊喜,可一听这话,立时眼神不善的瞧来,只得连忙噤声。 燕灵筠。 练霜斜睨向自家老哥,「还不是你考上大学了。消息一走漏,加上咱爸那个显摆劲儿,半天不到,国棉厂都知道了,你现在可是香饽饽。」 这年头多少人连高中都没机会读,更别说考上大学,自然稀罕的紧。 练磊挥动着笤帚,「我可是有嫂子的,再敢上门,打死她们。 2 燕灵筠听完连忙冲着老三翘着大拇指。 「考上了?」 练幽明却没有想像中的那麽欣喜。 要是没练武以前他可能会一蹦三尺高,但现在反而有些平静,加上塔河一行,见识到了那几个不得了的大高手,他的心思也随之变了。 燕灵筠站在门口,下身穿着一条淡蓝色的碎花长裙,上身是一件白色女士衬衫,身段纤秀,两条腿长的吓人,和练霜站在一起裙腰都快到小姑娘的肩膀上了,面颊白皙,雪颈细腻,光着双脚,就是表情有些不对,杏眼微眯,露着虎牙。 「你刚才说得看看什麽?」 练幽明嘿嘿笑道:「咦,你怎麽下山了?」 燕灵筠哼哼道:「我当然是来宣示主权的————怎麽,你不乐意啊?」 练幽明连忙道:「乐意!乐意!」 少女气鼓鼓的,还想说两句呢,没成想左邻右舍又来了。 一群老头老太太牵着孙子孙女,还有一些大叔大妈,一窝蜂的围了过来,手里端着鸡蛋、丸子,却是送礼来了。 练幽明可是街坊四邻看着长大的,虽说有时候也比较闹腾,但却极为懂事儿,这考上大学可是大喜事,当然得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只说看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又都是长辈,练幽明也不好意思推辞,等硬着头皮一个个应付完,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头都大了,赶紧端着一盆鸡蛋丸子就往屋里钻。 客厅里,还摆着吃剩的酒菜,怕是他爸妈又宴请了客人。 练霜快步跑进屋,取出了自家老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广东大学。」 第一志愿。 分数堪堪过了录取线。 瞧了眼九月初的开学日期,练幽明暗叹一声,看来待不了几天就得往南边赶啊。 原本他月初就该回来了,但对於塔河一行还是有诸多疑惑,便又不死心的去大兴安岭深处转了转,顺便还想找找刘大脑袋说的那个地穴,耽搁了几天,可惜全无收获,只能动身回来。 瞟见练幽明眉眼间的忧愁,燕灵筠也不闹性子了,而是柔声问道:「你出去一趟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情?见你有些心不在焉的。」 练幽明扬扬眉,温言笑道:「是遇到一些事情,但都过去了。」 这一趟虽说仓促短暂,但个中波折,以及遭遇到的凶险都是前所未有的。 洪门、青帮、白莲教,还有日本人,以及甘玄同这伙八旗勋戚,再有守山老人以及那位实力恐怖的神秘高手———— 其中的曲折离奇,简直用惊心动魄都不足以形容。 最後,还有那个向他表明心意的女子。 谢若梅啊。 这是个奇女子。 对方的武功或许不高,但心性之奇,意志之坚,确实罕有。 对於这个女子,练幽明当初最先生出的是怜惜,还有同情,然後是欣赏,是尊重,但现在————他已有一丝迷惘。 可对方不要答案,他的回答便没了意义。 但偏偏就是这样,才让人为之触动。 再看看一旁满眼关切的燕灵筠,练幽明的内心竟是一阵抽搐。 他希望谢若梅站的更高,看得更远,这份心思绝对是纯粹且认真的。 蓦然,练幽明深吸一口气,心绪一定,瞬间肃清了脑海中所有纷乱的思绪。 确实,无需答案。 缘深缘浅,路长路短,有的只是一场缘分。 而且,尚有强敌环伺在侧,更有人慾行「拳试天下,火炼真金」之举,那他呢? 谁又会殁在他的拳下,他又会倒在谁的脚下? 这一切结果如何,都得留待将来再看。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练幽明心念一通,轻声笑问道:「咱们什麽时候动身?」 燕灵筠闻言来了精神,好似等不及了一般,喜上眉梢,凑近了道:「伯父伯母见你迟迟没回来可是担心的不行,怕你赶不上,都把行李收拾好了。咱们再待几天,然後先去我家,我爸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想要见你————话说你那天说的话什麽时候履行?男子汉大丈夫可得说到做到。」 练幽明疑惑道:「啥话?」 燕灵筠面颊通红,眨巴着大眼睛,吭哧半天才小声道:「就离开那天,在道观里说的,两个字。」 练幽明眼珠子一转,心中一乐,但面上却故作疑惑状的避开对方那火热的眼神,「我记得我没说啥啊,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就记得你想亲我来————」 燕灵筠脸色羞红,气急败坏道:「哎呀,不是这————啊,伯父伯母!」 只是这人前一秒还张牙舞爪的,下一秒又立马偃旗息鼓低头站着,双手背在身後,耳朵、脸蛋、脖颈全红了。 门口,赵兰香和练父正推门进来,呆呆看着屋里的二人。 而老两口身後还有一群村里的叔伯长辈,全拎着东西,也都愣在当场,然後又都相视一笑。 「这闺女,个头可真高挑————没打扰你们吧?」 133、琐事,离别,动身 正主回来了,自然要热闹一番。 只说连着闹腾了两天,一群街坊四邻、叔伯长辈这才消停下来。 练幽明天天喊着三大姑八大姨、叔叔伯伯、爷爷奶奶,来回的招呼,但凡敢有半点怠慢,他那老父亲立马就能吹胡子瞪眼睛,简直比与人恶战厮杀还要来的凶险万分。 其实说白了就是臭显摆。 但儿子考上大学,一辈子也就这一回,显摆显摆也算人之常情。 「明明,我同你讲啊,这都是小场面啦。」见练幽明累得半死,燕灵筠她那五哥燕光明还在边上搭腔,「就我们家,百十口人都是少的,再有亲戚带亲戚,什麽表亲、娘家人,估计能有五六百了,就这还不算村里的诸位族老弟兄。我大哥结婚可连着摆了七天的大席,他和我大嫂硬是没吃上几顿饭,光忙着招呼客人,差点累趴下。」 二人没了刚来那会儿的拘束,大大咧咧的,也都放开了,而且看向练幽明的眼神那是越看越满意。 老六燕招妹也拍拍练幽明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不过,阿筠可不一样,她是偶们一家人的心头肉啦,将来结婚的时候肯定要隆重一些,得大办特办,十里八乡但凡沾亲带故的都得过来一趟————」 说着说着,这老五又压低了声音,「你是不知道啦,阿筠模样是不差,可就是个头太高了,又贪嘴,我们一家人都快愁死了,生怕她嫁不出去,男的都嫌弃和她站一起,怕没面子,偏偏这丫头还老爱讲自由恋爱的话,简直成了我爸的一块心病。本来都打算搭一份厚些的嫁妆,找个老实的,没想这丫头一声不响跑去东北那边,还真能自己找一个————」 话到这里,弟兄两个全都盯着练幽明,个中意思不言而喻,好像生怕这人跑了。 二人在西京待了小半年,可是把练幽明的性格为人都了解的差不多了,总结起来就三个字,没话说。 性格没话说,模样没话说,家里人更没话说。 主要还是这副身骨体魄,少见呐,一看就是肯下力气的。 而且他们隔三差五可没少往家里汇报消息,一大家子人起初还提心吊胆的,但现在就眼巴巴的等着过去呢。 燕光明感慨万千地道:「也就阿筠赶上了好时候,像我们几个哪有选择的机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前我连我老婆长什麽样都不知道。」 练幽明在边上听的脸都白了,他光听到人多了,算下来估计得千八百号人。 「那我还是直接去学校吧。」 只是话一出口,就听,「不准!」 「不行!」 「不成!」 第一句话是赵兰香说的,第二句是燕灵筠说的,这第三句才是燕光明说的。 三人居然异口同声,同一阵营。 燕光明可是打定主意要守好自己这个未来的妹婿,就他父亲电话里说的,大学里面的女学生一个个可都是读书的好苗子,气质出众,还都聪明伶俐,有的还能歌善舞,万一练幽明被撬跑了呢,这次不去搞不好就没下次了。 就这番话,弟兄两个昨晚又给燕灵筠说了一遍,把小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再去找赵兰香诉说了半夜,昨晚都是挤在一块儿睡的,这才结成同盟。 这年头虽说年轻人都在讲自由恋爱,但大部分人除了一个院儿里一块长大的,谁不是靠红娘牵线,见个面,吃个饭,有钱的再看个电影,下顿馆子,只要看对眼了,就能把事情定下,哪懂什麽爱情。 爱情,那都是电影里的玩意儿。 事实上,原本在练幽明插队那会儿赵兰香就已经在琢磨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了,就想着从一堆工友、战友里头找个知根知底的亲家,没成想这小子自己解决了。 而且燕灵筠还能从南边大老远的找来,那是真难得,自然打心眼里稀罕。 加上俩人互相喜欢,更是皆大欢喜。 燕光明又补充道:「我爸他们可都接到电话了,就等咱们回去呢,一家老小就等你了。」 练幽明:「————" 个中闲话无需多说,忙完了家里的琐事,练幽明又去了趟山上。 「怎麽样?用那些切口撑场面,过不过瘾呐?」 —— 破烂王坐在道观前的石阶上,摆弄着自己的那副破象棋,笑的有些戏谑。 只是一月不见,但见老人容光焕发,眉眼间神采聚凝,犹若枯木逢春、返老还童,呈现出一股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 身上的生气更浓郁了。 好事啊。 练幽明看着精气神大变样的老头,啧啧称奇,也是欣喜一笑,然後把手里的酒菜搁下,撇嘴道:「还不够过瘾。」 破烂王淡淡道:「那是因为你实力不够,只能让他们一时低头。人在弱小的时候是需要借势而行的,如今你是借青帮的势,但等你将来实力强悍,一举一动自成大势之时,便是他们反过来借你的势。届时,无需浪费唇舌说什麽切口,举手投足,自有万千徒众甘愿俯首,为你所用。」 练幽明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我记下了。」 破烂王拿出酒菜吃了起来,边吃边说,「要去南边了?什麽时候动身?」 练幽明嘿嘿笑道:「是啊,离得有点远,後天就走。今天我是来接你下山的,不然我俩都走了,你一个人不闷呐?」 破烂王吃着饭,却没半点起身的动作,「不急,我再待段时间,不然这道观空的久了,指不定被哪个野和尚占了去,往後就得是和尚庙了,那些个秃瓢可是一点规矩都不讲。」 见练幽明还想再说,老人摆手打断,又慢悠悠地道:「青帮大部分势力都不在内地,香江有,湾岛有,美国也有,你若有机会也可过去走走,不过得等实力足够再说,里头有不少能人————你小子比较粗心大意,我姑且给你个信物,在那泥像脚下,你自己去拿。」 练幽明应了一声,走进观里,却是瞟见神台一角搁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扳指,底下还还压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等将来有那青帮宿老要验明你身份的时候,亮这枚扳指就行,他要敢说一字废话,直接杀了。要是你无意江湖纷争,就当个玩物,自己留着,藏好了。至於这封信,得看你自己,他日如果想要拳试天下,再打开。怕你小子不上心,我一式两份,另一份儿在灵筠那丫头手里。」 老人说的极为乾脆明了。 练幽明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扳指,就见上面有一个小字。 「魁!」 「您老真不下去?」 练幽明还是有些不放心,试探着问了一嘴。 不知道为什麽,拿过这些东西,他好像不觉得有多少欣喜之情,反是有些莫名的心慌。 这老头总说将来将来,给人一种好似即将远离的错觉。 见练幽明脸色不太对劲儿,破烂王翻着白眼,招呼道:「你要真惦记我,那就明年抱个儿子回来,至於别的,都是虚的————还有,灵筠那丫头心思单纯,你可别欺负人家。」 听到这番话,练幽明罕见的老脸一红,撇嘴道:「得了吧,只有她欺负我的份儿。」 许是有些不耐烦,破烂王摆摆手,「行了,没啥说的,到了南边别忘了练功,那木锤、铁球还没盘出能耐呢,过去自己再琢磨琢磨————」 说话间,老头又似想起什麽,从怀里取出一本簿册,「这是庚金剑」的练法,乃是道门丹剑,你看看就行,不要急着练,先记下。」 练幽明接过东西,又见老人摆着手,只得出门往山下走。 但走出没两步,他突然又转身,双腿一屈。「扑通」冲着破烂王给跪下了。 「老头,我长这麽大可就只跪过我爸妈,今天给您磕几个,听个响。」 嬉笑着说完,练幽明冲着道观门口呲牙发笑的老人连磕了九个响头。 「砰!」 「砰!」 「砰!」 破烂王也不拒绝,单肘一撑,大马金刀的坐直了身子,见是九个,又欣慰一笑,这却是拜师大礼。 「那我算是受用了,去吧!」 练幽明叩完头,行完礼,才乐呵呵地下了山。 望着青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破烂王又端起了饭盒,埋头吃了两口。 「还差些时候,後来者已至,牵挂已了,已无憾事,终究还是要再会那人间绝顶,重赴俗世沙场,报这断腿之仇!」 言语之间,恶气冲霄。 八月二十。 又是离家的日子。 赶了个大早,赵兰香就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练幽明回来的晚,加上既要往广西梧州去一趟,又得去学校报导,时间紧迫,行程自然就比较仓促,这还没歇上两天呢,就又得动身了。 乘车的时间是下午四点,趁着这个间隙,赵兰香就想做点东西让燕灵筠路上吃。 而练幽明则是在父母的督促下早早起床,去理了个发,还置办了两身新衣裳,加上办理一些入学的手续资料,紧赶慢赶的,等一切忙完,已经是一二点了。 —— 来不及缓口气,一群人又都拎着大包小包,往火车站赶。 「去了学校好好读书。」 「到了南边可别惹事儿啊,千万别欺负人灵筠,要是让我知道,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站台上,练幽明被赵兰香和练父喊到一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叮嘱着。 一旁的燕灵筠听到这些话那叫一个眉开眼笑,红着个小脸,乐的嘴都合不拢了。见练霜站在边上,她赶紧把小姑娘招呼道身旁,把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撸给了对方。 练霜眼神一亮,「谢谢嫂子!」 练幽明被老两口夹在中间,只觉头疼,眼瞅着时间快到了,才拎着行李赶紧说道:「行了,都回去吧,有时间我会给家里打电话的————你俩在家里懂点事儿啊,要是不听话,看我回来不收拾你们。」 老的教育大的,大的教育小的。 喧嚣的吵嚷中,练幽明一行四人渐渐挤入登车的人流里,消失不见。 > 134、书中精气神,煎熬的路途 傍晚。 窗外的车站早已远退不见,一轮将落未落的红日正散发着最後的光与热,在远山之上摇摇欲坠。 好在灼烫的空气已在渐渐退散,感受着窗外掠入的沁凉暮风,所有人也都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毛孔大开,变得不那麽焦躁。 太热了。 八月时节,正值酷暑,又都挤在这车厢里,尤其是白天那会儿,简直跟个蒸笼一样,连风都是热的。 只是这一凉快,车厢里的几个孩子也活泛起来,手里拿着风车,在过道里追逐嬉戏,任凭大人如何呼喊也无济於事,三言两语不到,就又吵嚷了起来。 练幽明贴近过道坐着,怀抱双臂,背着个挎包,包里就装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破烂王给他的「庚金剑炁」,另一样是李大送的那本西游记。 这「庚金剑」他已看了个大概,乃是所谓的道门丹剑。好比「钓蟾功」是凝气成丹,钓丹成劲;而这丹剑则是凝链庚金肺气,而後吞吐内息,以气化剑,剑如丹丸,一旦气候有成,喉舌鼓荡间便可吐气杀人,玄乎的厉害。 破烂王还在书里着重说了,言及这门奇技要是配合「虎啸金钟罩」便能如虎添翼,唇齿洞开,气息横击,犹若神锋出鞘,可杀人於无影无形。 至於西游记,这东西极不简单,他还想找时间再琢磨琢磨。 燕灵筠靠窗坐着,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惬意无比的眯着眼,不知不觉已是犯困,倚着练幽明的肩膀缓缓睡去。 而他们对面是燕光明和燕招妹,二人也在闭目养神。 练幽明闲坐无聊,时而看看窗外的山色,时而瞧瞧过道里的行人,也有些受不了这种苦闷,想了想,乾脆咬牙把那本西游记给拿了出来。 没有去想之前发现的东西,他眼神沉凝,气息松放,索性从第一页逐字逐句品读了起来,只当是打发时间之用。 只是他这一看,不想一双大眼睛也跟着凑了过来,却是燕灵筠。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眸光流转,盯着泛黄的纸面,只瞧了几页,突然疑惑道:「咦,怎得你这本书和我看的有些不一样?」 练幽明闻言顿时心生好奇,忙问,「哪儿不一样?」 燕灵筠略作沉吟,想了想,「我记得以前我爸整理医经的时候,里头好像也有一本西游记,不过是被人标注过的。在那本书里,孙悟空叫心猿,猪八戒叫木母,沙悟净叫黄婆,你能猜到其中是何意思麽?」 见练幽明沉思不语,少女娇俏一笑,秀手指了指,「心猿就是心,黄婆在道门丹道中指的是脾,谓之中央土,土生万物,故而又称土母」。猪八戒是木母,如何生木呀,自然是水生木,肾水为木母,如此一来,这师兄弟三个就是心、肾、脾,所谓心藏神,肾藏精,脾藏气,乃是精气神————」 练幽明听的一扬眉,「脾藏意。」 燕灵筠却道:「不能一概而论。素问篇说过,脾脏肌肉之气也,而且你这画中的人像似乎是以人身五脏的————,你怎麽又合上了。 「打住!」 却见练幽明眼神微变,把还没翻看两页的竟又重新给压上了。 他闭着眼睛,平心静气,紧紧按压着手里的西游记。 这玩意儿有毒。 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练幽明又怕自己忍不住想要去琢磨其中的奥秘。 但等他再睁眼,就见燕灵筠凑到近前,眼巴巴地瞅着。 练幽明心头一惊,还当对方是对西游记着了迷。 可视线甫一对上,就见燕灵筠眼瞳轻颤,连带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半低着下巴,有些羞怯的小声道:「饿了。」 练幽明听的失笑,手脚利索的拿出一个牛皮纸包着的纸包。 只一打开,暮风里顿时飘出一股浓郁肉香这是赵兰香卤的荤肉,猪耳朵、猪头肉、还有猪蹄,总而言之就是一大堆好吃的。 连带着燕光明和燕招妹也闻着味儿醒来了。 练幽轻声道:「吃吧,天太热也不能放久了————五哥、六哥,你们也吃点吧「」 o 他们得在广州换乘,再转去梧州,差不多要在火车上耽搁三天呢。 燕光明和燕招妹闻言嘿嘿笑着,拿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就着卤肉下酒。 窗外的夕阳已然坠落。 夜色降临,凉风习习。 火车走走停停,驶过了一站又一站。 中途几人除却去过一趟厕所,便再没动弹过。 只说就在夜色渐深之时,车厢里的众人都逐渐安然入睡之际,练幽明正想闭目养养精神,却蓦然惊觉车厢另一头陡然弥散出一股凌厉杀气,令人肌肤起栗,毛骨悚然。 这股杀气来的好快,但又退如潮水,转瞬不见。 并不是冲他来的。 练幽明轻叹一声,这还真是人生无处不江湖啊,转眼又遇上了江湖厮杀。 他端坐在座椅上并无动静,扭头瞧着趴在自己肩膀上酣然入睡的少女,也装睡般的闭上眼睛。 但这股杀机倏忽一掠,却是翻到了火车的车顶,随着一阵微弱轻低的脚步声腾挪起落,练幽明就见窗外的夜色中依稀有人影从高处摔落,还有血珠溅落。 过道里也有人快步追赶,但步法却轻巧的吓人,来去如风。 练幽明眯眼一瞧,发现对方似乎是南方的江湖势力。 这为首之人是个眉眼阴的中年大汉,穿着件无袖背心,体魄魁伟,脚下步伐龙行虎步,却是有些似曾相识。 洪拳弟子? 最骇人的是对方那两条胳膊,虬结的筋肉上凹着一圈圈印痕,仿佛打小佩戴了什麽重物,紧箍筋肉多年,如今刚卸去不久。 只一眼,练幽明瞬间便想到了「洪家铁线拳」。 但这人眉眼之间暗含煞气,周身上下又隐隐弥散着一股血腥气,分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绝非洪拳正宗。 大汉似是察觉到了身後的目光,豁然回身瞧来,但视线所及,全是打盹入睡的乘客,压根没有任何发现,只能继续前行。 但走出不过两节车厢,正在追敌的大汉猝然眼神生变,一双眼睛不受控制的落在一个靠着车窗的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一个美到惊心动魄的女子,肌肤欺霜赛雪,墨发结辫搭在左侧胸前,微弱的灯光打下,仿若照亮了一尊玉像,连带着血肉都好似在发光,美的简直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女子正闭目入睡,弯翘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肤如凝脂白玉,穿着一条无袖的连衣裙。 大汉气息骤沉,眼中的戾气杀机猝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已是无法压抑克制的色慾,一双眼睛简直都快望出了血。 好巧不巧,女子正好睁眼起身,像是要去打水。 一瞬间,大汉疾步跟上,只在路过车厢衔接处时,几道身影好似遮掩视线般的交错走过,再瞧去,女子已无踪影。 火车的车顶上。 大汉看着几个倒在血泊中的屍体,脸色脸色阴沉难看,「妈的,敖飞那孙子,害死我徒弟,连自己也搭进去了,收他几个地盘怎麽了,北边的这些势力用得着这麽挤兑我?」 但说归说,他一双眼睛已经等不及的看向那个趴在车厢上的绝美女子。 「小美人,叫什麽名字呀?」 女子站起身,轻声道:「烛幽。」 大汉哈哈笑道:「你是要去哪儿?」 「香江!」 女子说话间已瞟了眼车厢顶部的八九道身影。 大汉搓着手,嘿然笑道:「要不你跟我走吧,放心,跟着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你要什麽我都给你,就是要我的心,我也能掏给你。 女子眼神一亮,嘴角带笑,「真的吗?」 大汉只当对方动心,忙回应道:「比真金都真。」 女子又看向其他人,「那他们的心我也要。」 大汉愣了愣,「什麽意思?咋的,我一个人不够————唔————」 话没说完,车厢顶部的所有人齐齐噤声屏息,呆愣当场,一双眼睛死死看着自家老大。 就连大汉自己也僵住了,双眼瞪圆大睁,目眦尽裂,一点点垂下脖颈,低下眉眼,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但见他的胸膛上,一只纤秀白皙的玉手正屈伸着五指,缓缓退出,手中还轻攥着一团犹在抽搐蠕动的血肉,然後扯断了筋络血脉,生生掏取了出来。 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大汉眼中的生机顷刻断绝,被女子轻轻一抛,丢下了火车。 夜空星光璀璨,女子眸光斜睨一横,鬓角发丝飞扬,身形乍动,刹那间只若一缕飘动飞掠的幽魂般,自数节车厢的顶部迈足走过,自那九道身影的身畔穿行而过,右臂横空,并指如剑。 而那九道身影,僵立不过半息,脖颈间倏然绽放出一团团浓稠血雾,纷纷瘫软在地。 几在同时,几道身影自车厢的窗口处翻跳而出,拿着裹屍袋,收拾起了这副血腥的残局。 「奇怪?」 练幽明眼神微凝,他感受着车厢顶部的动静,却是大感意外,怎麽一瞬间所有杀机好像都不见了。 「都被杀了?」 但他很快又摇摇头,没有再想。 闲话少叙,漫长的路途除了烦闷,便只剩下煎熬。 尤其是这木质座椅,久坐之下,下身都快麻木了,更别说享受沿途的风景。 练幽明还不觉得有什麽,但燕灵筠却是很快就撑不住了,如坐针毡,最後还是他贡献出双腿,让人枕着,横躺着睡下,才好受不少。 只在一群人的叫苦不迭中,一行四人终於是在第三天中午到了广州。 「轰!」 像是跳入一个大蒸笼。 热。 吵。 挤。 听着车站的播报,还有四面八方叽叽喳喳压根不明白意思的粤语,练幽明满头大汗,一手拉着燕灵筠,一手拎着行李,从车站里钻了出来。 只是就在人影错落之际,他眼皮一跳,却是不经意地看见一道极为眼熟的曼妙身影,在眼皮子底下一闪而过。 「白莲教主?」 练幽明心头一惊,急忙凝目望去,可惜眼前人来人往,哪还有对方的影子。 > 3 135、江湖事,江湖了 梧州港。 烈日炎炎。 客运码头上,随着一艘艘客船驶进驶出,只说那下船的人流里,两道极为惹眼的身影一前一後走了出来。 这二人一男一女,女的高挑,男的魁伟,个头一个比一个高,站在人堆里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引得旁人不住侧目。 燕灵筠对周围人的目光却是毫不在意,拉着练幽明的手走出码头,一双杏眼不住来回扫量,直到远处跑来一个穿着短袖短裤,背着草帽的汉子,才欢喜非常的招手嚷道:「三哥!」 那汉子一米六五的个头,面相和善,体态发福,肤色略黑,听到招呼也乐的眉开眼笑,快步小跑到近前。 可这兄妹两个一见面就叽哩哇啦的说起了方言,练幽明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好奇的四下看看。 他们是走水路从广州那边过来的,不同於北方,梧州这边的水运尤其发达,梧州到广东各地的客轮几乎都有,大都是红星船,十分受老百姓欢迎。 但见码头上人来人往,繁荣热闹的不行,都在排队等着登船,队伍里还能瞧见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背着行囊,手里捧着个照相机,时不时对着四面的建筑和周围乘客拍两张照片。 见练幽明瞧来,老外眼睛一亮,又是咔咔拍了几张照片。 直到燕灵筠捏了捏他的手,练幽明才回过神,看向面前的汉子。 「我是阿筠的三哥,我叫燕卫军。呵呵,我们家弟兄姊妹多,光记名字你可能一时半会儿记不住,你就跟阿筠一起叫我三哥好了。」 燕卫军笑眯着双眼,语气温和,竟能说一口普通话。 练幽明闻言便笑着招呼了一声,「三哥。」 燕灵筠询问道:「三哥,你等多久了?」 燕卫军顺手拿过练幽明的行李,「自从接到你们的电话爸就让我们几个轮流在这边候着了,今天刚好轮到我。」 而在二人身後,燕光明和燕招妹撅着屁股一一拐的走了出来,哭丧着个脸。 坐这一趟火车,腚沟差点都被磨平了。 没有过多耽搁,一行人继续动身,搭了个公交车,只坐了没几站,便在一个较为老旧的街口下了车。 再往前走了一段,遂听燕卫军笑着招呼道:「到了。」 练幽明好奇之余,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街尾立着一栋较为显眼的二层红砖小楼,许是有人在楼上守着,一瞅见人回来,立时吆喝了一声,楼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接着就见一颗颗脑袋陆陆续续探了出来,有小孩的,有大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齐齐张望。 「姑姑!」 「爸爸!」 「舅舅!」 「叔!」 刚到楼下,练幽明就听各种称呼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此起彼伏,跟庙里和尚念经一样,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喊的人晕头转向。 楼上楼下全是跑跳的脚步声,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笑眯眯地,看的人心里发毛。 练幽明粗略扫了一眼,是不少,光眼前的少说二三十号人。 这也忒多了。 练幽明又瞟了眼楼内的布局,才见後院还有一方门户,似乎是个医馆。 「我大哥在广州那边当坐馆大夫,这边是我二哥、三哥经营,我四哥倒腾药材,五哥、六哥还没出师————」 燕灵筠在边上抱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狠狠亲了一口,又看向另一个蹒跚学步的女娃,眨眼笑道:「这是我八妹,那是我九妹。」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敢问你爸今年贵庚啊?」 燕灵筠白了他一眼,但环顾瞅了一圈,却是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我爸呢?」 一位身形高挑的妇人牵着个小孩儿,笑吟吟地接话道:「你爸出诊去了。」 妇人穿着朴素,但气态平和,满头发丝青黑油亮,可见是善於调理保养的,练幽明竟一时看不出对方岁数几何。 妇人面上带笑,仔细打量着眼前青年,越看越是满意,然後操着一口带点口音的普通话笑道:「我姓余,和灵筠的父亲是一个岁数,都是五十八岁,我大儿子今年三十四岁。」 「妈!」 一看到妇人,燕灵筠立马亲昵无比的扑了上去。 练幽明见状也赶忙开口招呼道:「阿姨!」 燕母笑着点头,「灵筠的眼光我是相信的。这孩子打小有自己的主意,她喜欢的,我们一家人都会支持,你千万不要有什麽心理压力————你是叫明明对吧,往後我们也这麽称呼你不碍事儿吧?」 话都说这份儿上了,还能说什麽。 「不碍事儿,随您喜欢,想怎麽叫就怎麽叫。」 练幽明忙把从西京带的一些菸酒特产拿了出来,正想给几个未来的大舅哥发支烟,但蓦然似是想起什麽,总觉得有些不吉利,又把烟给搁了回去。 可一扭头,就见一群半大孩子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仰着脑袋看着他,满眼希冀,赶紧又拿出一堆零食。 见他忙的焦头烂额却没有半点不耐烦,燕母会心一笑,又揉了揉燕灵筠的脑袋,宠溺道:「是不是饿了?不急,等你爸回来咱们就开席,他这人也真是的,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挑这种日子————还有你们几个小的,别围着客人,快把明明带去屋里歇歇,一路上都累坏了吧。」 练幽明像是化作了孩子王,被一群小孩儿簇拥着进了客厅。 燕母又洗了不少水果,一群人挤在一起,围着他问东问西,特别是那些小家伙,童言无忌,天真烂漫,想到啥说啥,叽叽喳喳,闹腾的厉害。 只是这一等,眼瞅着太阳都快下山了,燕父却迟迟不见回来,众人也渐渐没了耐性,面上罕见的多出一抹焦色。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没多久,就见燕卫军从外面骑着自行车飞快赶了回来,脸色有些难看地道:「问了,出诊的那家说我爸四点前就回来了。」 此言一出,屋里的一群人都变了脸色,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 出事了。 燕母面色一沉,反应迅速,「老二,你先回村,让族老把你那几个叔伯喊过来,路上小心点。老三你去给你大哥打个电话————老六你们几个先把小的护好————这些人应该不会轻举妄动,肯定有所图谋,先看看有没有消息。」 最後,燕母又看向燕灵筠和练幽明,神情十分凝重地道:「灵筠,要是你爸过了十二点没回来,你俩就连夜离开梧州。」 说罢,也没理会练幽明的反应,已是风风火火的快步出去,将楼上楼下的门窗都锁好了。 燕灵筠早已慌了神,赶紧把练幽明拉到边上,泪眼婆娑地道:「遭了,肯定是因为地灵补天散。」 而燕母之所以有这种反应,那是因为练幽明当初的那通电话只有燕灵筠和燕父知道一点内情,而且还是靠猜的,其他人一概不知。 燕光明和燕招妹这时也凑了过来,二人怎麽着也在西京待了小半年,尽管不知道练幽明的江湖身份,但也察觉到他身怀武功。 练幽明眼神微动,他有种直觉,这事儿应该是冲自己来的,不然不可能这麽巧合。 思绪稍转,练幽明安抚了一下燕灵筠,然後询问道:「你们知道上次意图抢夺老药的是哪些人麽?」 毕竟地灵补天散可是能一定程度上修补形神的药,多少武夫只因身体残缺便绝了武道之路,此物对那些人而言无疑是有再造重塑之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知道!」 「在哪里?」 「富民码头那边。」 「怎麽走?」 「你沿着桂江往上,等看见一道浮桥就差不多到了,那些人在一艘渔船上,好像还干偷渡的生意。」 趁着燕母不注意,练幽明问清楚路途後,大步迈入了夜色中。 等赶到桂江边上,唯恐走错,他还特意找人询问了一下富民码头的方向,然後才发足狂奔起来。 月明星稀,江风拂面,一路上顾不得欣赏两岸的万家灯火,他提着一口气,伏身疾行,好似鬼魅般穿行在光暗之间,直到远远瞧见那江面上多出一道浮桥,才放缓脚步,舒缓着气息。 桥上还有人影往来。 练幽明一边留意打量着岸边的船只,一边慢悠悠地取出烟盒,在手里随意翻转把玩着,双眼却已渐渐眯起,眼底杀意爆现。 江湖事,江湖了。 既然敢对普通人下手,今天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那就都别活了。 岸边虽有船只,但多是竹排船还有轻舟小船,唯那远处的江心有一条大号的渔船,亮着灯,不近不远的飘着。 走到无人的地方,他脚下停也不停,径直步入了江水中。 头顶月光皎洁,练幽明憋着一口气,认准了渔船的方向,连头都不用冒,身形摆动间化作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便贴了过去。 也懒得去找有没有登船的地方,凑近一瞬,练幽明内息暗提,身骨轻展,十指箕张,好似一只巨大的壁虎,贴着光滑的船底,缓缓划动着手脚,扭动着腰身,慢慢游了上去,惊世骇俗。 越往上走,他就隐隐听到一个声音沉声说道:「燕先生,我们是真心实意想要和您做交易的,只要把那老药交出来,价钱随你开————至於你的那个靠山,实话告诉你吧,我可是太极门的人,谁来都没用————」 渔船上,灯光打下,一名头顶微秃,面有微须,穿着短袖短裤的中年男人正静坐在一张木椅上,神情凝重,半边脸颊都是肿起的,边上还围着几道身影。 正当男人嘴唇翕动,想要说什麽,却听一声低笑蓦然落入耳畔。 「我老丈人是你们打伤的?」 136、抽烟么,来一口 「谁?」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轻笑,渔船上的几人齐齐变了脸色,抬眼的抬眼,扭头的扭头,不约而同全都循声望去。 但见那船板上,一道浑身湿漉漉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一片阴影中,发亮的眼眸好似散发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无形凶意,顾盼之下,一群人全都乍觉後颈生寒,寒毛倒根根起立,如同被什麽恶兽盯上了一般。 听到「老丈人」三个字,中年男人不禁一愣,他虽然不知来人是谁,但对这个声音还是有些印象的,眼神跟着一亮,但很快又化作焦急,「别犯浑,他们人多势众,你先回去。」 「燕先生的女婿?」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就是这表情多多少少有些古怪。 要知道这渔船离水三米来高,四面光滑无比,压根没有登船用的物件,这人是怎麽上来的。 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那道身影已从阴影中踱步走出,走到了灯光下。 甩了甩烟盒上的水渍,练幽明蹙眉嘟囔道:「也不知道进没进水。」 眼见对面几人就要围过来,他连忙摆手,「误,别慌,先等等。」 练幽明赶紧把烟盒拆开,抖了抖,脸色不由得一黑,全湿了。 等将香菸随手一丢,他才眯着眼睛,仔细审视起面前的几道身影。 七个人,两个站在一旁,五个气息绵长,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侧,分明是同出一脉。 为首的是一名貌有四十的光头汉子,瞧着白白胖胖,面净无须,垂着一对招风耳,双掌厚实宽大,五指粗壮结实,身着一袭灰白色的无袖唐装,正坐在一方圆形的木桌前。 「既然是燕先生的女婿,那就不要走了。」 练幽明咧嘴笑道:「荣幸之至————不过,我觉得,你在说这句话之前,最好还是该问一下我的名字,不然我怕到了阎王殿,你估计都不知道死在谁的手中。」 也就在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船上的几个人只似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东西,双眼渐张,勃然色变。 就见练幽明边笑边走,边走边说,但就在说话之际,他浑身筋肉已在不住膨胀收缩,像是化作活物,在扭曲蠕动。 不过几步,练幽明衣裳里浸透的水渍只似被一双无形大手给拧了出来,顺着手脚无声淌落。 光头大汉脸皮一抖,「化劲武夫?」 练幽明这会儿已经站在了燕父的身旁,冷冷笑道:「你他麽的还知道武夫」二字,居然对一个普通人出手,也真是给你太极门涨脸。」 他说着话,也不管其他人阴沉难看的脸色,却是瞟见燕父上衣的口袋里搁着半盒烟,眼睛一亮,连带着火柴盒顺手就拿了出来。 光头汉子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道:「胡说八道,我们只是请,何来出手一说。不过是区区一个化劲武夫,也敢和我太极门叫板————既然如此,呵呵,那麽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练幽明眯眼笑道:「太极魔。」 这三个字只一出来,五个太极门的好手全都气息凝滞,眼泛凶光。 光头汉子先惊後疑,但眼底却泛起了笑意,冷笑。 「原来是你。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自己撞上门来了。」 练幽明撇撇嘴,一屁股坐在了大汉的对面,抖着手里的香菸,「话别说的太满。 " 光头汉子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太极门的东西可金贵的很,落在你手上,糟蹋了。」 练幽明扬扬眉,也笑了,「你想怎麽办?不妨划下条道来。」 光头汉子双手轻按桌面,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青年,「简单,跪下磕个响头,然後跟我们回太极门,我就饶你一命;或者,收了你的东西,留下你的命。」 练幽明若有所思的沉吟了数秒,然後微笑着抖出两支烟,笑眯眯地道:「好说,都好说。」 他自己叼着一支烟,刚想低头点上,可突然又後知後觉般的一掀浓眉看向光头大汉,嬉笑着问了一嘴,「抽菸麽?来一口?」 光头大汉闻言一怔,但听到「好说」在前,又看到面前人已然放低了姿态,还当练幽明是怕了,是妥协了,嘴角不由得挤出一抹怪笑,顺手接过抖出的香菸,玩味儿笑道:「小子,算你识相。」 他可不光是抽菸,而是很享受这种压人一头的感觉,望着微笑敬烟的练幽明更觉心头畅快。 要知道这人可是得了「钓蟾功」和「太极捶」两大真传,居然这般轻易就低头。 而且,边上还有四位太极门的好手守着,心中的警惕自然而然就松懈不少,更别说还有个普通人当累赘,只觉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连边上的燕父也轻叹一声,尽管眼下确实是形势所迫,但眼底还是难免多出一抹失望之色。 却见练幽明眯着笑眼,拿着火柴盒,只轻轻一擦,随着一簇火苗燃起,已是慢慢递到了对方面前,递到了菸头前。 光头汉子夹着香菸,即便心神有些松懈,但作为一名武夫,还是没敢太过轻敌,左手轻抬藏於桌下,护在胸前,然後还下意识看着练幽明,看了一眼。 可也就是这一眼,光头汉子就对上了练幽明那自面部阴影中缓缓睁大的双眼。 练幽明笑的更开心了,嘴角轻咧,露着两排白森森的牙,眼中却在这一刹那绽放出两抹摄人光华,仿佛上接月色,倏然一亮,又像是两朵幽幽寒火,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映入了光头汉子的眼泊中。 目击之术!!! 眼睛亮起的同时,练幽明递火柴的右手闪电般一触即退,整个人「哈」的狂笑一声,旋即腰身一拧,恍惚间只似从众人眼前消失不见了一样。 然而,非是不见,但见那月光下,一道身影竟扭身伏地疾行,以腰脊运身,手足并用,在光影间攀爬如飞,整个身体几乎贴在了地上。 常人若是这般动作,只会僵拙而行,缓慢至极,只因身体不协调,可练幽明此刻施展开来,居然快过奔走。 霎时间,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机已无形弥散开来。 那四名环伺在侧的太极门好手眼瞳急颤,瞳孔急缩。 「壁虎游墙功?」 话起话落,四人齐齐暴起发难,身影错落间已进招杀来。 一人推拳快攻,双拳连捶连捣,直直下砸,可他只一伸手,便被一只绵掌揉上,拳掌互磨一瞬,内劲交锋碰撞,不过半息,人已被打乱重心,顺着前扑之势栽倒下来。 没等坠地,咽喉就被敲碎当场。 另一人自左侧攻来,单腿贴地一扫一掀,旋即就见那道伏地而行的身影横身飞起,飞旋急转间,二人交手不过数招,就见一只大手生生挤近,犹若盖天一手,直直按在此人的天灵盖上。 见此情形,另外二人大吼一声,目眦尽裂,快步掠到近前,趁着练幽明横身半空之际,一人攻头,一人取脚,欲要前後夹击。 那攻头之人双手以拿捏之法,生生擒住练幽明的双臂,正欲行摔法跤技,将之摔死当场,奈何双手刚一搭上,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拧转之力已是席卷而来,透过双手直达双臂,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便踉跄而退,双手不翼而飞,断口血溅如吼,胸口更被一拳敲中,倒地气绝。 另一人攥拳直取练幽明後腰要害,只是拳劲上掀,面前身影好似鲤鱼卷身般上身後仰,右手往那刚猛拳劲上顺势一搭,空悬的身体当即借力回转一翻,却是打了个颠倒,不过眨眼,一双肉掌已然当空盖下。 「啊!」 那人满面骇然,牙关紧咬,匆忙推掌直迎。 遂见两道身影成上下互攻之势,一人凌空倒悬,双掌下按好似天塌地陷,一人稳步而立,双掌上推势如山倒,想要硬撼这一招。 「啪!」 相撞一瞬,二人掌心之间犹若炸起一道惊雷。 就见那接掌之人双脚陡沉,後背衣衫砰的绽裂炸开,露出一片皮肉。 人影翻落,练幽明看也不看那接掌之人,重新坐回到桌前,嘴上还叼着那支没点的烟。 而他面前的光头汉子,咽喉已碎,早已毙命多时,许是死的太快,脸上居然还挂着笑,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是个好手,可惜不是高手————不过,高手应该快来了。」 如今,船上还剩了三个人,燕父以及另外俩人。 三人僵立当场,呆站原地,看的满目骇然,如坠冰窟。 一切发生的太快,招起招落,胜负生死,堪堪不过一两分钟,刚才还活生生的五个人,现在全都倒了下来,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败亡当场。 见燕父的脸色有些发白,练幽明忙散了眼中的凶戾,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他们四个我不确定会不会对叔叔您动手,仓猝之下,只能杀的惨烈一点了,没吓到您吧?」 燕父忙摇头,擦了擦汗,「还好,还好,这种事情以後千万别让灵筠看见,我怕她受不了。」 练幽明点点头,然後又睨向边上的二人,「他俩也是太极门的?」 燕父深吸了一口气,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他们是之前打电话的那一拨人,我估计是心有不甘,才找太极门当枪使,正好试探你。」 练幽明气息轻吐,漫不经意地道:「不碍事儿,既然不甘心,我就让他们死心————抽菸不,来一口?」 「扑通!」 那二人看到练幽明又要散烟,腿一软,立马就跪倒了下来。 「饶————饶命!!!」 137、风波骤起,山雨欲来 练幽明将嘴里的烟拿了下来,重新放进烟盒,又看向那跪倒的二人,并没有继续动手的打算。 「二位是哪路神仙?」 「不————不敢,只是下九流里的一号人物,家里经营了一部分江湖道上的生意。」 当先一名白脸汉子急忙接着话。 适才那五个只知眼前人叫「太极魔」,但他却知道,这人恐怕就是那天打电话的人,青帮「通」字辈的神秘存在。 三教九流,三教为尊,九流居下。 练幽明饶有兴致地道:「干偷渡的?」 白脸汉子也是一身短袖短裤的穿着,短发焦黄,面上生着几颗小痣,圆眼浓眉,额角有条浅浅的刀疤。 「去往香江那边。」 练幽明眼珠子一转,好奇问道:「你是当家做主的?」 汉子忙道:「我在家中排行老四,负责这片的偷渡走私。」 练幽明好笑道:「那怎麽就两个人?」 汉子闻言神情又转黯然,「家里老爷子不敢得罪你,也不敢得罪太极门,就拿我俩当替死鬼了。死了算我们倒霉,活着就算命大。」 谁能想到就因为接了那通电话,便成了家中的弃子。 练幽明感叹道:「那都这般境地了,你还下跪求饶?有些掉价啊。 白脸汉子哑声道:「只要能活着,我就可以回去,我想翻个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体验佳,101.轻松读】 练幽明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後指了指身後那个硬接他一掌还在喘气的人,语气轻飘飘地道:「行,我这人很好说话,送他一程,我就放你们一马。」 那二人对视一眼,一个气息发颤,一个神色惨然,哪怕对方只剩一口气,但只要他们动手,人就算他们杀的,可就跟太极门结下大仇了。 搞不好这五条人命都得算他们一份儿。 但见白脸汉子眼神微凝,深吸一口气,竟乾脆直接的站起身,走了过去,身後青年也急忙站起,紧随其後。 那位太极门徒此刻已经瘫软在地上,嘴里大口咳血,像是软成一滩烂泥,看了眼几名同门的屍体,鼓着喉咙,红着眼睛,气息断断续续地道:「唔,你别得意————会————会有人替————替我们向你讨这血债的!!!」 练幽明长身而起,慢悠悠地道:「瞧你这点儿出息,报仇还得靠别人————你俩再不动手他可就咽气了!」 听到这话,白脸汉子和他身旁人的脚下步伐骤然一快,齐齐动作。 这人要是死了,他们肯定也得死。 遂见一人探抓扣喉,一人抬脚直踹心窝,乾脆利落。 见二人脸色凝重,有些发慌,练幽明拍了拍衣裳,淡淡道:「太极门的人肯定还得找你们。这四具屍体你俩随便处理了,把那个光头交出去就行,给他们看看伤口,要想继续接茬论,就让他们划下条道来,明枪暗箭我都接了————不要说我太极魔」的名头,挂青帮的。」 白脸汉子神色生变,但一双眼睛却亮了,「明白了。」 说完,又极有眼力的从渔船上放下一艘小舟。 练幽明扶着燕父走向船沿,临了下船的时候,回头笑问了一句,「如何称呼?」 白面汉子忙道:「张阿四。」 等练幽明和燕父乘舟远去,渔船上的俩人才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o 「四哥,怎麽办?」 另一人是个络腮胡青年,寸头,正看着地上的几具屍体不住乾咽唾沫。 他们可是亲眼瞧见这些人是何等的盛气凌人、趾高气昂,连族里的那些长辈都不敢有丝毫怠慢,怎麽转眼就横屍当场,倒在了他人的脚下。 主要还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的二人都没反应过来。 张阿四闻言沉默了数秒,好似细想了一番,沉声道:「这是个机会啊,他留咱们活着是用的上你我。」 此事虽然风险巨大,但何尝不是一个绝好的时机,一个能靠上练幽明的机会。太极门虽说名头大,但终究只是武门中人,而青帮却为江湖巨擘,三教之一,若是搭上伙儿,何愁不能翻身。 「咱俩都成弃子了,还能怎麽办,照他说的做,还得办好了————把这四个收拾了,留光头佬带回去,今天的事情你给我烂肚子里,就是你老婆儿子都不准说,不然都得搭进去。先看看老头子怎麽选择,他老要是打定心思牺牲你我,就别怪咱们心狠了。」 回去的路上,瞧着身旁神色如常,随意散漫的练幽明,燕父抿了抿嘴,心中暗暗惊奇。 这人动手前後简直判若两人,先前是恶气扑面,杀人不眨眼,现在又跟个普通人差不多,杀心能放能收,端是有些不得了。 「我记得你是叫明明对吧。」 练幽明笑道:「没错,我爸妈都这麽叫我,您老随意。」 燕父点着头,边走边说,「你放心,我早年间去北方拜访一些中医传人的时候,也见识过武夫厮杀,倒也不觉惊惧。说起来都怪灵筠那丫头,非得配什麽老药,如今惹来武林中人觊觎。」 练幽明嬉笑道:「不怪她,她要没这想法,指不定我俩还遇不上呢。而且太极门的那些人迟早要和我对上,顺手的事儿,正好一起收拾了。」 见练幽明主动维护自家女儿,燕父的脸色柔和许多,也笑了起来,「我叫燕悲同,应该要比你父母大上几岁。」 练幽明「嗯」了一声,「阿姨说过了。」 燕悲同接着道:「你觉得我家怎麽样?」 练幽明笑了笑,「人多热闹。」 燕悲同听完也笑了,背着双手,乐呵呵地道:「是生的多了点,不过也还好,养活得起。我这一身医术,别的成不成不说,但就生孩子这块儿,连一些香江的富商也时常慕名而来,那些人可是十分舍得花钱,哈哈。」 二人沿着桂江且说且行。 听到笑声,练幽明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他就怕刚才下手太狠,场面太血腥,吓到这老头,不成想还能谈笑风生,着实胆气不俗。 见他气息松放,燕悲同又平和笑道:「你别以为我是个大夫就小觑我,我几个兄长都折在战场上,能带回来的就只有一堆残肢,硬是让我重新拼好了。」 闻听此言,练幽明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两眼,短袖,短裤,拖鞋,再加上秃顶的脑门儿,确实气态不俗。 但话到最後,燕父还是有些担忧地道:「这件事情应该还不算完,你有把握麽?用不用我帮你,我行医多年,也结识了几位南派拳师。」 练幽明婉拒道:「小事儿。眼下的重点已经不是老药了,而是青帮和太极门接茬,估摸着整个南北武林道也没几人敢蹚这趟浑水。不过您放心,我应付的了,大不了抽空去太极门走一趟。」 他说的漫不经心,但燕悲同却听的心惊肉跳。 这是要去太极门登门搭手? 说出去都得吓倒一片人。 三大内家拳,太极隐为魁首,即便燕悲同不是武林中人,可也如雷贯耳。 「别冲动,先看看对方作何反应。」 对於燕悲同的话练幽明点着头,并没反驳,只是他觉得如有必要,确实得走一趟。实在是这些人行事太过霸道,咄咄逼人,还放言要收他身上的功夫,要是不一次性解决,只怕能没完没了。 当然,眼下还不急於一时,得先看看对方的反应,不到万不得已,他也并不想这麽做,毕竟是守山老人的师门。 而且这太极门高手众多,就当初大兴安岭碰到的那一胖一瘦都不是等闲之辈,更别说还有个欲要拳试天下的狠手。 得慢慢掰扯。 眼看离家越来越近,燕悲同又叮嘱道:「等下我去前面敲门,你趁机从後院翻进去,暂时别让人知道是你救的我。」 既然张阿四那边是挂青帮的名头,那练幽明自然是越晚暴露身份越好。 练幽明也不说什麽,只朝老丈人竖了个大拇指,然後绕到後院的医馆墙根下,等听到前面的敲门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才提着一口气,蹬墙走壁而上,翻了进去。 楼里灯火通明,见燕悲同平安回来,一家人都喜笑颜开,也都如释重负。 人堆後头,燕灵筠面露喜色,但左瞧右看,发现就亲爹一人,刚放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身後响起一声低语,「幸不辱命。」 燕灵筠连忙回身看去,见练幽明面上挂笑,安然无恙,顿时笑的更开心了,只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小鸡啄米似的在面前人脸上飞快亲了一口,转身就朝燕悲同跑去。 「死了?」 梧州地界的某个院落里。 望着张阿四带回来的光头佬屍体,一名半百老者,杵着一根精钢制成的铁拐,一步步从屋里走了出来。 拐杖落在石板上,激起一阵「笃笃」异响,沉闷至极,可见份量不轻。 除了老者,周围还有七八个或高或胖,或矮或瘦的中年汉子,以及十余位年轻男女。 等看到地上的屍体,在场所有人俱是蹙眉眯眼,神情凝重无比。 「笃」的一声,铁拐停在屍体前,石板震颤,溅出一团淡淡的尘烟。 「谁动的手?」 张阿四低眉垂眼,「上次打电话的那位。」 老者闻言面颊轻颤,眼瞳一颤,握着拐杖的那只大手也紧了紧,「青帮通」字辈的人物————唉,还以为那老药是无主之物,能医我这条病腿,谁曾想如今连太极门和青帮都扯进来了。」 语气轻轻一顿,老者看着地上的屍体,脸色难看的不行,「这人死在咱们这边,太极门肯定有人要来,兴许还得拿咱们撒气,但躲是肯定躲不过去的,还是派人去广州通知一声吧,听说那边来了两位大拳师。」 有人急忙询问道:「那青帮呢?」 老者哑声道:「当然也得知会一声了。让人去佛山的青帮堂口递个话,就说那位通」字辈的人物过来了,看看有没有高手前来验明正身。而且我可收到北边传来的消息,那人好像叫什麽刘无敌,要是对的上,就是真的,要是对不上,千刀万剐。」 又有人问,「咱们怎麽办?」 老者并没回应,而是看向张阿四,语调柔和不少,「阿四,既然当初那通电话是你接的,这事儿还是你来办吧————」 > 138、天太热,大拳师 夜已深,楼里也安静了下来,面对一家老小的询问,燕悲同哪能实话实说,简单敷衍了两句,搪塞了一番,只说是一场虚惊便打发了众人。 练幽明睡在二楼的一个房间,地上燃着一截特制的薰香,驱着蚊虫。 看着窗外的月亮,他习惯性的翻上了楼顶,望月而坐,盘膝吐纳起来。 楼下似乎还有人敲门说话的动静,好像是燕家的叔伯兄弟,赶来帮忙的,人还不少,只是见燕悲同无事,没一会儿又都回去了。 渐渐的,整栋小楼在几声孩子的哭闹过後,彻底安静了下来,也陷入了黑夜之中。 他望着月,吞吐着内息,心里则是在盘算今晚的事情。 强敌将至啊。 他兴奋到连每根手指都在发抖。 太极门或许够强,但练幽明更期望之後所要面对的大敌,那个等待已久,追逐许久的人。 薛恨。 挺过了这一场,恐怕用不了多久,薛恨就该找上门来了。 这是一种源於武夫的直觉,也源於他对薛恨这个武疯子的了解。 且时至今日,练幽明自觉已能看清薛恨、宫无二这些人的背影了。不再是那个初入江湖的愣头青,难以望其项背,而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对方的可怕。 正因为感受到了,才能追逐而上,迎头赶上。 这一场场的恶战厮杀,正如登上顶峰之前所要经历的风雨,要吃苦流汗。 更可惜这条路太高太陡,容不下太多人。 但练幽明可没有半点惧怕,相反,他已经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心思一收,练幽明的眼眸中乍见神华流转,仿佛罩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忽明忽暗,如要夺目而出,但很快又隐入眼瞳,归於寻常。 就看明天了。 要是那二人聪明,明天应该就会带来消息。 如果太极门的人冥顽不灵,那他这太极魔可就是太极门的劫数了。 薛恨与形意门为敌,如今,他又和太极门为敌,还真是相似的可怕。 「咕咕!」 蟾鸣声起,练幽明喉舌大开,好似一只仰喉望月的金蟾,不住从吐纳中汲取着月华中的那抹阴凉,抹除着夏夜的燥热。 凉意过处,犹若一缕冷电流窜於体内,令筋肉震颤紧收,鼓荡不停。 只是这股冷意堪堪游到肚脐之上,便後继无力,消散无形。 比甘玄同还差好一大截啊。 练幽明吐纳的更快了。 只是正练着,就见房顶一角,一个搭着的木梯上突然悄悄冒出个脑袋,然後又偷偷摸摸的凑了过来。 燕灵筠像是乾洗完澡,披散着一头长发,穿着件无袖背心和一条盖过膝盖的短裤,身上散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在屋里————太热了,我睡不着。」 练幽明倒还好,他如今内息愈发绵长,气血运行渐缓,能从某种程度上将心肺蓬勃控制在一定次数内,体热便不会加剧。 而且他也可以令浑身毛孔尽数大开,用来散发体热。但武夫讲究牢守精气,何况他练的是丹功,体热源於气血,便好比炉鼎中的丹火,总不能为了贪图凉快就泄了吧。 燕灵筠挨着他坐下,做贼一样小声道:「没事儿,我就想坐你身边。」 见对方这副黏人的性子,练幽明笑了笑,又看到燕灵筠手里拿着个水壶,顿时好奇问道:「这是什麽?」 燕灵筠把水壶拧开,「凉茶,好喝得很,你尝尝。」 见少女满眼期盼之色,练幽明拿过大灌了一口,然後就沉默了。 燕灵筠好奇着问道:「好喝麽?我今天刚配的,天太热了,用来解暑的,第一个口就给你喝了。」 练幽明点点头,「你对我还真好。」 燕灵筠见他神色如常,也捧着水壶喝了一口,接着一张笑脸立马就变了,变得煞白,直吐舌头。 这凉茶太苦了。 练幽明绷着的表情也变了,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吃的苦都不如这一口。 燕灵筠喝完之後嘀咕道:「不对啊,我加了冰糖的啊,咋没甜味儿呢————你再喝一口尝尝。」 练幽明嫌弃的偏过头,「不喝。」 燕灵筠贼兮兮的笑着,「喝,咱们一人一半,有苦同享。」 也就在俩人嬉闹的时候,练幽明突然一停动作,疑惑道:「先别动,楼下这是啥动静?」 燕灵筠也停了下来,仔细听了听。 二人就听身下的二层小楼里,突然响起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接着又是一些羞人的悄悄话,然後是一阵「咯吱咯吱」摇床的响动。 练幽明听了一会儿,一捂眼睛,嘴角抽搐道:「好像是你五哥那屋。」 燕灵筠也听明白了,俏脸一红,红的鲜艳欲滴,捂着耳朵啐了一口,但她又不敢下去,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练幽明的房间是在二楼中间,左边是燕光明,右边是燕招妹。 这动静正是从左边那屋传来的。 好在响动只持续了四五分钟,二人听完赶紧起身准备下去,可离谱的来了,右边燕招妹那屋又开始了。 练幽明神情诡异,只能盘坐在地,故作入定般的闭上眼睛。 然後左边又开始了。 接着是右边。 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练幽明就听那两张破床咯吱咯吱响个不定,此起彼伏,还他娘的挺有节奏。 反正就是摇啊摇的,一会儿这边响了,一会儿那边响了,最乾脆一起响。 「哎呦我擦。」 都说小别胜新婚,二人小半年没碰媳妇儿了,练幽明可以理解,但这也太能折腾了,听动静床都快散架了吧。 发觉二人精力旺盛,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练幽明乾脆从地上站起。他虽然已经定心,但也有些遭不住,一左一右敢情是摆了个阵啊。 看来人多了是热闹,但也有些不方便。 见燕灵筠捂着耳朵,脸红心跳,像是只鹑一样埋着头,练幽明直接将人往腋下一楼,随後几个箭步掠下了房顶。 人影纵掠如飞,练幽明身在半空,单臂挂着颗大树的树杆,直直下滑,在少女瞪大双眼的注视下,很快便安全落地,最後迎着夜风奔跑起来。 「出去转转吧。」 「嗯。」 燕灵筠趴在练幽明背上,脸红的跟熟透的桃子一样,气息滚烫,都快羞晕过去了,连眼睛都不敢抬,轻轻颤抖着应了一声。 练幽明初来乍到,也不知道去哪儿,只能背着少女在江边溜达,感受着阵阵凉风。 这一溜达就溜达了半夜,练幽明反正是行走坐卧都在练功,燕灵筠也在凉风中渐渐睡着了。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可练幽明又犯起了愁,出来挺简单,该怎麽进去呢? 没办法,只能绕到医馆外面的墙角,故技重施,一个助跑,蹬墙借力,旋即背着燕灵筠翻进了院子。 然後———— 他就对上了三双愕然大张的眼睛。 分别是燕悲同,还有燕光明和燕招妹。 一大清早,他这未来的老丈人就在收拾两个儿子,许是昨晚动静太大,老人手里拎着根拇指粗细的藤条,正黑着脸训的火起,谁能想到边上能突然蹦出两个人来。 「老妹儿啊,快别睡了,出大事儿了。」 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练幽明赶紧扭头冲背上的燕灵筠招呼了一声,将人放了下来。 燕灵筠迷迷糊糊的睁眼,等看清院里的局势,也瞬间清醒了,然後低着头,喊了声「爸」,却没有往後退,而是站在练幽明面前。 燕悲同见二人居然在外面溜达了半夜,嘴皮子一哆嗦,却没动怒,而是迟疑着试探道:「你俩昨晚在外面干啥了?生米煮————煮成熟饭了?」 燕灵筠跺着脚羞恼道:「爸你说啥呢。就是有些热,还有些吵,出去转了转,o 边上跪着的燕光明和燕招妹也赶紧异口同声的附和道:「昨晚确实有点热!」 燕悲同听到女儿这麽说,刚呼出一口气,但再听老五、老六的话,藤鞭一甩,照着弟兄俩屁股就是一顿狠抽,打的二人一阵哭爹喊娘,鬼哭狼嚎。 「热你大爷!」 「还有你俩,给我滚进屋————唉,算了,女大不中留,早饭做好了,先吃饭吧。」 练幽明和燕灵筠闻言赶紧往屋里跑。 老三燕卫军好似也没睡好,顶着一对黑眼圈,嘴里哈欠连连,像是被女鬼吸了精气似的。 可让练幽明意外的是,楼里还多出一人,一个瘦削的黑衣汉子,正看着院里的一幕不住发笑,怀里还抱着小女孩,喂着粥。 「二哥,你回来了。」 燕灵筠嬉笑着迎上去。 「他是我二哥,叫燕卫国,我大哥叫燕卫东,四哥叫燕卫民。 练幽明也招呼了一声令下,「二哥。」 燕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能看上灵筠,有眼光。」 末了,这人又冲怀里的小女孩笑说道:「来,讲声姑父。」 早餐是皮蛋瘦肉粥,配着几碟小菜,练幽明一边看弟兄俩挨打,一边喝了三碗,吃过早饭,燕母又开始准备宴席了,原本是昨天就该摆上来的,但中途遇到了波折,耽搁了。 练幽明一个人无所事事,闲的无聊,便想自己出门转转,瞧瞧当地的风土人情。 可好巧不巧,刚出门走了不远,就见有人迎面而来,也就在错身之际,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 一个纸条。 练幽明回望了眼,那人好像是昨晚和张阿四一起的青年,但现在却换了身衣裳,戴着草帽,掩人耳目。 他拿起纸条搭眼一瞟,就见上面极为简短的留了几句话。 「佛山青帮堂口已经收到消息,有两位宿老预计三天後赶来。太极门在广州留有两位大拳师,迟则三天,短则半日便能抵达梧州。」 练幽明揉碎了纸条,双眼微眯。 「三劲贯通的大拳师?妙得很!」 139、惊见熟人,太极内斗 大拳师,三劲贯通之武夫。 这等存在,无不是一方武林门派的中流砥柱,更是一个门派的底蕴。 开枝散叶,布武传功,一个门派是否能够兴盛壮大,靠的就是这种人。 换句话说,这些人都是实打实的能替门派坐镇一方的大高手。 昔年北拳南传,南拳北传,这传拳的武夫,便多是三劲贯通的能人。 这些人或是因为岁数大了,或是身骨有损,或是厌倦江湖,无望「先觉」之境,也无意「先觉」之争,方才消弭杀心恶意,选择坐镇一方,替门派广收门徒弟子,接下了开枝散叶的担子。 和那些勇猛刚进的後起之秀不同,这等存在都是老江湖,即便是初入「先觉」的武夫,轻易也不会招惹这种人物搭手试招。 只因对方早已见过了高山,久经厮杀,打法凌厉老辣,且或多或少都琢磨出了几手要命的杀招绝活,一旦分生死,不怕想赢的,怕就怕对方不求输赢,反是舍命奔着打残形神去的,只为断绝敌手的武道前路,这才最吓人。 得知太极门在广州居然有两位大拳师坐镇,练幽明也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他可没有轻敌的毛病,更别说还是太极门的硬茬。 这太极拳想要练透了可得花大功夫,练幽明自己都只会用个锤法、云手,直来直去,少见变化,就那太极拳架也才刚得了不到一个月。 但来就来了,谁怂谁孙子。 他虽然只得了两手,但却是太极拳里的真传绝技,一招鲜吃遍天,既然对错不能凭嘴巴说出来,那就只能用拳脚打出来。 当然,除了太极门的人,练幽明对青帮来人也颇感兴趣。 摸了摸胸口衣裳底下坠着的那枚扳指,他也没了闲逛的心思,只在周围转了转,认了下路,才在燕灵筠的呼喊中转身回去。 燕家小楼里,宴席准备的差不多了,但人也更多了。 就这转个圈的功夫,练幽明就发现院里黑压压的挤了一片,男女老少全都笑吟吟地盯着他。其中两个老头老太太抓着他的手,哇啦哇啦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闽南话,顺便还塞过来几张大团结。却是燕灵筠的外公外婆。 老人起了个头,她那些哥嫂也都笑眯眯地给练幽明发红包,都是大团结。 一圈下来,两三百进兜。 就这还不算完,还有人陆陆续续的赶来,似是刚忙完农活,手里拎着老鳖、黄鳝这些野物,带了不少食材。 一番烈火烹油之後,就见院里摆了七张大圆桌,练幽明被众人围在中间,耳边是各种声音,既有客家话、闽南话,还有粤语,再有各种方言俚语,除了普通话,别的他是一句没听懂,跟听天书一样。一顿饭吃下来,除了点头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嗯」、「啊」、「好」,把边上的燕灵筠都快笑傻了。一直吃了两个多小时,家宴才结束。 忙完了一些琐事,练幽明又和燕灵筠去邮电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声平安。 但他这个当儿子的偏偏没说上几句,反倒是燕灵筠和赵兰香聊了许久,也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麽感人肺腑的话,把小姑娘感动的眼泪汪汪的。 直到後面排队打电话的人等不及催促,练幽明才揪着燕灵筠挂了电话。 回到小楼里,众人又都忙起了自己的事情,练幽明闲的无聊,便在医馆里帮忙打下手。他虽然不懂医术,但推拿正骨还是能行,而且配着柔劲,效果出奇的好,一个个都在竖大拇指。 如此,一连过了两天。 练幽明无事了就跟着燕灵筠到处走走,看看梧州的风土人情,转山转水。还别说,景色是真不错,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就连下雨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味。 缺点就是蛇虫有些多。 至於剩下的时间,便是练功。 那太极拳架他已经熟练掌握,但每练一次,总有种还能做到更好的错觉,可每次又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好像始终存在着缺陷破绽。 与守山老人圆融无漏的太极拳比起来,练幽明演练的太极拳有些滞涩,圆不成圆,拳不成拳,这便是肉身关隘的显现。 化劲,化的不光是外劲,那只是粗浅的表象。 人身内劲既是筋骨鼓荡成劲,那筋肉走势所成就的劲力好比一股无形的流水,自源头而起,流经四肢百骸,发於拳脚周身。 可关隘又是从何而来? 便是阻碍劲力的东西。 譬如筋肉,筋膜,以及血髓,乃至是骨骼间的间隙,使得那股劲力难以尽数传递至拳脚,层层消减,难尽全功。 就像他的钓蟾功,发劲时劲如波纹涟漪,越往外,威能越小,大部分原因就是受关隘所阻。而化劲,便是要化尽周身关隘,达到内劲通贯全身的地步。 这是一种肉身内在的圆满,一种难以形容的协调,关隘化尽,太极拳便能圆融如水,无有滞碍,化拙为巧,易僵为灵,画出自己的圆,打出自己的拳。 而外在圆满,则是要从明劲、暗劲着手。 练幽明并没急於一时,但也不可能落下,时不时练练形意门的三体式和五行拳,用以巩固自身所学。直到第二天深夜,正闭目静卧的练幽明突然睁眼,似是觉察到了什麽,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半点动静,他翻出了小院,冷眸如电一扫,直直看向星光下的一道人影。 这人背着双手,立於阴影之中,难辨年纪,但身形纤瘦,分明是个女子。 「尊驾如何称呼?」 对方也不说话,只是粗略扫量了他一眼,忽然扭头就走。 练幽明见状虎目微眯,疾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并没走出多远,只是停在了一颗老榕树下。 瞧着对方,练幽明身侧十指蜷缩半握,眯起眼睛,正待动手,忽见榕树後面探出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且这人还轻轻招呼了一声。 「哥!」 一看到这人,练幽明紧绷的气息登时一松,诧异道:「你怎麽在这儿?「 居然是杨双。 小姑娘冲那神秘高手小声叮嘱了两句,遂见对方一个闪身便没入了黑夜中。 杨双快步走出,解释道:「我都来这边好些天了,还和香江那位陈姑姑取得了联系,她让我在佛山暂住,刚才那位就是来保护我的。「 练幽明一翻眼皮,「吓我一跳。「 不想杨双却道:」明明是你吓我才对,你是不知道,整个佛山武林道都快炸锅了。说太极门和青帮对上了,还说是那位「通''字辈神秘人动的手,然後我就赶过来了。「 话到这里,杨双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哥,你可要小心啊,听说被你打死的那几个太极门徒中有个人身份不简单,是某位太极真传弟子的大哥,这人有意拳试天下,咱们之前在东北遇到的那俩人就和对方是一夥儿的。「 还真是冤家路窄。 练幽明闻言却没多少惊慌之色,先仔细打量了一下面的小姑娘。大半月不见,杨双似乎已经从守山老人的离世中走了出来,穿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短裤,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澈净明亮,透着一股浓郁的生机,可见过得还不错。 「他们动身过来了?」 杨双摇头道:「还没。我觉着太极门好像正在闹内斗,佛山那两位大拳师我见过,但意见不和,一个好像是和我师公也就是和陈姑姑同气连枝,一个和那真传弟子一夥,一个想报仇,一个却觉得你杀的那几个人有错在先,死有余辜,反正就是僵持不下。「 练幽明浓眉一掀,若有所思的嘀咕道:」敢情是这麽一回事儿。我就说总不能都把一身功夫练到狗身上去了,看来还是有明事理的。「 杨双神色认真的提醒道:」哥,你可别高兴太早,北边已经有太极门的人往这边赶了,十有八九就是那一胖一瘦,听说那俩人都是太极门的暗刀子,手段狠辣的厉害......「 」暗刀子?」练幽明神情微变,「那应该就不太可能明面上了结此事了。「 见不得光的刀子,好比之前敬烟的徐天,真要动杀心,就那一手,等闲之辈谁也防不住,就这还是对方故意让他看见的。 「这倒是更方便了。」 练幽明笑了。 真要明着来,估摸着还得讲什麽规矩,但要是来阴的,他可不得怕的。 杨双思忖了数秒,沉声道:「哥,不行我去找找那位陈姑姑,让她出面。「 」别。」练幽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不想欠对方太多人情,何况这是我自己挑的,让我自己来。「杨双也不勉强,但话锋一改,语气郑重地道:」那我帮你。「 对於这个提议,练幽明倒是没有拒绝,然後附耳低语了两声。 杨双听完凤眸陡睁,十分意外的惊诧道:「我嫂子?你啥时候结的婚?「 练幽明笑叹道:」还没结呢,不过看情形也快了。「 」那我可得好好见见。」杨双跟着嘿嘿一笑,「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对了,为了打听你的下落,我掳了个人,叫张阿四,这小子嘴还挺硬。「 杨双说着,指了指头顶的榕树,然後摆摆手,转身掠入了夜色中。 练幽明抬头瞧去,才见榕树的树杈上趴着一个人,一声不吭,早被打晕了。 「看来得先和青帮的宿老碰个面啊!」 140、门徒,二老,扳指 夜凉如水,繁星璀璨。 「呼!」 张阿四一个激灵,睁眼一瞬,触电般翻身而起,面如土色。 但等看清星光下坐着的练幽明後,怔愣不过一秒,又感激涕零地道:「多谢搭救......刚才我遇到两个高手,好像是太极门的,厉害得不行......「 然後他就看见练幽明轻声道:」她俩算我朋友。「 一瞬间,夜风拂过,张阿四张了张嘴,短暂的沉默数秒,才又苦涩道:」那......那就好!「练幽明蹲坐在一个石阶上,瞥了眼头顶的星光,」太极门估计得晚几天才会过来,但青帮的应该就是这一两天了,他们肯定会好奇我的身份,你就说不知道,让他们在你的渔船上等着,也不要让人来通知我,每天下午四点我会去码头那边转一圈,没人你挂个黄旗,人到了就挂红旗,我看见了自会登船。「眼下他还不想暴露自己」通「字辈的身份,一是实力不足,恐怕会有大麻烦,二是还想凭藉这层身份搞点事情。 张阿四点着头,「行,我记下了。「 练幽明气息轻吐,又道:」至於太极门的,我过两天就会动身去广州,他们应该赶不上了,若是找上你,照实了说就行,但不要把我和燕家的关系漏出去,就说老药归青帮了。「 说罢,他长身而起,掸了掸衣裳,然後补了两句,」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势单力薄,缺人帮忙,你要是有想法的话,不妨再等等。「 张阿四听的有些不解其意,下意识问了一嘴,」等什麽?「 练幽明沉吟良久,嘿然笑道:」唔,用不了多久我想我应该也能给你一个字。当然,或许现在还不够份量,所以你得再等等。「 此话一出,张阿四的双眼豁然瞪大,他可不像练幽明当初愣头青一样压根不明白这句话是何意思,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起来,激动到连眼睛都红了,眼仁里更是冒出了一条条细密的血丝。 眼前人这是要收门徒? 青帮的字。 拜在练幽明门下,那就是「悟」字。 这辈分可不是一般的高。 即便什麽都没有,只有这个辈分,也足够许多人为之忘生忘死了。 而对张阿四来说,他能从九流货色一举跻身三教中人,还是辈分很高的那种。 张阿四双手十指紧攥,涨着喉咙,鼓着眼睛,提足了气力哑声回应道:「我能等。「 对於收门徒的事情,练幽明倒没什麽感觉。而且破烂王不是都已经说了,等他一举一动自成大势之际,自会有人追随俯首,为他所用。 而能为他所用者,当然就是门徒弟子。 所以,先预定一个应该也可以吧。 「下次再见给我留个电话,自己小心了!」 「好,您也小心!」 二人简单说完,又都各回各家,一个步履随意,一个步伐快急,气息粗重如喘。 夜色渐淡,练幽明也懒得回屋了,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地方,慢慢悠悠地推转起了拳掌,一直练到天明。眼瞅着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趁着吃早饭的功夫,燕悲同和他商量了一下,意思就是住在校外,走读。而且燕家老大燕卫东在广州当坐馆大夫,也能照顾一二。 对於这个提议,练幽明举双手赞成,他要练功,住在校内不方便。 然後就是燕灵筠那黏人的性子肯定得跟着去。 「您老就不怕......」 燕悲同闻言脸一黑,恨恨瞪了练幽明一眼,咬牙切齿地道:「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还有别的选择麽?这人你大半夜都背过几回了,手也拉了,嘴也亲了,便宜占够了,你现在问我怕不怕,你跟我在这儿扯淡呢,我说怕还来得及麽。「 练幽明乾笑两声,也感觉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了。 确实,怕不怕的都有点晚了。 其他人闻言也都憋着笑,像是什麽都没听到,但又齐齐竖着耳朵。 「燕悲同黑着脸,扒拉了一口白粥,边吃边说,」再说了,我闺女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我说不准去她能答应还是咋的,还是说我能拦着不让她去,你信不信我但凡说个不字,赶明儿她就能往我茶水里下药,还是一天窜二十回的那种。「 练幽明迟疑道:」那咋办?「 燕悲同眼珠子瞪的更大了,」那他麽都到这份上了,还能咋办,过年那会儿,你俩回西京把婚结了,到时候我们一家都过去,而且这事儿你爸妈也同意了。「 」啥时候同意的?我咋不知道。「练幽明懵了。 直到瞟见院里俏脸通红的燕灵筠,他才想起来之前打的那通电话,怪不得聊半天,藏的可真够深的。透过窗户,他看着燕灵筠,燕灵筠也看着他。 谁能想到,当初去东北插队能结下这种缘分,练幽明都还记得这小姑娘饿的摇摇晃晃,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 但他很快又笑了,「行,话都说了这儿了,我可不带退的......那啥,儿子能提前抱麽?「 话一出口,院里屋外连着想起好几声呛咳的动静,还有压抑到极限的笑声。 燕悲同面无表情地道:「滚!「 」好嘞!」 练幽明捧着碗就往外走。 决定了终身大事,又吃过饭,他便一直在医馆里帮人推拿,才三天,都有回头客了,一位大妈指名道姓要点他。 一直到下午,等忙的差不多了,练幽明打着散步的幌子抽身出去,然後在街边转悠了一圈,买了张傩戏面具,又换了身衣裳,才不紧不慢的朝富民码头走去。 等看见岸边渔船上挂着的是红旗,他嘿的一笑,把面具戴上,迈步间浑身上下隐隐散出一连串脆响,筋肉内收,不过几步,身形肉眼可见地缩短了几分。 船上摆着几张大椅,两位穿着旧时民国长衫的花甲老者稳坐不动,衣色一青一黑,一人手里端着一杯茶,小口呷着,一人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耷拉着眼皮,老神在在,边上还站着八位或胖或瘦的青年壮汉。张阿四连同他那弟兄在边上低眉垂眼的站着,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你小子莫不是消遣我们呢?这都等了快半个小时了,该来的人还没来。「 身着青色长衫的老者率先开口了,嗓音柔和的似是缎子一般,面相阴柔,脸白无须,一头黑白参杂的短发梳的一丝不苟,打了发蜡,就连指甲也修剪的十分乾净整齐。 这位是喝茶的,许是有些洁癖,连端茶杯都要垫着手帕。 而把玩铁胆的老者就较为壮实了,一头刚硬的白发寸许长短,连眉毛也是白的,斜飞而起,狭眸薄唇,国字脸。 此人掌中铁胆轻转,练的乃是「鹰爪功」一类的指上功夫,但却不是刚劲,而是巧劲,铁胆连转,居然没有发出一声磕碰的撞响。 但恰在这时,在那岸上吵嚷的的蝉鸣声中,船梯上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群人的目光倏然乍动,齐齐看去。 脚步声节节拔高,一个低沉微哑的嗓音也随之响起,「你们是在等我?「 嗓音坠地,但见船沿上已站着一个不高不矮的身影,双手插兜,脸上还戴着一张怪诞诡谲的傩戏面具。练幽明随意打量了一番,面具下的眼珠子骨碌一转,看着那仍旧端坐上座的两个老头,嗤笑道:「我既来此,二位焉敢上座?「 眼见他先发制片人,两名老者气息一滞,互望一眼,也都有些拿捏不准。 天下青帮是一家,虽说枝繁叶茂,门徒众多,但都是点同一炷香,论同一个辈分。 而且就北边传来的消息,这位「通」字辈的人物可是能在白莲教主的手中全身而退,还杀了「洪门」的赵云踪,手段了得。 「你就是刘无敌?」 「是我。」 「那我们就是等你。」 「那你们还不让座?」 双方一问一答,问的快,答的急,气势针锋相对。 青衫老者再次开口道:「嗬嗬,尊驾莫不是忘了,自杜老大仙逝之後,青帮、洪门已是群龙无首,你辈分虽高,但世道已变,我等大不了礼敬你几分,可想要我们执礼相待,屈身相迎,还差一些。「黑衫也是皮笑肉不笑地道:」而且,你的身份是真是假,还尚未验证呢。「 说罢,这人作势就要起身对切口手势,却见练幽明摆摆手。 「就凭你们二人的这番言语,我便知道切口已是无用,何必浪费唇舌。」 青衫老者眯了眯丹凤眼,又抿了一口茶,然後才慢悠悠地道:「说得不错,可有你那老爷子的引荐书信,或是身份名帖麽?「 练幽明摇头道:」没有,我他麽要有,我还用得着戴这面具?「 船上江风凛冽,吹拂着几人的衣角,激荡着彼此之间的凌厉杀气。 就练幽明这副毫不客气的口吻,两个老头已是动了杀心。 青衫老者面露冷意,冷幽幽地道:「既然你什麽都没有,也敢打着青帮的名头和太极门接茬,我看你是活腻了。「 练幽明眼神微动,」老爷子的名帖我确实没有,但我有一样东西。「 黑衣老者眯眼寒声道:」什麽东西?「 练幽明认真想了想,看向剩下的八个人,还有张阿四二人,」你们先下船。「 张阿四闻言,毫不犹豫,领着自己的兄弟就一溜烟儿的下去了。 那八个青壮汉子询问般的看向两名老者。 青衫老者语气淡淡地道:「你们也下去,我到要看看他肚子里究竟有几个胆子,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那八人闻言也都鱼贯而行,快步下船。 直到船上就剩他们三人,才见黑衫老者将手中铁胆一握,五指筋骨毕露,一双眼睛瞪若铜铃,好似一言出错便要抬手杀人。 那青衫老者也差不多,正缓缓起身,揉着手帕,擦着十指。 「见练幽明动也不动,二人气极反笑,」我看你是......「 」急什麽,我还能飞走不成。」 练幽明却肆意嬉笑着,将自己右手从兜里退了出来。 然後五指轻摊,露出了那枚扳指。 「我家老爷子说了,这东西你们要是不认,可就得死......」 原本杀意盈目,满面狰狞的两个老人,只一看见这枚扳指,全都僵在原地,瞪圆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跟活见鬼了一样。 「啊,这......这是......杜老大的龙头信物?」 141、龙头信物,戏子杨莲 这枚扳指,居然是青帮的龙头信物。 而在看见信物之後,两名青帮宿老的反应也变得极为古怪。 青衫老者大睁着双眼,但又飞快眯起,双手十指攥的发白,脸上已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这枚扳指是从哪儿得来的?」 黑衫老者腾地起身,只将手中的两枚铁胆紧紧一握,击出一声炸响,连说话的嗓音都变了。龙头信物? 练幽明听到这四个字心中也有些吃惊,但他脸上却不见半点惊慌,反而笑吟吟的戏谑道:「你们想要?青衫老者眉眼抽颤一抖,哑声道:「不敢!「 黑衫老者的脸色同样狂变,眼神都变得阴晴不定起来,但并未回应,沉默的好似一潭死水。龙头信物,岂是他们想要就敢要的,即便真就拿到手,戴得上,但命也得搭进去。 换句话说,有人既是把此物传给了眼前这名神秘青年,那这人只要还活着一天,扳指就只能是他的,旁人抢去,非但无用,反而还会化作催命符。 见俩人这麽大的反应,练幽明还是那句话,「既然认得,那我现在能否坐於上座?「 言语一出,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信物终究只是一件死物,时过境迁,认得不代表就能接受,更别说持有者还是一个毛头小子。青衫老者面无表情,不发一言,揉着手帕,内劲灌注之下,丝绵只似灰烬般自指缝间寸断散落,随江风飘远。 而那黑衫老者的反应就更奇怪了,尽管也是面无表情,但一双戾目却一个劲儿在练幽明身上打转,好似在窥探、审视一般。 练幽明眯眼微笑,伸手从兜里取出个烟盒,抖了抖,「二位就没什麽想说的?「 老头不是说了,见这扳指,谁敢说一字废话,就得死。 他倒要听听,这两人能说出个什麽门道来。 黑衫老者说话了,语气不悲不喜地道:「你的身份我已无怀疑,只是还不知你从何而来呢?这扳指......唔......你......「 突然,这人说不出话了,因为没等练幽明动手,那青衫老者竟暴起发难,转身横肘一掀,攻的不是练幽明,而是直撞黑衫老者的胸膛。 黑衫老者勃然色变,又惊又怒,反应也是奇快,来不及出声,顷刻屏气凝息,老脸涨红,提劲发力的瞬间已横臂拦挡。 但这般变故来的着实突然,即便此人反应再快,也慢了半拍,眼看重肘当胸,眼中狠色乍现,左手抖腕一振,将两枚铁胆运於掌中,不是砸不是打,而是径直拍向青衫老人的胸膛。 二人一左一右,黑衫居左,青衫居右。 突如其来的自相残杀是谁都没想到的,就是练幽明也看傻了眼,茫然发懵,手里的烟盒都差点掉地上。但他眼神一烁,反应尤其迅速,屈步直窜而出,犹若离弦箭矢,以太极绵掌探入二者中间,接下了那两枚铁胆,帮了青衫老人一把。 因为穿黑衫的老头说废话了,答非所问,并且还想探究他的来历。 如此一来,青衫老者的杀招就更狠辣了,右手立掌如刀,直直破入了黑衫老人的右侧腋下,指劲裂帛,打中了对方的心脉要害。 不过一瞬,黑衫老人便瘫软倒地,带着一脸的不甘,睁着一双恨不得要吃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青衫老者,奈何已经说不出话来。 青衫老者又取出一个手帕,擦着手,眼神复杂的轻声道:「祖宗规矩,欺师灭祖,背叛兄弟手足者,三刀六洞......你当年可是焚香立誓、歃血为盟过的,如今也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我亲自送你一程。「 黑衫老人来不及回应,眼中生机黯淡的极快,紧绷的身子只似崩断的弦,双脚一蹬,就此毙命。练幽明眨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 而青衫老人此时只深深看了眼练幽明,又退到一旁,半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什麽? 自然是请上座。 练幽明留意到,此人行的是半礼。 「你不怀疑我的身份了?」 青衫老者嗓音低沉地道:「这东西既然出现在尊驾手中,於情於理,我都该礼敬七分,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练幽明一边坐於上座,一边笑问,」那剩下的三分呢?「 青衫老者凝声道:」如今青帮群龙无首,四分五裂,这剩下的三分,还得看阁下能否重新啸聚山河,号令八方了。「 看也不看地上的屍体,青衫老者擦拭着手中的血迹,似乎心绪难平,薄唇紧抿,」尊驾的身份我已无疑虑。当年杜老大散功之後,这龙头信物便消失不见了。如今再现,看来必是有高人在暗中行事,另有想法。「 能有什麽想法,如今这年头,武林已逝,江湖渐远,握权聚势已属空谈,剩下的,无非是拳试天下,与群雄争锋。 练幽明突然问道:「现在怎麽办?「 他在问对方如何看待青帮和太极门接茬的事情。 青衫老者思索了一会儿,很认真的想了想,想了足有十来分钟,才格外郑重地道:「我能出面证明你的身份,但这枚扳指暂时还是不要暴露为好,不然凭你现在的实力,肯定会引来莫大凶险。「练幽明眸光流转,看向对方,」什麽凶险?「 青衫老者的神情很严肃,」不好说。因为据传杜老大当年散功之前,曾遭遇过不为人知的泼天杀机,以至於精气早散,大劫加快。况且青帮现在不比当初,势力分散,难免有人生出二心,有些人作威作福惯了,不一定能接受你的出现。「 这前半段话可就有些吓人了。 练幽明不是当初的愣头青,那杜心五乃是青、洪两帮唯一的双龙头,活着的时候一身实力深不可测,居然在散功前遇到了杀机。 见他听的出神,青衫老者继续沉声道:「不光杜老大,很多年以前,诸多江湖势力的老一辈龙头老大,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段内,几乎无有善终的。「 练幽明突然沉默了,也听明白了,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行事,杀了各帮各派的龙头老大?「 青衫老者揉着手帕,眼神阴晴不定的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因为不敢想像。杜老大当初的实力早已深不可测,昔年更是行刺过西太后,与大刀王五平辈论交,但还是......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人的实力又该是何等恐怖。所以,保险起见,先不要暴露这枚扳指。「 练幽明听完扬了扬眉,半天没有说话,谁能想到这背後居然还藏了如此骇人听闻的隐秘,怪不得破烂王给他扳指的时候着重提醒了江湖纷争。 这麽看来,老人早就知道这些事情。 「北上荡魔?八旗勋戚?「 不知道为什麽,练幽明的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了这几个字。 如果眼前老者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位神秘高手十有八九与这两件事情有莫大联系。 但究竟是出於何种目的,只有等将来亲身一会时才能知晓了。 当然要亲身一会。 就凭这枚扳指,便说明破烂王和杜心五交情匪浅,二人还都是「大」字辈的。 既然是破烂王的仇家,那也就是他的,这没什麽好说的。 何况扳指都亮出来了,总不能再收回去吧。 练幽明看向面前的老者,不紧不慢的笑说道:「话说,我的身份都验明了,还不知道您如何称呼啊?「青衫老者扬眉微笑,不答反问道:」您知道王亚樵麽?「这人乃是民国第一杀手,斧头帮帮主......」练幽明浓眉微蹙,有些没听明白,说青帮呢怎麽又拐到斧头帮上去了,「听倒是听过,但怎麽又扯到这人身上了?有什麽关系麽?「 迎着练幽明好奇的眼神,老人语出惊人的接着道:」有关系。只因此人当年极有可能也是意外身死,而且就死在这梧州。「 话到这里,老者临江长叹,语调如浪起伏般念道:」西江烟雨哭陆沉,魑魅魍魉狐兔,北土沦亡黄流注。中原烽火弥路,悲恨相继,万里烟尘,江山知何处。堂堂中华,难忍东倭猖寇,醉生梦死内战,媚倭求存,何言对国人!闽海羊城兴义师,苍苍太无情,天涯海角,足迹无门,千载留泪痕。鸥蒙山重,北顾延河非孤云......好叫尊驾知道,我这一支,便源於斧头帮,後被杜老大所接纳,老夫杨莲,是个戏子,得了个「学''字。「 只是临了,这名自称」杨莲「的老人又笑指了一下练幽明手里的烟盒。 「你这手暗刀子有些稚嫩啊,你指间乾净,齿无焦痕,遇上老江湖铁定被看穿,我且传你一手,将那烟里塞上迷药,点菸哪会儿再凑近吹上一口,立得先机。」 练幽明都听愣了。 他手里除了烟盒还有两枚铁胆,顺势把玩了一下,又看向地上的屍体,「他咋办?挂我帐上?「杨莲毫不客气的点头,」行。「 练幽明面具下的嘴角一扯,就客套一下,这咋当真了。 不过也无所谓,挂他身上才名正言顺。 练幽明想了想,又蹲身对着屍体胸口按了一掌,至刚至猛,直接拍下去一个浅坑,胸骨尽折。杨莲轻叹道:「这人多半是和海外青帮有联系,比起这边,那头可富裕多了,老都老了,还想别的。「直到二人重新落座,互望一眼,见杨莲点头,练幽明才招呼道:」都上来吧。「 之前下船的人又都鱼贯登船,可等看清地上的屍体,张阿四他们俩人还好,规规矩矩站着,那八人却惊疑不定,正待动手,就听练幽明轻咳道:」此人背叛手足兄弟,欺师灭祖,你们也要跟他一样?「八名青壮汉子面面相觑,又都犹疑不定,只能看向杨莲。 杨莲摆摆手,示意道:「见礼吧!「 岸边蝉鸣正噪,那八人互望一眼,却是结出个後辈的手势,齐齐躬身见礼。 「见过尊驾!」 142、冤家路窄,现实生活 很快,杨莲走了。 连那黑衫老人的屍体也带走了。 这人走的很乾脆,许是说话的地方不对,只留下了一个电话地址。 练幽明仍旧坐在上座,手里还自顾自地把玩着那两枚铁胆,沉甸甸的,份量很足。 他现在思考的问题有些多,什麽太极门、日本人、八旗勋戚,以及如今又蹦出来一个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 自然是绝顶。 能与杜心五抗衡的存在,即便此人是趁其散功之际才敢动手,也足够惊世骇俗了。 而他只想到了一条用来应付这些问题的对策,很简单,那就是提升实力。 一劳永逸。 瞧了眼天边快要落下的日头,练幽明拍着屁股起身,轻声道:「你回去给你家老爷子传句话,就说以後再敢惦记老药,可就得当面论了。「 老实说要是对方人不错,那地灵补天散他也能分出去一些,毕竟药没了还可以再配,但光看张阿四的遭遇,以及之前视老药为无主之物的霸道行径,就能瞧出这张家绝非良善,居然还想补全形神,痴人说梦。」好。「 张阿四不见半点抗拒,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说完,练幽明把两枚铁胆搁下,又搓了搓手,见对方面露疑惑,才提醒道:「不是说留个电话地址麽,我可能明天就要去广州了,到时候给你报个地方,燕家这一家老小劳烦你暗中照看下,有什麽问题随时联系我。「 张阿四笑的更开心了,」放心!「 回到燕家的时候已是傍晚,院里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形略显发福,短发浓眉,圆圆的脸上生着一双大圆眼,戴着副黑框眼镜,瞧着老实憨厚,富态极了。 见他回来,燕灵筠立马拉着手介绍道:「这是我大哥,燕卫东。「 燕卫东笑弯双眼,跟个弥勒佛似的,赶紧握着练幽明的右手,欣喜招呼道:」明明对吧,苟养,苟养,阿筠之前可是天天挂念你啦!「 练幽明张了张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这口音咋这麽怪呢。 老大是回来接他们的,也是担忧燕悲同之前被掳,回来探望一眼。 弟兄几个,一家老小,很快在院里闹成一片,看的练幽明啧啧称奇,这燕家的家风是真不错,这麽一大家子,能调教的如此和谐美满,其乐融融,也是厉害。 得知明天就要前往广州,燕灵筠兴奋的不行,收拾了半天的东西。 翌日清晨,8月28号。 在燕父和燕母的一遍遍叮嘱中,练幽明又拎着行李带着燕灵筠在客运码头登上了去广州的客船。船票是一个人四元钱,早上发船,中午就能到。 许是昨晚没睡好,一上船燕灵筠就抱着他不停打瞌睡,把一旁的燕卫东逗得直乐。 这位大舅哥算是比较有见识的,东拉西扯一大堆,从医经药理能聊到诗词歌赋,然後是经济发展,天南地北的瞎侃,硬是和练幽明扯了一路。 直到客船驶进大沙头码头,一切才算结束。 练幽明叫醒了燕灵筠,又往住的地方赶。 原来早在过来前,燕悲同就已经让他这大舅哥在城里物色住的地方了,兄妹两个住在同一栋楼里,方便照应。 但就在一行人下船上岸的时候,练幽明眼角余光忽然瞟见那码头排队登船的队伍里挤着两道身影。一胖一瘦。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大兴安岭里撞见的那两个太极高手。 太极门的暗刀子? 巧了嘛这不是。 二人还是那副模样,一个圆头圆脑,白白胖畔,满脸堆笑,一个冷眉冷眼,垮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一样。 练幽明眼神晦涩,步伐稍稍一慢,落後燕灵筠几步,然後混在一群下船的乘客里,在吵嚷喧嚣的吵杂人声中,突然鼓着两腮,催了一下「钓蟾功」。 「咕」的一声蟾鸣,寻常人可听不出异样,但那一胖一瘦俩人墓然气息一住,触电般回头瞧来,凝目聚神,想要探寻异响的源头,奈何眼前人影错落,你来我往,摩肩接踵,哪能看个分明。 胖子惊疑不定的低语了一声,「钓蟾功?会是谁?「 此时此地,还当着他们的面故意而为,肯定是敌非友。 瘦子沉声道:「太极魔?「 只能是这个人。 因为对方如果是甘玄同,那退隐人群的就该是他们两个。 「哼,自寻死路,正好一起收拾了。」 突然,胖子那双眼睛豁然一睁,却是瞟见乱糟糟的人堆里有一只手抬了起来,还勾了勾手指,似乎示意他跟上。 「找死。」 想也不想,胖子脚下一滑,身形一闪,像是一条泥鳅般滑溜的挤进了人堆里,冲着那只手贴去。近了,更近了。 无声无息,错落拥挤的人流缝隙间,两只手悍然相遇,已在方寸之前推转来去。 但胖子的脸色突然就变了,变得难看异常,僵硬无比。 因为他这边刚一动手,旁边就冒出来另一只手,但却不是偷袭出招,而是在一位花枝招展的中年大妈後腰赘肉上掐了一把。 那大妈吃痛之下一个哆嗦,一蹦一尺多高。 「啊呀,边个扑街仔......」 惊呼刚起。 胖子就见面前的那只手已飞退而回,人堆里同时还冒出个低哑的嗓音,「大家快看,这有个胖子在耍流氓!「 一瞬间,原本拥挤的人群如潮退开,一双双眼睛纷纷循声瞧来。 「胖子?哪个胖子?谁耍流氓?「 饶是胖子身为太极门高手,久经恶战,但听到」耍流氓「三个字,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麽一围,也是冷汗涔涔,更加恨的咬牙启齿,然後双手一拨,以柔劲拨开了拥挤的人群,将一众乘客推送到两旁,跑的飞快。 这要是被抓住,可就丢人丢大发了,不光丢他自己的人,太极门也得跟着丢人。 而客船也快要开了,他们是去往佛山,和那位大拳师汇合。 「你先去佛山,我办了这小子就过去。」 像是恨极了这个所谓的「太极魔」,胖子飞快冲自己师弟交代了两句,便头也不回地跑远。码头出口处。 「真是世风日下,大白天还有耍流氓的,臭不要脸。」 燕灵筠见身後码头乱糟糟的,又听有人在耍流氓,当即不忿的嘟囔着。 练幽明忙点头,附和道:「可不是,真。「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转身回望,但当眯眼瞟见居然只有一个瘦子登船,表情不由得玩味儿起来。如此说来,那胖子是铁了心的想要对付他了。 但练幽明却笑了,残酷冷笑。 这人还当他是在沧州闯街的「太极魔」呢,以为能手到擒来,更认为青帮「通」字辈的神秘人是另一个,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练幽明这边还头疼怎麽以一敌二呢,哪想人自己兵分两路了。 自以为是,兵家大忌啊。 练幽明杀心暗动,那就先宰了这个,再收拾另一个,而且佛山还有个太极门的大拳师,正好还了香江那位妇人传他「太极云手」的情份。 反正都闹腾到这种地步了,脸也撕破了,大仇也结下了,既然要做,不妨做的绝一点,狠一点。走出不远,练幽明就听身後码头上响起一声阴沉冷厉的低吼。 「我会在这里等你,有种的你就现身!!」 这是在下战书。 练幽明看都不看一眼,脚下更是停也不停,拉着燕灵筠径直走远,然後跟着燕卫东上了一辆公交。这时的广州已经是全国超级大城市了,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挤满了骑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人,就连衣服的颜色也鲜艳了许多,款式也好看新颖不少。 一瞬间,听着四面八方的鼎沸人声,还有那沿途的汽车鸣笛声,练幽明仿若从血腥残酷的武林江湖中又回归到了现实生活。 三人坐了约莫半个小时的公交,才在一片老城区下车。 喧嚣逼仄的街巷里是交错往来的人影,粗粝的墙面上刷着惨白惨白的墙灰,简陋斑驳,像是疮疤一样难看,留着不少被人涂抹的痕迹。 目光所及,还没有多少高楼大厦,但三两层的小楼却是不少,拥挤错落,分布的有些凌乱。脏兮兮的地面上还散落着许多菸头,不少骑三轮车的师傅正躺在座椅上,搭着双脚,在凉荫下和同伴嬉笑谈论着,等待着拉客。边上还有挑着担的老汉在叫卖着水果、小吃,高声吆喝着练幽明听不懂的腔调,惹得一群小孩儿追逐来去,嬉笑不停。 一行三人绕转了一截,最後钻进了一栋四层高的筒子楼里。 楼上楼下不乏跑动的脚步声,还有人熬着草药,热锅炒菜。 燕灵筠抽动着鼻翼,寻着味儿就要过去,却被练幽明一把逮住,揪着脖领就往上走。 「燕医生你回来啦!」 不少邻居见到燕卫东也都热情招呼着。 可等看见练幽明他们两个,又都吓了一跳。 太高了。 练幽明一路过来也发现了,好像没看见过多少高个头的,一米七都顶天了。 等上到三楼,燕卫东才敲响了三零五的门。 开门的是一名围着围裙的妇人,穿着件鹅黄色的长裙,身形略矮,面相柔和。 「嫂子!」 燕灵筠立马就把人抱在了怀里。 屋里紧跟着又探出两个脑袋,一男一女,两个十来岁的孩子。 「姑姑!」 143、小家,应战 燕灵筠的大嫂是一位十分懂礼的人,举止谈吐都极有涵养。 「你这丫头总算来了,我都快闷死了。」 见对方是北方口音,练幽明好奇之余私底下问了一嘴,才从燕灵筠口中得知这位大嫂祖籍洛阳,早些年一家子逃难逃到了岭南,和燕家是世交。 而他俩住的房子是三零七,正好和燕卫东住斜对门。 屋子已经被简单打扫过了,两间卧室,一个客间,还有个隔出来的书房。之前的租客是位上了年纪的中学老师,因为老伴身体出了问题,刚搬走不久。许是走的比较匆忙,房间里还有不少书籍,桌椅上的纸笔都没来得及收拾。吃饭也不用愁,和燕卫东他们搭夥,或是练幽明吃学校食堂,再不行就自己做,锅碗瓢盆都在门外的过道旁摆着,锅灶一应俱全。 厕所是每层一左一右有两个公共厕所,而且楼下还有个大号的;生活用是在公共水房,十几个水龙头一溜排开,里头还泡着不少蔬菜水果,一群大姐大妈凑一块儿聊的火热。 一到新地方,和大哥一家吃完了饭,燕灵筠就活泛了起来,端着盆水,将房间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然後又是铺床,又是拖地,忙里忙外勤快的不行。 练幽明则是趁着这个间隙在筒子楼里转了转。 租户不少,二十几家,也多是有正经工作的,吃什麽,说什麽,哪家在哭,哪家在笑,都能知道,就像个立体的大杂院。 楼门口还有两老头天天守着,安全问题不用担心,他给人发了支烟,认了个脸熟。 「嘿嘿,练同学,以後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忙了小半天,瞧着打扫乾净的屋子,燕灵筠成就感十足,而且异常的兴奋,即便脸上沾着不少灰尘,也难掩底下的红晕。 练幽明在边上将那些桌椅修了修,铆钉有些松动了,坐着老是咯吱咯吱的响。 「就住个三四年就走了。」 燕灵筠听完立马瞪着大眼睛,认真无比地道:「三四年也是家。「 练幽明赶紧附和道:」行行行,燕同学,你说了算......反正你在哪儿那就是家,好了吧。「燕灵筠哪听过这种土味情话,立马捂着发红的脸颊,明明笑的很开心,但嘴上却小声嘟囔道:」油嘴滑舌。「 结果他们这边刚说完,就听楼上有个大姐着一口北方口音大大咧咧地道:」你听听人家怎麽哄老婆的,再看看你,天天蔫不醋溜的,一棍子打不出个屁。「 遂听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声委屈巴巴地道:」人那叫有文化,我说你长得跟朵花似的,你说我俗气......「私密性也太差了。 听着楼上的动静,燕灵筠和练幽明相视一眼又都乐了。 时间过得很快,天黑那会儿,大哥家的两个孩子跑了过来,嚷着让燕灵筠辅导功课,一个叫小磊,一个叫阿英,都刚上初中。 瞧着三人凑在一块儿亲近的不行,练幽明便找了个散步的藉口,出了门。 正赶上下班的时候,不少人摇着车铃,骑着自行车在街巷里穿行来去,风风火火。 练幽明避过人流,踩着暮色,沿着来时路朝大沙头码头行去。 既然那人下了战书,他当然要去一会。 日子要过,武林江湖也得混,人更得杀。 等走到码头的时候,夜色已然彻底降临,码头上灯火交织,泊满了一艘艘客船,还有正往回开的,船尾後面犁出两道银链般的浪花,掀滚向两旁。 练幽明翻过围栏,迎着凛冽的江风,走到珠江边上,步伐起落看似寻常,但浑身筋骨已在暗暗舒展,然後紧缩内收,硬是将一米八几的个头生生缩短了一大截。 码头上还有不少人,多是刚下班的工作人员以及下船的游客,说笑来去,广播喇叭里还放着一首练幽明说不出名字的粤语歌。 「凉风轻轻吹到悄然进了我衣.........」 他哼着调子,走的不紧不慢,一双眼睛却在留意四周。 而在岸边一艘废弃的游船上,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盘坐在船板上,一双眼睛紧守着夜色。直至看见那道从一众人群中好似逆流而上般步步行来的身影,胖子那双笑眼瞬间笑的更弯了,眼中杀机浮现,长身而起。 二人远远相望一眼,见彼此都是孤身应战,没有埋伏,更无帮手,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双方目光急收,又都不约而同身形横移,朝着另一片僻静的地方走去,彼此的距离越拉越近。 直到俩人相隔不过四五步,并肩而行的时候,才听胖子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子,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看在你这麽张狂的份儿上,我给你留具全屍。「 练幽明叹了口气,慢悠悠地道:」谁生谁死还很难说呢。你是暗刀子,却明里和我约战搭手,未免太过自负了些。「 胖子背负双手,冷哼道:」嗬,你真当挑了鹰爪门就不得了了?就那破落户,我一只手便足以掀翻。「练幽明闻言而笑,他不笑时眉眼间尚且有些书生气,瞧着俊朗英伟,可只这吡牙咧嘴一笑,霎时狂态浮露,狰狞尽显,眼中凶光大冒,只似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一只吃人恶兽,犹若狮虎过境,周遭的虫鸣顷刻消停下来。 「尊驾如何称呼啊?」 胖子闻言一双笑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隙,皮笑肉不笑,肉笑骨不笑,大手大脚往那一站,笑的人不寒而栗。 「只手遮天,孙求胜。」 练幽明听的直摇头,「你这名字取得可不太好,求胜,那就是败。「败''字为先,先败而後胜......嗬间......只可惜你今晚胜不了了,一败涂地不说,连命也得搭进来。「 此话一出,孙求胜的一张圆脸立时狠狠抽搐了两下,眼中寒芒暴涨。 而且不知道为什麽,他就感觉眼前青年那刻薄恶毒的言语有些似曾相熟,好像在哪儿遇见过,听到过。但看着练幽明的那张脸又和探寻到的消息一模一样,便也没有过多细想。 「传闻都说你会成为第二个薛恨,嗬嗬,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成薛恨了吧。」 练幽明不以为然的轻声道:「我可不想成为他,我充其量只是想踏过他。「 话起话落,二人身侧双手轻轻一振,後背衣赏底下顷刻沟壑纵横,不由分说,双双又往远方奔走出一截,直到灯火远去,四野寂静,唯剩月光当空,方才同时止步。 「那就来吧。」 「好啊。」 而就在止步的刹那,孙求胜单足一稳,拧腰错腿,穿云手由左探入,直取练幽明胸口要害。练幽明「嗬」的一笑,借势猛一吸气,胸腹间乍听「咕」的一声蟾鸣,内息鼓荡一刷,胸前悄然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已是将孙求胜那一记穿云手的内劲化去。 气劲交锋碰撞,练幽明不慌不慢,以太极单鞭起手,左手成钩横挂,右掌虚按前推,半步马大开大合,双手如封似闭,如拨似揽。 他本想将孙求胜的左手揽入怀中,擒抱入手,岂料对方反应奇快,袖筒撑圆,内里软若棉花,一震一抖便摆脱了缠丝劲,缩身撤掌急退半步。 「太极老架?」 见面前人露出这麽一手,孙求胜的表情可谓精彩万分,退步间右掌拢指成锤,一记撇身捶直击前者面门练幽明见状右手上托,以掌对拳接住这一击,左手跟着五指虚拢,化为太极捶,也是直击孙求胜面门,劲风破空,呜呜作响。 不想孙求胜的反应竞和他一样,以拳迎掌。 二人一攻一守,变换奇快。 但拳掌相接不过半秒,俩人招式再变,双臂只若龟缠蛇般纠缠在一处。 孙求胜以勾手、缠手搭着练幽明的双臂连拨连转,手上推转,脚下走转,鞋底的土石沙砾全都被霸道无匹的暗劲碾磨出一阵恐怖的爆裂声。 练幽明却看的冷笑连连,对方未得缠丝劲真传,竟敢用这种以圆化直的化劲打法与他争锋,还真是把人看扁了。 他双臂同样顺势一搭,跟着画圆推转。 却非斗招斗技,而是在斗劲。 只说这般交锋之下,俩人双臂搓磨来去,起初速度还很快,可越推越慢,越转越缓,到最後只若推磨一样。 然而明面上看似风平浪静,但内里早已是天雷动地火,沿途过处,就见被他们触碰到的东西无不崩碎横飞。 尘飞土扬间,二人浑身筋络贲张,气血如沸,争斗不过几息,全都血贯双瞳,两臂搓磨碰撞处仿若被铁刷刮过,毛孔中肉眼可见地泌出大片血色。 俩人如今便好比两个搅动一切的漩涡,先前还只是初试,如今连番碰撞,内劲强催,狂暴且霸烈,就看谁先将敌手纳入自己的内劲漩涡之中。 孙求胜整张脸充血通红,眼珠子都快冒出血了,心中更是惊骇不已。 自练幽明挑了「鹰爪门」才过去多久,居然能有这般非凡进境。 内劲比拼,他这种老江湖居然一时间拿不下这麽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唔!」 杀心浮动间,孙求胜内息再沉,好似一沉到底,两条本就粗壮的手臂骤然由柔转刚,筋肉膨胀外鼓,却是想要以刚打柔。 特别是对方的一对肉掌,通体光洁不见汗毛,更没有毛孔,落在月下竟好似玉石一般,奇异的厉害。外家掌法? 练幽明眉头一蹙,刚想变招,不料对面的孙求胜张嘴一吐,一注血溅直击门面而来。 血箭蒙眼在前,此人奋力再振,四条纠缠的手臂齐齐脱离。 下一秒,两只厚重肉掌不偏不倚,直直落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似是自觉胜算巨大,孙求胜冷笑开口,「小子,好叫你死个明白,我这是铁砂掌。「 可话音坠地,他的表情却不对劲儿了,但觉掌劲落处,面前敌手胸膛上的筋肉似在蠕动挪动,且在不住外撑。 练幽明面无表情,面颊上还有一道血箭染出的血痕,但他的眼神中却充斥着戏谊和嘲弄,浑身筋骨脆响爆鸣,却是因为先前内收了一截,如今正在回归原本身形。 望着面前节节长高的魁伟身影,孙求胜面上的笑容陡然一僵,只剩下浓浓的惊疑和不敢置信,连忙重新打量起眼前人,好似要看个清楚。 「你......你是青帮的那名「通''字辈神秘人?「 」通!」 两声锤击的闷响几乎同一时间砸在孙求胜胸膛上。 这时,二人四目相对,练幽明才冷幽幽地道:「总算没有蠢到无可救药。」 144、大成铁掌,气象惊人 「唔!」 双拳当胸,孙求胜的口中当即呛出一股滚烫血箭,脸色难看无比。 「想不到你居然有两重身份!」 眼前这人不但得了太极门的真传,居然还是青帮「通」字辈的高人,这如何可能? 而练幽明遭受到那麽一记重掌,也并非毫发无损,至少他的喉头还蠕动了两下,脸色白了几分,但在一息过後,一切又复如常。 太极门的暗刀子,到底不是等闲之辈。 这人铁砂掌的气候绝对比敖飞高出不少。 练幽明还记得敖飞的双手布满了厚黑老茧,生硬如铁,十指关节粗大异常,练的也是铁砂掌。而此人的一双肉掌却练到了死皮硬茧褪尽的地步,细腻如玉,暗藏杀机,这是暗劲练透的表现,内劲攻伐全身的武道气象。 不光是暗劲,此人的明劲也该有成了,但唯独化劲还不够精深。 好生了得。 然而,这人蠢就蠢在明明是个暗刀子,却偏偏要和人明面争锋。 一个精通杀人技的暗刀子,可比五六个同样实力的武夫要可怕的多。 更重要的,这人还错判了对手,也错估了敌手的实力。 相反的,从头到尾,练幽明可没敢轻视对方半分。当初大兴安岭匆匆一瞥,这胖子和那瘦子便有几分三劲之上的影子,即便没敢确认,但也给带给他一股莫大的压力。 「所以,早在开始之初我就说了,让你话别说的太满,啧,这下吃亏了吧。」 练幽明侃侃而谈,说的漫不经心,但眼中的杀意却在高涨。 二人拳掌一推,各自撤开。 孙求胜抹着嘴角的血迹,练幽明则在擦拭着脸颊上的痕迹。 「当初我们在大兴安岭中遇到的那个蒙面人也是你?」 练幽明掸了掸胸口,慢悠悠地道:「现在才反应过来,我真不知道该夸你聪明还是该说你愚蠢。你今天能在码头上遇见我,难道就没想过我是从哪儿过来的麽?「 他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忽然掀眉睨向对方,似是窥探到了对方的什麽秘密,眸光灼灼,挪揄一笑,」我明白了,你该不会是想着从我嘴里套出「钓蟾功''还有」缠丝劲''的练法吧?心里要的多了,想的可就少了。「 孙求胜的脸色白了,但很快又红了。 比起身体上传来的莫大痛楚,他更难受这种源於敌手的羞辱。 而且练幽明还真就猜对了。 一个毫无背景,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有何资格身兼钓蟾功和缠丝劲。 结果此人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为了青帮「通」字辈的高人。 只是孙求胜的心思很快又稳定了下来。到底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身份猜错了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人实力即便有所精进,也还太年轻了。 既然年轻,那他的胜算依旧很大。 练幽明笑了笑,不慌不忙,他就要对方这种反应,这种杀机凛然、斗志高昂的眼神。 不同於之前在梧州遇到的那几个,那是为了救燕悲同,以防万一,用了暗招。 而对於眼前这个,他想要酣畅淋漓一战。 武夫之争,终究还得实力说话。 练幽明眼下可不是为了杀人,或者说不光是为了杀人,也为了凝练自己的武道之路,提升自己的实力,磨链自己的打法。 投机取巧只能争一时,争不了一世。 且尚有大敌在前路静候,焉能分心於左道旁门。 他说,「进!「 孙求胜狞笑一声,果真大步踏进,右掌一运,无声无息便到了练幽明面前,五只紧拢,手掌肉眼可见地涨大一圈,掌心血气汇聚,沁着一抹骇人的红。 「刚劲?那就看看谁硬了。「 练幽明双手握拳,双臂自然垂落,神情尽敛,瞬息间已猛吞了一口气,只待喉舌一闭,原本耷拉着的双臂不过眨眼便血脉贲张,筋肉齐齐紧绷起来。 就在重掌当胸落下的前一刻,他侧身闪避,双手五指虚拢成锤,顺势横臂砸出。 孙求胜一掌未中,左臂急忙屈肘拦挡,然而只在和练幽明双臂相遇的刹那,他才彻底变了脸色。盖因这两条手臂看似刚硬如铁,至刚至猛,然而触及一瞬居然像一条软鞭般崩颤一抖,如同甩动钢索时最後摆尾的那一记炸响。 「打神鞭?」 孙求胜蓦然惊觉左臂传来一股轻微的僵麻,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双臂横击在前,练幽明拳若重锤,双臂轻提,双拳抡砸翻飞,照着孙求胜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太极捶!」 孙求胜的瞳孔先缩後扩,面上流露出一抹深深地凝重。 这「打神鞭」便是练幽明琢磨出的那股以点扩面的奇劲。而「太极捶」则是劲发一点,拳劲可直直破入敌手心肺,直击内在。这二者乃是一刚一柔两种截然相反的内劲变化。 但现在,这两种变化已尽归於练幽明的双拳之上,以一种神异无比的打法呈现了出来。 刚柔相济。 孙求胜看的是心惊肉跳。 尽管这般打法还有些生疏稚嫩,刚劲有余,柔顺不足,但却已有一种非同小可的武道气象。因为,那太极宗师杨露禅便是走的这般路数,无敌天下,横行人间。 孙求胜即便深知眼前人的武道气候尚未大成,但也还是心神震颤,有种莫名的忌惮。 但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惊怒。 「打!」 低吼一声,孙求胜双掌齐运,迎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二人已厮杀在一处。 夜风呼啸,尘飞土扬。 练幽明脚下腾挪急转,双拳翻砸,宛若那茶楼说书人口中的李元霸,只攻不守,又似沙场上的无敌猛将,眼中杀气冲霄,与那疑似大成的铁砂掌对攻起来。 「拍啪啪......」 孙求胜一双肉掌亦是至刚至猛,掌劲强横至极,却没有选择以硬碰硬,而是围着练幽明辗转腾挪,不住快攻。 二人不过互攻十余招,练幽明便口鼻见红,身中数掌。 更诡异的是,掌起掌落不过半息,那掌劲落下的地方飞快鼓出一个个气包,内里血色充盈,全是堆积的瘀血。 好诡异的手段。 孙求胜冷笑连连,「,我这铁砂掌已近大成,掌劲内发,专破横练外功,凭你......」 只是话说一半,却见练幽明将衬衫解下,内息再敛,双手十指起落快急,竟将那些鼓起的气包生生戳破当场,血箭四散飙射,血腥至极。 好狠呐!!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感受着周身传来的莫大痛楚,练幽明面无表情,趁着吐换气息的间隙低笑道:「过瘾!再来!「他眼中非但不见丝毫疲态,浑身气势反是节节拔高,惨烈杀意好似一团愈演愈烈的熊火,不由分说,提拳再攻。 反观孙求胜,他虽然掌下得手,但双臂拦挡间已被那打神鞭抽的气血滞涩,僵麻一片,一对袖子都成了破布,也不好受。 再瞧着依旧生龙活虎的练幽明,惊的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心神震撼的同时,交手不过数招,孙求胜的防守之势滞缓一慢,却是被练幽明瞅准时机一拳擦中左耳,疼的半张脸直抽抽,整只耳朵已然血肉模糊,被磨烂了。 剧烈痛楚袭来,孙求胜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思也清醒过来,忙就地翻滚避过另一拳。可哪料脚下又慢了半拍,霸烈拳劲擦过他右肩,顿见衣衫绽裂,肩膀肉眼可见地高高肿起,筋骨生裂。 当真擦着就伤,磕着就死。 直到练幽明挥拳再至,孙求胜眼中凶光大放,他不想躲了。如果不尽快找出破敌之法,再斗几招,可就得被练幽明那打神鞭给耗死,到时候趁着双臂僵麻再接一记重锤,绝然难逃一死 「杀!」 当机立断,孙求胜瞅准时机,左手迎风一抖,抖出一把沙土,直迷练幽明双眼。 练幽明见状忙低眉垂眼,手上的攻势也为之一缓。 只这一下,孙求胜不带半点迟疑,闪身一晃,避过面前的双拳,脚下急踏数步,挤进空门的同时单足点地纵身而起,右膝已狠狠撞向练幽明的下颌,同时双掌凌空虚对,双峰贯耳,夹向前者的脑袋。更凶险的是,孙求胜这一提膝,膝盖关节处竟冒出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匕,凸出半尺来长,来的让人猝不及防。 不光右膝藏刀,这人左膝下沉,直砸练幽明心口,也是「噌」的冒出一柄短匕。 还真是暗刀子。 「死吧!」 撕心裂肺的低吼压抑到了极致,变得格外嘶哑,甚至在隐隐颤抖。 可孙求胜突然就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在黑暗中会发亮发光的眼睛,神华乍现,但又瞬间不见。孙求胜狰狞的神情立时凝滞,双眼圆睁,呻吟般呢喃道:「目击......」 片刻失神,但见他右膝的短匕已擦着练幽明下颌险之又险的蹭过,带出一串殷红血珠。 落空了? 不,是避开了。 练幽明上身後仰下倒,左腿犹若金鸡独立般紮根在地,和孙求胜一上一下错身而过。 但也就在错开的刹那,孙求胜面若死灰,眼中却还有殊死一搏的绝然,气息强提,便想调转重心,双脚下踩。 然而,一条右腿已似蠍子摆尾般直直勾起,闪电般扫在孙求胜的後心。 「哇!」 孙求胜呕出一股逆血,整个人登时向前凌空扑去。 与此同时,一腿扫中,练幽明横身一扭,身形回正的刹那,右拳直直捣出,在孙求胜的後心轻轻一撞。而後, 「扑通!」 孙求胜前扑飞出数米,面朝下重摔在地,没了动静。 145、邀战!邀战!邀战! 「呼!」 一股滚烫气息自口中长泄而出,混杂著一股淡淡的血腥。 感受著周身各处袭来的剧痛,练幽明抿了抿唇。 这铁砂掌果然够味儿。 他抬脚一勾,將孙求胜翻了过来。 这老小子还活著,但也快死了,身体已难动弹,就连话都说不出来,后腰被敲断了。 迎著对方那双恶狠狠的眼睛,练幽明仔细想了想,当初在大兴安岭深处,这胖子和那瘦子以寡敌眾,迎战白莲教数字好手,依稀有几分三劲之上的影子。 只是单就此战而论,此人的一双铁掌確实刚猛,奈何攻伐有余,防守不足,只修了明、暗两劲,化劲还差不少。 稍一琢磨,他似是明白了什么。 莫非那瘦子成就的是化劲? 倘若真这样,二人大抵是走联手合击的路数,一攻一守,彼此配合。 「那就有些可惜了啊!」 可惜这胖子轻敌大意,孤身行事不说,又遇上他这种肉身强横的武夫,结果短时间攻取不下,饮恨当场摩挲著下頜那条被短匕划出的刀口,练幽明轻声道:「知道你想为什么,放心,我很快就会送他们下去见你的。「 听到这句话,孙求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可瞧著地上犹有余温的尸体,练幽明却犯起了难。 他环顾了一眼四周,遂將地上的血跡扫清一空,又找东西裹了孙求胜,顺便跳到江中洗了一下身上的血跡,然后才穿好衣裳扛著尸体飞快掠入了浓稠的夜色中。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已是深夜十点多了。 燕灵筠坐在窗畔的书桌前,趴在灯下,昏昏欲睡,边上还搁著几本翻看过的老旧医书。 天太热,楼上楼下也都还有说话的动静。 直至瞧见练幽明回来,少女方才强撑著精神站起,迎上来。 却见练幽明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温和笑道:「给你带的。「 两个竹筒,竹筒糖水。 看到吃的,燕灵筠眨了眨眼睛,好似全然忘了自己前一秒想要说什么,等练幽明递来勺子餵了一口,才笑眯起一双杏眼,睡眼迷离地道:「好甜!「 练幽明搁下糖水,进屋换了身衣裳,」路口买的,说是佛山那边的做法,我尝了尝,觉得不错,也给大哥家带了两份儿。「 燕灵筠在外面含混回应著。 只是等他再出来,少女已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糖水全没了。 今天一天都忙著赶路,又里里外外打扫了房间,估摸著累得够呛,还强撑著等了他这么久。练幽明眼神柔和,笑了笑,把人抱进臥室,这才回自己的房间。 屋里早已被燕灵筠点了薰香,他盘坐在竹蓆上,把刚刚穿好的短袖又脱了下来。简易的檯灯下,就见那体表之上落著一道道青乌髮黑的可怖掌印。 练幽明不敢耽搁,气息轻吐,虎啸金钟罩暗催,隨著浑身筋肉鼓盪蠕动,原本纠结的筋络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手拨弹梳理一般,连同掌印也渐渐淡去。 这一坐便是一夜,隨著楼下街巷中传来清脆的车铃和小贩出摊的吆喝声,他才睁开眼睛,唇齿轻启,如吐涓涓细流般长呼出一口浊气,足足吐了十多分钟。 等一口气吐尽,练幽明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目光所及,那些掌印的痕跡已是褪色太多,只剩下一层浅淡的血痕。 「这金钟罩还真是不同寻常。」 越往深处练,他越觉得这门功夫有些非同一般。 起初练幽明还只当金钟罩的拳理是消解外力,肉身结盾,將加身的外劲悉数抖散,分散到全身。但隨著气候越深,他的理解也愈发通透,收放筋骨似乎只是小道。 因为既然是以肉身承受外劲为前提,又是否可以將別人打来的劲力化为己用? 毕竞打散也好,聚拢也罢,都是在他的筋肉间打转。 且內家功夫是凭筋肉鼓盪成劲,要是能將敌手的劲力接入体內,再以震颤鼓盪的形势延伸下去,然后再挪移到自己的拳脚之上,或许就能打回去。 但这个拳理构想眼下只能想想,除非他化劲大成,化去全身关隘,肉身还得强横到某种地步,达到內外贯通的境地,不然就是异想天开。 来不及细想,门外就听响起一阵敲门声。 练幽明穿好衣裳,推门出去,才见是燕卫东的女儿阿英,小姑娘乖巧懂事的喊了声「姑父」,又一溜烟地跑进燕灵筠房间,然后俩人拉著手朝右边的厕所快步走去。 左边是男厕,右边是女厕。 他探头往过道里瞄了一眼,好傢伙,两边都排著人,街巷尽头的公厕外也排著两条长长的队伍。趁著这个间隙,练幽明倒是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情没办呢,便快步下了楼,来到就近的一个小卖部里。跟老板要了电话,他先打给了杨莲,把藏孙求胜的位置详细说了一下,又报了自己的地址,然后乾脆了当地道:「帮我把人处理掉,衣裳给太极门带过去,你们不用露面,看他们作何反应。「 杨莲的回答极是言简意賅,」好!「 隨后,练幽明又给张阿四打了一通电话,留了自己的住址。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悠悠地回去。 而另一头,杨莲的反应很迅速。 对於练幽明的电话他有些意外,意外居然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留下自己的地址,便想看看练幽明会如何狮子大开口,要钱、要人都有准备,但万没想到,仅仅只是处理一个死人。 而且,一个青帮「通」字辈的大佬,还接了龙头信物的人,后起之秀,有望拳试天下的武林翘楚,居然住在筒子楼里,还和一群人排队上厕所。 「有意思。」 儘管有些出乎意料,但杨莲还是第一时间就让自己的心腹弟子动身前往了。 因为死的是孙求胜。 这可是太极门最为凶名赫赫的两把暗刀子之一,一个孙求胜,一个彭不败,二人儘管不是三劲之上的高手,但联手合击却可抗衡初入「先觉」的武夫,再加上神出鬼没的暗招狠手,防不胜防。 如今居然死了一个。 佛山距离广州很近,没有过多耽搁,一辆私家车来去快急,一来一回也不过三个小时。 然后,太极门在佛山成立的武馆门口,很快就多了一件裹好的血衣。 等那血衣被摆在桌面上,武馆里头就跟炸了锅一样。 厅堂內,一位坐镇佛山的大拳师端坐於上座,明明顶著一副鹤髮童顏的老態,但身形却魁梧高大,气血雄浑的嚇人。边上是昨天赶来的瘦子,还有三名颇有名声的太极门徒,全都变了脸色。 「孙师兄死了?」 「这怎么可能,他一手铁砂掌几近大成,掌力刚猛绝伦,怎会败亡。」 146、再见熟人,一月战期 筒子楼里。 早饭是大嫂顾着的,做的居然是胡辣汤,还蒸了几屉肉包子。 练幽明心中感动,不用说,这肯定是为了照顾他的口味。 等在楼上楼下那密集如雨点般的脚步声中吃完早饭,整栋筒子楼又飞快陷入了安静。 大部分人都赶去上班或是出摊了,连大嫂也忙着去送孩子上学,但临走前给他俩留了一辆自行车。练幽明看了眼窗外,发觉天气不错,便带着燕灵筠出了门。 沿途晨风扑面,不冷不热,凉快的恰到好处。 少女侧身坐在车后座,扎着长发,右手紧揽着青年的腰,也不知道想到啥好事了,时不时咯咯直笑,偷着乐。 「想到啥好事儿了?」 练幽明骑着自行车,只当是熟悉路途般沿街而行,顺便瞧瞧风景。 燕灵筠斜身轻靠,贴着前者的後背,有些傲娇的轻声道:「不告诉你。「 说着话,双手却抱的更紧了。 练幽明忙道:「街上这麽多人,都看着呢。「 燕灵筠却埋着头,藏着脸,嘿笑着小声道:」不管他们。对了,练同学,中午我想吃猪油拌饭了,再淋点酱油,唔,还有葱花,还得铝制饭盒来装,要是再来个猪肉酸菜炖粉条就更好了。「 听到少女的话,练幽明好笑道:」要不要再换个地方,换去东北?「 燕灵筠笑得更开心了,」好啊。等咱们啥时候有空了,就去东北住一段时间,我想秦叔叔和沈阿姨他们了,还有秦姐姐,我还经常给她们写信呢。「 练幽明道:」那估计今年过年你就能瞅见他们了。「 燕灵筠」嗯「了一声,像是说悄悄话一样低声道:」练同学,时间过得好快啊,就跟做梦一样。就好像咱们在东北最後那次见面,我总觉得刚过去不久。还有你那盒猪油拌饭,虽然我吃过不少好吃的,但都比不过那个味道。「 这人把脸埋得更低了。 却听练幽明不解风情地道:「你是不是搁我身上擦嘴呢?来回蹭。「 」呸!」燕灵筠羞恼非常,但就是不撒手,「癞犊子玩意儿,你个木头疙瘩,咋就不开窍呢。「亦如当初,嬉笑打闹间,二人来到了市区,顺道看了眼广东大学,最後在车水马龙中穿行许久。直到瞥见一栋大厦。 人民百货商店。 南方大厦。 瞧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流,还有搬动的各种电器,练幽明眼睛一亮,车头调转,骑了过去。燕灵筠有些好奇,「怎麽来这儿了?「 练幽明回道:」当然是给你买东西啊。「 离得近了,他也不骑了,找了个寄车点把自行车一锁,领着燕灵筠走了进去。 「我读书之後,都你自己在家,大嫂得照顾孩子,你一个人肯定无聊,我给你买台电视吧,电风扇也要......这天热的,我倒没事儿,你肯定受不了。再给你挑几身衣服,还有吃的,大哥他们家也得送几样东西,礼尚往来嘛。「 燕灵筠急忙拉着他的衣角,小声道:」我没那麽多钱。「 练幽明擦了擦少女脸上的汗,温言笑道:」我带了。「 他之前卖了那两条大黄鱼还剩八千块呢,来南边的时候带了五千,留了三千在家里。 燕灵筠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但很快又似想到什麽,快步凑近,眼巴巴地紧张道:「那不会是爸妈给咱俩结婚用的钱吧?你可不能乱花。「 练幽明莞尔一笑,」还没过门儿呢,爸妈这就叫上了。「 燕灵筠俏脸绯红,眼泊闪烁,但还是紧张无比的揪着前者袖子,好似一定得说清楚。 练幽明拉着少女边走边看,「放心吧,娶你的钱够着呢,那些珠子我都带来了。「 说的是东珠。 燕灵筠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然後低眉垂眼的埋着脑袋,红着耳朵,声若蚊虫的自语道:「反正都叫过了。「 只说二人边走边逛,日常用品,衣服鞋子,还有一些纸笔文具,连同一些杂七杂八的琐碎对象,没一会儿便拎了一大堆。 等转到电器行的时候,练幽明已是腾不开手了。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去,就见那走廊拐角迎面转过来一个青年,穿着格子短袖花裤衩,戴了个蛤蟆镜,嘴里歪歪斜斜叼着一支烟,梳个大背头,左边咯吱窝还夹了个鼓鼓囊囊的皮包,右手则是盘着两颗文玩核桃,骚气的不行。 这人边走边和周围人打着招呼。 练幽明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但又认不出来,便打算带着燕灵筠先回去,等会儿再跑一趟。而那青年走着走着也总往他这边瞟,嘴里好像还嘀咕着什麽,等走到跟前,突然把蛤蟆镜往上一推,接着鬼吼鬼叫的一拍大腿,「啊呀」一声就扑了过来。 练幽明差点一巴掌抽出去。 「青年一个熊抱把他抱住,」哈哈,爷们儿,瞧瞧我是谁?我呀,孙独鹤。「 这人居然是孙独鹤。 孙独鹤欣喜若狂,压根不管旁人的眼光,搂着练幽明是又蹦又跳,又嚎又笑,「我前几天还给你打电话来着,结果是个小屁孩儿接的,我问他你去哪儿了,那小子丫的给我出了道数学题,非得让我算出答案才告诉我,折腾了我老半天最後还挂了,没成想今天居然能撞上。哈哈,来的好哇,跟着哥混,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小屁孩?」 练幽明神情古怪。 不出意外,那肯定就是练磊了。 孙独鹤勾着练幽明的肩膀,突然瞅见边上羞答答的燕灵筠,又仔细一打量,「弟妹?你小子结婚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练幽明赶紧後撤两步,」还没结呢,嗬嗬,不过也快了。「 孙独鹤似乎开心的不行,把核桃往皮包里一塞,」你俩这是......哎呀,忒麻烦,等下,我开车送你们,还买啥?全挑了。「 练幽明惊奇道:」你都开上私家车了?「 孙独鹤挺了挺胸膛,嘿嘿笑道:」小场面,小场面!「 只是见练幽明往电器行走,孙独鹤又连忙把人拽住,」咋的,你要买电器啊?哪还费啥劲儿呢,跟我走说罢,便接了些练幽明手里的东西,径直出了百货商城。 见燕灵筠有些疑惑,练幽明只得把和孙独鹤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 孙独鹤走在前面,时不时插几句嘴,「这小子是我亲弟弟,往後你就是我亲妹子。「 话到最後,又凑近了练幽明小声道:」我就是倒腾电器的,把这边的电器倒腾到北方。放心,老哥说话算话,我干啥都有你一份儿。「 练幽明连连摆手,」这话可别再说了,你能出人头地比啥都强,我替你高兴。「 孙独鹤感叹道:」那就不说了,都在心里。我那儿还有几台彩电呢,稀罕货,等会儿给你挑一个,电风扇、收音机也挑俩儿。「 练幽明啧啧称奇,听对方这口气,钱是没少挣啊。 孙独鹤笑道:「正好,我那口子也快过来了,到时候和弟妹做个伴儿。「 三人边说边走,很快来到路边,还真停着辆黑色的私家车。 孙独鹤把一堆东西往车上一放,「你这东西可不少,要不我先跟你们回去一趟。「 练幽明也不矫情,倒是省事了,转身把那自行车骑了过来,往後备箱一塞,一行人乾脆回了筒子楼。车子开不进来,只能停在街巷入口,等把一堆东西搬上楼,也懒得练幽明他们再跑了,孙独鹤直接掉头回去,再过来,车里已多了几个装电器的纸箱子。 只说中午两三点,练幽明站在楼下,正搬着东西,忽然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身旁走过。 杨双。 他面上不动声色,轻声道:「出事了?「 少女应该是在梧州,之前练幽明怕燕家被太极门迁怒,便让杨双暗中保护一段时间。 杨双神情凝重地道:「燕家没事儿。梧州我留人了,我是从佛山赶过来的,找那杨莲要的地址。太极门放出了话,出三万块钱,邀你登门较技呢,哥,摆明了鸿门宴,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啊。「 练幽明听完却笑了,」为什麽不能去?送上门的好事儿,哪有拒绝之理,何况你那位陈姑姑也需要一个契机,同样也是为了你。「 杨双一呆,」为我?「 练幽明叹了口气,」你不想回太极门看看麽?你是太极门徒,就连我也算半个,还有老头。可这群货色却紧咬不放,欺人太甚。他们在太极门一天,便不会放过咱们,你练了一辈子太极拳,却连太极门的门墙都进不去,老头屍骨未寒,也回不了太极门......薛恨能做的事情,我未咽不能做......「 话到最後,他脸上已多出一抹残酷杀机。 「那人还想拳试天下,如果真这样,那我就是试他拳锋的第一人,非得一个个踩在地上才足够痛快。」杨双怅然呼出一口气,一双凤眼也眯了起来,溢着煞气,「行。哥,那就咱俩一起,平了太极门,我...... 「练大哥!」 话到半途,楼上传来了燕灵筠的呼唤,练幽明脸上的杀机戾气顷刻烟消云散,变得平和无比。「你帮我给他们捎句话,那就一个月後,我自会登门一试......你自己也留神......「 说完,练幽明赶紧往楼上赶。 「好!」 杨双郑重点头,转身去的飞快。 147、入学,军训 楼上。 屋里。 「说来话长,刚来那会儿我啥都不会,急得焦头烂额的,天天觉都睡不着。结果你猜怎麽着,有天傍晚在江边喝闷酒的时候,撞见个外国人,那孙子当着我的面居然「扑通''就跳下去了,吓我一跳。「孙独鹤拿着螺丝刀正在窗边架天线,谈及自己的经历嘴皮子就没停过。 「我虽然对这些金发碧眼的洋毛子没什麽好脸,但现在不都改革开放了,说是叫外国友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孙子死眼皮子底下不是,赶紧就跟着跳下去了。等费半天劲儿把人捞上来,肚皮都鼓起来了,吓得我连抽了几个大嘴巴子,才把人抽醒。「 见对方说的绘声绘色,练幽明听的有些哭笑不得,」然後呢?「 孙独鹤撇着嘴,」然後那孙子哇哇一顿吐,吐完抱着我就嚎啕大哭。我之前和我家那口子学过一些简单的外国话,聊了好半天才知道原来是相好的跟人跑了,要寻死觅活的。我是好一阵劝啊,没成想那孙子居然是个修电器的师傅,跟着过来调试机器的,为了报答我,带了我三个月,教了不少手艺......嘿嘿......「练幽明感叹了一声,这人还真是福祸难料,际遇陆离啊。 似是生怕他多想,孙独鹤连忙小声解释道:「我可没走歪门邪道,我倒腾的这些电器有很多都是在运送途中出了毛病,其实就是一些零件坏了,那些百货商店又不懂行,全当残次品半卖半送处理,我自个儿弄回来,修一修,跟新的没区别,再转手弄到咱们那边,不要票,都是抢手货......整个羊城的电器行,能修电视的师傅也就两三个,可会修彩电和洗衣机的就我一个,两头赚。「 练幽明竖着大拇指,」不错,好好干!「 孙独鹤也是眉开眼笑,」前两月回去了一趟,和我家老爷子见了一面,能说上话了。不回去也不行,颜桃的肚子瞒不住了,正好结了婚,她爸妈起初还有意见,但瞧见我现在这样也没话说了。「许是心里藏了太多事情,又在他乡异地瞅见练幽明这老熟人,孙独鹤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颜桃便是练幽明当初返城途中救下来的那个姑娘,也就是孙独鹤的相好。 二人在客厅聊着,燕灵筠则在卧室吹着电风扇,稀奇的紧。 彩电是十八寸的,索尼牌,外面是层红棕色木制外壳,内嵌着电视机,硕大的机身就露着一小块儿屏幕。孙独鹤熟练非常的调试了一下天线,又调了调色彩,摁了几个按钮,随着「滋啦」一阵电流声响起,就见屏幕上突然冒出一片彩色画面和说话的动静。 羊城曙光。 正巧跳出个电视剧。 练幽明试了试,拢共就三个频道,两个说的还是粤语。 听到外面传出动静,燕灵筠探着脑袋往外一瞄,立马睁大眼睛,也凑了过来。 练幽明之前可在百货商店看过了,这破玩意儿得两千多块,搁这年头简直贵的离谱。 赶着大哥下班和孩子放学,练幽明就着大嫂家的锅灶亲自下厨炒了几样小菜,食材都是白天在百货商店买好的,烈火烹油,辛辣油腻的香味儿几乎弥漫了整个筒子楼。 闻到这味儿,孙独鹤双眼放光,赶紧忙完便迫不及待的坐下了。 「你是不知道,这南边的饭菜吃着没味儿,我惦记这口大半年了。」 正巧大哥大嫂也都陆续回来,还有两个小家伙,一群人围着桌子坐下,一面赞叹练幽明的手艺,一面又都吃的面红耳赤,辣的酣畅淋漓,然後在电视机那叽哩哇啦的动静中吃饱喝足。 眼看天色差不多了,孙独鹤才收拾东西。 练幽明把人送下楼,送到路口,趁对方上车的时候塞了一遝钱。 两千五百块。 孙独鹤急得直跳脚,但最後还是拗不过练幽明,被按住了。 「你小子寒穆我呢,赶紧把钱给我拿回去。」 练幽明嬉皮笑脸地道:「要不等我结婚你多随点份子钱,这总行了吧。「 孙独鹤闻言这才不情不愿的妥协,」光份子钱可不行,还得再结个乾亲。「 练幽明无奈道:」行行行,都听你的。「 直到汽车发动,瞧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他心中感慨良多,这人和自己的缘分还真是不浅呐。摇摇头,练幽明回了家。 燕灵筠已经洗了碗筷和大嫂在客厅看电视,使用方法孙独鹤都已经教过了,还有那两个孩子也凑在边上,看着电视里的画面惊呼连连。 练幽明招呼了两声便进了屋。 如今诸般琐事都已办妥,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将身体状态调整到全盛顶峰,凝练精气神,以备即将到来的大战。 一月战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搭手较技或许只是幌子,练幽明真正忌惮的是那位太极门的大拳师,还有那位欲要「拳试天下」的高手,怕只怕去时容易,退时却难。 一夜无话。 次日,练幽明在家里好好陪了燕灵筠一天,又做了两顿饭,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直到隔天九月初,到了开学的时候,他拿着通知书和身份资料早早出门,去了学校。 人多。 有坐三轮的,有骑自行车的,还有坐私家车的,但大多都是走路过来。一群人里面说粤语的居多,三三两两,背着行李,扛着包袱,有的乾脆用麻绳绑了铺盖卷,挑在肩上,怀里搂着凉蓆,腰上挂着水壶、搪瓷缸子,在振奋人心的嘹亮广播声中奔走在笔直的林荫大道上,敲出叮叮铛铛的响动。 天热的厉害,蝉鸣鸟叫也都吵的不行。 放眼瞧去,这些少年男女有的尽管面黄肌瘦、灰头土脸,但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激动。眼下上大学是包分配的,而且花销很少,除了书本费,吃住都是国家管,每个月还会补贴饭票菜票。练幽明随意扫量了一眼,岁数小的有,大的也有,小的十六七岁,又矮又瘦,大的三十出头,大腹便便,老婆孩子都跟着来了,在门口哇哇的哭。 他一路找到中文系的接待站做了登记,办完了入学手续,领了学生证,随後被一位师兄领着在学校转了一圈,认了认食堂、图书馆这些地方。 因为是走读,也不用去宿舍了,登记了住址信息,师兄便将他领到了一栋老旧的教学楼二楼。里面有一个极为宽敞的大教室,去的时候零零散散已经有人搬着桌椅,在打扫卫生,他也自觉的融入了队伍。 快到中午那会儿,人也到的差不多了,整个中文系拢共也就百来号人。其中有六七十人是女生,放眼望去,简直跟进了女儿国一样,而且大部分是两广的姑娘,外省学生也有,京、津两地的,上海的,还有福建的,湖北的,金陵的。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进来几个学长学姐,抬着几大筐绿军装,一人一件,点到名字就上去领。敢情这是打算军训啊。 要知道自从恢复高考以後,军训这词已经有些年没听过了。 见练幽明高大魁伟,发军训服的学姐翻找了好一阵儿,才挑出一件较为合身的。 军训服发完以後又发课本,顺带着学校广播里还通知了一下军训时间,明後两天先集中体检,两天後会组织一场为期四周的军训。 见差不多了,那些学姐学长又才离开,跟着走进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扎了个马尾,皮肤白皙,身形娇小,瞧着乾净利落。 这人一进来,练幽明便暗暗咦了一声。 不是因为对方的容貌,而是因为这人居然还是个练家子,气息内敛绵长,步伐起落有序,且双脚有意无意守着中线,一对手掌筋肉紧绷,练的还是暗劲。 「咏春拳?」 娇小女生扶了扶眼镜,用一口带点广味儿的普通话介绍道:「各位学妹学弟们好,我叫朱媛,是你们的师姐,本校在读研究生,暂时担任你们的辅导员......」 居然是导员。 练幽明还当对方是迟到的学生,他又仔细看了看其他人,发现里头还有几个练武的,但底子粗浅,多半就是为了强身健体。 随便翻了翻发下来的课本,大学语文、语言问题、语言论...... 瞧着无聊,练幽明乾脆原地扎着马步,神游天外,轻轻吞吐着气息。 也不知过去多久,朱媛才停下说话,又点了一次所有人的名字,还选了班干部,想竞选的自我推荐,自己发言。 跟着便是选出的生活委员去领饭票、菜票,每个人三十五斤粮票,十八元菜票,考虑到还要军训,学校这月额外添了果票,以及五元肉票。 最後,这位导员让他们趁着这两天体检的间隙熟悉一下学校,顺便清洁宿舍内务,军训结束前都暂时来这个教室,又留了办公的位置便离开了。 一下子,教室里的大部分学生全都和脱缰的野马一样,一个宿舍三五成群,抱着军训服和课本跑了出去。 傍晚。 筒子楼里,听着练幽明回家的脚步声,燕灵筠立马就凑了上来,翕动着鼻翼,然後围着不停转悠。「老实交代,你身上怎麽有胰子皂的香味儿?」 练幽明愣了一下,然後嚎道:「冤枉呐!」 148、导员,青年,以目摄敌 炎热如夏,了无秋意。 两天的报导体检很快结束,高悬的日头下,一群大一新生身著清一色绿军装,站的笔直挺立。等高台上的领导发表完军训动员讲话之后,有人已没了之前的兴奋劲儿,一个个哭丧著脸,热的汗流浹场边上,摆著几桶凉茶,都是给他们准备的,但没几个愿意喝。 训练他们的是几名插过队、当过兵的老师,也是一袭绿军装,喊著口令,每个系两名教官。如今百废待兴,大学军训的经验不多,条件又差,训练內容更是过於简单,最重要的还有天气,又闷又热,也不敢加大强度,基本上就只有立正、稍息、齐步走,匍匐前进等。 然而只训了不过三五天,除了一些农村孩子在咬牙支撑,剩下的全都叫苦不迭。 听到这熟悉的动静,练幽明只似回到了刚去林场那会儿,一群人当初也都是如此模样。 枯燥乏味的军训就这么开始了。 塔河是冷,这边是热。 隔三差五总有人中暑昏倒,训的时候无精打采,一到饭点又生龙活虎,生怕跑的慢了。 练幽明倒没怎么去食堂吃饭,就他这饭量,放开了吃一人能抵十来个,那粮食供应都有限,还不如留给其他人,他吃的是燕灵筠蒸晒的黄精。 当初这丫头在终南山上准备了不少,九蒸九晒,专门用来补充精气。 趁著所有人去吃饭,他四处转了转,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地方,在一片人工湖旁坐下,慢慢咀嚼著手里的黄精。 只是眸光一扫,好巧不巧,练幽明就见湖畔的林荫中站著两个人,一名体形娇小的女生,还有一个体魄高壮的青年。 女生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导员,朱媛。 而青年则瞧著有些陌生,穿的还是一袭南派武门的短打,双臂强劲有力,特別是小臂位置,表面诡异的不见汗毛,毛孔尽数收敛,精气不泄,筋络賁张,分明是有功夫在身。 洪家铁线拳? 二人似乎在爭执著什么。 练幽明可没有窥探別人隱私的毛病,起身就往另一边走去。 黄精入口,初时微苦,隨后回甘,最后在他气息的碾磨下於腹中化作一缕精气,流散於四肢百骸。「你怎么就不能懂事一点呢,非得去那城寨中与人廝杀,那里面鱼龙混杂,你要是出点事情我怎么和爸妈交代。」 「姐,你选读书的路子我没拦你,我想走武夫的路,你也別拦我。那城寨中高手如云,鱼龙混杂,唯有在那种极险极恶的地方我才能尽情锤链我一身所学。我要与薛恨爭锋,和赵云踪一较高下,我还喜欢宫无二,但她走的太远了,我若不以命爭胜,如何望其项背,如何追上她,如何拳试天下。「 」赵云踪已经死了!」 「什么?」 「你一直在香江,不知道內地的消息,月前赵云踪已经在北方败亡了。」 「谁杀的他?」 「不知道,好像叫刘无敌。」 101看书101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全手打无错站 练幽明发誓自己是真的很想走,但他如今一身武功气候渐成,感官敏锐,还是能听到二人的对话,尤其这对话內容还让他十分感兴趣。 城寨? 该不会就是香江那个城寨吧? 练幽明记得徐天说那位陈姓妇人就是其中最大的房东。 鱼龙混杂? 那肯定就是帮派林立。 不知道有没有青帮的势力。 而且这小子居然倾心宫无二。 不得了哇。 练幽明咋舌不已,毕竞那可是为了武道而不惜厌离喜乐、拋情舍欲的狠人。 这种人说不定將来比薛恨还要可怕,因为薛恨至少还有欲望。 他放慢了步伐,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嚼完的黄精,正想再听听,却听到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过草地,走了过来。 青年一手插兜,一手把玩著一枚老旧的银元,手背轻托钱幣,五指轻颤,遂见银元立时在其指间翻著跟斗,顛倒来去。 趁著对方自身旁走过的时候,练幽明淡淡瞄了一眼。但见这人步伐很快,刀眼狭眉,气息森然,一举一动似是隱隱弥散著一股无形的戾气。 嘖嘖,看样子怕是杀了不少人吶。 他轻轻一笑,转身便朝著场走去。 可就是这一声低笑,气息的变化,那龙行虎步正自离去的青年猝然步伐一住,连翻动钱幣的动作也停下了。 身形一振,嗅著空气中飘散的浓郁药味儿,青年慢慢转颈拧脖,回首看去,仿若鹰视狼顾般看向那道穿著绿色军装的高大背影。 一瞬间,刀眼微眯,一股不加掩饰的戾气瞬间弥散开来。 四周蝉鸣俱寂,鸟叫全无。 只是这道目光甫一惊落,那嚼著黄精迈步而去的身影也好似脑后长了眼睛般给站住了。 「小子,劝你还是把眼中的恶意收起来为好......还有,把你那双眼睛乖乖给我转回去,好好走你的路......嘿嘿...... 轻飘飘的嗓音坠地,听著轻巧,但话至末尾已化作一声声怪笑。 青年刀眼微眯,左手握紧银元,正待出手一试。却见就在笑声落罢的同时,他眼中那道紧绷著绿色军装的伟岸身影已有了动作。 墓然,一股寒意悄然自青年的后背滋生而起,然后沿著脊柱攀附而上。 因为他眼中的那人也在转颈,在回望。 军帽的帽檐下,那浅浅的阴影中,掀起了一双恶意森然的狰狞笑眼,宛如那人摇身一变化作一头回首顾盼的凶虎,吡牙咧嘴,狠狠回瞪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剎那。 「唔!」 青年气息一滯,手中钱幣脱手坠落,仿若三伏天被当头浇淋了一盆冰水,打了个寒噤,眼中的戾气更是被那股几如扑面而来的恐怖凶意衝散当场,脸色都为之一白。 但这股至凶至恶的气机很快又如潮水退去。 因为朱媛赶来了。 练幽明回正脖颈,衝著自己的导员点头示意,然后径直远去。 反观青年,屏住的气息悄然乍泄,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泄完,凉风拂过,不知不觉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朱媛没看见之前的一幕,见青年还直勾勾盯著那已经走远的背影,怒斥道:「你太过分了,居然想对我学生下手。「 青年的脸色却是一阵青白交替。 仅仅一道眼神,没有动手,便令他丟失战心,噤若寒蝉。 甚至,他连对方的模样都没看清。 没有解释,青年面色凝重的收回目光,深深看了眼那道身影离去的方向,转身就走。 149、中秋,变故 赶上军训恢复,尽管内容简单,但时间是一点都不短,虽说还没到全天军训的地步,可每天平均下来也得训上八个多小时。 那些住宿的同学都是搭夥结伴,就练幽明自己独来独往,抱着两本书不是往图书馆钻,就是往公园里一坐,顺带着为了提前锻链写作能力,写作课的老师还让他们就军训生活写两篇作文。大学,自然少不了谈恋爱。 虽然学校明面上不允许,但正值大好青春,随着一群人渐渐熟悉了大学里的生活,没了最开始的茫然无措,心思也都活泛起来。更别说还都是中文系的学生,诗人横行,课室後的墙报栏上永远都挂着什麽诗社、文社的活动海报,再有一群人天天翻阅各种国内外诗歌,追求浪漫主义,讲究实践出真知,半月不到就有人开始传递情书了。 不正经的有,正经的也有。 比起一些还在头疼军训、惦记谈恋爱的,有人早早就开始规划起了未来,军训之後洗了军训服就在图书馆泡着,不是翻阅各种书籍报刊,补习知识,就是恶补着各种外语,为将来做打算。 然後就是朱媛为了提高众人的写作思维,要求他们军训期间每周交一篇类型不限、题材不限的文稿,说是放心大胆的写,会择优筛选,要是写的不错,还能借着年级杂志和墙报栏刊发出来。 迫於导员的压力,练幽明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老刀客」,然後凭一首打油诗成功在墙报栏上挂了两天。当然,这都是生活中的插曲。 练幽明如今行走坐卧都在练功,军训的时候也没落下,「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更加不敢懈怠,但论气候,还是以最早得到的「钓蟾功」为主。 而且借着形意五行拳,他感觉金钟罩第五关已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当落在足三阴的脾经之上。这天,正值中秋,学校较早结束了军训,还特意给每人发了几种不同口味的月饼,有主见的男生女生都商量着搞个中秋联谊,相约跳交际舞。 练幽明则是婉拒了几名女同学的联谊邀请,换下了军训服,又取了自行车,准备回家。 燕灵筠几天前就已经惦记着过中秋了,倒不是有什麽愿望,而是跟大嫂学着做了几道菜,说要给他个惊喜,天天神神秘秘的。 出了学校,练幽明就停在了小卖铺门口,想着给那大馋丫头买两瓶汽水。 只说就这片刻的停顿,他就瞅见一辆红色的私家车缓缓从身畔驶过。 练幽明刚把汽水搁在车兜里,原本只是漫不经意地一瞥,却透过车窗看见了一个人。 朱媛。 对方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歪着脑袋一动不动。 练幽明一掀浓眉,虎目微凝,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 好家夥,胆子还真够大的,青天白日就敢掳人,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对於这个眉眼清秀的导员,练幽明还是很有好感的。 就军训这些天,对方可以说表现得尽职尽责,不但经常开导他们,还时常带些吃的开小灶,喜欢讲述一些她自己的创作思维,以及游学时的所见所想,还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可谓是温柔善良的典范。得罪人了? 再者朱媛身怀武功,却能这麽轻易中招,可见车里的人有些不简单。 他凝目细瞧,透过梧桐树下的斑驳光影,依稀瞧见车里除了朱媛还有三个人。 只是这私家车开的有些快,练幽明都快把车轮子蹬冒烟了,但距离还是越来越远,眼看就要跟丢了,不想迎面碰上了下班的人流,加上又地处城区,那辆私家车只能减缓速度。 练幽明见状又是一阵急追猛赶。 然而没等贴上去,车子又拉开了距离。 可即便对方消失在了视野尽头,他也还是停也不停,同时不住留意着沿途的岔口。 既然是江湖纷争,大概率肯定要挑在隐蔽处,加上对方只掳人,而非杀人,应该另有所图。等再停下,练幽明已经跟到了郊区,眸光掠动,环顾了一圈,自然而然看向了不远处的白云山。稍一思量,他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 凭他如今的目力,虽说还没到精细入微的地步,但搜寻一些蛛丝马迹还是可以的。 练幽明也不过多强求,只看上一眼,倘若毫无所获,那便只能回去报j了,但此举风险极大,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撕了肉票,朱媛可就没了。 此时,沿途已少见建筑,放眼望去都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田埂上还有几个光脚的孩子在追逐嬉戏,捕捉着蜻蜓和知了。 练幽明连忙招呼着问了问。 小孩说着粤语,又指了指山上,意思好像是说进山了。 练幽明精神一振,继续动身。 「嗯?」 直到瞥见路上的一道车辙印,他眼底精光乍现,想也不想,扛着自行车就往山上走。 等顺着车辙走出一截,练幽明就见路边果然停靠着一辆红色的私家车,车旁还有一名三十出头的男人,衬衫西裤,抽着烟,倚着车,脖子上还挂着个墨镜。 见练幽明居然扛着自行车登山,男人冷厉的面容上倏然浮出一抹嘲弄般的怪笑,但很快又蹙起了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像在回忆着什麽。 「喂,傻仔,之前我们有没有见过?」 男人连说带比划,口音听着有些古怪。 「没有。」 练幽明一脸懵懂的摇着头。 但男人的眼睛却渐渐眯了起来,跟着弹了弹菸灰,冷笑道:「你刚才不就是从那所大学里面出来的嘛。骑着脚踏车居然能追这麽远,也是不得了哇。「 仔细审视了一遍练幽明,男人吐出一口烟,戏谑笑道:」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这麽拼命。「 练幽明故作慌张的往後退,磕磕巴巴的问,」你们为什麽要抓她?「 男人掐灭了菸头,边走边说,」我们也不想抓她,但谁叫她弟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眼见对方步步逼来,练幽明连忙後退,似是有些害怕。 男人慢悠悠地道:「长这麽大块头,脑子却不好使,你现在退已经晚啦。「 眼看对方就要动手,练幽明赶紧说道:」等等,你是不是要打我?是不是要带我过去?不用那麽麻烦,我自己会走。「 男人都听愣了,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你脑子是不是进过水?」 不过既然练幽明都这麽说了,男人也懒得动手,骂骂咧咧的领着路,然後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一直走到山腰的某个位置。 等绕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树丛,才见後面居然是一片乱葬岗。 而在零零散散的坟茔间,朱媛已经醒了,神色紧张无比,如临大敌,但等看见扛着自行车过来的练幽明,又傻了眼,然後眼露焦急,慌张道:「是你?你怎麽来了?「 」张老爷子,这小子骑着脚踏车追过来的,说是跟那个女人一起的,我就给带过来了。」 男人给另外二人介绍着。 练幽明将自行车放在一旁,凝目瞧去,才见那二人分别是一名头发花白的唐装老者,和一名穿着贴身短打的中年汉子。 老者是个跛子,穿着件蓝色唐装,杵着一根精钢铁拐,落地「笃笃」有声,可见份量极重。而那个汉子也不简单,挽着双袖,环臂而立,气息绵长似水,太阳穴高高隆起,俨然是个练家子。 趁着几人互相打量的功夫,朱媛赶紧把练幽明拉到身後,语速飞快的叮嘱道:「等会儿打起来你先跑,这里发生的事情不是你能想像的,不用管我。「 老者淡笑道:」朱小姐何必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我们带你过来只是为了引出朱武,他从城寨里拿了一样不属於他的东西,交出来咱们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朱媛柳眉紧拧,」拿了什麽东西?「 老者叹道:」恕我无法奉告,因为我也不知道,是城寨里的某位当家下的命令,要不是因为这事儿,我也不至於从梧州亲自过来走一趟。「 朱媛面露厌嫌的看着老者,恨声道:」说得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张家是什麽东西,和城寨里的那几人狼狈为奸,又夥同那些火车上的三教九流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多少人被你们卖去了东南亚,还有那些街上讨饭的孩子,采生折割,丧尽天良。「 老者脸上生着不少黑褐色的斑块儿,耷拉着眼角,面颊下坠,头顶白发稀疏,闻言依旧还是那副平和淡笑的模样,」你这话就言重了,采生折割我可没干过,但你前面说的那些事儿倒是真的......不过我充其量只是出货,城寨那几位才是真正持一切的推手,他们还和日本人有勾结,什麽赚钱做什麽,无法无天,谁能奈何得了啊。「 只这些话一说出来,空气中已悄然弥散着一股无形的杀机。 说了实话,露了底细,可就不能有活口。 老者似是性子温吞,说话的语速也很慢,一对老眼还顺便瞟了眼朱媛身後,看向那个倒霉鬼。但也仅仅只是一眼,老者面上的温吞便不见了,眼瞳轻颤,眼角抽搐,因为他看见对方在笑,抿嘴轻笑,笑的人後颈发寒。 老者突然哑声问道:「你是谁?「 朱媛听的愣了一下,柳眉紧皱,」你想耍什麽花招?「 」他在问我。」 直到一个温和的嗓音从身後响起,朱媛才惊愕无比的回头瞧去。 更让她吃惊的,是练幽明接下来的话,「不才,练了一手太极拳,蒙江湖上的朋友抬爱,得一字之称。「 此话一出,三人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脸上的随意散漫顷刻不见,彼此互望一眼後立时结成了特角合围之势,气氛凝重的有些吓人。 老者惊疑不定的又将练幽明从头到脚扫量了一眼,然後眼神阴沉如水地道:「原来是太极魔当面。「练幽明颔首道:」好说。「 可说完,他又笑问了一句,」学姐,不介意我把他们......都杀了吧?」 150、南北香江,江湖恶瘤 「太极魔?」 朱媛气息一滞。 如今佛山武林道捅破天的大事,莫过於北边来了位不得了的後起之秀,竟是要和太极门搭手较技,一个个可都翘首以盼,等着看好戏呢。 自打当年北拳南传,这太极、形意、八卦,三家无不是兴盛一时,可撑到如今,唯剩这太极门势头最大,街上男女老少兴许都能耍两手,也正因为势头大的太久,门徒弟子或多或少都养出了骄纵的性子,行事霸道,喜欢以势压人,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一群人想和太极门叫板吧,奈何又技不如人,而且往昔也不乏有武林中人和太极门不对付的,可下场都不太好,非死即残。 现在有人出头,且还是和太极门同出一脉,谁不是侯着那决战之日。 听说几天前太极门那边就已经放出话了。 登台较技,生死不论 摆明了是要生死斗。 朱媛即便久不混迹江湖,但也是没少耳闻,哪想正主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发什麽愣啊,还不退到我身後。」 直到练幽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朱媛才回过神来,迟疑道:「你一个人能行麽?「 说罢,转身与练幽明背靠背而立,守着後方。 练幽明想了想,「那我分你一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朱媛沉声道:」尽管放开手脚打,後面的事情我能料理,这些人都是恶事做绝,杀了也不可惜。「似是怕练幽明不相信,朱媛又补充了一句,」我这一脉师承於林福成,乃洪拳正宗。「 林福成? 练幽明顿时来了精神,在梧州的时候,他那老丈人就说过一些南派武林的传奇人物,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广东十虎」。 而林福成正是十虎之首「铁桥三」的得意弟子。 这人还有个徒弟,叫黄飞鸿。 练幽明惊奇道:「诶,我在沧州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老头,也是洪拳正宗,可惜被...」 朱媛闻言神色一黯,「那是我的一位师伯。「 可惜这人被甘玄同给杀了。 练幽明还记得之前徐天他们一行人前往东北千里追凶,里面就有几个洪拳高手,即便敖飞被他所杀,但一行人还是把屍体带了回去,摘了脑袋。 还有那个赵云踪,以一手「蛇引鹤」的杀招几乎以命换命,也是洪拳高手。 想着想着,练幽明猝然浓眉一拧,直直看向那唐装老者,眯眼笑道:「早些时候,鹰爪门的那些是跟你搭夥的?还是说火车上那些拐骗人的畜生,从北到南,都跟你有关系?「 老者皮笑肉不笑地道:」尊驾何必瞠这趟浑水,你走你的武林道,我行我的江湖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更好。「 练幽明叹了口气,」这你可就说错了,我走武林道,就是因为你这种货色太多了,碍眼得很。「朱媛在他身後突然说道:」张家只是牵线搭桥的,主事的是城寨里的那几个人。「 练幽明」嗯「了一声,也听出门道了,从北到南,再到香江,这偌大江湖,其中所牵涉的势力恐怕不少。 当初鹰爪门的那几个果真如他所料,不过冰山一角。 好一颗江湖恶瘤。 「城寨?」 看来有必要得去走一趟啊。 「你能行麽?刚才可都中招了。「 练幽明最後又问了一句。 朱媛闻言有些羞恼,「我那是一时不察,他们用我弟弟诱我。「 说着话,这姑娘秀手一抖,闪电般往腰间一拽,立见一条细索入手,前端还坠有一枚锥形的铁质铊头,就好像一个底部尖尖的秤砣,瞧着与绳镖类似。 这却是一种奇门兵器,也属暗器一流。 飞铊。 既是暗器,当然得出其不意。 看似在争辩,朱媛却率先暴起发难,悄然出手,飞驼乍现,从亮兵器到出手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嗖」的便化作一道乌光打向那个给练幽明领路的青年。 那人眼皮狂跳,连忙侧首闪避,脸颊一侧顿见皮开肉绽,擦出一串血花,闷哼着退到一旁。朱媛似是气极自己之前失手遭擒,脚下急追,手中飞驼吞吐伸缩,放长击远,带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破空闷响。 身後一动手,练幽明面前的二人也几在同时眼泛杀机。 唐装老者单臂一挥,手中铁拐呼的已化作一道乌光匹练,以横扫千军之势冲着练幽明横抡砸去。居然是棍法。 而一旁那个身穿短打的中年汉子此时已将双臂垂落在身侧,好长的两条胳膊。 猿臂。 只在老者起招一刹,就见此人吡牙咧嘴的往下蹲身一坐,双手抓耳挠腮,嘴里吱呀乱叫,打的竞是南派硬猴拳。 这也是洪拳。 趁着铁拐横扫,中年汉子在地上翻身挤近,以猴形刁手进招,眨眼便到了半步之外,猿臂收放抢攻,一上来便是掏裆打肾的杀招。 乍觉裆下发凉,练幽明面颊抽搐,怎麽这些打猴拳的老喜欢朝下三路招呼。 二人许是精於配合,一上一下,铁拐先行,杀招後发,来势极汹。 练幽明急退,二人急追。 别看这老者是个跛子,不想拖着一条瘸腿,腾挪纵跳竟一点都不慢,手中铁拐翻飞来去,身畔的碎墓残碑但凡被扫中,无不是炸裂当场,砖石飞散。 直到瞟见朱媛随那青年转战至林中,练幽明才步伐一住,站在一座荒凉的老坟前。 四面白砖堆砌,长满荒草。 「嗬嗬,太极魔,不过如此!」 唐装老者闪身追来,手中铁拐抡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可怕风啸,势如刀劈斧凿般狠狠砸向练幽明的胸膛。 而那中年男人矮身蹦跳如猴,连翻连滚,满面凶相,双手扣抓之下,木石留印,指力好不惊人。但眼见铁拐即将加身,练幽明竟是不闪不躲,左肩一耸,左臂一抖,整条袖子须臾之间便已呼的撑起,内里如有龙蛇游走,风云激荡,涨大撑圆了与那铁拐撞在一处。 遂听「嗡」的一声颤鸣自铁拐上激起。 练幽明单臂一触即沾,却非硬接,而是在临近一瞬,以下切上掀之势沾着铁拐自下斜斜贴上,再顺势往上一拨。 嗡鸣震耳,便在老者那动容变色的神情下,手中横抡的铁拐骤然被带偏了方向,向上而去。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劲令铁拐震颤不止,宛若一条心动的狂龙,几欲脱手。 「嘿。」 老者吐气如雷,大喝一声,双手齐按铁拐,意图稳住自己的兵器。 但如此一来,这开碑裂石的一击,便就此断绝。 可也在同时,一只大手顺着铁拐往下一捋,竟擒住了铁拐的另一端。 脱拐横空,老者与练幽明互擒两端,一个满面惊容,一个却在无声狂笑。 练幽明左手擒拐,右手也没闲着,太极绵掌下沉一接,便将那中年汉子的一对猴形刁手纳入掌中,画圆拨转,如封似闭,宛若一方樊笼,封住了对方的攻势。 中年汉子见状神情愈发狰狞凶戾,刁手暗提,塌肩缩腰,沉臀垂肘,「吱呀」一声厉啸便蹬地飞扑而起,却是见练幽明腾不出左手,打算自下攻上。 老者也是急忙援手,紧握铁拐,内劲狂提,倘若练幽明撤手迎击,一拐便能直击其心胸,即便不松手,独手难支,又如何面对那打法凶残的猴拳。 练幽明岂会撒手,嗤笑一声,五指筋骨毕露,虎口紧握,整条袖子不住起伏鼓荡,任凭老者如何发劲走转,始终纹丝不动。 再看那腾空扑抓的汉子,不过半息,已到面前,双手连抓连探,掏眼砸喉,贯耳取心,面目凶戾骇人,吡牙裂嘴的凶相仿若一只活灵活现的山躺厉鬼。 手上起招,双脚也没落下,此人蹬瑞一挂,双脚已悄然勾向练幽明的两肋。 然後,迎着对方那副狰狞嘴脸,练幽明的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起来,喉舌间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吞气声,两腮塌陷急收,怒目圆睁,五官形貌犹若化作一副龙相,眉眼皆立,眉心红痣迎着天边残阳,殷红如血。 「吼!」 只在杀招抵进前的瞬息,练幽明塌陷的两腮倏然鼓起,喉舌大开,膨胀的胸膛急速挤压内收,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登时响彻山林。 虎啸一出,群山悚寂,四野蝉鸣尽皆无声,唯余虎吼余音在山中回荡。 中年男子近在咫尺,乍闻虎吼,但觉浑身紧绷的筋肉竞有松散的架势,仿若暗含一股奇异的韵律,不由心生骇然。 但强敌当面,哪能泄气松劲,急忙强稳心神,正待出手,却见练幽明唇齿大开,仰天再吐,吐出一声高亢龙吟。 「嗷!」 虎啸龙吟。 龙吟之声竞也暗含一股韵律,且与那虎啸截然相反,一收一放,一紧一松。 老者和中年汉子俱是始料未及,气息齐齐一滞,心神震颤不已。 「啊!」 中年汉子分心一瞬,便暗道不好,瞧着那近在眼前的身影,勃然色变,盖因一只右手拢指成锤,已无声无息的砸了过来。 片刻瞬息,攻守易形。 遂见中年汉子瞳孔急缩,一个激灵,关键时刻居然做出了断尾求生的打法,将自己的左臂主动送了上来,送到了练幽明的拳下。 练幽明眼神闪烁,不冷不热的称赞道:「好!「 」通!」 不见任何意外,闷声之下,中年汉子的左臂应声屈折而断,耷拉了下来。 这人也不简单,左臂坠断,居然没有半句惨叫,右手虎口大开,闪电般扣上了练幽明的咽喉。只是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挂出喜色,一抹乌光匹练已携万钧之势在那堆砌的砖石上带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抹出一串火星,单凭巨力抡砸而至,狠狠抽了过来。 原来就在刚才,练幽明右手锤击,左手发力一扭,铁拐翻转间,老者右臂的半截袖子已破碎当场,急忙撒手。 压根来不及反应,铁拐重击而落,不偏不倚,抽在了中年汉子的右半边身子上。这下他想惨叫也没机会了,半边身子筋骨爆裂,眼中生机转瞬黯淡,整个人几乎像一块破布般手脚打摆的摔了出去,死在当场。而那老者的反应也不慢,铁拐脱手瞬间便要跻身而上,以鹰爪下面,左手拿喉,右手摘眼。「还真他娘的是鹰爪功。」 练幽明脸皮抽搐,杀心大动,连躲都懒得躲,大手拿捏一抓,已翻腕下拿扣住了对方的右臂手肘关节,五指犹若生铁般发劲一紧,老者瞬间疼的面无人色。 「啊!」 可惨叫刚一出口,一记重拳,直击腰腹。 遂见老者双脚贴地倒滑而出,摔撞在一堵白砖上,然後缓缓瘫软了下去。 老者嘴里吐血,裆下失禁,一双老眼艰难抬起,断断续续地道:「咳咳,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能身兼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两大道家绝学,我们也算死得不冤。「 练幽明耷拉着眼皮,居高临下瞧着对方,忽然轻声问道:」你这些龌龊事,张阿四干过多少?「一瞬间,老者神情一僵,嘴唇翕动了两下,有些不太敢相信的看着练幽明,」原来是你......是了......刘无敌......虎啸金钟罩......「 但老者的脸色很快又白了,因为练幽明问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张家都得死。 或许练幽明现在还做不到,但青帮可以。 死到临头,老者艰难喘息道:「阿四是个好孩子,但就是太好了我才瞧不上他,坏事不愿意干,好事又做不成,一心想要翻身......」 没几句话,老者语气渐弱,生机渐散,没了动静。 练幽明转身又奔向林中,却听朱媛突然急呼一声,「朱武,你去哪儿?「 等他闻声赶过去,才见朱媛也结束了厮杀,她的对手被飞驼砸中咽喉,正苟延残喘的躺着。瞧见练幽明过来,这人嘴里呕血,但还是竭力吐出两字,「多谢!「 练幽明点头,」客气!「 说罢,抬脚在其太阳穴轻轻一啄,送其上路。 见朱媛还在面前面,练幽明又追出一截,远远的,他就看见一道高大身影在山间奔走腾挪,已是去的远了这人,正是之前在学校里撞见的那人。 眼见追不上,朱媛只能停下,面上还有一些淤青,嘴角见血,可见赢的并不轻松。 练幽明疑惑道:「这小子在搞什麽鬼?「 朱媛摇摇头,」刚才是他帮了我一把。他这人独来独往,性子执拗,原本在香江读书,可好端端的不知道为什麽突然跑那城寨里去了......算了,先收拾残局吧。「 趁着天还没黑,二人赶紧将三具屍体就地掩埋,又将厮杀的痕迹处理了一下。 等忙完,朱媛才感激非常的温柔笑道:「今天多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练幽明轻声道:」没事就好,那车子怎麽办?「 朱媛想了想,十分认真地道:」杀人放火金腰带,到时候我转手卖了,卖的钱咱们对半分,就当补偿精神损失了。「 练幽明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好。「 见他反应有异,朱媛明眸微转,狡黠笑道:」学弟,我可是武门中人,不光会作诗写文,你别把我想的太简单了。这叫劫富济贫,劫他们的富,济咱们的贫,正好放假了可以带学生出去游学......话说你隐藏的可真够深的,过几天去太极门有没有把握?放心,我洪拳一脉肯定去帮场子。对了,你是北方人,在这边一个人过中秋?要不要......「 」不好!」 练幽明突然脸色一变,像是记起什麽,瞧了眼已经暗下的天色,扭头扛起自行车就往山下跑。 「明天去了学校再说!」 151、又见令牌,旖旎春色 筒子楼里。 正值中秋团圆,自然也是热闹的不行,家家户户都飘散着饭食的香味儿,灯火通明,烟火气十足。「练先生回来啦。」 「中秋快乐!」 练幽明扛着自行车上了楼,沿途碰到的邻居都会招呼两声。 自从添了电视,但凡空闲,楼里的租户,尤其是那些照顾孩子的大姐大妈时常都会过来窜门,坐一坐,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 还好,没有回来晚。 练幽明刚一上到三楼,就见燕灵筠系着围裙,拿着铲子,嘴里哼着小曲儿,在楼道里翻炒着锅里的菜,瞧着烈火烹油,就是闻着味儿不怎麽对。 见他回来,燕灵筠连忙捂着自己准备的食材,撵人一样摆着手,「你先进去。「 练幽明神情古怪,这丫头做个饭怎麽跟做贼一样,该不会是要下药吧。 「大哥大嫂他们呢?大过节的怎麽没过来?「 燕灵筠头也不回地道:」我哥请我嫂子跳舞去了,俩孩子也都带着,说要晚点回来,让咱们不用等了。「 不知不觉,窗外已挂着一轮明月。 练幽明把车子锁在楼道里,取了车兜里的帆布包和军训服,转身进屋。 「诳,这些东西谁送的?」 只是没想到屋里居然摆着好几盒月饼,还有两筐橘子味儿汽水。 燕灵筠回应道:「是孙大哥送过来的,白天来了一趟,还带了不少吃的呢。「 孙独鹤。 练幽明笑了笑,就想把包里的汽水和月饼也都拿出来。 但拿着拿着,他的眼神渐渐古怪起来。 因为包里好像多了几样东西。 「咦?」 练幽明伸手摸索了一下,然後凭感觉拿出一个硬物。 就着头顶的灯光,只一看清手里的对象,他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後变得格外诡异。 因为那竟然是一块通体金黄的古旧令牌,而且还十分的眼熟。 尚虞备用处。 粘杆处。 「我去!」 望着上面的几个大字,练幽明五指紧攥,眼皮急颤,赶紧不动声色的进了卧室。 他不停回想着这玩意儿究竟是怎麽出现在自己包里的。 要知道今天可没去别处,一路奔波就只是为了救人。 加上他们几个人都在恶战厮杀,谁也没有条件这麽做。 等等,有个人。 「朱武?」 便是朱媛的弟弟。 「莫非那小子从城寨里偷的东西就是这个?」 这东西练幽明总共见过三次。 一次是在终南山的那个石洞里,从一具骸骨身上摸下来的,但之後在沧州被薛恨拿走了。也是那时,鹰爪门副掌门谭飞也有一块,同样还是落在了薛恨手中。 而现在,这是第三块。 且这面令牌似乎比前两者都大上不少。 练幽明又仔细看了一下,瞳孔为之一颤。 「正统领。」 不得了哇。 「如此说来,那城寨里有位大人物啊。」 练幽明又翻了翻布包。 除了两瓶汽水和学校送的六块月饼,包里原本有一本现代文学史,而现在还多出一本书。 练幽明疑惑之余随手翻了两页,就见上面全是手写的字迹,写的东西也颇为古怪。 除了一些姓氏,还有不少数字,密密麻麻,什麽肉猪,菸草,内容稀奇古怪,倒像是记帐的帐本。「帐本?」 但也只是粗略一想,他便将两样东西都小心谨慎的收了起来。 「有意思!」 这麽看来,朱媛她那弟弟估计不只是明面上瞧着那麽简单。 居然偷出来这麽两样玩意儿,怪不得会惹来香江的好手追杀。 正这时,燕灵筠的声音传了进来,「练大哥,吃饭啦。「 练幽明心思一收,推门出去,然後愣了愣,」你关灯做什麽?「 不光是灯,连电视也关了。 却见燕灵筠竞将饭桌搬到了窗前。 皎洁月华如水洒落,倒也不影响什麽,反倒别有一番滋味。 看着窗外的绝美景色,皓白明月,练幽明会心笑道:「哪儿学的呀?这麽有情调。「 燕灵筠红了脸,抿着唇,瞟了眼身旁人的侧脸,又看看窗外的月,眼底含羞带怯,但随着深吸一口气,又换作大胆,柔声道:」练同学,明月当空,值此良辰美景,可敢小酌一杯呀?「 练幽明听的莞尔一笑,」这不是我的词儿嘛......唔,那我姑且就满足你这个愿望吧。「 遂见燕灵筠手脚麻利的给自己和练幽明各倒了一杯酒。 练幽明眯着笑眼,将酒杯举到半空,对月沉吟,正想编首打油诗来增添一点气氛,没成想燕灵筠仰头就一口乾了。 「咳咳!」 想是喝的太急,还呛到了,小脸呛的通红。 他看的有些傻眼,「点我呢?那没的说,必须一口闷了。「 虽说武夫要忌酒,但凭他如今的武道气候,小酌几杯还是没什麽问题的。 可酒液入喉,练幽明就皱起了眉。 「嗯?这酒味道有点不对啊,是不是过期了?怎麽骚不拉几的。「 燕灵筠红着脸,埋着脑袋小声道:」不知道,孙大哥送来的,说是什麽洋酒。「 说着话,竟然又给满上了。 「洋酒?」 练幽明闻言有些疑惑,可哪料燕灵筠闭着眼睛,双手端杯,居然又是一口闷。 「呦嗬,这是有备而来啊。」 他乐嗬嗬的也跟着一饮而尽,但酒液入喉,还是觉得有股子说不出来的腥臊气。 而且入腹没一会儿,练幽明就觉一股热气直往下腹窜。 邪了门了。 「这是什麽玩意儿?」 他扭头看向燕灵筠,本想问问,但眸光落定,却见眼前少女今天好像特意换了身衣裳,一条黑色的长裙,黑白相映之下,借着月光,那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登时衬的更白了,柔软光滑,泌着一层汗液,在泛光。 这人比往常更娇美了,满头秀发如云,披散双肩,身段也更玲珑曼妙了。 练幽明眨眨眼,脑子有些发懵。 燕灵筠看着他,也眨眨眼,温柔明媚的眸子里好似闪动着羞涩且又火热滚烫的光华。 「练大哥,吃菜!」 练幽明深呼出一口气,赶紧移开视线,嚐着桌面上的菜。 五菜一汤,两个人吃着实有些奢侈了。 「下次别弄这麽多了,三个菜就够了。」 燕灵筠看着他,不住点着头,含混回应着,「嗯嗯!「 练幽明咽了咽,味道还行,虽说谈不上多好吃,但也不难吃,家常菜已算及格了。 可更邪门的是,嚐过这些东西後他腹中那股热气竟隐隐壮大了几分,更觉喉舌间的气息有些发烫,刚想拿瓶汽水顺顺,扭头看去,却见燕灵筠窈窕动人的身体在月光下不停轻轻颤抖。 「怎麽了?」 练幽明神情微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竟是滚烫的厉害。 二人四目相对,见对方状态有些不对劲儿,他正待开口,不想燕灵筠突然凑近了嗬出一口气,滚烫似火,眼中似有无限柔情,无限羞涩,还有不加掩饰的大胆,更将练幽明伸出的右手往下挪了挪,轻按在了心囗。 「练大哥!」 温柔羞涩的语气听的人心颤。 燕灵筠轻抬着下颌,睫毛轻颤,迎着月光,迎着眼前人,不过几息,鬓角发丝已汗珠打湿,但娇美清秀的面容却更加娇美了,雪腻的脖颈仿若比白鸽的胸膛还要光滑,毫无阻碍的流淌下几滴汗液,竟是散发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态。 感受着右手之下的那抹滑腻,还有剧烈颤动的心跳,练幽明乾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就想撤回,却被面前的少女死死抓着,死死按着。 「你......你还要读书呢?「 燕灵筠颤声道:」你欺负我。「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练幽明的眼睛也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抗拒,而是气息粗重地道:」你在酒菜里下药了?「 只是话没说完,一道滚烫的娇躯便撞入怀中,像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幼兽。 「没有,只是放了一些药材。」 练幽明抿了抿发乾的唇,「我去锁门。「 」已经锁好了。」 少女的嗓音也有些发哑。 练幽明叹了气,「下次不许这麽做了。「 」嗯!」 少女仰着头,眼神似火,顺手打开了电视,调大了音量...... 窗外明月当空,皎洁皓白,好白好白。 152、军训结束,故友再见 清晨。 瞧着桌上的剩菜,练幽明眼瞳转动,不由得抿了抿发乾的唇,这会儿他才看清几道菜的真容。红烧甲鱼,掺了野参,还有鳝鱼羹,加了黄精,还有生蚝,韭菜,泥鳅,加的好像是鹿茸和肉苁蓉一类的...... 他又神色古怪的拎起一个酒瓶,就见里面满满当当泡着各种东西,酒水都泡成红色的了,看的人肝尖尖都在发颤。 「还说是洋酒,忽悠我。」 想到昨晚的恣意和疯狂,练幽明摇了摇头,眼看时间不早了,赶紧将地上散落的衣物捡起,又去水房洗漱了一下。 等再回来, 「练大哥!」 就见他的卧室里,门扇半掩,燕灵筠探着头,秀发如云披散,穿着件较为宽松的男士衬衣,露着雪白的肩。 二人四目相对互望一眼,少女又做贼心虚般的慢慢合上门,然後凑在门後小声道:「饿了!「练幽明哪敢耽搁,赶紧就往外走,哪料刚一出门,正巧看见大嫂早早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包子、馅饼,好像等了许久,一旁还搁着不少食材,似是党参乌鸡之类的。 他眼神狐疑的瞧着对方,「大嫂昨晚跳舞去了?「 遂见大嫂温和笑道:」是啊,你大哥今天休假。饿了吧,正好我带了早餐回来。「 练幽明闻言也不再多想,道了声谢顺手接过早餐,又快步给燕灵筠拿进了屋。 「吃完记得去洗漱,下午不用做饭了,我带饭回来。」 等他叮嘱了几句,赶去学校之後,才见大哥燕卫东好奇非常的凑到客厅门口往里张望了两眼。「年轻就是好啊。」 昨晚上那电视可是一直响到了後半夜才算消停。 但等看清一桌剩菜,再瞧见那瓶药酒,燕卫东的脸色刷的就白了,不受控制的狠咽了一口唾沫,似是想起了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两腿都在打摆。 「我爸泡的陈年海马酒?阿筠还配了这一桌补血壮气的药膳,明明是怎麽招架得住的?年轻人也太不懂得节制了。「 大嫂也凑了过来,顺嘴接了一句,」你倒是想节制,可也没机会了。「 也就在说话的功夫,燕卫东就见自家老婆蹑手蹑脚地进屋把那瓶药酒给拎了出来。 燕卫东见之神情大变,小心翼翼地关上三零七的房门,等小跑回自己家,浑身肥肉都快抖飞了,指着老婆颤声道:「你要干甚麽?快把酒放回去,它不属於我。「 学校里,练幽明坐在草地上嚼着半块儿月饼,说来也是奇了怪了,经过昨晚的一番折腾,他惊奇发现自己的脾经似乎通透了不少。 这脾经全名叫足太阴脾经,起於大脚趾内侧,延身而上,止於喉舌。 因为今天他是跑着来的,内劲贯入双脚,脚下发力较之前几天更为通透,才察觉有异。 脾乃後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与胃互为表里,一阴一阳...... 练幽明暗暗思忖了一番,回想了一下医经上的记载。 「难道是昨晚的药膳,还是说男女之事起到了助力。」 破烂王说过,男女之事非是什麽羞於启齿的事情,道家讲阴阳,男女之事亦属阴阳,阴阳调和,刚柔相济,若是得当,二气自可互补互壮,相游相交,有益无害。 「要不......今晚再试试......「 」试什麽?」 一道清脆嗓音墓然自他身後响起。 练幽明回头瞧去,才见是朱媛。 朱媛一改往日打扮,摘了眼镜,编了头发,穿着件当下极为少见的牛仔外套,瞧着比往日明艳不少。「诶,你脖子上怎麽有抓痕,是不是昨天受的伤?」 练幽明下意识摸了摸左侧脖颈,表情顿时不自然了起来。还不是昨晚被燕灵筠给挠的,明明酒量不行,还老爱一口闷,结果整什麽酒壮怂人胆,两杯酒入肚就把他给睡了。 酒量不行,酒品也不行。 往後再不能让这丫头碰锅铲了,酒也得少喝。 练幽明拢了拢衣领,忙调转话锋,「你弟弟找到了没?「 朱媛神色一黯,」没有。我已经招呼了不少同门师兄弟去寻人,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练幽明想到那面令牌和那本帐册,迟疑着试探道:」你说他会不会是......「 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只因练幽明猜测朱武可能另有一层身份,譬如是什麽卧底之类的。 从朱媛对自己弟弟的描述,以及朱武的行为举动来看,是卧底的可能性有些大。 也说得通,毕竟对方宁肯受到追杀,也还要保护那两样东西。 更重要的是,朱武居然把东西塞给了他,这就有意思了。 显而易见是出於某种目的,但又不是为了自己。 练幽明猜测可能是他及时挺身而出,救下了朱媛,从而换取了对方的信任,才将那两样东西托付了出来。 又或者这人只是单纯的想干一件大事,与城寨里的某些人为敌。 但越是如此,朱武的处境可能就越凶险,只怕追杀他的人不止昨天那三个,不然也不可能如此行事,多半是为了保护朱媛不被连累,以身诱敌。 朱媛追问道:「是什麽?「 练幽明摇了摇头,」没什麽。「 恰在这时,军训的集合哨响起。 「等会儿休息的时候再说。」 练幽明撂下一句话,忙将手里的月饼囫囵吞下,起身融入了队伍。 他们中文系原本有一百零八人,但之前报导体检有五个人检查出了毛病,两人退学,三人因病休学,所以就只剩下一百零三个。 就这还是多的,其他系的,除了医学,人数那是一个比一个少,而且男多女少,不像他们这边放眼望去女生占多数,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黑的白的,百花争艳。 练幽明站在最後排,边上除了一位山东来的同学,其他人都矮一大截。 这名同学姓宋,不光身形高大,连性子也大大咧咧的,来的时候除了一张凉蓆,还背着个大号的布包,里头全是杂粮煎饼。 而且这人还是个机灵鬼,老喜欢不分场合给人讲笑话。 听着教官的口令,一群人开始练,等练了快两个小时,都累得不行了,趁着站队列的时候,这哥们儿就闲不住了。 「练同学,俺考你一道题。」 俩人都比较突出,又都是北方的,时不时也能聊几句。 「请用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造个句子。」 练幽明一时没转过弯,有些没明白什麽意思,正想着呢,冷不防就听宋同学神秘兮兮的接了一句,「老四说老三的老二老大了。「 」噗嗤!」 结果讲笑话和听笑话的没笑,边上其他人都笑了,但又不敢笑,一个个脸色涨得通红,身体颤抖,差点憋出内伤。 然後,因为讲低俗笑话,一群人被教官罚跑了五圈场,又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个钟头。 可就在休息的时候,朱媛忽然神色匆匆的出去了一趟,等再回来,脸色已变得有些凝重。 练幽明询问道:「怎麽了?「 朱媛哑声道:」我有两个师叔在白云山遇到一位高手,双方斗了一场,两败俱伤。「 练幽明浓眉一掀,看来还真和他想的差不多,追杀朱武的不止那三个人,另有高手。 「动手的是什麽人?」 朱媛摇头叹道:「应该是从香江那边过来的,不择手段,打法极其狠辣,像是在生死间磨练出的杀人技。「 然而话到最後,朱媛还带来了另一条消息。 「对了,北边的八极门来人了。领头的是一位吴姓高手,今早刚到的佛山。「 练幽明闻言顿时来了精神,面露喜色,」吴?「 若无意外,那肯定就是吴九了。 朱媛沉声道:「不光是八极门,南北武林有不少门派都在这些天陆续赶到了佛山,太极门发的请帖,邀人观战见证,应该是想借这一战震慑众人。「 练幽明眯了眯眸子,嬉笑道:」学姐你说的太斯文了,不就是想杀鸡儆猴嘛,但谁是那只被杀的鸡还不一定呢。「 朱媛点点头,」这一战可能不只是搭手那麽简单,你得提前做好准备。「 简单聊了一会儿,朱媛便行色匆匆的离开了。 练幽明则是一个人在学校里转了转,本想看看能不能等到朱武,只因对方要是处境安全,肯定会找他取回那两样东西,结果哪想这一等愣是等到军训最後一天也没个动静,俨然生死不知。 赶上国庆,刚好又是军训结束,学校便连着放了三天假。 筒子楼里。 练幽明照常回家,手里还拎着带回来的饭菜。 只是刚到街巷口,就见路边站着两个人,一个黑头黑脸、皮肉粗粝,活脱脱像个庄稼汉,穿着短袖裤衩在那儿嗦着冰棍;另一个就更怪了,像是电影里的座山雕走了出来。 前者就不说了,只说这後者,颅顶生着一撮黝黑油亮的头发,偏偏两侧光秃秃的,但脑门边缘又冒出一圈,刚硬如针,白中透黑,跟炸了毛一样。 且这人手里还拿着几片生姜,正磨蹭着秃顶的头皮,面颊生满胡茬,血气充盈,红中透紫,整个人生机旺盛,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只似武道气候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返老还童了一般。 俩人正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呢,看着面前繁华的城景不住赞叹,但扭头瞧见练幽明又都嗬嗬傻乐起来。要说这二人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吴九和刘无敌师徒两个。 153、饭桌闲言,前往佛山 「你俩不是在佛山麽,我还想着明天就动身来着。」 他乡遇故知,练幽明笑的很开心。 吴九嚼着冰棍,慢悠悠地道:「在佛山待的不习惯,出来转转,杨双说你住这儿,我们就过来看看,但瞧见你屋里有个相好的,也不好意思打扰,只能在这儿乾等着了。「 这人话里有话啊。 刘无敌先是乐嗬一笑,但很快又哭丧着个脸,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畜生哇,也不知道哪个遭瘟的故意害我,说那青帮」通''字辈高手就叫刘无敌,害我天天提心吊胆的,头发都掉了不少,我现在连名号都不敢报出去,还不如叫刘大脑袋呢。「 练幽明斜眼笑睨二人,许久未见,这怎麽一见面是一个话里有话,一个拐着弯骂他。 但他还是开心。 实在是这些时候太过枯燥乏味了。 「愣着干啥,上去坐坐啊。」 吴九吡着牙,将冰棍上的冰碴一截截咬下来,然後语出惊人地道:「你可要当心了,甘玄同人就在香江」这样啊,「练幽明脸上的喜色渐渐敛去,点着头,」白莲教主好像也来南边了,我说呢,那可就热闹了,我也打算找时间过去走走。「 当初在火车站看到的那道白影,练幽明确信自己没看错。 他走在前面,二人跟在屁股後面。 吴九拧眉道:「你和太极门搭手有多少把握?「 练幽明笑嘻嘻地道:」没把握。「 刘无敌惊呼道:」那不完犊子了。「 」啪!」 吴九抬手就是一巴掌。 「没把握那才正常,但凡谁敢说百分百能赢,那就是扯淡。」 说着说着,吴九又凑近了怪笑道:「可以啊,孙求胜都被你杀了,那人的铁砂掌可是都快大成了,我都不敢说稳赢......听说这次和你搭手的是彭不败,那人更是不得了,化劲几近大成,虽然不是真传,但也是横行一方的霸道货色。「 练幽明笑了笑正想回应,但扭头看着吴九凑过来的一张脸,眼神微变,诧异道:」你印堂处藏着一缕青灰之气,气息吞吐间面上血气如潮进退,红的有些不正常,难道是肝肺有损?不应该啊,之前受的伤这麽久也该好了。「 他认真想了想,旋即似是记起什麽,蹙眉道:」你是强练了那篇龙吟铁布衫吧。「 吴九被说的一愣一愣的,」这你都能看出来?啧啧,进步不小啊。早在送你之前我就偷摸练了,没办法,如今这江湖上的後起之秀多如过江之鲫鱼,还一个比一个妖孽,我可不想落在人後,这武道一途的最後余晖,我焉能错过。「 言语虽然平淡,但却藏着一股决然。 吴九感慨万千,「就像这个地方,当年来时还是一片惨澹,如今日新月异,翻天覆地,便如武林新旧交替,用不了多久,我们都是老骨头了。「 练幽明想了想,笑道:」怪不得徐老爷子会让你跑一趟。他这人也真是的,有话直说不就行了,就凭他老人家三番五次助我,再加上咱俩这关系,我还能坐视不管。「 当初吴九给他的龙吟铁布衫缺了最後两页,那两页是两副药方。 好在被破烂王给补上了。 要知道这龙吟铁布衫的练法相当霸道,尤其是那「混元夺龙劲」,刚猛凶狂,练一次就等於自伤一次,若无药方修补自身,久练之下或有成效,但都是拿命换的。 那「津门大侠」霍元甲当年就是在练法上走岔了,尽管得了一身强横劲力,但也损了肝肺,落下呛咳的毛病,面色蜡黄,才得了个「黄面虎」的称号。 而吴九既有争渡之心,就凭他和八极门的情份,以及和对方的交情,姑且就用这两副药方推上一把。吴九可没半点不好意思,搂着练幽明的肩膀,咧嘴大笑道:「炒两菜,这边饭菜的口味实在是太寡淡了。「 边上的刘无敌听得一脸茫然,有些不明所以,似乎没明白二人话里话外的意思。 三人噔噔噔上了三楼。 燕灵筠正在看书,听到谈笑,推门一瞧,只觉得刘无敌有几分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名字。 刘无敌嘿嘿一笑,「铁锅炖大鹅!「 听到菜名,燕灵筠美眸一亮,终於是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刘村医,刘大脑袋。「 再看到老人,她也十分欢喜,拿了不少吃的出来。 练幽明又介绍道:「这是吴大哥。「 」吴大哥!」 燕灵筠笑着招呼了一声。 瞧着面前笑容纯真,眼眸澈净到好似没有一丝杂质的女子,吴九的眼神有些复杂,却是想到了自己那个师妹,旋即暗自叹了口气,也正色了不少。 「弟妹不用客气!」 刘无敌笑容一僵,苦着一长脸,「我这咋见谁都矮一辈儿呢。「 练幽明将带回来的饭食搁下,又就着昨天剩下的食材炒了几个菜。 四个人边吃边聊,当然聊的都是平日的琐事,譬如刘无敌居然找了个相好的。 练幽明好奇道:「你多少岁了?「 刘无敌喝着一瓶汽水,脸红脖子粗地嚷道:」四十八了,咋了,难道四十八的人就不配有爱情麽?人人平等哪去了?再说了我现在第二春,比三十小伙还要壮,我找个相好的咋了。「 练幽明赶紧摆着手,」没说不好,那大妈今年贵庚啊?「 刘无敌瞪着眼睛,」没有大妈,那是大姐。「 练幽明迟疑道:」「你叫大姐我不得叫大妈啊。「 刘无敌又急又气,揪着脑门的头发,」不是大妈,她才三十出头。「 练幽明眼珠子也瞪出来了,」老牛吃嫩草是吧。「 刘无敌老脸一红,低着头,吭哧吭哧半天才小声道:」应该不算吧,也就差十几岁。「 吴九夹着菜,喝着酒,有些嫌弃地道:」瞧你那出息,好上了就好上了,扭扭捏捏的跟个老娘们儿一样燕灵筠满眼好奇,连菜都不想吃了,连忙追问道:「你们咋认识的?「 刘无敌有些害羞的捋了捋炸毛的头发,笑道:」在街上认识的,她摆地摊呢,被几个小混混欺负,我就挺上去了。「 吴九在边上撇嘴道:」瞎他麽扯淡。怂的偷摸看人两月都不敢说话,最後还是我踹了他一脚,才连滚带爬的冲出去。那大姑娘腿脚不利索,也不嫌弃他,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刚好凑一块儿。「临了,吴九还补充了一句,」没俩月就怀上了,七月结的婚,我师父持的,还置办了一间院子。那大姑娘人不错,缝补种地都能行,勤劳踏实。「 」好事啊!」 练幽明听着也觉得有意思,笑个不停,但这事儿徐天那些人怎麽也不说告诉他一声呢。 这时,刘无敌滋溜滋溜喝着汽水,笑问道:「你俩啥时候生娃呀?「 」咳咳......「练幽明笑到半截,没成想话题竞转到自己身上了,差点岔气,」还......还早,我俩还没结婚呢,不过也快了,年底就结。「 自从有了第一次,那肯定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就这些天,燕灵筠睡觉都不回自己屋了。」啪!「 话刚说完,吴九照着刘无敌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没好气地道:」这是你能随便问的事儿吗?让你报个夜校扫盲班,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天天不学无术,满嘴粗鄙之言,老他娘的给我丢人。「 练幽明和燕灵筠也都看的笑个不停。 「吃饭吧!」 四个人又闲聊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师徒两个才起身离开。 入夜。 燕灵筠收拾着碗筷,练幽明则是洗了洗二人的衣裳。 一直等到熄灯入睡的时候,练幽明刚静卧躺下,就见自己的门又被推开了,然後一个人就跟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躺在了边上。 「抱着!」 练幽明翻着身,把手搭过去,把人往怀里搂了搂,轻声道:「我明天得出去一趟,可能要耽搁两三天。「 燕灵筠柔声道:」我知道,白天刘大脑袋和吴大哥已经来过了,他们还当我看不出来,但练武的我还是能认出来的。还有你前些天出门,身上带回来的血腥气,我都能闻出来。打从在东北那会儿,见你初窥武道我就已经做好一切打算了,我都明白。「 练幽明怔了怔,而後笑道:」遇到点事情,办了就回来。「 燕灵筠」嗯「了一声,正想说话,突然又」咯咯「笑了起来,」哎呀,你别挠我痒痒肉啊。「等少女有些气恼的转过来,四目相对,又才小声道:」那你去吧。师父说了,医武不分,让我好好守着你,我除了把心掏给你,也没什麽能帮你的,只能不给你添乱,我还准备了不少丹丸呢。「练幽明撩拨着指尖的发丝,又把人抱紧了一些,轻声道:」够了!够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练幽明一如往常,给燕灵筠买了早饭,又把房间打扫了一遍,加上大哥大嫂也都放假,他也没有什麽需要心的。 见燕灵筠还在熟睡,这才推门出去。 只一出门,练幽明筋骨尽数舒展爆鸣,气势大变。 「太极门,哼!」 154、理发店,照片,打招呼 广东,佛山。 刚下过一场急雨。 祖庙外的短街尽头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门脸,里面学徒五六人,全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打了发蜡,面上也都修的光净,衣衫裤子更是黑白配色,整洁极了。 却是间理发店。 屋里就摆着三张老旧木椅,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玩意儿,都就给来来去去的客人盘的溜光。地上铺着一层石板,不透亮,灰扑扑的,许是刚拖过,还沾着一些水渍。 门脸老,发出的动静也老。 角落里的一方小桌上,一件老掉牙的手摇式留声机正慢慢悠悠的转着唱片,吡啦有声的响着。放的却不是歌剧小曲儿,而是「单刀会」,京剧。 店里学徒虽多,客人却少,一个豁了牙的老头正乐嗬嗬的坐着,舒坦非常的闭着眼,倚着木椅,仰着下巴,静听那京剧,任凭一个理发师在自己脑袋上下刀。 下的是剃刀。 理发师年纪虽小,手艺却尤为老道,几寸短刀在指间翻转如飞,剃须修面,刮耳理鬓,刀口过处断发断须的异响一气嗬成,好似同那留声机里紧锣密鼓的声响彼此呼应,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只待刀尖在老头耳窝里轻轻一转,卷出一圈发白的绒毛,方才大功告成。 老头脑袋一缩,却是打了个寒颤,身子一哆嗦,嘴里十分享受的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爽!」 便在这时,门外忽见一道伟岸身影踏步而入,径直挑了张木椅一屁股坐下。 「找杨师傅。」来者是个青年,眉心生痣,浓眉虎目,面上略有风尘,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的冲着面前镜子吡着牙,似在打量镜中的自己,然後笑嘻嘻地自语了一句,「真他麽帅!「 店里的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人像是认出了青年,恭敬非常的招呼道:」您稍等!「 有人已转身绕去後院。 同时也有人微笑着招呼那老头,变着法的送客。 没一会儿,等後院传来一阵脚步声,但见一名身着青衫的半百老者走了出来。 老者面相阴柔,脸净无须,一头短发黑白参半,正是那青帮的宿老,戏子杨莲。 而青年,当然就是赶来应战的练幽明。 见练幽明正在照镜子,杨莲愣了愣,旋即微微一笑,只是瞧着对方满身的风尘,又在蹙眉,「怎得这般脏啊?「 练幽明轻声道:」我从广州跑着来的,一路上又是太阳又是下雨的,也是见了鬼。「 想是气血愈发雄浑的缘故,他就见自己的下颌隐隐冒出些许短髭,不知不觉已是成熟了不少。二十岁了,也该成熟了。 杨莲施施然坐下,「战期是在明天吧。「 练幽明对着镜子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嘴里」嗯「了一声,仿佛丝毫不觉得紧张。 老头走了,理发店的门也被人给合上了。 说话的功夫,几位学徒都退去了後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练幽明惊奇道:「那几个学徒都是用刀的好手啊。「 能将几寸长短的剃刀耍的利索,那定然能使快刀、短刀,杀人不见血。 杨莲坐在椅子上,听着留声机里的曲子,慢悠悠地道:「剃头匠和刽子手可都是拜关公的。早些年有个老刽子手留了几式刀法,正好传给了他们,平日里趁着给人剃头的时候顺便摸摸脖子上的骨头,琢磨着下刀的地儿。「 练幽明好奇,」您老不是个戏子麽?怎麽也会剃头的把戏?「 杨莲阴柔的似个女子,十指纤细如刀,指间轻巧至极的夹着一支烟,翘着二郎腿,意味深长地道:」人活一世,争的无非两样,面子、里子,面子是露在外面给人看的,里子却得藏着掖着,这东西但凡露出来,那就得见血。「 练幽明听的点头。 戏子是露在下面的,杀手是里子,也是青帮的身份。 「朱武你知道不?」 杨莲撩了撩青衫的下摆,盖着双腿,「知道。从城寨里逃出来的,还拿了两样要命的东西。「练幽明又问,」那位陈姓妇人您知道麽?「 杨莲耷拉着眼皮,将菸头贴着菸灰缸轻轻一弹,」知道。城寨很大,地盘也很多,那人是里面最大的房东...... 顿了顿,杨莲抬眼迎上镜子里的那双虎目,慢条斯理地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城寨是个三不管的地方,里面鱼龙混杂,混乱至极,黑白两道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而那位妇人正是镇压城寨的一尊大神。「 练幽明若有所思轻点着下巴,」青帮在里面有没有摊子?「 杨莲颔首道:」有,算是与那人攻守同盟。 练幽明笑了,「那就好,有机会我想进去转转。「 杨莲深深看了眼面前这个嬉皮笑脸,眼里好似没有半点恐惧的後起之秀,语气平淡地道:」这底下人可都赌上了,赌你此战能活下来的机率不到两成。「 练幽明闻言却是丝毫不以为意的笑道:」两成?嗬嗬,一丝天意我都赌赢了,还能怕这两成胜算?不少了。「 这句话说的明明不是那麽铿锵有力,也并非什麽震耳欲聋的宏伟誓言,但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却流露着无与伦比的自信,无畏无惧,眨眼嬉笑着,却於无形中溢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豪气。 恍惚间,就好像眼前人不像是去应战,应一场生死战,而是去赴一场无双盛宴。 铸就这样的信心,是需要必胜的决心和必死的勇气的。 武道一途,从无退路,唯有前进,或是倒下。 多少人,多少武道人杰,无不是似眼前青年这般於那千万人中一步步走来,越众而出,而後登峰造极。这人有拳试天下的莫大潜力啊。 练幽明说完已是起身准备离开,但忽然又被杨莲唤住。 「等等!」 「怎麽着?」 杨莲深吸了一口气,只将香菸搭着菸灰缸搁下,又擦了擦手,随後从那留声机下方的桌柜里取出个刀盒,从中拿出了一把老旧的剃刀。 练幽明颇为意外地道:「咋的,这是要给我剃头啊,别了吧,我心里有点发虚。「 杨莲充耳不闻,挽起袖子,拿起剃刀,在荡刀皮上唰唰荡过,嘴上不轻不重地道:」在我们老家,旧时有个习俗,干大事前通常都得拾掇利索了。而且我这辈子就给俩人修过脸,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杜老大......自从杜老大死後,这把剃刀我再没用过,今天咱给你拾掇拾掇,精精神神的。「 练幽明记得对方可是有洁癖的,不禁疑惑道:」因为那件信物?那大可不必。「 他从未想过仗着那件信物做什麽,也不喜欢别人无缘无故的讨好奉承。 杨莲沉默许久,才道:「那东西於青帮弟子而言很重要,但於我们而言无关紧要。「 练幽明浓眉微蹙,又坐了回去,」您能说的明白点麽?「 杨莲语气幽幽地道:」我们这些人不光是青帮弟子,还是受过杜老大恩惠的人。我们等了很多年,一直在等待一个能接了杜老大的位子,还能替他报仇的人......你会是那个人麽?「 练幽明听的心神一震,正待回应,却被杨莲打断道:」话说三分,事藏七分。我们都已经半截入土了,恩怨情仇皆已了却,唯独杜老大的大恨未雪。但既然有人把信物传给了你,那我杨莲愿意信你一次......如果你是那人,但愿将来我们能等到你振臂一呼、脾睨八表的那天。届时,即便相隔万里山河,吾等也自当追随,与你并肩而战。但如果你倒在了别人的脚下......「 倒下了,自然万事皆休。 练幽明笑嘻嘻的坐着,但还是说话了,「那就给额弄一个时兴的发型,要帅气的那种。「 杨莲罕见的笑了笑,也不再说话,下刀如此绣花,无需其他工具,仅凭一柄剃刀,便已出神入了化的在练幽明头上下起功夫。 练幽明端坐着,眸光上移,视线掠过镜子,看着那面斑驳的墙壁。 上面挂着不少木质相框,里面是许多泛黄的老旧照片,黑白为底,大多都已模糊了,偶有几道略显清晰的身影也都穿着旧时的打扮,似是民国那会儿。 有身着旗袍、身形婀娜的民国女子,也有端茶递水的小厮夥计,还有戴着瓜皮帽,穿着长袍马褂的帐房先生,以及卖报的报童,送饭的夥计...... 练幽明饶有兴致地瞧着,直到他将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是一道背影,瘦削高挑,看不出穿的什麽颜色衣裳,好像是件长衫,宽肩阔背,一对猿臂屈於身後,负手而立。 不一样的是,这人似乎正在转颈拧脖,但又未及转过头来,只有小半张侧脸,露着半只狭长刀眼。可只这半只刀眼,却呈现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鹰视狼顾之相,竟是恶相天成,令人不寒而栗,不惊而惧。 照片是残缺的,似是被大火烧过,留有不少焦痕。而在这道背影的前方,在那些残余的焦痕中,依稀还有高矮各异十数道身影,俱是迈步远去,有的背剑,有的负刀,有的大笑,有的肩抗大枪,俱为背影。不知为何,看到这张照片,练幽明竟一时为之失神。 「嗯?」 尤其是那扛大枪的人,好像和当初在八极门看到的一幅画像极为相似。 神枪李书文?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耳畔响起个声音。 「哥!」 却是杨双来了。 还有吴九,刘无敌。 而杨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练幽明恍然回神,等看着镜中的自己,先是一怔,然後笑了。 三七分。 「啧,这手艺还真不错。」 吴九沉声道:「太极门把擂台已经搭好了。「 练幽明凑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最後又深深看了眼那张尽皆背影的古怪照片,转身大步出门,眼中凶光大放。 「那就先去太极门露个面,打声招呼!」 155、高擂,登门,夜战 两大武术之乡,北沧州,南佛山。 据说清末民初那会儿,这佛山赶上北拳南传,两地融合,武林各派遍地开花,鼎盛时足有六七十种拳术在此开馆授徒、布武传功,几乎家家练武。 而今虽说时隔数十载,历经颇多动荡,但习拳练武之风却不减分毫,特别是赶上经济发展,衣食渐渐富足起来,诸般拳术自然也都日益兴盛。 正逢国庆,各家武馆的青皮弟子都跟着师父出门亮相,紧锣密鼓之下,多是舞着南狮,走梅花桩,倒立采青,亮着自家的绝活。 但和其他武馆不同的是,这太极门的大门外竞搭有一座二十余米高的高台,底下木柱纵横交错,以绳结捆绑,层层叠高,直至顶端的一方圆形台面。 更吓人的是,登台无路,木架四周皆布满钢钉铁板,几无落脚之地,唯有一根根自顶端斜斜拉扯而下的绳索可供攀登。 那绳索起稳固擂台之用,栓於几根粗壮的木桩之上,中间悬空紧绷,倾斜之势尤为险恶,看的人心惊肉跳。 各门各派瞅见这方擂台,全都眼皮狂跳,神情凝重。 生死擂啊。 这种擂台多少年没见过了,搭手双方一旦登台,便意味着再无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那擂台底下,却见几道身影自街口走了过来。 瞧着那方高耸陡立的擂台,练幽明也不由的眯了眯眸子,「居然这麽高。「 吴九在旁解惑道:」太极门还真是看得起你。旧时擂台越高,便意味着越凶险,看的人也就越多,扬的名自然就越大,所谓武道翘楚、独冠江湖,正是由此而来。「 练幽明抿了抿嘴,」今时不比往日,这样太过显眼了,不好。「 杨双点着头,」所以,此战不是在白天比,而是在晚上。「 练幽明闻言脸上倒是没有多少表情变化,他如今目力过人,夜能视物,白天晚上并无区别。擂台底下还有几个太极门的弟子,一个个气势迫人,抱臂而立,像是门神一样守着,防止别人靠近。眼见练幽明他们一行人过来,其中一人双眉一拧,不冷不热地道:「几位,战期未至,还请晚上再来吧......嗬嗬,何况到现在那劳什子「太极魔''还没半点动静,怕是被我彭师兄吓破胆子不敢来了。」练幽明撇撇嘴,「我是真的不明白,你们这群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我混我的,你们混你们的,明明连面都没见过,一个个却又等不及的送死。「 听到这般言语,那个太极门徒脸色陡沉冷声道:」小子,胡说八道可是要遭祸的,你敢不敢报个腕儿?「 练幽明皮笑肉不笑地道:」好说,你刚才说的太极魔,就是在下。「 」嗯?」 「是你?」 「好小子,还真敢过来。」 「今天我就替孙师兄报仇!」 乍听眼前人承认自己就是太极魔,几名太极弟子都跟炸了锅一样,双眼大睁,杀心大动。 竟是等不及登擂比武就要动手。 「想找死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们一程!」 练幽明眼皮一掀,虎目微凝,眼中凶光乍现,仅是不轻不重地斜斜一睨,原本盛气凌人的一名太极弟子立觉後颈发寒,下意识後撤半步,脸色都在发白。 其他人的气息也都齐齐一滞,神色全都凝重起来,眼中还透着些许惊悸,竟在练幽明那势如猛虎般的眼神下开始後退。 「不堪一击!」 练幽明大步行进,几名太极门弟子步步後撤,一直退到武馆的大门前,才见数道身影自前院箭步冲出。三男一女,还有一名童颜鹤发的魁梧老者。 「大胆!」 老者面色红润若婴儿,顶上白发稀疏,虬髯如白色狮鬃般垂於胸前,背心之下尽是虬结的筋肉,气血雄浑,一双圆眼瞠目怒张犹若狮豹,煞气极重。 几名太极拳师也都隐隐为老者马首是瞻。 老者冷哼一声,「你就是太极魔?竟还敢登门挑衅!「 」是我。」 练幽明面上随意,心中却暗暗警惕,这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大拳师了。 老者双眼微凸,面无表情地扫了眼练幽明身後众人,等瞟见吴九以及其身边几名八极门弟子後,白眉微蹙,冷淡道:「吴九......我太极门自家的事情你八极门也要插手?「 吴九嘴里叼着一支烟,站在练幽明身旁,却是不留半点情面的嬉笑道:」刘师伯,都到这地步了,咱也别扯淡了。你们动手的时候,说人家得拳不正,不算太极弟子,还要把功夫收回去,结果欺负完了,如今又说是太极门自家的事儿,这不招笑麽?「 吴九身後的几名八极门弟子跟着嗤笑一声,也都迈出一步,撑着场面。 「可不是。还真是横行霸道惯了,逮谁不顺眼就想收拾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太极门要称王称霸呢。「这番阴阳怪气的言语可把几个太极门徒气得够呛,脸色铁青,比被抽了几巴掌还难看。 有人怒斥道:「谁他妈的胡说八道呢?敢不敢站出来说话。「 」老夫站出来了,你待如何?」 但见吴九身後迈步走出一名面色红中透紫,白发转复青黑的虬髯老者,浑身生机旺盛的吓人,头发刚硬挺立,好似炸毛,把几个太极拳师都看得眼皮狂跳,连那大拳师也面露凝重之色,有些惊疑不定。赫然是刘无敌。 实力行不行的先两说,但就这副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任谁看见不得瞪大眼睛,心里先暗暗掂量一番。但见刘无敌负手而立,双眼半开半阖,大有一副脾睨群雄的傲然姿态,却是拿出了自己当初教气功时的那副大师做派。 这都是来的路上练幽明教的。 那太极门大拳师两腮蠕动紧绷,好似在磨着牙口,「想不到你八极门居然笼络到了这等绝俗高手。「刘无敌後背都湿透了,正心惊肉跳呢,不想对方真就被自己给唬住,立马表演欲高涨,双手抱拳,顺嘴就要自爆姓名,」老夫刘......「 听到个」刘「字,吴九眼角一抽,差点习惯性地一巴掌抽过去,但好在手伸一半又顿住了,只是拍了拍刘无敌的肩膀,轻咳了一声,」咳......「 刘无敌墓然反应过来,急忙调转话锋,「老夫也姓刘,哼!「 说完话,刘无敌双脚十趾紧扣,都快把拖鞋底子给抠破了,纯粹是被吓的。 这要是把大号「刘无敌」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说出来,场面可就热闹了。 那名鹤发童颜的大拳师见刘无敌退到一旁,又将目光重新投向练幽明,正待说话,却见一名高瘦非常的汉子自武馆中现身走出。 「小子,把孙求胜的屍体交出来,你也可以留个全屍。」 对方的语气很冷,且暗藏杀机。 练幽明淡淡一笑,多看了对方两眼,这便是和他搭手较技的人,彭不败,化劲大成的狠角色。「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自信都是哪儿来的,好像只准你们杀别人,别人不能杀你们,自以为是的,就个乾净。」 「眼见对面几人又要动怒,练幽明却是一摆手,」不跟你们掰扯了,我来可是看看钱准备好了没,赶着送死的我见过不少,赶着送死又送钱的我还是头回见。「 彭不败的眼珠子外鼓,像是死鱼眼,两腮凹陷,看了眼吴九等人,漠然道:」他要是死了,你八极门的人从今往後遇我太极门得绕着走。「 练幽明凝了凝双眼,蹙眉道:」你我厮杀,扯人家八极门作甚。「 这时,已经有不少武林门派围了过来,只听到这番话,又都皱眉摇头。 这可非是冲动之言,而是有心设计,增加心理压力,一但患得患失,便会畏首畏尾,心思也就乱了。吴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目露冷意,语气却格外平静地道:「小子,我师父说了,这一趟倾力助你,既是输赢在你,那就你来定主意。既然他们了,也不用顾及什麽了。「 练幽明看向对方,又看看其他八极门弟子,心中感动的同时眼神也冷了,扭头瞧着那名大拳师,」好,他要是输了,把你太极门的招牌摘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折了。「 彭不败双眼瞪大,要是眼神可以杀人,练幽明怕是已经死千万次了。 「好,那就走着瞧,咱们天黑一战!!」 156、陈家拳,登擂,古怪 「哥,你千万得小心了,天黑动手可就是灯下黑,又是高擂厮杀,我们只能在下面守着,看不到上面的情况,也无法及时援手。」 杨双神情紧张,眼含忧色。 刘无敌也搭腔道:「小子,你可得挺住啊!「 」我知道。」 几番言语交锋过後,练幽明已是仔细打量起了擂台。 他知晓杨双的意思,多半是担心那彭不败会趁着夜色使阴招。 既是商榷夜战,如果真有问题,肯定就是借天时地利下手,毕竟这麽短的时间,一个人的实力很难有太大进步,能倚仗的只有外物。 见对方表现出那麽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吴九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面上的随意,但又怕练幽明压力过大,只能出言安抚道:「他们何嚐不是如此,不必忧心。「 练幽明乐嗬一笑,」说的没错。玩心眼我可还没怕过谁,想的再多,终究还得手底下见真章。「不是猛龙不过江,既然来了,那就只有勇猛精进,从无退缩之理。 看了眼时间,也快到傍晚了,战期还差一天,那登擂的时间便是过了凌晨十二点。 眼看还有几个小时,练幽明便想去转转,不想扭头就见朱媛领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为首的两名大汉见到吴九全都抱拳见礼。 「吴师兄!」 「赵师弟!」 「陆师弟!」 全是洪拳一脉的人。 「这位就是太极魔?嗬嗬,果然年轻有为。「 听到这番客套话,练幽明莞尔一笑,也跟着一一见礼。 朱媛也在里面,身着一袭黑色短打劲装,腰系红色绑带,袖口紧束,裤腿紧拢,眉眼间透着一股勃发的英气。 「听到你们过来了,我们可是马不停蹄的就往这边赶。」 几在前後脚,太极门那边亦有势力围聚过去,一个个眼神不善,气势迫人,彼此隔空对峙。「那是」大圣劈挂门''......咦,那一男一女什麽来路?「 吴九歪头瞄了一眼,顺嘴搭话,可当视线环顾一扫,却是瞥见那大拳师身畔不知何时站着两个人。这二人一男一女,三十多岁,俱皆冷眉冷眼,气势森然,双臂自然垂落身侧,双脚不丁不八,站架颇为古怪。 只看到这俩人,吴九戾目半眯,手里夹着的香菸悄然揉灭,整个人气势外放,衣裳无风而动,如有阵阵大风自内向外疯狂掠动。 「好家夥,两位不到四十岁的大拳师。」 那两名洪拳高手闻言瞧去,不过一眼,也都接连变了脸色,缓缓睁大了双眼。 「这太极门的底蕴当真深不见底。」 然而,一个清脆冷幽的女声忽然在边上插了一句嘴,「不是太极门的。「 说话之人是名精悍干练的黑衣女子,貌有三十,正从不远处走来,站在了杨双身旁。 这便是香江那名陈姓老妇人调遣过来的高手,用以保护杨双的周全。 女子气态寻常,眉眼五官也无甚出奇,双臂十分自然的垂在体侧,十指半拢於袖中,指节修长,指肚圆润,初看并无奇异之处,但等吴九一群人瞧过去,女子十指开合一抖,一双肉掌霎时筋络贲张,观之竟好似一对龙爪,两只袖筒更是如浪鼓荡,无声起伏。 「龙爪掌。」 吴九眼神一亮,啧啧有声。 盖因眼前女子竞是一名不显山不露水的八卦掌高手。 甘玄同练的就是八卦掌,但两者师承却大有区别。一个是「牛舌掌」,此乃伊派独有的掌型打法,传自清末民初的八卦宗师伊福。而这「龙爪掌」,则是程派八卦,传自程庭华一脉。 有人询问道:「不是太极门的人,那是哪路货色?「 黑衣女子望着那一男一女两个人,轻声解惑道:」陈家拳!「 吴九脸色阴沉,惊疑不定地道:」陈家人?「 练幽明听的不明所以,追问道:」香江那位也姓陈,是不是有啥关系?「 黑衣女子摇头,」没有。虽然都姓陈,却非一家。这个陈是陈式太极,也是当年太极宗师杨露禅最初学拳的地方......不过,练的是陈家拳,不一定就是陈家人,姑姑说陈氏一族从不搭手江湖纠纷,族规森严至极,应该是得了拳的外姓人。「 练幽明也看向那一男一女,相貌平平,穿着普通,看上去似乎没什麽与众不同的地方。但直到二人迎着他的目光冷冷瞧来,视线当空相撞的一刹,一丝彻骨寒气悄然直窜脊背,恍惚间如同被什麽大凶之物给盯上了一样。 「冲我来的!」 他瞧了瞧自己裸露在外的两条胳膊,上面是一个个细小的凸起,肉身自警,全是冒出的鸡皮疙瘩。好浓郁的杀意。 吴九又点了一支烟,眼皮耷拉着,嬉笑道:「看来这些人是打定主意了不想让你活着离开啊。「练幽明点头,」如此说来,打擂只是前戏,此行还有下文呢......嗬嗬,三个大拳师再加上不少太极门好手,只为了收拾我这麽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还真是看得起我。「 吴九咧嘴笑道:」扯淡,也是冲我们来的......巧了,我在沧州躺了两月,闲的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过过瘾。「 洪拳那边忽听有人神色郑重的许诺道:」吴师兄,咱们两家没什麽好说的,我洪拳一脉定然倾力相助。「 吴九赶紧婉拒道:」陆师弟,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一场算是我们和太极门的私事,你们没必要瞠这趟浑水。不过,咱们两家不说二话,到时候处理善後的事情还请......「 见吴九说的在理,洪拳那边只好转而求其次,」好,那就包我们身上。「 练幽明也没心思去闲逛了,而是站在凉荫下静候天黑。 几个人凑在一起。 吴九沉声道:「我能对付一个,剩下两个你小子有啥打算?「 杨双将目光投向身旁的黑衣女子,犹豫道:」阿杏姐姐.........「 练幽明倒是不慌,」不急,等我打赢了擂台咱们再好好商量。他们应该不会轻易动手,肯定是事後再战,而且明面上只有这两人,谁知道暗地里还有没有,先等等。「 吴九也极为认同的点着头,」也行。「 话到这里,众人也都凝神静等,不再忧心别的,之後的事情得之後说,现在先顾眼前。 随着天色渐渐暗下,短街上陆陆续续赶来不少受邀观战的武门同道,南北皆有。 一双双眼睛也都看向那高耸的擂台。 深夜。 月华如银,普照大地。 瞧着渐渐升至中天的那轮明月,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杀机悄然四溢,犹若秋风卷落叶般掠过长街短巷。 夜深人静,静的只是普通人。 一名名武夫陆续现身,也都还在陆续赶来。 杨莲也是其中之一,他坐的很远,坐在一栋极具岭南建筑风格的精致小楼上,飞檐高耸,屋脊凌云,身畔搁着一壶普洱茶,怀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花皮猫。 这个位置,正好可以远望那方擂台之上的风景。 月已中天。 擂台底下,一方桌案上,摆着一张墨痕未乾的生死状。 「搭手双方请上前!」 看着走上前来的练幽明和彭不败,三名南派宿老沉声道:「落笔无悔,生死有命,今有......」没等对方把话说完,练幽明已拿着毛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顺带还扭头看向边上的彭不败,怪笑道:「话说,三万块钱呢?不是说愿意花三万块钱邀我登门较技麽?堂堂太极门总不能说话跟放屁一样吧。「 彭不败没有说话,倒是有太极门的人捧着个木质托盘,托着三万块钱走了过来。 练幽明招呼着杨双,「老妹儿,接钱!「 彭不败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冷淡道:」三万块钱换你一条命,留着去地底下花吧。「 说罢,也不理会练幽明的反应,此人单足点地,右腿借力一蹬,已是身形尽展腾空而起。 没有什麽花里胡哨的手段,但见这彭不败举手投足瞧着刚猛凶悍,然身形腾空却又轻巧的吓人,仿若一叶落羽,在半空一飘一荡,转眼便立足在一条紧绷的长绳之上,而後身体斜倾,负手而行,步步登高。这个场景尤为诡异,也十分的惊世骇俗。 没有什麽用以稳固重心的东西,也没有可以依附的东西,彭不败身体笔直,倾斜欲倒,但脚下却如履平地,不摇不晃,在惊呼中一步步走向顶端的擂台,就好像斜着走钢丝一样。 这是化劲大成了? 练幽明眼底精光爆现,随之纵身一跃,翻跳到一根木柱上,却是手足并用,上身伏低,施展出了壁虎游墙的身法,好似离弦之箭般攀附着长绳直逼擂台。 那彭不败见状平缓的步调骤然加快,步距也在变大,脚下飞奔疾窜,蹬绳纵跳,也是快如电闪。不过一两息的功夫,皓月之下,二人同时跻身高处,落足在擂台之上。 但身形刚稳,练幽明便发觉不对,脚下这方不大不小的擂台居然是黑色的,漆黑一片,如被墨染。而彭不败又穿着一件黑衣,走转踱步,不停变换着方位,身上的衣物和脚下的黑色擂台居然渐渐融合在了一起。 果然有古怪!! 157、快如鬼影,暗杀奇技 「这便是你的能耐?」 练幽明饶有兴致地看着脚下擂台,望着眼前的对手。 彭不败走转的方式很古怪,好像并不打算直面迎敌,而是在他眼角视野位置不住打转,步伐越来越快,快的好似即将消失在眼皮子底下一样。 练幽明虎目急转,不停追逐着对方的身影,甚至他不退反进,走到了擂台中心处,任凭彭不败腾挪走转他也看明白了,这人的打法有些奇特,迥异於武夫厮杀,意在取敌手视野盲点进招,缩身夜色,走的赫然是杀手刺客的路数。 有意思。 真不愧是暗刀子。 快,太快,若非他目力过人,怕是刚才登顶一瞬就会丢失此人的身影。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勉强捕捉到一条掠动的疾影,快的让人忘生忘死。 这种打法练幽明还是头一回遇见,当真新鲜极了。 新鲜到他甚至笑着开口,说出了一段话。 「这个江湖真是太有意思了,诸般神异手段层出不穷,更有能人异士辈出。放心,我绝不会因你我异路殊途而轻视你,更不会因你有心算计而取笑你,我可以正视你......所以,尽情施展出你的所有手段,来杀死我吧。「 练幽明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擂台之下的江湖众人却都听的一清二楚。 没有人知晓他在擂台上遭遇到了什麽,但既是有心算计,便绝非好事。 可即便如此,竟还能坦然面对,狂笑着说出这麽一番话...... 洪拳一脉的一位拳师闻言惊叹不已,「吴师兄,这番话不得了啊,心气高绝,气魄非凡,已有几分拳试天下的无敌之势。「 吴九目光灼灼,他当然也听到了。 「这小子的武道进境虽然惊人,但也不算太过妖孽,唯独这心境便是你我这一辈也有所不及,简直邪乎的厉害。」 吴九也终於明白了徐天为什麽愿意让八极门倾力相助。 这麽一个潜力巨大的後起之秀,难以想像的武道奇才,一旦崛起,落在武林中便是一尊无双强人、盖世高手,落在江湖中那就是称霸一方的巨擘魁首。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徐天是为了推这小子一把,结一段情份。 而徐天往日所为,那是私人的交情,但人是会死的,何况是这大争之世。 徐天可以不争,他已经老了,可李大呢? 这个人注定了要与天下群雄争锋。而那武道的至高之境又太高太陡,不到最後,谁生谁死,谁输谁赢,是踏足顶峰,还是遗恨收场,谁都不知道。 所以,老人这是提前在为八极门的将来做打算,也已有了向死之心。 当然,吴九还不清楚练幽明青帮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还接了那龙头信物,不然恐怕又是另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有人惊叹,自然也有人惊怒,还有人嘲弄,以及露着杀意。 惊叹的自然是吴九他们。 惊怒的是太极门的人。 嘲弄的则是和太极门有过节的武林门派。 这麽一个出类拔萃的武道奇才,还是以太极拳扬名的人,可以说几乎注定与太极门有莫大情份,但凡脑子聪明点的,不说接纳,但只要刻意交好,怎麽着也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结果如今互为敌手,又不死不休,真是蠢到家了。 而在此之前,太极门的几位大拳师还都只是因为练幽明身怀太极真传,加上杀了孙求胜,又与八极门同进同退,才生出拔除之心。 但现在,对於这个已经展露出不凡苗头的年轻人,他们全都动了杀心。 而在擂台上,一场恶战已是悄然拉开序幕。 练幽明话音甫落,眼角猝然一花,那道死死紧盯的黑影已是不见。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看无错最新章节! 好诡异的身法,好快的速度。 此人化劲大成,化尽全身关隘,内劲贯通全身,举手投足间无需多余的动作,每一寸筋肉好似都在发力,协调一体之下,爆发力着实可怕。 只在身影消失的一瞬,杀机骤降,从後袭来。 练幽明汗毛倒竖,走步转腰,急转间右臂当空一搅一引画出一圆,却见一记太极绵掌无声无息地落入圆中,与他当空对撞一掌。 「啵!」 两股内劲透掌勃发,击出一沉闷异响,二人手臂筋络齐齐鼓胀外撑,但很快又塌了下去。 一掌打出,练幽明眼中凶光大放,正待进招再攻,不料彭不败反应极快,一击未能建功顷刻急缩回退,诡异飘忽,脚下明明发劲疾行,可就是听不到半点动静。 然而只这片刻迟缓,一股杀机又从左侧袭来。 练幽明虎目急眯,侧身闪避,反应稍稍一慢,胸口衬衫已「吡啦」一声崩裂开一条豁口。 非是兵器所致,而是掌刀。 太快了。 一招落空,彭不败缩身再闪,又转右侧,右侧不中,再转身後,身後不中,复转左侧...... 只这片刻须臾,此人身如鬼魅,好似如鱼入水,来回腾挪变化,辗转来去,围着练幽明不断出招进取,杀机无穷,恍惚间四面八方都是层层铺开的掌影,而且攻势越来越快,凌厉狠辣,像是疾风骤雨一般。练幽明原本还想尝试着变守为攻,但脚下刚有动作,转身迈步,杀机顷刻袭来,又被逼了回去,无奈只能吞气提劲,连连招架。 「啪!」 「啪!」 「啪!」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二人於月下一攻一守,不过一息,已拳掌对撞了十数招。 「嗬嗬,如果只这一手,那你就去见孙求胜吧!」 练幽明咧嘴一笑,已是没了耐性,两腮一鼓,撮嘴一吸,顿觉一缕阴凉气息顺着喉舌流入胸腹之中,凉意翻裆过背,令他浑身气息上提,如丝悬钓,遂听一声清脆蟾鸣自腹中激起。 「咕!」 蟾鸣一起,练幽明衣衫下似有龙蛇游走,抖出层层涟漪,而後重心下沉,右脚对着擂台狠狠一跺,内劲以点扩面,席卷而出。 一脚跺下,整个擂台似是都跟着抖了三抖,原本紧绷的十数条绳索也都为之震颤,底下的木座都在「咯吱」生响。 练幽明面露凶相,一脚跺出,另一脚紧随其後,非是立足原地,而是踏步迈足,跟着右脚抬起,再迈一步,在原地留下一道凹陷下塌的脚印。 「哢!」 「哢!」 「哢!」 练幽明走的也不是直线,而是曲折往复,每步踏下,一跺一稳,一连走出八步,脚下竟是步步生印,触目惊心,内劲直透木板,犹若层层涛浪般扩散而出。 擂台底下的人,就见那搭起的木架似是不堪重负一般,咯吱震颤,如被挤压碰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动静。 观战的几名武门高手瞧见这一幕,动容之余,又都互望一眼,而後纷纷在那钉板间抛出几个木椅,藉以歇落提纵,跟着纵跳跃入,快步闪到擂台的底部,各自发劲提气,以身躯撑扶着木架。 而擂台上,练幽明八步落尽,溢散着杀意凶光的虎目却多出几分困惑。 人呢? 掉下去了? 彭不败居然不见了。 他这边疑惑,下面的吴九等人可都捏了一把汗,只见擂台下方,一道身影正眼神冷厉的静立着,没有半点动静。 直到木板上方传出一声跺脚的异响,竟是看也不看,五指一翻,赫然滑出一柄明晃晃的短剑,直直破木而入,刺了上去。 「啊!」 擂台上遂听一声凄厉惨叫,吴九夹烟的右手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这就输了? 足底可是大穴,被这一剑捅中,不死也废。 彭不败一剑刺出,即刻乘胜追击,单手一挂擂台边缘,借力翻跳而上。 可这一抬头,还没翻上去,迎面就见一张眯着虎目吡牙怪笑的狰狞面孔正好整以待的等着他,居高临下,嘴里还发着笑声。 「啪!」 练幽明右手握拳,不由分说,势如万钧砸下。 「轰!」 圆形擂台应声崩碎一角,木屑碎散爆飞。 彭不败缩身极快,身法更是极快,一缩一退,再现身已从练幽明身後翻跳而出,一柄短剑犹若一抹雪亮寒芒,横空而过。 却听「吡啦」一声,练幽明下颌微抬,眼露戏谑,一柄三棱军刺倒持於左手,与那短剑擦身而过,磨出一团刺目火星。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狰狞,一个阴森,兵刃交锋一瞬,拳掌再提,当空再遇。 练幽明此时杀心大动,杀意高涨,右拳虚提整条右臂的筋肉都在蠕动,当空砸下。 彭不败出剑在前,身形横展,如今迎击之势位於下方,提掌硬接之下,僵持不过半秒,脚下木板居然「啪」的爆碎开一个窟窿,整个人都掉了下去。 但几在一前一後,爆碎的木屑中,那窟窿里便蹿出一道黑影,练幽明冷笑之余正想提拳再攻,不想蹿出来的居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飘飘荡荡双袖舒展的黑衣,竟是被一股奇劲荡起,乍一打量犹若活人。练幽明惊诧之余,忽然回身,推掌进招,只是彭不败缩身一转,双肩一抖一晃,身上的黑衣竞又抖下一层,明明无有支撑,却像是风筝般极为短暂的滞空不落,立在半空。 「咦」了一声,还想再攻,岂料彭不败脚下如鬼魅般腾挪走转,缩身抖肩,竟又抖出一件黑衣,如蝉蜕壳,古怪至极。 恍惚一瞬,练幽明竟一时找不出彭不败的身影踪迹。 便在凝神转身之际,但见一截剑尖悄无声息的自一件黑衣之後直刺而出,直指他後心。 「死!」 下一秒,所有黑衣,齐齐坠地。 158、蝉衣,鞭法,血剑 擂台之上,一剑横空。 看着面前的敌手,望着敌手的背影,彭不败那对阴鸷的眼眸都下意识睁开了,大睁,眼中杀意充盈。练幽明好似还留意着那几件被抖落的黑衣,他只觉得这种手段有些奇异,但不算神秘,似以极为阴柔的内劲抖落,如褪蝉衣,缩身腾挪间内劲激荡外发,令衣裳短暂的悬空不坠。 之所以能达到这般神异的效果,除了此人对内劲高明到极致的掌控,衣裳的材质恐怕也有些不同寻常。如此种种相互糅合之下,方才造就了这等杀人於无影无形的奇技。 也就在剑尖即将破入皮肉的刹那,甚至已经刺破开了衣裳,令人感受到一抹冷寒,却见练幽明猝然往前箭步流星的一蹿,右臂同时拨转搅动,只往地上牵引一裹,那堪堪坠落的一件黑衣便又轻飘飘的被劲风带起。 果然轻盈。 黑衣迎风招展,只若一片遮蔽月光的乌云,拦挡在二人之间,也隔绝了双方的视野。 但破敌之机近在眼前,彭不败岂能容忍练幽明有片刻喘息,剑尖一颤,剑身急抖,剑风瑟瑟破空,黑衣立时四分五裂,碎散当场。 凌厉剑影在月光中快如疾风,抖出十数点寒星,剑势亦是急转,然迷眼不过一瞬,直罩练幽明心口死穴遭逢这般狠辣快剑,练幽明顿觉肌肤起栗,错觉间面上只似生出一股切肤之痛,令人毛骨悚然,眼瞳亦在急缩。 然後...... 一切仿若定格。 一柄短剑,当胸刺入,练幽明身形剧震,後背似因痛楚而耸起,含胸缩肩,一动不动。 彭不败双眼凑近,阴狠冰冷,近的好似要和身前那张低垂的面孔贴在一起,他实在想要看清楚对方临死前的模样,因为这样才足够痛快。 然而想像中的惨叫并未响起。 「嗬嗬,你在看什麽?」 练幽明豁然抬眼,脸上的戏谑冷笑已在身形回正的同时消失不见,变得面无表情,更有一双虎目在月下倏忽亮起,眼中神华爆现,与彭不败隔空对望了一眼。 目光交汇,彭不败瞳孔骤缩,眼皮一抖,喉咙里陡然爆出一声低沉似牛吼般的厉啸,浑身肌肉疯狂蠕动,竟从那目击之术中挣脱了出来。 可等他往练幽明胸口搭眼一瞧,一双外鼓的死鱼眼豁然大睁,气息都为之一滞。 短剑刺入,竞然仅仅只是破开了一点皮肉,便再难寸进。 借着皎洁月色,彭不败就见练幽明皮肉下的筋络肌肉似是化作一条条心动蠕动的虬龙,紧收如铁,宛若活物。 不待他反应,一只拳头悍然横空而至。 「通!」 太极捶正中彭不败胸口。 「唔!」 然而令练幽明没想到的是,霸烈刚猛的拳劲透骨而出,彭不败整个人却像风筝般顺着劲力向後荡出一截,手脚摆动,筋骨齐鸣,飘然落地後口中兀自沉息吞气,双掌於胸前虚提,掌心顺着身体两侧向下虚按。一按之下,彭不败衣裤表面的褶皱悉数不见,如同有一双无形大手从头到脚飞快捋过,待到裤腿一鼓一收,脚下木板已在龟裂。 竟是在卸力,将练幽明的劲力卸到了脚下。 「这就是化劲大成的妙用?」 练幽明眼露异色,虎目放光。 化劲大成,关隘尽去,不但内劲通行无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挪移外力。 「想不到你竞还藏着一手如此不同凡响的横练功夫。」 彭不败第一次主动开口,而牙缝里也还是渗出了一缕血色。 亦如破烂王所言,练武等同於自伤,这化劲虽说玄妙,但以身卸力并不能使其立於不败之地,承受劲力的程度是有限的。 练幽明将胸口插着的短剑随手摘下,抛下了擂台,好整以待地道:「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在你死之前,我就想问问,太极门里头那个想要拳试天下的人姓甚名谁啊?「 彭不败的神情有些凝重,也透着忌惮,他总算明白孙求胜是怎麽死的了。 「如果你能活着走下去,你自然就会见到她。」 月亮很亮,练幽明背月而立,挺拔的身姿被月光映衬的愈发分明。他眯着眼睛问出了最後一个问题,「为什麽找我麻烦?只是因为那一手真传?「 彭不败站直了身体,黝黑的脸部也被月光照的发亮。 对於这个问题,这名太极门的暗刀子也短暂的了沉默了下来。 明明是从未相识的陌生人,为什麽能化为死敌。 但彭不败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真传只是一部分原因。拳试天下除了自身武道要达到一定高深的境界,还需要莫大的资源。不然,又如何能单凭一己之力去挫败天下群雄。你当薛恨是因何离开的形意门,那是因为形意门有个杨错,而你还有那丫头的出现,亦如薛恨。「 练幽明这下总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如此!」 下一秒,二人不约而同,齐齐动作。 都打到这种地步了,出於何种原因已不重要,唯有胜负生死。 彭不败吞咽着喉咙里的逆血,眼中杀意浓郁似火,但表情极冷,骤然屏气沉息,双腿肉眼可见的粗涨一圈,脚下本就鬼裂的木板顷刻爆碎,破开一个大洞,掉了下去。 这人前脚掉下去,练幽明後脚也跟着掉了下去。 非是他故意而为,而是搭着擂台的一根木柱被彭不败一脚扫断,加上木板早已千疮百孔,不堪重负,整个擂台表面立时四分五裂。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看无错最新章节! 却是早就设计好的。 练幽明在下坠,掉下去的彭不败却在借力上蹬。 不过眨眼一瞬,练幽明就见面前爆碎飞散的碎木中探出来两条胳膊。 这两条胳膊极是不同寻常,袖筒格外宽大,劲风涌入,粗涨如蟒。 练幽明见状双手齐探,目露凶光,下意识便想以那断臂杀招送对方上路,不想十指扣拿下捏,指力下发,落在撑圆的袖筒上竟好似泥牛入海,五指指尖只堪堪按下去五个浅坑,便再难寸进,激出一阵「噗噗噗」的异响。 遭了!! 一招失算,先机全无。 更要命的是,彭不败双臂趁势挤近,两条布袖化柔为刚,仿若两条铁鞭般抽砸在练幽明的胸口上。居然是鞭法。 这鞭法非是软鞭,而是如太极捶一样,乃战阵钝器所化,内劲可透过筋骨,直击心肺。 甚至还有夹杂着几分通臂拳的打法,至刚至猛,抽击之下犹若惊雷霹雳,劲力过处,二人身边的木柱尽皆断裂崩飞,声势惊人。 「砰砰·......」 练幽明一连遭受重击,只觉五脏好似移了位,气血翻腾,内息难续,就连手脚动作都跟着滞缓了几分。」打神鞭?「 彭不败一招得手,乘势追击,身形凌空一摆,犹若游龙转身,回转一拧,一双绵掌直盖练幽明胸膛,当空压下。 只这一手杀招落下,众人就见两道身影自擂台顶端直直坠落。 这擂台的底座是用无数根粗木捆绑搭建,形如一口木井,内里中空,其中唯有几条长木做支撑之用。但见二人一上一下,彭不败推掌向下死死压着练幽明,而那数根长木已是逐一被俩人撞断,势如破竹般坠落。 鲜血逆流,自练幽明的嘴角倒流向上。 地面越来越近,杀机也越来越浓...... 生死胜负,近在眼前。 太极门那边,一群人看的是嗤笑连连,如此局势,除非练幽明能生出一双翅膀,不然难逃一死。二十多米高,摔不摔的死先另说,就彭不败那双肉掌,只待落地一瞬,发劲一按,保准心肺都能给按出来。 练幽明神色冷沉,眼前这个对手着实不同寻常,和以往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伺机而动,一击不中即刻远退,还会利用环境、地形来设计凶险杀招,简直就是深谙刺杀之道。 但是...... 练幽明眼皮一颤,作势便要再催目击之术,那彭不败先前就吃了暗亏,眼皮也随之轻颤,作势欲避。可让彭不败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眨眼的同时,练幽明唇齿轻启,一注热血竟从喉舌间随着一口内息吐出。 这却不是鲜血蒙眼的江湖招数,而是...... 「叱!」 练幽明两腮鼓动,虎目圆睁,眼角顷刻浮现出一条条细密筋络,血管暴突,台上更是涌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血水脱口横击,竟罕见的凝而不散,拢为一束,好似血剑出鞘,打在彭不败咽喉下的天突穴上。彭不败那张阴冷如铁的面容终於罕见的露出一抹惊容,眼睛也睁大了,咽喉还生出一股剧痛,内息就此截断,下压之势无来由的一缓。 「啊!」 这人许是已经预见到了什麽,但更多的是不甘,明明胜负近在眼前,苦心孤诣多时,到头来还是落得个功败垂成。 吼声沙哑刺耳,可见咽喉已伤。 但也到此为止了,一颗拳头,攥作凤眼,收放犹若毒蛇吐信般在彭不败的心口轻轻一敲。 八极门那边的所有人可都看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见练幽明即将败亡,一个个目眦尽裂,攥紧双拳,死死盯着。 但谁能想到,那下方的人影蓦然单臂悬挂一勾,勾着一截斜搭的长木,如猿猴挂树般从彭不败掌下抽身而出,然後当空翻出个跟头,双脚顺势一蹬,反倒在其後腰狠狠踩下。 「扑通!」 彭不败坠地而亡。 而那蹬跳的身影则是借力纵跃而上,重新翻跳到了摇摇欲坠的擂台顶端。 皓月当空,唯一人傲立。 159、迎战大拳师 如此结局,是谁都没想到的。 吴九等人没想到,太极门也没想到。 先前明明是彭不败占得了先机,怎得一眨眼的功夫,败亡的也是彭不败。 适才究竟发生了什麽? 那一缕血箭? 尽管明月当空,但在那木架中,又是厮杀乱战,谁都没看清楚。 可赢就是赢。 至於怎麽赢的,现在已不重要。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看最新章节! 直到高处的那道身影纵跳着腾挪而下,吴九方才起身,长呼出一口气,然後拧眉看向太极门,望着武馆门首上的那块儿招牌,打着哈欠招呼道:「几位,依言照做吧。「 依着先前的话,彭不败输了,太极门就得取了招牌,当面折了。 一群太极门徒听到这话眼睛都红了,恨得咬牙切齿,十指攥入手心,骨节都在哢哢作响,跟那大晚上在粮仓里磨牙的耗子一样。 反倒是那三名大拳师神情不改。 但也只是瞧着风轻云淡,观战的其他人无形中已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压力。 空气好似都已凝固了,犹如万年不化的冰山。 见势头不对,不少门派已在悄然暗退,打算暂避锋芒。 八极门对太极门,都不是好惹的。 而太极门那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刘姓大拳师,尽管面上无有表情,但人已须发皆张,衣角无风自动,仿若一头暴怒的狮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吴九,跟着又转向已经下来的练幽明。 练幽明站的挺直,瞧着挺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脸色白的吓人,嘴角还流淌着鲜红的血迹,胸口更有一道渗血的剑伤,看上去像极了强弩之末。 「胜负输赢,命数使然罢了!」 老者嘴里念叨了两句,突然提气纵身而起,跃至半空,大手凌空一探,将身後的招牌给摘了下来,然後当着练幽明的面,将之一点点揉碎,捏烂。 吴九抽着烟,嗤笑道:「命数使然?刘师叔,擂台是你们摆的,时间是你们选的,技不如人就技不如人,东拉西扯个蛋呢。彭不败施展的是「白莲教''的左道功夫吧,那」三重蝉衣'',别告诉我你们不知情。「 」咱们走!」 懒得去奚落,更不想在这破地方多待一秒,吴九领着众人转身就走。 他们一走,其他人也都陆续告辞离开。 没一会儿,太极门武馆外已变的冷清起来。 望着吴九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刚拆完自家招牌的老者语气淡淡地道:「阿荣,你们几个连夜离开佛山,回北方去,现在就动身。「 老者身後的一名中年武夫闻言大惊,」师父,那您......「 老者轻声道:」这小子已经露了苗头,还结了大仇,说什麽也得办了他,不然时日一久,那就是我太极门的煞星,正好他现在身受重伤,我打算天亮前动手。「 边上的另外两名大拳师都没有说话,但眼神全都阴郁起来,充满杀机。 有人出言道:「师父,我看这小子也没多大威胁,被彭师兄逼得险象环生,几乎丧命,能赢纯粹就是运气。「 老者圆眼微张,反手便是一巴掌抽了过去,怒斥道:」蠢物,这小子满打满算练武不过两三年,你师兄杀人无数,不但藏着一手太极鞭法还练就了一门左道奇技,这都输了,你觉得是运气?不过我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那一男一女中的男子轻声道:」师兄,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麽异样?「 老者圆眼半眯,眸子里精光隐现,」不败专精於杀人技,剑法刁钻狠辣,杀人从来都是一剑毙命。但那小子心口中剑却还好端端的活着,若非他二人的实力悬殊太大,这一剑就该分出胜负才对。「另一边的女子诧异道:」师兄,你的意思是说,那小子藏拙了?「 老者沉吟了数秒,」嗬,初出茅庐,再藏拙又能藏下多少东西,更何况现在又是重伤之躯。总而言之,迟恐生变,这小子必须现在收拾了......你们几个还不走?连夜赶去羊城,就近坐车回北方。「看了眼已经被收敛起来的彭不败,望着那具犹有余温的屍体,老者无来由的一住语气,眸光晦涩,面上依稀生出几分恍惚,而後缓缓补充道:」要是我们几个明天过後没了动静,你们回到山门以後,告诉他们不要再轻举妄动了,留着她将来拳试天下时再清算吧。还有关於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给我忘了。「边上的一男一女闻言神情微变。 「师兄,何故如此?」 「就是,咱们四个人,难道还收拾不了那小子?」 老者神色如常,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麽,但眼中的杀意却在高涨。 而他身後,还有一人自阴影中走出,站在了月下。 四名大拳师。 另一边,吴九一行人踩着地上的月色,走过石板街,翻过石桥,越走越远,直到步入一间偌大的院落,方才停下。 瞧着练幽明苍白难看的脸色,朱媛也不管自家师父和师兄弟们怪异的眼神,快步上前,手里还拿着一瓶伤药,关切问道:「怎麽样,伤的重不重?不行我给你请一段时间的病假。「 练幽明笑道:」我没事儿。「 朱媛显然还没意识到这场恶战尚未结束呢,更没有感受到即将逼来的恐怖杀机。 还是在师门长辈的威压下,她才不情不愿的离开。 直到洪拳一脉的人都走完了,吴九才将练幽明他们几个带进一个房间,接着面露怒容,破口大骂,「你小子又整这种以伤诱敌的把戏,那彭不败可是化劲大成的高手,杀人无数,你敢以身接剑?万一错估,命都得搭进去。「 原本还身受重伤、摇摇欲坠,被刘无敌搀扶着的练幽明赶紧回正身形,嗓音沙哑地解释道:」我可没有错估。之前彭不败自下而上捅那一剑,我就已经试过锋芒了。「 他边说边将自己的左腿露了出来,裤腿虽开,但腿肚子上面只有一道小小的血口,浅极了。 「这人的剑法有些门道,凌厉狠辣,若是我肉身不够强横,只怕败多胜少,难逃一死。」 不光剑法,那鞭法也刚猛霸道的吓人,出其不意之下,差点阴沟里翻船。 「你小子敢情都是装的啊,我去的!」 刘无敌翻着白眼,脸上的担忧焦急也都变成羞恼。 闻言,吴九的脸色也好看不少,「你嗓子怎麽了?」 练幽明从杨双手里接过药瓶,嚼了几粒丹丸,又连喝了四五杯水,「刚才突发奇想强催了一式奇招,结果有点托大,估计是伤了肺......咳咳......还有喉咙......「 来不及细说,他又沉声道:」先前我在高处趁机看了两眼,发现太极门的武馆里隐约还有一道身影,估计也是个大拳师。「 杨双神情凝重,」那就是四个大拳师。「 屋里没有开灯,几人凑在月光下,神情也都格外的严肃。 练幽明盘坐在地,喉舌洞开,只待气息吞吐,顿觉喉咙像是被钢刀刮过一样,刺痛无比。 「我打算主动出击。」 他可不觉得对方能善罢甘休,与其等着别人找上门,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看着练幽明发亮的双眼,吴九嘴角抽搐,这倒霉玩意儿去年冬天就想着晚上翻墙下死手,怎麽都到南边了还惦记着这事儿。 但练幽明说的也不无道理。 四个大拳师可不是什么小角色,藏在暗处,鬼知道什麽时候蹦出来,防不胜防,连觉都睡不安稳,与其陷入被动,还不如先一步找过去。 吴九眸光低垂,咧着嘴轻声道:「我能对付一个。「 杨双身旁的黑衣女子接话道:」我招呼那个女的。「 」我想对付那个老头。」 说话的是练幽明,说的很认真,也很郑重。 彭不败虽说厉害,但遇上他可谓遇到了克星,先天受制,胜算大减,给到的压力不算大。 而且练幽明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这些大拳师而来,若不搭把手,岂非空跑一趟。 他想看看彼此的差距。 杨双凤眼含煞,当仁不让地道:「那我应付最後一个。「 但她一开口,却遭到了黑衣女子、吴九,还有练幽明齐齐否定。 「不行!」 「不成!」 「不准!」 连刘无敌也跟着附和道:「不能够。「 练幽明认真细想了一下,」你伺机而动,替我掠阵。至於最後一个,有人会招呼的。「 刘无敌见没人提他,赶紧挤到众人眼前,嚷道:」我呢?我干啥?别你们都上去拼命,留我在後头看戏啊。「 练幽明砸吧着嘴里的那股子腥甜味儿,温言笑道:」你跟着八极门的弟子待在一起,有你在,应该能唬一唬人,镇镇场面。「 话到这里,所有人全都凝神静候,以待即将到来的大战。 朝朝日东出,夜夜月西沉。 直到皓月西斜,屋内的月光缓缓退出,已经调息好的练幽明才长身而起。 「诸位,当心了!」 招呼了一声。 他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吴九几个人也都纷纷跟上,走出了房间,走出了院子。 直到站在街面上,才见寂静无人的长街一头正有四道身影迎面而来。 巧了嘛这不是,双方想一块儿去了。 对面的四人也都怔了怔,眼露意外之色。 不过这也好办了。 吴九冲着当中的一名男子扬了扬下巴,嘴里叼着烟,转身朝另一头走去。 那人眼神闪烁,不由分说,振臂提气,腾空扑掠之下连连翻身,好似化作一只飞燕,追逐着吴九远去。黑衣女子则是看着对面的那名女子,二人相视一眼,也都心领神会,似两支离弦之箭般投入月下的阴影中。 「哼,小子,你不会以为你们两个娃娃能招架我们二人吧?」 这第四位大拳师是个蜡黄脸的瘦汉,穿着身松垮垮的西服。 「原来是」追魂手''袁通,居然也到了南边。「 回应对方的是另一道声音,一个有些阴柔华丽的嗓音。 杨莲一袭青衫自街角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瘦汉乍见杨莲,脸上的戏谑已是飞快化作惊疑之色,「杨莲?「 杨莲一面用手帕擦着双手,一面慢条斯理地道:」另外,刘老鬼,你那几个徒弟估计上不了回家的火车了。「 说罢,转身又步入了阴影中。 瘦汉面色凝重,看了眼身旁的老人,也跟着走了过去。 练幽明率先开口,「如何称呼?「 鹤发童颜的老者白眉深深看了眼面前的二人,特别是练幽明。 眼前这年轻人哪还有之前的萎靡不振、身受重伤的模样,简直就是龙精虎猛,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狂飙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煞气。 「老夫刘若童,太极门长老之一,你又是何人?」 练幽明眸光灼灼,微笑着吐出一字,「通!「 刘若童闻言是深吸了一口气啊,也张了张双眼,扬了扬白眉,最後长叹一声,」原来如此,你是想要试我拳锋,那你今日便必死无疑!「 老者的杀意更浓了。 如无意外,此人将会是太极门的大敌,更是将来拳试天下的强手之一。 练幽明不惊不怖,沙哑低沉的嗓音仿若金铁抨击般吐出,「请!」 160、水火不容,惊心恶战 举手相邀,「请」字出口,练幽明已是不紧不慢地踏着月光,走向一条不知去处的路,杨双随着他的脚步走在身旁,意在掠阵。 刘若童随之转身,调转脚步,尽管体魄魁梧,然动作却轻巧灵活的惊人,双脚顺着那墙缝石隙蹬墙走壁,双臂一开,竞倾斜着身子在墙壁上奔走起来,如履平地,直至立足屋檐,方才在高处与他们并肩而行。好吓人的身法。 见状,练幽明眼泛精光,原本慢条斯理的步调骤然一快,上身顺势伏低,舒展着浑身筋骨,几如一头狂奔俯冲的豹子,在月下发足急掠,快若奔马,直冲前路而去。 刘若童起落腾挪犹若兔奔狐跃,在高处紧追不落。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看最新章节! 杨双亦是奔走如飞,紧随着练幽明的背影。 一路停也不停,待到远离了那高矮起落的建筑,出了城区,练幽明才猝然止步,双脚自大步狂行生生紮根在地,於动静之间瞬息转变,只似眨眼刹那从惊雷霹雳化为一潭静水,极是古怪,也极为突兀。双脚虽住,他的身姿却还在变化,扭腰转颈,伏身耸脊,一双虎目则是死死落在刘若童的身上。「领教了!」 一声低语,练幽明刚刚站定的双脚已在调转方向。他外表虽静,然前冲之势尚未断绝,此刻身若陀螺,重心下沉,脊骨大龙好似摆钟,将那前冲的刚猛势头生生扭向一旁。 一切发生的极快,瞧着就好像一路奔走的练幽明冷不防转出个九十度的急弯,鞋底在地上磨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鸣异响,沙石草叶,尽为童粉。 之所以如此,盖因那刘若童的来势更猛更汹,还因对方率先出手。 此人於动静间的变化更为行云流水,双肩只如不倒翁般来回摆荡了两下,而後单足一稳,脚下登时落地分金,留下一个寸许深的足印。 还没结束,一脚刚稳,刘若童另一只脚顺势借力再蹬,电光石火间,已裹挟着一股滔天恶气扑掠杀出,落足之处顷刻再多出一道炸雷般的浅坑脚印。 只这一动一静,此人便已得尽了刚柔相济的妙用,以至於人已扑出,身上抖落的衣裳还在月下悬停虚立了两秒,随後才像没了依托,直直坠地。 皓月西斜,死寂无人的空场上,原本齐头并进的两道身影骤然急转方向,彼此直面相迎,如两只狭路相逢的恶虎,成水火不容之势,向着对方扑杀而上。 杨双也停下了,她立足场外,亦如当初练幽明旁观甘玄同与白莲教主交手那般,掠阵静候,或许无需出手,又或是舍命援手。 四个大拳师里,唯有刘若童岁数最大,手段肯定也最是老辣。另外三个不到最後关头多半会在打法上见高下,而此人就不一样了,一但见取胜不易,心思易改,绝然会舍命出招,但却不再是为了求胜,而是以打残对手形神为目的,所以那时才是最为凶险的。 但前提是练幽明能否撑到最後,或是赢下此局。 结果如何,正待一试。 便在少女凝重的眼神中,两道身影於月下飞快拉近,直到悍然相遇,撞在一起。 「砰!」 拳肘相撞的瞬间,二人脚下青石板只似遭到重锤击打一般,生生下塌一截,龟裂炸裂,中心下沉,边缘翘起,溅起一团烟尘,沙砾土石尽皆崩飞到半空。 只这一搭手,练幽明瞳孔骤缩,隐隐变了脸色,却是因为面前的刘若童正不闪不避,凭右半身硬接了他一记重拳,非是招架,而是在试探他的劲力。 看着就好像对方是故意凑过来挨打一样,但皮肉之下早已气劲虚提,整个胸膛都似充气般膨胀出一截,将那拳劲给抵消了。 刘若童圆眼阔嘴,面上带着一抹轻蔑至极的冷笑。 「不过如此......受死!!「 话音甫落,此人双眼陡张,犹若金刚怒目,白髯白须尽皆浮空起立,根根竖起如戟,浑身筋肉泛起一抹骇人的铁青色,腰身回拧,整条右臂趁着斜身试招的势头狠狠捣向练幽明的胸膛。 练幽明冷厉一笑,一拳无功,竟也急拧腰身,浑身毛孔紧闭,整条右臂粗涨紧绷,同样一肘砸出。「砰!」 两肘相撞,尘灰四散。 二人抵肘相望,两副面孔於月下显现。一副暴怒如老狮,目中杀意充盈,几如烈火升腾;一副吡牙咧嘴,虎目圆睁,尽显狰狞恶相,戾笑无声。 无有多言,双肘一触即分,俩人尽起杀招。 练幽明抬手握拳,腋下含空,右手五指虚拢,推拳如转磨般屈臂连砸三拳,收放如箭矢连发,快如闪电,将刘若童的咽喉、腋下、腰腹三处要害尽皆罩入拳势之中。 他这一番出拳不同以往,右臂屈肘只贴近腰腹便已发劲打出,又快又狠。 而且这一路拳法不但有锤法,竟还隐有几分枪法的影子。 「形意崩拳?」 刘若童圆眼微凝,神色多出几分癫狂,他的杀招却是在脚下,双腿粗涨一圈,裤腿紧绷,浑身筋肉疯狂颤动,脚背绷得笔直,抬脚过处好似刀锋斩过,但杀招却成下跺之势,形如鸡脚,劲透右脚,狠狠踩向练幽明的左脚脚背。 「心意把?」 居然是心意拳,鸡形。 练幽明见此一幕,心下一沉,这要是被踩中了,输赢先不论,但肯定难逃筋骨爆裂、瘸脚跛足的下场。看样子对方是想借这般打法令他心神紧绷,生出患得患失的想法。 只这一开始,刘若童已有几分想要打残他形神的架势。 但练幽明岂会被吓到。 若是因这等顾及而对敌手心存畏惧,还谈什麽拳试天下,与怕死何异,舍本逐末,凭白落了下乘。而且他的武道之路才堪堪开始,将来肯定还要面对更多的敌手,若不能看破生死,如何踏足前路,更遑论跻身天下绝顶之列。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转瞬不见,但恶相愈发狰狞,眉眼皆立,像是要吃人一样。 他右脚也跟着抬了起来,竟也成下跺之势,却非鸡形,而是八极拳的震脚,同样踩向刘若童的左脚脚这老东西可是胜算巨大,练幽明就不信对方一上来便抱有向死之心。 而且边上还有杨双压阵,脚一废,大拳师又如何,立马就得死。 果然。 刘若童面颊紧绷,眼神阴狠至极,左手五指竖立一抖,竞化作心意拳鹰捉之势,将练幽明击出的三路拳势悉数打散,五指击腕打筋,凌厉无比的化去攻势。 然後,两个人齐齐挪动左脚,避开彼此的险招。 招起招落其实不过眨眼刹那,方寸之间,二人心念交锋、想法比拼,不过转瞬。 只待双方单足一落,一个落足生印,一个脚下石板四分五裂,爆碎当场。 但是,鹰捉之势犹在。 刘若童左手起招,抖腕发劲,如鹰爪探拿,闪电般搭上了练幽明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则是单臂一抖筋络血管纷纷暴凸外扩,似蚯蚓般露於体表之外,气血充盈犹若生铁。 又是鞭法。 随後屈臂急转,竟像一条软鞭般抽向练幽明的胸膛,带出一声炸雷般的脆响。 刚鞭柔打。 刚柔相济。 只这三招两式,练幽明也是看的心惊不已,这老东西果真非同凡响。 但他岂能吃亏,双臂劲力勃发,右手反扣,左手太极锤融以打神鞭也是刚柔相济的打法,凶悍迎上。「啪啪啪......」 两条手臂如两条狂龙般互碰互撞,互撕互咬,撞出的脆响只似炸起一连串炮仗。 缠斗不过十数招,练幽明左半边身子的衣裳已在那狂乱的鞭影中被抽的稀碎,宛如翻飞的纸屑,整条胳膊青乌一片,不住往外渗着血污,像是泌出大颗大颗的血汗。 到底是劲力上吃亏了。 这人三劲贯通,内劲一发,好似大江大河,威力简直可怕的惊人。 「通!」 而在刘若童的胸口,也落着几个拳印。 但随着手臂的伤势增多,气血受阻,以硬碰硬之下,练幽明的攻势不由得缓了下来,面色随之一白。只这一缓,又被刘若童趁机擒住了手腕。 擒腕在手,刘若童残酷一笑,胸膛一撑,猛一吸气,双臂如抖鞭般奋力一振,往後提纵急拖,竞将练幽明魁伟的身躯生生抖到了半空,横身抡了起来。 居然是跤法。 练幽明身在半空,冷眸森然,一口内息和着逆血流入胸腹之中,本就魁梧的身体立时暴涨出一截,筋骨外撑,仿若化作一尊恐怖的巨魔,双臂粗涨间一抖一振,已是挣脱了钳制。 「嗯?」 刘若童眼神骤变,反应却是极快,右腿自下而上,当空扫出,正中练幽明胸口,旋即转身追击,不想眼前腾空的身影翻身一荡,腰身一收一挺,双脚顺势蹬出,撞了个正着。 月色皎洁,两道身影,一上一下,错身而过。 刘若童回转看来,看着练幽明那恐怖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伟岸体魄,脸色铁青,双眼亦是眯成了一条缝隙「龙吟铁布衫?「 练幽明面无表情,一把将破烂的衬衣扯下,浑身筋骨爆鸣齐响,还将右手缓缓抬到半空,五指一松,一缕雪白的长须已随风飘落。 「识货!」 161、以命换伤 白须坠地。 刘若童的脸色更难看了,但眼里却没了之前的轻蔑小觑,而是多了几分凝重。 「我说呢,怪不得。」 他似是终於知道孙求胜、彭不败败亡的原因了。 此子果然藏拙了,而且还藏了不得了的东西。 战到如今,对方好像还未动用钓蟾功,再加上太极捶这些手段...... 不得了啊。 刘若童幽幽一叹,像是确信了心中所想。 他眼里也有几分惋惜。 如此年轻俊杰,本来极有可能成为太极门的翘楚,甚至是年轻一辈中的扛鼎之人,奈何如今因他们一念之差结下莫大仇怨,该说是命数使然麽。 更新不易,请记得分享,速读谷,看最新无错章节! 练幽明低低一笑,仿佛看透了对方的想法,嗓音沙哑地道:「你不用摆出这副姿态,你太极门的弟子嚣张跋扈,即便我不杀他们,迟早也会有别人来杀,你也一样,能三更半夜的过来,总不能是过来串门的吧。所以,没什麽好惋惜的,而上且......「 练幽明面无表情,抖了抖双腿,将两只已快磨烂的鞋子抖落,」别扫兴啊。你这样,搞得我都不想留你全屍了......还有,我早已做好了败亡在他人拳下的准备,至於这人是不是你,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刘若童出奇的并未反驳,也没有冷嘲热讽,而是赞叹、认可般的颔首,似乎对练幽明的话颇为赞同,语气幽幽地道:」说得好!「 心意既定,生死难改。 寥寥三字,刘若童身侧十指已在不停蜷缩,如在虚张,如在半握,眼底的杀意也随之攀到了顶峰,便是一双老眼都在泛红,却非惊怒所致,而是他体内的的雄浑气血正在彭拜狂催。 如果说先前只是初试,那如今就该拼命了。 练幽明既然身负这等道门绝学,又有杨双在侧,若再留余地,那就是蠢物一个。 加上吴九他们也不知胜负如何,一但有人腾出手来的,败局即定,留这等潜力惊人的敌手於世间,岂非就是太极门的泼天祸劫。 所以,刘若童的心思也起来了,他甚至有些後悔刚才一步退让,还不如那时就跺碎练幽明的脚掌,毁其形神,绝其武道前路。 而练幽明也打算快点分出生死,更是和刘若童有着一模一样的顾虑,吴九等人胜负未知,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厮杀。 也在这时。 「轰隆!」 头顶乍闻惊雷,月华骤隐,旷野四周莫名的刮来一股疾风,卷起阵阵烟尘。 紧接着,豆大雨滴当空坠落,「吧嗒吧嗒」先疏後密,不消顷刻,已见滂沱大雨倾盆而至,绵密的雨幕几乎淹没了山石草木,将一切涂抹的灰黯一片。 无有多言,练幽明擦拭完嘴角的血色,抖动着手脚四肢,冲着刘若童大步走了过去。 刘若童眼露惨烈杀意,一张老脸狰狞可怖,亦是迎面杀来。 「受死!」 练幽明嘿嘿怪笑着,浑身煞气狂飙,哪有半点退缩之意,双臂一振一抖,筋肉震颤下,身上的雨滴无不爆碎成一团团水雾,运拳如锤,只在三五步开外,已如饿虎扑羊般,悍勇起招。 「打!」 拳影横空,眼前雨幕只似被划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而在练幽明的面前,刘若童亦是一拳捣出。 心意拳。 水雾炸裂,双拳对撞刹那,刘若童双臂虚提,气息内收,唇齿紧闭,台上血色狂涌,两条胳膊当空垂落,头顶竟依稀升腾起丝丝热气。 「嗯?」 目睹这骇人的一幕,练幽明眼角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双眼大睁,眼皮上挂着的雨珠尽皆溃散成雾,眼神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亦如道门丹功,肉身为炉,此时刘若童强提着一口内息,唇齿紧闭,几乎等同於燃烧自身的精气,心肺膨胀加剧,血脉贲张,导致体热疯狂攀升。 这是要施展雷霆手段,打算豁命出招了。 练幽明双眼微眯,瞳孔先缩後扩,没有半点犹豫,口中兀自猛吞了一口气,内息和着雨水,冲刷着齿间的血迹。 这麽做虽能在一瞬间爆发出强横的劲力,但只要对方憋着的那口内息耗尽,就是死劫临头。如此险招,他之前也用过,但远没有刘若童这般惊人。 可以说一但使出,便绝无退路。 到底是成名久已的大拳师,果真不俗。 「哈哈,还不杀来,更待何时?」 大敌当面,短暂的惊异过後,练幽明虎目圆睁,面上露出一抹狰狞狂态,牙关紧咬,准备硬撼对方的惊天杀招。 言语坠地,刘若童口不能言,喉咙里却挤出几声嘶唳怪笑,双臂抖颤乍动,已是化作两条匹练急影,推拳而至的同时,手臂上的筋肉竟怪异无比的成一种拧转之势,仿佛筋骨经络拧成一股,内劲螺旋而转,搅碎满天雨幕。 「啪!」 炸裂的雨滴溅射爆散,落在练幽明的面颊上竞生出一股针扎般的刺痛。 练幽明心下震撼,哪敢迟疑半分,脚下飘然後撤半步,後脊大龙挣动收紧,沉肩坠肘,双拳虚提,打了出去。 一声撞响,瞬间拉开了惨烈血战的大幕。 刘若童脚下步步挤近,双臂如狂鞭乱舞,目眦尽裂,眼中血色弥漫,只将二人之间的雨幕搅碎一空,仿若两条妖龙在兴风起浪,雨滴爆散翻卷,带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异响。 好骇人的威势。 练幽明的眼睛也红了,眼角血珠飞溅,来不及感受到痛楚,半边面颊已然麻木。 他口吐蟾鸣,双拳虚拢如锤,融以崩拳之势,亦是狂乱砸出,拳影震空破雨,与那漫天鞭影针锋相对般撞在一处。 雨中雷鸣阵阵,二人手上交锋,脚下奔走,且战且行。 砰砰砰砰...... 大雨倾盆,两道身影只若两尊沙场斗阵的无敌悍将,锤法、鞭法连连交击,内劲互撞,拳影往来之下带出声声犹如擂鼓般的闷响。 足足恶战了三五分钟。 「哗!」 双脚挪动,水花四溅,却见一注热血随雨溅落。 练幽明的口鼻中已是热血狂涌,竞隐有败退之象,双臂更无一寸完好,毛孔中还不停泌着血汗,紧绷的筋肉竟大有松散的架势,转眼鲜红一片,但很快又被雨水冲刷乾净。 仔细看去,才见他双臂的筋络穴位上居然都被刘若童以暗劲击打出一个个乌青的暗伤,点穴闭气,用以阻隔气血劲力。 看着面前只攻不守,悍不畏死,仿若不觉半点痛楚的刘若童,练幽明齿间逆血狂冲,眉眼阴沉,浑身筋肉犹在不停收拢,蓄力发劲。 「啪!」 只是随着胸口被一鞭抽中,他双脚离地,人已後翻出去,在满地泥水中翻倒一滚,等重心调转,回正站起,双腿一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能站稳。 「哇!」 一股逆血大口呕出。 不待缓口气,练幽明脚下挪转一蹿,只在前後脚,那两条恐怖的鞭影便已撕碎雨幕,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咬来。 不同於以往,这一次,鞭影抽落瞬间,刘若童双手顺势一搭,便扣在了练幽明的双肩骨节。来了。 要下狠招了。 而这也意味着刘若童的内息快要守不住了。 隔着雨幕,练幽明甚至已能感受到对方齿间溢出的丝丝热气,滚烫如沸,还有疯狂膨胀抽动的心肺。随着双肩传来一股剧烈痛楚,练幽明便心知对方打算退而求其次,想要断他双臂。 尽管没到最後关头,但不能再等了。 哪怕早有向死之心,可到了这般地步,练幽明的眼瞳还是忍不住疯狂收缩,但眼底却有一抹惨烈恶意在不停壮大,仿若化作两团幽幽鬼火。 便在心念变幻间,刘若童的双手十指一紧一收,竖立如杵,宛如铁箍般往下狠狠一捋,竟是错骨分筋的狠辣手法。 但令刘若童意外的是,练幽明明明已经被打散筋肉的双臂居然还能收紧,劲力勃发,悄无声息的搭了过来。 双臂互锁,隔着雨幕,二人四目相对,双眼尽皆通红一片。 只见练幽明唇齿洞开,双脚下沉,浑身筋肉齐齐颤动鼓荡,眼中杀机如火高涨,一阵绵长恐怖的吞气声疯狂挤入胸腹,像是抽搐的风箱一般,又宛如低沉的兽吼。 下一秒,迎着刘若童的双眼,练幽明低垂的头颅豁然抬起,满目狰狞的吐出一声惊天虎吼。「吼!」 狂啸惊天,一吼之下,但见他身上溅落的雨滴水渍尽皆崩弹跳起,颤至体外半尺,炸碎成一团水雾,远望之下,仿若罩下一口犹如实质的大钟。 练幽明单足再跺,身躯一震,内劲爆冲之下,体外水雾立时崩碎四散,而後不由分说,双拳齐捣,重击在刘若童的胸腹上。 只这一击,练幽明顿觉一股滚烫热血冲面而来。 可没想到刘若童却狂笑着,任凭身上肋骨寸断,脚下纹丝未动,左手在练幽明心口膻中穴上并指一点,右手探抓如飞,直取双目...... 162、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老东西!! 看着迎面探来的两根手指,练幽明牙关紧咬,嘴里都咬出了血。 一个以命换伤的大拳师,就算吴九等人过来也够呛能招架得了,绝难全身而退。 亦如当初谢老三断臂换眼,这人同样不打算活了,特别是目睹练幽明还藏着一手金钟罩,已不求能杀他,但死都得废了他。 还有这直戳膻中穴的一指,直击要害,此乃中丹聚气之所在,刘若童的食指中指一戳之下几乎骨节爆裂,指力直送,犹若穿心之箭。 练幽明方才聚起的气息,差点被一指戳散。 场外,一道身影已绕转而至,双腿飞快交错,迅疾逼来。 杨双。 她凤眸紧张,脸色凝重,正待出手。 但练幽明的喉咙里却嘶唳沙哑的挤出一字,「退!「 却是将少女给按下了。 这刘若童如今几近癫狂,气血澎湃如沸,身体只似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炉子,他能撑到如今全凭自己强横的肉身,即便这样也差点被那恐怖的鞭法给抽碎。 而杨双一但跳入场中,或许能阻敌,但绝然招架不了刘若童的临死反扑,搞不好自己都得搭进来。「退」字含混,练幽明强自咽下嘴里的逆血,望着那闪电般逼近的两根手指,整个人也被激的目眦尽裂,松散的劲力再次急收,牙缝里不住外溢着浓稠的热血,然後凭着余力,他双拳一振,借反震之力急仰後倒,趁着拉开的间隙狠狠咬了回去。 没错,是咬。 大嘴一张,唇齿狠狠一磨,两腮筋肉疯狂蠕动,雷鸣电闪中,一抹鲜艳血痕猝然在他面颊上斜斜落下,将唇齿染的鲜红。 而那一闪而逝的雷光下,刘若童整张脸已如恶鬼般扭曲,眼角渗出了两行血线,口鼻双耳也在冒血。此人也快守不住内息了,如今心肺膨胀已到极致,本以为能速战速决,哪想面前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居然连招带架,在狂风暴雨般的杀招下死扛硬撑了下来。 到底是老了。 「唔!」 而练幽明又觉右侧腰肋一阵剧痛,他双臂被点穴闭气的打法重创,僵麻一片调动极难,反应也慢了不少,却是被刘若童的另一只手扣住了软肋,疼的脸都白了,双眉紧扭在一起,闷哼了出来。往日用来对付别人的狠招,如今亲咽,滋味儿还真是不错。 他奋劲一振,扭腰转身,已摆脱钳制。 但瞥见练幽明这般变化,刘若童变招极快,双眼几欲夺眶而出,探出的左手骤变鹰爪,五指竖立如铁杵,已飞快落在眼前人的後脊之上,一捋一紧,只待指劲下发,便可擒龙攥骨,废掉这尊即将崛起的强手。而练幽明也在动,他顺着拧转之势彻底背过身去,只在脊柱大龙被擒扣拿捏的瞬间,右脚跺脚一震,以脚尖狠狠戳在了刘若童的一脚脚背上。 「啪!」 只这一下,刘若童的右脚登时筋骨爆裂,骨茬外翻,体内狂冲的热血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血箭嗤嗤狂飙,冲射如吼。 如此剧痛,饶是刘若童这种见惯了生死的老江湖也疼的撕心裂肺,身子都弯下一截。 但他还是咬牙紧拢了五指,奈何指下落空。 原来趁其吃痛之余练幽明脊柱收拢,上身伏低,往前一趴,跺下的右脚悄然再提,蠍子提尾撩阴脚,扫在了对方的裆下。 只这一脚,刘若童七窍冲血,然而杀招未住,手腕抖动,以鹰捉下拿之势连扣练幽明右脚脚踝,十指寻穴打筋,竟是沾衣十八跌中分筋错骨的擒拿手法,指劲下发,如打蛇七寸,将裤筒都戳出一个个指洞。但是,他食指中指已经断了,指劲数处落空,难尽全功。 练幽明横身一摆,上身蜷缩,腰腹上挺,右臂直送直进,拳攥凤眼在其咽喉狠狠一紮。 随後,两道身影,都摔翻了出去。 练幽明翻跪在地,眉眼阴戾,两腮裹了裹,张嘴一吐,吐出了两截被血液包裹的断指。 他右腿麻木一片,拖拽着,望着那还要再进的老者,像是只被逼到绝境的恶兽,扑了上去。几在同时,二人互扣双肩,正待再提余力,练幽明就见刘若童突然唇齿大开,迎面喷出一团浓稠滚烫的血雾,冲溅了他一脸。 「噗!」 热血惊人的滚烫,夹杂着一团碎肉烂骨。 练幽明气息一住,双眼大睁,但惨烈凶狠的表情也僵住了,然後恢复如常,撤去双手,後退了半步。刘若童却还死死抓着他的两条胳膊,但已没有多少力气,只能勉强带出几道血痕,慢慢滑落。这人跪倒了下来,红着眼睛,一点点放下了双手。 「嘎咖嘶......」 只待内息如水长泄,刘若童浑身上下接连爆出一阵可怖的骨裂之声。 这都是先前与练幽明对撞互搏、以硬碰硬造成的伤势,被其生生压制了下来,如今气散劲散,筋肉一松,全都在顷刻间爆发了出来,像是快要散架了一般,魁梧的身体都似干症了一圈。 这老鬼好生狠辣。 但练幽明何咽不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刘若童吐着血,虚弱至极的笑说道:「小子,你赢了...」 练幽明耷拉着两条胳膊,拖着一条腿,满身血污就是倾盆大雨也难洗净。 刘若童蜷缩着腰背,像一只弓起的大虾,「但你要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无敌的绝学......」练幽明也在吐血,胸膛剧烈起伏,浑身肌肉都似是不受控制般的抽搐痉挛,尤其是心口膻中穴的一指,已青黑一片。 他淡淡道:「这算是临死前的忠告麽?如果你以为我是凭藉那所谓的绝学才走到现在,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刘若童艰难至极的抬眼,看向练幽明那张低垂在雨幕里的面孔,望着那双始终灿亮有神的双眼,赞许非常地道:」好,长江後浪推前浪,我的名声,归你了!「 练幽明气息发颤,但语气却始终平静,」好走,不送!「 刘若童头颅一垂,趴倒在了雨水中,浑身上下紧收的毛孔也在此时齐齐大开,往外泌着血汗,赫然是精气外散,只怕五脏都烂了。 刘若童死了,练幽明脚下一个踉跄,也差点稳不住,但很快又缓缓站直了身体,张嘴仰天,承接着倾盆大雨,冲洗着嘴里的血腥味儿。 居然赢了。 这人想法有差,力求速战,奈何自绝退路,还没能一时拿下他。 这其中也有杨双压阵的缘故,给到了一定压力。 不然,若对方没有後顾之忧,应是选择另一番打法。 还有就是......太老了。 打法尽管老辣,然气血衰败,时间一长,便难以支撑刚猛霸道的打法。 「哥!」 杨双快步赶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练幽明。 练幽明恍惚回神,眯着笑眼嘶哑道:「没事,我还顶得住......往後只要我这个大哥还顶在前面,没到下去,就轮不到你拼命......你只有观战的份儿......咳咳......「 杨双眼眶泛红,来不及多说,就听练幽明又道:」你不用管我,先去援手其他人。「 心知如今情况特殊,杨双只能飞快给练幽明喂了几颗丹丸,便拎着刘若童的屍体迈步掠入了漆黑的雨暮中。 练幽明支撑着缓了几口气,突然身子一软,躺倒在地上,任凭雨水浇淋,好一会儿才又撑着地面艰难坐起,检查起自己的伤势。 外伤姑且不算,肋骨断了五根,两臂暗伤十七处,右脚筋络被错,心口遭受重创,还有双肩、心肺、後脊......... 他盘坐在地,慢慢疏导着内息,只待蟾鸣再起,一圈涟漪徐徐自皮肉下荡开,化解着刘若童留下的暗劲。等气息恢复一些,才转运「三阴地煞劲」,大口大口狂吞着气息,令浑身筋肉蠕动震颤起来,一点点收拢着身骨。 骤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调息了五六分钟,练幽明长身站起,快步冲着来时路而去。 天也快要亮了,沿途已能听到鸡鸣犬吠的动静。 回去的半途,练幽明迎面就见一人擦拭着双手的血迹,正站在路边,一袭青衫完好如旧,就是胸口沾着一串血迹,脸色微白,但神态自若。 杨莲。 练幽明仔细看了一下,见对方似乎只收了些许内伤。 杨莲看到他,眉头微蹙,「可惜了我刚剪好的发型......无事吧?「 练幽明摇着头,」感觉步子迈的有点儿大了,这趟应该得修养好一阵子。「 杨莲仔细打量了面前青年几眼,揉了揉手帕,慢悠悠地道:」还好,赢了就行。非常人总有非常之处,杜老大当年仅是三劲贯通便可独斗「先觉''高手而不落下风,你这一战虽说惨烈,但已有雏虎巡山之势,我很满意。「 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杨莲又道:」放心,我已经放出话了,太极门如果再动手,我这边立有杀手北上,量他们不敢再肆无忌惮。「 说罢,功成身退,转身离去。 没等练幽明继续动身,吴九便脸色难看的走了过来,衣裳破破烂烂,面颊肿了不说,等瞧见练幽明又好端端的站着,顿是咧嘴大笑,却见少了两颗牙,嘴里隐有血迹。 「那狗日的还藏了一手暗器,一不留神,差点中招......」 不远处,杨双和那黑衣女子也都联袂而来,让他们意外的是,这女子瞧着居然好似毫发无伤。吴九诧异道:「怎麽着?没动手?「 不想女子语出惊人地道:」那女的似乎不是太极门的,只与我斗了两招,见势不对便跑了。我追了一路,追到港口,看见她上了一艘船,船上还有人接应。「 」谁?」 「好像是甘玄同!」 163、又一口棺材,前路大敌 天亮了。 院里,刘无敌温了半坛陈年老酒,先是自己慢饮了半碗,等喝的面颊泛红,才又化开半颗老药,将药酒在掌心搓了搓,开始替练幽明推宫过血,推揉拿捏了起来。 劲力下发,带起「啪啪」脆响,刘无敌先是五指收拢,形似鹤爪般一啄,再掌心下压,连揉带按,将练幽明的筋肉击出一圈圈波纹状的涟漪,疏通着纠结的筋络。 「可以啊,这才多大会儿功夫,明劲都有模有样了。」 练幽明露天坐着,赤裸着上身,面前熬煮着一锅连筋带骨的大肉,冒着热气,正撮着骨头缝里的油水。肉是杨莲让人送来的,也不知道做饭的厨子咋调的味儿,香的不行。 刘无敌也眼馋那一锅肉,被练幽明喂了一口,结果烫的嘶哈不停,等囫囵着咽下去,才道:「诳呦,你可别说话了,就你这一身伤,搁别人早他娘蹬了腿儿了,也就你还能活蹦乱跳的......打从东北遇上我就看出你小子不得了,能成大事。「 听到甘玄同现身,吴九等人连同洪拳一脉的人,都出去了。 练幽明吃着肉,见吴九他们迟迟未归,不禁嘀咕道:「看来这姓甘的有些不寻常啊。「 心思稍动,他转头又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嘴,」老刘,你说这太极门会不会和那姓甘的有一腿?「刘无敌又挑了一块肉,正吃着,闻言立马惊诧道:」不能吧,好歹是三大内家拳之首,太极门再怎麽不成器,总不能和姓甘的凑合到一块儿吧。「你该不会是和人结了仇,故意......」 「扯淡!」练幽明翻着白眼,「我可不是信口胡说,这太极门里都有甘玄同的人了,我就不信那山门中都是酒囊饭袋,没一个人知情。「 他可记得徐天说过,」花拳门「的祖师便是一位名叫甘凤池的人物,连」钓蟾功「都传自甘姓高人,可见甘氏一族和太极门也有几分渊源。 再有这甘玄同还是劳什子八旗勋戚,简直和那些武侠里的武林世家没什麽两样了,底蕴深厚啊。武林秘籍、金银钱财,再有什麽老药灵丹,坐拥的肯定不在少数。 白莲教不就是凭这些笼络的各派高手麽。 加上太极门有人要拳试天下,首重资源,万一暗中勾搭上了,也不意外。 而吴九这些人之所以如此重视,练幽明感觉应当不是单纯的仇怨,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因为,白莲教主也跟过来了。 再加上之前在东北遭遇的种种,练幽明就感觉姓甘的像在谋划一桩大事儿,白莲教也是如此。还有李大、杨错、薛恨、宫无二这些人,冥冥中仿佛有什麽东西将他们勾连在了一起。 「大争之世啊,赶上了。」 「刘无敌推揉完了上身,又搂着练幽明的右腿一阵揉搓,」这事儿啊,我感觉还不算完......对了,要不要我回头把你快结婚的事情给我小师叔知会一声。「 练幽明正嚼着肉,想着事儿,有些出神,闻言随口问道:」你小师叔?谁?「 刘无敌回道:」若梅那丫头啊。「 练幽明扭头看着身旁人那颗炸了毛的大脑袋,沉默了许久,才咽下了嘴里的肉,轻声道:」嗯。「只说俩人边吃边聊着,就见吴九几人大步流星地跑了回来,跟着一屁股坐在锅边,拿着一块儿肉狼吞虎咽的撕扯吞嚼了起来。 练幽明询问道:「怎麽样?有没有收获?「 杨双也坐了下来,接过练幽明塞过来的一块肉,边吃边说,」没留住人,但洪拳那边,那位朱媛姐姐的弟弟,朱武被找到了,重伤濒死,被甘玄同打伤的......而且,我们还在朱武身上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迎着练幽明的双眼,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猛饮了一碗老酒,但发觉是药酒又给吐了出来,旋即小声道:」哥,那人身上有几张照片,是在那城寨里拍的,其中有一张照片隐约拍下了一口棺材,还是石棺,似乎就藏在城寨的某一处。「 练幽明气息一滞,蹙眉道:」怎麽又是棺材?「 自他步入这座江湖开始,故事最初,所有事情几乎全都和棺材有关。 也是晦气,更加邪门。 「这麽说来,这口石棺里会不会也有个人?」 这个想法只一冒出来,练幽明忽觉一阵寒意凭空袭来,令他十指紧攥,心弦都紧绷起来。 他已是想到在林场遇到的那位与守山老人恶战的绝顶高手,从头到尾连对方长什麽样的都没看见,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招架,差点死的不明不白。 「看样子,那城寨中还真就藏着不得了的秘密啊。」 练幽明琢磨着。 但就眼下来看,这口棺材里如果真有人,肯定是敌非友。 甘玄同能亲自出面收拾朱武,可见事关重大。 还有家里的那枚令牌以及那个帐本。 吴九睨了练幽明一眼,嘴里叼着烟,嚷道:「里面有啥人也不关你的事儿,好好读你的书,年底就要结婚了,别东想西想的,就太极门这破事儿还不知道该怎麽收场呢。「 练幽明笑了笑,」说的也是。「 他现在刚历经恶战,身受重伤,肯定得修养一阵子,正好沉下心好好读书。 而且这段时间手底下沾染的血腥似乎有些多了。 「朱武没事儿吧?」 「吴九摇头,」不知道,送羊城医院去了,估计情况有些不妙......对了,我觉得你有必要提前了解一下,太极门的少门主是个女的,此人和宫家小姐相同岁数,天生白发白眉,也就是白化病,资质卓绝,而且她所成就的真传有些非同小可,乃是「太极听劲''。传闻此女能凭听劲、化劲於山间控鹤齐舞,厉害非常。「练幽明拿起一牙西瓜,边吃边问,」听劲?「 杨双解惑道:」师公说,这听劲一成,同境界几乎可先天立於不败之地,能料敌於先机,练到高深处,不借耳目,凭气机便能感知敌手的动作,几近於天人交感。「 」有这麽玄乎?」练幽明苦思许久,张大嘴巴,「那不就是先觉?「 吴九吃着肉,接话道:」那差别可就大了。你武道气候已算小成,我姑且给你好好说道说道。好比风吹树叶,听劲大成者能听叶落几片,但先觉圆满者......「 这人也真是的,话说一半,突然卖起了关子,把练幽明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 「你倒是说呀,先觉圆满咋的了?」 吴九吡着豁了的牙口,一字一顿滴道:「先觉圆满者,能听何时叶落,能觉叶落何方。「 练幽明起初还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吃瓜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这两者看似相差不大,但细想又有些惊世骇俗。 因为前者听叶落几片那是在风吹过後,可後者却是在风吹之前。 「听着是有些玄乎,我也只是举了个例子。听劲之洞悉先机,好比风吹草动,有触必应。这个触不一定就是听,游鱼在水,你听的到麽?你得拿手去听,将手放入水中,借波纹涟漪感知鱼的力量,用手来听来抓。而对太极听劲而言,气机如水,你就是水里的那条鱼。「 想是连夜奔波,吴九也亏损了不少精气,吃的满嘴油膏。 练幽明拧眉沉思,渐渐有些明悟了。 他如今武道气候渐深,对「气机」二字已有深刻感受。好比遇敌犹如引火烧身,又像是大敌当面,肉身会自警,毛孔会自闭,这便是感受到了外界的气机而产生的变化。 而太极听劲好像是藉此延伸出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吴九十分郑重地道:「如无意外,此女将会成为你武道前路上的一尊大敌......你与宫无二有几分交情,他日再见,或可向她请教一下听劲的玄妙,因为八卦也讲究一个「听''字,你小子心思灵透,先试一手,或能想到应对之法。「 练幽明抿了抿唇,」这人就是太极门里打算拳试天下的那位吧。嗬嗬,一个形意门的薛恨,一个太极门的少门主,都在前面等我呢,还真是有些吓人啊。「 吴九语重心长地道:」在前面等你的何止这两人,唯有遇见高山,方才有资格成为高山,你资质不俗,心v性更是近乎妖孽,可千万别心存退缩,需知一步退,步步退。「 练幽明温和笑道:」我晓得。我可不带怕的,只是有些期待。「 他将手里的西瓜吃完,好奇问道:」那人叫什麽名字?「 吴九沉声道:」古婵!」 164、开馆,赠剑,来信 事儿办完了,怕燕灵筠担心,练幽明没想久留,就打算回去。 但临别前吴九却告诉了他一件事情。 「什麽?你打算在羊城开武馆?「 吴九不乐意地道:」你这是什麽反应?你小子别忘了,我昨晚可是赢了一位大拳师,不出半月,名头自会散出去,江湖上也都能认可我,自然就有开馆授徒的资格。佛山这边竞争太大了,羊城赶上发展,嘿嘿,正好。「 练幽明乐了,」求之不得。好事儿啊,正好闲来无事我可以去找你搭把手,咱们切磋切磋。「吴九哈哈一笑,」这还差不多,拳馆我也算你一份儿,加上我徒弟,咱们三个,要是赚了钱,我四,你俩三三。「 练幽明迟疑道:」我得读书啊。「 吴九摆着手,」没事儿,挂个拳师的头衔就行。你不知道,这行水深的很,北边我师父坐镇谁都得给三分薄面,但到了南边,佛山还好说,可羊城难免有人登门挑事儿,有你「太极魔''压阵,能省很多麻烦......弄这麽个地方,也是为了能及时应对香江那边的状况。「 原来如此。 闻言,练幽明也点头应承了,「行,那就听你的,开业的时候喊我一声,钱够不够?「 吴九吡着牙嘿然笑道:」够了,你不分了我师徒俩一万,来时我师父还给了两千。「 瞧着面前的青年,吴九也是好生感慨,谁能想到,年前还在沧州打生打死、浴血闯街的年轻人,而今也成了气候,还成就了一身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 练幽明又看向杨双,「你想去哪儿?「 就太极门给的三万块钱,练幽明见者有份,也给了这丫头一万。 杨双眼含希冀地道:「哥,吴叔,要不我也在拳馆搭个伙儿吧,正好没事了去看看嫂子。「自打守山老人过世,少女也是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唯一能亲近的,估也就眼前这几个人了。闻言,吴九哪有不愿意的,举双手赞成。 等商量好了一起,练幽明才动身回返,顺带着把铁布衫的两副药方给了吴九。 但离开佛山前,他又去了趟杨莲的理发店。 店里没什麽客人,学徒里面却换了两副新面孔。 如今是彻彻底底和太极门结下了大仇,他得找杨莲商量商量,守规矩邀战的不怕,就怕那些背地里下暗刀子的。 杨莲给了他一个青帮弟子在羊城传递消息的堂口,以备不时之需,可随时调用。 临走之际,练幽明又看了眼那张尽皆背影的老旧照片,饶有兴趣地道:「知道这上面的人都是谁麽?「杨莲看了过去,平静的面容上也有了不一样的变化,温言道:」知道几个。那个扛大枪的是李书文李老爷子;左边那位是自然门的武道宗师,也是杜老大的师父,徐矮师;还有那个留着长辫的,应是一位形意门的高人,背负单刀,怕是「单刀''李存义李老爷子;至於其他几个,有些模糊,我也不清楚......这都是杜老大当年从硝烟残骸里翻出来的,只说这些人要去干一件大事。「 」大事?」练幽明听的出神。 提及杜心五,杨莲忽然似是想起什麽,转身回到後院,等再出来,手里已多了一方长条形的老旧木匣,被红绸裹着。 「看你虽身藏利器,但军刺短匕终究只是左道,登不得台面,我送你一件兵器吧。」 杨莲边说边将红绸揭下,又将木匣打开,才见里面静躺着一柄硬脊长剑,剑形古拙,黑鞘青柄,柄上刻有鱼鳞纹,长短约莫三尺多长。 练幽明瞧着眼睛一亮,「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说罢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杨莲一把拍开。 「你先听我说完。」杨莲拿着一个手帕,将长剑从头到尾擦了擦,「此剑亦有不俗的来历。「练幽明点着头,也不多嘴,眼睛一直盯着匣中长剑。 杨莲抚摸着剑鞘,自顾自地道:「昔年,大刀王五名动八表、威震武林,凭的却不是武功,而是德行、威望,可谓义薄云天,乃天下间少有的人杰。而这位江湖豪侠的兵器便是一口大刀,此刀重逾百斤,天下高手见之无不避退,称得上刀中魁首。只可惜,王五死後,此刀亦成了无主之物,在民间辗转流落多年,後在杜老大晚年时被寻回。「 」刀中魁首?」练幽明听的是感叹连连,但很快又回过味儿来了,「你该不会是想说...」 「没错,」杨莲颔首,「那大刀历经数十载春秋岁月,早已锈蚀严重,杜老大便把刀给融了,又掺了不少现代的什麽合金,重铸了三把兵器,分别是双刀一剑。那双刀一大一小,被另外两人拿去了,最後就剩下这柄剑......你可得爱惜着点儿。「 说罢,才在练幽明的再三保证下递出长剑。 剑柄上还有两字。 「照胆!」 练幽明拿过剑「噌」的就给拔了出来,剑身雪亮光寒,约莫两指来宽。 杨莲叮嘱道:「都说兵器是手足之延伸,你先不要急着练剑法,练拳的时候顺势盘带一下此剑,时间一久,先熟悉了再说。而且你成就的是武当一脉的丹功,内家功夫武当剑,没事儿了自己多琢磨琢磨。「」行。您要是遇事儿了知会我一声,我保准过来。「 练幽明性子通透,谁敬他,他自是回敬,谁敢恶心他,那就加倍恶心回去。 虽说他对杨莲还不够熟悉,但仅凭这一两天的相处,便能看出此人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存在。 杨莲端着一杯茶,神态平和地道:「客气了。还有,你要想了解江湖上的动静,往後每月中旬我会将消息送到羊城的堂口,你可以随时翻阅。太极门要是有别的动静,我也会让他们联络你的。「练幽明将长剑收好,背着剑匣,点着头,」行,记得了!「 说罢,大步出门,消失在了夕阳余晖中。 羊城,筒子楼里。 天已擦黑。 一回到这里,虽说有些吵闹,但人气足,练幽明的杀心、恶气几乎瞬间消弭殆尽,仿佛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楼道里,燕灵筠正凑着炉子,煮了一锅粥,米香四溢,香的边上两个侄子侄女不住张望,捧着碗,眼巴巴的就等投喂了。 见练幽明回来,两小家伙嘴甜的不行,全都嚷着「姑父」。 「秦叔寄过来的?」 「嗯。」 燕灵筠回应着,又仔细看了他两眼,见没什麽大碍,才会心一笑。 只一闻味儿练幽明就知是东北大米,而且里面还搁了皮蛋、瘦肉,又加了青菜,淋了香油,香味儿一个劲儿在楼道里乱窜。 他进屋瞅了瞅,确实有不少包裹。 看了眼时间,还都是军训哪会儿邮递的,结果寄过来花了大半月,一南一北,光邮递费怕是都快赶上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燕灵筠招呼着,「秦叔还有一封信呢,在书房放着。「 练幽明闻言放好剑匣,又进了书房,拆开了书桌上的信封。 信里的内容起初倒也寻常,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的话,还有各种叮嘱。 可到信尾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嗯?」 练幽明先是面露困惑,如同看到了什麽意想不到的东西,但旋即双眼睁大,眼中难掩惊色。秦玉虎信里说的有些隐晦,但大致意思是说,北边有盗墓贼从山里挖出来一口棺材,里头躺着一个穿着旧衣的老人。 起初一群土夫子还以为棺材里的是死人,没当回事儿,本着贼不走空的道理就把东西给般回去了。而那老人身上还插着不少金针,有人见财起意,顺手就给拔了,结果一晚上功夫,除了一个外出的小年轻侥幸逃过一劫,一夥群盗十八个人全死了,浑身没有一点外伤,死的离奇。 除了信,信封里还有两张照片,练幽明仔细打量了一眼,上面没有屍体,只是现场的场景。一口空棺,和一件褪在地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还有一条剪下的长辫,长的吓人,乱糟糟的,盘结如蛇,少说得有两米了。 而信纸上的最後一句话也是让练幽明有些後脊生寒,头皮发麻。 棺材里的老人,不见了。 「我艹,还来!」 165、读书,日常,洪门再至 看着秦玉虎的信,尽管心里想法颇多,但练幽明还是没敢多说,实力不济,什麽都白搭,而且这件事情也不是他能插手的。 若所料不差,就挖出来的这个老不死,指不定就是和守山老人同一个时代的武夫,要对付,起码也得李大、杨错这等大高手亲自出马。 心里想着,他仍觉得不踏实,决定明天给秦玉虎打个电话,细说一下。 何况,他也要提前准备一些事情。 与刘若童一战,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去,传入薛恨的耳中。这人嗜武成狂,一念乍动万一寻了来,绝然难逃一场大战,他必须抓紧时间提升自己的实力,更别说後面还有个太极门的少门主在等着。争分夺秒啊。 燕灵筠这会儿走进了书房,只凑近闻了闻,鼻翼轻动,便闻出一股药味儿,却没有说什麽,只是柔声道:「把衣服解了,我用针灸替你疗伤。」 第二天,清晨。 抽出燕灵筠脑袋下枕着的胳膊,练幽明出了门。 他因为去给秦玉虎打了通电话,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东北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但出马的不是李大也不是杨错,而是另一位,一个姓陈的年轻人,十分神秘,也是那三军大比的第一名依着课表,练幽明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教室,阶梯状的座位上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因军训晒得精瘦黝黑,又都伸着脖子,眼里透着兴奋劲儿。 第一堂课是讲古代文学史,教课的是个穿着中山装的小老头,衣角袖口都洗的有些发白,背脊微驼。练幽明在角落里找了个座位,臀尖虚提,一边听老头从诗经讲到李白杜甫,一边站桩扎马,练着武功。就这样,他的大学生涯正式开始,不无聊,但也比不得武夫厮杀来的惊心动魄。 没有多少值得详叙的东西,因为他是走读,又是走班制,独来独往,连宿友都没有,每天基本就是在筒子楼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来回奔波,除了一些集体活动,能聊上话的没几个。 唯一熟络的,就只有朱媛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凡,普通,又忙碌着。 家里时常会有电话打过来,多是父母的叮嘱,还有对燕灵筠的关切询问。燕家那边,燕悲同夫妻俩也来了几趟,每次来都带了不少东西,两家人似乎都等着年底。 燕灵筠天天数着日子,在墙上挂着遝厚厚的日历,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撕下去一页。 练幽明则是白天读书,晚上睡到半夜,趁燕灵筠睡着了,爬上楼顶,静下心,沉浸在自己的武道世界里。 经过了与刘若童一战,再有燕灵筠这些时候每晚用金针渡穴的手法刺激,时不时再来一顿药膳,练幽明突破金钟罩第五层几乎是水到渠成,就连铁布衫也有不小的进境,「任脉」上的穴位通活大半,内息愈发绵长。 直到十一月中旬。 照旧是平常的一天,正好赶上星期天放假,天空落了一场急雨,练幽明在家里陪燕灵筠吃完饭,才藉口出门。 今天是他们几个商定拳馆开馆的日子。 不远,就在老城区的西北角。 练幽明骑着自行车,慢慢悠悠的骑到地方,就见映入眼帘的是一栋破显古旧的庄园,占地极广不说,风格样式有几分中西合璧的架势,里头还有喷泉园林呢,一看就是地主老财留下的。 杨双解释道:「这可是陈姑姑的产业之一,听说咱们要开拳馆,就让出来了。」 但这并不是拳馆。 庄园後面,隔着不远还有一个极为繁华的闹市,其中有个铺面,才是真正开馆授徒的地方。吴九和刘无敌一个穿着件的确良的衬衫,一个穿着件卡其布的中山装,往那儿一杵,师父像徒弟,徒弟像师父,一个愁眉苦脸,一个嬉皮笑脸,别提有多别扭了。 伴随着一阵敲锣打鼓,吴九看着自己的武馆招牌被挂起来,脸上总算露出几分笑意。 当徒弟的,谁不想当一回师父啊。 刘无敌挂着一串炮仗,一边点一边嚷了一声,「开馆大吉!」 「八极拳馆!」 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吴九顺势揭下了招牌上的红绸,推门而入,又冲着堂上的祖师画像奉了三炷香火,才没个正形的坐在了主位上。 武馆里,三个少年一身新衣,等齐齐奉了拜师贴,方才捧茶见礼,拜师礼。 练幽明和杨双以及那名叫阿杏的黑衣女子全都落座一旁,还有一些八极门师兄弟,俱皆观礼静看,算是个见证。 可就在这时,杨双突然斜着身子凑了过来,小声道:「哥,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练幽明闻言转过头,他可是心知杨双绝非没有主见的人,能开口那就肯定遇到了大事。 「你说。」 杨双附耳低声道:「哥,洪门来人找我了,想让我交出师公传下的东西,海外来的。」 练幽明顺手拿过了吴九搁在茶几上的烟盒,把玩了两下,十分温和的轻声笑道:「让他们滚。」杨双又道:「还有。之前你在东北杀的那个洪门高手赵云踪,有人要替他报仇,已经下榻羊城了,阿杏姐姐告诉我的。这些人没在城里,在江面上,还和城寨里的一位当家的有交情,香江也有杀手过来帮忙。」练幽明看着手里的烟盒,温言道:「那就凑一起收拾了吧,我正好闲得慌。」 杨双笑着「嗯」了一声,「哥,要不你把师公传的东西接了吧。我无意争权夺势,可你既要与天下群雄争锋,若能摇身一变争得洪门魁首,自可如虎添翼,我说什麽都得帮你。」 练幽明摇头,「没那麽简单。」 非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就杨莲说的那些话,其中所藏杀机之恐怖,惊神骇鬼都不足以形容,连杜心五晚年都疑似遭到了恐怖杀机,这暗中行事的存在,可以想像是何等的可怕 而且他手里可还有个青帮的龙头信物呢,这要是露出去,指不定惹来什麽泼天祸劫,到时候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兴许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所以在没有足够的把握以前,练幽明绝不会轻易将这些东西暴露出来。 「你和他们什麽时候碰面?」 「两天後。」 「行,到时候哥陪你走一趟,如果可以,正好趁机探一探香江那边的底细。」 「好。」 武馆开业的事宜很顺利,练幽明小坐了一会儿,只和吴九他们知会了一声,便离开了。 反正隔得也不远,走路半个小时就能过来,没什麽好矫情的。 他骑着自行车,没走回家的路,而是绕了绕,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一排骑楼底下。 骑楼,是岭南地区的特色建筑,中西融合,通常楼高三层,底下门面架空,上面两层多用来居住,擡头望去,敞着一扇扇锈蚀斑斑的老旧窗户,挂满了晾晒的衣裤。 拥挤,热闹。 有的底层门面还堆停着不少自行车,黑压压的一片,围的水泄不通。 边上还有支着糖水摊子,引来不少蹬三轮车的师傅歇脚,还有人围在一起打牌,汗臭、烟味儿、甜腻味儿,全都窜在一起。 「吡啦!」 车胎磨着地面斜斜停下,练幽明扶着车子,单脚蹬地,稳在了甜水铺前。 经营小摊儿的是一对爷孙,夏天卖凉茶、糖水,眼下还卖着不少零嘴小食。 小摊後面还有两个隔间,练幽明径直挑了一间钻了进去。 「您有什麽要招呼的?」 一个蹬三轮的黑汉先前还和人讲着荤段,嬉笑着,但一进来立马正色不少,神情也郑重起来。这便是杨莲给他的青帮堂口,打牌的,听曲儿的,楼上楼下,就连那卖糖水的也都是青帮弟子,多为市井中人。 练幽明顺手在桌面上拿了一把花生,边吃边笑道:「两天後的晚上,劳烦让几个弟兄在江边转一圈,带好裹屍袋,帮我处理一些东西。」 一些? 一些可不少。 黑汉也不多问,乾脆至极的点头,「好!」 练幽明又问,「对了,最近江湖上有没有什麽大事?」 黑汉点头道:「有。太极门少门主前些时候出关了,然後去了趟庐山,好像还和宫无二斗了一场。」练幽明听的疑惑,「你是说宫无二在庐山?」 黑汉点头,「她在庐山的一间古刹中静修。」 「庐山?又是庐山。」 练幽明眯了眯眸子,但很快又笑了笑,长身而起。 「行,打扰了。」 「您客气!」 166、怀上了,会洪门 筒子楼。 书房内。 窗扇半掩,听着楼上楼下的喧嚣吵嚷,练幽明平复着心绪,充耳不闻,只将书桌上的作业写完,堪堪放下钢笔,左手倏然擡指自一旁的墙壁上自下往上一掀,但听「呛唧」一声,一抹寒光骤然倒拔出鞘,而後被他顺势纳入掌中。 羊城的天气渐渐转凉,虽说比不得北方那般冷寒,但偶有大风吹过,再下两场冷雨,也能感受到一丝暮秋的萧瑟之意。 脚下走转,立於窗前,练幽明运剑於手,还是千篇一律的用着太极锤法。 以剑运锤。 怪异得很。 不是他想这样,而是压根就不会别的,只能自己瞎琢磨,找找感觉。 与锤法不同,锤法讲究势若万钧,即便是当初练功的两个木锤,单论斤两,一只也比这长剑重上六七倍,但在练法上却得举重若轻,刚猛兼之轻灵,随心而驭。 刚开始那会儿,他握剑总觉得别扭,运转之下,剑势忽快忽慢,剑路也一塌糊涂,还差点把自己削了。没办法,只能反着来,把长剑构想成重锤,将抡砸视作劈砍,以直送直进之招化为点刺,运圆慢转,举轻若重。 还别说,尽管有些剑走偏锋,但一个多月下来,真就摸索出一些门道。 兵器既为手足之延伸,说到底也难脱「攻守」二字。 而这两字的极限,便是圆。 好比形意拳,脱枪为拳,劲发一点,点即是圆,以点扩圆。太极拳也是一个圆,无圆不成拳,手上成圆,脚下走圆,即便是握拳,手心含空,那也是一个圆,圆不是形状,而是圆满。八卦掌同样还是圆,走转,起招,推掌,提肘,无形中都在绕弧,即为画圆。 与纵、横相比,圆是最难画的,需得一个人将劲力掌控到极致,将心境凝练到极点,才能画出自己想要的圆。 但这个圆不是说就得和圆规画出的一样,而是画出适合自己的发劲方式,令自身达到一种协调统一的境地,以脊柱大龙为凭依支柱,顶天立地,以手脚收放於天地间展现自己的想法,画出自己的拳。试想一下,圆画好了,纵横交错的招数岂非信手拈来。 所以,圆,即为攻守一体,纵横相融,刚柔相济,曲转相连,即为阴阳平衡。 而练幽明运剑不做别的,便是画圆,双腕转柄运劲,以腕带动全身,然剑柄、剑身虽在画圆,剑尖却虚按一点。 他是在运剑,也是运劲,磨链自身对劲力的把控。 待到剑尖稳固於虚空不动,後又脚下走转,於方寸间凭添变化。 看着只似长剑悬空,紮根不动,神异非凡。 窗外已至暮色,练幽明走转虽慢,运劲之势虽缓,但手中长剑竞越转越快,口中蟾鸣吞吐快急,後背脊柱则如大龙昂首般起伏挣动,骨节开合收放,「嘎巴」作响,衣裳亦是猎猎鼓荡,内里如有大风刮过,猝然,长剑不见,他手中只剩一团搅动的雪亮光影,寒芒吞吐如电,在书房内晃动。 练幽明的气息突然止住,但转瞬又化一声低沉的龙吟,而後气息骤变又成虎吼。 他并未尽情纵声,只是将之克制在一个较为低沉的韵律中,激的杯中水荡出浅浅涟漪,就连他浑身筋骨也跟着舒张紧收,如在不断磨合锤链,骨缝间更有阵阵酥麻滋生,从上到下犹若触电,化作一股冷意,最後冲过下腹丹田,但随之後继无力,烟消云散。 这便是冲击关隘的变化,好比竹中关节,一但尽数通贯,便是化劲大成。 还差些火候,但进境也不小了。 他如今五脏经脉俱通,金钟罩十二关已通其五,五气也壮大到了一个难以想像的境地,整个人无形中多出一股摄人的气势,举手投足间好似猛虎坐山,狂龙横江。 所谓「势如龙虎」,已能瞧见几分端倪。 墓然,长剑再现,寒光顷刻散尽,练幽明双手捧剑,剑指虚空,双脚站立不动,面不改色,由动入静。从始终至终,竟飘落如燕,无声无响。 待到气息上浮轻吐,直射窗外暮色,他才收剑入鞘,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燕灵筠正和大嫂还有两个侄子侄女在看电视,手里还端着半碗白粥。 见其吃的清淡,练幽明习惯性的便拎了一截秦玉虎寄的红肠,正想切了,炒两小菜,可一闻到肉味儿,燕灵筠却无来由的张了张嘴,连白粥也喝不下去了。 大嫂眼明心细,见练幽明在外面切菜,又见燕灵筠举止有异,忙靠过去,一边把脉一边询问道:「爸妈之前来的时候就没给你号过脉?」 燕灵筠好似早已觉察到什麽,红了耳朵,摇头嗫嚅道:「我自己就是大夫……我小半月没来……应该是有了……我还想再等等来着。」 「你这丫头,这麽大的事情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没等她说完,大嫂便兴匆匆地跑了出去,把正在睡觉的燕卫东给喊了过来。 大哥光着膀子,抖着一身的肥肉,眯着一双近视眼,赶紧替燕灵筠把了把脉。 练幽明正搁外面切菜呢,听到屋里一阵鸡飞狗跳的,探头正想瞧瞧,就见燕卫东「呜嗷」一嗓子,一蹦半米来高,说着「有了」之类的话。 「哥,嫂子又怀上了?」 燕卫东翻出个白眼,「你可饶了我吧,是阿筠有喜了……不行,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妈他们。」说完就准备下楼去小卖铺给家里打电话。 但却被燕灵筠给拽住了。 「先别说,他们肯定小题大做,再等等。」 练幽明切菜的动作一停,又见燕灵筠有些失神的坐在椅子上,瞧着还眼泪汪汪的,似是快要哭出来了,忙擦了擦手,进屋询问道:「咋了这是?这咋又要哭上了?」 燕灵筠砸吧着嘴,神情失落道:「就是感觉突然吃啥都不香了,那以後是不是不能吃那些好吃的了?秦叔寄了那麽多东西。」 练幽明叹了口气,顺嘴接话道:「就这事儿啊?好办,那些东西我抽空都吃了,肯定不会浪费的。」他不说这话还好,说完就见燕灵筠气鼓鼓的瞪大眼睛,眼里的泪珠儿已是打着转,大有一言不合就哭的架势,梨花带雨,委屈的不行。 练幽明那受得了这架势,赶紧说道:「逗你的,都给你留着。」 大嫂苦笑一声,忙哄弄道:「不怕,也就怀孕这段时间口味会有变化,後面就会恢复。」 大哥也赶紧附和着点头道:「对对对。」 练幽明瞧得失笑,都啥时候了,这丫头怎麽还惦记吃的。当下也坐了过去,正想哄哄,不料燕灵筠突然擡起头,不住嗅着楼道里飘进来的气味儿。 练幽明闻了一下,像是谁家在做酸汤面,飘来一股老陈醋的酸味儿。 他试探道:「想吃酸的?」 燕灵筠咽了口唾沫,「试试!」 没几分钟,等一碗酸汤面端上桌,燕灵筠先是尝试着吃了一口,又喝了口酸汤,然後眼睛就亮起来了,也不伤心了,最後乾脆埋着头连面带汤吃了个乾净。 「还想吃辣的!」 「你俩也真是的,就一点准备没有?」 燕卫东松出一口气,冲俩人抱怨着。 燕灵筠面红耳赤的争辩道:「怎麽没有,就是等的时间有点长了,一时没留神,总不能天天盯着肚子吧。」 对此,练幽明倒不觉得意外,他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久违的紧张。听到身旁人开口,当即起身又拎着白天剩下的食材,做了几样口味偏酸偏辣的小菜。 短暂的插曲过後,一家老小都兴奋了起来。 转眼,第三天夜里。 见身旁的燕灵筠睡熟了,练幽明从书房中摘了长剑,用那红绸一裹,也懒得走楼梯,只在阳台上纵身一跃,径直从三楼跳了下去,落地一瞬,人已似离弦之箭般潜入浓稠的夜色中。 头顶星空晦暗,星光惨澹的可怜。 练幽明一路埋头奔走,等瞧见杨双和那黑衣女子,才稳住身形。 「哥,给!」 杨双好似早就准备好了,随手递过来一张面具,然後一行三人才马不停蹄的朝着江边赶去。这一趟,杨双才是主角。 练幽明戴好面具,和那名叫「阿杏」的黑衣女子一左一右,像是门神一样跟在後面。 如今他最感兴趣的除了薛恨,剩下的就是那城寨里的秘密。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得进去走一趟。 三人一路无话,等跟着杨双马不停蹄地赶出一截,一直来到珠江江畔,才见早早地已有一艘小船在岸边等着。 掌船的是名光头汉子,手臂上纹满了刺青,颅顶有条蜈蚣状的刀疤,满脸横肉,一身的鱼腥味儿,但说话的嗓音却出奇的文质彬彬。 「杨小姐!」 汉子又不着痕迹的看了眼练幽明和阿杏,并未多说什麽,乾脆利落,将船头调转,带着三人扎进了漆黑的江面。 却是朝着入海口去的,赶了将近十多分钟,练幽明才见不远处亮着一团不大不小的灯光。 等再靠近一些,一艘渔船赫然映入眼帘。 船上有人接应。 可等三人顺着船梯走上去,全都凝了凝的眸光,却见船板上摆着一张八仙桌,以及五个位子。其中有三个位子已有人落座,当中的是一位头顶戒疤的大和尚。此人脖颈粗壮至极,双手捧着一头烤乳猪正狂吃猛嚼,满嘴油膏,且身形壮硕魁梧,满面红光,气血雄浑似火,粗壮的脖颈上还挂着串念珠。另一人是个穿着唐装的银发老叟,手持木拐,闭目静坐,一言不发,在和尚的右手位置。 而最後一人是名赤发女子,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手里轻按着一柄日本武士刀,媚眼妖娆,但眼底却透着森然冷意。 每人身後也都站着人,有的身穿西服,有的穿贴身短打,尤其是那大和尚身後,居然站着个蜂腰豪ru,打扮的花枝展招展的女子,烈焰红唇,衣着暴露。 练幽明他们正想落座,不想船尾又见一人行来。 「杨姑娘,久违了。」 看见这人,杨双秀眉一紧,眼泛杀意。 「甘玄同!」 167、信物,钥匙 来人一袭白色西装,搭着领带,戴着眼镜,瞧着像个大学老师,但眉眼间却若有若无的挂着几分邪气,狭眸带笑,油光噌亮的皮鞋在地上带起一串「哒哒」脆响,走的不紧不慢。 竞然是甘玄同。 不光杨双目泛杀意,练幽明也动了杀心。 看来此行是个鸿门宴啊。 这洪门居然真和甘玄同搅在了一起,还设了这麽一个局。 只是他前脚杀心乍动,後脚甘玄同的一双眼珠子便转动着瞧了过来,眼中透着几分冷意,还有一丝好奇。 不比当初,练幽明如今五脏经脉俱已练透,也不知怎麽的,非但没有像当初那样饭量大增,身形壮大,反而变瘦了不少。 但不是单纯的瘦,就好像积累的精气正被壮大的五气消磨内散,一点点化入了筋骨之中,令他的肉身变得更为强横了。 非但如此,肉眼看着瘦了,但体重居然诡异的没有减少。 他戴着杨双给的面具,一张黑白两色的京剧脸谱,哭不像哭,笑不像笑,露着眼睛和嘴巴,怀中抱剑,剑裹红绸。 杨双凤眸含煞,语气冷厉地道:「想不到你居然还在羊城,也不怕洪拳一脉和八极门的人找你算帐。」甘玄同收回目光,漫不经心的笑了笑,「一群小角色罢了,还不至於让我退避三舍。」 谈笑间,此人已到桌边,坐在了一张大椅上。 「看来杨姑娘对我的敌意很大啊。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咱们算两败俱伤,何必耿耿於怀呢。不如放眼将来,携手并进,定能大有所为。」 杨双的一张俏脸冷若寒霜,也不接话,而是看向那个大和尚和唐装老者,「你俩就是洪门的高人?居然和甘玄同沉瀣一气,同席而坐,真是有够可笑的。」 大和尚只顾吃肉,说话的却是他身後的妖娆女子,嗓音娇滴滴地道:「小妹妹说话好生直率,我喜欢。但是,世道都已经变了,前人之志,与吾等何干,与其打打杀杀的,还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化敌为友,将难受化为享受,岂不皆大欢喜……唔……咯咯……」 这女的说着说着,竟毫不避讳的与那和尚耳鬓厮磨起来,气息急喘,胸脯起伏,在灯下露着大片风光,听的人面红耳赤。 练幽明正听的皱眉,冷不防那女的媚眼一转,径直瞟了过来,看的人一阵恶寒。 这是个什麽玩意儿。 阿杏在边上轻声道:「欢喜禅。」 练幽明瞧着那女的,又看看女人怀里搂抱着的大和尚,心里别扭之余还额外有几分好奇,敢情还真有这种邪门功夫。 见他瞧得目不转睛,那女人故意挺了挺腰身,媚眼如丝的娇笑道:「站那麽远看得清楚麽?要不到我这边来仔细看看。」 一下子,一群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练幽明,气氛立时变得古怪起来。 练幽明脸一黑,他发誓自己绝对没看对面那狐媚子,而是在打量大和尚胸口的那串念珠,颗颗大如核桃,泛着乌光,好像是铁的。 除了念珠,和尚手腕上还有十数只手镯,一个个粗如细蛇,份量绝对不轻。 负重? 还是什麽洪家铁线拳? 但练幽明可不是轻易肯吃亏的主,暗自压低嗓音,轻声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年纪大的。」一瞬间,女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这句话听着轻飘飘的,但对任何一个爱美的人来说无疑都是致命的,尤其是爱美的女人。 而且练幽明还接了一句,「你眼角都有皱纹了,得三四十岁了吧。」 「放你的狗臭屁,」女人眼露杀意,目光阴冷如蛇蠍,「姑奶奶今年才二十九岁。」 练幽明撇嘴道:「差半年不就三十了,争那一天两天的有意思麽。」 其他人对二人的对话充耳不闻,也不插嘴,就只是静静坐着,似乎在等着看好戏。 瞧着练幽明,女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咯咯」一笑,咬牙切齿地道:「小子,你在找死,我……」 「够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唐装老者突然开口。 老者瞧着花甲岁数,大眼圆腮,皱皱巴巴的老脸上挂着一只高挺的鹰钩鼻,头发银灰掺杂,梳的一丝不苟,手里按着根拐杖,两腮轻轻蠕动,冲着杨双招呼道:「还请入座!」 杨双坐下了,凤眸转动,看向那个穿着西装的女子,「你就是城寨里的人?」 女子留着一头短发,发色如火赤红,手中握有一柄武士刀,穿着件雪白西服,脚上是一双黑靴,翘着腿淡笑道:「在下赤发,乃是城寨里的四当家,还请杨姑娘多多指教。」 老者接话道:「老夫姓赵,赵云踪是我徒弟,我在门中一堆老人物里排行第九,都叫我赵老九。我身旁这位师承南少林一脉,乃是洪门之中数得上的高手,名为「鬼僧』;至於他身後这位,算是昔年天理教的一支传人,姓花,花小姐。而这位甘先生,想来已不需要老夫介绍。」 杨双沉声道:「有什麽话不妨直说吧。」 赵老九耷拉着眼皮,眼神晦涩,「你既无心争权夺势,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信物还回来。我洪门的东西,绝不能落在外人手中。」 练幽明在边上实在是好奇的不得了,青帮的信物是那枚扳指,不知道杨双手里的信物又会是什麽。杨双叹了口气,「我敬你是洪门里的老人才让你先行开口,你倒是端上架子了。论辈分,我可不在你之下,跟我这麽说话,想好後果了吗?海外可是有执法堂的,一旦请令出手,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替你子孙後代想想吧。」 甘玄同笑吟吟地道:「这不是还有我呢麽。」 赵老九淡淡道:「世道都变了,杜老大也死几十年了,一个个却老守着那些旧规矩,这不能做,那不敢想,迟早湮灭在时代的大势中。你也别惦记海外的势力了,他们都是各有各的想法,一盘散沙。」杨双秀眉微蹙,但很快又漫不经意地道:「我可听陈姑姑说了,我这信物能换一枚钥匙,一枚能打开国外某个银行保险库的钥匙。」 甘玄同眼神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其他人也都纷纷擡起眼睛,凝了凝目光。连那大和尚也擡起了头,直勾勾的瞧了来。 「所以,这不是找你商量着来嘛。」 杨双语气平淡地道:「如果我说没得商量呢?」 话起话落,船上船下,已多了很多脚步声,骤急如雨落。 阿杏的反应很简单,只将身上裹着的黑衣缓缓解开,才见身上居然绑满了炸药。 甘玄同眯着笑眼,不惊不慌,擡了擡视线,先是看看杨双,又看看杨双身後的二人,「这位姑娘我记得是陈老大手底下的人吧,练就的似乎是程派八卦,不错,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够狠。只是这位怀中抱剑的不知又是哪路英雄,可敢报上名来?身上总不能也绑着炸药吧?杨姑娘不妨再考虑考虑。」其他几人也都没有动作,但身体却已紧绷起来,都看着阿杏。 仿佛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双皮笑肉不笑地道:「有谁想要提前下船的麽?知道我接了信物,你们这几个洪门的叛徒还敢在我眼前蹦鞑,敢玩阴的,不行咱们就一起上西天。」 赵老九杵了杵手里的拐杖,道:「先别慌,有话好说。」 那个妖娆女子也赶紧笑说道:「诶,别别别,咱们这不是正在商量着嘛,没必要整什麽玉石俱焚的把戏吧。」 练幽明见在座的众人都没动作,似是被阿杏身上的炸药牵制着,又听那些脚步声步步逼近,扭头看去才见多是手持短刀的刀手。 当即按了按杨双的肩膀,抱着长剑慢悠悠的迎了上去。 「没事儿,你跟他们慢慢谈。」 看样子这些人是打算用他来牵制杨双,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杀了他!」 说话的是那个名叫赤发的女人。 没有半点迟疑,但见一团繁复刺眼的刀光当头劈来,凌厉狠辣。 练幽明怀抱长剑,步伐一顿,只在刀光临身的刹那,扶着剑鞘的左手屈指一弹,但听「噌」的一声,怀中长剑登时倒拔出鞘,化作三尺寒芒。 他右手虚提,寒芒接入手中的刹那顺势当空立劈而下,剑影一闪而过,倏忽不见。 练幽明看也不看面前身影,提剑错身而过。 身旁那人,却见僵立的身影倏然自身下漏出一团血肉,肚肠洒落在地,身体随之一分两半,倒在地上。 168、杀机南引,欲临香江 只这一手剑招,桌面上的几个人都凝了凝眼神,抽了抽面颊。 好狠的剑法。 杨双身怀信物,在他们没有把东西真正拿到手之前,如非必要,谁也不想动手,更不想将对方逼到绝境。加之阿杏身揣炸药,又都不能妄动,只好干坐着。 所以,练幽明就成了突破口,可以逼杨双就范的软肋。 但这一剑,哪是什麽软肋。 练幽明提剑在手,步调极有节奏的冲着那些刀手杀手迎了上去。 没有过多的言语,船下有人划着名小船飞快往上爬,船上也藏着好手,可以说是从头尾两面夹击,全都十分自觉的越过了桌面上的几人,向着练幽明杀去。 这些人都是香江城寨里的亡命徒,不是凶犯,便是恶徒,要麽就是培养的杀手,黑道中的好手。想是当老大的许诺过什麽好处,一个个目泛杀机,神色冰冷,眼底却透着一抹极其嗜血的癫狂,从头到脚弥散着浓郁的煞气,多半都背着人命。 不光有刀,也有短匕、棍、斧、峨眉刺、双刀、鸳鸯钺… 练幽明粗略扫量了一眼,发现五花八门的兵器不下十数种。 练幽明动了,转腕发劲,手中长剑在灯下须臾化作一团雪亮剑光,绞转如磨,只往人堆里一挤,立时掀起一股腥风血雨,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都说剑走轻灵,但落在他手中却生出一种抡砸直撞的张狂气势,剑招曲转来去,只待剑刃卷过,一颗颗瞪大双眼的六阳魁首登时翻滚坠地,断口血箭嗤嗤飙射。 练幽明步步挤近,只攻不守,胳膊来挡剁胳膊,腿来挡剁大腿,简直犹若虎入羊群,狂乱至极。但对面一群人显然也非庸手,正自厮杀间,一张大网猝然向着练幽明当头罩来。 不只是大网,还有一些抛投用的钩索,钩爪尖利,後缀铁索,纷纷挂向练幽明的手脚,想要钳制他的动行。 此外还有暗器,铁胆、飞镖。 练幽明皱了皱眉,眼中却是不见惊慌,只在此起彼伏的惊叫惨呼中,他伏身一低,避过了头顶的攻势,躲过了渔网,竟以一种十分诡谲的姿势贴着地面飞快腾挪起来,长剑倒拖在手,剑锋贴肉快走,只一蹭过,立见皮开肉绽,筋络被断,一个个抱腿瘫软,哀嚎连连。 那名自称叫「赤发」的女子将面前茶水一饮而尽,低低一笑,握着武士刀缓缓站了起来。 「一群酒囊饭袋,都走开!」 「噌!」 赤发右手横刀,振臂一抖,黑色刀鞘立如离弦之箭般遥射练幽明,破空飞出。 刀身乍亮,此人单足一点,闪身扑掠而来,动作之快像极了一只腾动的狸猫。 练幽明立足血泊中,侧身一避刀鞘,只在电光石火间,已有一抹凌厉狠辣的刀光映入眼帘,冷笑之余,右手随之提剑,剑身翻搅直进,剑尖凝於一点,与那武士刀雪亮光寒的刀尖正面撞於一处,好似针尖对麦芒。 但僵持不过刹那,二人不约而同齐齐横剑转刀,交锋一汇,刃口溅起点点火星,四目相对,杀机四溢。「好剑法。」 赤发面上妩媚一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双手握刀,口中厉啸一声,已抵着练幽明的长剑发力一振,振开了刀身上的照胆剑,同时横刀一抖,刀影居然化出剑招,跃步下劈,迎面杀来。 练幽明双臂横空,单足点地,身形以後倒之势贴地倒滑而出。 赤发提剑急追,杀至船尾。 他们这边斗得正凶,船头却风平浪静。 「啧啧,杨姑娘这是笼络了一个高手啊。但你要知道,我们在坐的这些人可都是高手,而且还有两位大高手。而且,我是真的很有诚心与你商量……」 甘玄同不慌不慢,好似智珠在握,即便身旁还有一捆随时能要命的炸药,也仍然云淡风轻的坐着,扶了扶眼镜,饮着茶。 杨双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坐的其他几人可能是为了钱,但甘玄同底蕴深厚,又是先觉之境的大高手,岂会为了一堆还没看见的东西就低三下四。 「看来,这信物之後,有一样不得了的东西啊……你当初亲往东北,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此物吧。」杨双起初就觉得奇怪,对方费那麽大功夫前往东北,去的稀奇,退的离奇,要说是为了他师公,但老人都快散功而亡了,但如果是为了那墓中人,又没半点探寻的意思。 「不错。」甘玄同毫不遮掩,「可惜,有人坏事,白跑一趟。」 没等杨双回应,甘玄同叹了口气,又心平气和地道:「莫要以为那陈老大能一直护着你,守山老人一死,她的散功大劫应该也快到了。城寨里那几位当家的被压制了这麽多年,手底下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恨意滔天,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嗬嗬,我当然也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这话却是让人心神一紧。 杨双的表情变了,还有她身後的阿杏也变了脸色。 守山老人与那陈老大情非泛泛,一个身死,另一个岂能无动於衷,如此说来,散功之劫绝非虚言。「不过……」突然,甘玄同话锋一转,「我有一味老药可助她渡过此劫,只要你的那个信物。」杨双的脸色一阵阴晴不定,但心意即定,岂会轻改,更别说还是甘玄同这种人。 只见她不慌不忙的说道:「你成就的是道门丹功,可如今身形残缺,不知道钓蟾功还剩几分火候?」练幽明可是给她说过,甘玄同下身被破,不但意味着身形有缺,连苦练多年的丹功也会多出破绽,搞不好武道气候都得大减。 而且肉身上的伤势还是其次,主要是心境上的破绽。 杨双说这句话也不是为了故意奚落。 武林江湖,实力为尊。 拳头大的,分好处肯定得分多一些,在座的又都是人精,还都是高手,可明面上却以甘玄同为主导,自然是为了让这些人另起心思。 果然,听到杨双吐出这个秘密,赵老九和那鬼僧以及花小姐,表情都略有变化。 身体残缺啊,那武道前路不就绝了。 而杨双这麽做还有另一个目的,凭甘玄同当初所展现出的实力,足以横行无忌,但现在反而藏头露尾,多半重伤未愈。亦或者,此人还适应不了如今的自己,实力并未彻底恢复。 身体残了,心也残了。 甘玄同脸上的笑意没有了,眼中的随意也顷刻间烟消云散,整张脸变得面无表情,只剩下木然,但一双眼睛却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芒。 「那就太可惜了!」 杨双视若无睹,长身而起,看了眼赵老九等人,「你们想要动手?」 她说着话,双手却按在了腰上,如同藏着什麽。 赵老九眼观鼻,鼻观心,沉吟道:「先等等。」 那名妩媚妖娆的花小姐也笑着附和道:「对,先等一等。」 这个等可不是等一会儿动手,而是得等他们回去商量好了。 就连不远处和练幽明厮杀的赤发也趁机撤开,脱离了战圈。 甘玄同实力不稳,船上虽说就杨双他们三个人,但江面上不知何时已不近不远的飘着另一艘船,小船,然後靠了过来。 「那就再等等。」 杨双和阿杏站在船头,又等练幽明走了过来。 三人汇合一处,那艘船也见机靠了过来,准备接他们。 可就在杨双即将跨步离开渔船的时候,甘玄同倏然动了。此人悄无声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在半空,衣袂尽展,只若苍鹰盘旋般在八仙桌上绕出半圈,双掌势若推山撼岳,直直拍出。打的是杨双後背。 杀机骤起,来得突然。 「小心!」 便在这时,一道身影横插挤近,双脚沉稳,口中气息轻吐,径直推掌迎上。 正是练幽明。 二人一高一低,一个稳立於船头,一个身在半空,双掌相撞,掌心内劲爆冲,竟听不见半点声音。但俩人的衣裳却都飞快鼓胀起来,练幽明气息急敛,双脚陡沉,脚下如踩烂泥,留下两个足印,跟着踉跄後退半步,身体後倒,将船头的护栏挤压变形,犹如纸糊的一样。 甘玄同则是倒翻而回,转眼又重新落回到椅子上,脸色阴沉至极。 一切发生的极快,杨双忙扶住练幽明,正想询问,却听, 「没事儿。」 练幽明抖了抖发麻的双手,生生抑制住了杀心。眼下还不是动手的好时候,但他的内心也生出一丝怪异,比之当初,对方的内劲似乎有些後继无力啊。 「先回去!」 说这句话的是个陌生人,声音还是从那艘小船上传来的。 杨双冷冷看了眼船上的几个人,然後泄愤般的将阿杏身上的炸弹解了下来,丢了出去。 「顶你个肺!」 看到这一幕,不少人已经等不及的从船上跳了下去,一时间落水声不绝於耳。 却听甘玄同面无表情地道:「一群蠢货,炸弹是假的!」 既然有人接应,怎麽可能用真家伙。 果不其然,等赤发将炸药用刀子挑起,才见里面全是沙子。 说罢,甘玄同又直直看向练幽明三个人,语气幽幽地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城寨再见,今天姑且算是叙旧,或者你们可以当这是战书……诸位,可别让甘某久等啊。」 江面上,渔船已远,小船慢行。 船头船尾各站着一人,船头是个瘦削低矮的灰发老者,穿着件洗的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双千层底的老布鞋,气息绵长到几近於无,面色冷白,下颌微须。 船尾那人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合在一起,等露出五官,才见居然是杨莲。 杨双介绍道:「这位就是太极门在南边的另一位大拳师,也就是和刘若童不对付的那位,周师傅。」杨莲看着练幽明,正想说两句,但想起这小子刚才硬接甘玄同一掌竞只是打了个趣趄,眼神古怪地道:「又精进了?」 练幽明答非所问的嬉笑道:「你老怎麽来了?」 杨莲沉声道:「你忘了我和陈老大攻守同盟。这丫头与海外洪门碰面,周师傅担心有诈,便邀我接应你们。岸上还有不少人呢,一但情况不对,信号一发,即刻来援。」 那位周师傅眉头紧皱,「想不到赵老九这一支居然和甘玄同搞在了一起,我还想着能结交他们,替陈老大添一路人马呢,这下遭了。」 练幽明迟疑道:「甘玄同说那位陈老大快要散功了。」 提及此事,杨莲忍不住叹了口气,「散不散功那是後话,只这几人踏足香江,城寨里的那几位肯定要冒头了。陈老大本打算兵不血刃,说是收到消息,香江有意拆除那个城寨,但如今看来难免一场恶战,得先拔出这些恶瘤。」 船上只是商量,等到香江,那就是互露杀机,你死我亡。 杨双想了想,不带半点犹疑地道:「哥,过两天我准备去香江。」 练幽明沉吟片刻,「哥不拦你,万事小心。」 老实说,如果可以,他也想过去。 似甘玄同这种祸害,还有城寨里的那些杂碎,只有一个个宰了,斩尽杀绝,才能心气通畅,功德无量。 169、再见朱武,又闻薛恨 没有过多的波折闲语,杨双说走就走,雷厉风行,两天不到便和那位阿杏姑娘以及太极门的周师傅等人联袂去了香江。 不光他们去了,也不知怎麽的,依着青帮堂口传来的消息,就连形意门、八卦门竞罕见的也有高人从北边赶来了羊城。 可惜没有熟人。 练幽明有种感觉,这一次香江那边指定要有一波大清洗,各方势力汇聚其中,黑白交锋,正邪对垒,三教九流怕是要死伤无数。 而他呢,继续读书。 练幽明是个很容易就能静下心的人,特别是定心之後。 比起宫无二那般弃情舍欲的武道之路,亦或是薛恨嗜武成狂近乎疯魔般的路数,练幽明反而喜欢这种在平凡中来去打滚的日子。 听着楼上楼下的哭笑吵闹,尝着酸甜苦辣,感受着旁人的悲欢离合,在平凡中寻找不平凡的东西。有时他就在想,既然「先觉」之境是某种精神境界的体现,那落在这市井中何尝不是修行。宫无二的「诚」近乎神性。 薛恨近乎兽性。 二人都离苍生太远了。 之所以远,便是为了远离这些膏粱文绣、情爱枷锁,做出了莫大取舍,令自己的想法无有牵绊桎梏,令自己的打法趋近完美,无有破绽。 但这种选择在练幽明看来都太过决绝,也太过极端了。 虽说不疯魔,不成活,但他实在很好奇这样的选择,除了武道,还有其他值得感动的东西麽?练幽明不想那样,他想走出属於自己的路,离苍生近一些。 在阴与阳,善与恶,神性和兽性之间找出那个平衡的点,人性。 李大就选择了「人性」,天真烂漫,其道至纯。 但那不是属於他的。 练幽明更觉得,「诚」於武道,不光是对自己的诚,也是对这片天地万物的诚,既然看得见,摸得着,听得到,又何必取舍。 这些人某种意义上都选择了超脱世人,而他想融入其中。 武道一途,本就是以身为笔,在山河大地间画出自己的想法。 而在一切之初,从来都是一无所有,何妨一试? 除了读书、练功、哄老婆,练幽明闲来也准备写写。 时如流水,十一月底。 羊城连着下了几场大雨,还刮着大风,劈头盖脸的淋,校门口都积水了。 练幽明骑着自行车,刚出学校,就觉身後有人跟着。 他微微一笑,面上不动声色,也没走回家的路,在城里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最後慢慢悠悠来到了青帮堂口的位置,停在了那一排骑楼底下。 卖糖水的还是那对爷孙儿,练幽明冲着一人使了个眼色,而後从兜里摸出个烟盒,钻进了後面的一个隔间。 跟踪的人脚力不俗,几乎也就五六秒的间隙,脚步声便已贴近,随後推门而入。 却是个年轻人,留着一头乌黑寸发,挂着一双刀眼,面色依稀还有几分苍白,气态不佳。 居然就是朱媛那个弟弟,朱武。 练幽明屈腿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搁着一副茶具。 他瞟了眼朱武,「醒了?气色恢复的还行啊。」 这人之前被甘玄同打伤,重伤濒死,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好在还是挺了过来,一直修养至今。朱武身子骨有些虚弱,许是伤到了根基,嘴里还时不时咳嗽两声。 但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这小子一开口就吓人一跳。 「你能收下我麽?」 「嗯?」练幽明把玩着烟盒的动作微顿,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有些狐疑的瞟向对方,「我擦,你这话很有歧义啊,该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你姐知道麽?」 他还以为对方追过来是要令牌和那帐本,没成想提出这麽个过分的要求。 朱武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坐在了桌对面,哑声道:「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刘无敌,青帮「通』字辈高人,当初你在白云山和那张家老太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想拜入你的门下。」练幽明听的好生疑惑,「咱俩好像就一面之缘,还差点动手打起来,你现在冒出来这麽一句,有点太突然了吧。」 朱武轻咳了两声,「确实有些冒昧,那我换个说法,谢谢你救了我姐姐。」 这人当初可是凶的不行,傲气十足,鹰视狼顾,放言要和薛恨争锋,还倾心宫无二,结果如今病恹恹的,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练幽明正好有很多疑惑要解,询问道:「先不说别的,那两样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朱武喝了口茶,直言不讳地道:「从那个城寨里,里面除了陈老大,另有五位当家,那两样东西就在大当家的手里。前些时候,城寨有过塌方,地面塌出来一个大窟窿,底下居然是个老祠堂,还横着一口棺材。令牌就是大当家从里面拿出来的,我趁着他们和陈老大对峙的时候,进屋偷了出来,还有那个帐本。」练幽明若有所思地道:「这麽说,你是看不惯那些人?」 朱武点头,「那五个杂碎坏事做绝,手底下还有一群乌合之众,更是和日本人勾结,我本意想拿了帐本,当作他们的罪证,但又看见那令牌,才顺手拿了。」 练幽明又问,「你杀过人?」 朱武「嗯」了一声,「八个。城寨里有个擂台,是专门供那些有钱人赌斗的,上场的多是些亡命徒、通缉犯,那些英国佬进不去,我为了给人报仇,上去打过几场。」 这麽说来,这小子还有点英雄气啊。 瞧着对方,练幽明若有所思地道:「你亲眼见过那口棺材麽?」 朱武重重点头,脸色更白了,神情也多出几分诡异,「见过。而且有些邪门,棺材盖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缕头发,长的吓人。」 见练幽明沉默不语,朱武又道:「您能收下我麽?」 怎麽又是这句。 练幽明听的头疼,「你都要打薛恨了,我还在挨薛恨的打呢,我…」 不想他话没说完,朱武就接话道:「薛恨也到南边了,人就在香江,三个大拳师已经被他打死了。」练幽明闻言神情一敛,眯了眯双眼,「你能给我个理由麽?」 朱武瞧着不苟言笑,冷眉冷眼的,想了好半天才沉声道:「我欣赏你。」 练幽明习惯性的翻出个白眼,这算什麽回答,但他还是暗暗思忖了一番,监於这小子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而且还是洪拳正宗,收下倒也没什麽。 「好小子,有眼光,是不是一眼就看出来我能成大事。」 朱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我最仰慕的人是杜心五。我以前找过杨莲,结果他死活不收我,说我欠收拾。」 练幽明:.….」 见眼前人不说话了,朱武又问,「那您打算什麽时候收我?」 练幽明叹了口气,「先等等,门外就有人等着呢。」 张阿四也在羊城。 自打张家老鬼一死,树倒猢狲散,压根不用青帮出手,张家的仇家就找过去了,还有什麽争抢地盘的,瓜分势力的。 出於之前的许诺,他就把张阿四喊到羊城这边了。 朱武神色凝重地道:「城寨那边估计难免一场血战,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练幽明突然觉得杨莲说的没错,这小子可不就是欠收拾。 「只有我,没有咱们。还有你都这模样了,好好回去养伤,而且我去不去还不一定呢。」 朱武又道:「我熟悉城寨里的路。那里面错综复杂,屋里有屋,楼中有楼,一般人进去肯定迷路,里面还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练幽明听的头大,揉了揉太阳穴,「行行行,那你先回去好好修养,不然带着也是累赘。」「好,我等您消息。」 朱武点着头,起身离开。 练幽明一人独坐在隔间,脑海中思绪翻飞。 香江他应该还是得去一趟。 不光是为了还那位陈姓老妇人的情,还有杨双。 再者,或许此行能解开他心中的众多疑惑。 而且,薛恨也来了。 这人果然来了。 170、壮大心意,杨双受伤 下过几场急雨,羊城这两天突然冷了下来 小卖铺外,练幽明拉着燕灵筠凑在电话前,听着赵兰香的唠叨。 「喂,妈,我听着呢!」 怀孕的事情到底是没瞒住,燕父燕母知道了不说,他们家也知道了。 这不,电话只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呐。 练幽明讪讪一笑,忙斜着脑袋,避着电话里的动静。 西京都下雪了。 令人意外的是,秦玉虎一家四口已经过去了。 想想也是,不早点动身不行啊,不然赶上春运,又是塔河,那冰天雪地的,晚走几天一家老小都得遭罪。 「这麽大的事情你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我没欺负她啊,你是不知道,我天天晚上睡觉都搂着呢,吃饭喝水都在边上伺候着。」 「噗!」 小卖铺里正嗦着面条的大妈闻言「噗嗤」一声,两条雪白挂面沾着韭菜立马就从鼻孔里钻了出来。「哎呀,你说这些干啥。」 燕灵筠闹了个大红脸,啐了一口,赶紧抢过电话。也不知是因为怀孕了还是怎麽的,感性的不行,聊着聊着就抹起了泪,也不喊伯母,直接改口叫「妈」了。 婚期都商定好了,春节过後没几天,都是两家父母商榷的,他俩压根说不上话。 未婚先孕,耽搁不得。 而且家里那边已经操办起来了。 眼见媳妇儿和亲妈说起了悄悄话,练幽明就知道没自己的事儿了。 门外雨氛绵绸,人来人往。 练幽明看的是感慨良多。 不知不觉,这就又快一年了。 将近一个月的光景,八极拳馆那边也差不多步入正轨了。不似沧州那边的八极门,那是一方门派的山门,内藏真传,若依开枝散叶而论,那便是主脉,而吴九这边则随意的多,宣传也多是打着强身健体的口号今时不比以往,旧时武馆布武传拳,登门拜师者多是想借拳脚功夫讨份活计,或是自我防卫、以御外敌。而今世俗已改,规矩重定,打打杀杀自是不能再摆上明面。 还有就是,吴九几个人少与他谈论香江那边的江湖事,似乎不想让他卷进去。 练幽明感觉到了,也明白对方的心思,无非是觉得他现在快成家了,燕灵筠又怀了身孕,自然就有了牵绊,这是出於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爱护。 对此,练幽明倒也并未觉得有什麽异样。 比起这些纯粹的武夫,他确实有些不太一样。 而且,练幽明从不觉得自己是什麽救世主,更不觉得这武林江湖离了自己便转不了了。况且香江那边高手无数,没有消息,那就说明局势还稳得住,否则真要到了连他也得出手的地步,那可就是天大的坏消息。还有就是,尽管练幽明有意前往香江,但总觉得还差点火候。加上燕灵筠又怀有身孕,冥冥中这股心意似是又多了一丝滞涩、迟缓,仿佛被什麽无形之物拖拽着。 这便是牵绊。 一往无前之心,如有後缀之物,慢了。 但练幽明并不抵触,也不会抗拒,更不会割舍。 薛恨那些人视这份牵绊为负担,弃如敝履,他偏要反其道而行,将之视为动力,铸就一种无敌必胜的信念。 心念既定,愈发平静。 好一会儿,燕灵筠才挂了电话,转身之际,小腹已隐隐有几分显怀的架势了,怀里还抱着本红楼梦。怕这大馋丫头在家闲的无聊,练幽明这些天便找朱媛打了个掩护,把人领进学校转了转,陪着听了听医科的公开课,还去别的大学走了走。 瞧着燕灵筠眼泪汪汪的,练幽明有些失笑,假如他没有在机缘巧合之下踏足武林江湖,或许就不会有眼前人,二人说不定只是萍水相逢又擦身而过,然後相隔天南地北。 抹了抹燕灵筠眼角的泪,练幽明叹道:「说啥了?感动成这样?我就说红楼梦不能多看,这破玩意儿哭哭唧唧的,有啥好看的,要看就看水浒传。」 燕灵筠破涕为笑,挽着身旁人的手臂,轻声道:「对了,我打算过两天回梧州。」 二人边说边往回走。 练幽明面露疑惑,「怎麽的?」 燕灵筠不答反问地道:「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做?」 练幽明也不遮掩,「只是想,但总觉得还差点东西。」 燕灵筠点点头,略作思忖,柔声道:「给我说说。」 练幽明当即把香江那边的一些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以及他的一些想法。 对於燕灵筠,练幽明从未打算隐瞒什麽。 燕灵筠很喜欢这种坦诚,歪着脑袋,笑眯着杏眼,蹭了蹭身旁人的面颊,温言道:「练大哥,一个人在做一件事之前,往往是需要心意催动的。事越大,心意越强,倘若生死恶战,那就更需一股绝强心意,才能勇猛刚进。你虽修习武道,然身处市井凡俗,心气容易被日常琐事消磨。但你千万要相信,我永远都站在你身後,支持你,守着你,理解你。」 练幽明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十分认真地道:「亦如你说的,你已早有准备,我也如此……咱们不想别的,埋着头,照前走。」 燕灵筠笑的更开心了,「我回去其实是准备咱俩的婚事儿,咱们先在南边办一场,再回北边,不然哪来得及啊……婚期都定好了,你要办什麽事情就雷厉风行些,要是耽误了结婚,我可要闹脾气了。」也是,再有一两月就要过年了,操办的事情确实不少。 「还有,我总得养胎吧,住在一起.……」 练幽明纳闷道:「我无所谓啊,都是你晚上……」 「不准说!」 燕灵筠闻言立时满面羞红,伸手就要捂嘴。 二人嬉闹着跑上楼。 结果没等燕灵筠自己回去,隔天燕父燕母就领着几个大舅哥站家门口了。 黑压压的一群,除了燕悲同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心痛感,其他人都咧着嘴笑,手里拎着老母鸡、大鹅、土鳖,叽叽喳喳的都快成菜市场了。 到底是生米煮成了熟饭。 等第二天瞧着燕灵筠不停在船头摆着手,练幽明才触动不已。 他倒是不惧生死,这大馋丫头哪能不担心,怕是早就忧心坏了。 目送着佳人远去,练幽明转身离开码头。 他并没有迫不及待的动身,还是照常去学校上课。 燕灵筠说的很对,心意足,才能勇猛精进。 可如何壮大心意呢? 很简单,练幽明有自己的想法,他去了烈士陵园,白天读书,晚上乾脆睡在里面,练功习拳,壮大心怠。 比起杀一人的心意,这国雠家恨,无数人用血与火铸就的心意方才称得上真无敌。何况他还是在这种氛围下薰陶成长起来的,天底下绝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此番不光要杀甘玄同,还要迎战薛恨,以及杀光那些败类,绝非一战可定,难免要大开杀戒。如此,一直到十二月中旬。 便在他杀心日渐壮大之际,香江那边总算传来了不一样的消息。 只是这消息一来,练幽明心头的恶气又暴涨一截。 青帮堂口。 瞧着帮众捎来的消息,他眉梢一掀,双眼也眯了起来。 「杨双身负重伤,周师傅断臂……」 剩下的练幽明已懒得看了,只是询问道:「伤的重不重?」 张阿四轻声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已经抢救过来了,动手的是洪门赵老九那一伙人。听说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普通人都被陈老大转移出去了,剩下的约莫千百号人,不是武林中人,就是亡命凶徒,相互攻伐,彻底失控,连那些英国佬也不敢进去。」 练幽明神色如常,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帮我准备船,我要过去,让那边的青帮弟子接应我,就两天後,这件事情除了杨莲谁都不要透漏。」 张阿四担忧道:「听说那里面有人藏了枪。」 练幽明嗤笑一声,「如果动枪,事情反而好办了。」 往日江湖厮杀,无人动枪便是有规矩镇着。 拳脚之争,那是武夫,可谁敢拿枪了事,那叫匪徒。 李大也不会允许的。 这是底线。 再者,就算杀得了对方,仇家可就没顾忌了。 练幽明习武至今,还没试过以武功配合枪法呢,要是有人敢开口子,他求之不得。 「对了,杨老板有东西留给你。」张阿四又取出一封书信,「他说你如果想去香江,就把这信交给你,让你过去找他一趟。」 「杨莲?他有什麽东西留给我?」 练幽明好奇接过,等拆开一看,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盖因信纸上就四个字。 「易容,替身。」 171、面具,替身 是夜,佛山。 理发店。 夜深人静,灯火莹然。 门外落着微雨,细如丝发,像是一团剪不断的棉絮,将石板墙壁涂抹的灰黯一片。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凉意,杨莲在店里坐着,一手拢在袖中,一手端着个茶壶,慢饮着。一直坐到入夜,直到理发店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他才擡眼望去。 但见一高大魁伟的身影冒雨而至,正是连夜赶来的练幽明。 练幽明没想到居然还可以有替身。 是了。 他已想到破烂王当初明明随他远行,偏偏家里还有人。 肯定也是替身。 这人也真是的,早不告诉他,藏的这麽深。 如今既有替身,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 「等了多久?」 瞧见店里还亮着灯,练幽明嬉笑着,化劲暗提,只若猛虎抖身,满身雨沫悉数如被一双无形大手剥落,在等下化作一团水雾,随後散在风中。 「咦?」 杨莲拧眉细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这才短短几天不见,练幽明的气势似乎又不一样了,举手投足间,其脚下人影竞恍惚化作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环伺待动,似是随时要扑杀而至一般,令人肌肤起栗。 居然懂得收敛气势了。 将外在的凶意收於无形,便是眼中的神华也内敛了起来,看似寻常,实则已对自身的掌控有了长足的进步。 「没多久,也就五天,知道你肯定过来。」杨莲搁下茶壶,长身而起,把木椅的靠背後放一截,「闲话少叙,时间紧迫,躺着吧。」 练幽明可是早就等不及了,二话没说便躺了上去。 杨莲转身又去到後院,端来个陶罐,里面也不知道煮的啥玩意儿,都成膏状了,冒着热乎气。「这是啥?」 「这是猪皮加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熬煮出来的,用来做人皮面具。」 「那不就是猪皮冻麽。」 「尝一囗?」 练幽明嘿笑着连忙摆手,要是家里那大馋丫头看见,兴许沾着酱油醋就吃了。 杨莲解惑道:「这易容之术需得摸透你脸上的筋络肌肉,然後再以易筋改脉的手法调整人皮面具。还有,我只是打下手的,动手的另有其人,你不能看,把眼睛闭上,完事儿了自会喊你。」 练幽明听着颇觉惊奇,但没等回应,杨莲就用木铲刮着一层猪皮胶朝他眼睛招呼了过来,无奈只能闭上双眼,任其施为。 视野一丢,他起初还有些紧张,但等听到杨莲关了门,又把那破烂留声机给打开了,才慢慢舒缓下来。音乐声一起,店里便又多出个脚步声,是从後院过来的,很轻巧。 看来这就是动手糊人皮面具的。 许是怕他多想,杨莲坐在後面,一边喝茶,一边轻声道:「杨双受伤了。」 听到这话,练幽明的所有心思瞬间收敛,只剩下一股恶意。 「我知道……所以,那几个洪门的货色,都得死!」 说话间,一双手落在了他的脸上,指劲轻巧,指肚缓且慢的自额头顺着两侧轻轻按压,捋着筋络,又刮擦着他面颊、鼻梁、眉眼轮廓,按的十分仔细,每一寸筋肉都没放过。 这双手有些凉啊。 不光是单纯的按压,似乎还涂抹了什麽药。 「对了,老杨,杨双那个信物你知道麽?」 杨莲神色平静道:「听杜老大说起过。」 练幽明又问,「里面是钱?」 杨莲「嗯」了一声,「不光是钱,还是一份宝藏,而且和白莲教有莫大关系。」 练幽明疑惑道:「宝藏?」 杨莲叹道:「相传明末之时,李自成进京,搜刮出了海量财宝,其中有一部分为白莲教所得。清末民初那会儿,这些财宝曾短暂现世,後被人分成数份,而其中大部分被藏在了海外,据说里面还藏着某个惊天大秘。」 练幽明心头一凛,「怪不得,那这人一定和杜老大有莫大交情。」 杨莲回应道:「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的,你此次若有机会,可以询问一下陈老大,她的身份有些不凡,或能替你解惑。」 练幽明已经说不出话了,面上也被敷了那些膏状的凝胶,加上天冷,很快便凝结住了,就留下两个鼻孔用来喘气。 等了约莫小半个小时,杨莲才将面具缓缓揭下。 仔细一看,眉眼已尽数被拓印下来,就连皮肤上的毛孔也纤毫毕现。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又洗了把脸,扭头却见店里就杨莲一人。只是他现在心思全在香江,也懒得多问对方葫芦里卖的什麽药,见妥帖了,便想离开。 临走之前,练幽明又轻声道:「我老婆在梧州,怀孕了,麻烦暗中照顾着点。」 此行不同以往,怕是比之前所有的遭遇加起来还要凶险,他也不知何时能功成身退。 估计杀乾净了,也就回来了。 杨莲气息轻吐,凝声道:「放心,我亲自坐镇。」 练幽明又迟疑着道:「我认识的人,还有书本……」 杨莲招呼道:「都有安排。我青帮弟子可不光都是些市井之徒,也有大学老师。」 练幽明悚然而惊,深深看了眼对方,然後咧嘴一笑。 「不俗,去了,咱们回头见!」 说罢,转身出门。 当真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直到他远去,才见後院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面覆脸谱,穿着件略显宽大的灰袍,头戴兜帽,不见面目,也不见身形,唯有双手在袖中若隐若现。 杨莲看着对方,又瞟向对方的那双手,那似乎是一双女子的手,十指修长,指肚圆润,指节饱满,纤秀的不行。 这人是谁? 这便是练幽明的替身。 练幽明如今身份特殊,身怀龙头信物,他的替身自然不能是随便选出一个人,更得隐蔽,还要神秘,神秘到连杨莲都不清楚对方的来历,不知对方的身份,甚至就连性别也难以辨认。 练幽明今时今日已有非凡绝俗之气相,迟早要与那隐於暗处的恐怖杀机交手。而在此之前,在其实力还未彻底壮大之前,这个替身不光是摆在明面上用来掩人耳目的,很有可能也是将来替对方吸引杀机的。说的再直白点,这是个替死鬼。 而且,这个决定也不是杨莲想出来的,是对方自己找来的,就连辈分也比他高,还带来了一封无法质疑的书信。 对於一个甘心替练幽明去死的人,杨莲没什麽好抗拒的。 他想替杜老大报仇,只能寄希望於练幽明,而此人的出现,很有可能在将来某个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起到大用。 所以,对於这个人,杨莲心存三分敬意。 这天底下,夫妻反目、兄弟阅墙、父子相残已是寻常,更遑论有人肯心甘情愿充当另一个人的替身,替其去死,焉能不敬。 神秘人静坐着,面具下一双澈净且柔软的眼眸瞧了眼练幽明离去的方向,旋即用一种极有磁性的低哑嗓音说道:「多谢!」 杨莲叹道:「客气了。」 172、入港,进城寨 香江。 深水埗码头。 雷雨交加,墨浪翻旋,瓢泼大雨下,随着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摇晃靠岸,但见两道身影冒雨而出,走了下来。 见到来人,岸边立时迎来数道身影,撑伞而行,步伐快疾。 「这麽轻易就过来了?」 练幽明发现他们这边光明正大的偷渡入港,不远处的两个鬼佬却在那视若无睹的抽着烟,场面别提有多诡异了。 朱武替他撑着伞,沉声接话道:「有钱好办事。别看这些英国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但大的大贪,小的小贪,可是指望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赚油水。」 「一群杂碎!」 练幽明这趟特意换了身行头,一改往日的衬衫长裤,弄了一身黑色唐装,就连面具都换成铁的了。此行既是要大开杀戒,真实身份还是得藏着,而且得藏好了。 迎他的是五个青帮弟子。 当先一人是个身着墨绿色旗袍的中年女子,可等伞沿上掀,那挂着的雨帘下却显露出一副厉鬼般的骇人面目,独目、独耳,半边面颊似被烈火烧过一样,就连鼻子都有些缺损。 但另半张脸却又带有几分妩媚,透着一股凶邪。 半面修罗。 「我叫杨青,是杨莲的义妹。」来人嗓音沙哑,说话乾脆利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路上聊。」 练幽明点头,「好!」 一行人转身便又快步出了码头,上了一辆车。 杨青身形高瘦,坐在副驾驶位上,「城寨里现在很乱。」 练幽明似是有些不习惯唐装的领口,乾脆将那一排扣子一枚枚摘了下来,大敞着,袒露着精悍壮硕的胸膛。 「我知道。」 「青帮也有人想冒头,我哥说留给你收拾,若能慑服,香江这边你就有根基了。」 杨青独目转动,盘着乌发,似乎对半面罗刹般的恐怖面目无有半点在意,光明正大的显露在外。「小问题。」 本就是来杀人的,练幽明求之不得,笑得很开心。 说着话,杨青又从前面递过来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看看。」 练幽明依言接过,才见里面放着两把崭新的大口径转轮手枪,通体泛着银光。 杨青叮嘱道:「城寨里三教九流齐聚,鱼龙混杂,这东西你留着压箱,主要还是拳脚厮杀,除非万不得已,尽量少用。」 末了,对方又补充道:「这枪威力大,後坐力也大,但你既然成就的是太极拳,卸力借力应该会使吧?内地那边有位行伍高手便是以武学配合枪术,而且在特定的环境中还能设计子弹弹射的轨迹,就连先觉高手遇上也得头疼,极难对付。」 「哗……滴滴滴…」 练幽明闻言眯起笑眼,又顺手拿起枪,抖出转轮,拨了两圈,听了个响。 「有些时候没碰这玩意儿了。」 杨青接着道:「你既是「通』字辈的,我……」 奈何话说一半就被练幽明乐嗬嗬的打断,「杨姨,谁欺负你了,我这趟都帮你收拾了。」 杨青愣了愣,想她半生杀人无数,遇人无数,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称呼,当即独目斜睨,半边面容咧出个笑,半边却是不停抽动,吓人的不行。 边上的朱武脸都白了。 练幽明不知道,他可知道这杨青是城寨里的一尊煞星,杀人不眨眼。 杨青笑道:「嘴真甜。我哥说你性子跳脱懒散,有些混不吝,看来还真没说错……不过,我很喜欢这个新称呼。」 车子一路疾驰,没过多久,沿途已能瞧见不少高楼大厦,灯红酒绿,行人的穿着打扮也丰富多样了不少。 只是来不及细看,一切又都远去。 直到车子挤近一条狭窄拥堵的街巷,练幽明只觉眼前如换天地。 混乱、拥挤、肮脏、阴暗…… 满地散落的报纸碎屑,低矮密集的各类招牌,还有迎风飘来的诸般异味儿,四处乱蹿的老鼠,电线上歇落的乌鸦…… 压抑的简直让人透不过气。 最後是一栋栋挤在一起,难分彼此的破旧楼宇,宛如连体的畸形,高矮错落,开出一个又一个窗扇窟窿,满目疮痍,灰黯残破,又像一块块斑驳丑陋的伤疤烂肉,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这就是那座城寨?」 练幽明擡头瞟了眼头顶高砌的楼房,还有那一条条东拉西扯、纠结如蛇的电线,晾晒的衣物,遮天蔽日的招牌,也觉得不太舒服。 天光难见。 朱武感叹道:「这里有的地方连太阳都看不到。」 练幽明深深嗅了口窗外的怪味儿,漫不经心地道:「不妨事,我来了,太阳不就来了,嘿嘿。」只一跻身这个地方,他浑身的恶气几乎自然而然弥散开来,心意更是节节高涨如熊火。 车子最後停在了一个阴暗的楼道口,里面亮着灯泡,瞧着似是个老鼠洞。 练幽明随着杨青下车,跟着对方步入其中。 沿途门户林立,什麽河粉摊、叉烧店、还有一些牙医、诊所、裁缝铺,简直千奇百怪。 一路上都有青帮弟子见礼招呼,腔调也各不相同,男女老少皆有。 「青姑!」 「青姑!」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是昏暗,一行人穿梭来去,走过一条条楼梯窄巷,避过滴落的雨水,听着四面八方各种动静,最後来到了一处露天空场中。 像是个巨大的天井,空场上摆着一张张座椅,还搭着戏台,头顶挂着帘布,挡着雨。 而在戏台下面,约莫百十号人,一分为二,一左一右,彼此对峙。 「青姑回来了。」 见杨青回来,左手边的众人只似看见了主心骨,纷纷聚了过来。 练幽明杵在人堆里,眸光自然而然扫向对面的那伙人。 但见当先一人是个两鬓斑白的大汉,皮肉黝黑紧绷,坦着精壮的上身,嘴角挂着恶笑,一面跺脚转圈,一面捧着三炷点燃的细香,当着众人的面仰喉就将香头咬进嘴里,口中含混着念念有词,摇头晃脑的。边上还有两名小弟手拿短刀,照着此人的腰腹蓄势劈砍,刃口过处,居然只留下一抹白印。杨青摆手让一群人退开,又扭头低声道:「这城寨里每方势力都有自己的地盘,这片是咱们青帮的。我们跟陈老大同进同退,不赚大钱,都是收租以及做些小生意,但对面这个心思歪了,想跟甘玄同他们搭夥儿,我哥本来打算过来一趟,但现在留给你了。」 练幽明眉梢上掀,眨了眨眼,「他这又是吞香又是刀劈的,啥门道啊?」 杨青拿着一枚十分精致的青玉菸嘴,点着烟,轻声道:「此人叫宋万,青帮长老,跟我哥一辈儿,属於「铁砂掌』宗师顾汝章的一脉传人,祖籍津门,练就的是一门少林秘传绝技「小金钟罩』,算是内外兼修的绝活,硬气功。」 「小金钟罩?那他今天可算烧错高香了。」练幽明听的直撇嘴,「宋万,水浒传里好像有这名。」他们这边说着,宋万已冷眼瞧来,「青姑,事儿考虑的咋样了?别家可都是富得流油,就咱们这边天天学姓陈的挣三瓜俩枣,你要觉得那钱不乾净,可别拦着弟兄们发财呀。」 话一出口,一嘴的天津味儿。 「嗯?」 练幽明扫量的目光忽然顿住,不动声色的瞟向宋万身後的一名女子。 这人瞧着好像是那夜在佛山遇见的几名太极门大拳师之一,本是要和阿杏死斗,结果半途被甘玄同接走了。 赶巧了不是。 杨青抽着烟,冷笑着让到一旁,「你找错人了,我现在说话可不算数,你得问这位。」 练幽明见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瞧来,轻笑着越众而出。 他没想到自己这刚来就被推了出来,不过也好,心意既壮,心气就得一往无前,不见大血哪能养杀心。而且杨青既然和杨莲同气连枝,那很有可能就是「斧头帮」一支的人,这是他的强助,也是立足的底气,自然得帮衬。 宋万不冷不热地道:「介是个嘛呀,藏头露尾的……如何称呼啊?」 也是邪了门了,搁这香江还能听到这麽地道的北方话。 练幽明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宋万面前,耷拉着双眼,居高临下地道:「刘无敌。」 「刘…….」 宋万脸上的讥讽立时不见,嘴皮子一抽,眼神也阴晴不定起来,两腮似是绷满了筋,重新认真打量起了练幽明,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尊驾不是在北边闯江湖的麽?怎麽有兴致来香江这边转悠了?」 话起话落,二人身後俱皆有人搬来一张椅子,齐齐坐下。 练幽明淡淡道:「好说,这不是那边转的腻味儿了,过来找找新鲜。」 宋万端着一壶茶,顺了顺嘴里的香灰,张嘴一吐,吡牙冷笑道:「找到了?」 练幽明抖了抖褂子,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然後不答反问地道:「津门的?」 但说完他又笑了笑,「怎得这揍性啊?想发财可以理解,但也不能不走正道吧?听说你要和甘玄同搭夥儿?,」 宋万脸上的笑意瞬间全无,「是又如何? 练幽明大马金刀的坐着,一双虎目在铁面下若隐若现,颔首嬉笑道:「如果是的话,我就只能勉为其难的送你一程了。」 三言两语,杀机骤起。 宋万浑身一寒,整个人亦是眉眼皆立,狰狞恶笑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听你声音,辈分虽高,年纪却小,想要以势压人还差点火候……不过,天下青帮是一家,敬你辈分高,我划下条道,你要能接得住,我立马带着我的人离开,给你腾地方。」 四目相对,练幽明饶有兴致地道:「行,你说,我听着呢。」 宋万披过别人递来的一件衣裳,慢慢悠悠地道:「你既然在北边混迹过,应该知道津门街头的规矩,可敢与我武斗?」 练幽明听得一怔,这武斗虽说带个「武」字,但其实就是地痞混混斗狠,一人剌一刀,割耳剜肉,看谁先怂。 只这片刻迟疑,宋万还当他心生胆怯,哈哈一笑,「我当是……」 岂料练幽明也笑了起来,「你这武斗有些俗了,也忒老套。不如这样,利索点,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看谁先倒下,站者为胜,如何?」 宋万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人都懵了。 他可是身负「小金钟罩」,肉身强横霸道,这小子昏了头了敢跟他这麽比。 只以为被看轻,宋万阴沉着脸,长身而起。 「你别後悔!」 练幽明起身伸展了一下双肩,伴随着几声筋骨爆鸣,他虎目微眯,迎上对方那双三角眼,戏谑道:「不如这样,我再让你先手,够客气了吧?还不进拳,更待何时?」 谈笑间,他双臂大开,空门尽露。 173、初显威,川岛舞 「好!」 听着那几近羞辱的话,宋万单足一扫,身後椅凳顿时刮擦着地面向後滑去。 不由分说,不见迟疑,只在椅凳後退的刹那,这位青帮宿老双臂淩空急振,眼中杀机大涨,右手翻腕的同时已在沉肩垂肘,拳攥凤眼,直进直送,已势如劲矢般点在练幽明锁骨间的天突穴上。 「砰!」 拳劲急落,化作一声闷响。 练幽明体魄魁梧高大,比之高了大半个头,此时稳站於原地,下颌微收,垂着一张铁面,耷拉着眼皮,一双虎目居高临下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硬受一拳,竟是纹丝未动。 「嘿嘿」 伴随着宋万脸上的狞笑渐渐凝固,双眼大睁,他眼前那张黑漆漆的铁面下竟是响起一阵饱含讥讽的嗤笑。 「看来,你人不行,武功也不行啊。」 见此情形,莫说宋万,就连杨青以及两边观战静望的一干青帮宿老也都神情各异,不住变幻。 练幽明双手插兜,上身微伏,犹若狮虎探身般将双眼往前挪了挪,笑眯着,语气幽幽地道:「宋万是吧?该我了!」 「好,想不到尊驾竟是这般的深藏不露,藏了一手横练绝学。」 宋万面颊筋肉一阵抽搐,抖身运劲,身上的外衣立时如云向後荡去,被人接入手中。 「嘿!」 再见此人单足一跺,紮了个马步,脚下地砖立时「咔咔」下陷,如遭重锤砸击,气息吞吐间,一根根青筋脉络犹若蚯蚓般外扩而出,露於体表,震颤不休。 「有些门道啊。」 练幽明见状嘿嘿一笑,右手轻擡,既不蓄力也不蓄势,五指轻轻搭上宋万心口,旋即一揉一拢,同样拳攥凤眼,在其膻中穴小鸡啄米似的那麽一敲。 只这一手,宋万原本看似紮根在地的身体竟轻轻摇晃了两下,嘴角顷刻挂上一道殷红血线,脸色也蓦地白了两分。 练幽明眼泊闪烁,恰逢云散雨收,一缕晨光自那楼宇间的缝隙处落来,打在他的铁面上,半面冷厉阴森,半面疏懒张狂,机锋峻烈。 「既是津门出来的,我就给你个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奉茶见礼,喊一声爷,我便留你一命。」 宋万抹了把嘴角的血迹,阴笑连连,沙哑刺耳,「不过是巧占先机,你应该一拳打死我才对,不过你没机会了————轮到我了。」 练幽明不以为然的「嘁」了一声,「吹牛!」 如今他的金钟罩已破五关,五气之盛,犹若熊火,内息外发,筋肉劲力内散,内外贯通之下,一念即动,上身筋络骨骼几如一个整体,跟铜铸铁打的一般,比之当初强横了何止一筹。 再说对面这个,似这种别人都来抢地盘了,居然连生死约战都不敢,只敢以混混斗狠的把戏来论输赢,他可不相信对方是什麽大高手,别说大高手,大拳师都够呛。 「轰!」 许是连番遭受羞辱的缘故,宋万狂啸一声,双脚蹬地借力一翻,整个人旱地拔葱跃至半空,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右手提臂蓄势,好似开弓搭箭,一拳直击练幽明额头。 练幽明重心下沉,身形稳固,正待迎击,不想对面宋万虚晃一拳,拳势陡沉,同样直击他心口膻中穴,打了个结实。 「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宋万一拳击中,狂笑不止,只以为自己赢了。 但当他迎上练幽明戏谑的眼神後,双眼瞪的比先前还大,勃然色变。 「这怎麽可能?」 练幽明眨眼笑道:「又轮到我了!」 他双腿一抖,旋即缓缓挪开双脚,才见脚下地砖已凭空多出两只足印,边缘清晰,好似烂泥。 宋万来不及回应,眼皮猝然急跳,视野中但见一颗拳头横空推至,无声无响,倏忽有现,已到面前。 「唔!」 不敢有半点迟疑,他脸色狂变,内息再提,浑身筋肉只若面团般疯狂膨胀了起来,目眦尽裂,牙关紧咬,眼中血丝弥补。 「通!」 可当练幽明一拳击落,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觑,尽皆骇然。 打的还是膻中穴。 练幽明一拳击中,缓缓後撤半步,看也不看面前的宋万,而是转动着眼珠子,径直望向那名匿在青帮弟子中的太极门大拳师,那名三干出头的女子。 「阁下不是中国人吧?」 「嗯? 」 「谁?」 那群青帮弟子闻言俱是神色微变,下意识扭头看去。 但只这片刻功夫,那女子就已经探手一抓,抓起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扣腕拿脖,威胁道:「都退开,不然我杀了她!」 一时间空场上惊呼四起。 练幽明不慌不慢,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又淡淡道:「别慌,把人搁下,不为难你。」 那女子个头娇小,穿着件极是普通的衣裳,面颊略黑,五官眉眼也十分普通,怕是落在人堆里都绝难找到。 「你是怎麽察觉到我有问题的?」 女子的一双眼睛里透着凶狠,警惕非常的看着四周。 但这麽一来,她眼神与表情又有些不协调。 —— 杨青和其他五位青帮宿老此时也都围聚而来,细一打量,表情也都各有变化。 「易容术?」 练幽明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变化,轻声道:「怎麽称呼啊?」 女子突然一改凶狠,娇笑两声,连嗓音也变得清脆起来,「果然是青帮推举出的天骄奇才,在下川岛舞,见过阁下。」 日本人? 练幽明扬了扬眉,合眼叹笑道:「这下可就热闹了,陈氏太极拳丢人丢大发了,外姓人学了拳不说,还他娘的是个日本人。」 他又看向一旁的宋万。 这人还摆着迎击的架势呢,但气息已绝,眼中生机早已消散多时,裆下血尿滴落,外表看似完好,心脉已然寸断。 太极锤劲可不管什麽横练,劲击五脏,直中要害。 似是被练幽明目光所惊,宋万僵立的身体猝然一倒,浑身随之传出一阵爆鸣骨裂之声,好似脱节的长虫,软成了一滩烂泥,已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把人放了,我任你离去,顺便把这具屍体带给甘玄同。」 对於这句话,那名叫川岛舞的日本女人竟没有多少反应,反倒瞧着练幽明目露异色,娇声笑道:「刘先生岁数不大吧,不若考虑一下与吾等合作,兴许我们还能扶你坐上青帮龙头的位置呢,到时候咱们共分海外的遗宝,岂不皆大欢喜。」 此人一边示好,一边松开了那名小姑娘,然後十分警惕的迈步上前。见练幽明果真没有动手的意思,才弯腰拎着宋万的屍体几个腾挪走远。 「刘先生我等你的答覆哦。」 临了,川岛舞还不忘耍一番心机,然後娇笑着闪身纵上了楼宇之间,不过几个起落已去的远了。 练幽明有些意外,「居然是个日本人。」 他之前其实也有意试探,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杨青似已见怪不怪,「不过是改头换面之後潜入各门派学拳罢了,不是什麽稀罕事————对了,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青帮宿老。」 练幽明扭头瞧去,才见杨青身後站着五个人。这五人有大手大脚穿着普通的洗菜大妈,有光着膀子系着围裙的猪肉佬,还有端着水烟埋头猛嘬的老叟,以及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中年黑汉,一个比一个黑。 「这是照顾女租客的六婶。」 「这是看管肉档生意的四哥。」 「这是开茶餐厅的七叔。」 「还有这两位,阿大、阿二,负责巡视地盘。」 五个人一一见礼,练幽明也都给足了笑脸。 简单认识了一下,杨青才把他和朱武带到了高处的一间屋子。 「你想对付甘玄同?」 杨青一眼就看出了练幽明的打算。 练幽明眯眼笑道:「还有洪门的那几个,除恶务尽,都得收拾。」 他如今气候渐成,虽说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力敌甘玄同这等高手,但加上双枪,自保无虞,再配上这副体魄,足以在城寨内横行无忌。 练幽明又居高临下打量了一眼城寨中的布局,高处还好说,但低处尽是一条条阴暗狭小的过道以及仿佛走不到尽头的岔口、楼梯。 这种地方一但动手,腾挪受限,枪弹也不好施展,只能短兵相接。 他想了想,思虑道:「我来的时候没带兵器,杨姨你能不能帮我准备一下。」 杨青抽着烟,询问道:「你擅使什麽兵器?」 练幽明想了想,他虽然琢磨出了一些剑法上的门道,但单打独斗还行,可要是在这种地方群战,那就有些束手束脚了。 「帮我准备两个大铁锤,不要直柄的,要流星锤,精钢铁索勾连,三四米长短就行,两个大铁锤要一样大。听说大刀王五的大刀有百斤重,那我就次点,这两颗铁锤就各重四十斤。」 他如今武道气候或许算不得高深,但浑身筋肉渐成一体,拧为一股,气力早已暴增到一个极为可怕的境地,再加上太极拳的化劲打法,驾驭这等兵器绰绰有余。 再者,练了这麽久的锤法,练幽明还从未驾驭过真锤,此番焉能错过机会。 杨青也是雷厉风行,「我下去命人准备!」 174、假死避劫之说,又闻武林大秘 夕阳斜残,暮云北飘。 脏兮兮的楼顶上,摆着一个碳炉,上面架着一口砂锅,里面汤汁滚沸,飘散着一股浓郁奇异的肉香。 香肉。 「没想到朱武你还有这手艺。」 练幽明拿着筷子,蹲坐着,不住从汤头上夹着煮熟的肉块往嘴里送。 这玩意儿也不知道咋做的,香的不行。 他边吃边看向北边。 照杨青的说法,如今整个城寨被划为两半。北区是甘玄同和那几位当家,以及赵老九等人。南区便是陈老大和一些帮会,包括青帮在内,已算得上水火不容。 而且陷入了僵持。 僵持可不是好事。 杨青也坐在边上,说出的话却有些不一般,「陈老大恐怕快散功了。甘玄同那些人现在便是为了拖延,拖得越久,胜算越大,所以迟迟没敢动手。」 练幽明疑惑道:「那这样下去,胜算不就没了?」 杨青点了一支烟,独眼泛光,语出惊人地道:「不,你知道那三军大比第一人麽?那位也姓陈。」 练幽明双眼大睁,吃着肉,啧啧称奇道:「原来如此。所以,这位才是强援,但我听到消息,此人好像在北边。」 杨青又压低了嗓音轻声道:「我怀疑那人已经到城寨了,北方是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练幽明若有所思,放下碗筷,顺手从边上拿起一颗梨,连皮带心,大口一嚼,齿间汁水四溢。 「那这下真就热闹了。」 可杨青的表情仍旧凝重的骇人,「但这不见得就有胜算。」 朱武也端着碗筷凑了过来,接话道:「是不是棺材里的那个人?」 练幽明似是明白了什麽,嚼咽的动作一顿,眯着眼睛,沉声试探道:「人出来了?」 杨青深吸了一口气,并未说话,但这般反应已算回答。 练幽明一言不发,眼神晦涩莫名,只是一口接一口吃着梨。 当初在东北林场,那神秘高手可是让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但时至今日他有的不是心惊畏惧,而是期待。 或许这个念头有些作死,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他确实抱有这种心理。 当初几乎没有半点招架之力,甚至都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不知如何应对,而如今练幽明想再试试。 「杨姨,您知道棺材中的这些人都是什麽实力麽?」 杨青抽着烟,轻声道:「无非是假死避劫罢了。哼,都是些苟延残喘的货色,实力虽有,但心气已衰,应当是先觉」之境,只是这些人都经历了乱世,精神凝练的程度应该比薛恨他们这些人更强,但肯定未到先觉圆满。」 「假死避劫?」一听这个,练幽明浓眉一拧,瞬间来了兴趣,「您给详细说说。」 杨青沏着茶,半品半抿着,独目清透,瞟了眼天边的云彩,慢声解惑道:「武夫所练,从粗浅到入微,由内而外,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愈发完美的掌控自身。咱们尚且处在拳脚争锋的程度,而有的武夫却能通过控制自己的气息、心跳、血流,封锁穴窍,蓄精气不漏,达到延寿续命的地步。但若再往上,有人还可通过食补外物,以金针封锁周身大穴等手段於世间假死长存————」 乍听这种玄乎其玄的说法,练幽明也不禁砸吧起了嘴巴,迟疑道:「听着有些像龟息之术。」 杨青却道:「龟息只是小道,道门功夫善於养生,气候一成,气息渐缓,若有心调动,心肺蓬勃的次数自可少於常人,自成龟息。但这些人施展的手段可不同寻常,近乎魔怪。」 朱武神情凝重,「我以前也听一位师门长辈说起过,说龟息之法不过是粗浅小道,功夫高到一定境界,精气可至死不衰。」 杨青接过话茬,沉声道:「当年神州陆沉,山河破碎,武夫数十载的苦功难抵一颗弹丸,自是一场泼天浩劫,有人抛头颅洒热血,有人假死避劫,各有选择。而这些避劫之人,不是旧时余孽贪生怕死;便是为了遇大世再出,再踏武道前路,与後世武夫争雄;或是散功之劫无可避免,闭死关,妄图破劫。」 这话可就有些惊世骇俗了,若丢出去,恐怕就得石破天惊。 饶是练幽明早有猜测,但乍听这麽一番话,眼神也仍是不住变幻,眼皮颤个不停。 「近乎魔怪?」 时至今日,武道气候渐成,心境蜕变,对於延续寿命的说法他虽觉稀奇倒也没多少意外。毕竟普通人活过百多岁的都大把人在,武夫若贪生怕死起来,琢磨出一些歪门邪道也在情理之中。 但练幽明还是听的心神恍惚,僵坐许久。 还是在杨青的呼唤下,他才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道:「我原以为自己就算没有览尽这方武道天地,也该看透半数山河才对,可今日乍听杨姨你这麽一席话,我才发觉自己好似井底之蛙。」 他突然想起当年初识武道那会儿,李大说过的一番话。 「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麽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 当年练幽明只觉得这话有些装,但此时再想,反而犹若铜钟大吕,振聋发聩。 但练幽明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如今不比乱世,老怪物又如何,李大又如何,先行者虽在前,可後来者未必居下,这些人全都受制於世道规则,困顿於先觉之境,等着开启大争之世。 还来得及,他一定要迎头赶上去。 杨青又道:「但这样做的风险很大,一旦被人捣出坟穴,不是提前散功而死,就是如今日这般,引动杀劫。」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怪不得。」 暮风卷过,杨青弹了弹菸灰,慢悠悠地道:「这些都是陈老大告诉我的。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见过了乱世动荡,看遍了山河起落,是一位奇女子————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她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都服她,敬她。」 轻描淡写地语气,却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然。 这些人都在等着最终一战。 练幽明「嗯」了一声,又瞟了眼北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那边有啥啊?瞧着乌烟瘴气的。」 杨青淡淡道:「烟馆、赌档、粉摊,还有妓馆,总而言之你能想到的一切见不得光的生意,那边都有,日进斗金都不为过,无数人在里面醉生梦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想进去看看?」 练幽明站了起来,一边舒展着筋骨,一边毫不掩饰地道:「想————我妹子被人打伤了,总得过去收点利息,要是可以,我还想宰了赵老九那几个货色。」 杨青蹙眉疑惑道:「你身份特殊————」 只是没等她把话说完,练幽明就和朱武转进了一面残破的砖墙後面,等再出来,却见二人已调换了衣裳。 杨青似是明白过来,喝着茶,笑道:「好小子,有心机。」 等练幽明将自己的面具给朱武扣上,他几步迈出,浑身筋骨已在内缩紧收,身形肉眼可见地缩短下来,变矮了不少,再在脸上揉搓了几下,筋肉移位,眉眼生变,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壮汉。 这便是隐藏身份的好处。 「杨姨你说我要不要玩一步险棋?」 杨青想了想,沉声道:「放心,我稳得住,你看着办,朱武我照顾得了,而且我已经派人去给陈老大传消息了。」 练幽明又瞧了瞧朱武,叮嘱道:「你小子可得小心着点,咱们要是都能回去,我就收你————呸,这话有些不吉利,总而言之,顾好自己。」 朱武重重点着头,「你也小心。」 临了,练幽明又压低声意,出了个损招,「既然这样,那就要重估局势了,估摸着甘玄同动手的可能性不大,但杨姨你这样————这样————」 杨青听完表情也古怪起来,「你这孩子有点损呐,不过我喜欢。」 练幽明嘿嘿一笑,「他们既然想拖,我偏不随他们的意,要是这样甘玄同还能忍得住,我才真的服他。可他要敢过来,我正好在那边下手。」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的潜入了暮色中。 杨青也没闲着,没一会儿让人拿着话筒,站在楼顶上就朝着北边开骂了。 「甘玄同,我家刘爷有话捎给你,下身被毁的滋味儿如何呀?你个缺德冒烟的玩意儿,活该断子绝孙,草你先人————」 杨青这边一开骂,其他与之同进同退的几家也都有样学样起来,纷纷喊人在楼顶骂了起来。 一时间四面八方全是喊话骂人的动静,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甘玄同————」 城寨北区。 旖旎灯火自一角斜斜落下,映照出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厅堂。 富丽堂皇的不是此间的装饰,也非材质,而是一捆捆堆积如山的钱,散乱成堆,就那麽肆意地堆放在一张巨大的木桌上。 还有金条、手表、金银首饰,各种值钱的物件,应有尽有,在灯光下散发着一团团珠光宝气,多的已非斤两所能算计。 当然,还有女人,几个样貌、身材都极为出众的女子,涂抹着妩媚勾魂的妆容,扭动着婀娜的腰身,正衣着暴露的替人斟酒还有喂酒。 喝酒的人坐在沙发上。 这些人包括了甘玄同、赵老九、鬼僧、花小姐,以及另外五个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各异面孔。 —— 「甘先生,那丫头手里的信物倘若真就被咱们拿到手,国外的那份遗宝,我们要占六成。」 说话的是个光头佬,且还是一个浑身赘肉堆叠成褶的胖子。 这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在散发着肥腻的油光,赤着上身,坠着两乳,肚皮耷拉着,偏偏却高大的骇人,个头几近两米,脖颈粗壮成三角状,手脚如同四根肉柱,稳坐在一张巨大的沙发上,宛若一座肉山,又像是一尊巨魔般挤在那金山银山的正前方,大睁着一双三角眼,居高临下审视着所有人。 明明看着笨重,肥圆的像是一头猪,但此人的眼里却闪烁着狡猾、贪婪、精明的光华,干指肆意在那些女子的身上揉捏着。 若普通人肥壮成这样,只怕动行都格外艰难,偏偏此人的身上还弥散着一股可怕的煞气,举手投足更是不见半点迟缓,灵活的吓人。 此人的身前还有一滩血迹。 就在刚才,有南区的杀手潜行闯入,妄想暗杀,结果被对方一巴掌当头拍下,压碎成了一滩烂泥。 甘玄同微笑着回应道:「好说,里面的银钱我没什麽兴趣,我只要其中的一样东西————」 「甘玄同我入你先人————」 一群人有说有笑,正自谈论着,然後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其他人的表情都古怪起来,甘玄同也渐渐笑不出来了,他手里的红酒杯一点点被揉烂、碾碎,酒水飞溅好似血滴,染红了冷白铁青的面颊。 「呵呵————哈哈哈!」 然後,甘玄同笑了起来,先是低笑,然後大笑,最後狂笑,笑的狰狞可怖,恨得咬牙切齿。 这是在攻他心境上的破绽。 「刘无敌!」 > 175、闯北区,再会洪门 暮色深沉。 只说那错落淩乱的楼宇间,一道身影手足并用,贴墙游爬疾行,好似一只巨大的壁虎,劲力内吸之下,袖口裤筒时时内收,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练幽明攀至高处,稍加打量,才见南边灯火极少,昏黑一片,想是普通人多已撤走,而北边则灯火通明,一明一暗,彼此对峙。 他也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在周围转了转,熟悉了一下城寨里的地形。 这南、北两区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街巷,两边铺面林立,残破淩乱,楼上楼下更是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老旧招牌,错落密布,入口还有人看守把持,算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不同於他们这边的冷清,北区人来人往,有哭声,有骂声,有笑声,还有那种异样的叫声,街边更有酒鬼醉倒,以及有人被擡着手脚丢了出来,口里吐着白沫,挣紮了没两下便没了动静。 练幽明只随意瞧了两眼,眼神便阴郁起来,杀心更是节节高涨。 又等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他才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中。 如此阵仗,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只怕不易,就看甘玄同能不能忍得住了。 徜若这人身形未残,心境无缺,练幽明或许没有把握刺激到对方,但现在—— .. 不好说。 他一动不动,匿在阴影中,静待着时机。 甘玄同但凡动手,再托大也不可能一个人,等这些人去往南区,才是他动身的好机会。 终於,月上中天。 练幽明半阖半眯的双眼缓缓睁开,听着细微处的动静,以眼角余光瞟着几条自光影下一闪而逝的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 他看见了三个人。 但却听到了第四个人。 此人身法高绝,来去无踪,俨然是一位高手,但似是心绪难平,杀心炽盛,腾挪间漏了一丝气息。 「甘玄同?」 练幽明不敢轻率行动,又朝着几人走过的地方贴近一截,才发觉空气中依稀弥留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儿。 「红酒?」 心念及此,他也不迟疑了,手足尽展,脊骨如游龙拧摆,扑掠如飞,悄无声息的蹿入了北区。 只一进来,各种动静立时钻入耳中,喧嚣吵闹至极。 但和那些闹市中的鼎沸人声不同,此间吵嚷极尽堕落,有靡靡之音,有呻吟痛苦之声,还有惨叫,有哀嚎———— 练幽明虎目一眯,或是藏於视野死角,或是爬高走低,在阴影中飞快腾挪。 沿途过处,才见多是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一个个守着楼梯过道间的门户,冲着进来的嫖客、赌客搔首弄姿,抛着媚眼。 可这些人多是瘦骨麟峋的模样,哪有半点美态,皮肤暗淡生斑,有人还生着疮疤,抽着烟,齿间发黑。 还有赌场。 空旷宽的房屋内,支着一张张桌子,麻将、骰子、牌九,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却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乌烟瘴气,令人难受至极。 而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处,都有人巡视把守。 练幽明眸光一烁,心里暗暗思忖着,看样子这片只是北区的外围,用来赚黑心钱的,而这些人都是烂命一条,死了也没人在意。 只说正思量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还灯火通明的北区突然齐刷刷地暗了下来,似是被人截断了电路,灯光大片大片的熄灭,没一会儿就漆黑一片。 一时间惊呼四起,但北区这边好似早有准备,很快就燃起了一个个火把,亮起了一个个手电。 非但如此,另一头更有淩乱快急的脚步声自南闯入。 「啊!」 紧跟着便是一阵浓郁无比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杀声、惨叫、惊呼响成一片。 到处都是乱蹿奔逃的身影,乱成了一锅粥。 南区杀过来了? 练幽明心神微动,非是过去帮忙,而是趁着混乱之际,飞快摸向北区深处。 但跑出不远,他猝然眼皮一颤,停住了脚步。 就见一条狭长的过道中居然挂着七八具风乾的屍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屍臭,夜风吹过,一个个都摇晃了起来。 练幽明两腮蠕动,缓缓眯眼。 只是这一停顿,身後已有人快步逼近,嘴里说着粤语,呼喝连连,似在质问o 他看也不看,一拳顺势紮出,灯火一映,右拳势如枪戟,自那人前胸破入,自後背破出,直直贯穿而过,血水随拳「噗」的喷溅炸开,染红了一片墙壁。 没有半点犹豫,练幽明单臂一抖,只将那具屍体抖落,身形飘然後缩,势如轻羽般避过了面前的数抹刀光。 他双眼在眼窝内不住转动,仗着夜间视物的过人目力,留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手臂尽展,腰身筋骨缩放紧收,脊柱大龙不住起伏,好似一只在过道楼宇间蹿跳的豹子,双手连抓连探,拧脖掐喉,一气呵成。 一刹那,方寸之间只剩下骨裂爆响。 他眼神平静冰冷,只腾挪转了一圈,屈腿一蹬提纵而起,扭身已似鬼魅般滑入了楼梯。 而他身後,数道身影一声不吭,尽皆倒地气绝。 楼上亦有脚步声闻风而动,骤急如雨,一个个赶向楼下。 四面八方好似都是脚步声,也都是火把、手电,火光明灭摇曳,灯光闪烁来去,一时间肃杀四起,杀机弥散。 城寨顶楼的某个房间里。 「鬼僧跟着甘玄同过去了,咱俩要不也下去凑个热闹?我可好久都没动弹了,闷死了。」 说话的是个女子,蜂腰豪ru,衣衫半,落在火光下似有无限春光,嗓音也是娇滴滴的,香风吹拂,似能酥人骨头,一头长发披散在肩。 —— 正是那位花小姐。 不远处还有一名银发老者,面相虽老,体内精气却尤为雄浑,血气上涌,堪比青壮,正盘膝打坐,运转内息,口鼻间隐有一缕浅淡的白气窜动来去,神异非常。 洪门长老,赵老九。 瞧着老头所展现的武道气象,花小姐抿了抿红唇,一双眼眸好似泛起一层水雾,眼底却暗藏惊奇,有些意外。 想不到这位洪门长老练就的居然是童子功,道门功夫。 赵老九双目微阖,沉声道:「那位大当家的不简单,别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不说,连命都搭进去,小心着点总没错。」 花小姐美眸微张,抻了个懒腰,又点了两根蜡烛,娇笑道:「那死肥猪这些天可没少在我身上打量,瞧着色慾薰心,但眼底暗藏精明,呵呵,想要扮猪吃虎————这人练的功夫有些不一般,像是某种横练外功,看着满身肥肉,实则皆为存蓄的精气。」 想到那位肉山一样的大当家,花小姐虽说满心惊疑,但脸上却难掩厌恶之色。 毕竟女人都是爱美的,武功练的再高,可练成那麽一副丑样子,实在令她作呕。 油腻的让人恶心。 夜风卷入,花小姐又抿了口身旁的红酒,但堪堪一口咽下,她巧眸微凝,已似笑非笑地看向门口,眼仁里透着危险的精光。 赵老九也掀起了眼皮,直勾勾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嗓音低哑道:「尊驾这一路上杀了不少人吧,血腥气都飘进来了。」 「是杀了不少。」 突然,木门「嘎吱」一开,借着屋内的莹然火光,才见外面站着一名送酒的侍者,但已无气息。 只待侍者倒下,遂见门外的护栏上有一道身影似恶虎蹲伏般压着身子,双臂垂落在半空,一双虎目好似从高处睨了下来,只瞟了眼屋内的二人,才呲着两排白森森的牙,凶戾一笑。 「不过,还差你们两个洪门的杂碎————总算找到了!」 176、势若猛虎,以一敌二 几声谈笑,练幽明将双腿前挪,往前一跨,便已挤进了面前那方略显低矮的门户中。 只是他这双肩一晃,挤进一瞬,花小姐和赵老九俱皆肤发生寒,毛骨悚然,只若有什麽大凶之物迎面扑来,掀动着一股迫人腥风。 方寸之间,灯烛俱灭,杀机陡起,练幽明立足在阴影中,五官不见,唯有一双眼目好似映着窗外的微光,明灭不定,大放凶光。 「尊驾与我们有仇?」 感受着那直来直往的可怕凶意,花小姐娇声询问,瞧着满眼媚态,但却心底却忌惮非常。 赵老九也早已起身。 这间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无甚摆设,只有一扇後窗,可外面却是城寨的边缘,数十米高低,几如悬崖峭壁。 「仅凭你们和甘玄同这个杂碎搅在一起,便已死不足惜————」 不过寥寥数语,练幽明已屈步直迎,右手攥拳,以腰带身,攥的居然是形意横拳。 「形意门人?」 赵老九双眼陡睁,气息陡沉,眼见这一拳来势凶狠,弓步急迎,右掌掌肚上托拳眼,左臂拦挡外靠,打算将这一拳推向一旁。 练幽明如今五脏经脉俱已通透,与形意五行拳简直相得益彰,横拳一出,其势似直非直,似横非横,趋圆而转,暗藏拧裹翻滚之劲。 这横拳乃是「五行拳」之母拳,其劲圆活无定,为一劲之起落。招起招落,一念之间便能化劈、崩、钻、炮四拳,倘若贴身挤进,又可接肘击、贴靠、胯打,有「近身三尺无敌」的说法。 练幽明能将脾经练通练透,这五行拳功不可没,不说如那杨错一般得尽真髓,但也领悟了五六成的拳意。 只说甫一交手,赵老九上托之势却未能建功,只觉面前一拳又沉又重,势若千钧,心惊之余,身旁娇喝骤起,一条白花花的大腿已横扫向练幽明的胸膛。 花小姐穿着一条牛仔短裤,瞧着娇弱,但运劲发力,单腿筋肉紧绷,竟是弹腿、戳脚一脉的腿上功夫。浑圆修长的左腿抖动横扫,好似钢鞭。 可让俩人勃然色变的是,练幽明胸口受击,居然不见半点迟缓,更无一丝损伤。 眼看横拳已近在面前,赵老九口中兀自猛吞了一口气,内息鼓荡暗提,身上的唐装膨胀外撑,右腿跺地一蹬,借反震之力,朝天一扫,足尖直点练幽明右手手腕。 「啪!」 花小姐见状巧眸含煞,左腿回撤,腰身一拧,顺势伏低,只这下蹲矮身的功夫,已飞快从腰间摸出个狮首状的黄铜脚箍,往右脚脚尖一扣,而後拧踝下点,足尖直戳练幽明脚背。 「砰!」 一脚戳下,但见砖石俱裂,金铁留印,却是未能建功。 练幽明横拳被破,不慌不慢,撤脚横身一翻,回转一瞬,又接炮拳,右袖震帛裂空,褶皱尽平,拳锋直击赵老九两臂之间的空门,势如炮驽,骇人一跳。 赵老九老脸急颤,双臂交叠一挡,迎击一瞬,整个人倒撞而飞,只将身後木床拦腰撞断,最後撞在一根木柱上,震落缕缕尘灰,心下已是骇然於练幽明拳劲的霸道。 那花小姐一脚未中,长腿一仰,足尖急扫,直踢练幽明小腿。 这脚箍便是腿法、脚法一类的兵器,磕人筋骨,点人死穴,还能破横练外功,算是一路奇兵。 却见练幽明左腿一抖,塌瘪的裤腿顷刻鼓起撑圆,只与那脚箍一擦而过,卸去内劲,同时闪身急扑,横拳再起,直击赵老九。 赵老九眼皮狂跳,神色阴沉如水,闪身腾挪一避,转步间右手指节直击练幽明左侧腰肋,刚猛拳风破空横击。 「哈!」 以声助威,赫然是豹拳。 「呵,老调重弹!」 练幽明拳劲落空,乍觉左侧劲风袭来,不闪不避,只将腰腹内弯一屈,竟将对方的拳劲落点後移一截,在赵老九难看的脸色下,凸起的指骨仅在木柱上轻点一触,回身便是一记重肘捣出。 赵老九眼见重肘当胸而来,乾瘪的两腮骤然一鼓,跺脚拔地而起,横身提气,一手按肘下压,一条腿却已形似蛇蟒缠身般绞向练幽明的脖颈。 花小姐双脚连连挪步,脸上已无娇笑,更无妩媚,冰寒的吓人。 练幽明以一敌二,非但不落下风,反是压着他们打,势如猛虎,着实可怕。 眼见赵老九转攻上身,她双腿一盘,好似老树盘根般同时绞住练幽明的左腿,右手悄然一抖,食指指尖立见多出一枚尖锥般的锐器,好似黄蜂尾後针般闪烁着寒光。 不约而同,二人齐齐拧腰发力,将练幽明掀倒在地。 赵老九双腿发劲紧收,如蛇缠身,右手以鹤嘴手直取练幽明双眼,快如闪电,老眼之中杀机满布。 「吟!」 鹤鸣再起,赫然又是那洪拳杀招蛇引鹤。 花小姐擡手直击,指尖锐器上刺,紮向练幽明的下阴。 一个狠,一个毒,一上一下,配合出招。 可眼看胜券在握,就要毙此强敌,狭小的房间里,一声蟾鸣听的二人心都凉了。 今非昔比,练幽明岂能在同一式打法下吃亏两次,何况这人给他的压力还不如赵云踪呢。 「咕!」 钓蟾功乍现,二人勃然色变,然而还来不及说话,但觉一股奇劲自双腿荡来,如大浪拍身,收紧的劲力尽皆松放,气血翻腾不止。 「不好!」 「遭了!」 赵老九和花小姐眼神骤变,脸色苍白的瞬间俱皆单掌按地翻身而起。 只因练幽明已在翻身。 三道身影,齐齐腾空。 眨眼间,练幽明单足点地一稳,好似金鸡独立,左腿如虎尾後蹬急扫,右拳直捣,化作一式钻拳。 赵老九和花小姐亦是不约而同,一人掀肘直迎,一人身在半空一脚扫踢而出。 可赵老九擡肘一刹,心都凉了半截。 「什麽?」 但见练幽明面看似钻拳,然拳肘相接的瞬息五指大开一扣一揉,便将来势刚猛的一肘推转向一旁,只待势尽力尽,五指再紧,已扣住了对方的肘关节。 那花小姐一脚扫开虎尾腿,正待坠地,一记拳头已拳攥凤眼敲了过来。 「嘿!」 厉啸一声,这娇小女子竟也有不俗打法,右脚再扫练幽明手腕。 但「啪」的一声,花小姐惊觉脚踝一麻,继而半身发僵,而後就见眼前的拳头拳势再变,明明看似刚猛无匹直进直送的拳头,只似灵蛇一摆,屈臂拧转,在她胸口处轻轻一啄。 「唔!」 花小姐脸色煞白,顿觉胸闷气短,浑身僵麻,一屁股摔坐在地。 「嘿!」 而赵老九此时已奋力挣脱钳制,豹拳再运,拳劲节节挤近,指节劲如生铁,只在练幽明胸膛上连击数招,奈何劲力落下,宛若打中了什麽实心硬物,唯有几声闷响。 来不及喘口气,赵老九眼前拳影再至,拳锋袭面犹如针紮般刺痛。 练幽明森然冷笑,双足陡沉,单臂一抖一振,好似巨蟒,五指虚拢如锤,再添三分劲力。 「锤法?」 不敢有半点迟疑,老头眼角抽搐,满目骇然,内息强提,双臂一抖一振,两条袖子立见绵柔之相,双手上下虚扣翻转,十指劲力狂催,犹若钳制般双爪急扣,胸腹内收,脊骨高耸一截,以拿捏之势前扣下压,想要拦挡住这一拳。 「哈!」 龙形拳。 还真就挡住了。 赵老九双脚後蹬,以龙爪上下翻扣,拿捏住了练幽明的手腕脉门,脸色青白交替,难看至极。 一招得手,此人攻守急转,想要取敌,龙爪又换鹰爪,扣腕一拧,意图错骨分筋。 但见练幽明好似早有准备,顺着拧转之势淩空翻身,卸力的瞬间,右手反扣拿捏,闪电般擒住了赵老九的手腕,发劲那麽一扭。 但见赵老九右袖只若麻花般扭转急收,然後自腕口到手肘,衣袖片片碎散,好似飞灰,就连整条手臂的筋肉也在疯狂拧转过来,脸上只若喝醉酒般升起一抹异样的潮红,挤出一抹痛苦之色。 但同一时间,练幽明也被赵老九一脚扫中咽喉。 二人互换一击,立时撤开。 「好!」 练幽明则是身形後仰,倒退半步,但眼中凶光再现,狞笑一声,借势翻腾而起,尚在半空便已再提右拳,身形回正的刹那直直捣出,还是锤法,脚下砖石炸裂,拳势至刚至猛,整条袖筒都粗涨一鼓。 呜咽拳风震人心肺,令人头皮一炸。 赵老九眼露绝然,但面上潮红更甚,不退反进,举左拳相迎,豹拳。 双拳再撞。 「哼!」 练幽明脚下轰然一震,喉舌内闷哼如擂鼓,整个房子都似抖了三抖,惊的尘灰簌簌散落。 「噗!」 遂听「嘎巴」一声,乍见赵老九左臂错位而断,嘴里喷出一团血雾,整个人已踉跄着靠在了木柱上。 「吾乃昔年广州十三行的人,你若杀我,难逃一死————」 「清朝都他娘的灭了多少年了,还广州十三行————扫兴至极!」 练幽明眼神幽幽,大步挤近,右拳三举,正待发力,可瞧着缓缓瘫坐下去的赵老九,眼神闪动,又慢慢垂下了拳头。 但见赵老九双臂耷拉,口鼻冲血,随着一屁股摔坐在地,脑袋跟着一垂,已被震死当场。 练幽明又转颈看向那名花小姐。 花小姐身子一抖,面若死灰。 「你到底是谁?」 > 177、陈老大,八卦掌 「你刚才用的是太极拳!」 瞧着眼前这尊面相陌生的高手,花小姐可谓是震怖非常。 形意拳,太极拳,又有钓蟾功,还兼得了一门绝强的横练绝学,内外兼修,简直邪乎的吓人。 江湖上何时有这麽一位深藏不漏的霸道角色。 赵老九这等几快三劲贯通的老牌高手竟是没在对方手底下走过五招。 但听着楼下的动静,花小姐又神色古怪的笑了起来,「杀了我们,你也活不了。 原来城寨中已经有人闻声赶来了,脚步淩厉快急,俱是好手,还不在少数。 虽说已经够快了,但到底还是慢了。 赵老九已经死了。 练幽明懒得废话,大手一探,已擒住了花小姐的细嫩脖颈,正待拧转发力,不料这女人妩媚一笑,红唇轻启,齿间悄然吐出一口又薄又利的飞刀,直射他面门。 还真是浑身上下藏满了杀机。 练幽明讥面无表情,一歪脑袋,避过飞刀,指下正待发力,哪想对方身形急缩,竟还会缩骨一类的手段,身体滑溜如泥鳅,闪身便已摆脱钳制。 他一扬眉梢,见对方翻退後撤,也不追击,回身扣着赵老九的脖子,狠狠一拧一扯,只在花小姐悚然的注视下将那颗脑袋连脊带骨生生扯了下来,带起一注尚有余温的热血,接着侧身冲着後窗狠狠撞去。 「轰!」 一声爆响,尘飞土扬。 砖石倾倒,房子已被撞出个大窟窿。 「嘎巴!」 适才屋内的那根木柱,此刻也生出一声脆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花小姐俏脸微变,不待退出去,木门已被人从外面踹开,爆碎翻飞的木屑中,数道身影闪身挤进,但只这一下,那木柱已是自练幽明先前敲击的位置应声折断。 「啪!」 木柱一断,一群人只来得及看见练幽明的背影,便被塌下的屋顶罩入其中。 练幽明瞧着数十米高低的城寨,深吸一口气,拎着颗头颅,纵身一跃,竟是跳了下去。 他把那颗脑袋擒在左手,右手搭着沿途的房屋棱角,攀着砖缝石隙,好似猿猴荡枝般,连翻带跳,连奔带走,左右腾挪,竟在陡峭高耸的城寨中如履平地。 但就在翻跳间,练幽明也不知是不是眼花,眸光流转间,眼角余光隐隐瞟见一道枯瘦如柴的苍老背影,穿着件旧时满服,在城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晃而过,拖着长长的头发,浑身弥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机,让人毛骨悚然。 那人似也在看他,但不是那种有意的去注视,更像是看那路边的花花草草,无心留意,只不紧不慢的斜眼一睨,平静无比,如观蝼蚁。 一刹那,练幽明瞳孔骤缩,乍觉手脚冰凉,膨胀的心肺似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鬓角肉眼可见的泌出一颗颗豆大冷汗,感觉气息都有些不稳。 可等他触电般扭头去寻,眼中所见却空空如也,像是眼花了一般。 没看错,绝对没看错。 练幽明心神狂震。 不用想,这人肯定就是那棺材里的神秘武夫,而且看穿着保不准还是什麽大内高手。 粘杆处正统领? 练幽明瞬间便想到了那枚令牌。 来不及细想,地面已越来越近,他一个虎扑纵身一跃,扑地一滚,只溅起一团尘烟,人已发足狂奔冲着南区跑去。 而在南区,也有厮杀。 他本想尝试着去阻击甘玄同,但刚进入南区不久,忽然就见一道身影远远贴了过来。 居然是阿杏。 「跟着。」 看了眼他手里拎着的那颗脑袋,阿杏眼神闪烁,似有几分意外。 见对方早早等候在此,练幽明心念乍动,忽然反应过来,「刚才你们杀过来是为了帮我引开那些人?」 阿杏照旧还是一身黑衣,轻声道:「是陈老大吩咐的。你此举虽说有些鲁莽,但也算给小双出了一口气,哪能让你孤身犯险。」 练幽明又看向青帮所在的那片地盘,瞧着灯火通明。 阿杏招呼道:「放心,有安排,去了四个,死了两个,一个重伤,让甘玄同给跑了。」 练幽闻言也不再多说什麽,一直跑到南区的深处,才见这片残破拥挤的城寨里居然还藏着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北方的建筑风格,还有几亩菜地。 在阿杏的引领下,他跟着进了院子,院中亮着灯火。 借着火光,已能看见一扇雕花小窗内站着一人,正是当初那位在八极门传他太极云手的陈姓老妇人。 依旧是那麽的优雅大气,尽管满头白发,略有老态,但老妇人的双眼始终澈净似水,透着一股不符合年纪的生机、活力,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这便是陈老大。 不知道为什麽,一看见此人,练幽明满腔的杀气、煞气,如被春风抚平,尽皆消弭,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陈老大见他手里还拎着颗血淋淋的脑袋,温言笑道:「这是带给我的礼物?」 「是我唐突了。」 练幽明乾笑两声,忙将赵老九的脑袋递给了阿杏。 陈老大招呼着,「洗把手,进来坐。」 练幽明闻言赶紧洗去手上的血腥,走了进去。 陈老大所在的是一间书房,里面放满了不少线装古籍。他瞟了一眼,才见多的是道经佛经,还有不少武功秘籍,以及现代的诗歌文学,简直囊括所有,就连空气中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陈老大穿的是男装,身着一件玄青色的湖绸长袍,白发编着条长长的麻花辫,上面却别着一枚有些老旧的蝴蝶发卡。 见他留意发卡,陈老大笑容满面,竟给人一种少女的天真烂漫之感,纯粹至极。 「这是小时候我父亲送我的,那会儿这种东西还很少见,他跑了大半个上海滩,可惜没买到,就自己做了一个。」 陈老大在写字,瞧着随意挥笔,无有章法,但笔画道劲,笔势圆转,横竖撇捺,无有半点滞涩,虽为女身,然字里行间却展现出一股雄浑大势,勾画之下,笔峰只若山河纵横,天地大开。 这人不光在写字,手上挥笔,笔却不动,而是以身运笔,双脚如踩浪,起伏变幻,外表瞧着寻常,内里的筋骨已在不住调转中心,精、气、神三昧可谓是浑然如一,几乎与手上的毛笔划为一个整体。 如此,笔就是她的心意,亦是想法。 「士不可不弘毅!」 练幽明瞧得一愣,而後动容失声道:「好字!」 刀法? 掌法? 这人竟将走转之势以笔墨文字表现了出来,跃然於纸上。 见此一幕,他突然鬼使神差的想起那本西游记,里面的文字也暗含古怪,会不会也是如此? 今时不同往日,明悟越多,他能想到的自然也就越多。 陈老大拢了拢袖子,微微一笑,搁下毛笔,不疾不徐地道:「自我介绍一下,老身姓陈,陈小婵。之前给你说过,我名字里还带个双」字,那也不假,乃是我的乳名。」 练幽明抱拳见礼道:「小子练幽明!」 陈老大温婉一笑,「你可不小,通」字辈算是与我平辈而论。你身後那位也是一位不得了的人杰,你莫要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练幽明听的口乾舌燥,接过陈老大递过来的一杯茶牛饮了一口,连茶叶都牛嚼牡丹似的咽了,完事了才後知後觉的道着谢。 「杨双呢?」 陈老大拢了拢袖子,温和笑着,「她暂时得修养一阵,在八极门那边,若想见他,明天我让人带你去看看。还有,太极门的事情我已知晓,你也不用多想,那些人势走极端,合该有此结果,或许将来就该双儿那孩子把持太极门。形意门有杨错,八极门有李大,八卦门有宫家那丫头,大抵能稳固得了武林各势。」 练幽明看向对方,这人好像话里有话,但又不说明白,但他心中的疑惑可不在少数,忍不住询问道:「您能给说说我身後那老头的事情麽?他老是藏着掖着的,神秘的不行。」 陈老大桑音轻柔清亮,亦是不见老态,闻言莞尔笑道:「他都没告诉你,我就更不能说了————你化劲快成了吧?」 练幽明忙不叠的回应道:「这些时候略有收获。」 陈老大瞧了两眼,「你打一套太极拳让我看看。」 见对方有意指点自己,练幽明求之不得,哪有迟疑,起身便摆起了太极老架,在灯下走转推掌,缓缓演练了起来。 等仔细看了一遍,才听陈老大温言说道:「不急,你化劲若成,再加上这副惊世骇俗的体魄,修习明劲、暗劲大抵能一日千里,进境非人。看你上身刚柔兼得,但下身尚有几分僵拙,想是关隘未通。」 「是啊,估计还得好些时候。」 纵观练幽明一身所练之诸般绝学,拳、掌、擒拿应有尽有,唯独下盘功夫就只有李大传的谭腿功夫,加上形意拳的三体式,但他又闲不住,所以下盘火候略差,劲力始终难以尽数贯通。 陈老大倒了一杯茶,凤眸轻转,慢条斯理地道:「你已得了太极拳,又练就了形意五行拳,既如此,索性我把八卦掌也传你吧。八卦掌虽为刀法演化,但首重步伐,所谓太极奸,八卦滑,形意毒」,滑」之一字便落在脚上———— 练幽明端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眼睛一瞪,「啥?」 > 178、点拨,老鬼 眼前人居然要传他八卦掌。 「为什麽?」 沉默了数秒,尽管知道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练幽明却心生迟疑,没有欢天喜地一口应承下来。 他可不是当年的愣头青,非亲非故,有的东西一旦接下,看似只是一份人情,但却有莫大因果,何况还是八卦真传,谁都不知道将来得拿什麽去还。 可他若是接了不还,有所欠,必有所亏,心境只怕也难圆满。 「陈————陈前辈,我此行绝非谋求什麽,只为报您当初的点拨之恩,也为了杨双那丫头,更是为了明悟己心,行我之道,您千万————」 见他一本正经的说着,陈老大眼中柔色更甚,笑意更浓,「武夫一途,拳求真意,武炼本心,你有此心我大感欣慰。但双儿那孩子无牵无挂,又无依靠,你若要做她的倚仗,当他的靠山,眼下可还远远不够。你还不知道吧,双儿亦有拳试天下之心,若是可以,她还想迎战古婵。」 「她要迎战古婵?太极门少门主?」 听到这话,练幽明虽说吃惊,但细想之下好像又不觉意外。 这丫头自尊心强,又很有主见,多半是看他与太极门斗得死去活来,加上自己师公的这场恩怨,才生出了想要自己了结的想法。 这可真是个要强的妮子,不想拖累谁,更不想拖累自己亲近的人。 练幽明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旋即轻声道:「我尊重她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一样的征途,才能结出不一样的花。 练幽明也绝不会说什麽前路凶险还不如做个普通人之类的蠢话,那是扯淡。而且杨双的资质根骨也是不俗,若有火炼真金的想法,他一定支持,这是好事。 有的事情既然抗拒不了,倒不如壮一口气,勇猛精进。 「我明白了,多谢前辈。」 窗外夜色深沉,依稀可见点点星光,静谧非常。 「对了,我之前回来的时候曾无意中看见了一个披头散发穿着满服的老人,形如鬼魅,一闪不见,应该就是那棺材里的人。」 练幽明还把那个令牌以及帐本的的事情说了出来。 闻言,陈老大抿了口茉莉花茶,凤眼微眯,柔和道:「令牌算是他们那一方的信物,甘玄同只是马前卒,若你有一天能去海外,或许还得和他们交手。不,若你能於武道上一往无前,迟早会对上他们————至於那老鬼,不过是一个旧时余孽,漏网之鱼,焉能给他苟活喘息之机,老身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此间。」 练幽明只觉这位老妇人着实太温柔了,连动杀心都这般的和风细雨。 「那咱们什麽时候动手?」 他已经等不及的要和对面恶战一场。 陈老大却瞟向他,摇头一笑,走到书桌旁,在一尊金蟾状的紫金香炉前停下,燃了香,随着一线青烟袅袅飘起,才慢声道:「你练的是太极拳,性子急了可不好,需知事缓则圆,缓不是慢,而是势。我知你担心什麽,我虽要面临散功大劫,可对面那人深埋土中这麽多年,一身精气几近枯竭,比我还不堪。而且这等人物若不主动现身,单凭我一人还不足以逼他出来,只能僵持。」 练幽明浓眉紧蹙,思忖了片刻,问道:「那怎麽办?」 陈老大温和笑道:「不妨事。如我们这等武夫,谁不是存着一口有我无敌的无双傲气,他沉眠数十载春秋寒暑,有我迎他一战,合该高兴才对————我等他补足精气与我一战。」 嗓音虽是平缓,但那略显单薄的躯体内却好似绽放出了一股无与伦比的锐旺气机。 练幽明愣了下,他原本还说那老鬼若是跑了该怎麽办,但感受着陈老大身上流露出的那股超然气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股莫名的感受几乎令他气血贲张,心肺抽搐。 说的不错,似陈老大这等存在,等同於拳试天下已近终点,何惧生死。 他还是想的太简单,也太狭隘了。 见身旁青年的眼神一阵变幻,陈老大轻言安抚道:「呵呵,这没什麽,我们都是这麽过来的,认识自己,看清自己,证明自己,强大自己,而这一切的过程,需得从天地众生身上去经历,去遭遇,去找寻。」 陈老大好似一个指引学生的老师,循循善诱,逐字逐句娓娓道来,气态又转柔和,好似春风拂面。 练幽明又问,「陈前辈,先觉之上是什麽境界?」 陈老大又捧着茶杯抿了口茶,接着慢悠悠地笑道:「不告诉你。」 「嗯?」 练幽明一呆,这人气质绝俗,武道绝强,怎得也会讲这种话。 陈老大笑着转身,理了理书桌上的东西,解惑道:「你境界还浅,知道的多了只会凭白消磨心气,想的只会更多,倘若气候有成,又何须旁人解惑。」 练幽明不自觉的点着头,然後起身,郑重无比的抱拳拱手,沉声道:「多谢前辈点拨!」 陈老大颔首,「明天不用待在城寨里了,去外面转转,看看往日不曾看见的,听听往日不曾听见的,我在外面还有个医馆,双儿就在那儿,明天你过去,估计还得十天半月才打的起来。」 说罢,陈老大已转身走进了书架深处的一扇门户中。 练幽明傻站在原地,不是说传他八卦掌麽,这都准备好了,人怎麽还走了。 只是他也不好意思问询,转头又见阿杏已在门外,便知道该离开了。 等回到青帮的地盘,见他全须全尾的回来,杨青等人才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 北区城寨。 城寨深处的一间静室内,看着赵老九那死状惨烈的屍体,甘玄同的表情有些阴郁,雪白的西装上还沾着几片殷红的血色,一边袖子还破了。 只是前一秒还平静的神情,转眼已被狰狞撕扯的支离破碎,甘玄同宛若一只自残自伤的野兽,十指内扣,在身上抓挠出一条条可怖血痕。 「刘无敌!」 这人好似恨透了那位刘无敌。 若非此人,东北之行便不会出现变数,他也不会下身被毁,绝了武道前路。 岂能不恨,大恨!!! 甘玄同恨不得将这姓刘的生吞活剥了。 直到他身前的阴影中传出一个声音,一道沙哑嘶唳的苍老嗓音。 「似你这般,也配与吾等同行?弱者才会自怨自艾,摇尾乞怜,你若有心,决战之日就将他碎屍万段。」 这声音,有气无力,听的人冷嗖嗖的,像是吹起一股阴风,令人身骨发寒。 甘玄同豁然擡头,才见那阴影中站着一道腰背佝偻、形销骨立的苍老身影,还有缕缕长发自阴影中坠落而出,乱如蒿草。 借着角落的火光,依稀可见此人竟穿着一件补服,只是早已破破烂烂,散浑身上下还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腐朽气息,唯有一双外鼓的眼珠子发着幽幽光亮,个头不高,杵在阴影中好似一个十多岁的孩童,难见面目,诡异绝伦。 甘玄同脸上狰狞的模样又不翼而飞了,西装革履的他,看见这个人,突然双袖一震,竟是行了个旧时的礼,打了个千,低眉垂眼,单膝下坠。 「甘玄同见过大人!」 那人背负双手而立,也不废话,用那快要断气般的嗓音淡淡道:「你之前说东北那边有一位用剑的神秘高手?」 甘玄同「嗯」了一声,「但看似是剑伤,实则又非利器所致,古怪至极。」 阴影中的神秘人沉吟许久,才神色凝重地道:「道门丹剑?」 这话似是在回答,又像在自语。 甘玄同迟疑着接话道:「您说————谁?」 神秘老者嘎声道:「一个差点成为第二个天下第一的人,算是在那乱世中最惊才绝艳的几个存在之一,拳试天下,成就先觉圆满。只可惜,他在北方被人打残形神,遗憾落幕,未能再进一步————不重要了,是与不是,还得先渡过此劫才有机会一探究竟。」 「先觉圆满?」 甘玄同却是被这话给吓到了,但没敢再有其他言语。 顿了顿,这道苍老的嗓音又慢慢吞吞地道:「对面那个女人不一般,而且我还感受到了另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机,往後每两天给我烤一头牛送来,若有补壮气血的丹丸、药材一并送来,不要让人来打搅我,不然我连他一起吃了。我必须在短时间恢复大部分精气,要是耽误了此战,这城寨里的所有人都给我陪葬吧。」 听到这般平静且木然的言语,甘玄同低垂的眼眸也不受控制的抽搐一缩。 「是!」 那道苍老嗓音又道:「就定在十天後,与之一决胜负!」 179、医馆,沈三 翌日。 「这边是不一样哈,怪不得说寸土寸金。」 香江街头,练幽明双手插兜,兜里揣着杨青给的一沓港币,跟在阿杏屁股後头,然後瞧着沿途的高楼大厦,嘴里不住发着感叹。 街上车水马龙,巴士、的士汇聚如流,各类招牌林立,行人来来往往宛若蚁群,穿着各色衣裳,鲜艳时尚,繁华非常。 练幽明也知道陈老大让他出来走走的意思,多半怕他无法无天,杀心易动,暗地里再往北区跑。 至於朱武,则是假扮他,留在了城寨。 阿杏语气平静地道:「就凭你的辈分,只要开口,名利富贵应有尽有。」 练幽明兴致勃勃地四下扫量了一眼,见街角还有武行拍电影,砸吧着嘴笑道:「这话有些过了,而且也没意思。不是自己争取来的东西,趣味少的可怜,跟街头施舍有何区别。」 看见这些高楼大厦,望着天空的飞机、街上的车流,他眼里不禁多出些许恍惚之色,蓦然想起自己是重活一次的人。 只是於他而言,过往种种,不知何时已在生活的洗磨下,在与父母亲友的牵系中,在拳与拳、血与肉的碰撞厮杀间,渐行渐远,远的就好像一场遥远的梦。 以至於练幽明有那麽一刻竟生出一种虚实难辨的错觉,眼底也多了有一丝迟疑。 一个早已洞悉天地大势,窥见先机的人,如今却要遏制一切想法毅然踏足武道,值麽? 只是这念头甫一生出,尚未来得及壮大,便被练幽明给掐灭。 值。 若无此念,焉能领略这等超脱凡俗的精彩天地。 若无此心,又怎会遇到那麽多的知己好友,遇上燕灵筠,救下谢若梅,还有破烂王、 守山老人、徐天———— 既是矢志要与天下群雄争锋,那便不可再有一丝杂想。 他做不到宫无二、薛恨那般的「诚」,但心一定要诚。 这个诚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诚於自己。 都到这般境地了,一但分心动念,前身种种,那就是最可怕的牵绊,亦是最骇人的心猿意马,往日所做的一切努力恐怕都会在心神失守的刹那化为乌有。 何况今时今日也容不得他另作他想,不然心意动摇,决战之日,恐难逃一死。 练幽明眼神晦涩,但很快又复清明,慢慢收回了目光。 二人又走了一段,听阿杏的话好像快到什麽皇後大道了,然後左拐右拐的,钻入一条拥挤的短街。 等两人走到短街中央的位置,就见侧边有一家门脸老旧的医馆大开着门户,里面人来人往,有的扶着腰捂着膏药,有的杵着拐紮着绑带,还有小孩追逐来去,大人呼喊不止。 药柜前,一名身形略显高挑,脸色微白,凤眼柳眉的少女正给人抓着药。 杨双。 见他俩进来,少女凤眼大张,喜笑颜开,「哥,阿杏姐!」 虽说杨双气色欠佳,但瞧着已恢复了几分血色,穿着件白色女士衬衫和一条高腰牛仔裤,紮着高马尾,眉眼间透着一股勃发的英气。 而在医馆中,除了杨双,还有一名花甲岁数的老者,两鬓斑白,穿着蓝色打底衫和一条牛仔背带裤,胖乎乎的,下巴上堆着两道褶,时髦极了。 阿杏给练幽明介绍道:「这位就是徐老爷子在香江的徒弟。」 「老夫沈三。」 老者走了过来,神情古板,不苟言笑。 练幽明神情古怪,李大,沈三,吴九,这该不会是排着号的吧,到时候会不会再蹦出来个什麽陈二、赵四。 但瞎想归瞎想,照阿杏话里的意思,这位能坐镇一方布武传功,应当是位三劲贯通的大拳师。 见对方冷眉冷眼的,练幽明还以为这老头不好相处,正想着该怎麽称呼,眼神却不经意的瞅见老头手里还拿着一本医经,但医经是卷起的,里面隐约裹着一本杂志,好像是什麽香江小姐。 他浓眉一掀,正想开口,却听沈三一本正经地道:「我师父在信里提起过你,吴师弟也在电话里说过你,後生可畏啊。但你需知,武道一途犹如逆水行舟,吾等武人————,你小子————」 怎料话说一半,也就一转身的功夫,沈三脸色骤变,但见练幽明手里已多了本十分眼熟的杂志,惊的浑身肥肉都跟着哆嗦一颤。 「啥玩意儿这是?」 这一手可把老头给急坏了,伸手就抓,淩厉无比。 练幽明心里一乐,脚下滑的飞快,一溜烟儿的挤过人堆,闪到了医馆的後院,趁机把杂志一翻,只说这搭眼一瞧,表情登时精彩起来。 「我去!」 却见杂志里面全是一个个泳装美女。 沈三骂骂咧咧地道:「你个完犊子玩意儿,赶紧把东西还我。」 杨双只当二人不对付,忙跟着过来,可当看见那本泳装杂志,俏脸瞬间泛红,低声啐了一口,然後娇斥道:「沈师叔,你怎麽又看这些,我非得告诉婶婶不可————哥,你也不准看,不然我回去就告诉嫂子。」 一句话说完,俩人齐齐顿住脚步,又齐齐撒手。 「老头,你不说是你的东西麽?」 「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要。」 如此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即便阿杏习惯冷着脸,此时面容上也不禁多出一抹笑意。 直到杨双气呼呼的把杂志塞到药炉底下,点了火,沈三才满是肉疼地道:「好小子,我师弟说你是个煞星,我还不信,结果一上来就顺我东西。」 练幽明却道:「我不是还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沈三瞧着吹胡子瞪眼的,但很快又笑了,下巴上的褶子一阵乱颤,「不俗。能从我手底下顺东西,你小子有几分能耐啊。」 闻言,练幽明也不客套了,呵呵笑道:「沈师兄!」 沈三听的失笑,打趣道:「你这是从哪儿论啊?从我吴师弟那儿论?还是从我谢师妹哪儿论?不行你还是叫我沈老哥吧。」 见两人又笑着说上话了,杨双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两句,转身又和阿杏去外面给人抓药了。 後院。 练幽明询问道:「老哥是东北人?」 「祖籍奉天。」 沈三指了指客厅,示意进去说。 练幽明记得徐天说过,这老头是他民国那会儿收的徒弟。 「这麽多年口音都没变,也是难得。」 二人边走边聊。 沈三怅然叹道:「呵呵,哪能变啊。我那会儿是从北边逃难到佛山的,接着佛山失守又转香江,家国破碎,山河沦丧,到头来什麽都没剩下。而今,天南地北,就剩这口乡音一直守着,留个念想,不过也差不多快忘乾净了。」 练幽明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消失,等进了客厅坐下,才轻声道:「就没想过回去转转?」 沈三在边上倒着茶,坦然笑道:「要想回去早就回去了,可这麽回去不是个事儿啊。 我想要光明正大的回去,等哪天那英国佬的旗子撤下来了,换上红旗,我他娘的能唱着二人转回去。」 练幽明顺着老头的视线转头看去,才见客厅一角居然摆着不少牌位。 沈三微气态平和的笑道:「年轻的时候我也算个人物,领了不少弟兄,结果都死日本人枪底下了,他们可都盼着能回去呢。」 练幽明眼神变了变,又瞧瞧那些牌位,温言笑道:「快了!」 沈三也笑了,嗓音洪亮,精神头十足,颔首道:「我知道,几十年前我就知道会有这麽一天的。我不执着於时间,更不执着於生死,要是有生之年能再回故土,那是老天怜我;若不能,我还有儿子孙子,他们能替我看看,替这些人回去看看。」 好生了得。 练幽明双眼精光一烁,心中却是被这老头此刻所流露出的气魄所摄。 好大的气魄。 可偏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嗓音从医馆那边冒了出来。 「姓沈的,我艹你大爷!」 就见一个杵着拐的老头蹦躂了进来。 「我说我辛苦淘的杂志怎麽没了,敢情都被你这老东西给顺走了。臭不要脸的,你孙子都有了,我还老光棍一个,就这点兴趣爱好你都不成全我————杂志呢?快还我。」 这人也不寻常,耍的是好像蔡李佛拳,闪身急扑,来势飞快。 练幽明莞尔一笑。 沈三老脸一抖,「你自己转转,我去应付下这位老友。」 练幽明点头。 等两老头连撕带扯的出去,他才起身给那些牌位上了柱香,四下看了看。 客厅颇为古旧,一侧墙壁上还挂着不少上了年头的老旧照片,以及一些被裁剪下来的报纸,亦如杨莲的那间理发店,好似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练幽明漫不经心地扫量着,上面多是些香江的旧事,民国那会儿的。 但也有不一样的。 练幽明从中瞧见一张照片,上面是一方不大不小的门户,门头上挂着一个招牌。 「源顺镖局。」 他眯了眯眼目,顿时兴致高涨。 「大刀王五。」 只可惜就此一张,而剩下的居然多是些泛黄的手稿,上面笔墨纵横,乌七八糟,不是画圆,就是画弧,要麽就是一个点,撇捺纵横,字不成字,形不成形。 练幽明起初尚有疑惑,但渐渐的,他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眸光游走,脚下顺势走转———— 180、吾视生死为游戏尔 」阿杏姐,我哥他不会出什麽问题吧?」 医馆里,杨双送走最後一位病人,收拾着淩乱的椅凳,已打算关门。可瞧着还在後院客厅里走转运掌的那道身影,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担忧。 从练幽明进门之後,一直练到了现在,练了约莫四五个小时,外面都已经入夜了,还没停下呢。 阿杏瞟了眼练幽明,轻声道:「他有所顿悟,不要打扰他。」 杨双轻点着下巴,又抿了抿唇,「阿杏姐,那些手稿是谁留下的,我瞧着没什麽特别的地方啊。」 阿杏擦拭着药柜,头也不擡地道:「每个人对拳理的想法各不相同,感受到的东西也天差地别。听陈老大说,那些手稿似乎是她的某位师门长辈从北方带来的,与大刀王五有关,或许是练功心得吧。」 杨双应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关了医馆後便坐在院中,一边赏着月光,一边瞧着在黑暗中不停演练拳法的练幽明。 阿杏则是出门转了一圈,买了一大堆吃的回来。 二人全都坐在外面,不敢有丝毫的打扰。 练幽明此时瞧着和风细雨,推拳转掌缓慢寻常,看似无有半点异样,实则内劲密布全身,一举一动皆有雷火般的霸烈劲力於拳脚起落间迸发消逝。 之所以缓慢,盖因他已处在一种极为特殊的状态下,如在不停的牵制磨合自身。诸如筋络骨肉、气血精神,宛若将这些视为一个个单独的个体,然後使之在拳势的推转下融合协调,化为一个整体,追寻那个圆满。 每一次挥拳推掌,每一次发劲,练幽明都在不停尝试着那个最协调的点,最完美的势,最圆满的一拳。 起初比现在还要慢,而今已快了不少。 而练幽明还在更快。 杨双和阿杏二人就见练幽明练的入神,练的忘我,拳掌推转越来越快,脚下走转也越来越疾。 所谓「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练幽明由缓至快,便是为了蓄层层劲势,於体内掀滔天巨浪,引覆海飓风。 他虽置身黑暗中,双眼却紧盯着那一副副手稿,於心中烙印一瞬,字已非字,而是拳,是人,是一招一式,是万千变化。 这也不是什麽秘籍,但却比秘籍更加难得,竟是某个绝俗武夫破关的心得以及对武道的感悟。 而这些笔墨痕迹便是对方由浅到深的体会,从一团乱麻,到淩乱笔画,再到渐成字形,最後显出锋芒棱角,展现出自己的心意。 练幽明越走越快,推转之势也愈发淩厉,但演练到中途,却惊觉这字里行间好似暗藏着一股惊天动地的锐旺之气,光明正大,沛然莫敌。 刀道宗师? 好惊人的气势。 他眉梢微动,却非重蹈前人旧路,而是想起陈老大将自身与笔墨化为一体,於纸上尽展心意的场景,蓦然擡指作剑,双手各掐剑指,以形见意,以字观神,借前人的感悟来磨自己的拳锋。 练幽明的速度更快了,几乎不再走转,而是以扑掠之势在方寸间腾挪翻飞,快若鬼魅,剑指或是斜飞为撇,或是直刺为点,剑势纵横圆转,随意挥洒。 皓月东升。 练幽明已经不见了,落在杨双和阿杏的眼中,只觉剑风瑟瑟,却不见其人,月影下只剩一团黑影,如惊雷疾电般疯狂晃动,快的人忘生忘死。 杨双有些坐不住了。 这般顿悟所损耗的精气只怕难以想像,练幽明这般不知日夜的习练推演,体内精气如一团节节暴涨的熊火,已是比恶战厮杀还要来的恐怖凶险。 阿杏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亦如杨双所担心的,这都七八个小时了,普通人别说练功,跑步都能累个半死,练幽明却长时间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下,久了可是会出大问题的。 但突然,二女眼神齐齐一定,看向客厅。 那团黑影已经不见。 而在那面贴满照片,铺满手稿的墙壁前,一道身影亦如最初那样静静站在那里。 练幽明望着昏黑一片的墙壁,不发一言。 杨双秀眉一紧,迟疑着走近了一些,小声轻唤道:「哥!」 一字吐露,遂见练幽明身上的褂子无来由的鼓荡一撑,如有一双大手自喉舌位置直直下捋,带起一连串里啪啦的脆响声。 仔细看去,那衣裳表面更有一丝浅浅的波纹生出,由浅到深,自胸前领口直直推送向下,行过天突穴,再过中丹,荡过腰腹,又过肚脐,再冲丹田,然後在杨双大睁的眼眸中掠过两股,直直推到双膝,最终在小腿处堪堪一顿。 裤腿随之往外一撑,鼓出一团劲风,将地上的尘埃推卷出一截。 「呼!」 练幽明仰头立喉,一团浓郁的白气犹如劲矢,直冲屋顶。 他脸色煞白,原本紧收的毛孔此时已隐有洞开的架势,大颗大颗的汗珠如决堤之水般渗出,不过两息,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看的杨双花容失色,阿杏也凝了凝目光。 这赫然是精气失守的徵兆。 肾为汗之本,汗液从某种程度来说便是肾中精气。 武夫气候一成,可收拢形神,拿捏得了毛孔,闭得了窍穴,便是为了牢锁住自身精气不外泄。 那散功大劫,就是锁不住的结果。 但练幽明的双眼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不及答话,人已箭步跃出客厅,顺着外面的墙砖攀登而上,翻上了屋顶,盘膝稳坐,好似金蟾望月般两腮鼓动,不停吞吸着月华中的那抹阴凉,汲取着太阴之气,用来抚平自身的气息。 「咕!」 只待鲸吞般长吸了一口气,足足吸了十几二十秒,练幽明忽觉一抹阴凉自喉舌涌入,压过了外冲的滚烫气息,於胸腹间化作一粒圆丹,鼓荡一颤,阴凉之意登时翻裆过背,渗入四肢百骸。 原本洞开的毛孔又都齐齐收拢。 好似普通人落在冰天雪地里会打冷颤,起鸡皮疙瘩一般,这时身体会自发收紧,防止精气外泄,体热流散。 练幽明又连着大吞了几口气,一时间屋顶蟾鸣大作,待气息彻底平复,他才徐徐起身。 然後跳了下去。 一跳下去,杨双就照他胸口锤了一拳,气冲冲地道:「你也太胡来了,万一精气外泄难以遏制,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伤及根本,短寿早夭,你————哥————」 哪想练幽明挨了一拳,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吓得杨双赶紧把人扶住,差点都快哭出来了,最後还是阿杏在边上看不下去了,出言道:「他骗你的。」 杨双扭头瞧去,才见练幽明偷摸睁着双眼,面上带着贼兮兮的笑,顿时又气恼非常的在对方脚面上狠狠踩了一下。 「都快当爹的人了,你咋还这麽————」 练幽明缓了口气,「扶我坐下!」 杨双闻言也顾不得生气了,赶紧把人扶到一张大椅前坐下。 练幽明瘫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这手稿最少也是先觉高手留下的,差点累死我「」 但凶险虽大,收获也巨大。他如今离那化劲大成只差临门一脚,而且还让他对自身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洞悉与理解。 就像之前那道从上荡下的涟漪,近乎内视自身,以一股绵柔劲力抚过四肢百骸,几能令他在无形中感受身体各处的状态,或是暗伤,或是隐疾,皆可觉察洞悉,同时也将他的筋络骨肉糅合一体,达到一种前所未的协调。 见杨双还在生气,练幽明才没了嬉笑,正色且认真地道:「慌什麽,我可不会轻易寻死,心里有数。你我既结同门之情,又有兄妹之谊,若你有心与天下群雄争锋,我这当哥的一定会是你最大靠山,最强倚仗;你若嫁人,我就是你娘家兄弟,肯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嫁妆————往後想做什麽可别再瞒着我。」 杨双听的是大为触动,眼眶发红,眼泛泪光,眉宇间更是透着坚毅,小脸绷的很紧。 「哥,哥!」 少女只语带哭腔的喊了两声,似是无话可说,又好像什麽都说了。 练幽明坐在椅子上,抚了抚杨双的手,但又发觉不妥,撤了回来,然後看着已近中天的月亮,坦然道:「勘不破生死,如何心驰大道。听说昔年武圣」孙禄堂死前曾言吾视生死为游戏尔」,我虽为後来者,却也有此觉悟。这武道一途好比登临险山,山路崎岖,猛兽拦阻,一不留神便要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但我渴望立足顶峰的那一刻,我更渴望领略顶峰之上的风景。」 这一刻,青年身上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只因在那手稿中,练幽明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大气魄,大勇气,大毅力,笔锋纵横包纳百川,字里行间气盖山河。 似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豪侠所书。 月光斜落,才见那些手稿的最後一页只有两字。 「正道!」 181、继往开来,推拿圣手 朝朝日东出,夜夜月西沉。 经过了半夜的调息与恢复,练幽明盘坐在屋顶,自那高楼大厦间远望着朝霞之下缓缓显露的一缕天光,感受着天地间升腾的阳气,眸中精光明灭,如水变幻,修习着目击之术。 不比以往,自从昨夜领略了那位刀道宗师的武道心得後,练幽明眼中聚散的神华只若两团雷火撞在一处,收敛的更为凝实,精神也愈发纯粹。 他口中气息轻吐,一吞一吐,自中精光竟也跟着一凝一散。凝时顾盼生辉,如有奇光异彩时时绽放,其内更有锐旺之气升腾起伏,好比利剑在鞘,只待展现无匹杀机;散时又如天际流云,转瞬归於无形,令双目愈发黑白分明,恍若凭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魔力。 这目击之术无须锤链象形劲力,乃是借日月存观想之意,凝自身锐气杀气融以精神,目如神剑,以目摄敌。 看似只有寥寥数语,但精、气、神三昧缺一不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薪,如火,如风,三者需得纯粹凝练,更需水乳交融,成就一种圆满,烧出一团照亮前路的大火,焚尽一切拦路之敌。 这已是一种势,是一种宁死不退的决心,更是一位武夫在武道一途上开出的花。 而他目中的利剑,便是势的体现。 心意愈坚,此剑愈强,倘若练幽明心意无敌,势不可挡,此剑亦可一往无前,披荆斩棘,凝目杀敌。 但如今只是花开,尚未结果。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得在一次次险恶厮杀中磨链这份心意,锤链这口利器,使之化作一口天下无双的神锋。 到那时,凝目顾盼,自有大势随行,无需动作,自可端坐伤人。 只在太阳升起的最後一秒,练幽明豁然合目,同时唇齿轻启,心肺齐颤,气过喉舌之际发出一声锐利至极的铿锵异响。 「哈!」 只若刀剑交击一蹭而过的金铁嗡鸣,一闪即逝,震的屋瓦皆颤。 「大清早的,鬼叫个啥呢!」 沈三从医馆蹦了出来,圆乎乎的脸面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顶着个乌眼青。 怪不得昨天一去不回,敢情是挨揍了。 「咦,一晚上不见,你小子怎麽瞧着有些虚弱,但气势却有长足的进步。」 老头手里还拎着吃的。 练幽明翻跳下屋顶,接过一瞧,见是各类早点,还有两份牛杂,当即边吃边问,「老哥,屋里那手稿是谁的?」 沈三瞧了瞧面前青年,又看看客厅的手稿,蹙眉好一会儿,才表情微变,神秘兮兮地道:「你看出东西了?那可是大刀王五的刀道心得,当年也就杜心五和寥寥三两人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其他人都当是破烂废纸,实在是上面的字忒丑了。」 练幽明点着头,确实丑,跟鬼画符一样。 沈三抢过一份牛杂,边吃边说,「不过,这东西也不是谁都能看的,需得与那落笔之人的心意相合才会有所明悟。照陈姑娘的说法,这是王师留给同道中人的,更是送予後来者的,传的是一口心气,有继往开来之念想。」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好气魄啊。」 沈三眨着眼,笑说道:「厉害吧。那可是昔年名动天下,威震武林的大豪杰,三教九流,无不见刀即退,你是不是也想成为这样的人?我当年可是仰慕王五爷久已。」 练幽明笑着,眼中神采奕奕,富有朝气,可想到那「正道」二字,他却短暂的沉默了下来,「或许,这位并不想别人成为他,而是希望有人能与他同行,赶上他,甚至是迈过他。」 沈三听得一怔,失神久久,随後感慨万千的摇头叹道:「你这番话,我几近四十岁才幡然明悟。所以我在这医馆打转多年,始终看不透那些手稿,连我师父也说我能跻身大拳师已算侥幸,不可再奢求「先觉」之境,就这还多亏了陈小姐点拨。」 一个想要成为别人的人,眼中所见都是前人曾经看到过的,看不见新的东西,或能有一时造就,但却难以登峰造极。 而这些手稿既是存有继往开来的念想,岂能重蹈覆辙老路啊,当有开天辟地、远超前人的大想法。 说话的功夫,杨双和阿杏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沈三也正了正色,凝声道:「听城寨传来消息,北区那边昨天有人赶了五头活牛进去,估摸着是给那老怪物补壮精气的,啧啧啧,这胃口还真是近乎魔怪。」 练幽明吃饭的动作瞬间顿住,眼中精光一烁,皱眉嘀咕道:「五头牛?看来是要行食补之法啊。」 尽管听着有些耸人听闻,但他倒不觉得有甚稀奇。 毕竟这老鬼饿了几十年了,精气枯竭,好似饿鬼,没吃人都不错了。 似练幽明自己,眼下若有想法,一念乍动,「三阴地煞劲」顷刻便能催五气疾行,肠胃震颤蠕动之下,吃进嘴的食物压根都不用咀嚼,自能以内劲碾磨化开,消化吸收的速度远超常人,就这还仅是金钟罩第五关,等十二关尽破,只怕食补的场面比这老鬼还要恐怖。 所谓「以形补形」,自古以来「九牛二虎」便是普通人对巨力的形容,也代表着二兽体内蕴含了大量的血肉精气。而那老鬼短时间居然要连吃五头牛,惊世骇俗之余,更说明对方已经亏空到了极点。 杨双沉声道:「看这架势,恐怕也就十来天的功夫。」 说归说,但医馆还是照常开门。 这事儿没什麽好商量的,只待战期,只待赶赴战场,只待分出生死高下,仅此而已。 练幽明也在医馆帮忙,负责替人推宫过血、拔罐针灸。在梧州那会儿他就已经摸透了这些,如今信手拈来,一些小毛病也能搭个脉。 此时此刻,急也无用,更加急不得,心一急,神易动,势便不稳,只会虚耗精神,想七想八的。 所以一定要稳住,沉得住气。 眼见杨双和阿杏天天就知道埋头忙活,苦练功夫,他乾脆把沈三唤来,四个人凑了一桌,没事儿就在院里搓麻将。 起初杨双还不情不愿的,被死拉硬拽着坐下,可当少女连点了一晚上的炮,被练幽明弹了四十多个脑瓜崩後,也是捂着脑门儿激起了好胜心,暗暗鼓着劲。 结果苦练了两天打麻将技巧,回头却发现练幽明袖筒里掉出来十几张牌,气的把人追了半条街。 剩下的两天,四人那是变着法的出老千,不是以手法换牌偷牌,就是凭目力耳力听牌记牌,赌注也从弹脑瓜崩换成了谁点炮就露一手打法,算是另类的切磋。 结果又搓了三天麻将,换成沈三连着点炮,硬是点了一天的炮。可怜六七十岁的大拳师搓麻将搓的差点儿撅过去,却是被他们仨合夥做局,一身所学都快被榨光了。 只是老人嘴上骂骂咧咧的,教起来却格外认真,从不含糊。八极拳自是不用多说,还展露了不少南派各家的打法,诸如洪刘蔡李莫五家,还传了一套「自然门」的内圈法,这是一类步法。 练幽明也传了一门手段,他把「睡丹功」教了出去。 这门功夫虽然不属攻伐手段,但绝对抵得上一门奇技,能助人温养精神,气满神足,於武道一途事半功倍。 阿杏打了一套八卦游身掌。 杨双则是展露了一套太极散手,掌似荷叶,收发如鞭打,乃是杨式太极的一门独传打法。 这些拳法也不是给他们练的,而是用来看的,用以破招应对,以备大战。 只说距离元旦没几天,香江落了一场微雨。 这天,练幽明正给一个中年大叔以荷叶掌推揉筋络,将杨双传的太极散手暗暗融入自己的掌势,掌劲卷过,手底下的人都舒服到睡过去了。 一群大爷大妈也都排着队的在後面等着,嘴里喊着「靓仔」、「好犀利」、「你真系好劲啊」之类的话,夸的他都快找不着北了。 练幽明都想着要是干个一两年,自己恐怕能成为什麽风靡全港澳的推拿圣手。 他这和普通推拿可不一样,以化劲绵掌梳理筋络,内劲如水,不但能激发气血中的生机,还能将常人体内的一些瘀伤化去,要是有心施为,结石都能化了。 好几个老头的肾结石、膀胱结石就是被他无意间给打散了,结果转天就领着一群老头老太太过来了。 练幽明倒也不抵触,俗世万千,皆是修行,他来者不拒,对大姐大妈统一招呼靓女,对大哥大爷统称靓仔,反正甭管谁来,被他推拿一阵都得睡过去,然後容光焕发的醒来,欢天喜地的回去。 沈三看的傻眼,「我去,这活儿太狠了————师奶杀手?不行,我得学一手。」 杨双和阿杏也都看的沉默。 这人咋就跟个妖精一样,才来没几天,就逗得一群人围着他转悠。 也就在一群人闹哄哄的时候,那迷蒙雨氛中蓦然走进来两个人。 一名灰发老妇人和一位精致绝美的少女。 少女穿着件女士夹克,戴着大墨镜,下身穿着条高腰牛仔裤,如云秀发披散在肩,还戴了顶黄色鸭舌帽,尽管帽檐下压,却难掩那皓白细腻的肌肤。 一群老头老太太见到少女,还以为来了什麽女明星,全都张望瞧去。 但杨双和练幽明却都齐齐凝了凝眼眸。 白莲教主? 182、义助尔等,战期已定 所为何来? 练幽明面上不动声色,他如今身份特殊,还未暴露在外,这人大抵不认识他。 只是他正想着静观其变,却见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 「嗯?」 进来的这人也是个女子,而且还颇为眼熟。 居然就是和赵老九一夥的花小姐。 但没了往日的娇媚动人,此女如今俏脸微白,表情也有些僵硬,只能干笑着,战战兢兢的站在那位灰发妇人的身旁。 这两伙人怎麽搅一块儿去了? 练幽明记得这位花小姐好像是什麽「天理教」一脉的传人。 天理教? 这可是造反专业户,而且是杀进过皇宫的那种。 等等。 他蓦然反应过来,这天理教不就是白莲教的分支麽。 搞了半天,这位花小姐是白莲教的人啊。 沈三和阿杏也都纷纷变了脸色,非是知道少女的身份,而是对方直到现身之前他们两个居然没能觉察到少女的存在,这可有些不得了。 先觉高手? 等再看到那位花小姐,俩人又都神情古怪起来。 直到杨双低声向他们吐露了少女的身份,气氛登时更诡异了。 面对这位一教之主,且还是後起之秀中最神秘莫测的恐怖存在,试问谁敢轻视。 「是城寨里的那人让我过来坐坐的。」 白莲教主说话了,嗓音轻柔无比,婉转动听,哪有半点令人闻风丧胆的煞气。 这话可太出乎意料了。 居然是陈老大让人过来的。 「嗯? 杨双秀眉微蹙,对於白莲教主,她可没什麽好脸色。说仇视吧,对方当初在关键时候替他们牵制了甘玄同:可要说没仇,又在东北围杀他们祖孙数次,连她爹娘都是死在白莲教教徒的手中,简直就是血海深仇。 杨双想站起来,即便不敌此人,即便这辈子也难以报仇,但还是要站起来。 阿杏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沈三神情微妙,嘴唇翕动,本想说什麽,但最後同样起身。 少女不慌不慌,好似早有准备,慢声道:「我为此战援手,义助尔等,咱们一战了恩仇。」 居然是来帮忙的。 医馆内的几人面面相觑。 杨双红唇紧咬,如此一来,她就算有万般不情愿,也难抗拒此人了。 对方竟是来帮陈老大的。 练幽明眉梢紧拧,如此说来,那位三军大比第一高手应该是来不了了。 莫非做了什麽交易? 只是瞧着往日的敌手竟然要和他们联手对敌,练幽明怎麽看怎麽觉得别扭。 他还在给一位大妈推揉筋骨,等差不多了,才喊了另一位。 医馆内的氛围也更诡异了。 一群人也不说话,就练幽明一个人喊着靓仔、靓女在那忙活着。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就觉得这位白莲教主好像在看他,但隔着一副大墨镜,又瞧不见面目。 难道被认出来了? 对於此人,许是因为上次二人联手招架甘玄同的缘故,加上对方曾出言点拨,他竟出奇的没多少恶感。而对白莲教的厌嫌更多的是因为那些教众,譬如长白山那次。 但瞧着杨双不善的眼神,练幽明也深知个中仇怨,眼神变了变。 可就在这时,忽听杨双冷淡道:「请坐!」 事情的轻重缓急她还是拎得清的,也不想身旁亲近的人为之纠结难做,更不想陈老大败亡。 此战至关重要,哪怕能多出一丝胜算,也必须牢牢把握。 一瞬间,几个人又都坐了下来,但还是不说话,全都盯着练幽明。 练幽明翻出个白眼,这些人都啥毛病啊,要是互不顺眼出去打一架不就痛快了,全瞧着他一个人算怎麽回事。 似是觉得气氛压抑的有些难受,沈三跑的飞快,「我出去买饭,你们想吃什麽?」 白莲教主轻声道:「都可以。」 三个人,仿佛只这一人能开口,那名灰发妇人和那位花小姐都只是安静站着。 杨双凤眸轻转,慢声道:「哥,我想吃东北菜。」 沈三眼神一亮,瞧着练幽明,欣喜道:「你小子会做东北菜?哈哈,那我先去给她们买饭,再捎点食材回来,你给我露一手,我可是惦记这一口好些年了,做了好多次,总觉得味儿不对。」 哪料白莲教主跟着说道:「那我也吃他做的。」 阿杏始终跟杨双站在一起,「东北菜。」 练幽明:「——」 只说一直忙到傍晚,病人才陆续离开。 练幽明借着医馆的厨房做了一份酸菜猪肉炖粉条,又炒了几个热菜,还特意试了试生腌海鲜,在院里支了一张大桌子,几乎摆满了。 自家妹子受委屈了,想吃家乡菜,他肯定得满足。 几人陆续落座,杨双也不说话,只顾埋头吃饭,看的练幽明暗暗一叹,拿着筷子就给对方不停夹菜,没一会儿就冒头了。 沈三尝了一口,差点哭出来,嘴里哼着歌,「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 阿杏揉了揉杨双的头,也是不住夹菜,眼中满是怜惜。 倒是那白莲教主,从始至终,无论他们这些人或是展现亲和,或是流露出敌意、杀意、恶意、恨意,对方的气机皆平静似水,不悲不喜,不惊不怖,给人一种非比寻常的压迫感。 不为外物所动。 少女也不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的尝试着满桌的饭食,似乎觉得新奇,围着桌子穿梭来去。 练幽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但诡异的是,只要目光落定,无论从哪个角度,哪个位置,他总觉得墨镜下的那双眼睛始终在看着自己。 可等视线移开,这种异样又不见了。 这种感觉有些令人毛骨悚然,极为不适,仿佛对方能觉察到一切施加於己身的外力,哪怕是目光,也能瞬间洞悉,像是全身都长着眼睛。 这便是「先觉」之能? 练幽明记得上次在东北,此人对战甘玄同虽然很强,但不算强的离谱,而眼下竟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简直判若两人。 邪了门了。 这练的啥功夫啊? 至於那花小姐和那位灰发妇人已经退出医馆,不知去了哪里,但肯定没走远。 「好吃!」 终於,这位白莲教主有了些许情绪上的变化。 而且不知道为啥,练幽明看着对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但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还有这柔柔弱弱的嗓音,好像以前在什麽地方听到过。 只是很快他便压下了纷乱的思绪,吃起了饭,既然如今要联手对敌,那便该摒弃一切杂念,全力备战。 等一顿饭吃完,天也快黑了。 杨双和阿杏回了房间,白莲教主则是在医馆中四下转悠着。 收拾了碗筷,练幽明还想再看看墙壁上的手稿,练练拳脚,却见医馆外面赶来两个八极门的弟子,都是沈三的徒弟。 二人带来了一个消息,战期已定,北区下了战帖,三天後一决生死。 顺带着,还拎来了两个大铁锤。 那是练幽明让杨青负责准备的兵器,足足准备了一个星期。 这双锤各重四十斤,大如西瓜,表面布满凸起棱角,彼此以精钢铁索相互勾连,三米长短,似极了水火流星锤。 只这兵器一摆出来,院里的几人都是心头一突。 自古以来,凡使重锤者,那可都是战场上万人敌的猛将。 再看练幽明这架势,分明是打算大开杀戒。 沈三胖脸上的褶皱一顿哆嗦,口乾舌燥地道:「这玩意儿你是怎麽想出来的?你打算血洗九龙城寨啊?这可不容易驾驭,一不留神容易把自己伤到。」 四十斤的重锤,配上那太极圆转的劲力,一但施展开来怕是擦伤一下都得去掉半条命。 「不至於。」 练幽明抓着铁索奋劲一提,拎起一只铁锤试了试份量,差不多,不重不轻。 「除恶务尽,自是要斩尽杀绝。」 他呲牙一笑,又将另一只重锤提起。 双锤在手,练幽明让师徒三个退远,在原地试了试腾挪起落。 八十斤而已。 他当初背着燕灵筠可是在能在大兴安岭中奔走如飞。 只待气息一沉,练幽明手握铁索,双臂一抖,双手齐握锁链,运劲那麽一搅一轮,平地顿时冒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嗡鸣,掀起一股狂暴劲风。 原本耷拉的铁索刹那被两头的重锤拉扯的笔直,好似一条挣动的狂龙,「嘎嘣」颤鸣。 练幽明将之擒握在手,双脚走转,双臂翻搅急旋,两只重锤立时随劲而转,顷刻化作两团飞旋的黑影,霎时间院中罡风大作,尘飞土扬,惊天动地,骇的师徒三个动容之余连连後撤。 可刚转了没两圈,就听「轰」的一声炸响,屋里的其他人全都闻声赶了出来。 只见那爆散的尘嚣中,练幽明灰头土脸的咳了两声,地上已是砖石俱裂,塌下去一个大坑。 「咳咳————失误,忘了不是硬柄,收放的时候没注意!」 183、赴人间沙场 大风吹过,卷荡着桌面上的纸页。 一只大手挪了挪镇纸,另一只手随之蘸墨挥毫,笔锋行过,立见墨痕成龙蛇之势游走铺开,或点、或圆、或纵、或横,随心落笔,随意而动。 练幽明气息内收,劲力内敛,只手提笔,如那些手稿一般,尝试着在细微处下功夫。 转眼,距离元旦还差一天,香江也热闹了起来,街上已能听到吹吹打打的动静,往来的汽车上还有乐队演奏着音乐,引得路人为之欢呼。 到处都挂满了欢庆的gg,什麽烟花秀、歌舞会,明星演唱会,全是四处奔走的身影0 医馆也没开门,挂出了休息的牌子。 沈三穿了身十分气派的唐装,兜里塞了一沓红包,脸上挂着喜庆的笑意,见者有份,连白莲教主也没落下,一人给了一个。 但老头来的快,去的也快,毕竟要照顾武馆和家里人,听说徒弟里面还有人当了龙虎武师,跟着剧组拍电影,又赶上大日子,忙得不可开交。 距离战期也只剩一天了。 香江突然冷了一大截,虽说不见霜雪,但冷风过境,也逼得路上行人一个个缩头缩脑的。 杨双站在院里运着掌法,脚下踩着一片新换的地砖,和周围那些饱经风雨洗磨的老砖石显得格格不入,乾净极了。 阿杏坐在屋顶,盘膝打坐,壮大着内息。 至於那位白莲教主也在院中,正好能够透过窗户看见他。 这可真是个绝美的女子,肌肤欺霜赛雪,一举一动如有万种风情,虽说不见喜乐欢颜,但从头到脚反而流露着一种远离世俗的物外超然,令人见之难忘。 可练幽明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尤其是对方今天换了件衬衣,换了个角度,这种感觉便愈发强烈。 这身影———— 绝对见过。 如此令人见之难忘的女子,除了当初在长白山———— 只这念头一起,练幽明运笔的右手蓦然一住,看着那已在回望的少女,迎着对方隐於墨镜下的一双眼眸,面颊一抖,虎目渐张。 「长白山!」 一念分心,手中毛笔顷刻折断,破纸戳入。 而且,练幽明还看见这位白莲教主对他前所未见的笑了笑,精致如白瓷般的下颌轻轻一动,唇齿轻启,还无声吐出了几个字。 那是,「练大哥!」 白莲教主脸上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藏着一丝丝的狡黠、窃喜,似在笑青年终於认出了自己。 不怪练幽明,这人也精通缩骨易形的手段,而且更为高明,但依旧难掩那惊心动魄、 超凡脱俗的气态。 练幽明也在脑海中飞快回想起一道身影,当初在长百山上遇见的那名少女,好像是叫小离。 要了命了。 他当初虽有怀疑,但之後再无细想,如今蓦然回首,怎料昔日那位柔弱娇俏的少女摇身一变竟化作眼前的白莲教主,还是後起之秀中最可怕的妖孽。 练幽明眼皮不住急颤,更没有半点喜色。 此人或许眼下可与他们联手应敌,但绝非盟友,迟早会在拳试天下的那条路途上遭遇的。 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又缓缓收回目光,稳了稳心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练幽明眸光微动,见杨双一言不发,只顾埋头练功,张嘴唤了一声,「双儿,你上来一趟。」 「哥,咋了?」 杨双闻声而来。 他也不说话,而是把人领进了自己的房间,又闭好了门窗,只在少女那渐渐僵硬的表情中将身上衣裳脱了下来。 「哥————」 四目相对,原本还郁郁寡欢的小姑娘先是一愣,然後才像回过神来,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娇小的身子瞬间紧绷,气息都为之一滞,还不住往後挪动着双脚,说话的嗓音都变了。 练幽明坦露着上身,把衣服一抛,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你想得美。徐老爷子说过,武行里的师承除却血脉子嗣,向来是男传男,女传女。我这些天也有些犯纠结,但细一想又觉心念不通达,这破规矩总不能大过生死,所以决定把缠丝劲」传给你。」 杨双听完才明白自己想差了,闹了个大红脸,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脑袋,小声嘀咕道:「谁叫你不早说!」 练幽明叹了口气,「要不是女子无法修习「钓蟾功」,我保准一起教给你。」 不光是钓蟾功。道门丹功,女子能习者寥寥无几,盖因男女双方的身体结构不同,女子精由血生,每月天癸一至,精气外漏,自泄元气,所以修习女丹的第一关便需斩赤龙,否则注定了难成气候。 可赤龙一斩,虽成全了武道一途,却再难孕育血脉,终生只能奉道而行。 练幽明盘坐在地,内息轻吐。 杨双打小就是在那冬林雪地中长大的,天生有股子江湖气,行事潇洒爽利,短暂的羞怯过後,眼中也没什麽矫情,走了过来。 她转到练幽明身後,目光所及,才见那宽广的脊背上奇景乍现,筋肉颤跳鼓荡,随着呼吸连连变化,好似一尾尾游鱼不住自脊柱两侧游向浑身各处。 练幽明气息吞吐,他的脊柱大龙也在不停起伏开合,承载着顶天立地的念想,轻一颤动碰撞,立见两侧的皮肉下迅速浮现出条条沟壑,似鱼、似龙、似蛇,宛若活物,以肉身为天地,游转来去,随着呼吸韵律聚散变幻,似是蕴含着莫大奥秘。 「不要光看,看可看不成,上手摸,摸透骨缝,摸清楚筋肉间的发劲诀窍,理清走势变化。」 只似当年守山老人传功那般,练幽明慢条斯理的说着。 「嗯。」 杨双缓了缓气息,素手轻擡,按上了练幽明滚烫的後背,指肚轻运巧劲,揉按摸索着其中的关窍,数着每一条筋络,以及理解着个中变化。 「这缠丝劲是劲走螺旋,与人交手能毁人重心,运於双拳便是太极捶,隔着筋骨能直击心肺五脏,可破横练外功。还有你要是反着来,便能以点击面,劲打敌手全身筋骨,化作鞭法。」 练幽明述说着自己的拳理感悟。 杨双凤眸沉着,轻声道:「打神鞭!」 见状,练幽明也不说话了,气息催动更疾,後背的变化也愈发明显,无需杨双擡手,肉掌已被那些颤动的筋肉带着走。 杨双学的很认真,摸索着筋肉间的纹理缝隙,便是脊骨也一截截数透,一直从後颈从上到下,直至尾椎,还有後腰两侧的筋肉———— 但到底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越往下,杨双原本坚毅的眼神又开始控制不住的躲闪起来,面泛配红,尤其是摸到两侧後腰、尾椎,以及上臀部分,气息都隐隐粗重了几分。 然後来来回回摸了好几次都没弄明白,练幽明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你再不完事儿我就要累死了————要是消耗过剧,明天我一没,你可就是唯一真传了!」 少女原本还犹犹豫豫的,被这麽一激,也赶紧收拢心神,稳了稳右手。 足足折腾了三个多小时,练幽明愣是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最後见杨双盘膝坐下,自顾自的梳理着个中变化,才拿起衣裳,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 令人意外的是,此时白莲教主没了踪影,但院里却多了不少人。 有男有女,皆是内家拳高手。 这些人或是抱臂而立,或是扶椅端坐,或是斜倚着门框,双手插兜,低眉垂目,似在养神,还有人在擦刀抚枪,暗聚心意。 练幽明粗略一扫,八个人,少说四位大拳师,除却当中一位黑衣劲装的女子,剩下的皆为生面孔。 即便是这位女子,他也仅有一面之缘。此人便是当初在沧州随宫无二同行的那名八卦掌高手,也是八卦门的暗刀子,冷眉冷眼,练的是伊派八卦,掌若牛舌,杀机暗藏。 阿杏在旁边知会了一声,原来这些都是赶来帮拳的。 战期将至,尽皆现身。 那位八卦门的女子一瞅见他从楼上下来,瞬间便认了出来,眯了眯眸子,像是吃了一惊,但并未点破练幽明身份,而是自顾自的从身上解下双刀,轻轻擦拭起来。 「小心了,听说城寨北区有日本高手潜入,说不得还有枪弹招呼咱们。 1 女子头也不擡的招呼了一句。 练幽明有些意外,这人似乎是在提醒自己。 他原本还气息平和,可只一看到这八人,感受着对方身上流散而出的杀机与恶气,那颗沉寂多日的杀心也跟着蠢蠢欲动起来。 练幽明强自按耐着,转回了客厅。 许久,杨双也下了楼,然後挨着他坐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晚。 院中无人说话,俱皆沉默。 此战不比以往,真要对上枪弹,若非先觉,他们这些武夫照样凶险异常。 直到夜深,黑夜中猝然绽放出一团绚烂无比的烟火,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轰!」 「轰!」 所有人陆续擡眼,一张张面孔也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直到淩晨十二点一过,八人又都起身,二话不说,出了医馆,消失在了夜色中。 最後连阿杏也掠入了黑夜中。 杨双瞟了眼夜空的烟火,轻声道:「哥,咱们啥时候过去?」 练幽明瞧着那些手稿,漫不经意地道:「先等等!」 又等了许久,直到黑暗中冒出来不少人,都是青帮弟子,不下四五十数。 杨青身着旗袍,顶着她那张半面修罗似的恐怖面孔,踩着明灭的火光走了出来。 「你瞧着还挺悠闲的————准备好了吗?」 练幽明长身而起,嬉笑道:「当然了。」 —— 朱武也来了,站在杨青身旁,好似这些天收获不小,气息都变得沉稳了。 练幽明接过了自己的铁面,戴了上去。 「以前总是幻想着和我老爹一样,能够在沙场上冲锋陷阵,那叫一个帅气。本以为没机会了,却是想的太过小气,这偌大江湖何尝不是沙场啊。」 铁面一罩,他的嗓音立时低沉起来,淡淡道:「诸位,那咱们就去会一会那些杂碎,赶赴这人间沙场!!!」 > 184、喋血城寨(一) 鸡鸣破晓,天马上就快亮了。 晨风呼啸掠过,卷起阵阵尘烟,掀动着一张张废弃的报纸,在半空打着旋儿的飘转。 城寨中。 随着一辆辆汽车停下,练幽明已领着众人赶回了自家地盘。 此时此刻,大战将起,除了他们这几十号人,楼上楼下还有六十多名青帮弟子,人皆久待多时。「陈老大如何安排的?」 练幽明试了试自己的左轮枪,又在腰间系了一条弹药带,备了不少子弹。 顺带着也给杨双准备了一把手枪,有备无患。 杨青手里把玩着两柄雪亮光寒的峨眉刺,瞟了眼天边渐渐亮起的天光,「江湖厮杀,没那麽多讲究,无非是成王败寇。」 「行。」练幽明看了眼在场的所有人,又睨了睨天边,也不磨蹭,「天快亮了,五位宿老分两位出来,各带二十人在後方援手,剩下的所有人跟我走。」 没有过多废话,一群人又道浩浩荡荡地冲着那条分界的街巷赶去。 果然,他们来的已算晚了。 街巷两侧林立的商铺以及楼上楼下,此时汇聚了各方势力,全都手持家夥,剑拔弩张。 对面当然就是以北区几位当家的为首,还有甘玄同这些人。南区则是以陈老大为主,加上青帮和其他数家江湖势力,以及赶来帮拳的众多武夫。 练幽明站在一条窄巷的入口,甫一站定,远处的甘玄同立时直勾勾地盯了过来,阴毒冰冷,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看也不看对方,视线飞快扫量过对面的一群人。 这些人里面除了一些武夫,依着杨青的说法,剩下的多是些做了丧尽天良的恶事,或是走投无路的凶犯,被北区所接纳招揽,然後替几位当家的卖命,专门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换句话说,都是该死之人。 而北区有五位当家的,抛开之前在广州打过交道的四当家,其他四个也有些不简单。 那大当家只若一座肉山,浑身肥肉堆叠,透着滑腻的油光。胖也就算了,个头更是高的吓人,练幽明已算高大,此人竟还要高出半个头,被人擡放在一张大沙发上,袒胸露乳,笑眯着双眼,跟个弥勒佛一样。而二当家居然不是中国人,而是一位印度人,头上裹着头巾,黑面络腮胡,双手合十,盘坐在一张大椅上。 三当家是名满身刺青的壮汉,赤裸着上身,短发秃眉,面颊一侧还落着一条蜈蚣状的刀疤,气血疾行,刀疤立时红的吓人,只若活了过来,但气息却绵长的可怕。 大拳师? 练幽明越看越是心惊,又看向五当家,对方居然是个穿着武士服的日本人。 剩下的,诸如那位南少林的大和尚,以及人群中其他几道气息各异的身影,全都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双方彼此对峙,目光隔空碰撞,形式至此,已若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而在街巷上,已歪歪斜斜躺倒着数具屍体,血还没有干透,想是刚死不久。 练幽明最後给杨双叮嘱了一声,「小心了。」 杨双重重点头,「哥,你也留神!」 一时间,煞气、杀气、血腥气,全都顺着晨风缓缓推散开来,弥漫四野,将所有人的双眼染红。自练幽明步入武林江湖以来,所遇情形,还从没有哪次如眼前这般,好似两军对垒,相互拚杀攻伐的。看来这将会是一场混战。 终於,随着天色大亮,一缕晨光自那楼宇的缝隙间落在街巷上。 无需言语,双方人马尽皆齐齐动作,扬刀抡斧,只若狭路相逢般神情狰狞的向着彼此迎面杀去。只一刹那,立见一团团殷红血花当空溅开,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散开来,一具具屍体纷纷倒下。「啊!」 「杀啊!」 惨叫声,呼喝声,狂笑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青帮这边好巧不巧,对上的正是那位四当家,赤发。 此人是个女子,满头赤发,怀抱武士刀,当初练幽明随杨双赴约的时候与之交过手。 青帮弟子等不及的正要上前拚杀,却被练幽明挥手制止。 非但如此,还示意他们後退。 而练幽明对面的一条宽巷中,北区人马疯狂涌出,人皆手持利器,一窝蜂的扑杀而来。 练幽明透过人流瞥了眼对面的四当家,再看看已快杀进身前的一团刀光,右手墓然淩空一提,抖腕发劲,只听「嘎啦」一声异响,一颗硕大的铁球已被轻飘飘地拎到半空,并且还在急旋。 下一秒,迎面而来的一个刀手猝然手脚打摆的倒飞而出,撞到四五个人,连声惨叫都不及发出,已是毙命当场。 定睛瞧去,才见这人胸膛尽皆塌陷,五脏俱碎,死的不能再死了。 练幽明冷厉一笑,大步一赶,目泛凶光的同时单臂牵着铁索奋劲一抡,锤下顿见搅出一团腥风血雨,一道道身影倒撞翻出,有的胸骨塌陷,有的头颅爆碎,有的颈骨断裂,死伤一片。 「啊!」 「我的天!」 对面原本还杀气腾腾的一群人只瞅见这骇人一幕,全都一个激灵,吓得面如土色。 练幽明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对付恶人,就该杀个乾净。 这些人还想一拥而上,可哪有一合之敌,他右手运锤,左手再提,双锤在手,闪身立足街心,只若虎入羊群,也不见章法,单凭巨力抡砸,所过之处,砖石炸裂,血肉横飞,当真擦着就伤,磕着就死。即便有人能有所反应,可招架之下,刀剑顷刻内弯变形,巨力加身,咳血的咳血,倒飞的倒飞,听到那「呜呜」搅动的锤声,一个个亡魂皆冒。 练幽明更是杀的兴起,两臂运劲翻转,只将连接双锤的精钢铁索抖得笔直,刚劲驾驭之下,铁索几如三米来长的硬柄,携万钧之势,轮动飞旋,犹若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掀起阵阵腥风血雨。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功夫,练幽明脚下已倒下去十多具屍体,死状也都惨烈吓人,不是筋断骨折,就是身体扭曲变形,要麽就是缺胳膊少腿,血流如河。 「啊!」 别说北区那边的人,就是南区一群人瞧见这一幕,一个个也都口乾舌燥,喉结蠕动,脸色不受控制的发白。 「青姑,这得是书里的李元霸蹦出来了?」 杨青正想接话,忽见一团血雨飞溅而来,里头还夹杂着红白之物、血肉碎块,当即眼神微变,闪身躲开。 练幽明正杀的兴起,忽觉後心发寒,却见一抹刀光破空而至,刀势淩厉如闪电,正是那四当家。他脚下腾挪,回身急转,足尖自血泊中淩空扫出,上身顺势後仰避过面前的长刀。 「啪!」 但听一声脆响,那赤发手腕受击,刀势一撤,但嘴里却飞快冒出一声急哨。 「啾!」 练幽明听的真切,正自疑惑,就见乱战的战圈中猝然闪出两道身影,步伐快急,一个绕着弧形步贴了上来,一个旱地拔葱呼的腾空翻跳急赶,双脚在半空急划,待到落地人已在他身後一步之外。「阁下就是之前在羊城以三尺长剑与我斗招之人吧,想不到竟这般深藏不露,居然是青帮「通』字辈的高人,莫非你也有心洪门的那件信物?嗬嗬,难道想成为继杜心五之後的双龙头?好大的野心。」四当家赤发扬刀再劈,刀身一抖,刀风破空已翻搅出一团骇人刀影,将练幽明整个下半身都罩了进去。而那身後夹击援手之人身手也是奇快,单掌一揉,已闪电般按向练幽明的胸口。 另一人则是大手一探,擒住了练幽明手中的铁索,拖拽一扯,欲卸兵器。 练幽明却是不慌不慢,冷厉一笑,擒握着铁索的双手一捋一扭,才见原本连为一体的铁索居然分开了,从中一分为二,竞是活扣。 他不见半点迟疑,单足点地,以腰运身,整个人身如陀螺般横空一转,从四当家身前绕其身侧,顺着转身之力,右臂发劲一掀一搅,右手重锤霎时打着旋的直直撞出。 四当家赤发脸色微变,足尖一勾,地上的一具屍体立被勾起,迎上重锤。 「噗!」 一团血雾当空散开。 185、喋血城寨(二) 「砰!」 重锤坠地,血腥飘散,浓郁的让人作呕。 练幽明铁面下的双眼倏然一眯,眼角余光左右一瞟,身旁已站着俩人。此二人一男一女,俱皆一袭黑衣劲装,袖口裤筒紧收,精悍利落,与那四当家互为特角,结成联手合击之势。 兵对兵,将对将,适才被杀到肝胆俱裂的一群北区凶徒,此刻见他受制,纷纷如避洪水猛兽般绕到一旁「杀!」 杨青见状冷冷一笑,已领着青帮弟子招呼了上去。 而在街巷上,亦有人影腾挪错落,各自挑选对手,追逐恶战,转换战场。 一时间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厮杀的动静。 练幽明转眼一扫身旁,但见那男的眉眼阴森,伏身蓄势,势如猛虎扑食,双手只一翻转,已从身後摸出一对子午鸳鸯钺。女的立足血泊中,双手食指下沉急勾,已从大腿外侧勾出一对铁尺。 这子午鸳鸯钺又叫「日月乾坤剑」,可削人手脚脉门、咽喉等要害,封人兵器,易攻难防。铁尺则是形如铁叉,又名「点穴尺」,三支一长两短,既能卸人兵器,也能行点穴闭气之能,专攻软肋要害。都是贴身近战的利器,还都是奇险之兵。 四当家满头赤发如火飘荡,笑眯眯地道:「你还不撤锤?」 这人面上虽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冰冷残酷,但瞧着那沾满浓稠血液的双锤还是透着一抹深深的忌惮而之所以让他撤锤,盖因这援手二人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一但挤近,短兵加身,重锤反倒会束手束脚。练幽明脚下踱步,铁面之上早已蒙了一层血污,只是淡淡瞟了对方一眼,轻声道:「进!」「好!」 赤发好字出口,那手持铁尺的女子二话不说,双臂一抖,手心急翻,却是适才已悄无声息的於手心暗藏了两枚流星镖,快若电闪,化为两抹急影,直射练幽明面门。 练幽明侧身躲避,那名手持鸳鸯钺的男子见机暴起,双脚自地上一滑一蹿,伏身疾行,手中兵器已若狮子张口般吞咬而至,月牙状的刃口倏忽来去,转眼便贴上了他的双脚脚腕。 女子暗器一发,当即纵身而起,手中铁尺在指间急翻急转,连抽带点,如棍急扫,攻他上身。四当家赤发也没闲着,眯眼微笑,双手紧握武士刀,刀身擡至半空,蓦然抽送一抖,刀影只若一道银光匹练,破空而来。 这三人的攻势看似有先後差别,实则几在同一时间发生,招起招落,淩厉狠辣,配合的紧密无间。练幽明双眼急转,目光一烁,双手齐齐抖腕上拽,两臂当空搅动,将两条精钢铁链绕上了胳膊,更将两只重锤拽到了掌下,再手心翻转那麽一托,已将双锤轻描淡写的接入掌中。 四十斤的重锤,落在他手里好似篮球般轻飘无物。 然後,练幽明推掌运锤,右掌横推,直撞四当家,左掌斜推,攻那手拿铁尺的女子,看似无声无响,然衣袖鼓荡如风云涌动,分明暗含巨力。 联手围攻的三人见此情形,俱皆眼皮一跳,神情微变。 纵观他们所遇到的诸多武夫中,还没见过有谁拿着两只重锤贴身近战的。 「叮!」 四当家扬刀直撞,刀、锤之间登时碰撞出一团火星。 但触及一瞬,刀光寒芒再吐,虚晃一招,只若一分为三,唰唰劈向练幽明的左右双肩以及头颅,来的又快又狠,虚实难辨,刺骨杀气迫人眉睫。 练幽明不慌不慢,转腕运锤,掌中重锤不闪不避,直迎而上,以攻为守,抵住了刀光。 那手握铁尺的女子看到迎面而来的重锤也被惊了一跳,只能以铁尺迎击,金铁交击一撞,反是被震得手腕酸麻,气息都有些滞缓,攻势也为之一慢。 练幽明趁势挤进,脚下屈步变换方位,避开了鸳鸯钺。 三人互望一眼,神情都凝重起来,不想这等凶险异常的围杀之术居然被如此轻易的就破解了。但紧接着是愈发狂暴的杀机。 四当家赤发与那女子转瞬再攻,一人刀光吞吐急缩,一人手握铁尺连抽带打,攻势狂乱骇人,宛若疾风骤雨一般。 而那男子也没落下,在地上连翻带滚,手中鸳鸯钺不住掠近,意在攻取下身要害。 可今非昔比,练幽明在血泊中走转来去,双手推转,掌中双锤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如运日月,绕着自己画圆而转,刚柔相济,阴阳并行,只似将拳下所画之圆化为自己的天地,任凭万千攻势打法袭来,全都被一一化解,稳若泰山。 只这一番恶斗,但见他们转战挪移,过处遇木木碎,遇石石摧,刀痕错落,尘嚣四起,骇的其他人屁滚尿流,躲避不及。 练幽明有心屠戮那些北区恶徒,手托双锤,以两臂作柄,拖着三人专挑恶徒紮堆的地方扑杀,挡者披靡,绞出阵阵血雾碎肉,杀的一群人哭爹喊娘。 三人只围着练幽明转战二三十招,明明人多势众,可非但奈何不了对方,还被那股狂霸劲力震得步步後撤,打的束手束脚。 「太极拳?」 更吓人的是,练幽明推转之势越来越快,锤上劲力也愈发狂暴骇人,好比蓄力借势,每转一圈,锤上所蓄劲力便强上三分,速度也越来越快。 三人适才还能近身一战,但几个呼吸,不知不觉已被那恐怖锤劲逼出两尺开外。 「这小子在拿咱们试拳,在拿咱们磨合他的想法。」 那手拿铁尺的女子似是有了什麽想法,交手间脚下飞窜急掠,趁着借力腾空之际,右手悄无声息地自後腰一摸,手中已多出两个龙眼大小的圆球,不见片刻迟疑,抖手打出。 练幽明正与那四当家和手持鸳鸯钺的男子恶战正酣,耳畔忽听「鸣」的一声破空异响,没等反应,眼前已炸开一团迷烟,视野瞬间丢失大半,连同刚猛无匹的攻势也为之一缓。 只这一缓,身侧一左一右猝然袭来一股强烈杀机。 杀机在前,迷烟未散,练幽明双眼微眯,双锤一左一右,以迎杀机。 怎料也在这时,他眼前迷烟中突然扑出一道身影,手中铁尺在他手腕上以刚劲连抽带打数招,而後贴身一靠,铁尺翻转,以握柄点在他两侧腰肋之上,劲力之强,足可力透肝肾。 这是一套杀招,等闲之人受之,顷刻就得去掉半条命。 而四当家赤发以及那名男子亦是狠辣杀至,刀光直逼腋下,鸳鸯钺直刺咽喉。 那女子一招功成,冰冷面容上立时挤出一抹得逞的冷笑。 可惜,她却看不见眼前铁面下的那副面孔,更看不清练幽明的表情,比她犹要残酷。 练幽明五指一拨,只将双锤悬空而坠,双手腾出闪电般扣捏下拿,拿住了女子贴近的双臂,然後缩身一跳,向後纵跃而起,带着女子,拖着重锤,撞进了身後的一间店铺。 「哗啦」一声,木门爆裂,玻璃碎散一地。 这是一间裁缝铺,堆着不少老旧的布料衣裤。 眼见练幽明遭到重击,四当家与那男子岂会放过这大好时机,毫不迟疑,紧追跃入。 趁他病,要他命。 可刚跳进去,就见一道双臂俱断的残缺屍体倒飞而出,像是一块破布般与男子撞在一起。 与此同时,一只重锤横空而至,直击那屍体的後心,霸道锤击加身,男子连同屍体又齐齐飞出了裁缝铺,还未落地,又都喷出一口血雾。 「噗!」 男子摔趴在地上,瞧着面前死不瞑目的女子,满面骇然,嘴里大口咳血。 「嘿嘿!」 一声戏谑冷笑,幽幽响起。 四当家见机行事,撤的很快。但饶是她在这城寨中见惯了恶人,看遍了恶事,也杀了不少人,可一听到这个笑声,浑身毛孔骤缩,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心悸。 裁缝铺里,一道满身污血,拖着两只重锤的伟岸迈步走了出来,手里居然还擒着两条断掉的胳膊。「她死的……很痛快!」 再看那男人,挣紮欲起,但刚撑起半截,一只重锤已被高高抡起,裹挟着鬼哭狼嚎般的沉重闷响,当空砸下。 「呜!」 男子双目圆睁,只堪堪将鸳鸯钺架起,整个人就跟纸糊的一样,从头到脚,化作一滩血泥,被撕碎当场 186、喋血城寨(三) 「噗!」 血份西溅。 「看来你首那乏碰话较庄宫懒,腐编通巴,酬平难概。士辜你充拿法摄司恨坝,售价电迈红谊编动仆饺。」 劣摄半上那廊岗少,四当养臥吸讽口营,乔排又郁庄叶任,功后腔人吐兜仍弹恨个五踩,最后幽眠岁奇庄丽漠巴辰哭讽央。 后幽眠看摄约航,拎摄铁趴,人腕讽塌,术只遇伯可川管脾脾庄揉空旋塌史来,上类庄血醋少倡谜摄旋塌通力宫笋也投艷蓄份点喝西溅坠陕。 艷反四当养营苍讽稳,买乔培妨,类颊术腮庄拣瓶少乔红反半浮现功恨,宛充诞谣庄蚯蚓,营马上志邪邪没竹。 后幽眠积圾积盒,掉集:「你这孔市宫馆逝虹。」 四当养庄样员上仔卖戏稳宫批,「许宫志阴国任,允宫志仆回,宫贤什那江幸克主。销仅许庄这双笼动,嗬嗬,较史来炸志最你首那也观半上,觉你首庄任,经过圾徐数伐平祖卖来庄……这笼动庄娱航上志你首庄,拥字讽腹菠赏庄碰笼。」 只这较话庄讽款议浪回,士任已营马化仔,摔身拣篇齐鸣,劲力览通筛身,赫蹄志化拳师。后幽眠凝圾凝目输,徐健芳须庄城嘆集:「那你艷亿晒上泪百。」 「猖址!」 赤缎身篇讽阀,营苍盗淘甜,乔阴可反掠史讽条条悠亮血丝,里夸炸桶嫵媚庄类扁瞬甜狰狞史来,照且炸將人阴庄仆收刀押押宇似圾刀鞘。 功最宇刀似鞘通后,士任庄营机悟蹄允万凝后圾,营马上击摄讽用侵妄徐轿庄赠芒,或马待缎,待文后幽眠庄备颈执恨讽丝威营,像志巴讽塑付吃艷奥是养乌庄。 「日夸末丁?」 后幽眠心阴呜孔据点坑敌通件,凝排谊约。 赤缎脚巴塞步,晴靴摩摄满半庄血嫂倘少,步步已婚。蹄功布死脚步惧炸颇万凌句,红鸣司好步,士任脚巴步看悟蹄仔卖讽钳史来,谜摄营苍史陕,鏗鏘蓄临点。 这较眠约航已最危鉤谦电字尽庄力唤,约四送骗骸庄掌享律缎乞看。 后幽眠劣摄约航,坑惧集:「炸宫杀来,允待筑死?」 话史话陕,讽芽蔑捞刀输巡谜摄逗刀恨鞘庄虫既诞鸣,瞬苍杀销类咏,马蓄岁赞厌决。 后幽眠乔阴瞳扁堤缩后巨,秋摄买乔蜻妨,人阴遇伯坑碑,已志宅那芽打群庄刀输仅据空吴傅。「噌!」 刀赠字遇伯丑类讽蹭功过,巾口滚史讽缕虫晰红反庄火杂。 雾问庄刀吩。 后幽眠乔晴蜻诞,驀蹄瞥反字尽情头位净庄剧宽悟蹄徐惧绽恼恨讽条刀口。 赤缎买人枕刀,寿刀路碑,一步厌已,宅后幽眠懒身功过。 巴讽瞬,二任齐齐恨喜互孝。 赤缎买人讽揪,旦身蜻塌,刀赠搏敲。 后幽眠释最旦身,遇伯宇似掌阴,扭身剎那,诗诗丟圾恨坝,闭撞身后通任。 红等旦首讽患,乔咏名志讽空,那赤缎姨身辟婚,人阴仆收刀巾口粱撩,鞋摄绷闭庄铁趴西鸣殊井,刀身讽它,刀插可格数点威杂,阿各人腕脉二。 后幽眠袜步讽瞒,拉株仙础,將那丟恨庄铁伯违阵劲宇圾旦来。 宫售赤缎身论芒粱讽手,抖嘆坑点鞋半蜻拘,人阴寿刀或马,已阀株圾址比便份喝庄问孝。这任庄孝马宫志抖辽庄闭类吴圈,功志脚巴司塌,垒后幽眠偏二换孝,宫场各阵伯庄机款,塌摄欲庄恨喜婚垒。 后幽眠看最乔仍,售来志谦幻庄讽铜四人,文士任搬公圾克旁这约遇伯庄人犁。 这约遇伯伸马宫红疾,乒缩志闭泥,功志谊铁趴网斤,仅喜数仔格上孔健宫及,允別较炸志类约这喝凌厉徐比庄问孝。 「五心圾,那志仆当末吩,追唐德脉。」 句战阴孔仆饺把人语鸣西问庄窜慢圾讽哭。 后幽眠离庄皱盒,各史布炸宫眠白这末吩孔什那厉牛庄,乒闪避通截买伯甫动,喜销据拋,可死艷反赤缎庄刀输躲空功来,雾乌窥卖堤机,后缎堤销,刀插闭垒腋巴、脉二等奥牛,厅旋孝马。 「嗯?」 后幽眠心阴房房咦圾讽惧,脚巴组塞,买伯炸呜拎史,那刀输违蓄附篇通蛆喝尖圾上来,炸志后缎堤销,厅喜躲喜,铲庄任踪人踪脚。 赤缎摩庄步吩上桐晚怪,悟蹄志赤步薯蝉,身吩史陕坑盈悼动,人阴寿刀谜摄营苍庄港律宇缩盗淘,揭塌揭问,待孔好超像后幽眠通咏阵伯或马庄人犁,刀马上揭来揭凌厉骇任。 塌战甜,乒兆被刀赠缺阴通呆,徐宫讽超术据,艷斤途创庄任川上宫赔读,涨屋似战欲庄,白被昏敲当介,血敌销盘。 四人坊截喜,后幽眠人阴庄遇伯仔格宫及,备颈上翻蹄多恨讽条浅浅庄血口,身上庄哪標上多恨数条刀囗。 城不摄那坑培庄油贵,斥反这位四当养营马蓄虹,各凝帽上宫垮圾,乔排讽诗,奔吸圾讽口营,只將铁趴绕上人孤,谊宫仔电万仔,谊竞眼孝。 问。 难谊售象庄问。 赤缎挥刀蜻陕,刀兔上巴键西,脚巴允志宫被仔谷摄航位,步纪蜻塌,悟蹄觉上圾字蹄二庄步吩,司塌喊欲,刀马揭来揭问,揭来揭凌厉。 后幽眠虎目紧妨,恍惚讽瞬,只土四类赤航白志刀输,带天姑日,劝泼宫婚,坊矛通內已空徐讽任。「闪闪闪-……」 讽斤墙庄扩铁四匯通惧吐后幽眠人孤上激史,亮尿蓄份陕,火杂四糖。 后幽眠扇孤喜脸,谊铁趴女疾摄那址比便份喝庄刀赠。 允问圾。 培密庄辫输牺已房感,赤缎步纪允问,西趋厌已,只充格奸讽热否火,人阴刀兔剩像志讽只只上巴键西庄晌蝶,幕平难衡,具浩莫测。 雾养慨。 目睹这等岁世骇箏庄刀吩,后幽眠宫喷心排讽凛,讽个日夸任拿將浪回后公蓄士遮半,嫩页批宫圾元浪通任。 去玄江? 炸志守孔酬任? 看来日夸那稠释孔缩比棚贼庄把人。 各看最乔阴,看摄那刀输,待资愚庄孔乱贡歌通油。士任电当上最或马,刀马別蓄那漩涡讽喝,揭塌揭厌,揭塌揭问,垦杀讽贡架机。 售来只待营马没公嗽毕通死,浊志二任超恨把巴架刃通爪。 那陆后庄讽刀,幻志陆奥木庄。 功后幽眠艷志奥入这讽刀。 徐须。 化拳师庄拳脚浪回各已领却过,这等兵器把人违悦拿懒过。 后幽眠乔阴促输房霉,內苍巴稳,揉仅阴绸,摔身营血只充火山喷缎喝澎湃厌已,里夸塌瘪巴坝庄衣崖怖宽士投徐惧临杏功史,满头蓬硬焦缎根根手屈史可,蓄枪蓄戟。 「来!」 后幽眠挽摄那赤缎掉圾史来,戏稳庄样员掏充今赞,碾过池任庄处畔。 各宫掉死炸雾,士死讽掉,吐头公脚,吐仍公读条死址飆恨讽用骑蹄银营。 猝蹄。 赤缎身兔斥现,可嘆后幽眠身咏,人阴寿刀倏浩讽现,待已最据抓株读,刀插闭指心奶。 雾问。 宴臾塌瞬通爪,目睹这讽刀,各咳蹄身唐后手,抖嘆点半,人楚买伯,涂后具蹄拘坝。 赤缎身吩奇问,寿刀路碑搏空,刀插闭婚,瞬苍浊已躲株圾各庄哪標,粥刘刀赠闭沉血少,助浊刀斑胞身,心奶待上利否套搐圾讽巴。 蹄功,后幽眠已最冰匯,掌阵买伯,当空讽撞,浊已马充岁赞喝轧被圾刀身。 只志令各呜售公庄志,类咏庄赤缎售吩摄平宫箏。 士任掏王牺艷罚料公圾这讽投,只最寿刀被旁庄剎那,代屠劲讽它,仆收刀「嘎蹦」折默,雾架干既。这任步纪斥蜻,殊井讽薯,天人闪决喝將默刀逮丹枕格万冰枕,刀赠读贡,最那决输捧火讽样庄懒身讽投,鞋涂圾后幽眠庄剂榨。 宫输天人孔刀,士任气人组恨庄瞬甜只乌仔级吩喝吐剧阴拘恨讽口焦刀,上志最懒身通爪,威芒盗淘讽闪,闭垒后幽眠腋巴空二。 买刀照已,讽上讽巴,斤归杀喜。 宫输诗,功且问。 后幽眠乔排晦涩,侮上好徐丑情,备颈岁土刘意袭来,祝扁咳缩,腋巴衣崖绽恼,允志心排讽凛,买脚蜻饰,上身顺马上饿后手,已蹄梳通违梳庄避过圾买刀。 乒杀机斑默,各闭身功史,旦塌圈敌。 功约类庄赤缎悟蹄榜各警恨圾讽样庄冰电,乒人阴庄术泥焦刀已最旦身瞬甜础人西恨,闭匯后幽眠庄剂榨、心口。 红代庄类咏释孔讽呆。 讽只遇伯,被丟撞功恨,马充分钧,蜻旋西塌,谜摄铁趴被绷紧庄鬆动惧京史,宫偏宫狮,丹阴代肝囗。 「劈啪啦啪!」 篇恼擦鸣。 187、喋血城寨(四) 一切变化虽快,然生死胜负不过一刹。 两道身影从直面相迎,到错身而过,再到身形回转,又各自後撤,几乎是一气嗬成,闪身腾挪不过眨眼,刀起锤落,看的人眼花缭乱。 然後,一切又都戛然而止。 赤发双脚一稳,然後直直望向四五步开外的练幽明,双目通红,迫切的想要知道战果。 她那一式刀法,过往也不知令多少武林好手饮恨败亡,乃是日本剑道「二天一流」中的杀招,一连三式,封喉在前,刺腋下在後,即便前两招尽皆落空,仍有回身一击,可扭转生死。 可惜,练幽明左手托锤,护於身前,挡下了最後一击。 射出的双刀俱皆坠地,於打法上输了个彻底。 「你……」 赤发张了张嘴,口鼻内血流如注。 练幽明拎着双锤走了过去。 望着那大步而来的伟岸身影,赤发直挺挺站着,尽管筋骨俱裂,遭受重击,但嘴里尚能含混着说出话来,似是在笑,「唔……等着吧,我日本亦有天资卓绝者出世,待他将来履足神州,拳下败亡之人,当有你一位……以尔等武夫的血肉,铺就武道前路……」 话中意思,那弹丸小国竟也有人想要行拳试天下之举,还想履足神州大地,与武道群雄争锋。只是话到最後,这位四当家已慢慢软倒下来,跪倒在地。 练幽明没有说话,眼梢一提,手中重锤轻运,犹若流星一般横击破空。 「噗!」 伴随着一声闷响,立见一团血肉碎溅炸开,赤发项上空空,倒了下去。 练幽明跨过对方,眸光扫量过混乱的街巷,望着满地的屍体。北区的人马多是裸露着一块特殊的刺青,而南区这边基本上是腕系青巾,用以缠裹着刀柄,防止脱手。 「啊,四当家死了!」 这人一倒,惊呼四起,不少北区恶徒乾脆吓得扭头就逃,退缩回了北区。 而在混乱的街巷中,正待练幽明再运双锤,後颈却猝然一寒,汗毛根根倒竖而起,触电般歪了歪脑袋,「砰!」 只在一前一後,一道飞掠的急影拖着尖锐的破空声,自他面颊一侧险险擦过。 那是一颗核桃大小的石子。 练幽明擡眼看向高处的某个位置,迎上了一道冰冷且戏谑的目光。 甘玄同。 甘玄同居高临下,站在楼顶,还是西装革履的打扮,正慢条斯理擦拭着手中的血渍,顺带还抛下来了一具屍体。 「砰!」 屍体落在二三十米开外。 练幽明凝目望去,这人他不知道名字,但在那个医馆里见过一面,似是赶来帮拳的八位武林高手之一,手中拿着一杆断枪,生机已无,被震碎了心肺。 要是没记错,这好像是一位大拳师。 「啊,是形意门的赵师傅。」 街巷上有人惊呼了一声。 练幽明又擡头,望着站在高处的甘玄同。 二人四目相对,隔空互望一眼,眼中俱是流露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甘玄同还朝他扬了扬下巴,勾了勾手,似是示意他上去。 练幽明直迎着对方的目光,双手虚擡,卸下了双锤。 此物虽势大力沉,便於群战,但对付甘玄同这样的高手,反而会成为累赘。 而之所以说卸,那是因为他只卸了两只重锤,铁链犹自缠绕在手臂之上。 见他弃了兵器,北区那边不少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他没兵器了,上!」 不过数秒迟疑,已见不少人扬刀抡斧逼了过来。 但压根不用练幽明出招,身旁的杨青和杨双已带着一群青帮弟子从他身旁交错而过,迎了上去。两股人流,登时撞在一处。 「叮叮叮……」 撞出一阵骤急清脆的的异响,刀锋碰撞之下,和着几声闷哼、几声惨叫,本就狼藉一片的街面上又横七竖八的躺下数具屍体,仿佛奏响了一曲哀乐。 练幽明立足厮杀的人流中,无视着周围的刀光剑影,虎目徐徐一眯,仰望着高处的大敌,眼中凶光大盛不言,不语,随着一线血迹在他那张铁面上溅开,练幽明右手突然毫无徵兆地横击而出。 拳劲落处,也是一位内家拳高手,还是南区的人马,但却是北区的卧底暗桩。此人趁势挤近,正待出其不意对他下杀手,奈何刀举半空,一只肉掌来的突兀至极,拳势收放如箭,在其胸口轻轻一揉一敲。这人双眼陡张,他其实已经得手了,手中的一把快刀直抵练幽明胸口,但等撤回来,刀身已弯曲变形,未见半点血迹。 「横……」 话没说完,人已倒了下去,面上带着一抹难以置信,死不瞑目。 练幽明则是借力纵身而起,踩过众人的肩膀,势若离弦之箭,直逼甘玄同。 沿途过处,混乱一片,想是因为众多高手变换战场的缘故,北区的几个当家也没了踪影,除了固守着街巷的一群人,战场已变得四分五裂。 练幽明也懒得磨蹭,辨认了一下甘玄同的方位,蹬墙走壁如恶虎扑食般贴着高楼表面的凸起棱角攀爬而上,双腿裤筒时鼓时收,提纵翻跳,手足并用,去的又快又急。 还是那句话,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他不渴望能参与陈老大与那老怪物的厮杀,但亦如东北的那一战,这甘玄同身份非凡,必须得宰了。 当初他毫无反击之力,如今自是要再决高下。 天边朝阳已暗,长空风起云涌,瞧着似是快要下雨了。浓云低垂,厚重如山,疾风掠过城寨的宽街窄巷,挤过一处处阴暗的角落,推送着浓郁的血腥味儿。 「久等了!」 不过十数息,伴随着一声轻飘飘的招呼,已见一道满是污血的身影翻爬腾空,以恶兽慾扑之势,四肢按地,伏身轻落。 凝望着对面的甘玄同,练幽明慢慢回正身体,立足高处。 四目相对,他平静的眼泊中如有层层涟漪荡起。 今时再见这等强手,练幽明反是没有当初那般强烈的心绪变化,但杀意照旧。 甘玄同还在擦拭着双手,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似是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不俗,看在你敢孤身应战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屍。」 练幽明脚下踱步走转,身侧十指蜷缩欲动,嘴上却颇为好奇地道:「底下那位四当家是你教出来的?」甘玄同瞧着斯文优雅,眸中精光内敛,微笑道:「那你可就冤枉我了。她的族中长辈早在几十年以前就来过中国。谁能想到,那弹丸小国也有武林门派,更不乏高手,当年可是和各门各派斗过不少场,绝了不少传承。」 练幽明一边走转,一边舒展着筋骨,又一边开口,「你跟他们是一夥儿的?」 甘玄同脸上挂笑,一双眼睛始终牢锁着眼前的身影,眼珠来回转动,语气悠悠地道:「称不上,不过是暂时联手罢了。这些人可是十分向往这片土地的,更加贪图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包括武道传承。」练幽明顿足,眼梢一提,咧嘴笑道:「说来说去,不还是一群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甘玄同眸子微动,擡脚迈出数步,然後立足练幽明面前两米之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转为冷漠。「这算是你的遗言?」 练幽明踏前一步,与之针锋相对,「嗬嗬,这到底是谁的遗言现在还很难说。你下身被破,性命交修的钓蟾功还剩下几分气候啊?我知你底细,你却不晓我的能耐,今日一战,你恐怕难逃败亡之局。」甘玄同眸光颤动,脸色也阴沉下来,冷笑道:「好,果真有种!」 练幽明不再废话,提手抱拳,指节筋骨毕露,低沉嗓音响彻楼顶,「狭路相逢,我已有向死之心,你呢……在下刘无敌,领教阁下高招!」 闻听此言,看着面前抱拳见礼的身影,迎着那张血迹斑斑的铁面,甘玄同的眸子轻轻颤了一下,旋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不知死活!」 说罢,此人还真就抱起双拳。 「也罢,我就成全你……甘玄同,领教了!」 188、喋血城寨(五) 话起话落,杀机骤起。 城寨高处,两道身影相隔一步,抱拳互望,眼中只似有雷火互冲互撞,明灭变幻。 「轰隆!」 好巧不巧,恰在此时,一声冬雷炸响於天际。 雷声轰隆隆碾过长空,一场惨烈大战随之拉开大幕。 随着雷声弥留渐散,二人齐齐眼泊一颤,一人眯眼凝目,眼露狠色;一人陡张双眼,面露森然恶相,右手一抖,抖出一张染血的白帕,迎风而展,蒙上了敌手的双眼。 蒙的是练幽明的眼睛。 练幽明虎目半眯,白帕在前,他双眼却在急转,惊人目力前所未有的凝练,两只眼珠子不住在眼窝内疯狂急转,留意着眼角视野。 「嗬!」 耳畔骤听一声轻笑,那飘荡的手帕上竞飞快冒出的一点凸起,直直挤近。 那是一记剑指,来势极汹,随着甘玄同挤近的步伐,快如闪电,直刺练幽明面具下的右眼。练幽明不慌不慢,两条袖子立见荡起层层涟漪,劲如缠丝,双手顺势往外先後一拨,当空画出一圆,将那白帕和剑指纳入圆中,连沾连缠,连拨连转,如封似闭,如画天地。 「太极绵掌!」 甘玄同双眼一瞪,面露讥诮,右臂如蟒一抖,瞬间摆脱绵掌的牵引之势,右手剑指随之化掌迎上,五指一揉,犹若牛舌卷草,掌下竟爆发出一股非比寻常的螺旋奇劲。 这便是「牛舌掌」所成就的掌劲,名为「牛舌卷草劲」,乃暗劲中极为高明的练法,尽管也是劲走螺旋,但与「缠丝劲」截然不同。 牛舌卷草劲其意在「磨」,而缠丝劲在「化」。 如那老牛吐舌卷草,一卷之下,草叶碎断,此劲下发,亦是此理,有阻断人身气血之能,最是阴毒狠辣。 见此一招,练幽明的眼中非但不见半点惧意,反是眼露精光,以太极云手裹了上去。 拳势圆转,只若泥沼,三缠两绕之下,二人双手互磨互撞,最後掌心相合,汇於一处。 霎时间,两股奇劲碰撞交锋,掌心相合处如有层层涟漪激荡开来,沿着二人的衣袖倒流而上,将袖子推卷撑起,内里似是塞满了棉花,鼓荡不停。 斗劲。 也在这时,雷声过後不久,豆大的雨滴颗颗坠落,将本就破败的楼顶涂抹的愈发灰黯。 二人双掌相对,推拔似转磨,一个脚下画圆走转,一个脚踩弧形步。 「小子,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甘玄同见练幽明竞敢不知死活的与他斗劲,不由得狂笑起来。 「咕!」 但见二人挪转数步,甘玄同双脚急稳,形如紮马,喉舌上仰,两腮趁机鼓荡吞气,鲸吞之势只将雨氛都撕扯出一块儿,於胸腹间激出阵阵蟾鸣,气息绵长的好似无穷无尽,大有饮尽江河,吞尽日月的非凡气象。然而,甘玄同没想到的是,另有一声蟾鸣竟然在他对面响起。惊愕之余,定睛一瞧,才见练幽明竟也摆出了金蟾望月的吞气之势,两腮鼓荡,气息虽说不够绵长,但蟾鸣洪亮震耳,近听之下,宛若鼓响。「咕!」 甘玄同的眼神变了,脸色也跟着变了。 若非他现在吞气入腹,怕是能脱口叫出声来。 这人竞也练就了钓蟾功。 甘玄同可没忘了对方还有一手虎啸金钟罩。 绵密的大雨中,二人四目相对,双掌相对,双脚稳紮在地,一动不动。 然交手双方外表看似风轻云淡,内里实则已是洪水滔天,掀起阵阵惊涛骇浪,全身各处都密布了极为恐怖的刚猛劲力。 蟾鸣此起彼伏之下,俩人体表外亦是荡起层层涟漪,内劲刷过,原本落在他们身上的雨点顷刻又蹦弹而起,似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拨落,纷纷坠地溃散,场面神异非常。 尤其是二人的双掌,掌心互磨互转,两股螺旋劲力交锋碰撞,磨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爆鸣。 僵持不过数息,但见双方手臂上的筋络肌肉纷纷如龙蛇纠缠般於袖筒下若隐若现,就连两袖之上的雨水此时居然也随着筋肉的变化於那沟壑间凝为数缕,於体表盘旋而转,像是扭成了麻花。 甘玄同面色冷白,眼露滔天杀机,正待吞气运劲,可下身传来的一股痛楚却令他面容扭曲。但形势至此,哪容迟疑,他单足一跺,两腮一鼓,撮嘴又是一吸,肚子竟肉眼可见的鼓起一圈,而後伴随着一声蟾鸣惊起。 「咕!」 甘玄同身形剧震,身上雨珠俱皆炸碎成一片浓稠水雾,白茫茫的一片。 只是如此举动,练幽明又岂会毫无察觉。 他眼露狠色,见对方要跟自己比拚气候,单足一跺,一脚踩下,顿见身下雨水非是如巨石砸入般炸开,而是如大浪掀起,化作一圈涟漪,推向四面八方。 然後也是一声蟾鸣。 「咕!」 两声蟾鸣几如一声。 原本僵持斗劲的俩人,一个後撤半步,一个倒退连连,两臂衣袖几如喇叭花般「砰」的炸开。倒退的是练幽明,但他却在笑。 当初面对此人自己几无半点招架之力,不想如今竟能短暂的相持不下。 这种後来追上的快意,还真是令人着迷。 他历经几番生死磨砺,为的不就是今天。 遇见高山,跨过高山,成为高山。 眼下,他便是要翻过这座山。 而且练幽明还留意到了,对方适才吞气运劲之时,眉宇间拧出了一抹痛苦之色,气息都有些不稳。伤势未愈? 下身之伤可不比寻常,若是普通练法也就罢了,偏偏是丹功。一但运气提劲,肉身如丹鼎,气血澎湃如沸,而这下身一破,便好比鼎身多了个窟窿,一但加柴烧火,自是成了精气流散的突破口,气血下行,焉能不痛。 练幽明连退五步半,身形一稳,听着头顶的雷鸣,双臂一抖,将胳膊上的铁链飞快解下,又将两条破烂的袖子扯下,眯着眼睛,笑嘻嘻地道:「话说,你要不要试试「斩赤龙』的练法,保准……嘿嘿……」还是白莲教主老辣啊,多半也是为了破这厮的钓蟾功,才一脚毁了此人的命根子。 他也暗暗打定了主意,往後谁敢起手攻自己下三路,都他娘的必须死。 听到如此言语,甘玄同的脸皮一阵抽动,眼中杀意涌现,但语气反而平静的吓人,「小子,你到底是谁?太极拳,虎啸金钟罩,还有这钓蟾功,当真给我了不少惊喜……可敢解了面罩?」 练幽明嗓音低沉地道:「嗬嗬,急什麽……杀了我,我的命都是你的。」 「不知死活!」 甘玄同身侧垂落的双手轻轻一卷,掌心风雨被那股螺旋劲卷的倒流急旋,磨出一阵嗡嗡异响。练幽明谈笑着,提气沉息,双脚屈步一跨,人已生生跻进甘玄同身前半米开外。 风雨撞入胸膛,他眸光晦涩一烁,看着面前的甘玄同,面具下冒出一声狂笑,「再来!」 「作死!」 话起话落,二人齐齐出手。 练幽明双拳齐捣,拳下风雨爆碎,上打心胸,下砸腰腹。 甘玄同双眼陡张,咧嘴冷笑,双掌横推,直击练幽明心胸。 拳掌齐落,二人俱是不闪不避,只攻不守。 通! 砰! 闷响一声,双方脚下走转,拳掌往来,雷鸣电闪之下,再起惨烈杀机。 189、喋血城寨(六) 大雨瓢泼,只说那绵绸雨幕中,伴随着砖石炸裂,一道身影横身撞出。 「轰!」 暴乱的碎石中,练幽明双脚挪转极快,眼神尤为凝重。 几在同时。 望着那扑杀而来的身影,他右臂一振,一拳砸出。 狂霸绝伦的锤劲碾动着风雨,迎向面前淩厉绝伦的掌刀。 雨幕豁然一分,一道身影好似掀帘闪出,自模糊的雨幕里和激荡的尘嚣中骤然现身,近在咫尺。肉掌穿雨横击,掌势如刀快斩,淩厉狠辣,掌心翻卷,雨水竟是打转旋儿的转悠,抖手间劈空裂帛之声和着风雨,快如疾雷。 但临到眼前,一切又都静止凝固。 练幽明右臂推拳,拳横半空,而甘玄同竞像麻雀歇落般轻巧无比的站在他胳膊上,轻如一羽,傲岸而立,俯视看下,眼中满是不屑。 当初一个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蝼蚁,而今竟也有胆与自己一决生死。 不知死活。 二人一上一下,一高一低,遂听一个冷幽幽的笑声在雨幕中响起。 「批埒撼树,也配挥拳?斗劲你尚能相持,斗招你必死无疑。」 漫天风雨之下,如此一幕,便是练幽明自己都眼瞳晃动,心肺都抽搐了一下。 但一颤之後,他的眼神又归镇定,并未分心,右臂舒展一抖,筋骨节节爆响,右拳奋劲再击。「废他麽什麽话,打!」 当初在东北,甘玄同所表现的实力应当是「先觉」之境。但此人如今心境残缺,下身被破,丹功被废,实力定是跌落不少,可即便如此,也应当比寻常的大拳师要厉害些。 杀!杀!杀! 练幽明目中杀意凛然,双拳齐运,用上了形意崩拳,乱拳如箭矢连发,拳影铺开,只将身前雨幕都撕碎开来。 却见甘玄同飘然一转,双脚急跨,提纵间左右腾挪,不住变化方位,在雨中飘忽来去,右手轻擡,以食指中指轻按那紧追不落的漫天拳影,显得尤为轻描淡写。 这人一边招架,一边还有闲心说话。 「武道一途,说到底不过攻守二字。你仗着「守』之一道,以「金钟罩』、「钓蟾功』力敌三劲贯通的高手,也算是了不起了。但莫要以为「守』之一道就是无敌,今天且看我如何破你这肉身之盾。」甘玄同似笑非笑,谈笑间骤起杀招,掌影翻飞,比风还疾,比雨还密,宛若穿林刀光,掌劲过处,雨幕只似被裁剪出一道道豁口。 此人手上出掌,脚下步伐也很奇异,非是八卦转身游龙步,也不是趟泥步,而是如烈马飞奔,似仙鹤蹬足,乃是八卦门里的一式真传,名为「鹤步登天」。 恍惚瞧去,只见此人踩着鹤步,重心拔高一截,身形起落如鹤腾飞,忽高忽低,左右飘转,只若大雨中的一叶轻羽,再配上双掌,攻守并重,杀机无穷。 「死来!」 厉啸逼近,练幽明但觉四面八方尽皆布满惨烈杀机,无孔不入,刺激的人毛发皆耸,肌肤起栗。不及反应,他眼前骤然一空,泼天雨幕中,甘玄同竟闪身不见。但转眼瞬息,一记手刀已从身侧破空而来,直取太阳穴。 练幽明不敢托大,脊柱大龙起伏一耸,左臂曲转一绕,推拳再迎。 甘玄同见状冷笑一声,胸腹震颤,蟾鸣再起,衣裳膨胀外鼓,圆鼓鼓的似是化作一颗圆球,竞不闪不避,任由重拳砸落在胸腹。 拳落一瞬,他双脚足尖轻点,足跟离地,整个人顺着拳劲横击的方向屈身内收,像是弯成一张大弓,嘴里犹在吞气,蟾鸣之声急促快急。 「唔!」 只这一番吞吸之下,甘玄同身上的的雨滴竞凝而不散,散而不坠,如被某种奇力吸附住了一般,在体表滚荡来去,汇聚如珠。 见此情形,练幽明心头一跳,骤提内息,但觉自己的拳劲像是泥牛入海一般,就连拳头也飞快陷入了甘玄同膨胀起来的衣物中,似是砸中了一块面团。 「哈!」 攻守变化间,不待他挣脱出来,甘玄同气息勃发,内收的胸腹骤然往外一挺,浑身进发出一股崩雷般的炸劲,满身蓄积的雨水只若万千箭矢般爆散向四面八方。 练幽明就觉一股狂暴内劲随着自己的左臂逆流往上,体内气血互冲一撞,脸色当即一白。 果然了得。 但他眼神更亮,杀心更甚,整个人在雨中倒翻出两三米的距离,落地一瞬,单足蹬地借力,人已呼的急扑而回,飘然落於原地,右拳运劲直击甘玄同腰腹。 「通!」 甘玄同哈的一笑,手足一摆,原本膨胀的身体瞬间内收,竞也学着练幽明卸劲的打发,随着拳劲飘然後撤,像风筝般在雨中晃晃悠悠的翻飞出去,待落足一瞬,亦是跻身再进,牛舌掌直击敌手面门,掌风扑面,急雨倒流。 可掌出一半,甘玄同眯起的笑眼中乍见精光。 「吼!」 但见练幽明双足下沉,双目圆睁,喉舌间沉息吐气,胸腹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而後就听那铁面之下骤然冒出一声惊天虎吼,体表外的雨滴尽皆粉碎,倒流冲撞,与漫天雨滴撞於一处,好似罩下一口大钟。一吼之下,右拳虚提,再迎八卦掌。 「等的就是你这一招……吟!」 然而没想到的是,甘玄同喉舌间隐有一声凤鸣激起,右手五指急拢一撮,形如凤嘴,竟是在练幽明的拳背上闪电般一啄,打入了一股奇劲。 奇劲下发,逆流而上,练幽明顿觉左臂之中的一条大筋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原本握起的五指竞随之大开。 甘玄同的凤嘴手再进再啄,这次是啄他的左手手心。 原本刚猛霸道的的一拳,就这麽被轻而易举的给破解了。 拳破一瞬,甘玄同戾目一眯,左手趁着拳掌碰撞收放之际,手心悄然内含,五指一屈,如龙爪,似鹰爪,竞又化作龙爪掌,破雨穿风,闪电般扣上练幽明的咽喉,指劲嗤嗤吞吐。 咽喉被掐,练幽明下颌急收,左臂如鞭急振,翻腕已拿捏住了甘玄同的左臂手肘,紧扣关节,阻其发力,身形借力一摆,眨眼便抽身开来,闪身数步开外。 好家夥,他这还是头一回遇到有人正面破自己锤劲的。 甘玄同却不容他喘息,振臂提纵一扑,在弥天雨势中好似苍鹰盘旋俯冲,又如仙鹤腾空,闪身杀至面前下一秒。 「杀!」 甘玄同气息沉凝,以掌作刀,单刀、双刀、快刀、乱刀,刀刀不离练幽明眼、耳、喉、下阴等薄弱要害,扣、抓、插、拿,刀走偏锋,角度刁钻,打法着实凶猛无比。 练幽明心知此人是想破他丹功,却无惊无惧,双拳屈臂翻转,任凭甘玄同如何进攻,皆一一招架。以正克奇,以稳制险。 啪! 霎时,拳掌之间震响连连,每一次碰撞,二人之间的雨滴尽皆四散爆碎,溅在身上,有若针紮,刺痛不已。 快!快!快! 二人拳掌往来俱皆收放极快,拳影掌影翻飞如电,几乎肉眼难辨。 但相持不过数息,练幽明的双眼便眯了起来。 「吟!」 甘玄同喉舌之中又起凤鸣,连绵不绝的攻势中悄然穿插了几式凤嘴手,五指指力好似拢於一点,不住打散他拳上的锤劲。 且那股劲力刚猛无俦,啄点之下犹如铁杵破入血肉,震得练幽明手臂发麻,内息不稳,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待反应,一记凤嘴手又直破雨帘,横击而至,劲力节节贯通,所过之处雨幕一分为二,然後在他胸膛上一啄一揉,一掌盖下。 「砰!」 练幽明陡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但还是强稳重心,在甘玄同胸膛上扫了一脚。待落地一瞬,已是连连後撤,每步踩踏,脚下雨水尽皆炸开,雨滴爆碎如毫针,在风雨中溅起一米多高,一连留下四个脚印,方才止步。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莫大痛楚,他脸颊一抖,铁面之下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低沉如虎吼,一双虎目更是直直盯着对面的甘玄同,既有疑惑,又有惊奇,还有杀意。 盖因这人适才的奇招居然能破他金钟罩所成就的筋肉内裹之势,一啄之下劲收一点,打散筋肉的同时再揉掌发力,好生巧妙。 若说金钟罩的内收之势是将外力抖散,那这人的凤嘴手便是凝劲力於一点,以点破面,一守一攻,如遇克星。 甘玄同掸了掸胸口的脚印,漫不经心的轻笑道:「嗬嗬,教你金钟罩的人难道没告诉你,我这「五凤齐鸣』乃是克制天下横练的绝学麽?若说「金钟罩』与「铁布衫』是「守』之一道中最强的盾,那我这就是「攻』之一道中最强的矛。可惜,你只成就了一门金钟罩,只得内收之势,未得铁布衫的外放之势,即便身负钓蟾功,也难改你败亡的下场。」 五凤齐鸣原来是攻伐之术。 190、喋血城寨(七) 练幽明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揉了揉心口,脚下踱步,内息暗暗调动,眼神晦涩深沉,但嘴里却在笑说。「最强的矛与盾?怪不得。」 「怪不得什麽?」 甘玄同笑的有些玩味儿,脸色却有些阴沉,因为他从中听到了一丝讥讽。 天空雷鸣阵阵,大雨如注。 练幽明淡淡道:「你武道气候虽是非凡,然心中信念却非加注於己身,而是寄於诸般武学,视其为无敌的底气,怪不得一经挫败便这般无可救药。攻也好,守也罢,武夫之争,拳脚往来,虽是争脚下的方寸之地,但人心想法无穷。在有限的距离,化无穷的打法,以有限化无限,在生死间描绘出自己的那片天地,方才是吾等踏足此道所要追寻的真正乐趣。」 迎着甘玄同那张铁青难看到几近扭曲的面容,练幽明顿了顿语气,而後接着道:「看来的你的武道天地、攻守之道,只容得下这几种绝学啊。」 甘玄同的脸色先是铁青,然後苍白,继而阴沉,最後又归於面无表情。 大雨瓢泼,落在二人身上,激出一团团的水花。 楼下的动静也被雨声淹没殆尽,不知谁输谁赢,谁生谁死。 甘玄同的眼睛都红了,但却在笑,「说得好像你能赢一样。」 练幽明摇头,「你又错了。交手之初,我或许不知战果,无有把握。但战到如今,我却已有十足的信念赢你。我有意与天下群雄争锋,明我心意,证我之道,或许我会倒在别人的脚下,败亡在他人的拳下,这个人可能是薛恨,是宫无二,是古婵,但绝不会是你。」 轻轻的话语,如惊雷霹雳,似钢针冰锥,狠狠钉入甘玄同的耳中,紮的他双眼圆睁,目眦尽裂,似是心肺都被洞穿了一般。 练幽明深吸气,对於面前那股节节暴涨的杀意无动於衷。 这人不诚啊。 对别人不诚,连自己都不诚。 「若一个人强与不强仅凭几门武功就能划分出来,那这天下的万千武夫还练什麽功夫,乾脆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算了。」 甘玄同的眼睛很红,红的似是能渗出血,用一种无有波澜的语气道:「若武夫强横,当年何来那麽多的兵燹战祸,又岂有神州陆沉,九州沦丧。」 练幽明听完叹了口气,「原来如此,你是打从心底便否定了武道一途,怪不得。唉,我虽未亲身经历那个年代,但也知道,一个人强大与否,体魄固然重要,但精神之强大更为重要。你苦练这麽多年的武功,到头来居然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心意,败亡一途,注定了有你一位。」 甘玄同嘴角一咧,冷笑连连,笑容狰狞可怖,「那我今天就以五凤齐鸣,令你饮恨此处,看看你我谁对谁错。」 练幽明点头,「好说。我便以你性命,证我之道。」 话起话落。 「吟!」 甘玄同口吐高亢凤鸣,脚踏鹤步,振臂杀来,远望之下,宛若一只在风雨中起舞的飞凤。此劲一运,其後背雨水竟非是下坠之势,而是随着游走的筋肉逆流而上,汇聚数股,在那衣裳的沟壑间游走不停。此时此刻,此人再无半点保留,凤嘴手五指大开,又变杀招,顿见龙爪急探急抓,爪影在虚,凤嘴在实,浑身杀气冲霄。 杀机扑面,风雨撞入胸膛,练幽明内息急沉,身侧十指蜷缩再握,拳影再翻。 不言不语,一拳砸出。 「砰!」 拳掌再撞,仿若闷雷。 爆射的雨沫中,甘玄同见状还想故技重施,凤嘴手再现,岂料练幽明随之变招,双臂急展,各出一记剑指,剑影翻飞,指尖暗含打神鞭的想法,急行偏锋,圆转一绕,在其手腕、手心连刺数剑。「啵!」 「啵!」 指尖内劲运聚碰撞,戳点之下,异响骤起,仿若石子入水,点出数圈涟漪。 甘玄同双眼陡张,右手触电般急缩,右臂衣袖陡然炸开,似是没想到仅这片刻功夫,眼前敌手已想到破招之法。 「杀!」 厉喝一声,甘玄同眼中杀机更甚,两臂齐运,一手化为凤嘴,一手变为龙爪,脚踏鹤步,以急行走转之势,围着练幽明展开了快攻。 练幽明脚下画圆,剑指圆转,以举轻若重之势,连沾连缠,连拨连转,剑指当空一绕,圆中雨幕尽遭截断,手腕再一沾缠,甘玄同的攻势只若陷入泥沼之中,又似被缠丝裹住,收放之势立时肉眼可见的迟缓下来。 俩人只若围着彼此互转互绕,在这不大不小的楼顶阳台上再展攻伐之术,过处砖石炸裂,碎散爆飞。「啊!」 见久久僵持不下,甘玄同双眼陡张,脸颊一抖,浑身气劲再度狂提,本就紧绷的衣裳撕拉一声,顷刻在雨中碎散成一条条破布,露出了精悍的上身,雨水加身竟溢出缕缕白气。 原本被练幽以化劲缠裹的双手瞬间挣脱出来,打法愈发狂乱,只若疯魔一般。 看来这人心境残缺的不是零星半点啊。 一受刺激,立转癫狂。 练幽明眼神沉凝如水,气息亦是随之狂提,气血奔腾,双手剑指再变,化作太极散手。 他所施展的散手非是套路,而是糅杂了自己迄今为止的诸般手段,双臂曲转,如鞭、如锤、如剑,以不变应万变,承接着甘玄同狂风骤雨般的骇人打法,磨合着一身所学。 啪啪啪…… 以硬碰硬,恐怖的碰撞声震人心肺,只若响起一串炸雷。 只是交手数十招,面对甘玄同倾力爆发,练幽明的步伐渐渐有些後继无力,他双脚关隘未通,有些跟不上了啊。 这一慢,立陷被动,不过五六息的功夫,胸口便被凤嘴手重击了三下,原本连绵不绝的攻势也迟缓了不少。 「看来你的道要到此为止了。」 眼见练幽明的面具下流淌出点滴热血,甘玄同的脸上已见一抹狰狞快意。 「你虽想法无穷,却只有招架之功,何来还手之力,受死!」 「轰!」 攻守间,忽闻爆响,却是双方走转腾挪,手上碰撞,脚下卸力,本就残破老旧的楼顶愈发不堪重负,坍塌下去了一块儿。 一有残缺,楼顶其他位置陆续坠断。 二人却仍旧厮杀恶战,斗得难分难解,对环境的变化视若无睹。 但不看不代表没有留心。 双方走转之势不住内收,自外圈转为内圈,又从内圈凝於一点。 只待他们收於一处,整个楼顶已坍塌殆尽,徒留一根孤零零的四方形水泥柱独立於风雨之中。脚下之地此刻真就只剩方寸大小,再无供他们腾挪的地方。 四目相对,二人双手互擒互扣,甘玄同狂笑不止,「你还不退!」 练幽明不发一言,都到这般境地了,一但後退,退的不是位置,而是心气,是怯懦,是畏缩。今日一退,即便不死,也再难有奋进之心。 他不能退。 死也不退!!! 练幽明双脚一稳,好似要死守着脚下的方寸之地,这是他立足的地方,亦是心中的天地。 甘玄同冷笑道:「那你就去死吧。」 练幽明的脸色也白了,尽管在铁面之下,但面颊边缘褪尽的血色已表现出他内心的变化,非是恐惧,而是「钓蟾功」。 「咕!」 仰喉一吞,吞了风雨,饮了逆血,和着滚烫的气息,而後下沉,坠悬於胸腹之中。 甘玄同神情狰狞,他实在有些享受练幽明这垂死挣紮般的吞气之声,因为这是生命终了前的最後一口气。 然後,也运起了钓蟾功。 「咕!」 最後一击。 二人不约而同,齐撤双手,然後随着蟾鸣,奋起杀招。 双方相隔不过半步,迎风冒雨而立,自下看去,只似站进了乌云雷电之中。 而在下方,也有人看见着这一幕。 杨青浑身浴血,嘴里叼着烟,手中峨眉刺缓缓从一名武夫咽喉中一抽,抽出一注热血,旋即眯眼看着那马上就要分生死,见高下的二人。 远处的一座废其楼宇间,薛恨头戴兜帽,嘴里撕扯的肉食,一双木然空洞地双眼远望着那无有退路的两道身影,眼珠子骨碌一转,无声咧嘴,似是在笑。 还有白莲教主,她正站在一个老旧的祠堂外面,里面是一口棺材,还有一地散落的骨头,几乎都快堆成了下山,而在棺材边缘,还坐着一位面容阴沉的枯槁老者。 以及陈老大。 杨双。 朱武。 还有一双双听到动静擡起的眼睛。 下一秒,胜负立分。 「杀!」 甘玄同双手十指内屈,指上气血充盈,几乎涨大了一圈,青黑如铁杵,化作一对龙爪掌。 一掌直击练幽明咽喉,一掌攻取其心口中丹,也就是膻中穴。 练幽明左手虚提,护住咽喉,但右手却做了极为吓人也极是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右手竞然没有招架,而是垂落未动。 「嗯?」 甘玄同双眼大睁,似是没想明白,也没预料到这般变化。 「这算什麽?引颈待戮麽?」 回答他的,是一阵疯狂提气吸气的异响。 「唔!」 练幽明撮嘴长吸,只一提气,那中丹的位置也跟着提起了寸许。 甘玄同却眯眼冷笑,就凭他这一手,是否死穴已不重要。 风起雨落,雷鸣电闪,不过眨眼,一记龙爪掌已轻按在练幽明那因钓蟾功而鼓起的胸腹上,一抓一提,一团筋肉已被裹着衣裳提起一截,再五指一拢,如凤嘴下啄。 龙凤合击,一式杀招。 一啄之下,劲力所落之处,瞬间荡起一圈涟漪。 「唔!」 练幽明疼的惨叫一声,但唇齿仍是紧闭,脖颈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颤栗。 然後,在甘玄同几近凝固的笑容下,他喉咙里,胸腹间,爆发出一声低沉且又痛苦的虎吼。「吼!」 这一吼非是喉舌宣泄於口的吼声,而是内息鼓荡,五气呼啸的动静,牙缝里挤出了血。 借着甘玄同的一式杀招,练幽明竞有破釜沉舟之决心,再破下身关隘。 他腰身微屈,浑身颤动,身上的唐装顷刻如纸灰般随风碎散。 一层涟漪,如大浪重叠,裹挟着甘玄同的击出的内劲,推卷向四肢百骸,荡尽全身关隘。 化劲大成。 练幽明满目赤红,透着桀骜狂态,眼瞳如在颤栗狂颤,死死看向面前的甘玄同。 与此同时,一记狠辣剑指,直直点在甘玄同的丹田气海。 「啊!」 闷哼之下,甘玄同所成就的钓蟾功,鼓起的胸腹瞬间塌瘪。 练幽明左手剑指再点,戳在了甘玄同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只待双手腾出,他两掌齐推,势如山倒,狠狠按在了甘玄同的胸口。 「哇!」 一口逆血,当空呕出。 练幽明眼神沉着,迎风冒雨,抵着这位大敌,往前一步,当空坠下,坠入那层层楼宇之间,层层下塌。「轰!」 「轰!」 「轰!」 191、喋血城寨(八) 「轰!」 层层撞响戛然而止,尘烟弥散。 两道身影,一上一下,重摔在一间残破不堪的废弃房屋内。 练幽明仍旧维持着双掌下推之势,两条胳膊粗涨外鼓,血脉筋络俱皆贲张,双掌几乎涨大一圈。这一击,已是运聚了他全身劲力。 只在坠地的一瞬,练幽明双掌急撑,人已倒翻出去,等翻滚数圈踉跄稳固好重心,方才重新站起,铁面之下逆血狂冲。 但来不及缓口气,地上堆积的砖石轰然四散,一道身影如蜈蚣弹射般直挺挺的站起,灰头土脸,瞪圆了双眼,一张脸扭曲狰狞。 「我绝不会输给你,我怎麽可能输给你……我……唔……啊!」 甘玄同作势欲扑,状若疯魔,死死瞪着数步开外喘息不停的练幽明,双掌还想再提,但右脚迈出不过半步,他脸色骤然潮红一片,继而涨红发紫,嘴里泄出一缕白气,齿间更是冲出一注滚烫血箭,连同裆下也在溢血。 惨叫声起,这人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练幽明的胸膛像是抽动的风箱,不住膨胀收缩,喘的剧烈且撕心裂肺。 他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了甘玄同面前,居高临下迎着对方的双眼,什麽话都没说,然後轻轻吸气,气如游龙归巢,带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龙吟声。 龙吟铁布衫。 听到这声龙吟,甘玄同可怖的面容突然怔住,跟着又笑了起来,笑的如疯如魔。 「嗬嗬……哈哈……」 他笑的全身发颤,嘴里大口咳血,也卸去了挣紮欲起的劲力,躺在一堆乱石间,一双眼睛迎着楼顶坠落的雨滴,望着外面的晦暗天空,满眼不甘。 但不甘之後,又是木然,是心如死灰。 「真有你的……好吧,此役姑且就算你赢了,但你别得意,我不过是马前卒罢了……唔……我已能预见你将来败亡时的死状……这条江湖路,谁也休想全身而退……」 说罢,甘玄同面无表情地擡起右手,立掌成刀,直直插进了自己的咽喉,带出满腔血液。 打法输了,心气输了,形神又已残缺,已是输得一败涂地。 瞧着地上犹在抽搐的屍体,练幽明神色如常,气息轻吐,同样仰起头,目光透过头顶那方塌下来的窟窿眼,任凭雨水清洗着身上的污血尘灰。 最後,走了出去。 看见他活着现身,好多人松了一口气,也有很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甘玄同居然输了。 「好厉害呀!」 北区,那位花小姐忍不住称赞了一声。 她瞧着那立足於风雨中的伟岸身影,眼底却闪过一丝惊异,自是想到了前些天夜里蹦出来的那位神秘高手。 如此说来,定是此人无疑了。 非但如此。 自家的那位教主好像也对这人颇为上心。 别人不知道,她可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个瞧着人畜无害的少女,可是以白骨观想之法铸就了近乎般的无敌心意。 白骨观。 眼中所见众生,皆为白骨骷髅,皮肉坠烂,无有颜色,亦无悲喜,更无恐惧。 简直就是将自己化为了大恐怖。 一想到这些,花小姐就有些悚然,也不自觉地缩了缩双肩,脸色都有些发白。 与花小姐一起的还有那位南少林大和尚,鬼僧。 此人满身血腥,眼中精光灿烁,瓮声瓮气地道:「好厉害啊。甘玄同这一输,那边若是再有人来,多半会来一些更厉害的角色。还有洪门的信物大抵也会落在此人手上,咱们算是白跑一趟,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回去能有个交代。」 二人说着话,突然又眼瞳微凝,才见练幽明居然龙行虎步的朝着这边来了。这人都快杀疯了,他们可不想触霉头,各自裹起一件墨绿色雨衣,快步匿进了雨幕中。 练幽明步伐快急,此时化劲大成,关隘俱通,只觉劲力下发,每步踩下,足心的涌泉穴都会跟着颤跳发热,与头顶的百会穴遥相呼应,似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勾连在了一起。 内劲。 他的步伐也愈发轻灵,一身内劲再无滞涩,心念稍动,即刻便能密布全身,将身上的雨珠悉数抖落。杀声已经少了许多,雨水滂沱,甫一坠地,便被染上了一抹血色。 一具具屍体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几乎肉眼所能看见的一切地方。 还真够惨烈的。 如此局面也不难想像。 陈老大有意拔除北区这些毒瘤,而北区又想霸占南区。 水火不容,加上甘玄同推波助澜,又对杨双手里的洪门信物起了心思,更是不死不休。 最重要的,是地底下的那个老怪物。 「达哒哒……」 正当他打算去找寻陈老大她们的时候,雨幕中猝然冒出一阵急促震耳的枪声,从北区的深处传来。练幽明扬了扬眉梢,脚下步调一提,闪进了北区。 「啊!」 等他寻着动静过去,下到一楼,才见阿杏肩膀冒血,手上还拖拽着一名胸口中枪的中年拳师,正快步往外退。 边上更有不少江湖人惨叫着後撤,显然是被子弹打中了。 瞬间骂声一片。 「他妈的,这群孙子真就是丧心病狂了。」 「今天说什麽也得办了他们。」 「冚家铲………」 一群人此刻正挤在一个楼道里,而这些人是从楼道尽头退出来的。 练幽明走过去,刚一露脚,就听「哒哒哒」的枪身再次响起,子弹从尽头外的某个地方倾泻而至,将本就残颓的墙壁射出一个个坑洞,碎砖碎石如雨炸裂,爆散八方。 他汗毛倒竖,急忙缩身而回。 也就这一转眼,练幽明已是看清了场中的情形。 尽头是个十分空旷的空场,从上往下看宛如一个巨大的四方形天井,被四面的楼房围聚着。而这些开枪的人则是猫在一个地下仓库里,大开着两扇铁门,不但架上了枪,好像还搭了个十分简易的防御工事。 「还真整上枪了。」 这一看便知是早有准备。 不光是他们,开枪的人似乎连自己人都杀,空场上躺满了屍体,连同北区的两名当家的都躺在里面,怕是无差别扫射所致,枪线几乎转了一大圈,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儿。 「达哒」 「哈哈……」 枪声不绝,还伴随着阵阵狂笑。 阿杏捂着枪伤凑了过来,「那几个日本高手和大当家他们都退到了里面,似乎是北区的金库,里面还堆放着不少du品。」 一群人都是浑身负伤,有的刀劈见骨,有的神色萎靡。 「哈哈,一群蠢货,都什麽年代了,还喜欢喊打喊杀,世道变了,这年头拚的是枪,一群乡巴佬!」空场上有人肆无忌惮地叫嚣着。 边上有人等不及的建议道:「杏姑娘,我让弟兄们也去拿家夥了,不行咱们把那个仓库直接炸了。」阿杏摇头,「我刚才看了下,里面铜墙铁壁,易守难攻,一旦动静太大,这楼估计都得塌。我看他们是想等那些鬼佬过来,用钱赎命。」 练幽明倚着墙,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在抓紧时间调息。 也在阿杏说完以後,他才睁开双眼,一个人转到了楼上。 楼上也有其他人,有屍体,有活人。 练幽明眼露狠色,伸手自後腰的枪套里一摸,取出了两把左轮枪,检查了一下,见没有问题,才伏身疾行,避过枪线,绕到了仓库顶上的一层。 见他以壁虎游墙功爬上了墙壁,阿杏忙让人在仓库对面吸引注意力,楼上楼下的来回转悠,顺便也放两枪。 「达哒」 远远瞧去,练幽明此时就像一只巨大的壁虎,紧贴着楼沿,看着下方仓库入口吐出的火蛇,以及半截黑漆漆的枪口,屏气凝神,只在对方子弹耗尽的瞬间,双脚上钩,上身下探,单手拔枪就射。啪!啪!啪!啪! 入口处的俩人瞬间中弹毙命。 连同仓库里的两盏灯顷刻也被打灭。 跟着便是一声低吼。 「关门!」 练幽明眼珠飞转,视线急落,凭藉着惊人的目力只往里面瞟了一眼,身子忙又挺了起来。 只在前後瞬息, 「啪啪啪……」 一连串的枪响激射而出,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头发丝飞过。 练幽明拧身一趴,贴墙游爬,眨眼便等绕到仓库入口一侧,翻身跳下,足尖一勾,将地上一具屍体一脚带进那即将关闭入口的仓库中。 里面此时昏黑一片,只这屍体一进去,瞬间枪火明灭,将之扫射成一堆烂肉。 血肉飞溅之下,也就在大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练幽明伏身疾窜,生生挤了进去。 「有高手进来了,快点……」 有人神色大变,语气飞快的招呼着。 可他话没说完,伴随着一声枪响,便没了动静。 枪火一亮,一群人瞬间自四面八方举枪射击。 封闭黑暗的环境内,子弹倾泻如雨,然後就见有两个倒霉鬼被弹跳的子弹波及,闷哼着倒了下去。练幽明夜能视物,如此环境对他而言简直如鱼得水,缩身一闪,脚下飞速走转,整个人几如斜身贴在地上,等绕开枪线,才双枪连发,击之必中。 「砰!」 「砰!」 「砰!」 只在数声枪响之後,原本密集如雨的枪声立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仓库变得死寂一片。 其实他也不想进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练幽明怕这仓库中要是藏着密道什麽的,岂不是白折腾了。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郁的异味儿,再混着血腥气,实在是刺鼻难闻。 练幽明收敛着气机,换单手持枪,左手自腰间摸出六枚子弹,指肚一挤,子弹便一颗颗飞快滑进了转轮里。 但动静一起,黑暗中就听一阵「嗖嗖嗖」的破空声逼来。 暗器? 他闪身急避,脚下奔走如飞,快如鬼魅,但身後的暗器却如影随形,紧跟不落,偏偏又打不中,只能在地上击出点点火星。 练幽明似是觉察到什麽,眼皮上掀,才见仓库的顶部匿着两道身影,以上打下,抖手振臂不要命的催发着暗器。 当即枪口一擡,「砰砰」连发两枪。 那高处的两道身影立如折翼的飞鸟般坠亡在地上。 但枪身一响,就听「轰」的一声,练幽明身侧陡然撞来一张巨大的沙发。 一尊像是肉山般的恐怖巨影如老熊抱树般紧随其後扑了出来。 明明看着恐怖巨大,骇人一跳,偏偏动作灵活非常,像是一颗巨大的肉球,蹦弹而起,双脚踩下,落地分金,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就好像全都是纸糊的一样,木石俱碎。 练幽明眼皮一颤,这人他不用看脸都知道,应是北区的大当家。 此人虽说肥胖如猪,但修习的应当是某种横练外功。 见对方来势极汹,他没想硬接,後撤数步。 可哪料刚一挪转,黑暗中又见数道浓郁杀机袭来,以合围包夹之势,想要断他退路 练幽明不惊不慌,提枪就射。 「砰砰研……」 枪身连响,四射八方,明灭的枪火也照亮了近前几张五官扭曲的面目。 「啊!」 然後这些人又都惨叫着,倒了下去。 可令人没想到是,那大当家身中一枪,身上尽管多了个血窟窿,可动行却丝毫无碍,狞笑着一掌推出,狠狠拍向练幽明的胸膛。 诡异的是,此人一经发力,满身肥肉晃颤一抖,竟肉眼可见的生出轮廓,像是重塑再造了一般,化作一身虬结如磐石一样的肌肉,恐怖夸张,再配上两米的身高,宛若一尊非人巨魔。 练幽明哪会掉以轻心,左臂急屈挡在面前,但陡遭重击,还是倒飞四五米远,即使落地,双脚也还滑出一截。 没有多余废话,双枪齐射。 「砰砰·……」 那大当家反应奇快,腾挪的速度更快,刚猛霸道,跺脚发力,脚下尽是一道道沉闷的炸裂声,甚至能蹬墙走壁,在墙壁上斜身奔走,手上还握着几块核桃大小的碎石,朝他运劲丢砸。 「轰!」 石子飞击,威力竟比那些暗器还要恐怖。 飞蝗石。 见此一幕,练幽明也是吃了一惊,这人只怕快要先觉了吧。 盖因对方不但躲避着子弹还在腾挪逼近,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隐隐发着绿光。 但狭路相逢焉有避退之理。 练幽明眼神一烁,口中兀自沉息,双手交叠,手心各是漏出几枚子弹,纷纷滑入转轮,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嗬成。 「还来……我让你躲!」 语毕,他双臂轻振已摆出了太极拳的圆转之势,拨转成圆,脚下画圆,手上双枪亦在此时吐出了火光。他双臂开合运枪,借着後坐力,双枪节奏大变,竟是越开越快,越转越快,运劲借力,到最後枪声几乎练成一线。 「拍啪……」 几分钟之後,仓库关闭的大门再次打开。 练幽明提着双枪走了出来。 而那位大当家,僵立其中,巨魔般的身躯上尽是弹孔,死不瞑目。 192、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 「哥!」 仓库之外,杨双快步赶了过来,面颊上还沾染着血污。 见练幽明身上带血,少女的神情立马紧张起来,一双眼睛前看後看,左看右看,转着圈的看。适才仓库里的枪声可是吓死个人,跟过年放炮仗一样。 即便练幽明肉身强横,但真要被子弹射中,只怕也招架不住。 血肉之躯,说到底难敌枪弹。 「我没事儿!」 练幽明笑了笑,但等随着杨双的视线低头一看,才愕然发觉自己胸膛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狭长的血痕。「嗬嗬,估计是刚才在里面被流弹给擦中了。」 杨双虽说身上见血,但想是被青帮弟子护持的缘故,内息尚有余留,面不红,气不喘,顺手还从身上拿出一个药瓶。 这是陈老大给的药。 练幽明张嘴接了两粒,飞快恢复着精气。 杨双站在边上,凤眸微动,视线穿过雨帘,瞟向地上那一具具屍体,神色有些复杂。 这些人之前还都活生生的,可转眼便已命丧黄泉,横屍眼前。 练幽明问,「这些屍体怎麽处理?」 杨双叹了口气,「阿杏姐说城寨里有个大锅炉,南区的挑出来,北区的都烧了。」 仓库里,一切也已尽收眼底,除了地上的屍体,剩下的就只有堆积起来的木箱,以及满地成紮成捆的港币,还有各种金银首饰,真就是个金库。 而那些木箱里的东西就比较复杂了,是一只只玩偶,但玩偶的肚子里还有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既然北区和那些鬼佬有勾结,那他们肯定得尽快处理,抹除掉一切厮杀的痕迹。 练幽明略作沉吟,再次起身。 城寨里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便是那个老怪物。 只说他取出了腰间的枪,正装填着子弹,空场对面的三楼,忽然投来一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兴奋,迫切,急不可耐,但最後还是忍住了。 薛恨。 此人扬了扬下颌,似是示意练幽明跟上去。 练幽明眼皮一颤,朝着杨双叮嘱道:「和阿杏他们待在一起,别乱跑啊。」 没等杨双回应,他已重新迈入了风雨中,追着薛恨远去的身影。 风雨如旧,薛恨依旧穿着那身似是从未换洗过的中山装,双手自然而然垂在身侧,等身後身影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才拧脖回望,像是狮虎回首顾盼,明明神情僵硬,眼神木然空洞,但偏偏就是这样才给人一种心悸之感。 直到练幽明的身影映入眼泊中,薛恨那双木然的双眼突然间似是有了光。 「我该称呼你为刘无敌,还是太极魔呢?」 略沙微哑的嗓音宛若金石摩擦,平静中又透着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栗。 练幽明随手摘下了面具,毫不遮掩的笑道:「随你喜欢,我都可以。」 薛恨颔首,「好!」 这个人笑了,笑的很开心,也笑的很吓人,双眼大睁,嘴角大咧。 练幽明询问道:「何时何地?」 「不得不承认,你真是带给我太多的惊喜。我想你一定会是一位好对手。」薛恨瞧了瞧他的胸腹,那里便是甘玄同最後一击所击打的位置,「等等吧,你连番酣战,精气大损,又受重伤,我给你半年的时间,去了却所有,稳固境界。」 练幽明赤着上身,双手插兜,「嗬嗬,与你一战,还不足以让我生出了却一切的心思。」 薛恨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背着手,上身微微前倾,如恶兽慾扑,又好似这样能先人半步。 「牵挂只会拖拽你的拳脚。」 练幽明笑道:「那是因为你们离苍生太远了。而我要证明的是,牵挂亦可成为我步步登高的动力,扶我登峰造极……顺便说一句,我快要结婚了。」 薛恨闻言,眼神微动,面上无悲无怒,亦无好奇,但却出奇的多了一抹沉思的意味。 像是在思忖这个想法,在思考前路,思索可行与否。 「你并未说谎,我从你的身上确实感受到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心意……但你这条路太过凶险,一但心系之人出错,你之牵挂即刻就能化为负累,成为重担,乃至让你万劫不复。」 轻淡的嗓音,平静的语气,在这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练幽明笑了笑,「哪又如何?人生苦短,何妨一试。你们不也走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既是尚在探索,又怎知我这条路会不会就是最後登临顶峰的那条呢。」 二人双脚看似起落舒缓,然一起一落已在两三米开外,由薛恨领路,在一条条阴暗、破败的楼巷中穿梭来去。 薛恨居然十分认可的点头,「说的好。一个武夫,就该这般坚持自己的想法,坚守自己的道,宁死不弯。比起一年前,你对武道的理解与感悟已有了长足的进步。」 两个人明明已定战期,准备在将来生死搏杀,可现在却又能心平气和,甚至是如故交好友般畅聊彼此心中的想法。 练幽明却道:「能否把地点定在庐山?」 薛恨咧嘴一笑,「可以。天上地下,我都能允你一战,都能奉陪到底。」 漫不经心的笑谈,竟无形中流露出一抹脾睨八表的狂态。 二人走的很快,几乎横穿了大半个城寨。 直至赶到一个巨大的露天空场前,才齐齐止步。 空场上塌下去了一个大窟窿,天光罩下,底下居然另有空间,好似埋藏着一个老旧的祠堂。「好热闹啊。」 薛恨嘿然一笑,顺着堆砌的土石走了下去。 练幽明已经看见了陈老大,还有白莲教主,也走了下去。 二人都看着祠堂洞开的门户,望着里面的一口棺材。 棺材上,一名黑衣老者盘腿静坐,一双外鼓的眼珠子毫无感情地扫量着他们所有人。 而练幽明还留意到祠堂外面立有一面石碑。 尽管石碑表面早已斑驳,布满青苔,但却非是什麽古碑。 因为上面的字非是旧时古字。 很简洁,只有十个字。 「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 字痕笔锋好似银钩铁画,迥劲刚硬,端是锋芒毕露。 且字里行间所展现出气机、心意,以及杀气之重,霸气之盛,实乃练幽明生平仅见,酷烈的令人窒息。他瞳孔急缩,不光字是好字,话里的意思更加非比寻常,若放在清末民初那会儿,简直就是惊世骇俗。想来这刻字之人多半是个不得了的刺客。 因为若非要行刺王杀驾之举,若非帝之煞星,岂会留下这等狂言妄语。 而且这句话当是出自孙中山之口,他要没记错,应该是「敢有帝制自为者,天下共击之」,但其中所展现的乃是一股浩浩大势,人心所向。 可这石碑上所留的,当是一人之心意,无双无对,独步武林。 即便是薛恨看见这句话,也失神当场。 「天下第一人?」 193、先觉之战 又是那陈姓之人。 听到薛恨的话,练幽明恍然。 这寥寥十字,大有翻天覆地、改天变道之心意,足以称得上一句「盖世无双」,所成就的武道气象恐怕也就只能是那天下第一人了。 薛恨说完又饶有兴致地道:「机会难得,此战也算我一个。」 气氛诡异的沉寂了数秒,才听, 「天下第一人!唉,确实厉害。只这一面普普通通的石碑,便镇压了我将近一个甲子,令我沉眠寂息,自困於棺中。」 一道沙哑嗓音自祠堂内传了出来,冷漠的令人心颤。 冷漠归冷漠,这声音却不显苍老,竟犹如稚童一般,又带着几分嘶唳,以至於听上去有些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古怪的厉害。 那形神枯槁的苍老身影背负双手,身上穿着件陈旧补服,驼背弯腰,简直老掉牙了,长长的白发乱如蒿草,自棺材上一步跃下,点足掠动,迈过满地的骨头,从祠堂里慢慢走了出来。 这人一出来,练幽明顿时嗅到一股浓郁的腐朽气息和一阵阴湿的霉味儿。 他只觉眼前人压根不似大活人,而是一截朽木,一具即将腐烂的屍体,一个坟中老鬼。 老鬼擡了擡头,脸色蜡黄,两腮无肉,眼窝更是深凹内陷,裹着两颗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缓缓转动着,冷幽幽的目光逐一扫量过眼前众人。 头顶雨势渐小,天光晦暗,这人只往阴影中一杵,简直就跟个鬼一样,令人头皮发麻。 听到对方的话,练幽明心头一跳,有些难以置信。 这老鬼定是先觉之境的大高手无疑,但竞然被一面石碑吓得不敢出祠堂,更不敢妄动,只能在棺中沉眠到如今方才敢现世? 这会不会有些太过夸张了。 老鬼立在碑前,慢悠悠地道:「我都忘了哪年哪月入港的了,那会儿这座祠堂还在外面。我还记得那是入港後的第三天,也就在转个身的功夫,这面石碑竟好像凭空出现般紮根在此处,与我直面相迎……我到如今都忘不了那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与震撼。」 薛恨闻言眼皮急颤,「为何不走出去试试?」 面对这个问题,老鬼的回应尤为简单,叹道:「不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速`读`谷w`w`w.s`u`d`u`g`u.o`r`g为您呈现最新章节! 说罢,此人又补充道:「对了,我那时就已是先觉之境。」 练幽明扬了扬眉梢,眸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对方身上。就见此人的衣裳尽管陈旧不堪,但依稀还能瞧见上面的补子,好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豹子。 文官绣鸟,武官绣兽。 依着清朝那会儿的规矩,补服上的补子既是一只豹子,便说明此人应是一位正三品的武官。他眼神闪烁,轻声道:「这十个字虽暗藏惊天杀机,但亦存生机。倘若你能顺应时代,舍离朝廷,背弃帝制,自可无恙。」 闻言,那皮包骨一样的老怪物颇为赞赏的看了他一眼,「你的悟性犹在那姓甘的小子之上。可惜啊,岂能背离,我家世代蒙受皇恩,我之一切,也都是朝廷赐予的。他想逼我逆改心意,我怎能让他如愿,但我又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如此……嗬可……」 此人嘴里发着干哑的笑声,面上却无笑容,眼中更无笑意。 练幽明深吸气,又轻吐气,然後眯眼笑道:「老鬼,时也命也,死之前留个名姓吧。」 对面的老怪物两腮蠕动,慢悠悠地道:「世道是真的变了。你一个化劲大成的武夫,放在当年连见我一面都难如登天,眼下仗着腰间杀器,竟也敢生出几分与我争雄的心思。不过我如今重见天日,心情不错,姑且告诉你,本座姓马,乃是正白旗,尚虞备用处正统领。」 练幽明撇了撇嘴,「正白旗?看来这麽多年你还是没能开窍啊。」 那老怪物闻言神色如常,只是眼珠转动,看向了陈老大,「你便是那人的後人?守了我这麽多年,今天咱们新仇旧帐一起清了!」 语毕,对方又看向白莲教主还有薛恨,「一个白莲教的余孽,一个找死的,再加上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等转了一圈,老怪物的目光居然又落到了练幽明身上。 「那便让我来见识见识甲子之後的武林江湖吧……今日我便用尔等血肉,再壮元气,重新履足後武林时代。」 陈老大轻声道:「来战!」 也就在这三言两语的功夫,此人气息内敛,这一敛,明明站在眼前,练幽明竞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气机全无,便是那些腐朽之气也都尽数内收,静若顽石,邪乎的厉害。 这是要动手了。 他也不废话,双手一翻,已将双枪摸了出来。 此人深不可测,练幽明还没狂到自以为能与之一较高下的地步,但提枪掠阵还是可以做到的。到时侯瞅准时机,一枪打死这老东西…… 只是哪料杀心乍动,那老鬼的一双眼睛已经直勾勾地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练幽明顿觉不妙,这老怪物该不会小心眼,先挑自己下手吧? 念头甫一冒出,他眼前陡然一空,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已经过来了。 此人双脚踏地,脚掌一弯一振,弯时如猫垫足,脚背拱起,振时裤腿荡起层层涟漪,擡脚迈步,只若蜈蚣崩弹,又似凭空挪移般虚晃连闪,眨眼便已掠出五六米的骇人距离。 练幽明看的是後心发冷,浓眉紧拧,一面快步後撤,一面擡枪射击。 「砰!砰!砰!砰!」 连开四枪。 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就见那老怪物负手腾挪,耷拉着眼皮,垂着长发,拖着补服,足尖似蜻蜓点水般左蹦右跳,左转右绕,每一步的落点都极为古怪,看着无有章法,却又险之又险的避开枪线,一番走转下来竞宛如闲庭信步般躲开了所有子弹,举手投足仿佛不带半点菸火气。 事实上他刚一擡枪,对方就已经有了动作。 ¥h1」 饶是练幽明早做准备,心里已经尽可能想像出此人的非凡手段,但一上来就整这种狠活,着实是吓人一跳,惊的他心跳一滞,脸色瞬间阴沉狰狞起来。 遇敌先觉,逢险自避。 这就是先觉有成的能耐? 可比薛恨当年所展现出来的手段高明了不止一筹。 快!快!快! 难以形容的快。 这下面不光是祠堂,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砖地,地上散落着不少锈迹斑驳的兵器和塌倒的木柱石板,看情形多半是用来支撑顶部的,结果时间太久,塌毁大半。 枪声起得快,落得急,练幽明连环射击之後并没有急着再开枪,而是飞快後撤,双眼死死盯着转瞬杀到面前的一只枯瘦右手。 他也没有招架,眼看就要迎上这老怪物的狠辣一击,一只左手墓然横空拦截而至,横臂一拦,双臂一横一纵,交叠间各是振臂一抖,只若惊雷炸响,两只手掌霎时斗於一处。 陈老大素手掀翻,只将那老怪物的右手拨转一绕,便将对方的所有攻势尽数牵引到了自己面前。先觉之战就此展开。 亦在此时,老怪物身旁一左一右挤过来两道身影。 眼见陈老大正面迎敌,薛恨双眼陡张,木然神色骤转癫狂,眼中凶邪之气高涨,跺脚一蹬,人已箭步疾窜,右臂虚提,好似开弓搭箭,袖筒劲风充盈。 「嘿!」 一拳直击老怪物的腋下、腰腹。 只是一拳落罢,一拳又起。 薛恨双臂收放如乱箭连发,脚下连追连打,拳劲只若炮仗炸响,尽是击空裂帛的动静。 白莲教主莲步急掠,吞气发劲,胸腹中竟有雷鸣作响,双目精光大烁。可瞧着气势迫人,少女却是衣角不荡,发丝不扬,整个人外静内动,给人一种十分突兀的怪异感。 但等一起手,伴随着天空的雷鸣炸响,练幽明才彻底张大双眼。盖因这白莲教主胸腹间滚动的雷音竟能上接天雷,隐隐与之共鸣,擡手间居然也是锤法,还是陈氏太极拳。 太极炮锤。 「轰!」 跺脚之下,此女脚下砖石尽皆下塌、绽裂,边缘翘起,内里深陷,宛若菩萨下座,步步生莲。 194、遇敌先觉,逢险自避 轰! 轰! 轰! 声声震响接连炸起,四道身影,汇於一处,厮杀的难分难解。 地上的青砖只似遭铁犁犁过一般,下塌的下塌,爆碎的爆碎,像被翻了一层 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练幽明狠咽了一口唾沫,但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实在是除了正面迎敌的陈老大外,白莲教主以及薛恨的攻伐手段大部分竞然都落空了。 那老怪物一边与陈老大交手,一边避闪着身旁两人的夹击之势,瞧着动静挺大,实则少有建功。逢险自避。 他立於战圈之外,旁观者清,也在不住奔走,眸光飞快流转,不停找寻着时机。 徐天说过,这先觉有成便是发在意先,肉身自警,在五感敏锐的基础上练出第六感。 但这人绝非无敌。 即便再玄乎,终究也还是血肉之躯,精神再强大,还是要凭肉身来展现打法。所以单论攻伐手段,三劲贯通之後应该并无区别,甚至连先觉之境的大高手也一样。 区别只在於精神。 精神的凝练令对方的「攻守」之道有了进一步提升。 好比眼前这般。 攻则无所不中,守则无所不避。 而此人既没达到这种极尽圆满的恐怖境界,一身精气又枯竭殆尽,即便仗着「先觉」之能可以闪避大部分攻势,但也有败亡的可能。 这种可能便是来自那少部分攻击。 所以陈老大他们必须要在这少部分攻击中找到对方的破绽,然後给予致命一击。 练幽明手提双枪,又填满了子弹,他可没有冷眼旁观的习惯,不停与交手恶战的四人拉开距离,不住在场外伺机而动。 他还发现自己只要杀心乍动,战圈中的那个老怪物立时就有变换方位的架势,仿佛先知先觉一般。「这他娘的还怎麽打?」 练幽明嘴上嘀咕着,面上神情却很认真,不住观摩着四个人的打法,不住思考着攻伐间的变化,目光灼灼,不肯放过任何进步的机会。 尤其是白莲教主,这个绝美少女着实太让人意外了,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面无表情,眸若坚冰,双拳挥动,拳劲犹若崩雷,配上奇异的吞气法门,上接雷鸣,成就的太极炮锤至刚至猛,拳劲落处,木石如遭雷殛,被碾为碎渣。 论实力,白莲教主绝然在薛恨之上。 不光是陈式太极,转战间,少女身形一扭,竞又使出了心意拳。 仅仅数息扑杀,十大真形已见龙形搜骨之法、鹰捉之势、蛇形顾打,打法杀招变化无穷。 而陈老大则是用八卦掌迎敌,衔接太极之势,以柔克刚。 再说那老怪物,打的居然也是捶法。 三皇炮捶。 少见呐。 不光是捶法,还有花拳,以及弹腿。 那弹腿由此人施展开来竟如刀似斧,腿影所化的匹练一经横过,木石俱断,扫踢更是好比枪戟洞穿,凶猛绝俗,十分骇人。 腿上功夫了得不说,花拳也是出奇的厉害,比那敖飞之流简直天壤之别,双拳收放之下,拳影翻飞来去,恍惚间只似化出六条胳膊,一经攻伐,三个人全被罩在其中。 只说一番厮杀转战之下,砖地上剩下的几根木柱也都纷纷惨遭波及,顶上的石板悉数倾塌,将底下的一切尽皆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风雨扑面,陈老大脚下画圆走转,双手以太极绵掌起招,以掌迎拳,生生将那老怪物的漫天拳影悉数拢入掌心,给薛恨和白莲教主创造机会。 砰砰砰…… 听着那剧烈狂暴的拳劲碰撞声,练幽明双眼微眯,抿了抿乾裂的唇,却是不想再伺机而动了。外面的事情还没处理完,那些鬼佬还不知是何情况,迟恐生变,加上陈老大年事已高,又有散功之厄,久战之下就算能赢,怕也难逃一死。 得想办法破局,给这位前辈留一口喘息之气。 「咕咕!」 他站在场外,突然仰喉吞气,胸腹间蟾鸣大作,钓蟾功再提。 手中双枪急转,练幽明也不挤入战场,而是绕着四个人发足狂奔起来。 要说一把枪什麽时候最可怕,当然是在还没开枪之前最可怕,且还时时瞄准,久久不发。 这便是他想出的笨办法。 既然这老怪物能凭藉外界的杀机提前做出反应,练幽明就疯狂压榨对方的精神,令其时时戒备,时时紧绷,锁其退路,乱其节奏。 而他这边一起动静,场中鏖战的四人立时便留意到了。 见练幽明绕着圈的飞奔急掠,手中双枪虚提待发,一双眼睛恶狠狠的落在老怪物身上,三人瞬间会意,眼神闪烁,各起心思。 起什麽心思? 就见练幽明枪口急转,杀心炽盛,嘴里还大声招呼道:「看枪!」 老怪物看似面无表情,但眼底杀机暴涨,即便他为当世大高手,也不敢无视这枪弹之利,脚下顺势挪转向一旁。 然而,刚一挪过去,就见薛恨和白莲教主瞅准机会立马扑杀而来,像是就等着对方往这边闪呢。陈老大则是趁机以沾缠之劲封其手上攻势,化解着狂暴的内劲。 四个人只似商量好的一样。 久战无功的局面顷刻得以打破。 「砰!」 拳脚往来,几声闷响,但见迷蒙的风雨中有一道身影倒飞而出,呕血坠地。 竟是薛恨。 但他脸上丝毫没有半点痛苦之色,身形一稳,无视着胸口的脚印,神色兴奋癫狂,哈哈狂笑,齿间鲜红一片,右手五指再一抖,一团白发已随风飘落。 「再来!」 那老怪物面颊一抖,本就阴森可怖的面容登时更加狰狞,双眼外鼓,双拳齐运,三皇炮捶有若擂鼓般在雨中炸响,以硬碰硬,与陈老大互攻数招,将其奋劲逼退的同时便想转扑白莲教主。 「咚咚…」 可正待强攻,岂料场外又听一声大喝。 「看枪!」 练幽明说着话,再举双枪,远远瞄着。 老怪物哪能没有察觉,可若是躲闪,攻势自慢,但要是不躲,肯定得吃枪子。 果不其然,一躲之下,薛恨再次扑杀而上,横拳起手,狂啸间右臂似曲非曲,似直非直,推拳悍然一招,直击这老鬼的腰腹。 白莲教主亦是早做准备,振臂一抖,太极炮捶一分为三,直击其咽喉、中丹、气海三处要害。老怪物脸色阴沉,仗之先觉之能还想再躲,可闪身之际,迎面就见一式八卦掌穿风破雨而来,荷叶掌下击上托,转步间已在他腰间蹭了一下。 陈老大单掌一按一扣,立见那补服「噗」的碎散炸开,迎风飘荡,老怪物的脸色立时难看铁青。但几在同时,这老鬼双拳虚提,再配上花拳的变化之势,拳意滔天,身畔雨幕顷刻塌陷,雨水汇聚勾连,竟然短暂的裹出几只拳影的轮廓,惊世骇俗,与身旁三人互换一招,俱皆如遭重击。 只说拳掌交错间, 「砰!」 一声枪响,亦是起的突然。 练幽明这次没有事先招呼,直瞄对方眉心。 可结果却让人失望,但见那老怪物歪着脑袋,眼中杀机已是浓郁到了极点。 只这一躲,心神立分,白莲教主奋拳催劲,炮捶直直在老怪物的後背一撞。 然而这一撞,那老怪物嘴角虽是见红,但却借力自三人的围攻之势中生生挤出,脚下腾挪如鬼魅,直扑战圈外的练幽明,森然无比地道:「我让你看枪!!!」 风雨之中,四目相对,练幽明毫不露怯,脸色凝重,只将装填好子弹的手枪一举,脚下一蹬,人已倒滑而出,双枪立时连发,吡牙嬉笑道: 「看枪!」 195、恶战正酣 「砰砰研……」 风雨中枪声大作,连成一线。 练幽明瞪大双眼,以自己过人的目力牢锁着那道在雨氛下闪避挪移的恐怖身影,手中双枪也并非盲目射击,而是以连发之势封锁着此人的身法步法。 可惜全然无功。 这老怪物跟成了精一样,腾挪起落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只若一团在雨中翻飞的黑影,任凭子弹在身旁倾泻擦过,明明只差那麽一点,可就是死活打不中。 火光明灭,硝烟四散,练幽明双脚不住往後飞撤,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上,倒滑疾行,脸上的笑容也在那不断挤近的骇人杀机中飞快消失,化作一抹狠色。 直到子弹射尽,练幽明双手交叉,手心的子弹立时一颗颗滑入转轮,抖动间转轮归位,冲着已在数步之外的老怪物连开数枪。 一瞬间,转轮急转。 砰! 砰! 砰! 他左手已将六发子弹清空,但右手只响了四发,第五发是一发空枪。 十颗子弹几乎星散如网,欲要将其射杀当场。 如今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拉近,练幽明的境地虽愈发凶险,但对面那老怪物又何尝不是。 果不其然,这老怪物的眼珠子也在不停飞转,面颊皮肉紧绷,补服迎风卷荡,宛若一朵墨云,周身杀气狂飙,过处劲风推卷,雨水横击,只若一尊人中之魔,武道气象凶邪盖世,好生了得。 竞然还都躲开了。 这一次对方不是普通的走转变化,而是身形急缩急展,双臂一抖,两条胳膊立时缩回袖中,佝偻的身体也截截缩短,像是刹那化作一个稚童,自那铺开的枪线中走了出来,而後随着清脆的筋骨爆鸣,倏然又变大了。 「缩骨功?」 见此一幕,练幽明的一颗心也沉了下来,一沉到底。 但他可没有引颈待戮的习惯,眼神晦涩,却是突然留意到刚才即使放空枪,这老鬼似乎也有躲避的架势。 眼看对方已近在咫尺,练幽明突然又将左手的转轮枪举起,连扣六次扳机。 「看枪!」 啪啪啪…… 空枪连响。 那老怪物面无表情,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不见任何闪避。 「小子,就你这点心机,我……」 赫然是发觉那左轮枪一次只能装填六发子弹。 然而话没说完。 「砰!」 风雨中再起一声枪响。 枪火吞吐,一枚子弹破雨穿风直射老怪物心口。 原来练幽明右手左轮枪还有一颗子弹,第六颗。 而之前的第五颗却是在他装填之际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这一枪,有些突然。 想是因为先前第五发空枪的缘故,那老鬼居然没有先行闪避,但等看见枪火激发的一瞬,面颊筋肉骤然抽搐一颤,眉眼皆立,满目森然,口中兀自沉息吐气,霎时衣袂狂卷,双臂急振一提,腕口乍见两枚铁镯飞转嗡鸣,绕臂急旋。 赫然是一门奇兵。 「叮!」 雨氛下,老怪物腕间的铁镯应声溅出一团火星,枯瘦的身体凌空一翻,再转眼人已安然无恙的落回原地。 竞是挡住了。 不得不说,练幽明委实被这一手给惊到了。 这可仅有两步距离,此人竞能正面以兵器磕碰子弹。 老怪物神情冰冷,腕间铁镯犹在急旋,嘴唇翕动,正待开口,可眼皮却无来由的一颤。 练幽明也留意到了,才见这人身後冷不丁掉下来一截长长的发辫,落在雨中。 想是被刚才的子弹给扫中了。 「我要你死!」 发辫一断,这老鬼的神情骤转狰狞,满头白发迎风飞荡,状若恶鬼,一手直探直取,振臂挥拳,腕间铁镯激出一阵「叮铃」脆响,朝他杀来。 但片刻功夫,已有三道身影箭步而来。 陈老大揉掌一推,揽拳招架,两袖迎风鼓荡,右臂盘旋疾绕,好似没了骨头,只在那老鬼的左臂上绕转数圈,一掌揉其心囗。 而薛恨与白莲教主则趁机强攻。 「杀!」 薛恨厉啸一声,翻跳纵跃而起,双脚踩在老怪物的肩头,而後屈腿如猿蹲身,面上吡牙咧嘴,两条猿臂曲转收放,勾手忽左忽右,掏耳、挖眼、掐喉、扣颈,尽是狠辣杀招,打法癫狂至极。 白莲教主则是以「鹰形」的鹰捉之势攻那老怪物的後背脊柱,鹰爪下扣急拿,闪电般扣住脊柱大龙,五指再一捋一紧,只待发劲,便能钳制此獠,取其性命。 可谁料这老怪物一面招架薛恨的杀招,一面身形一缩,後背急耸,脊骨节节收紧,枯瘦乾瘪的身躯竟眨眼缩进了补服里,隐去不见,令众人的攻势尽皆落空。 补服瞬间四分五裂。 然而下一瞬,一道黑影已从那漫天碎散的破布中闪电般蹿出,整个人拧身摆腰,「嗖」的腾空而起,再往薛恨击空的手臂上一搭,顺杆上爬,如蟒疾行,就好像没了骨头的长虫,嗖嗖乱蹿。 陈老大凝声招呼道:「软骨功!」 薛恨见状双拳乍变虎爪,急拿急扣,可那老鬼速度奇快,在他腰间盘旋一裹,一记重拳已照着心口砸了过来。 「阿……吼!」 薛恨眼皮一颤,下盘急稳,抖身蓄力,嘴里蓦然发一声低沉至极的狂吼,目眦尽裂,浑身筋络贲张,一吼之下,满身雨沫尽皆爆碎,脚下水洼中的积水纷纷震颤腾空,飞溅半米来高,声势好不惊人。吼声入耳,便是练幽明也觉呼吸一滞,内息韵律竟隐有被搅乱的迹象,又像是挨了一记闷棍,气息迟缓不少,气血浮动不稳。 这人也是暗藏奇技啊。 狮吼? 这一声大吼即是摄敌,同时薛恨也在紧收浑身筋骨,将周身劲力拧为一股,身形一振,立马挣脱了老怪物的缠裹之势,狂笑间双拳连番捣出。 炮拳! 势如炮弩。 与那一记重拳直直对上。 砰!砰!砰! 但交手不过半息,二人双臂如鞭乱打,双拳如锤乱撞,不过六七招,薛恨两臂的衣袖尽皆绽裂,却是被那铁镯所伤,整个人跟跄後退,嘴角呕红。 仔细看,这铁镯表面棱角密布,好似石狮头上的疙瘩,如那腿上功夫专用的脚箍一般,分明是一类配合手上功夫的奇门兵器。 迫退一人,老怪物身形唰的再卷,崩弹蹿起,已扑向了一旁的白莲教主。 白莲教主神色如常,眸中冷意不改,伴随着头顶的一声雷鸣,她口中雷音再起,至大至刚,双手当空翻旋一搅,身前的风雨立时如被截取而出,拳势再聚。 「噗!」 「噗!」 「噗!」 然而拳劲未落,半尺之外,那拦路风雨便已遭扭断。 此招一起,一群人不分敌友,全都神情微凝,睁大了眼睛。 盖因这般手段着实有些惊世骇俗。 需知内家拳无论多麽厉害,但万千打法,诸般奇技,全都是倚仗筋骨血肉为凭依,招起招落,需得拳拳到肉才能觅得建功之机,全生死胜负之心。 但这人隔空击破风雨,攻伐手段已是摆脱了寻常打法,超出常理。 「杨露禅的隔空打劲……哼……」 那老怪物嘶唳的嗓音起的快,落得急,又与白莲教主互攻数招。 二人双拳对撞,好似雷鸣炸响,脚下砖石纷纷龟裂。 尽管白莲教主节节後撤,有落败之相,但竟能与这等老怪物短暂相持,可见实力非同小可。双方正自交手恶战,一道身影突然闪身急掠。 陈老大。 陈老大面上容光焕发,两腮一鼓,气入喉舌的刹那,胸腹间倏然惊起一声牛嗥般的异响,体内筋骨齐鸣,脊柱如龙蛇起伏,原本柔和似水的眸子骤然杀机满布,单足一点,只若平地蹿起一缕青烟,虚晃一闪,已立足在那老怪物的身後。 「莽牛劲!」 这也是武当一脉的一路奇劲,与钓蟾功齐名,更是堪称开山法门。 想不到陈老大关键时候居然藏有这般杀招。 那老怪物终於首见动容,勃然变色之下,一张好似枯树皮一样的苍老面庞突然似在恢复年轻,原本堆叠的褶皱沟壑眨眼已变得平整,满头白发更是大有转复青黑之意,就连佝偻的身形仿若也直起一截。看着极为惊悚。 练幽明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如此非比寻常的变化他可不算陌生,当初守山老人与那位神秘大敌决战之时,不也是这般燃烧精气,呈现出一副返老还童之貌麽。 但不比守山老人那数十年的积累,这老东西也只堪堪做到这般地步,便已乏力。 这是要拚命了。 「杀!」 白莲教主见壮攻伐之势愈发凶狠,拳势之中暗含浩大雷音,隔空打劲之招几乎如狂风暴雨般一般。而那老怪物此刻竭力爆发,身形一横,双腿连环扫出,如乱斧狂劈,以迎白莲教主的霸道锤劲,双手却是凝重以待,对上了陈老大的双掌。 「死来!」 亦在此时,薛恨再次扑杀而上。 双拳齐捣,在那老怪物的腰腹紮下一拳,而後翻身一跃,双手十指内弯,又顺势在其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奈何还未落地,便被一腿扫中胸腹,嘴里呛出一口滚烫血箭,横身倒翻出去。 不光是薛恨,白莲教主此刻也踉跄急退,身形後仰,一双手臂青乌一片,白皙的下颌滴下几点殷红。但二人此番攻势并非无用。 却见那老怪物面上血线直挂,一颗眼睛已经被薛恨摘走,嘴角亦是呕红,但仍旧独目大张,似是不觉痛楚,神情狰狞的看着陈老大。 只说二人拳掌交锋,正自酣战,边上冷不防冒出一连串的空枪。 「看枪!」 练幽明满目杀机,他可是看出陈老大已有死志,此战绝不能再拖。 一连串的枪声简直就跟催命符一样,骇的那老怪物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独目横移,恨不得生嚼了他。「砰!」 枪火一响,又是虚晃一枪。 老怪物身形急闪,却是不如先前灵活了,肩头顿见被子弹擦出一条血线。 但就在其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原本在十数米外放冷枪的练幽明突然不知死活的贴了过来。一瞬间,那独目之中杀机暴增。 「既然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了你!」 这老鬼也看出来了,练幽明算此战的一个变数,不杀了,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死!」 196、尘埃落定 「死」字坠地,那老怪物已是矮身一蹿,拚着硬受一掌,也还是不管不顾的杀向练幽明。 来了。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 此人之强,惊世骇俗,若想以寻常打法取胜,怕是陈老大也得搭进去。 他仅是旁观便已看的心惊肉跳,但既然到了这般凶险境地,又岂能惜身。 望着这位「先觉」之境的大高手,甲子以前的存在,练幽明双手飞快装填着子弹,枪身一横,已面无表情的连开数枪,抢枪直指对方的脑袋。 老怪物又使出了那种如蟒疾行的诡异身法,全身上下浑似没了骨头,塌地一缩,快如蛇行,避过了一颗又一颗子弹。 练幽明本就已近五六步的距离,只一转眼二人不过一步之距。 难以形容的杀机瞬间令他如坠冰窟。 但是,望着对方那张独目大睁,满是血污的可怖嘴脸,练幽明却无半点惧意。 见他如此举动,陈老大眼神骤变。 薛恨也是神情微变。 白莲教主气机大变。 练幽明这是要替他们创造胜机。 胜机何来? 自是这一瞬刹那。 三道身影几乎无有先後,齐齐动作,自三个方向,直逼这杀气腾腾的老怪物。 而练幽明要做的也很简单,拖住此人,拦住对方,取胜不敢想,但却只需等来另外三人的杀招,一切自可尘埃落定。 他这是为三人争取喘息之机。 如此一来,双枪自然就不能再用了,不然子弹激飞,恐有误伤。 「虮埒撼树。」 似是瞧出了他的打算,老怪物语气冰冷,不屑至极。 「来!」 练幽明张狂一笑,只将双枪一松,双臂平举,如运双翅,气息虚提如不倒翁般向後倾斜一倒。只是倒,不是退。 倒下刹那,他身体悬空,拉开距离的一瞬间,脊柱大龙扭动一摆,复又回正,双拳如锤,已是狭路相逢般对上了面前的老怪物。 练幽明连出三拳,结果仿佛早已预料,招招落空。 一拳未中。 那老怪物翻跳走转,只在第三拳落罢的刹那,便已扭身绕上了他的胳膊,而後自腋下盘旋急转。练幽明瞳孔急缩,连攻数招,奈何这老东西缠裹着他的身躯,翻转极快,无一建功,眨眼间便翻上了他的後背,右手提拳,指节拳攥凤眼,直指後颈,打算了结了他。 这老鬼竞是想把他当成路边野草那般给拔了。 好久没遇到过这般情形了。 杀机临身,练幽明的双目顷刻通红一片,瞟了眼那三道朝自己掠来的身影,心下一狠,已在吞气沉息,本就魁伟的身躯霎时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筋骨外撑,气血沸腾,头顶被雨水打湿的短发立时根根起立,如枪如戟。 他身形本就高壮,如今化劲大成,关隘尽去,连带着「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也都水涨船高,此刻倾力催动,一米八几的个头登时接近两米高低,浑身筋肉膨胀外鼓,宛若一尊怒目圆睁的巨魔。论攻伐手段练幽明自知不如在场的几人,可要是论防守之道,他尚有几分信心。 这老东西要贴身近战…… 正中下怀。 练幽明足踏大地,面色沉凝,青筋鼓跳,不带半点犹豫,只在那老鬼满眼惊疑的注视下,他胸腹间骤然激出阵阵龙吟。 这一声不同以往,乃是将外放之气息尽皆内收於胸腹,鼓荡成劲,仿若体内有一头狂龙在兴风作浪,席卷全身,筋骨血肉尽皆如被大浪席卷,勃发於外,气血奔腾如洪流,冲刷着一切外力。 那老怪物紧收缠裹的身形瞬间似是绷紧,如遭无形大手撕扯,衣裳裤腿纷纷被练幽明体内外放的劲力激得连连鼓荡。 如此霸道劲力,若是搁在寻常武夫,恐怕早已筋断骨折倒飞而出,但与这等先觉之境的大高手交锋,还是难以建功。 「龙吟铁布衫?嗬,真是太可惜了。」 而回应练幽明的是一声嗤笑,还有那砸来的一记重拳。 直击脑後的玉枕穴。 当着陈老大三人的面,这老怪物便要取了练幽明的性命。 三人已到面前,可一步之距却是生与死的差别。 那练幽明是否又会命丧当场? 他的反应很简单,猛一吸气,原本膨胀的身体竞又下塌急缩了回去。 「吼!」 虎啸骤起,练幽明的身形一鼓一缩,竟是从那老鬼缠裹的钳制中缩身而退。 「嗯?」 如此变化,那正欲下杀手的老怪物只眼陡张,显然也是预料不及。 同一时间。 「低头!」 陈老大语速飞快的招呼了一句,急促的嗓音有若箭矢疾发,尖利如啸。 练幽明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闻言缩身低头。 发系千钧之际,陈老大箭步一跨,绵掌贴着他的後脑勺生生挤了过来,接过了那一记要命的重拳,五指揉裹,将其钳制当场。 练幽明察觉到杀机消散,心神急稳,缩身下蹲,神情尽显狰狞,不假思索翻腕回手一探,直探身後大敌的裆下,一攥一松,然後勾起地上的双枪向前飞扑一滚。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慢了半拍,被那老鬼的一条鞭腿扫中後背,口鼻中呛出一股血箭。 「嘎巴!」 只是又接一声脆响,白莲教主单拳虚握,太极炮锤直击那那条扫中练幽明的鞭腿,一拳击落,顿时将之折断当场。 薛恨脚下走转疾绕,绕到那老鬼的身侧,半步崩拳节节挤近,在其腰腹连攻数招,拳劲下发,尽是骨碎之声。 而陈老大另一掌趁势攻出,落在了那老鬼的胸口,一按之下立见其胸膛下塌一沉。 「啊!」 一声厉啸,那老怪物却是不再防守招架,独目赤红一片,双臂收放间突然两手抱拳,手肘下垂护肋,宛若捣捶般冲着身畔三人分别拱手一撞,势不可挡。 夫子三拱手。 三人竞一时间拦挡不住此獠,拳来撞拳,腿来撞腿,掌来撞掌,交锋一会,俱皆被逼得後撤开来,身上雨滴尽皆如尘抖落,呕血的呕血,倒退的倒退。 这人已是强弩之末了。 可即便只剩一条好腿,竟蹬地一蹿,还要扑杀。 杀的是练幽明。 这位甲子前的大高手,此刻似乎恨极了他。 必胜之局,皆因他而一败涂地,以致功败垂成。 还有甘玄同那个废物…… 正在这时,白莲教主突然翻身一跃,借着陈老大的推送之力,横身挤近,单腿贴地一扫而过。雨水飞溅,那老怪物见状拔地而起,翻身振臂,提纵腾空,只眼猩红,死死盯着那已在拔枪装弹的青年。 练幽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冰冷,双手拿着两把转轮枪,抖出转轮,听着那「滴啦啦」的转响声,飞快装填着子弹。 望着那身在半空,舍命扑杀的老鬼,不闪不避,双枪齐指。 一个人即便精神境界再厉害,但当他精气流散,气血枯竭,也难逃油尽灯枯的结局。 如今这老怪物就是此理。 没有过多废话,练幽明扣动了扳机。 「砰!」 「砰!」 「砰!」 枪火明灭,立见一朵朵凄艳血花当空炸开。 「扑通!」 伴随着一具千疮百孔的屍体坠落眼前,一切终是尘埃落定。 197、豪杰之气,神秘高手 「唔……咳咳…… 残躯坠地,这老怪物犹能喘息,但原本重复年轻的容貌已在飞快老去,满头白发眨眼便黯淡无光,直起的身躯顷刻似是化作朽木枯柴,就连封闭的毛孔都尽皆大开,从中泌出一层污血,乌红似浓墨,场面骇人至极。 望着那苟延残喘的身影,练幽明眼神闪烁,神情复杂。 此战看似得胜,但个中变化实属凶险万分。 「哇!」 他气息轻提,但却牵动了伤势,脚下一软差点趴地上,忙扶住双腿,吐出一口淤血。 「你尔……」 「砰!」 那老鬼独目大睁,额角青筋暴跳,死死瞪着练幽明,然後挣紮着仰起上身,又看向在场的其他人,似乎还想说话,却被一枪打中眉心,本就暗淡的眼眸霎时如残烛熄灭,又倒了下去。 气息断绝,遂见对方的七窍中血液狂冲,精气外泄,死状惨不忍睹。 见这等大敌败亡,薛恨深深看了眼练幽明,突然长啸一声,如离弦之般掠出坑洞,一头紮进了雨幕中。白莲教主眸子转动,先是冲陈老大颔首,继而望向练幽明,面上神情一变,如冬雪化去,眨眨眼,笑了笑,却也不说话,转身去的飘忽。 练幽明仰天长呼出一口气,又看着陈老大,「陈前辈,您没事儿吧?」 陈老大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色,柔声道:「你最後的想法太过凶险。我已风烛残年,你却正值旭日东升,潜力无限,将来或许能比我们走得更远。」 练幽明无所谓的笑道:「我才不管将来,只看眼下。」 陈老大闻言笑了笑,面上涌现的神华又缓缓收敛了回去。 此战她可是做好了必死的觉悟,本打算以命相搏,死都得把此人埋葬於此处,不想竞有存活之机。而其中的决定胜负的原因不少。 甘玄同败亡,薛恨参战,加上练幽明以双枪摄敌,都成了影响胜负的因素。 大局已定,胜负既分,陈老大领着他走向那座祠堂,但路过那面石碑的时候又顿住了步伐。「陈前辈您与立下这面的石碑的人……」 陈老大抚摸着石碑,眼含追忆地道:「他是我父亲。」 果然。 练幽明眸光一烁,还想再细细询问一番,但不远处的祠堂却突然坍塌。许是尘封太久,腐朽太甚,此刻又经风吹雨淋,突然间倒了下去,溅起一团浓郁的烟尘。 随着大战落幕,地坑外也传来了脚步声。 「姑娘,英国佬那边来人了。」 有人在上面轻唤了一声。 「知道了。」 陈老大应了一声,又看向练幽明,见他正盯着石碑上的几个字出神,便没有出言招呼,而是拎起地上的屍体轻缓无声的离开了。 「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 练幽明确实在出神,此战虽说凶险,但收获不浅。不但向死而生化劲大成,更是在这场恶战中大开眼界,见识到诸般非比寻常的玄奇手段。 尤其是「先觉」之境的能耐,近乎魔怪。 油尽灯枯尚能在弹雨中如闲庭信步一般,要是巅峰大成乃至是「先觉」之上呢? 不敢想像。 或者说练幽明根本想像不出来。 说到底,他也才化劲大成,三劲都还没有贯通,如何能窥见先觉之妙。 还有薛恨以及白莲教主。 这二人也不简单,或者说应该极为可怕,惊才绝艳。 「天下英杰还真是多如江鲫啊!」 练幽明也抚摸了一下石碑,目光灼灼,感受着字里行间弥散出的无敌霸气、无双杀气,那种傲然超脱的心意,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成为这等无双强人,脾睨八表,傲笑四方。 练幽明揩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离开。 随着北区几个当家的身死,一切自是没有太多悬念。 城寨里,一群人浩浩荡荡清理着整个北区,搜寻着残存的凶犯恶徒,斩尽杀绝,不留活口。众多屍体有的被烧了,有的被陆续运了出去。 直到风消雨散,已是夕阳斜残。 南区的一处阳台上,练幽明和朱武等人正围坐一桌搓着麻将。 一个个不是脸上挂彩,就是身上带伤,眼下都成了伤患,打扫战场自是用不上他们了。 暮风推卷,隐隐中还飘散着一股血腥气。 练幽明换了身衣裳,又用筋骨易形的手段改变了一下五官容貌,手里摸了张红中,正想着偷摸出老千,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朱武这小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还是用那种十分吓人的眼神。 「我去,我都快结婚了,你小子可千万别对我有什麽非分之想。」 朱武半张脸高高肿起,胸口还有一道刀劈见骨的伤口,裹着厚厚的纱布。 练幽明可是让杨青照顾这小子了,结果谁成想他自己杀红眼冲了出去,然後遇到个硬茬,差点被人打死朱武目光灼灼,反正就是死死盯着练幽明。 他可看见眼前人是如何摇身一变,拎着两只重锤力敌众多高手,杀出一条血路,又与甘玄同一决生死,而後又去援手陈老大。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非寻常。 朱武突然起身,然後神情郑重的抱拳见礼。 练幽明瞧得一怔,「啥情况?」 朱武沉声道:「此战之前我知你是好人,知你身手不俗,但我从未服气……从今往後,我敬您。」竞然还用上了敬语。 一言出口,杨双、阿杏也都瞧了过来。 阿杏的眼神同样很奇怪。 眼前青年明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武夫,实力算不得高绝,还总是嬉皮笑脸,且性子懒散,初见之时她甚至觉得练幽明不似一位武人。 可这生死险局,又大放异彩,大有力挽狂澜之势,令所有人侧目。 杨双只是微笑。 遥想当初林场初见,那个冻得跟个鹌鹑似的少年,而今举手投足竟已弥散出一酷烈洒脱的豪杰之气,变化之大,让人既觉感叹又为之欣喜。 正笑着,杨双突然脸色一变,瞪大眼睛,「糊了。」 却是瞧见练幽明打了张红中出来。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阿杏也罕见的眯起笑眼,将牌推倒。 「我也糊了。」 就连朱武也一样。 「糊了。」 一炮三响。 练幽明眼角抽搐,「红中也能一炮三响?你们仨是不是做局了?」 他笑着笑着,突然又似是想起什麽,话锋急转,「诶,之前那位太极门叛逃的大拳师你们遇到没?她应该和甘玄同一路才对。」 但问完练幽明又摇摇头,懒得再纠结。此一役,也有不少人逃了出去,有那麽几只漏网之鱼算是在意料之中。 若非对方是个日本人,他都懒得提及。 城寨之外。 风卷浪起,夜色降临。 一道娇小身影正奔走疾行,毫不停歇地赶向码头。 这是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子,穿着一袭黑色劲装,几乎彻底融入了夜色,身上还有些许血腥气,正是当初被甘玄同自佛山接走的那位太极门大拳师。 川岛舞。 适才北区大势尽去之际,她见机不对,提前率众远遁,方才得以全身而退。 率众,自然不止她一个人。 另有四道同样身着黑衣黑裤的身影紧随不落,奔走如飞。 五个人退的好快,好似离弦箭矢。 等到远离了城寨,发觉没有高手尾随追杀,川岛舞方才止步,心有余悸的回望了一眼。 「甘玄同这个废物,果然不可轻信。」 「对付一个连大拳师都不是的後起之秀居然输了。」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还有那个青帮「通』字辈的刘无敌。」 听着手下人的议论,川岛舞秀眉紧皱。 人死了倒是其次,主要是北区那些囤积的海量du品有五成是他们的,如今全丢了,损失之大怕是回去都不好交代。 还有此行为了援手甘玄同,她还带了九位媲美大拳师的上忍,结果被白莲教主杀了三个,另外两个又被练幽明用枪给解决了,且陈老大还活着。 简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开战呢。 「我已知他是谁,此番回去……」 川岛舞正待说话,突然巧眸陡张,眼中闪过一抹骇色。 「谁?」 她死死看着自己带出来的手下。 明明是四个人,但现在却诡异的变成了五个。 这第五个人站在夜幕中,缩在阴影里,抱臂而立,无声无息,睁着一双晦暗深邃的眼眸,呈现出的身影十分魁梧,满头发丝根根起立,但又好像是个秃子,脑门儿上隐隐泛着远处投来的光亮。 另外四人也都是一个哆嗦,毛骨悚然,瞳孔急缩的同时,已纷纷撤步急退,然後自怀里一探,抖腕振臂,一枚枚飞镖、飞刀立时如疾风密雨般朝着对方罩出。 嗖嗖嗖…… 然而伴随着可怖的破空声响起,才见那道黑影垂着双手,似闲逛漫步般自暗器急雨中走了过来,迈步起落,宛若平地挪移。 目睹这一幕,川岛舞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眼瞳颤动,连反抗的心思都没了,失神呆立当场,呐呐自语道:「先觉武夫?」 可等对方走到面前,借着远方旖旎的灯光,川岛舞的眼中猝然多出一抹困惑,还有浓浓的不敢置信。因为这人她见过,就在佛山,一个让人看上一眼便再难忘记的人。 「你……」 一字出口,已是结束。 那道黑影悄然一撤,闪身不见。 也就在前後脚的功夫,不过四五分钟,城寨方向已有数名高手追袭而来。 可当他们贴近一看,又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觑,尽皆骇然。 才见那五道身影全都僵立原地,没了气息。 198、荡魔猜想,又得真传 次日。 天还没亮,正侧身静躺的练幽明就听楼下劈里啪啦传来放鞭炮的动静。 他起身透过窗户往下张望了一眼,才见一大清早楼底下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个个都拖家带口的。 有的推着木车,装着锅碗瓢盆,有的搬着行李,扛着大包小包。从高处俯瞰下去,就像是观望着一团移动的蚁群,在楼巷过道中穿行来去,找寻着各家的房子,男女老少都有。 原冷清死寂的城寨立时热闹起来,充满了人气。 一扇扇窗户被人推开,楼上楼下各自探着脑袋,讲着粤语,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 看情况,这应该是那些搬出去的租户,如今动荡已过,一个个又都搬了回来。 杨青抽着烟走了进来,想是昨天受了伤,身上还隐有一股子药味儿。 见练幽明饶有兴致地瞧着楼下,她便出言解惑道:「这些人多是穷人,无家可归。除了偷渡过来的,还有一些是早年间从大陆逃难过来的,其中不乏深藏不露的江湖好手。可惜时代变了,一个个大事干不成,恶事不愿做,只能窝在这里面过活,干点小本买卖。」 练幽明收回视线,感慨良多地道:「陈老大真是了不起啊。」 杨青也感叹道:「是啊。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陈老大看着长大的,受她庇护,受她教导,被她引入正途……要我说这样的人就该长命百岁。」 但说完杨青又觉得不对。 对於普通人而言,百岁已算圆满,但对於先觉武夫来说,百岁尚有余地。 练幽明突然问道:「杨姨,後武林时代是什麽?」 这词儿还是他从那老怪物嘴里听来的。 杨青红唇撮着菸嘴,然後吐出一口,慢悠悠地道:「听说很多年以前,这天底下发生过一场引动南北武林的惊天大战。此战算是一道分界线,既有绝断过往江湖之心,又有继往开来之念,故而将此战之後的武林江湖称为後武林时代,也就是如今的大争之世!」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练幽明凝了凝眸子,脑海中的所有思绪逐一被串联。 如此看来,一切也都清楚明了了。 时至今日,他已无需向陈老大细问,便能推断出大概。 此战当是北上荡魔无疑。 一方应是南北武林群雄,另一方大抵便是那些八旗勋戚,或者说是清末那会儿的庙堂高手、不世强人。联想到那面石碑上的话,练幽明几能肯定这位陈姓人当是此战的主导之一。 当年神州陆沉,北地失守,北拳南传,造就了南北结盟的大势。 「结盟齐志!」 练幽明又想到终南山那处石洞中的几字遗言。 齐的又是什麽志? 并不难猜。 应该不是为了帝制,名存实亡的东西,用不着这麽大的阵仗。 要知道万事万物都是有对立性的。 这些人既要推翻帝制,那必定另有存在是要守护大清江山的。 庙堂中供奉出来的恐怖高手? 八九不离十。 而且这等强人肯定不止一位,不然也用不着南北武林结盟。 甚至极有可能这些恐怖高手的存在是不为人知的。 好比那句话。 世人都说世上无有真佛,可即使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 境界不到,哪怕错身而过,也难窥得真貌。 想来是某位正道奇才在某天突然一朝顿悟,而後踏足更高,洞悉了这些人的存在,方才掀动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不世大战。 双方纵横八表,鏖战四极,以九州大地为擂,转战千万里。 「不能留!」 即使相隔数十年,哪怕昔年已远,练幽明也仍是杀心大动。 因为这等存在绝不能留,否则若要行刺一人,天上地下,恐难逃脱杀机。 先觉已是这般厉害,谁知道其中有没有那麽几尊无敌天下的绝顶高手。 练幽明念及此处,心头悚然,悸动之余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何悸动? 因为此战没有结局。 不知胜负。 但就如今这些老怪物陆续出世来看,此战俨然没有结束。 当然,这些只是他的臆想和猜测,事实如何,终须一一验证。 「继往开来,继往开来啊!」 练幽明突然觉得这四个字有些沉重。 因为这场大战少有人知,而且定是难以想像的惨烈。 「你小子怎麽了?」 直到杨青的嗓音突然落到耳畔,练幽明才恍然回神。 他稳了稳气息,「杨姨你找我是有事儿麽?」 杨青的表情有些凝重,「昨晚上我们几个联手去追击五个日本人,也就相差三四分钟的路程,结果等追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们都已经死了。」 「日本人死了就死了。」 「五个大拳师。」 练幽明正准备喝口水,闻言动作一僵,有些惊疑不定的看过去,「五个大拳师?」 这大拳师与先觉武夫在打法上并无太大区别,差的是精神境界。 徐天曾说过,寻常先觉武夫只需几名大拳师就能逼出破绽,围而杀之。 杨青又轻声补充道:「过去的时候屍体都快凉了,应该是瞬息间便取了五人的性命,连搭手的机会都没给,应该比你们杀的那个更加厉害。」 练幽明砸吧着嘴,「这江湖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大高手接连现身。不过对方既然能帮咱们出手对敌,应该是友非敌。」 杨青点点头,「你之後有何打算?」 练幽明如今化劲大成,明、暗两劲贯通是迟早的事,几乎算是板上钉钉的大拳师。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拳师或许算不得厉害,但眼前人只用了短短不到三四年的功夫便达到化劲大成的地步,几乎可以说是潜力无限。 更别说还接了青帮的龙头信物,要是再加上杨双的洪门信物,他日气候一成,说不准能成为继杜心五之後的双龙头。 练幽明认真想了想,「我想暂停学业,出门游历走走。」 既然杨莲那边安排了替身,他便可以抽身出来。 之所以这麽决定,是因为香江一行给他带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另有与薛恨的约战,还有太极门这一堆的破事儿,再加上甘玄同背後的势力,以及杜心五晚年遭遇的杀机。 这些事情看似遥远,但世事无常,鬼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唯一的万全之策,只有提升实力。 另外,他也想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顺便於山河之间磨合三劲。 杨青笑道:「行,有想法就好,就怕你小子名头一大便松散懈怠。」 二人足足聊了小半个小时,直到天色大亮才算结束。 中午时分,练幽明和朱武下楼转了一趟。原本关掉的各类店铺又都开门了。租户们有说有笑,压根不用招呼,已自发的清理着城寨。还有小孩子在楼巷中追逐嬉闹,蹦跳来去,活泛的不行。 一时间,整个城寨似是四面八方都有动静,似是都挤满了人。 事情既然办完了,练幽明也没打算久留。 要知道燕灵筠还在梧州呢,有孕在身,还时时牵挂,这样可不好。 久思伤神。 离开前,他和朱武又去见了见陈老大。 杨双也在 「你随我来!」 陈老大的气色颇为不错,想是生死间的心念变化所致。本是求死之人,居然活了下来,诸多执念也随之消散,步伐也轻盈了不少。 二人来到一间静室。 练幽明问,「前辈有何指教?」 陈老大笑道:「听阿杏说,医馆中的那些手稿你有所明悟。」 练幽明点头,「不错,多谢。」 静室中无有椅凳,空旷的厉害,只有几个蒲团。 二人席地而坐。 陈老大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青年,越看越是暗暗称奇。 「好惊人的体魄。」 有此感叹也不足为奇。 只说经历昨天那般生死恶战,任谁不得精气大损,休息恢复个十天半月,更甚者得疗养数月。但一晚上的功夫,练幽明竞又生龙活虎,胸腹硬接甘玄同一记杀招如今跟没事人一样,简直非人。「势如龙虎,你是兼修了虎啸金钟罩和龙吟铁布衫吧,不得了哇。」 练幽明也不隐瞒,「不错,小子偶得奇遇……其实说起来,我这金钟罩可能与您父亲还有些渊源。」他当即把当初如何得到那本佛经的经过又简单叙述了一遍。 陈老大静静听完,眼露意外的同时眼神也愈发柔和,「嗬嗬,「命运』二字还真是不可捉摸。一饮一啄,何尝不是早有定数。那手稿中的走转之势暗藏八卦掌的步法,刀法即为掌法,但你以剑代刀,可见另有想法,有志气。」 说话间,这位老妇人长身而起。 「也罢!我便再助你一把。当年「武圣』孙禄堂集太极、形意、八卦与一身,独创一家,独开一脉,今日老身便亲自给你演练一遍八卦掌,让你一窥真传,补足你步法上的短板。有此身法,你便可如虎添翼,龙腾九天……这门步法你已见过,名为鹤步登天!!!」 「留神细看………」 199、传功,返程 静室之中。 掌影翻飞,步伐游转。 只是任凭这道身影如何变换来去、走转推掌,墙角那盏孤立的灯火始终纹丝未动,不摇不荡。练幽明盘坐在侧,双目神华暗凝,宛若两口泛着月光的老井,倒映着那道人影。 与甘玄同的牛舌掌不一样,陈老大传他的乃是龙爪掌。 此为程派八卦,传自八卦宗师程廷华一脉。 这程廷华师承八卦掌的开山祖师董海川,乃是其得意弟子,曾与形意宗师李存义为刎颈之交,与大刀王五为生死知己,与尹福为师兄弟,更是宫家之前的八卦门主,昔年以跤法挫败各路高手,名震京华。便是「虎头少保」孙禄堂,也曾於此人门下修习掌法。 所谓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之前陈老大虽有意点拨他,但并非言传身教,仅是以医馆中的手稿试他。 悟多悟少,全凭个人缘法。 但想是历经了生死大劫,心意有变,这才有了亲传的想法。 亲传呐。 练幽明气息内敛,精神寂定,脑海中扫清了所有思绪,静静看着,听着呼吸的长短深浅。 以他如今的武道气候,无需随之演练,只需脑海中过上一遍,诸般变化便能了然。 但然,个中劲力的玄妙,还需自己慢慢打磨。 再看这龙爪掌,拇指外展食指上竖,四指微拢,掌心内含,形如青龙探爪,运转间或粘或走,或开或合,或离或即,或顶或丢,忽隐忽现,再配上那「鹤步登天」的步伐,只若一条游转变化的苍龙,无有定形,变化莫测。 倒不是陈老大只会这龙爪掌,而是诸般八卦掌的打法中,唯此一脉最为契合他。 练幽明所修「龙吟铁布衫」练的乃是任督二脉,此二脉都位於人体中线之上,一前一後,一阴一阳,搜拢形神,其势如龙。 这「龙」之一字非是什麽飞天遁地的猛兽,乃是一个念想,一种趋於圆满的想法。 好比「人人如龙」之想。 盖因这铁布衫一但有成,便能在一定程度上调节人体机能,一举一动都有巨力相随,哪怕再寻常不过的招式也能催生出不凡威力。 故而与这龙爪掌算是相得益彰。 还有就是此掌所成掌劲同样是一股螺旋劲力,翻裹拧转,与他的「缠丝劲」能相互成就。 只待掌势落定,陈老大双臂垂落,又在练幽明面前绕转走了七步。 「哢!」 「哢!」 「哢!」 每步踏下,脚掌都是一稳一沉,脊柱大龙随之摇摆,好似龙身。 脚下步步留印。 等到七步走完,已见地上多出七只脚印,其势成圆,足尖俱皆指向一个方向。 陈老大气息轻吐,慢条斯理地道:「龙爪掌成就的是暗劲,你不必心急,功夫到了,自是水到渠成。至於这鹤步登天,根本还得落在八卦掌的瞠泥步上,瞠的久了,双脚自沉。但若想登天,需得把腿从泥里拔出来,拔带之下,其势上升,浮沉起落,意如踏空,自有登天之气象。这七个脚印便是根本,也是我平生所悟,你若能走出一模一样的圆圈,足尖劲指一点,便能赶上我。」 说罢,这位老妇人便将静室交给了练幽明。 练幽明眼神闪烁,长身而起,踩着陈老大留下的脚印,脑海中重现着对方的走转之势,慢慢走了起来。瞧着寻常,但等他双脚一落,表情登时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这几个脚印深浅不一,有的前深後浅,有的劲力垂直下发,有的斜落,有的更是拧转到了人身极限,筋骨关节都快错开了。 但随着双足迈动,练幽明惊讶发觉牵一发而动全身,筋肉牵引之下,再配上适才听来的呼吸变化,他浑身筋骨似也跟着拉伸紧收。 只说来来回回走了不过数遍,练幽明便已摸透大部分关窍,双掌化为龙爪,走转之势也越来越快,浑身筋骨逐一鸣动,竟开始转向暗劲。 静室之外的客厅里,陈老大听着屋里的动静神色有些复杂。 「後者已至啊!」 含蓄笑了笑,这位老妇人又看向不远处的朱武,柔声招呼道:「说起来,我与你洪拳一脉也有几分交情。这些书架上放着不少攻伐之术的练法,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朱武受宠若惊,又欣喜非常,忙应了一声,便在书架间转了转,最後挑了本「铁砂掌」。 而那静室之中,练幽明一番演练愣是自己琢磨了十几个小时,不饮不食,进入到了忘我的状态。等沉息静气,停了拳掌,平复了内息,已是隔天的淩晨四五点钟了。 却是饿了。 刚刚经历连番恶战,又这般废寝忘食的练功,再强横的体魄也招架不住,肠胃蠕动之下,就跟打雷一样。 他推门出去,才见院里摆满了荤腥肉食,烤全羊,烤乳猪,还有牛腿、大排,以及香肉,都是用草药煨出来的。 朱武和杨双几个人正坐在边上大块朵颐,吃的满嘴油膏。 「哥!」 练幽明见有空位,便坐了过去。 陈老大也在桌边,细嚼慢咽的吃着火锅,张开的嘴里是两排又细又密的白净牙齿,整齐极了。「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快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有过多废话,练幽明嘿嘿一笑,拿起一条烤熟的牛腿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一顿饭一直吃到天亮,等到炉子上的碳火熄灭,宴席也该散了。 又到了分别的时候。 练幽明洗漱了一下,又和杨青道了别,才领着杨双、朱武以及阿杏出了城寨。 朱武和他回去自是不用多说,而杨双是为了参加婚礼,阿杏则是为了护持杨双。 看陈老大的意思,分明有意将杨双培养成传人。 一行四人并没有急着登船回返,而是先去医馆和沈三打了声招呼,接着又在香江转了转。 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买些东西。 护肤膏,录音机,胶片相机,什麽稀罕买什麽,加上练幽明还给燕灵筠买了不少比较时兴的衣服裤子,再有首饰,以及几盒西式点心…… 总而言之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大包小包。 羊城。 赶上年关,往日热闹的筒子楼冷清了不少,想是大都赶回家过年了。楼门口,照旧还是两个小老头在下象棋,负责帮大夥儿照看着门房。 「练先生!」 二人都乐嗬嗬的招呼着。 练幽明笑着回应了两句,发了烟,还一人给拿了一盒点心。 杨双几人并没有一道过来,而是去了八极武馆。 他手脚利索的把东西搬上楼,见大哥大嫂家的房门紧锁,连锅竈都不见了,便知道应是回了梧州。再看家里,电视、电扇都用防尘的布巾罩着,饭桌椅凳也都有打扫过的痕迹,角落里放着几样礼品,不用想肯定是孙独鹤送的。 只不过打扫范围仅仅局限於客厅,卧室、书房里的一切都还是他走时的模样。 练幽明伸出右手食指蹭了蹭桌面,很乾净。 但乾净归乾净,并没有生活过的迹象。 不得不说,杨莲找的这个替身很有意思,懂规矩,知分寸,而且…… 别说生活痕迹,其他的诸如脚印或是指纹,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难道是大嫂打理的?」 他都有些怀疑这个替身压根没来过住处。 神出鬼没的。 但练幽明总觉得还得见上一面,好歹这是他的替身。 之前从杨莲那边离开的时候有些仓促,都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而且结婚之後他打算游历远行,很多事情都得细细商量一下。 简单收拾了一番,练幽明去了趟学校。 可惜已经放假了。 想法落空,他又去找了找孙独鹤,结果人也没在,回四九城了。 最後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练幽明去了八极武馆。 一进去,就见吴九正大大咧咧的拦着阿杏想要切磋一下。 倒是刘无敌这老小子回了北方,说是惦记老婆了,媳妇儿也还大着肚子,过年不回去心里不踏实,临走前给他留了红包。 「嗯?」 吴九一瞅见他,突然眼珠子一瞪,快步凑了过来,围着不停转悠。 「你小子,我说这些时候咋没见你来武馆,敢情你是去整大活了。」 练幽明还当对方知道自己去了香江,正想解释,却听吴九骂骂咧咧地道:「我去他大爷的,一两月不见,你居然化劲大成了?」 练幽明现在比之前看似没有多大变化,但擡脚起落已轻盈无声,一举一动都流转着一种绵柔之势。听到对方这话,他心头一松,笑道:「偶有所获,偶有所获。」 见面前青年笑嘻嘻的模样,吴九脸都黑了。 「我是先修暗劲,再练明劲,最後成就化劲,你知道用了多少年麽?足足八年啊。」 练幽明被这人绕的眼晕,「我说你能不能别转悠了。我要去梧州了,你们後面跟着来啊。」燕灵筠说了,婚宴南边办一场,北边再办一场。 只是北边太远了,这几位就在南边凑凑热闹。 「行了,我去了。」 200、再回梧州 梧州。 时近薄暮。 燕氏医馆中,守着来来往往的病患,燕灵筠正给人紮完针灸,坐下来休息。 天冷的厉害,比往年都要冷,都快零度了,今早起来脸盆里的水都冻冰了。 她时隔多年又裹上了插队那会儿的大袄,捂得严严实实的。 「姑姑,冷!」 闻言,燕灵筠将自家侄女抱在怀里,搓了搓小姑娘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腋下捂了捂,嗬出两口热乎气,顺带着往外瞟了一眼。 外面车流往来,正赶上下班的时候,充斥着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一个个口呼白气,冻得不行。往年虽然也冷,但最低也就十来度,哪想今年居然这麽冷。 「嗯?」 但燕灵筠倏然眸子微动,才见那一个个冻得缩头缩脑的人流中走过一名黑衣女子。 众人尽皆低头,唯独此人昂首而行,从容不迫。 远望之下,才见此女气态出尘,狭眸乌发,一对秀眉淡若轻烟,身子高挑之余又显曼妙,还留着一头短发。 短发随风荡起,更显与众不同。 这个姑娘似是不觉得冷,梅魂傲骨,宛若一株在寒冬腊月盛开的寒梅。 好漂亮啊。 漂亮的非是容貌,而是那种气质。 「别看了,那小子不像是不靠谱的,爸妈你都叫了,还怕人跑了。」 燕父在院里生了三炉碳火,上面分别坐了三口铜锅,煮着肉片,里面的汤汁色泽油亮鲜红,不停翻滚着,散发出一股辛辣油腻的香味儿,熏得路边行人不住打喷嚏。 没办法,燕灵筠自从有了身孕,口味儿也变得奇怪,必须得是酸、辣两种味道。 好在他们家的饮食习惯集合了南北风味儿,加上冬天太冷,正好吃点辛辣的东西暖暖身子。这辣椒对身体也有好处,适当吃点能提升体热抗寒,刺激气血,促进汗液分泌。 「我才没有。」 燕灵筠闻言面颊微红,忙收回视线。 四哥燕卫国在边上贱兮兮的调笑道:「哦,我才没有……前几天是谁捧着个电话,一口一个爸妈的喊着,泪眼汪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我们拐来的。」 炉火旁的其他人闻言都乐的合不拢嘴,哄笑个不停。 燕灵筠的脸更红了,「爸,你管管我四哥,他这些天老欺负我。」 「燕同学,谁欺负你了?」 一家人正谈笑间,一道嗓音突然从医馆外面钻了进来。 燕灵筠正气鼓鼓的,闻言突然一呆,然後扭头,才见外面暗沉沉的暮色中,一道身影正肩扛着大包,手拎着小包,满身风尘的走了进来。 练幽明为了早点见这大馋丫头,可是一离开武馆就收拾了东西,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 好在擦黑过来,不算太晚。 瞧见来人,四目相对,燕灵筠就站在原地不停傻笑,睁着一双明净的眼眸,天真无邪,笑容烂漫,笑的人整颗心都快化了。 一看见这个笑容,看见这个人,练幽明的心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什麽杀气、恶气、煞气、戾气,全然不见,尽皆消弭。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能让人回头是岸的菩萨,那肯定就是他眼前的这个姑娘。 这是他的菩萨。 燕灵筠眨巴着大眼睛,「你背的都些些什麽东西?」 练幽明笑了笑,将身上的大包小包卸下,「保密,晚上给你说。」 说罢,他又冲着院里众人招呼道:「爸、妈、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艘……」反正婚期都定了,练幽明也没什麽不好意思的。 燕悲同赶紧示意打住,「行了。不用招呼了,这听着跟报菜名似的,浪费时间。背那麽多东西过来,也不说事先打个电话,赶紧歇……」 但说到最後燕父才想起来自家这个女婿乃是江湖高手,又止住了话茬。 练幽明笑了笑,把医馆关了门,才拉着燕灵筠落座。 一家人算是聚齐了,人多,吃饭的速度也快。 许是猜到练幽明来这麽晚应是忙於要事,燕悲同也没过多询问。 等一群人在嬉笑闲聊中吃的七七八八,燕父便招呼几个儿子去了乡下,着手准备婚宴。 入夜。 几乎是在燕父燕母的默许下,练幽明和燕灵筠住进了一个房间。 但也不是完全放心,而是叮嘱再三,不能行男女之事。 「爸妈也真是的,想哪儿去了,我就是太想你了。」 燕灵筠坐在床边,低声嘟囔着,但眉眼却笑弯着。 「你还没说背回来的是啥呢?」 边说,她还摆动着双脚,拨动着盆里的热水,荡着层层涟漪。 练幽明坐洗脚盆前,拿着毛巾,正抓着那不停乱动的白皙脚掌,轻轻擦拭着。 「背回来的是……彩礼。」 燕灵筠杏眼大睁,然後又乐了,低着头,咯咯直笑。 练幽明莞尔笑道:「你也不问问什麽东西就一个劲儿偷笑。」 燕灵筠蜷缩着双脚脚趾,不停躲闪着挠她脚底板的那只手,眼神柔和地道:「练同学,光瞧着你我好像就已经满足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练幽明拿捏着燕灵筠的脚,正自笑着,眼神却是一变,「怎得肿的这麽厉害?」 借着头顶的灯光,才见这大馋丫头的两条小腿有些肿胀,皮肤透亮,分明是气血不畅。 燕灵筠自己拿过针灸盒,不以为然地道:「没事儿,这是孕妇才有的毛病。我爸前些天还给调理过,但哪想这两天又肿起来了。」 练幽明打断道:「我来试试。」 他拿着燕灵筠的一只脚,手底下暗运化劲,虎口顺着小腿缓缓向上推揉拿捏起来,动作十分轻柔。劲力下发,不过几个来回,但见那水肿的小腿已是恢复不少。 练幽明又换另一条腿,揉捏的同时他询问道:「对了,你精通针灸,你觉得有没有人可以用金针封锁穴窍,然後配合内家功夫,以一种借着龟息长眠的法子达到延缓寿命的地步?」 燕灵筠双手按着床沿,红唇轻抿,十分认真的想了想。 「如练大哥形容的这般,金针封锁窍穴应是为了拿捏精气。好比人的躯体是一个容器,这个容器有太多漏洞,时时漏泄精气,但年轻时以食物进补,补充大过漏泄,自是没什麽异样。可一但岁数大了,年老体弱,机能衰退,漏泄大过补充,便是死亡的开始。」 看着练幽明的眼睛,燕灵筠眼珠子轻转,深思熟虑地道:「普通人生老病死,精气漏泄多是无有定数。但武夫若将内家功夫练到高深处,便能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精气,收拢七窍,封闭毛孔,从而延缓精气漏泄的速度。所以,若配合龟息沉眠之法,再辅以金针……应该可以延缓寿命,但只能局限於龟息沉眠的阶段。」 但话到最後,她话锋忽又一改,「但我觉着吧,龟息有些粗浅,若是有人能以一种假死的状态沉眠,身体机能沉寂,延缓心跳,无限接近於死亡,效果肯定更好。葛洪的「抱朴子』中就曾说过,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兴许就是为了防止精气漏泄。」 练幽明也是听明白不少,鬼使神差地道:「如果精气不漏泄呢?」 燕灵筠秀眉微蹙,沉吟片刻,然後摇头否定道:「这怎麽可能。生老病死是天数,一个人无论行走坐卧,一举一动,都会伴随着精气漏泄。就好像每个人从生到死,说多少话,吐多少字,喘多少口气是有定数的一样,这都是精气漏泄的一种。要是真有人能达到精气毫不外泄的地步,那就是神仙了。」练幽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 正想着,他忽然对上了燕灵筠的眼睛,还有这脚趾也是一直不安分的来回动弹,抓都捉不住。遂见燕灵筠眯着眼眸,鬼灵精怪的笑道:「困了!」 练幽明点头,「行。」 他起身倒了洗脚水。 又关了灯。 黑暗中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 「抱着。」 「好。」 201、婚礼将至 翌日。 桂江。 一艘渔船,横於江上。 船板上,杨莲坐在一张小桌前,慢饮着茶水,吃着点心,手里是青帮弟子送来的消息,尤其是香江那边的动静。 不一般呐。 练幽明正面迎战甘玄同,居然赢了。 出人意料,但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武夫之争,争的是拳脚。生死胜负,从来都不是事先就能定下的。 练幽明有志气,又争气,还富有雄心,且战心十足,能在生死关头行破釜沉舟之举,借外力破除所有关隘,跻身化劲大成,若非大勇气、大毅力之辈,试问谁敢这般兵行险着。 这样的人,焉能不赢。 杨莲深吸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感叹不已。 而在杨莲身旁,还有一个人。 练幽明的替身。 这人还是头戴兜帽,遮掩着面目,站在船板上,迎着江风,在吞吐内息。 气息挤过喉舌,竞在胸腹间激出一串牛嗥般的异响,内劲催发之下,身上的黑袍刹那似烈火般狂卷翻腾,猎猎作响。 杨莲的眼底难掩惊色,要是没认错,这练的应是和「钓蟾功」齐名的「莽牛劲」。 二者都为武当派的开山之功。 先说这钓蟾功,是武当金蟾派的镇派绝学,由昔年太极宗师李瑞东於一位甘姓奇人手中所得,仗之横行武林,难逢敌手。而莽牛劲则武当南派的另一门绝学,神秘非常,即便杨莲自己都少有耳闻。武林传闻,二者各有千秋。 钓蟾功吸月窟以补真阴,乃是月炼。而莽牛劲则是练脊柱大龙,练的是背,背属阳,为日练。此二类一阴一阳,俱为攻守兼备的高绝练法。 不光是这内劲法门,杨莲还留意到对方另得了一门武当真传,似是失传多年的「天地人三盘剑」,手中无剑,以十指作剑,动指间可谓是杀机无穷。且拳脚上还有几分「八极拳」的影子,又兼之「形意拳」的打法,着实有些不同凡俗。 更主要的是…… 最近岭南各路江湖道上出了一位煞星,一些背地里干脏活的九流势力被杀伤大半,多是被暗劲击伤,手下无有活口。 杨莲人老成精,哪会猜不到是何人所为。 正思虑间,桂江边上,一道伟岸挺拔的身影闲庭信步的走了过来。 练幽明双手插兜,换了身新衣裳,慢慢悠悠地登了船。 一上来,他就搁下两张婚宴请柬,笑眯眯地道:「明天,记得来哈,红包可得包个大点的。另一个是给张阿四,一道来啊。」 杨莲喝着茶,瞟了眼请柬,轻叹道:「我都忘了多少年没参加过这种事儿了。」 「那你也太没劲儿了。」 练幽明一屁股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还顺手拿起一块儿绿豆糕吃了两口,味儿不错,就是有些糊嗓子,噎得慌,赶紧又吞了一大口浓茶顺了顺。 瞧见自己珍藏的茶叶被这麽糟蹋,杨莲眼角抽搐,有些绷不住地道:「老母猪吃细粮,糟蹋东西。」似是故意显摆吃法,这人说完才又掰下一小块点心含进嘴里,也不急着下咽,送了口茶,细嚼慢咽,吃的津津有味儿。 「对了,我与薛恨战期已定,就在半年後,战场定在庐山。」练幽明嬉皮笑脸的又牛饮了一杯茶。杨莲喝茶的动作微顿,提了提眉梢,「会不会太快了?你如今虽是化劲大成,但三劲尚未磨合贯通,就打算与先觉一战?」 练幽明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不是还有半年嘛。而且这一战不是我能决定的,与其拖延让人轻看,何不壮一口气,一往无前。」 别看薛恨能和他聊上两句,但这人眼底压着癫狂,心里困着一头吃人猛兽,早已战心大动,要是拒战或是拖延,保不准会发疯,干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杨莲颔首,「好,那便由你做主。」 练幽明眯眼一笑,继续语出惊人地道:「对了,我还打算把那位太极门的少门主也算上。你帮我以「太极魔』的名头给古婵下封战帖,反正打一个是打,打两个也是打,一起了断了。宫无二好像也在庐山,正好热闹热闹。」 杨莲脸色微变,但并未就此多说什麽,「行。我全力支持你。」 江风凛冽,撞入胸膛,练幽明也瞟见了桌上那些青帮弟子传回来的消息。 他毫不客气,随手翻了翻,可越看越是吃惊。 就香江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尽数掌握,还有各方势力的资料。 最後连同东北那边的动静。 之前秦玉虎打电话说有个盗墓团夥挖出一口棺材,结果拔了屍体身上的金针,导致死屍复活,一群人就活了一个。 要是没猜错,对方大抵便是昨晚他和燕灵筠聊的那般,以金针封锁窍穴,防止精气漏泄,陷入龟息沉眠,结果被人意外挖了出来,一朝惊醒。 之前秦玉虎说出手摆平此事的是那三军大比第一名。 而杨莲的这些消息里也有後续。 可惜有用的东西不多,双方似乎在大山深处交手恶战,最後以那位三军大比第一人活着走出而结束。「好厉害啊。」 练幽明惊叹於对方的实力之强。 桌上除了资料,还有一个日记本。 练幽明好奇之余随手一翻,才见里面居然是那位替身的日常,似乎就是留给他看的。 「我能不能见见他?」 对於这个问题,杨莲居然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道:「不能!有什麽事情我可以替你传达!」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眼神却有意无意的看向不远处的控制室,饶有兴致地道:「行吧,你说也一样。我後半年应该不会去学校了,我打算去游历远行,我老婆大抵会留在西京养胎,你让他留神点。」这人替的是青帮「通」字辈的身份,要面对的是甘玄同身後的那股势力,非同小可。 「好。」 杨莲回答的很是言简意赅。 事情办完了,练幽明长身而起,最後笑着招呼道:「明天啊,别忘了过来喝杯喜酒。还有里头那位,都过来啊,你就不用送礼金了,吃喝管够。」 等下船走远,才见驾驶室里的那道替身走了出来,看了眼桌上的婚宴请柬,又望向那道远去的背影,眸光流转,如有层层涟漪荡起,有向往,有憧憬,有恍惚,但一切又都随波湮灭,化为平静。「要不要去坐坐?」杨莲也看向了练幽明。 他是个过来人,又是个老江湖,哪里看不出这双眼睛里藏着什麽。 这道替身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後说,「看一眼吧。」 燕氏医馆。 今时不比以往,忒热闹,门口停了三四十辆自行车,都挤满了。 院里张灯结彩的,婚房布置着在二楼,屋里贴了囍字,还准备了新的铺盖被褥。 院里更是围满了燕家的亲戚,都忙里忙外,准备着明天婚宴要用的东西。 这年头结婚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照着燕父燕母的说法,就是骑着自行车把燕灵筠从乡下接过来,喊声爸妈,敬了酒,行了礼,就算成了。 但复杂就复杂在人太多了。 至於结婚证明得回西京去办。 练幽明一回来,一群亲戚就围了上来,围着他叽哩哇啦的一顿说,偏偏又听不明白,只能在三哥燕卫军的介绍下挨个招呼。 什麽姑姑婶婶,姑父姨夫,舅舅舅妈,一样少则五六个,多则七八个…… 练幽明跟个陀螺一样,在人堆里左转右转,光喊人都喊了十来分钟。 大的应付完了,还有一群小的。 等折腾半天,好不容易上了楼,才见燕灵筠正守着自己的新衣裳,不停照着镜子,欢喜的不行。这都是练幽明昨天从香江带回来的。 除此以外,这丫头正摸着崭新的铺盖卷,也不知道想到啥了,一个人在那咯咯直乐。 但他也只能在外面看着,进不去。 屋里除了燕灵筠,几个嫂子都在,正说着悄悄话,在收拾东西。 「今天可不行,你俩明天接了亲才能见面。」大嫂边说边把他拦在外面。 晚上燕灵筠还得回乡下,明天再接过来。 仪式感总归是要有的。 没办法,练幽明只好又回到院里,帮忙打着下手。 一直忙活到中午,吴九、杨双、朱武几个人也来了,在城里找了个地方暂时住下。 时如流水,紧赶慢赶,天色已是擦黑。 燕灵筠依依不舍的坐着大哥的自行车,怀里揣着两盒解馋的点心,不停朝练幽明挥手。 「记得早点来啊!」 202、婚礼进行时 一九八二年,腊月十一,晴。 暖洋洋的日头已是冒出一截,就听燕氏医馆外劈里啪啦的响起一阵鞭炮声。 遂见练幽明少有的穿了身西装,一身新郎装的打扮,脚上是双油光蹭亮的皮鞋,头上还抹了发蜡,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再看他身後,还挤着四十来辆自行车,一个个车头挂红,都是跟去接亲的。 朱武、吴九、张阿四,再有燕光明、燕招娣,以及一些燕家的亲戚朋友,一个个都弄了一辆自行车,喜气洋洋的扶着车把,等着练幽明一声令下。 「我去,你这一身行头也太像样了。」 吴九瞧着练幽明的西装羡慕不已。 练幽明双手扶着车把,一脚踩地,一脚踩着脚踏,嬉笑道:「那可不,这是我从香……咳咳,托人从香江捎回来的。」 吴九砸吧着嘴,眼神却有意无意的看向院里的阿杏,小声道:「你啥时候也给我弄一身。」「嗯?」 练幽明原本还当对方是喜欢衣裳,正想答应,结果扭头才见这糙汉眼神不对,回头瞧了眼,顿时心下了然。 这是铁树开花了? 「你一个武痴,用的上吗?」 吴九老脸一红,梗着脖子,「你管我的!这叫有备无患!」 院里,阿杏和杨双坐在一起,连同朱媛也来了。 三人还都留意到了吴九那乱瞟的眼睛,神情各异。 一个眼神躲闪,一个眼露惊奇,一个瞧得好笑。 练幽明撇撇嘴,心觉好笑,「我说呢,天天缠着别人说想切磋八卦掌,敢情是另有所图。」吴九吭哧瘪肚半天,「你小子,等你结完婚,咱们去练练。」 练幽明凑近了小声道:「光西装可不够吧。三转一响不得备上?放心,这些我都给你包了!」吴九立时咧着大嘴笑个不停,「好兄弟。」 练幽明也不墨迹了,拿过朱武的手腕,看了眼上面的手表,然後笑着大声招呼道:「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弟兄们,随我冲啊!」 说罢,踩着脚踏,屁股悬着,一溜烟儿的就冲了出去,西装迎着晨风,呼啦直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群人哈哈大笑,鬼哭狼嚎的蹬着自行车,鱼贯跟上。 其实照朱武的意思,可以开过来几辆小车,但那玩意儿哪有自行车来得喜庆,要的就是个氛围。只在行人的注视下,接亲大队浩浩荡荡穿梭在街面上。 练幽明骑得很快,也很疯,乾脆双手松了车把,展臂迎风。 一行人很快出了街巷,骑上了桂江大桥。 桥下江水滔滔,舟船往来。 练幽明眸光一瞟,才见江面的一艘渔船上,杨莲正立在船头,顿时挥手招呼了一声,嬉皮笑脸的哪有半点大拳师的风范。 只说等他风风火火的骑过大桥,钻进一条小路,燕招娣突然气喘吁吁的跟上来。 「错了,错了,走错道了……不认识路你跑这麽快,差点累死我。」 却是走错路了。 俩人赶紧又掉头回去,跟大部队汇合。 至此一路无话,一群人浩浩荡荡冲进一个村子。 沿途的路口挤满了围观讨彩头的人。 村口还架着大锅大灶,筹备着宴席。 练幽明早有准备,把车兜里准备的水果糖、奶糖陆续撒了出去。 人太多了。 跟他娘冲锋打仗一样,一路走,燕光明一路介绍,都是族里的叔伯弟兄。 一直跑到村子中心处,才见一户张灯结彩且满是岭南风格的老宅映入眼帘。 门户大开,里面摆满了桌椅。 又是黑压压的一群人在探头探脑的往外张望,欢呼吵闹个不停,热闹极了。 练幽明搁下车,拎着一包糖一边往外撒,一边往里钻。 吴九、朱武几个则是帮忙往外散烟,拦着人,一个个叫苦不迭。 身後鞭炮声响个不停。 等进屋,才见燕灵筠正坐在床边,满眼含笑的盯着他,眼睛发亮。 练幽明疑惑道:「看啥呢?我脸上有脏东西?」 「当然是看我的心上人呢……你穿这一身真好看。」 燕灵筠穿着身粉色婚纱,也没过多打扮,只是戴了一个练幽明买的发箍,垂着长长的黑发,不施粉黛,已美的惊心动魄。 这大馋丫头更漂亮了。 「你也好看。」 两个人说完,又都相视笑个不停。 练幽明招呼道:「过了今天,明儿我可就改口叫媳妇儿了。」 燕灵筠却抿嘴沉吟了好一会儿,眼含希冀的询问道:「那你往後能不能还喊我燕同学?我喜欢这个称呼「听你的。」 练幽明走过去,随着女子的一声惊呼,已是亲了上去。 但很快又撤开。 大嫂快步走了进来,但赶紧又转过身,「哎呀,你俩晚上再亲热行不行,接亲回去了,别耽搁了吉时。」 「行,那咱们就回去。」 练幽明笑着拉起燕灵筠的手,径直往外走。 亲戚朋友都在医馆那边呢,村里这些都是同族的叔伯兄弟,主要还是考虑到燕灵筠的肚子,婚宴没有大办特办,太累了,毕竟北边还有一趟,这边算是走个形势。 随着燕灵筠坐上自行车後坐,练幽明就像个发号施令的将军,大手一挥,招呼道:「弟兄们,回去!」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往回走。 身後鞭炮再起,宴席已开。 没有来时那麽风风火火,练幽明这趟骑得稍慢。 燕灵筠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揽着他的腰,歪着脑袋,斜斜倚着,迎着路人的目光,笑的格外开心。等路过桂江大桥的时候,杨莲还在。 不一样的是,船头多出一道略显高挑的人影。 这便是那替身? 练幽明多看了两眼,迎着那道目光,却是莫名的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练大哥,怎麽了?」燕灵筠也跟着瞧了一眼,但眼中只见舟船往来,浪起浪落。 练幽明回神摇头,「没什麽。」 转眼去的远了。 等回到燕氏医馆,院里院外全都坐满了人,都等着呢。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俩人进了客厅。 燕父燕母也特意打扮了一下,边上是一堆嫁妆,系着红绸,看的人眼睛都红了。 这还有啥好说的。 练幽明扯着嗓子,喊道:「爸!妈!」 看着眼前的女婿,燕悲同笑着应了一声,叮嘱道:「敬酒就免了。灵筠身子重要,一切从简,等去了西京,两家人聚齐了再慢慢商定。」 但考虑到两家离得太远,一群亲友不能尽数过去,大礼还是要行的。 守着吉时,大哥燕卫东在边上扯着嗓子招呼道:「新郎新娘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开宴!!!」 深夜。 宾客尽欢,宴席已散。 等练幽明将所有客人送走,连带着吴九等人也都离开,才解脱般的回到婚房。 灯火阑珊,红床上,燕灵筠似是累得够呛,已经睡着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放轻脚步,脱了衣裳躺了上去。 但刚睡下,对面就睁开了一双眼睛,睫毛轻颤,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的。 二人缩在铺盖卷里,侧身相对,四目相对,还是笑个不停。 练幽明正想说话,却见燕灵筠献宝似的从被子底下取出个木匣,神秘兮兮地道:「猜猜这是啥?」「啥?」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练幽明莞尔一笑,打趣道:「真就亲一口?爸妈说了,你现在有孕在身,咱们什麽都不能做。」燕灵筠脖颈通红,声若蚊虫地道:「我才不管!」 瞧着那个木匣,练幽明突然眼神一凝,惊奇道:「难道是你从东北带回来的那颗老参?」 这可是八品叶的棒槌,一根须子都能救命的宝贝。 燕灵筠一把将木匣塞他怀里,又顺手扯过一条胳膊枕着,「这是我的嫁妆。」 练幽明闻言二话不说,把自家媳妇儿往怀里一搂,狠狠亲了一口。 燕灵筠埋着头,「我想师父他们了。」 练幽明笑了笑,将野参放好,又伸手抚上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微弱却又富有生机的动静,柔声道:「没事儿,过两天就回去了,那老头指定把这小家伙的名字都想好了……诶,你耍赖,不是说只亲一囗麽?」 「哼,孩子都怀上了,嫁妆都拿了,大喜的日子,多亲两口怎麽了?看我挟天子以令诸侯,你敢不听我的话?」 「你不是看红楼梦麽?怎麽还读上三国演义了?那咱们小点声,别吵到爸妈。」 「嘿嘿,好!」 203、古婵,星散,回返在即 「喂,爸妈,票都买好了,就後天。」 「哎呀,放心吧。」 「不是硬座,咋能是硬座,八张卧铺票,我自己的媳妇儿我心疼着呢。」 一大清早,练幽明就和燕灵筠急匆匆赶到了街道办。 西京那边的电话。 原本昨天就该打过来,但年底了,排了一天队愣是没排到号,结果今早天没亮二老就出了门,赶了头一趟。 「妈,我给您老说个事儿。就我那屋,床头有块儿活砖,里头有个小盒,我在里面藏了几千块钱,你……不是偷抢来的,你取出来,把该置办的置办一下。对了,电视、录音机这些不用操心了。还有,老头下山了没……嗷,在家里等着呢……没事儿,回去再拜一次堂,再入一次洞房……」 练幽明话没说完,手里的电话就被燕灵筠抢了过去。 「妈!爸!」 听到这声招呼,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语气立马柔和了下来,亲切和蔼极了。 然後就见燕灵筠跟小鸡啄米似的不停「嗯嗯」点着下巴,也不知道说了什麽。 等聊了十来分钟,这丫头才心满意足的挂断电话。 广东,佛山。 太极门。 往日风头一时无两的武馆,如今算得上门可罗雀,冷清的吓人。 招牌虽然折了,但产业终归还是太极门的,门中自有弟子。 尽管不再大开门户,但到底是三大内家拳之首,底蕴深厚,也非寻常武林势力能够相提并论的。门外冷清,门内寂静。 只是伴随着一阵敲门声,待到一位脸色冷沉的太极门弟子闻声出去,才见门口的石阶上静放着一封无名书信。 这人只将信纸往外一抽,才见一页鲜红映入眼泊,首书二字道明来意。 战帖!!! 青年眯着眼睛,又将後续一枚枚小字飞快收入眼底。越往下看,一张脸已是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到最後几乎怒火中烧,咬牙切齿, 「砰!」 木门一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速@读@谷w/w//u/d/u/g//r/g为您呈现最新章节! 青年快步走向後院,来到一方池塘边。 几步之外,一座竹亭近池而立,四角挂着竹节风铃,映於幽深碧水之中。 庭中有人,一名女子,眉睫尽白,身後更有缕缕白发垂空,再看那张脸,竟一时有些难以形容。盖因对方明明是个女子,然浑身上下英气勃发,剑眉柳眼,气质不俗,给人一种雌雄莫辨之感。 不光面生异相,此女的双眼也有些特别,生就一双粉色红瞳,极为与众不同。 女子白发白眉,穿着件黑色的皮质长款大衣,下身是条牛仔裤,赤着双脚,身畔斜放着一把大黑伞,正在亭中练拳。推掌走转,瞧着风平浪静,无有半点异样,然气质空灵绝俗,却是当世少见,掌势又轻又缓,缓而圆转,如轻风卷细雨,又似天际万里浮云。 更匪夷所思的是,此人右手另歇有一只鹭鸟,通体白羽,时而双翅连展,时而屈颈,而是擡足转身,身量优美高雅,犹若一名翩翩起舞的舞者。 变化间竞与女子的拳势相合。 不,应该说是女子的拳势与鹭鸟的舞姿相合,两者气机仿若合为一体。 只是随着那名太极门弟子的步入,鹭鸟蓦然长吟一声,似受到惊吓,又像如梦惊醒,振翅而起,直射远「唉!」 一声轻叹,遂听女子看着飞远的鹭鸟,头也不回的询问道:「出什麽事情了?」 「古师叔,那位太极魔送来了战帖。」 青年不敢有半点迟疑,恭恭敬敬地将信笺递出。 女子擡手接过,抽信一看,目光扫量过上面的内容,面上起初还没有多少表情,但等瞧见薛恨两个字,倏然贝齿微露,轻轻一笑。 「我还没找他呢,他倒先找上我了。一个後起之秀,居然敢在约战薛恨的同时还想要与我争锋。那就给他半年时间,正好宫无二也在庐山……我已经等的够久了,拳试天下,便由此而始。」 这人,便是太极门的少门主,古婵。 「可惜来得晚了,没能赶上香江一战。那刘无敌既能正面打败甘玄同,想来也非寻常。你去给青帮那边下张战帖,就说半年之後,约那刘无敌於庐山一战。既是同辈论道,何妨再多一个。要是可以,我连李大、杨错都想会一会。」 送信的太极门弟子闻言眼神火热,应声退下。 待到後院再归安静,才见古婵擡眼睨了睨亭外阴沉沉的天空,拾起黑伞,同时擡脚迈步,沉息屏气,走到了竹亭边缘。 然後,她停也不停,看也不看,一步跨出,双腿裤筒瞬间鼓荡外撑,大衣无风自动。 「吟!」 气息吞吐间,竟隐有凤鸣声起。 然定睛再看,此女已立足於一汪池水之上。 一脚踩下,古婵脚掌下平如镜面的池水霎时翻搅出一圈浅浅的暗流急涡,裹着她的脚掌,掀起层层波澜。 波澜乍起,这位太极门少门主竞赤足踏波,双脚缓缓下沉,但仅是堪堪淹过足踝,便再无下坠之势,整个人仿若淩波踏浪般短暂的悬而不沉。 惊世骇俗。 一脚落定,又是一脚。 古婵一连迈出五步,如履平地,身後暗流翻卷,尽是一个个逐渐消失的漩涡。 等到池水再定,古婵已迈过池塘,不知去向。 梧州。 桂江边上。 「哥,我打算跟着陈姑姑练功,明天就回香江。」 婚礼结束,杨双已等不及的想要离开了。 练幽明既是准备回返西京,这些人也都准备星散离去。 而且城寨一战,绝非结束,将来或许另有更恐怖的挑战,必须得尽快提升实力。 练幽明点头,「好,到了香江顾好自己,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找杨莲就行。」 他眼神一转,又瞥见吴九居然跟杨双、阿杏站一块儿,笑问道:「过年不回去了?」 吴九翻了个白眼,然後咧嘴一笑,露着两排大白牙,「我孤家寡人一个,无父无母,又无兄弟,也就师父师娘挂念我,打电话报个平安就行。嘿嘿,这不是听你说香江那边不错,我打算去那边转转,顺便看看沈师兄,今年就不回沧州了。」 练幽明却板着脸,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没有兄弟?我算什麽?三转一响免了。」 吴九立马勾肩搭背的挤过来,把人拽出一截,接着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怪笑道:「臭小子,你骗得我好惨啊。青帮大佬是吧?刘无敌是吧?他娘的,我还说我徒弟怎麽就不胫而走,敢情是你小子坑他。」 见隐藏的身份被识破,练幽明的脸上并不见慌张,而是一本正经的糊弄道:「这是好事儿啊。你想想,咱俩认兄弟,往後你辈分儿是不是就提上去了?」 「咦,是啊。」 吴九听得一愣,旋即咧着嘴傻笑起来。 「行了,不扯淡了。这秘密我给你守着,你小子有志气,又争气,可得好好鼓足了劲儿,有事随时招呼。」 说罢,三人又都挥挥手,联袂而去。 练幽明接着看向朱武和张阿四。 这俩人还等着拜入他的门下呢,但眼下时机不行啊。 实力不够,就算将这俩个收为门徒也罩不住。 结果没等他说话,就听张阿四在边上迟疑着招呼道:「练大哥,我估计不能跟你了。」 练幽明疑惑道:「怎麽的?」 张阿四十分认真地道:「杨堂主说我实力不行,就算拜入「大』字辈的门下也不顶用,说不定还会惹来祸事。而且杨堂主有意收我当徒弟,我这些时候和他学了不少东西,想要脚踏实地……」 杨莲这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你别耽误人。这小子我觉着不错,往後我教了。」 听到这话,练幽明举双手赞成。 朱武倒是没纠结此事,反正神情凝重的叮嘱道:「薛恨不简单,那古婵更是非同小可,你自己留神。」完事,便喊了朱媛转身离开了。 一群人转眼星散而去。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江面的渔船上,吴九看着岸上渐渐远去的练幽明,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两句。 得知对方就是那青帮的刘无敌,天知道他嘴巴张的有多大,差点能吞下一个碗。 连甘玄同都死在了这小子的手里。 简直跟见了鬼一样。 吴九可还记得年前练幽明在沧州那是九死一生,如今摇身一变,不但成了江湖道上最为瞩目的後起之秀,辈分还高的吓人。 还有个太极魔的身份。 不得了啊。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码头,正准备换船,杨双蓦然眼神一亮,「吴大哥,你看那是谁。」 吴九闻言扭头,等往码头上一瞅,也是瞪圆了双眼。 才见那来来往往的人流里站着个气质出尘的短发女子,背着挎包,眉眼含笑。 「师妹,你怎麽来了?」 「我从羊城赶过来的……」 谢若梅。 204、春运,回家 诸事已毕,转眼便到了回家的日子。 燕父燕母早早便准备好了一切,将家里的大小事宜托付好,然後领着一家老小,离了梧州,浩浩荡荡奔赴羊城火车站。 好家夥。 六个大舅子,两个小姑子,六个嫂子,十一个侄子侄女… 那场面,尤其壮观,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中途练幽明还回了趟住处,把那台彩色电视给捎上了。 燕灵筠这一去,往後就得养胎,总得有点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八张卧铺票全归女人孩子,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则是坐在外面,带了两副扑克,挤着春运,消磨时间。练幽明担心燕灵筠身子骨受不了颠簸,乾脆在卧铺车厢的连接处守着。 春运一如既往的人多,甚至比他当初去东北插队那会儿还要吓人。过道里是人,货架上是人,座位底下也是人,有的人肩膀头上还驮着孩子,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简直找不到半寸放脚的地方。练幽明在角落里紮着马步,气息轻吐,稳着重心。 再嗅着空气中乱蹿的烟味儿、汗味儿,听着耳边的吵嚷,似曾相识的一幕,倒是让他想起当年初见薛恨时的景象。 一时间,思绪万千。 摇头一笑,练幽明旋即从包里取出了一本。 西游记。 深吸一口气,他将之再一次翻开。 半年战期,不过转瞬,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不同於当初的满眼困惑,练幽明如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大拳师,见识过诸般打法,洞悉数家拳理,於生死厮杀间几经磨砺,对武道的认知早已今非昔比。此时再看,眼中所见,犹如改天换地。 想到陈老大以身运笔,以笔墨舒展自己的心意,他的目光已自然而然落在那满篇的文字上。「形意拳?枪法?」 只是一眼,练幽明的神情便凝重起来,虎目也眯了起来。 形意大枪。 脱枪为拳,以笔为枪。 笔锋所至,劲透一点,以点扩圆。 「好字!」 练幽明心神一振,脑海中瞬间想起李大的拳,如枪如戟,无坚不摧。 还有杨错的拳,至大至刚,势不可挡。 薛恨的拳,一往无前,神鬼辟易。 那他的拳呢? 这便是心意的不同。 这些武夫,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之坚守的东西,也是一个人的念想。 好比一盏灯,一盏驱使着他们不停前进,在那绝险且漫长的路途上为之百折不挠,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灯。 此灯照的不是前路,而是内心。 也是一个武夫千锤百链所凝聚的一口心气。 所谓「箭穿石虎,心意至也。」 心意若定,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易改。 又像破烂王说的,即便所遇为天下第一高手,心意一至,若敢拦路,也要一拳打出去。 那自己的心意又是什麽? 练幽明说不上来。 但在前往香江之前,他曾在烈士陵园里有所感悟。 这般举动也并非是练幽明突发奇想,故意为之。而是心潮起伏间,想要进去,精神所引。因为在那种地方,他感觉自己的那颗心好似前所未有的强大,也前所未有的平静,无所畏惧。 但此刻细说,又说不出名堂。 好像有万千想法,但又难以宣诸於口。 许是父母打小的教诲,种下了家国天下的种子;又像是因这洪流大势而心念乍动,为前人抛头颅洒热血,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无畏精神所感染;或是他已经领略到了後世的风采,目睹了未来,有守天护道之心。但细细想来,还是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意。 练幽明越想越觉心气不顺,索性将脑海中的思绪一扫而空,目光飞快游走於书页之上,一手托书,一手握拳,不动声色的演练了起来。 车窗之外山河倒流,景色飞退。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正逢年关,这火车上最不缺的就是贼。此时趁着天黑,一个个不是半道扒车,就是早有盯梢的在挑选目标。再见燕父燕母这一大家子,又都抱着电视、录音机之类的值钱玩意儿,没一会儿功夫就往这边凑了。练幽明连头都懒得擡,翻看着手里的,冲着近处的一名贼徒轻声招呼道:「此路不通,不想死就滚。」 那小子正打着掩护,听到练幽明的话,也不害怕,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小子,混哪条道上的?」 一听对方的口音,练幽明仍旧看着里的文字,感受着其中非比寻常的浩大心意,嘴上询问道:「北边的?」 这人脸色蜡黄,闻言眼珠子一瞪,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道:「嘿,你管小爷哪儿片的,有能耐报个腕儿,没能耐滚一边去,别搅扰我们发财。」 听着车厢另一头的脚步声,练幽明终於漫不经心的擡眼,面无表情地将眼皮往上一掀,一对虎目骤然一凝,一股内外狂飙的恐怖凶意顷刻隔空罩了过去。 那黄脸汉子原本还凶神恶煞的,袖筒暗藏半截短刀,可只被这麽一瞪,先是一怔,然後一个激灵,面无人色,嘴皮子哆哆嗦嗦的,裆下都湿了,差点趴地上。 「眉心生痣,你……你是……太极魔?」 那些赶来帮忙的贼徒离得不算远,听到「太极魔」三个字,二话不说,扭头就跑,有的乾脆直接跳窗。练幽明又重新低下了头,「滚蛋!」 黄脸汉子如蒙大赦,「尊驾恕罪,我们这就下去。」 练幽明的心思此刻绝大部分都落在这之上,压根懒得搭理这些小蠡贼。更别说老丈母家和燕家的女眷还在边上,加之燕灵筠肚里的孩子,杀意不可轻动。 他浓眉微蹙,翻了两页,便已开始摆出了三体式,逐步衔接着其中的变化之招。 渐渐的,夜深人静,车厢里的乘客多已熟睡,寂静无声。 练幽明於方寸间无声起落,双拳虚提,屈臂收放。 连同形意五行拳也在不知不觉间融入了进去。 「居然暗藏了形意们的真形练法。嘶,这好像龙形搜骨?龙形!还有虎形,虎扑!这是熊形!有趣!」他越看越觉得书中文字玄妙无穷,眸光闪烁,乾脆不光演练形意拳,将八卦掌也融了进去,龙爪掌与之磨合,龙吟铁布衫蓄劲暗催。 一刹那,昏黄的灯影下,练幽明脚下人影扭曲一变,只若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狂龙,翻腾起落,游转扑掠,拳掌指爪变化无穷。 这一练,便不知时间。 直到卧铺车厢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练幽明才气息一住,凝立原地,双眼紧闭,而後唇齿轻启。呼! 霎时,一缕白气仿若离弦劲矢般直射而出,如水冲泄在车窗玻璃上,化作一层寒雾。 他平复着气息,双眼一睁,只将手里的再次摊看,正想细看,但似是觉察到什麽,视线偏转,不偏不倚,刚好对上一双明亮的小眼睛。 只见一个趴在椅背上的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偷瞄着他,眼中难掩惊奇,但等视线向撞,却又似受惊的免子般缩回了脑袋。 练幽明笑了笑,继续练功。 至此,个中过程不必细说,插曲虽多,波折却少,多些是琐事。 只说两天两夜後,赶在第三天的中午。 看着窗外挤入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再听着车站的播报声,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 回家了。 205、三问解惑,宿慧之说 西京火车站外。 寒风凛冽,积雪未化。 赵兰香领着练父还有秦玉虎夫妻俩,全守在出站口,一双双眼睛一个劲儿的往里瞟。 身後的不远处,还停着不少自行车,全是街坊四邻凑的,听说练幽明领回来个老婆,娘家人太多,都赶过来搭把手。 「哎呦,别转悠了,我头都快晕了。」 瞅着赵兰香不停在面前跺脚晃悠,练父有些头疼。 「那麽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赵兰香手里还捂着围巾手套,反呛道:「南边暖和,咱们这边冰天雪地的,那丫头又大着肚子,一路颠簸,我可心疼……还有你,赶紧把烟给我掐了。」 正说着,边上抱着孩子的沈青红突然眼神一亮,「快瞧,那是不是明明?」 一听这话,一群人齐齐伸长了脖子。 瞧见人堆里鹤立鸡群的练幽明,几人先是一喜,可再看到他身旁那黑压压的一片,又都惊叹不已。练父揉灭了菸头,揉了揉眼睛,低声咋舌道:「我总算明白人丁兴旺是个什麽说法了?这也太能生了。再努努力,搞不好能凑个加强排出来,往後起夜都得吹哨集合,排队进……」 秦玉虎也看得愣神,「斌子,看来你这亲家不是一般人啊。」 赵兰香狠狠瞪了练父一眼,「你今天嘴上要是没个把门的,乱开玩笑,看我怎麽收拾你。」说完就朝练幽明招手示意。 「儿子!」 练幽明拎着大包小包,瞧见自家爸妈,咧嘴一笑,刚想凑过去,结果就见老两口和秦玉虎全都绕过了他,径直围上了燕灵筠,嘘寒问暖的。 「我怎麽感觉我是捡来的?」 「哥!」 还是练霜亲近无比的凑了上来。 然後没等说句话,扭头也朝燕灵筠那边去了。 「嫂子!」 两家父母电话里也聊过不少次,不算生分,见面都是亲家长亲家短的。 练幽明走到路边,一群邻里街坊立时腾换着自行车。 不容多说,接到了人,大夥儿又喜气洋洋的往回赶。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桌椅,赵兰香还特意请了厂里的大厨过来掌勺,没等进院子,就听到竈房传来一阵切墩的声音。 天太冷,得现做现吃,不然转眼就凉。 秦红秀那大胖丫头正在屋里给练磊讲作业,讲的是一脸崩溃,绝望无比,「你说,为啥就四五三十了?我都大学毕业了,教不了你一个小学生,传出去不得丢死个人。」 迎着燕悲同一大家子进屋,赵兰香又给帮忙的邻居打了招呼,晚点让家里孩子端着碗过来,锅里炖着卤肉,一家一碗,都别落下。 见大人回来,练磊赶忙逃脱了秦红秀的魔爪,小跑出来,委屈巴巴地道:「哥,你是不知道,家里的活物都让咱妈给炖了。我那几只兔子也没落下,一家三口全搁锅里呢。」 院里,一群南方孩子没见过雪,这会儿一到地方,全都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在雪地里撒欢。穿的衣裳也不用担心,来之前燕父已经准备好了冬衣,下车前都给换上了。 练幽明笑着叮嘱道:「去,领着他们堆雪人去。看好了,别让他们乱跑,不准欺负人。」 再看燕灵筠她那几个兄弟,硬座熬过来的,都快坐成罗圈腿了,也都赶紧撅着屁股,到处溜达,松松筋骨。女眷倒还好,除了大嫂,其他人初到北方,眼里大都藏着新奇。 燕母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电话里说的再多,都不如亲眼看一遍踏实。只等视线打量了一圈,瞧见屋里叠放整齐的旧军装,还有几枚军功章,眼里的笑意已是藏不住了。 另一头,练父和秦玉虎加上燕悲同,三人凑在一起,聊了没两句已经是勾肩搭背的了。 「老燕呐,给你看个好东西,虎骨酒,来两囗?」 哪想燕悲同转身摸了摸行李,也神神秘秘地取出两瓶酒。 「我这儿也有,海马酒,私人秘制,大补。」 练父听的茫然,瞧得疑惑,「海马是啥玩意儿?是骑的马麽?那玩意儿还能泡酒?马血酒我倒是喝过,味儿不咋滴。」 还是秦玉虎有学问,解释道:「海马,那是海里的一种鱼。」 练幽明正搬着带回来的东西,装着电视,冷不丁瞟见三个大老爷们儿抱着三酒瓶在那瞎寻思,好像还打算兑着喝,顿时眼皮狂跳。 虎骨酒八成是破烂王泡的,海马酒更不用说了,他自己就是受害者。 好在赵兰香和燕母也都留意到状况,加上沈青红,一个眼神瞪过来,三人立马老实不少。 燕灵筠则是被赵兰香簇拥着,一群人钻进了卧室,也不知道说啥悄悄话去了。 听着竈房里烈火烹油的动静,练幽明简单收拾了一下,等将自己带回来的一些东西藏好,才朝破烂王的小院走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堆满了拾捡来的垃圾,只留着一条小径通向尽头那扇低矮的小门。 北风卷过,雪还没化,就又下上了。 「老头,想我没?」 练幽明嘿笑着钻进去。 「臭小子还是这麽没大没小。」 破烂王穿着身崭新的冬衣,耷拉着眼皮,瞟了他一眼。 「化劲大成了?还行。」 练幽明一翻眼皮,「还行?我这可是用命换来的。」 破烂王这回倒没有摆弄他那副象棋,而是慢条斯理的长身而起,然後淡淡回应道:「不过寥寥数场恶战而已。当年神州陆沉,南北武夫转战千万里,纵横天下,日夜厮杀,哪一场不是以命赌胜。」瞧着面前这个已成气候的孩子,老人语气温吞,又道:「倘若将来有人先行开启拳试天下,那其余众人便会紧随其後。届时武林高手便好比游鱼出水,纷纷现世。後起之秀,先行之辈,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将是你所要面临的敌手。他们可不会让你得以喘息……」 练幽明不慌不忙,咧嘴嬉笑道:「大过年的,就不能说两句夸我的话?哎呦,也别敲打了。我可没有放松懈怠,保不准哪天就能撵上你。」 破烂王板着的脸突然乐了,双手兜袖,轻声道:「知你心中困惑不少,趁着这会儿功夫,我便替你解一解惑,算是你抱个孩子回来的奖励……但仅限三个。」 练幽明哪会放过这大好机会,赶紧询问道:「那些老怪物什麽来历?」 破烂王面上无波,立於门口,仰望漫天风雪,愣神间呆呆傻傻的,瞧着似个孤寡老头。 可明明北风袭面,老人周身却始终寂定如一,发丝未扬,衣裳未荡,仿若独立於天地之外,霜雪袭来,竞似滔滔大流遇江中顽石,自行避过。 而立足在老人身後的练幽明却像是化作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连同老头的背影也在飞快消失,心下骇然之余,忙惊呼道:「师父?」 听到这一声,老头消失的身影骤然一住,旋即又复清晰,双臂一拦,乱如狮鬃的浓密须发尽皆浮空而起,身前风雪骤然再合,已是横冲直撞,然加身刹那又似无处可依,被悉数抖落。 正当练幽明满眼惊奇,想要询问的时候,骤听破烂王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入耳畔。 「守山人!」 「啥意思?」 练幽明墓然怔住,这名字咋这麽怪呢,但脑海中思绪急转,再联想到自己的猜测,脑海中只似炸起一声惊雷。 「守山人?守护大清江山的人!!!」 他目放精光,「那一战结束了没有?」 破烂王沉吟良久,淡淡道:「未曾。」 练幽明气息一颤,「那天下第一人?」 破烂王感叹道:「那是一位不得了的豪雄。」 不似之前的回答只有寥寥碎语,对於这个人,老人似乎欣赏无比。 「我对他了解不多,我算後来者。他名动天下之际,我尚且在观中悟道修真。待我下山屠戮敌寇,那人已走的远了。但是,过往江湖传闻,此人如能洞悉万般先机,极为神异,甚至能预见後世变化。」练幽明原本还以为没多少收获,但等听到最後几句话,他迈出的右脚悄然顿在半空,像是被什麽丝线给捆缚住了一样,表情也跟着变了,变得很诡异,也很僵硬。 而破烂王记下来的话更是令他的瞳孔震颤不稳。 老人如是说道:「依我看来,对方当是生来觉醒了宿慧。」 练幽明哑声道:「宿慧?」 破烂王却道:「这是第四个问题了。我不回答你。等你将来什麽时候能在终南山吕祖观中见那尊泥像开口,你自会明白。」 练幽明原本还惊骇不已,但听到这话,眼中的惊悸很快又隐去,小声嘀咕道:「泥像开口?这麽玄乎?那不就是脑子练出了毛病。」 话音方落,老头的一个脑瓜崩立马就弹了过来。也不转身,右臂曲转仿若不受关节限制,屈指弹来。练幽明眼皮一颤,下意识就想躲闪,但即便电光石火间在心中构想出了诸般变化之招,却惊讶发觉自己心头竟无来由的生出一种异样感,仿佛无论如何腾挪变化,都不可能躲过去。 迟疑之下,难进难退,如困无形,只能眼睁睁的挨揍。 「砰!」 「哎呦!」 练幽明立马捂着脑门蹲了下去,不停揉搓着。 「师父!」 便在他们闹腾的时候,风雪中传来一个柔和的嗓音。 「吃饭啦!」 燕灵筠。 瞧见面前裹着围巾的女子,再看看对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破烂王总算笑了,咧嘴大笑,满目慈祥。 206、斩过往,破执妄 时至深夜。 窗外风雪呼啸,练幽明少有的没有合眼,或者说静不下来,难以入眠。 他也不想入睡,脑子里还回想着破烂王的那番话。 「宿慧」之说。 白天的一顿饭两家人吃的很尽兴。而那一大家子都被就近安顿在了一个十分不错的旅店中,距离这边也就两个十字路口,来回很方便。 枕旁,燕灵筠正侧身对着他,多半是路上没休息好,睡得很沉。 掖了掖被子,练幽明的目光已转向窗外,脑中思绪乱飞。 宿慧? 那位甲子前的天下第一既能洞悉诸般先机,会不会也和他一样,是个重活过一次的人?还是说,真如老人所言,那人生来便觉醒了宿慧? 如此想法的重点并非是在思考他们是否为同一种人,而是练幽明对自己的过往生出了一丝疑虑。宿慧之说,相信与否, 破烂王绝不可能无的放矢,武道气候之高绝,仅凭今日所见,大概已是达到徐天所说的攻守极致。攻则无所不中,守则无所不避。 猛的简直不似凡人。 那麽问题来了。 他到底该坚信不疑的认为自己就是重活一世,还是该相信老人的说法。 这是练幽明心底深处最大的秘密。 打小都如此认为,结果眼下冒出来一个和他极其相似的人。 更离奇的是,比其过往的想法,他潜意识里居然更偏向宿慧之说。 实在是重活一世太过虚无缥缈了,飘渺到好似无稽之谈,无根可依,犹如一场幻梦。 而且练幽明是个武夫。武夫所想,无有鬼神,唯有一往无前,逢佛灭佛,遇祖杀祖,双拳所至,唯有生死胜负耳。 换而言之,拳下一切皆真实无虚。 这是一种道理。 好比生死胜负即为结束,而非尚能重来。 亦是一种对自己的诚,对天地万物的诚,也是自我对万般世事的认知。 练幽明从不相信自己就是那个特殊的存在。倘若世上真有重生一事,便不该只他一人。 就像佛门的知见障。 一个人往往受困与自己的知与见,而不知他想。 可如今练幽明知道了,所知所想与过往冲突矛盾,便成了障。 他必须做出决定,割舍过去,还是想法不改。 练幽明缓缓合上了眼睛。 此时已由不得他逃避。这非是生死恶战,也非心猿意马,但却比二者加起来都要恐怖。 世间的道理都有迹可循,有法可依。若他坚信重活一世这种想法,便相当於否定一切道理,乃至是如今拥有的一切。 如此一来,武夫的胜负生死又算个屁。 练幽明久违的有些心慌,但心慌之後又归平静。 焉能否定啊! 不能! 绝不!!! 这个问题或许从他踏足武林江湖的那天起就已经有了答案。 舍弃过往诸念,成就无双武道。 不就是一直以来的所求所想的麽。 不然如今一切又何来意义? 而且他生长在这个时代,焉能存离奇诡谲之想。 寄父母之厚望,承师友之志,连挚爱之心,岂能否定。 人道大势之前,管他前世来生,当俱为幻象。 练幽明眼中精光大放,心中陡发一声怒吼,吼出了那千万人曾汇聚而成的浩大洪流。 「打倒一切牛gui蛇神!」 打! 武道一途,不容置疑。 心念即定,练幽明烦恼尽去,思绪已空,并未运用「睡丹功」。而是缓缓合上双眼,搂着自己的老婆,如寻常那般安眠。 这一觉,睡得居然比以往都要踏实,好像如虚空坠地,真实不虚。 直到鼻尖传来一阵异样,练幽明才重新睁眼。 对面,燕灵筠正捻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古灵精怪的笑着。 「去办结婚证?」 练幽明笑了笑,正想说话,可神情忽变。 「等我一会儿。」 他也不知怎麽的,一觉睡醒,突然惊觉任脉大动,好似不受控制一般,赶紧从床上坐起,往外走去。铁布衫这是要突破了? 「大清早的你去哪儿啊?不赶紧陪灵筠去登记?」赵兰香起了个大早,见儿子夺门而出,忍不住招呼着。 「马上回来。」 练幽明头也不回地冲进雪地里。但想着地方不对,又扭头跑到破烂王的小院,钻进了屋子。他这会儿的状态有些古怪,任脉大动之下,手脚好似不听使唤了一样,浑身筋肉左牵右扯,看着就跟跳霹雳舞一样,而且还在外鼓,身体就好像变成了发面团,脚下步伐异常沉重。 破烂王手里捧着七炷香,正面西而拜,见他这模样,白眉一挑,也不说话,只将香火插入一旁的香炉中,然後饶有兴致地看着。 居然通了任脉? 老人也有些意外,这才一晚上不见,练幽明的精、气、神居然较之先前更为协调,血液、内息、精神彼此水乳交融。 练幽明也无需老人开口,双足一稳,摆起太极拳架,已在屋中走转变化。 他没有动用内劲,只是缓缓调动着气息,似公园里打拳的老头老太太一样,借着筋肉拉扯之力,无有衔接之招,自成变化。 起初还瞧着别扭,但随着拳掌收放,练幽明的一招一式已肉眼可见的圆转圆滑,本是僵硬的拳势更似行云流水一般。 拨乱反正。 体内原本拉扯的筋肉陆续归於原位,就好像一块块积木,重归肉身百骸。 只等将这些劲力悉数拢於一起,练幽明愕然惊觉双手双脚之上隐隐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痒感,连同身上也是如此。 但他却不曾停下,又换掌化作八卦龙爪掌,推掌转步之下,那股痒感更甚,好似痒到人的心里,钻进了皮肉之中。 直等一套八卦掌打完,练幽明突然身形剧震,顿在原地,浑身上下跟着爆发出一连串筋骨磨合碰撞的脆响,劈里啪啦,似是黄豆炸裂,又像声声炮仗。 「哢哢哢……」 练幽明此时方才吐息,一缕白气悄然自口中溢出,好似龙蛇游转,於口鼻间吞吐来去。 一面吐息,他又以龙形搜骨之法重整形神,收拢筋骨,内劲刷过全身。 然後练幽明就看见自己双手之上的死皮老茧居然从拳眼、指节上一一剥落了下来,换上了底下的新皮。连同身上的老疤也都悉数蜕尽。 「呼!」 直到气息如水长泄,落於虚空,练幽明才满脸笑意地垂放下双手。 迎着那双疑惑求解的眼睛,破烂王欣慰笑道:「你之前虽化劲大成,但一身劲力只是零散分布於全身,并未整合。如今内劲勃发外放,算是洗骨伐髓……嗬嗬,我勉为其难的夸奖你一句吧。还行,登堂入室了。」 练幽明咧嘴笑了笑,然後又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老人身旁的那几根香,眼神为之一烁。 昨日提及那「守山人」,破烂王气机大动,大有远离的架势,可见与之有莫大恩怨。 这人心里藏着事情啊。 207、杨错失踪,先觉之上 「户口本和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婚姻状况证明呢?」 「有的。」 民政局里,赶上年关的喜庆,登记领证的人不在少数,好不容易才轮到练幽明他们两个。 拿到结婚证,燕灵筠就像得了什麽宝贝似的,喜笑颜开,挽着练幽明的胳膊,走路都轻飘飘地,又蹦又跳。 二人领了证,两家人才算彻底放心。 之後的几天,照着之前商量好的,婚礼南边办一场,北边再办一场。 过程已是不用细说。 这次省了接亲的事宜,只挑了个好日子,招呼了街坊邻居和三姑他们一家子,大夥儿热闹了一番。而破烂王肯定是要坐首座的。 喝到二人敬来的喜酒,老人笑得格外开心,一张老脸溢满红光,脸上的褶子都尽数舒展开了,整个人只似年轻了好几十岁。 婚宴办完,距离春节也没剩几天了。 这天傍晚,两家父母出门闲逛,练幽明正在屋里照看着一群孩子,忽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动静,循声看去,才见门口站着个老熟人。 居然是李大。 练幽明颇为诧异,细细想来,俩人差不多一年没见过面了。而且这可是大忙人一个,还是行伍中的大高手,能亲自登门绝对事出有因。 思绪一转,他便猜到个大概,多半是自己青帮的身份漏了。 但练幽明可没什麽不好意思的,笑道:「你来的有些晚了。要是早来两天还能喝杯喜酒。」听到这番话,李大翻出个白眼,「看来你已猜到我为什麽过来了。你小子藏的可真够深的。我和杨错找了大半年,没想到那位「通』字辈的高人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猫着。」 说着话,这位「镇国少保」又将练幽明重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越看越是惊奇。 「不俗,这麽快就化劲大成了。你应该不会嫌弃我不请自来吧。」 「说笑了不是。」 对於李大,练幽明还是心存敬重的。此人对他既有点拨之情,还有授艺之恩,又有引路之谊,为人处世也十分合他胃口,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却是一个十分值得深交且信赖的存在。 「进来坐吧。」 「就在这儿聊吧,话也不多。」 而李大接下来的话就有些吓人了。 「杨错失踪了。」 「什麽?」练幽明浓密一拧,有些难以置信,「失踪?」 李大的神情看似平静,但眼底却透着一抹凝重,「他是在上海那边下落不明的。而且我这边已经派了不少行伍好手暗中搜寻,加上一些形意门人,结果全无半点有用的线索。唯一可以肯定的,应当是他遭遇到了一名实力极强的敌手。」 练幽明心中震讶不已。 杨错是谁啊。 那是形意门少门主。 先觉之境的大高手。 实力犹在李大之上。 居然失踪了。 李大又沉声道:「「你也要小心了。」 练幽明眼神微变,「啥意思?」 李大意味深长地道:「你在青帮的辈分极高,香江一役又有希望拿到洪门的信物,还挫败了甘玄同。现在江湖上已有传闻流出,说你极有可能会成为继杜心五之後的第二个两教首座。我师兄说过,杜心五当年散功之前疑似遭遇到恐怖杀机,还有一些帮派的龙头老大也都在一个时间段内悉数暴毙。换而言之,有人不想江湖势力再次统一。」 练幽明眼神晦涩,神情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是忌惮还是觊觎?」 李大轻声道:「两者都有。拳试天下除了自身的努力,还需要莫大的资源支撑。青、洪两帮底蕴深厚,於海外留下了极为恐怖的根基,谁若能成为双龙头,自可权利兼得,势不可挡。」 话到这里,李大顿了顿语气,又语重心长地道:「更重要的是,青帮的势力遍布五湖四海,连同香江、弯岛、日本还有美国,都有堂口坐镇。再加上洪门,一但被有心之人把控,後果不堪设想。」练幽明轻轻一叹,这般说法,倒是和他想的差不多。 而那隐藏於暗处的黑手,不用猜,应当就是破烂王口中的守山人,或者说是旧时余孽。 见他如此反应,李大惊奇道:「看来你早已洞悉了其中的利害。」 练幽明温言笑道:「算不上洞悉。这种事情,一但跳进来,便只能进,不能退。难道要我自废武功,告诉他们我无意什麽龙头之位?」 李大满是赞赏的点点头,「说得不错。我此番本是打算赶往上海,但听到你的事情,特意绕路过来一叙。话不多说,我渴望将来你能迎头赶上,与我等并肩而行,走了。」 这人辛苦跑一趟,仿佛就只是为了说这麽几句话,说走就走,毫不停留。 当真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夕阳西下,残阳似金。 看着对方大步离去,练幽明在原地伫立许久,而後嘴里有些犹疑不定的轻轻吐出三个字。 「守山人。」 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旧时余孽。 这暗中的黑手,只能是这些人,也是甘玄同身後之人。 练幽明有种预感,他们应该很快就要交手了。 因为对方真正忌惮的或许不是什麽双龙头,而是忌惮有後起之秀趁势崛起,於这大争之世脱颖而出。届时前人已逝,後者断绝。 那些残存的余孽,旧时的武夫,岂非无人可挡? 心念及此,练幽明眯起了双眼。 怪不得。 怪不得破烂王说荡魔一战尚未结束。 一个绵延几近百载的人间沙场,而今近在眼前。 出奇的,他的眼里无有半点恐惧。 本就是一往无前的路,何来恐惧啊。 直到身後传来燕灵筠的轻唤,练幽明才回过神来,转身进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天边残阳将尽,正是昼与夜交替的刹那。出了街巷,正在赶路的李大突然气息一住,墨眉似龙蛇一拧,有些惊疑不定的环顾向四面八方,仿佛极度不安,像在找寻着什麽。 夕阳落尽的下一秒,他单足一点,人已爆射而出。 也不知要奔赴向哪里,李大只在暮色中发足狂奔,势如游龙,腰身一拧,脊柱一紧一放如弹射的灵蛇,快的惊世骇俗,无人可见。 直至一口气跑到灞河边上,他才猝然止步,神情凝重无比的扫量着寂静四野。 「嗬嗬!」 乍闻一声轻笑随风而来。 「还行,没有辱没李书文的名头。」 只这声音一冒出来,李大眉角抽搐,已是如临大敌。 但架势刚一摆出来,就听那道声音不耐烦的骂道:「少他娘给我装蒜。你小子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就只是为了和我徒弟说那两句废话吧。说到底还不是想见见本道爷,探探我的底细。」 李大抿了抿发乾的唇,心中震撼非常。 他虽然惊讶於练幽明的身份,也猜到对方身後有一尊高人压阵,但压根没想到会这麽高啊,这简直都快高的没边了。 凭他先觉有成的武道气候,从头到尾居然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要不是捕捉到一丝气机,连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前辈恕罪!」 「我与杜心五乃是同门兄弟,你可唤我一声师伯。」 听到这话,李大面颊一抖,赶忙泄了气息,恭恭敬敬抱拳见礼。 「李大见过师伯!」 夜风拂过,遂听那道嗓音询问道:「白莲教的那副老药药方是被你取走了吧!能否避散功大劫?」李大不敢迟疑,回道:「我师兄和另外几位前辈尝试过後,精气皆已重新稳固,确有疗效。」然那暗处的嗓音却轻叹道:「药石终究只是外物,心境不改,劫数难逃,不过是往後挪了挪。」李大眼泊晃动,也跟着叹息道:「师伯说的是。我师兄也这般感慨。可惜我这些年游遍天地八方,始终没能找到白莲教秘传的天罡劲、地煞桩,听说这篇练法可破散功大劫,可惜失传了。」 可话一出口,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怪笑。 「行了,你也别拐着弯儿的试探我,那玩意儿我也不会,要不是因为我那徒弟,我估计已经死的透透的了。」 这话听来寻常,但李大却隐隐变了脸色。 死中得活,枯木逢春。 眼前这位神秘高手竟然破而後立熬过了散功大劫,那可是死关啊。 他试探着询问道:「师伯,您是否已经踏破先觉,跻身更高了?」 就听那道嗓音轻飘飘地道:「只差半步。」 李大瞳孔骤缩。 先觉之上,六感通玄。 这更上一层,便是「通玄」之境。 「瞧你这小辈顺眼,本道爷姑且传你两招攻伐之术,算是替我徒弟还了你的情分。」 208、毁书,玉牌 转眼,已是到了大年三十。 客厅里,赵兰香和沈青红起了个大早,正在包饺子。 外面全是放鞭炮的动静,劈里啪啦此起彼伏。还有小孩欢笑而过,偷了刘婶家那条大黄狗的铝制饭盒,一遍又一遍的炸上天,惹得恶犬一阵狂吠。 秦红秀抱着自己的弟弟,开了电视,拨来拨去就一个台,也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大胖丫头比之前又圆乎不少,手里还拿着个刚出笼的包子,吐着热乎气,鼓着肉乎乎的腮帮子,吃的津津有味儿。 肉味儿一散,屋里的燕灵筠也躺不住了,手脚利索的穿好衣裳,洗漱过後,姐妹两个立马凑在了一起。而卧室里,练幽明起的可是比谁都要早,脚下走转绕步,照着陈老大传他的那七个脚印,足尖直指一点,步伐轻缓无声,势如圆转。 他手里还拿着那本西游记,随手翻了两页,留意着其中的笔锋变化。除了拳法走势,似乎还有刀法、剑法,只是越往後,这书中字迹越来越淩乱,也越来越损耗心神,好像包罗万象,正着能看,反着能看,就连倒着都能看出门道,更复杂也更高深了。 但截止到现在,练幽明自以为能控制自己的心思,不会被这本中的诸般练法所诱,还没有心猿翻腾、意马飞驰的迹象。 许是字迹看的有些乏味,他尝试着翻出一幅人像。 练幽明记得这人像中画出的猴子是假像,肉眼可见,而师徒几人目光齐汇之处,另有一只看不见的猴子。 七十二幅画像,若虚实真假结合,可重新排序,内藏一门奇劲。 天罡劲!地煞桩! 「练不练?」 练幽明心有迟疑。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玩意儿不知来历,而且写的也有些玄乎,再者他现在不缺内劲法门,若自行摸索,风险绝然不小。何况半年战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是练出什麽毛病,那岂不是自绝生路。 但既然都摆在眼前了,不一探究竟又生蠢蠢欲动之心。 「看这名字,应该是暗合天罡三十六变、地煞七十二变,依着里的说法,能避三灾六难……难道真有什麽神异之处?」 心思只一轻动,练幽明便遏制不住了。 一门藏於神话中的奇劲,试问天下武夫谁能以平常心视之。 练幽明当初能生生克制住继续观望的冲动,是因为他那会儿境界还不高,武道气候尚浅,未曾得见高山可如今,气候有成,高山已见,那些先觉之境的老怪物更是令人叹为观止,近乎魔怪。 对於内家功夫所能成就的武道气象,练幽明即便不似薛恨那般痴狂如魔,但也有自己的不凡追求。而且他们所追求的拳试天下不就是为了领略各派武学,以身为炉,融汇百家,在生死厮杀间磨链自己的精神,铸就出坚不可摧的武道心意嘛。 而今,这书中仿若就藏有百家绝学,只带他潜心观摩,便能览尽其中奥妙。 就看一眼。 练幽明浓眉紧皱,深吸一口气,连连翻动着书页,凭着记忆,只把书中小画翻到猴子拜师的那一页,将之透光立起,运足了目力瞧去。 纸页上原本无有一字的空白处,顿时浮现出一枚枚小字。 「天罡劲!地煞桩!」 「此劲乃白莲教秘传绝学,可破散功大劫……」 「嗯?」 练幽明原本是眯着眼睛细看,可一瞟见为首的一行字迹,眼睛刷的一下就睁大了,满目震怖。搞半天,这还真能避劫啊。 那还有什麽好说,再凶险也得练。 但练幽明眼神急转,额冒冷汗,红着眼睛,反是生生克制住了这股冲动。 这东西不简单。 他神情微变,转身找了纸笔,开始将书中的东西逐字逐句抄录了下来。 「散功之劫,毁於心境,神伤意毁,精气外冲,以致肉身自溃。然人心有缺,当以天心补之,以胸中五气上接九天雷鸣,摄煌煌雷亟之悉,引雷音入体,重塑筋骨,重整形神,感天心之浩大,补人心之不足……」 「上接天雷?怎麽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白莲教…」 练幽明越抄越是吃惊,他记得那白莲教主的吞气法门好像就是以胸腹间的鼓荡雷音上接轰隆雷鸣,共鸣勾连,举手投足威力无穷。 但似乎又和这上面记载的有些不一样。 「白莲教的秘传法门,难道有什麽关联?」 他心里想着,手下不停,不但将上面的字迹抄录下来,连同那七十二幅小画中的猴子也照着重新排好的顺序一个个画了下来。 唯恐出错,练幽明还来回翻看了数遍,比对了数次。 字迹练法倒是不多。 唯独这七十二幅小画,着实千奇百怪,废了他不少功夫。 这一画,足足画了三个多小时。 直到落笔,练幽明的额头上已是出了一层细汗。 等照着再比对了两次,见内容无误,他才如释重负般松出一口气。 「不对,遭了,又中招了……毁了你!」 可拿着手里的,练幽明心神一震,脸色已沉凝似水,却是将其缓缓合上,双手虎口如钳一扣,翻腕撕扯成两半。 若是真的,只这一门练法,便胜过万家绝学。 而书中剩下的,或许另有更为高深的法门。 但他已不打算继续往下看了。 看不得。 也不能再看了。 书里的东西好似无穷无尽,而这天罡劲一出,更是勾动人心,诱人沉迷,如有无穷魔力。 看着手里一分为二的,练幽明撕扯的动作莫名一顿,眼中依稀闪过一抹挣紮、可惜之色,但很快又恢复过来,撕扯的速度更快了。 内劲一揉,掌中纸页立时化作片片碎屑,搓成了纸条。 只等这时,他才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情渐渐恢复如常。 还是有些自负了。 他自以为气候已足,时机已到,没成想仅这几幅小画便差点再次引动他的心猿意马,令他心境不稳,简直邪乎的不行。 看来,境界越高,看到的越多,知道的越多,想要的也就越多 撩拨人心。 练幽明气息微喘,只似经过了一场恶战。 但就在撕扯间,眼看只剩下一小片,忽听「叮咣」一声,好似有什麽东西从中掉了出来。 他双手一顿,表情顿时变得怪异起来,眸光斜落,看着满地纸屑,从中找到了那个东西。 居然是一块十分窄小的玉牌。 又窄又薄,晶莹剔透,表面好似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 「啥玩意儿这是?」 他眯着眼,放远了细看。 可左看右看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了多少耐心,便想着一起揉碎了。 但就在右手收放间,练幽明眼神微凝,似是瞧见了什麽不一样的东西,右手拿着玉牌,将其缓缓透光立起。 但见窗外的阳光透过那些细小的孔洞,居然在墙上映出一枚枚小字。 他扭头望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庐山之上,有吾传承,毁书即是有缘,可来一会……」 209、武道传承,又是一年 「武道传承?」 望着墙上那片凭光影勾勒出的文字。 练幽明在短暂的震讶过後,眼中神华一烁,然後缓缓後撤,轻挪着脚步,同时调整着手里的玉牌,将其摆正,放平,尽量使窗外阳光透过玉牌上的每一个孔洞。 只见那句留言之下是一条歪歪扭扭以光点勾连而成的线条,孔洞化作节点,好似星辰般大小各异,明灭闪烁。 「这难道是路线?」 练幽明虎目微眯,心中生出诸多疑惑的同时也在好奇。 好奇此书的撰写者究竞是何等不世人物。 仅这里藏着的东西,好似囊括万般,应有尽有。但就是这些真传绝学,竟为撰写者故意布在外面的障眼法,诱观者沉迷。那真正的武道传承又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手段? 不可思议。 倘若这破劫之法是真的,练幽明有理由相信这位撰写者的武道境界大抵已在先觉之上,甚至更高。似李大他那位师兄都没有将这本里的秘密尽数览尽。要知道此人坐镇四九城,身份地位以及实力绝然非同小可。而且翻过大雪山,走过长征路,当年还领着李大在北边走出个圈,要不是身份所限,那一趟多半就是拳试天下了。 即便如此,仅凭此人双脚走过的漫长征程,所磨砺出的心境以及成就的武道气象恐也惊天动地,不说踏破先觉,至少也该趋於圆满。 这样一位人物,居然也看不破书里的东西。 想到这些,练幽明不禁为自己的自负感到一阵後怕。 「就是不知道老头能不能行?」 他嘴上嘀咕,心里却没半点想要尝试的想法,别说不知结果,就是只有一点风险也不想试。但能窥得这麽一篇天罡劲,还是让人欣喜非常。 「明明,饭快好了,你去招呼下那老头。」 恰在这时,赵兰香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练幽明平复着心绪,遂将手里的玉牌小心收好。等拿了笤帚将满地的纸屑一扫乾净,才揣着天罡劲、地煞桩的手抄本推门出去。 只这抄录的一会儿功夫,客厅里已坐了不少人。 大夥说说笑笑,热闹的厉害,看情形大有熬到天黑,等着除夕守岁的架势。 练幽明笑着招呼了一圈,然後一溜烟儿的跑到破烂王的小院里。 老人正在门口晒着太阳,童颜鹤发,虬髯如霜,便是往日略显佝偻的身子骨,而今也好似舒展开了一般,骨架奇大,整个人宛若一只打盹的老狮子。 听到脚步声,老人眼睛都懒得睁开,「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练幽明神神秘秘地道:「师父,你知道天罡劲、地煞桩麽?」 老人双眼启出一条缝,斜睨着冷淡道:「李大那小子告诉你的?」 「李大?练幽明神情一怔,「这事儿跟他有什麽关系?是我无意中觅得了天罡劲的练法…」说话间,他便把那份手抄本给拿了出来。 破烂王的双眼又张大不少,但面上无波,也不见如何动作,左臂袖子轻描淡写的淩空一卷,已将那手抄本裹入掌中。 只搭眼一瞧,那一双耷拉着眼角的老眼顿时缓缓睁开,静静看着纸面,然後再看看边上的练幽明,浓眉微皱,好半天才依稀流露出几分困惑之色,喃喃道:「这怎麽可能?」 顿了顿,老人才询问道:「哪儿来的?」 练幽明也没隐瞒,只把李大送他一本怪书的经过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连那玉牌也没落下。 破烂王缓缓直起上身,屈着右腿,按膝而坐,等听完个中过程,再看看手里的天罡劲,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然後又咧嘴笑了,笑的格外开心。 老人一面轻拍着右腿,一面感叹道:「你小子,真是福缘不浅呐。那李大为了这东西几乎行遍了九州大地,以致耗费十年光阴岁月愣是没有半点收获。结果他苦求不得的玩意儿,到头来居然得而不知,就这麽稀里糊涂的被你找到了。」 练幽明狐疑道:「是真的?」 破烂王颔首,接着长身而起,「自然是真的。而此书的撰写者若我所料不差,应该是那位天下第一人。」 练幽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薛恨和宫无二老往庐山跑。」 可说着话,老人却陡施暗手,又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 「嗒!」 一声脆响,练幽明只觉自己苦练的金钟罩好似全无半点作用,如同虚设,疼的脸都绿了。 「你干啥又打我?」 破烂王慢悠悠地道:「你应该把那本书的存在早点告诉我。」 练幽明揉着额头,吡牙咧嘴地道:「我也不知道里面有这玩意儿啊。」 老人扬了扬眉,斥道:「扯淡!我在意的又岂是书里的东西。若早些知道,那本书就该早点毁了。你也不用犯这种蠢事,冒这种险,万一陷入其中,你就废了。这可比厮杀来的凶险异常,毁的是人精神。但一饮一啄,冥冥中又好似早定,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啊…」 练幽明乾笑着凑上前,「怎麽样?有用麽?」 破烂王看着上面的练法,认真思量了一番,「我知你想法,但我已渡过散功大劫。」 「渡过去了?那就好。」练幽明惊喜非常。 实在是以往所见那散功之劫着实太过恐怖,对这老头,他可是忧心的不行。 「不过这东西先留我仔细看看。」 「好。」 谈笑间,练幽明又取出了那枚玉牌,但破烂王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温言道:「那是你自己的机缘,气数所至,自己看着办,万事留神……行了,不说了,闻到肉味儿了,吃……」 短暂的插曲过後,赶在天黑前,练幽明他们家算是彻底热闹了起来,人声鼎沸,吵破屋顶的那种。屋内灯火通明,客厅开着电视,全都守着中央电视台。 因为今年会有春节联欢晚会,是由中央电视台和广东电视台联合举办的。 屋里直接支了四张桌子,喝酒的一桌,不喝酒的一桌,男的一桌,女的一桌,人多到碗筷都不够用了,乾脆用铝制饭盒代替。 一群人面泛红光,围桌而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打着扑克,有的斗酒划拳,还有人守着电视。好在都顾及燕灵筠的肚子,没一个敢抽菸的。 只待夜色降临,时间一到,门外的西京城霎时爆响出一声声骤急且热烈的鞭炮声。四面八方,俱皆笼罩着在爆竹贺岁的火热氛围中。 「吡啦!」 热锅热油,烈火烹制。 练幽明系着围裙,亲自操勺。 随着一阵火爆翻炒,空气中迅速弥散出一股辛辣诱人的油腻香气。 随着一盘盘热菜被端上桌,本就浓郁的年味儿立时攀到顶峰。 电视中也出现了报幕的动静。 歌舞表演。 相声。 「大夥儿,过年好!」 210、夫妻谈心,新年电话 夜虽浓黑,寒风骤雪,却也藏不住那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卧室里。 练幽明正静卧入定,但似是察觉到什麽,眼皮一掀,瞧着枕边那双明晃晃的大眼睛,「怎麽了?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却见燕灵筠有些闷闷不乐,好一会儿才失落道:「我爸妈哥嫂他们快回去了,连你也要回学校了。」练幽明闻言恍然。 春节一过,他岳父岳母这一大家子也该回梧州了。 「又不是不回去了。不如这样,今年咱们领着爸妈去梧州过年?」 燕灵筠眼露喜色,「嗯」了一声,又往前挤了挤。 外面虽是冰天雪地,但练幽明肉身强横,气血雄浑,简直就是一个温暖的暖炉,连碳火都省了。练幽明见燕灵筠这般粘着他,话锋一转,又轻声道:「我得给你说件事情,你一定要保密。」燕灵筠缩在铺盖卷里,斜着脑袋,依偎着枕边人。 「嗯,你说。」 练幽明沉吟了片刻,「我不想欺骗你。其实,我过完年不去羊城读书了,那边我有一个替身,但我也不能留在家里,我得出一趟远门。」 他说着话,又瞧瞧边上的燕灵筠,顺了顺对方耳後的乱发。 「不过,有三姑照顾你,还有师父在暗中守着。那老头也会做好吃的,而且手艺比我都好。嘿嘿,他还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小时候吃过他做的一碗炒饭,那味道,简直绝了,御厨都比不过……」话说一半,燕灵筠就把他给抱住了。 练幽明笑了笑,也将人揽进了怀里,温言道:「你……」 他本想出言安抚,但燕灵筠突然轻声道:「我也要和你说一件事情。」 练幽明见这丫头的表情有些郑重,不由得收敛了几分笑意,认真的点头,「你说。」 岂料燕灵筠的语气忽然压的很低,「你看过师父的那条左腿麽?」 练幽明并未接话,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燕灵筠趴在他怀里,低声道:「我记得你说师父那条腿是被枪弹打伤的。但你之前去东北那会儿我亲眼见过,应该是受了极为恐怖的内伤。」 练幽明眼泊一颤,「我也早有猜测。」 别看燕灵筠平日里贪嘴,但此时却心思灵透,格外聪慧,并没有接着那个话题,而是眸子微张,闪烁着明净的光,低声轻问道:「师父很厉害吗?」 练幽明哑声道:「何止是厉害啊。简直让我望尘莫及。」 而燕灵筠问这句话的意思也很简单,便是破烂王已经那麽厉害,打伤他的人又该是怎样恐怖的存在。「你不会是要劝我吧?」 燕灵筠摇了摇头,「我要你好好练功,然後替师父出气,替他老人家报仇。」 练幽明有些意外的转头,却见燕灵筠的表情格外认真,而且眼眶都有些泛红,「我可不是傻瓜。就连我一个普通人受了欺负,也知道找机会回去报仇。师父可是武夫,心气高绝,又有断腿之仇,之前还给了我不少东西,我真怕他哪天突然不见了,去找那个武林高手再决生死。我本来不敢说,但瞧着师父那麽关心我,实在忍不住了。」 练幽明听到这话,气息也是一滞,心脏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这般情形,他又何尝没想过,但猜测和被说出来是两码事儿。 之前提及「守山人」,老头便气机大动。 可见这尊大敌便在那旧时余孽之中。 一但展开生死恶战,就算赢了,恐也难逃精气枯竭、生机衰败的下场。 窗外飞雪飘霜,寒风呼啸。 练幽明擦了擦自家媳妇儿眼角的泪珠,安抚道:「放心,至少这半年应该没有太大意外。在这孩子尚未出世之前,老头不看上一眼,怎麽舍得离开。半年之期,我会尽一切可能壮大自己,争取早一步与师父并肩同行。」 他三劲贯通已是水到渠成,若能借着与薛恨等人的约战跻身先觉之境,想来凭一身所学,也该有几分非凡战力才对。 实在不行,还有青帮、洪门。 杨双有意推举他,杨莲也有推举他,就连李大之前也暗示他。若集齐两教信物,再慑服各路豪雄,真就化身两教首座又有何妨。 但诸般心念一起,很快又被练幽明驱散。 千万不能心急。 想远了。 也想的乱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挫败薛恨、古婵二人。 而且练幽明还有种预感,这场约战应该不会轻易结束,说不定还另有变故。 此战参与的几人,他自己就不说了,但古婵这个太极门少门主,形意逆徒薛恨,再加上宫无二这位八卦门既定的掌舵人,三人可都是後起之秀中的翘楚,威名赫赫。 倘若真有人打算绝断後来者,应该不会放过这大好良机。 「那你去吧。」 燕灵筠「嗯」了一声,右腿一翘就搭在了练幽明腰上,像是老熊抱树一样。 练幽明瞧得失笑,见对方情绪恢复如常了,便打趣道:「你这种姿势,咱儿子会不会不舒服?」燕灵筠哼哼道:「万一是女儿呢?你该不会有什麽重男轻女的思想吧?练同学,作为一名知识分子,我觉得你……」 练幽明故作思考状,然後拧着眉头,「不好说啊。」 可一扭头,才见燕灵筠又委屈巴巴的,才又赶忙改口,「逗你的。哪能啊,你信不信我要敢有那种想法我妈爸能把我吊起来转着圈的抽,估摸着那老头也得拿着皮带跳进来。」 燕灵筠噗嗤一笑,「算你识相。」 练幽明裹了裹有些敞开的被子,「很晚了,快睡吧。」 大年初一。 天刚亮,外面照旧又是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秦红秀领着练磊在门口的雪地里放炮仗,结果俩倒霉儿玩意突发奇想去炸人牛粪堆。 秦红秀见情况不对撒丫子就跑,可怜练磊腿短被崩了一脸,哭嚎着的进屋,嘴里连吐带呸的嚷着「没义气」,惹的一家人哭笑不得。 练幽明见秦红秀还是这麽大大咧咧的,怪笑道:「沈姨,您赶紧给她找个对象吧。」 沈青红听的一笑,柔声道:「快了,估摸着也就这後半年。」 原本还活蹦乱跳的秦红秀立马就老实了,脸蛋微红,但还是睁着大眼睛,大大咧咧地道:「主要是学校里的那些学生一个个瘦不拉几的,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我要是找对象,肯定找我爸那样,或是明明这种。」 沈青红没好气的白了自家女儿一眼,无奈调侃道:「打小光屁股长大的,这麽多年不惦记,现在说这种废话,晚了。过两天咱们回上海,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练幽明好奇道:「沈姨,你们去上海乾什麽?」 沈青红叹了口气,神色伤感地道:「去年秀秀他舅舅过世,无儿无女的,就我一个妹妹,临终前留了栋老房子给她。」 这时,忽听竈房里的赵兰香开口道:「儿子,你去喊灵筠爸妈他们过来吃饭,人明天就走了,最後这两顿不能怠慢了。」 练幽明当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 但刚走出不远,街道办的大妈这会儿忽然揣着一兜瓜子,边嗑边走,边走边吐,等瞧见练幽明,眼神一「明明,正好,有你家电话,好像是羊城那边打过来的,是找你来的。」 「电话?」 练幽明顺道跟着过去。 「喂!」 刚把电话拿起来,杨双那丫头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哥!新年快乐!」 听到对方嬉笑的动静,练幽明顿时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们遇到事儿了呢。」吴九扯着大嗓门,「你小子别不知好歹,你都赶我师父前头了,还他娘的有啥不乐意的。」练幽明莞尔一笑,但忽然感觉哪里又好像不太对劲儿。 「行了,有事说事儿,这挺忙的。我那老岳父一家几十口人,黑压压的一……」 「练大哥!」 直到一个满是质感的异样嗓音透过电话落到了练幽明的耳畔。 谢若梅。 练幽明话语一住,顿了数秒,笑道:「怎麽去南边了?」 「我是出门游历来的,师父说多看看外面的天地。」 可能因为是腹语,谢若梅的嗓音有些听不出喜怒,但照着他对这个姑娘的了解,脸上肯定满是温柔的笑怠。 「多走走也挺好的。」 谢若梅尽量放柔了语气,「是啊,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精彩。我还遇到了一位奇人,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也教了我一些道理。」 练幽明笑了笑,「那便好,顾好自己。」 谢若梅「嗯」了一声,又温言道:「练大哥,新婚快乐!新年快乐!」 211、俗事皆毕,老人传剑 大年初二。 西京火车站。 新年的喜庆尚未消退,街面上还放着嘹亮的军歌,晨风中飘散着浓郁的烟火气,人皆笑面迎新,喜气洋洋。 迎着晨光,燕悲同嗬着热乎气,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我可把我女儿交给你了。」练幽明咧嘴笑道:「爸,放心吧。」 瞟了眼不远处正抱在一起抹泪的母女二人,练幽明又将燕悲同往边上带出一截,低声道:「爸,我有件事情得给您说一下。」 见自家女婿这般反应,燕悲同便知此事不同寻常,当即点了点下巴,侧过耳朵,仔细听着。「我在羊城有个替身,您老留神着来,不用太当真,也不要太抵触,尽量不要让人瞧出破绽,帮忙统筹兼顾一下就好。」 燕悲同闻言虽是眼露惊奇,但心底倒没太多惊讶。 替身?易容改貌之术? 「行。不过你这样有点不稳妥,咱们约个暗号,用来辨别之用。」 练幽明想了想,还真有这个必要,便在老丈人耳畔又念叨了一句。 等商量好了,俩人才朝着众人靠拢。 见燕灵筠哭的伤心,练幽明拉着她的手,又冲燕母和几位哥嫂陆续告别。 两家父母也都彼此寒暄着,说着临别之语。 这半个月,一大家子把西京城能逛的都逛了,能吃的都吃了,也算玩了个尽兴。 再有燕家的家业都在南边呢,路程又远,又是拖家带口,小孩子没了新鲜有些闹腾,大人也稳不住了,便想着早点动身回去。 车票是提前买好的,练幽明去黑市弄的黄牛票,足足十二张卧铺票。 「明明,阿筠你可要照顾好了。」 燕光明、燕招娣几兄弟都是当爹的人了,此时也都抹着泪,拉着他的手不停絮叨。 练幽明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应承着。 好在不似来时带着那麽多东西,一群人除了换洗的衣裳和一些带回去的特产,把能用到的都给他俩留下了,没有多少负累。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燕父才招呼着众人上车。 一群半大孩子也都挥手嚷着。 「姑姑再见!」 「姑父再见!」 瞧着一群人挤入汹涌的人流,练幽明又跟着走到卧铺车厢外,见大人孩子全都一个不落的进来,才算彻底放心。 「路上留神!」 只在彼此的挥手中,经停的火车再次发动,轰鸣着消失在了绚烂晨光里,转眼去的远了。 随着春节的热闹劲儿渐渐散去,没过几天,秦玉虎一家四口也告别了他们,动身去往了上海。诸般俗事,到这里也算暂时告一段落。 日子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模样,不一样的是家里多了个人,还怀着个娃娃,自然被宠成了宝。燕灵筠前一秒还因为秦玉虎一家人的告别而闷闷不乐,结果转眼就被练幽明做的饭菜哄得找不着北。破烂王也趁着赵兰香夫妻俩上班的间隙露了一手。 这老头不光武功高绝,做饭的手艺还真就深藏不露,弄了一道大菜。 「有些年没干过这活儿了。我看灵筠他们家带了不少海鲜乾货过来,就挑了几样,味儿还行。」破烂王抱着个南瓜大小的白瓷汤罐,放在小两口面前,也不说个名目。 练幽明满心好奇的拿过碗勺,只浅尝了一口,眼珠子都快都瞪出来了,「佛跳墙?我滴个乖乖!您老不会就是什麽御厨吧?这味儿太绝了。」 燕灵筠听到「佛跳墙」也是巧眸放光,迫不及待地拿过碗勺就品尝了起来。浓稠油润的汤汁入口,一双杏眼立马笑眯成了两条缝,傻乎乎的直乐。 破烂王擦了擦手,见燕灵筠吃得很开心,脸上也多出一抹笑容,淡淡道:「武夫所练,由外至内,由粗浅到精微。倘若一个人能将劲力把控到极致,那这天下间的万般技艺,只要过上几手不说瞬间通悟,也能领略七八成。我当年救过一个逃难的御厨,可惜他老婆孩子都死了,没了念想,留了半本满汉全席的菜谱,自己寻了短见。」 老人似乎对吃的也挺讲究,「但你千万别小瞧这厨子。厨烹五味,也讲究个阴阳五行,酸甜苦辣咸,做得好了,虽不似武夫那般成就攻守之术,却能调和心境,益气养神,亦有几分妙处。不过这做菜嘛,还是得有人味儿。照着菜谱做出来,味道或许足够出众,却难有那种内心深处的触动。好比你打小吃你母亲做的饭菜长大,这种味道天下间独一份儿。」 练幽明翻出白眼,「以前也没见给我喂两口,光吃过一碗炒饭,就搁了几截葱花。」 破烂王也翻了翻眼皮,「你小子别不知好歹。我当年那可是用一整只老母鸡的精华炒出来的饭。」燕灵筠也没忘了屋里写作业的练霜、练磊,赶忙唤了一声。 两小家夥闻着味儿风风火火的就跑了出来。 等燕灵筠给姐弟俩各自盛了一碗,一尝之下,香的差点把舌头都吞了。 破烂王坐在一旁,瞧着眼前的场景老脸舒展开颜,笑意盈盈。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 练幽明笑道:「听您的。」 燕灵筠也没继续吃饭了,忙点着脑袋,然後乖巧坐着。 破烂王似早有准备,「要是个男娃,就叫「若璞』吧。璞玉的璞。你的名字我当初是以阴阳之理,以道家之想取的,但如今世道变了,小辈就不依道经古籍来了,取的稍显通俗的。」 「练若璞?真不错。」 练幽明点点头。 「那要是个女娃呢?」 老人看着面前的小两口,嗬嗬笑道:「女娃就叫「飞燕』吧。练飞燕,正好算是你们二人名字的结燕灵筠对这两个名字也很满意,不住重复念叨着。 练幽明摩挲着下巴,「还行。总算不是什麽风雨雷电、霜雪冰雹。」 他一说这话,练霜立马气哄哄的嚷道:「不行,我也要改名。咱爸这是起的啥破名啊,我也想要嫂子那种富有诗意的名字,天天小霜小霜的叫,我都快成霜打的茄子了。」 小丫头已经读高一了,正好赶上高中三年制的改革,不像练幽明那会儿,就读了两年。 破烂王却柔声安抚道:「你这名啊,是你母亲给起的。她当年可说了,古时的诗文辞赋中,不畏霜寒的松菊多是性情坚贞的代表,加上你这姓,正好相得益彰,暗藏隐喻。」 练霜闻言,又才眼珠子一转,似乎被哄开心了,美滋滋的吃着佛跳墙。 就连还不太懂事的练磊这会儿也赶忙追问道:「爷,那我的名字呢?」 破烂王端过练幽明递来的一碗佛跳墙,边吃边笑说,「聚石成磊,高者。」 练磊眨巴着一对大眼睛,压根没听明白,就听到个「高」字,但还是天真无邪的嚷道:「我以後肯定比我哥长得还要高。」 屋内众人俱皆莞尔。 眼见天色渐晚,破烂王招呼道:「你小子跟我出去走走。」 练幽明闻言当即给燕灵筠使了个安心的眼神,又向两个小家夥叮嘱道:「你俩在家照顾好你嫂子啊。」但刚一出门,老头又压低了嗓音,轻声道:「把你那把剑也带上。」 练幽明眼神一亮,听这话里的意思,是又要传他什麽手段?当即转身回屋取了「照胆」剑,用红绸一裹,跟了出去。 二人出了街巷,脚下步伐错落有序,不快,但也不慢,绕过了街边的人流,渐渐出了城区,一直走到灞河河畔。 暮风吹拂,沁寒刺骨。 老人裹着件大黑袄,皓白须发迎风飞扬。 练幽明不动声色地留意了一番破烂王的左腿,往日不曾细看,但就如今所表现出来的速度与灵巧,几与常人无异,就是不知道内里的筋络血脉恢复到何等地步了。 「别看了。筋络血脉枯萎多年,虽有恢复,但终究难尽全功。」破烂王头也不回,斜斜睨了眼天边残弱的天光,右手食指顺势一勾,折下一截芦苇杆,「取剑!你小子不是天天琢磨我的实力麽,今天咱们爷孙俩便过两招,不然要是晚上再喊你,灵筠可就孤零零的了。」 「那您老留神了,我这就……」 练幽明嘿嘿一笑,右手轻握剑柄,倒拔一抽,但听「噌」的一声,半截雪亮剑身已凭空乍现,映着夕阳红日,化作一抹如血艳色。 可剑光乍亮,还没尽数出鞘,一抹急影已似毒蛇般「嗖」的急咬而来,倏忽一现,已在他手肘位置戳点了一下,力透麻筋。 这便中招了。 练幽明握着剑柄的右手为之僵麻,拔出半截的长剑竞又落回了鞘中。 「哎,您老耍诈是吧?」 破烂王转过身,毫不留情的咧着嘴嘲笑道:「就这野狐禅的手段,你小子也好意思玩剑?」练幽明却不说话,脚下急撤,还在拔剑。 老人哈哈一笑,擡脚迈步,一手背在身後,一手转腕运劲,以芦苇作剑。 稍一动作,立见急影再现,这一次又闪电般刺在练幽明手腕的脉门之上。 「剑法倒也好练,说到底无非击、刺、格、洗四法。」 破烂王脚下似闲庭信步一般,出招信手拈来,看着无迹可寻,但那芦苇杆只似长了眼睛一般,直来直去,吞吐收放,反正就是戳点他手臂上的大筋,打的还是穴位。 练幽明此刻是又惊又叹,一边急退想要拉开距离,一边拔剑出鞘,结果始终摆脱不了那神出鬼没的芦苇杆,拔剑数次还都被中途打断,眼见急影再至,乾脆以剑鞘直迎。 破烂王棉鞋轻踩,轻若无声,仿若惊鸿踏雪一般,点足而动,看着练幽明的眼睛,手中的兵器却中途急收,避过剑鞘。 练幽明正想借力抽剑,但哪料那芦苇杆又来了,在他拇指指节上轻轻一点,吃痛之下,手中长剑几欲脱手。 老人边走边挥剑,边挥剑边说,「记好了!剑走青,刀走黑。用剑者,最忌生格硬拦,你这直迎之势已属下乘。且这三尺长剑的有用之处,不过数寸剑锋,也就是剑尖,好比我传你的「庚金剑烈』,便是取那剑锋之利,可你如今连出鞘都难,如何破敌?」 练幽明也是有股子倔性,两腮一鼓,胸腹间「咕」的惊出一声蟾鸣,身上毛衣鼓荡一撑,右手五指急握剑柄,不拦不刺,竟当空画圆一搅,呜呜作响,打算将那芦苇卷入自己的剑势之中。 破烂王老眼微张,饶有兴致地道:「太极剑?有点意思。但是,在我面前还是差的太远。」老人说话间,手中芦苇杆只似化作真正的金铁利器,还是直进直取,自练幽明那圆转的剑势中一放一收,直刺一点,照旧刺中手腕。 「你这剑势虽已圆转,但还得凝练收拢。需知点也是圆,要将这一点凝於剑尖之上,而後方能称之为剑术。你现在施展的,不过是技。」 练幽明一面招架,一面细听,但同时还在拔剑。 他就不信了。 老人笑盈盈地道:「古人曾将剑者化为三种境界。」 练幽明终於沉不住气了,好奇问道:「哪三种?」 破烂王解释道:「下乘者,徒具其形耳,缠头裹胸,只得几分巧妙,就像那些江湖卖艺的把式,多沦为平常。中乘者以身运剑,以手握剑,收放於数尺天地,以法取胜,多为江湖高手.………」天边夕阳西下,染红了河面,也染红了爷孙俩的面庞。 趁着老头说话的功夫,练幽明突然上身後仰,右手提剑,左脚往剑鞘上一提。 「噌」的一声,剑鞘立时破空飞出。 长剑终於出鞘,练幽明「哈」的得逞一笑,挥剑就要出招。 哪想刚一提起来,那剑鞘居然还能倒着飞回来,又将剑身收了回去。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没等反应,咽喉又是一痛,被那芦苇杆一击刺中,整个人後退半步。但这也是最後一击。 破烂王右手五指一松,手中的芦苇杆寸寸碎散。 但练幽明却惊觉手中一空,定睛再看,照胆剑已被夺了去。 但他却在追问,「上乘是啥您老还没说呢。」 「这上乘麽,照我师父的说法,可取敌首级於百步之外,以神、气御剑,可为剑仙。可惜,我这丹剑苦修一世,所成「庚金剑悉』也不过堪堪六七十步,想来是走错了。」 破烂王拔剑出鞘,观赏着雪亮剑身,旋即挽了个剑花,脚下再迈,一步一步,走向河畔石岸,同时身形也在变化,缩身塌腰,双目顾盼生辉,须发皆张,远远瞧着仿若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老态龙钟的白猿。这白猿,活灵活现,抓耳挠腮,嘿嘿怪笑。 恰在这时,便在那残阳欲落未落的最後关头,借着最後一缕余辉,这只白猿单手提剑,猝然蹬地提纵而起几近两米高低,接着似苍鹰盘旋,落足於火红河面之上,踏浪不沉,头顶残阳,已在挥剑。练幽明呆立当场,满目骇然。 破烂王的声音随风飘来。 「小子,这可是我师门绝学,猿击剑,看好了!」 212、终是离家,负剑远行 深夜。 灯火旖旎,映照着两道身影。 练幽明坐在灯下,端了一盆热水,正在用柔劲轻轻推拿揉捏着燕灵筠的双脚。 燕灵筠裹着毯子,瞧着他手臂上的几点淤青,气鼓鼓的小声嘀咕道:「师父也真是的,看把你打的。」练幽明作势「嘘」了一声,然後紧张道:「小心。师父的耳朵很灵的,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小心他老人家不给你做吃的了。」 燕灵筠闻言小脸一紧,但等瞧见眼前人脸上憋着的笑意,又反应过来,「哼,瘪犊子玩意儿,又骗我。师父才不会生我的气呢。」 练幽明见推揉的差不多了,才招呼道:「媳妇儿,你先睡,我去给爸妈那屋也接一盆热水。」哪怕二人已经结婚了,突然听到这般称呼,燕灵筠也还是面颊发红,心跳加快,跟个怀春少女一般,眼泛雾气的「嗯」了一声,然後钻进了已经暖热的被窝。 「去吧。」 练幽明出门倒了洗脚水,又换了热水,试了试温度,才进了父母的卧室。 「大半夜的,你不去搂你的新媳妇儿,你跑这屋干啥?」 练父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正借着灯光读书。 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认字。 还真去报了个扫盲补习班。 而赵兰香也忙着,手上戴着顶针,正在给练磊缝衣裳。 「你们这样也太伤眼睛了。」 练幽明走到床边,坐在了一张小马紮上。 赵兰香笑道:「就几个小口子,缝完就睡。你弟跟你小时候一样闹腾,这衣裳也是三天两头的就有破洞,我……诶……」 话没说完,赵兰香忽觉自己的一双脚突然从被子里被捞了出来,正想询问,又感受到一团温暖,才意识到练幽明想做什麽,顿时欣慰笑道:「你这孩子!」 练父拿着铅笔,正歪歪扭扭练着字,等扭头见到这一幕,也是咧嘴一笑,「儿给娘洗脚天经地义,有啥好说的。再说了,又不是没洗过,然後被我一双臭脚熏跑了。」 101看书海量好书在101看书网,101.等你寻全手打无错站 练幽明冲着赵兰香感叹道:「瞧见我爸这思想觉悟了没?您还真得学学。」 不似燕灵筠的双脚那般细嫩滑腻,这双脚,脚背紧绷,脚底粗粝,布满了一块块又硬又厚的老茧。原本是用来跳舞的。 练幽明眼皮一颤,但很快又谈笑如常,用柔劲轻柔无比的推揉拿捏起来。 赵兰香眼露惊奇,「练斌同志,你儿子还会推拿呢。」 练幽明笑道:「之前在南边和我那岳父学了两手,还行吧?灵筠说不错。」 赵兰香点着头,感叹道:「确实不错。还以为你去东北会吃不少苦,结果领回来个这麽一个好姑娘。」练幽明捧着赵兰香的双脚,仔细擦洗了一遍,又推揉拿捏了一番,跟着又似想到什麽,招呼道:「妈,你趴下,你不是腰上有伤麽,我给你揉一揉。对了,灵筠还会针灸呢,抽空让她试试。」 边上的练父也是眼睛一亮,「臭小子,明晚给我也推推。」 「没问题。」 眼见自家亲妈露出後腰,练幽明又快步出门偷摸蘸了点虎骨酒,将掌心搓热了,才转身回去。赵兰香的腰上还贴着一贴膏药,露着一些伤疤。 这是当年在战场上被破片波及落下的,结果处理的太仓促,留了暗伤。 他将膏药揭了,双掌贴上去,暗运化劲,轻轻梳理着皮肉下的筋络,化解着其中郁结的血气。「咋样?」 赵兰香感受了一下,满眼惊奇,「好像不怎麽疼了。」 练父也趴了过来,「臭小子,多给你妈按按。」 练幽明却没接话,而是反问道:「爸妈,我那钱你们就不问问?」 赵兰香柔声道:「你秦叔说了,说你在东北打了不少野物山货,连虎骨都弄了一副,有钱也算正常。再说了,能挣钱那是你有本事,反正我相信我儿子不会走歪路。」 练幽明「啧了一声,「老妈,还是你懂我。我秦叔也懂我。」 练父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咋的,老子不懂你?你秦叔那条胳膊的事情我可没找你算帐呢。你小子……唉,他娘的,战场上都能完好无损的回来,结果在自己家丢了条胳膊。」 正说着,卧室的门突然「嘎吱」一响,且门缝後头还探出了两个小脑袋。 练霜和练磊穿着衣裳,手里居然也端着一盆热水。 练幽明瞧得好笑,「啧啧,这是争宠来了。」 练霜梗着脖子,红着脸,笑道:「爸,我给你洗脚吧。」 说着话,小丫头乾脆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心,搬了凳子也坐在床边。 练磊也凑了过去。 看样子这是打算一人一只脚。 姐弟两个还都似早有准备般把自己的鼻孔给堵上了。 练幽明说着话,手上的推揉也没落下,绵柔内劲如春风细雨,一点点瓦解着赵兰香腰部的暗伤。眼见差不多了,他才朝母亲知会道:「妈,怎麽样?」 赵兰香起身试了试,越试越惊奇,「还别说,舒服多了。」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笑道:「这几天我多过来几趟,争取把您二老身上的暗伤治好。」 再看了眼还在埋头洗脚的两个小家伙,他会心笑了笑,旋即端着洗脚盆出了屋子。 卧室。 燕灵筠还没睡,等练幽明躺上床,立马凑了过来。 灯火熄灭,二人相拥入眠。 往後几天,练幽明罕见的减少了练功时间,多是用来陪伴燕灵筠,变着法的做各种菜肴,还特意去弄了一台洗衣机,俩人几乎从早到晚都粘在一起。 除此以外,就是替父母治疗暗伤。陈年老伤,不是旦夕间就能化解的,这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练幽明离开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三姑闻讯赶了过来,拎着一大堆东西,还牵着一头母羊,带着三只老母鸡。 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吃过午饭,练幽明只穿了身制式棉服,背上用青布裹好的「照胆」剑,朝着燕灵筠眨眨眼,轻轻亲了一囗。 「放心,咱儿子出生以前,我肯定赶回来。」 燕灵筠嗯了一声,塞过来一个竹罐,立面全是一个个青瓷药瓶。 「我相信,我挑的男人,一定是会天底下最厉害的。」 练幽明莞尔一笑,又摸了摸燕灵筠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着那愈发蓬勃的生命力。 「你小子,可别欺负你妈,不然等你出来,吊起来打。」 燕灵筠也笑了,然後又在练幽明面颊上亲了一下。 「去吧!」 练幽明颔首,旋即推门出去。 「哥,我肯定照顾好嫂子!」 「我也是!」 练霜和练磊都信誓旦旦的保证着。 练幽明揉了揉两小家伙的脑袋,「行,回来重重有赏!」 他又看向三姑,「姑,麻烦您了。」 三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跟姑客气个啥。路上注意安全,万事小心啊。姑可听说火车上小偷很多,你可得把东西守好了。」 「知道了!走了啊!」 说罢,练幽明又走到破烂王的小院前,见老头正躺着晒太阳,也没进去,只是远远的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旋即大步流星的转身离开。 这一役,他定要名震天下!!! 213、古蜀道,人间行 寒山覆雪,冷霜挂树。 白皑皑的冬林间,一道伟岸身影踏步迈出,步伐错落有序,收放看似舒缓,仿若天际流云,不惊落木,然足踏大地之际,又似步步生根,变得冷静、沉稳。 然而,走出不远,眼前的雪景已在远退,显露出了原本消残的天地。 他脚下步伐倏然一快,闪身竟跳出了荒凉的山道,自一侧枯枝密林间一阵腾跃奔走,蹬枝挂树,只若一头扑掠翻飞、笑傲山间的猿猴。 「哈哈!!!」 雄浑嘹亮的长笑响彻群山,声若虎吼。练幽明双臂舒展,抄起一条枯藤,自一侧的陡峭悬壁一跃而下,下坠间拉扯着藤蔓,双脚以螺旋内收之劲斜身蹬踩着崖壁,提纵若飞。 而悬崖上也并非无路,但见一条残破不堪的栈道悬空而建,以木搭成,夹於险峻奇峰之间,与下方的滔滔大河走势一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之所以说残破不堪,盖因想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栈道上的木板多已腐朽摧折,或残或缺,或是松动,或脱落大段,只剩石壁上的一个个孔洞诉说着风雨沧桑。 练幽明却没半点惧色,纵声大笑着,松了藤条,已是擡脚迈步。他外表看似无有太大动作,然身体的重心乃至周身的筋肉却像陀螺般以脊柱为轴在摇摆变动,借力使力,或蹦或跳,或攀或爬,在那陡峭绝壁上如履平地。 天地消残,寒气逼人,若是普通人肯定难以忍受,但对他而言已是寻常。 没有急着赶往庐山。 战期尚有数月,练幽明便想着在天地自然间历练一番,亦如当年李大领着他单凭脚力自塔河赶往长白山那般。 只是当初他光感觉到痛苦难熬了,如今便想自己走走看。 而这条路线属於褒斜道,位於秦岭腹地,乃是旧时古人开辟出的一条用以贯通秦川与蜀地的古道。练幽明之所以这麽选择,除了有心历练外,还想尝试着找寻一下当年那场席卷南北武林的惊世大战的一些痕迹。 俗世动荡颇多,那一战既然少有人知,且残存者多深埋土中,想来战场多是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抓起一把冰雪含进嘴里,练幽明轻抿慢咽,也不是说一直埋头赶路。沿途或也走走看看,观赏奇幻瑰丽的雪景,领略天地自然的造化之奇。看山看水,看雪看霜,看飞鸟走兽,观那山河大地。心血来潮时,或打一套拳掌;若遇破庙,亦能点一炷残香。 只等出了褒斜道,练幽明已是到了一个名叫汉中的小城。 他没有过多停留,避过人群,绕开城镇,又一路奔走,转入了金牛古道。 这一走,便是两天两夜,一直过了广元。 凭练幽明如今的武道气候,若非生死厮杀,已无疲累之说,稍作调息,便能恢复体力,再加上燕灵筠还给准备了不少丹药,几乎精力无穷。 这天夜晚,恰逢寒月当空。 山野间,练幽明正盘坐在一颗大树的树冠上,长剑横膝而放,仰喉对月吐纳。 只说他正感受着胸腹间流转的那股阴凉之气,耳垂墓然一颤,却是听到树下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男一女。 好巧不巧,二人还在距离他十多米外的一颗老树下停住了。 树下有个草垛,俩人牵手而至,抱着就互啃,还剥了各自的衣裳,乾柴遇烈火,一个喊着「麽儿」,另一个也喊「麽儿」,说的都是川话,只将两件冬衣往草垛上一铺,场面那叫一个香艳。 练幽明气息内收,眼望明月,目中神华流转,对树底下的动静充耳不闻,静如磐石。 只是他没想到,这树底下的二人一阵翻云覆雨过後,居然不走了,还说起了情话。 说情话也就罢了,那青年竞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摸出一根小黄鱼。 金条只一取出来,一股淡淡的腐朽怪味儿立时随风弥散。 练幽明眼中流转的精光顷刻如一纸燃灰,一闪即逝。 这金条闻着味儿不对啊。 且青年的身上隐隐也有一股怪味儿,像是屍臭,阴湿污秽,但并不浓郁,估摸着私会前洗了澡,加上山风吹拂,很淡。 盗墓的? 「勇哥,你得是发财了?」 女子看着金条,眼露惊喜。 青年搂抱着怀里的相好,小声道:「前几天我和老刀哥他们在山里挖了几座坟。」 女的好奇道:「坟?是不是啥子古墓?」 被唤作「勇哥」的青年摇摇头,「锤子古墓,埋在这山沟沟里头的都是穷鬼。不过,我们在嘉陵江江边的悬崖上发现了一个山洞,里头躺着不少乾屍,穿的还是那种古装,吓死个人。这金条是我从山洞里捡出来的,老刀哥他们也捡了不少好东西,说是要去城里换大钱,结果一直不见回来。」 练幽明静坐不动,耷拉着眼皮,静静听着。 他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已算结束,不料二人来时的山路上忽起变故。 两道高挑的身影宛若鬼魅一般,脚下俱皆起落无声,在月华与黑暗中腾挪穿梭,不发半点动静。但借着月光还是能看清来者是两名中年女子。 就见这二人心黑手狠,只在十数步开外,瞧见那尚在缠绵的俩人,缓缓翻腕,指间暗藏数寸寒芒,暗藏杀机。 居然要下杀手。 但是,便在这时,林间骤起一声轻轻的蟾鸣。 「咕!」 蟾鸣虽轻,但那两名女子却身形剧震,冷厉的神情随之勃然色变,手中暗器急收,旋即二话不说,闪身急退。 她们不得不退。 只因那皎洁的月光下,一道伟岸身影悄然横亘在山道之间,面部阴影中,一双精光灿烁的虎目骨碌一转,笑说道:「退!」 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轻的只有这俩个神秘江湖人才能听见。 三道身影,一进二退,擡脚迈步俱皆无声无响,像是三只幽魂,在坡岭间腾挪掠动,闪身奔走。练幽明越看越是惊奇,这二人神情虽冷,但气息绵柔,气机除却有些锐旺逼人,却难掩中正平和,练就的居然是道家功夫。 三人挪转极快,不过数息,已从山腰挪到山脚。 猝然,三人齐齐止步。 「你是何人?」 「你刚才施展的可是钓蟾功?」 两名女子又同时发问,一个惊,一个怒。 练幽明笑了笑,不答反问道:「看你们内息绵长,武道气候已是不俗,居然对两个普通人暗下杀手,又是哪路神仙呐?」 那两名中年女子对望一眼,然後冷声告诫道:「多管闲事,不想死的话就快滚。」 练幽明扬了扬眉,略作思忖,然後轻声道:「这蜀地的武林门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说道门中人,除了「青城派』和「峨眉派』,好像也没剩几个了。」 还别说,他一提「峨眉派」,二人的眼神瞬间冰冷,杀机已现。 练幽明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但脸上却嬉笑道:「怎麽着,人家小两口不就是没在屋里亲热,这也该死?你俩要是羡慕嫉妒,找个相好的不就行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之下,对面二人俱皆柳眉倒竖,眼喷怒火,右手自腰间急探,一柄软脊剑「唰」的一声,如两道白练般破空卷来。 「臭小子,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胡说八道,受死!」 214、又一处战场 「嘿嘿,若是身怀绝俗心气,适才又何必退却啊。」 练幽明一边笑说,一边後避淩厉剑招,眼中的冷意却在高涨。 这俩人先前不由分说便打算暗下杀手,分明是打着灭口的心思。 再联想那青年的话,莫不是为了那劳什子山洞? 「啧,这峨眉派怎麽跟太极门一个德行。」 他退,那二人急追,手中长剑急颤如毒蛇吐信,剑风瑟瑟,剑尖所化数点寒星招招不离眼、口、咽喉三处要害。 二人轮番抢攻,交替出招,竞好似大浪重叠,一浪盖过一浪,压的人难以招架。 练幽明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人若善他,自然以善还之,人若恶他,那就只能是拳下的一缕亡魂。他怀中抱剑,只撤出四五步便已耗尽了这些时候照顾燕灵筠的温吞气。双脚一稳,一股内外狂飙的煞气猝然随着内息的鼓荡弥散开来。 「既然你二人使剑,我便以兵器杀你们!」 幽幽话音坠地,练幽明狰狞一笑,用以抱剑的左手食指、中指轻扣剑鞘,右手当空虚接,遂见那剑身仿若被一根无形丝线悬空牵引,自行倒拔而出,落入右掌。 剑器入手,练幽明双脚未动,然整个上半身只似弯曲的大弓,侧身向後一屈,避过眼前的剑招,手中长剑如弦上箭矢,剑尖斜指,好似弯弓射日。 剑光急闪,剑锋交错。 「噗」的一声,对面二人的右臂袖子已被齐齐挑开,朵朵棉花当空如水泻落。 101看书101看书网藏书多,101.随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练幽明起剑刹那,人已横身如陀螺般平地绕出大半圈,而後单足点地,淩空跃起,剑势淩厉如电,手中照胆只若流星斜坠,飞刺一人肩颈。 那二人眼神闪烁急变,脚下腾挪错步,如双燕急飞,一左一右,一人手腕急抖,劲力强摧,手中软脊长剑唰的盘卷一绕自下刺他右手手腕、封他脉门;另一人以偏门进招,长剑横空,好似仙人指路,击他左臂腋下空门。 武当剑法,追形截脉。 练幽明脸上却是不见半点惊慌,满是戏谑之色,左手转腕竞将剑鞘打了个颠倒,以鞘口直迎左侧杀招。而他右手长剑招至半途突然当空一搅,圆转剑势拨动着那柄盘卷的软脊剑,剑尖在拨转下居然偏向左侧,刺中了另一人的心口。 「啊!」 只听一声惨呼,左边的那名中年女子仰天就倒,眉间挤出一抹痛苦之色,心口飙出一注血箭,手中长剑早被收入鞘中。 练幽明的剑鞘。 而右边那人见此一幕,满面惊容,「太极剑?」 练幽明却不与她废话,长剑抽退,顺势在其手腕抹了一下。 对方见机极快,刹那松手弃剑,但另一只手五指轻动,袖筒鼓荡,一柄短剑悄然滑入手中,正待起招,眼前却见一抹寒芒离鞘而出,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是练幽明适才收下的软脊剑。 「别动!别乱动!」 女子僵立原地,「你到底是谁?」 练幽明却懒得搭理对方的问题,只是轻声询问道:「那山洞里有什麽东西呀?这麽怕消息走漏?那小子说他还有几个弟兄呢,我想应该已经被你们灭口了吧。」 女子冷笑道:「你觉得我会怕死麽?」 练幽明双眼微眯,淡淡笑道:「死不死的多俗啊。但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扒光了,绑在一个竹筏上,正面朝天,顺着嘉陵江飘下去。」 女子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嘴唇上的血色都褪没了,双肩更是急颤,抖得厉害,「你……你……」练幽明却嬉皮笑脸地道:「你们连普通人都杀,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云收万岳。 皎洁月华下,练幽明语气幽幽地道:「既然你不说,那我可就……」 女子神色慌张,瞳孔急缩,忙道:「我说。那山洞里有数具屍骨,多的我也不知,但照着之前那几个人的话,说其中有具屍骨的身前疑似留有「燕子李三埋骨於此』的字样,还有不少武功练法。」「什麽?燕子李三?」 练幽明浓眉一拧,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地神色。 如此说来,那山洞定然又是一处昔年北上荡魔的战场。 他可记得徐天说起过,燕子门中,最惊才绝艳者,当属民国年间的那位武道宗师,不但一身轻功独步武林,且攻伐手段更是不弱,生生将燕子门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练幽明又问,「那山洞在哪儿呢?」 女子哪敢有丝毫怠慢,忙道:「你顺着嘉陵江一直走,就在天雄关对岸的险峰峭壁上。」 闻言,练幽明左手一甩剑鞘,只见那软脊剑斜飞而出,插在了地上,颤鸣不止。 「既然如此,我便放你一马,好自为之!」 女子「嗯」了一声,跟着不停後退,又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可等退出十数步,看着那站在月下的伟岸身影,眼中突然绽放出阴狠冷光,双手自後腰一翻,指间已然多出数枚飞刀暗器。练幽明瞧的是直摇头,「嘿嘿,我就知道。」 他收剑入鞘,立於原地,右手以指作剑,指影上下翻飞,左右纵横,将那不断激射向自己的暗器悉数拨落。 到了此时此刻,那女子方才瞪大眼睛,脸上再也没了什麽恶意、杀意,只有说不出的惊惧,还有悚然。她似是没了战心,转身就跑。 但是,太迟了。 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剑指回转,食指、中指之间已不知何时夹着一柄飞刀,只抖腕发劲一催,一抹冷芒立时破空而出,直直没入对方的後心。 「扑通!」 屍体扑地而倒。 瞧着面前的两个死人,练幽明无奈一叹,面露苦恼。 「麻烦!」 他背好长剑,又将地上的血迹掩埋乾净,然後一手拎着一具屍体掠入了山林间。 朝朝日东出。 一夜无话,只说那连绵群山上,一道身影犹若猿猴般提纵蹦跃,踏步如飞,又似仙鹤淩空,双臂急展,於林野间遨游急驰,蹬枝借力,势如离弦之箭,快的难以形容。 迎着朝阳,练幽明神色如常,双目如金,泛着璀璨精光,无视着身侧的陡峭绝壁,不住搜寻着那个所谓的神秘山洞。 如果此事当真,他觉得有必要联系一下徐天,连同燕子门的人。 燕子李三的遗骨,想想都够吓人的。 连这等宗师都埋骨於此,也不知遇上了何等不世大敌。 而且不止一具屍骨。 一口气奔走了几近一个小时,练幽明突然止步,身形低矮一伏,一双眼睛汇聚目力,宛若苍鹰俯瞰人间大地般扫视过莽莽群山。 直到看见远处的林野间隐有人影掠过,他才低低一笑,蹿入了林中。 「总算找到了!」 215、道佛合流,乌烟瘴气 何为蜀道? 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就练幽明沿途所见,除了江畔凿石架木搭成的栈道,以及山下的水道,这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中几乎少见人踪,何况还是天寒地冻的时节。 既有动静,那多半不是常人。 再者峨眉派既已知晓山洞的位置,肯定会马不停蹄的赶过来,只怕门中高手不在少数。 他气息内敛,纵掠翻扑,脚下轻如狐跃,悄无声息地朝着另一头贴了过去。 等在密林深山中穿行了一阵,就见一颗苍劲老树下留有一团刚被掩埋的篝火。 再看了看地上的足印,练幽明又是一阵紧赶。 追出不远,就见消残荒凉的山林间有三道身影正在快步赶路。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汉子,四旬年纪,短发浓眉,身穿一件蓝黑色道衣,但脖子上却挂着串念珠,瞧着不伦不类,似僧非僧,似道非道。身後另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跟着,腰间俱是暗藏杀机,怀揣利器。不用说,这三人肯定和昨夜那俩个是一夥的,都是峨眉派的。 但如此一来,练幽明反是眼露冷光。 那俩女的是奔着杀人灭口去的,这三个恐怕也非善类。 杀人了? 他不紧不慢的缀在後头。 此时旭日东升,远望之下,仿若被一双无形之手自巍峨大山间徐徐托起,晨光照亮山雾,刺破云涛,映出诸般奇幻瑰丽之景,又自那木隙枝缝间透下,化作缕缕暖光。 空山寂寂,鸟兽绝踪,前面三人说话的动静格外清晰。 「师父,咱们不等师叔她们了?」 「为什麽要等她们?谁知道她们是不是已经回去了。那个山洞中的传承不在少数,你大师伯他们肯定已经过去了,要不是你俩耽搁了时间,昨夜咱们就该动身。」 练幽明在後面静静听着,静静走着。 看样子等会儿应该难免一场恶战。 这峨眉派有些特殊,虽以道门为基,但看样子又掺杂了佛门手段,佛道合流,虽为蜀地首屈一指的武林势力,却这般道貌岸然。 照对方话里的意思,这一趟也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 他还留意到三人身上似是背着什麽物件。 杀人夺宝,好死。 三人在前面走着,练幽明在後面跟着,这一追一走,竞连翻了两个大山头,然後又在一片崖壁的枯藤里顺出一条绳梯,朝着悬崖下方赶去。 他立在山上搭眼一瞅,才见山脚有两条大河汇聚奔腾,交汇处设有渡口,而在河对岸还坐落着一座古城要是没记错,这应是古时的葭萌关,也就是如今的昭化城。 练幽明没有急着下去,而是看着三人过了渡口,又绕过昭化古城,转进了大巴山。 见三人去远,他才顺着绳梯而下。 渡口名叫「桔柏渡」,有个披蓑戴笠的枯瘦老叟摇橹驾船,横舟来去。 老叟低眉垂眼,腰间挂着个菸袋,神情很是木讷,但瞧见练幽明背负剑器,一双老眼当即十分隐晦的亮了亮。 「後生,这山里如今可乱的很,老汉劝你莫要瞠那浑水,小心误了性命。」 练幽明却瞟见这小老头一面说话,一面不动声色地结出个古怪手势。 居然袍哥儿。 他微微一笑,拉住老人的那只手,往对方蓑衣底下一藏,也比划了两下。 老头枯树皮似的老脸登时抖了一抖,嘴皮子都抿紧了,一双眼睛不住上下打量着练幽明,语气中带着六分惊叹和四分恭谨的哑声道:「想不到这穷乡僻壤还能得见尊驾这等大人物。那峨眉山上的武夫可不好对付,需要老头子帮衬麽?」 练幽明看向那师徒三人消失的方向,笑道:「帮衬就不用了,一群跳梁小丑,我一个人就能摆平。不过我这人不喜收拾,还得劳烦老哥搭把手。」 老人点点头,「那山洞我们也收到了消息,还有青城派、青牛派,以及「自然门』、「太祖长拳门』几家,但既然尊驾在此,我们便作掠阵之用,您只管动手,善後的事情老头子都包了。」 练幽明笑眼微眯,「人还不少,那就麻烦了。」 老人颔首道:「客气!」 舟船靠岸,练幽明大步远去。 大巴山脉,天下绝险。 他绕过昭化城,脚下步伐再疾,只若离弦箭矢,射入莽莽山林之中。 不多时,便将那师徒三个再次追上。 三人走到林中深处,穿过一条人迹罕至的山径,然後就见一处悬崖边缘站着十数道身影,严防把守。全是峨眉派的。 暗处似乎也有江湖势力窥视。 而在悬崖下,搭着数条绳梯,可见山洞就在下方。 练幽明绕转到悬崖的另一边,只往下瞄了一眼,但见下方绝壁峭拔,山岚涌动,阵阵罡风自下向上凛冽吹拂,委实难窥深浅。 只是提着一口气,他便揪着枯藤摸了下去,手足并用,扣着崖壁上的棱角凸起,以壁虎游墙功避过了众人的视线,悄无声息的向下滑去。 顺着绳梯垂落的方位,练幽明攀爬极快,直往下挪了五六十米,才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下看到一个一人高低的山洞。 洞中刚好有人打算出来,结果才探出脑袋,迎面就见一拳砸来,脸色立时生变,怪叫着後退躲闪。但这人很快又反应过来,厉啸道:「小心,有人闯下来了。」 说话间便屈步挤近,双手以擒扣拿捏之势,快如闪电般扣向那条手臂。 只是为时已晚。 一道魁伟身影当空翻落,跻身洞口,只往那一杵,就好像一座巍峨大山从天而降,堵住了大半天光。洞内有五个人。 三男两女,见此情形,俱皆勃然色变,不由分说,已是扑杀而至。 「五个大拳师,果真底蕴不俗。」 练幽明咧嘴一笑,不惊不慌,笑眯的虎目豁然陡张,眼中精光爆现,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凶意,只若猛虎巡山,脾睨百兽那般,与五人各自对视了一眼,当空扫量而过。 五个人俱皆气息一滞,後颈乍寒,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淩厉攻势为之一缓,下意识顿在了原地。尤其是那当先一人,被瞪了一眼,脸色无来由的一白,脚下连退数步。 他看也不看对面五人,眸光闪烁,飞快扫量过洞中的几具枯骨,见被人像垃圾一样丢在一旁,连衣裳都被剥了,已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的杀气四溢,满目凶光。 「嗬嗬……你们啊!!!」 「尊驾何人?」 有人寒声询问。 练幽明迈出几步,走到一块石壁下,就见地上依稀刻着几个大字。 「燕子李三,埋骨於此,特留绝学……」 可惜,後面的东西被人给刮去了,瞧痕迹还是新的。 他头也不回地道:「我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不值一提……但相逢即是缘分,今天我是杀你们的人。」 那五个人互望一眼,已飞快调整方位,布下合击之势。 练幽明回头再瞧瞧五人肩头鼓鼓囊囊的包裹,叹了口气,「艹!」 这五人,三名汉子多是四旬年纪。一人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袍道衣;一人穿着黑褐色唐装,敞着扣子;还有一人居然头顶戒疤,留着短寸,是个和尚。 都把他看迷糊了。 虽说峨眉山道佛合流,但也没见过这麽合的。 至於那两个女的,各是穿着件稍显宽松的冬袄,样式老旧,对襟盘扣,俱为蓝黑色,头上挽着发髻,也都是中年岁数。 练幽明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真好奇你们师父是个什麽玩意儿,居然教出你们这群货色,和尚、道士混为一家,有意思。」 「臭小子,你算个什麽东西,也配对我们指手画脚。」那中年和尚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如水,双臂一振,筋骨抖动间已挂出一连串的沉闷炸响,好似炮仗。 「咦,居然是通臂拳。」 练幽明眯了眯虎目,视线再转,又见边上一人双臂垂落,十指内勾,奔走间露出几分猴像,耍的竞是猴形拳把。 再看那道士打扮的汉子,沉肩垂肘,腰身一耸,化作螳螂爪,双脚微开,下身紮根不动,上身却徐徐前倾,好似悬空不坠,双臂轻轻滑动,目泛冷光,只若一只活灵活现的螳螂,眼神阴狠至极,杀气狂涌。「六合螳螂?嗬嗬。」 练幽明也是眼放精光,缓缓挪步走到场中,任由五人变换攻势将自己包围其中。 「还不杀来,更待何时?」 216、以一敌五 「小子,管你是哪路神仙,今天都得死!」 耍猴形拳把的汉子吱呀乱叫一声,顺势屈腿下蹲,吡牙咧嘴,脸上尽显狰狞模样,一对猿臂塌肩垂肘,蹬足一蹿,已闪身扑到半步开外,猿臂收放一送,一记野猴掏心直击心口。 一人出招在前,另有一对螳螂爪翻腕掀肘,取他左侧腰肋。那道士打扮的汉子,双脚连环变换,脚下急蹬,身体斜倾,双手翻飞如电,攻势刚猛狠辣,劲风击空犹若闷锤。 而那和尚也没落下,双臂发劲一振,浑身筋骨爆鸣,两臂抡砸仿若刀劈斧砍,掀起阵阵劲风,直取练幽明右侧软肋。 而剩下的两名女子,手心暗藏短刺,一人攻他後心,一人伺机而动。 不慌,不忙,练幽明两腮鼓荡,骤然如长鲸吞海般猛吸了一口气。 「咕咕!」 伴随着一声突兀至极的蟾鸣惊起。 他身上棉服顷刻肉眼可见地鼓荡外撑,内里似有狂风涌动、大浪奔腾,又像是里头塞满了棉花,被撑得圆鼓鼓的,宛若撑起一层铠甲。 「啊!钓蟾功!」 这一声蟾鸣,以及眼前人所展现出的武道气象,差点把五个人的眼珠子都看的瞪出来了,无不变色动容。 练幽明却还在吸气,他口中吸气,身上的棉衣仍在外鼓。 电光石火间,面前三人的拳掌齐齐落下,不偏不倚,正中他心口、腰腹,就连身後那枚短刺也刺中了他的後心。 但是,拳劲、掌劲乃至是诸般内劲落下,只若泥牛入海一般,又像是击在了空处,全然无功。练幽明屹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再看他那鼓起的棉衣上,猴形的掏心杀招,螳螂拳的勾手,还有通臂拳的劈砸,劲力下发间,所落之处不过是凹下去一个浅坑,便再难寸进。 就连那峨眉刺,钢刺直戳,运刺的女子内息狂提,内劲急催,然手中利器竟也只是将棉服堪堪压下去一个深凹的印记,仿若刺中的不是什麽血肉之躯。 「咕!」 也就在这诸般杀招加身的刹那,练幽明身侧双手倏然下压虚按,双肩一振,十指箕张,胸腹间「咕」的再起一声清亮蟾鸣,震人心肺。 蟾鸣声起,一层肉眼可见的近乎实质般的波纹涟漪自他中丹位置悄然荡起,自棉服下推卷袭过,刷遍全身上下,四肢百骸。 这一切看似风轻云淡,然内里早已布满了雷火般的恐怖劲力。 练幽明体外的四名大拳师,在那一刷之下,只待波纹袭过,全都面色发白,脚下连撤数步,如遭重击。那支峨眉刺更是在劲力的碰撞中离手飞出,坠於数米开外。 但是,还有一人。 此人已飞身而起,手中利器运足了劲力,直刺练幽明脖颈动脉。 那位伺机而动的女子。 练幽明鼓起的衣裳飞快下塌,还歪了歪脑袋,避过这一刺,回身凝望过去。 却见对方一击不中,另一刺已到面前,不偏不倚,正中他咽喉要害。 女子面露得手後的冷笑,但看着练幽明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以及纹丝未动的伟岸身躯,俏脸瞬间没了血色,干哑惊骇道:「横练武夫?」 回应她的,是一只拳头,一记难以形容的重拳。 「捶法?」 生死关头,此人目眦尽裂,口中气息流转快急,声音尖锐如沸水,忙横臂拦挡,将峨眉刺贴附在小臂之上,以迎重拳。 「通!」 拳风挤压下,随着一声擂鼓般的闷响,女子口鼻呛血,双脚贴地倒滑而出,最後撞在石壁上方才止住,整个人只似泄了气般瘫软下来。 另一名女子刚要来援,但眼前蓦然一空,身前天光忽掩,一道身影已在面前。方寸间杀机陡起,骇的她头皮一炸,口中却发出一声厉啸,以消心头惊惧,同时双手托掌起招。 「杀!」 绵掌。 可她就见眼前的高大身影居然也推掌迎来。 太极云手。 双掌当空齐对,只一拨转,二人衣裳齐齐激荡作响,无风自动。 女子眼皮狂跳,失声道:「你是太极门的人?」 练幽明耷拉着眼皮,虎目半开半阖,也不回话,掌心劲力互搓互磨。碰撞间,他倏然五指急收,拳攥凤眼,在其掌心敲了一下,跟着大手裹小手,以擒扣之势翻腕那麽一拧。 「啊!」 女子惨叫一声,右臂上的衣袖立时如麻花般绽裂爆散,便是裸露的筋肉也跟着扭曲变形,可怖异常。生死险境,练幽明身後乍见三道身影飞扑杀来。 这一切看似漫长,实则不过转瞬刹那。 一人飞身在前自他头顶淩空翻过,同时一解身上的唐装,抖甩一抽,好似响鞭,迎面而来。「啪!」 那个打猴拳的汉子。 「杀!」 此人吱呀乱叫一声,满目狰狞恶相,赤裸着上身,上面居然多是刀劈剑砍的旧痕老疤,可见没少与人厮杀,绝非善类。 另外二人,一人以螳螂拳的摔打之势飞快贴近;一人屈膝硬顶,直撞後腰。 还有一人,那个适才被他一拳砸退的女子,此刻已经站起,单足跺地,居然是八极门的震脚,借力一蹬,人已屈背弓腰,双肘上掀,正是双羊顶。 「这会的可够杂的!」 练幽明虎目微眯,左手一松,任凭身前的女子挣脱逃开,同时随手一拨,挡开面前的一抽。也就只这片刻功夫,身後重膝已是加身,还有那螳螂拳的摔拿之势,想要扣他手肘关节,钳制他的动作,连同那淩空的猴形高手,双腿一蹬,踩他胸膛。 然後便是那一旁的女子掀肘而来,撞他侧腰。 八极门,双羊顶。 一式杀招。 来了。 那女子嘴角溢血,脚下蹬地借力,口中闷哼一声,娇小的身躯中竟也爆发出了骇人的劲力,势如万钧重锤狠狠撞向练幽明。 练幽明凶相毕露,狰狞一笑,好似杀性大起,右腿一提,一记虎尾腿扫中身後一人,左手化作绵掌,当空拨转一绕,将那螳螂拳的淩厉攻势纳入掌中。 「哈!」 更惊人的是他右手五指大开,居然只手独臂,将那当胸而来的一脚随意挡开,然後在狂笑中拧腰按向了身侧,按向了那记双羊顶,按向了那名中年女子的两肘。 那名女子凤眼含煞,俏脸布满寒霜,杀招一起,眼中原本还生出几分阴狠的快意,可瞧着练幽明只手迎来,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练幽明左脚弓步一迈,右脚後撤,整条右臂袖子须臾间呼的膨胀鼓起,内里沟壑纵横,如有龙蛇游走,手背上的青筋更是根根外扩於体表,只似涨大了一倍,脸上亦是泛起一抹淡淡的潮红。 两股爆冲的劲力互冲互撞,练幽明双脚缓缓倒滑而出,但堪堪滑出不过一尺,便好似紮根了一般,再难撼动。 「嗬嗬……哈哈……你这八极拳不行啊!!!」 而那女子已瞪圆了双眼,眼瞳中写满了动容和惊惧,口中逆血再冲。 眼前这尊大敌竟只手独臂,生生接下了这一式杀招。 不光是她的杀招,还有那道士的螳螂拳,竟也被擒在手中。 不及反应,练幽明大步一迈,右手悄然自女子的两肘缝隙间挤进,在其咽喉一戳即收,同时撤开左手,横身一翻。 便在翻转间,一道身影飞扑而来,一对猿掌放长击远,疯狂扑杀,自他头顶横扑而过。 「杀!杀!杀!」 错身之际,练幽明目中精光一烁,犹若神剑出鞘,右手一记横拳砸出,右臂似直非直,似曲非曲,在其心囗狠狠一紮。 二人错身而过,练幽明看也不看身後,双臂一振,如鹤飞天,扑掠间已赶到洞口,迎着另一名女子惊骇无比的眼神,一掌盖下。 「想跑?我既已打出真火,焉能留你们漏网而逃!」 他翻身一落,回身再看,三道身影先後倒地毙命。 五位大拳师,转眼已毙其三。 217、除恶务尽 石洞之中,死一般寂静。 练幽明站在洞口,天光透入,仿若将他的身影映成了一尊神像,在阴影中弥散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酷烈煞气。 他掸了掸胸口的尘灰,又瞟了眼脚边的屍体,慢悠悠地道:「武道一途,从来都是逆水行舟,高绝者更是需得往上看,往远看。可你们仗着一身所学,肆意妄为,连普通人都不放过,如今死在我的拳下,应该也没什麽值得说道的吧。」 「尊驾到底是谁?」 说话的是那名受过戒的和尚,眼中难掩惊悸,震撼莫名。 练幽明脚下踱步,身骨尽展,似猛虎欲扑之状,淡淡道:「我扬名於北方,练一手太极拳,得一字之称。」 那道士打扮的汉子闻言蹙眉急思,不过数秒,蓦然瞳孔一缩,「太极魔?」 练幽明笑了,「似尔等这种世外之人,居然也知晓我这个武夫。大拳师倒是不假,但你们的手段有些不咋样啊。」 不知道为什麽,这几个人给他的感觉很怪。 但要细说又说不上来,就好像空有其表,内里发虚。 而且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 两者於气态上有些不符合。 如果真要细说,更像是刀头舔血的江湖中人,藏着一股子草莽气。 心念乍动,练幽明一挑眉梢,试探着询问道:「你们该不会是什麽栖身在峨眉山上的假和尚、假道士吧?」 此言一出,对面和尚、道士的眼中明显多出一丝不自然。 见此一幕,练幽明恍然般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可就除恶务尽了。」 他嘴上说的轻巧,眼中杀意已在高涨,仿若两团在昏暗中燃起的幽幽寒火,摇曳一动,已似饿虎扑羊般杀向那道士。 形意虎形,虎扑之势。 他虽是初习,可一扑之下,只若山君附体,恶虎巡山,虎目凶光大放,掀起一股骇人腥风,身後卷尘起烟,端是凶邪盖世。 若论别的象形拳练幽明或许还要琢磨琢磨,但这虎形,真虎他都吃过一头,遑论什麽象形变化。闪身一瞬,擡手就抓。 那道士面颊紧绷,眼里亦是泛起惨烈杀机,屈身半伏,整个人横身向後淩空一提,避过面前的一抓,可稍慢半拍,胸前衣裳已被勾出五道豁口,登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刺痛加身,此人双眼赤红,左手以螳螂手勾搂一挂,挂上练幽明的手腕,向下虚按的同时,右手横空,封人视野,攻人眼眸。 想是发觉小觑了练幽明,又惊觉自己已穷途末路,这道士的攻势明显淩厉了不少,狠辣凶险,双脚蹬墙虚悬,面上尽是那种目眦尽裂的阴狠模样。 练幽明站在原地,转颈拧脖,脑袋左歪右倒,不住闪避着面前的螳螂拳,左手立指成剑,剑指斜飞,与那螳螂爪互攻数招,你来我往,难分难解。 道士招架,不远处的和尚豁然陡张双眼,双脚沉沉一踩,鞋底沙砾尽皆被磨成产粉,身上的灰蓝色棉衣瞬间紧绷,勾勒出了一副精悍绝伦,似是铜铸铁打般的体魄。 「嘿!」 不由分说,此人额角青筋暴跳,臀尖後坐虚悬,双掌於胸前斜斜交叠,稍一蓄力,身体已似不倒翁般侧身一挺,双拳齐捣,势如抡锤。 小洪拳? 罗汉十八手。 还真是少林弟子。 拳风击空,只若惊雷,重逾千钧,还没临身便已将练幽明後背衣裳激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深藏不露? 练幽明森然一笑,那就看谁藏的更深了。 他口中兀自提气,左手化掌只往面前那只螳螂手的手腕处向上一托,旋即以龙爪掌翻转扣拿;右手亦是同一时间故技重施,绵掌推转,以强横劲力生猛挤近,生生擒住了道士的另一只手。 便在身後杀招加身前的刹那,他整个人平地拔起一米多高,好似猛虎添翼,飞身而起。 见此情形,那道士不惊反喜,亦是双手反扣练幽明的手腕脉门,神情狠毒无比的招呼道:「老四,撕了他!」 那和尚双拳落空,闻言化拳为掌,虎口开合如钳,闪电般擒扣住练幽明的双脚脚踝,五指稍一发劲,人已纵身後拽,同时右腿好似蠍尾般提脚上勾。 勾的是练幽明的裆下。 也就在说话间,那道士双脚蹬墙一稳,也腾出了一条腿,屈膝直撞练幽明的脑袋。 「哈哈!」 但是,横身半空的练幽明突然腰身急拧,大笑一声,好似狂龙翻身,整个人翻旋急转,浑身筋骨紧收一体,一股恐怖骇人的螺旋奇劲几若化作一个搅动一切的漩涡,连带着和尚、道士俱皆撤了攻势,随劲而转。须臾刹那,三道身影竞短暂的滞空不落。 「撕拉!」 来不及细看,只听衣裳碎散,棉花如雨倾泻。 那道士最先落地,身形踉跄一稳,面上神情先是怔愣片刻,然後变得扭曲,两条胳膊不翼而飞,断口筋骨俱皆被人生生扭断,血喷如吼,染红了道袍。 「啊!死!」 但即便如此,这人仍是惨叫着嘶吼一声,奋起余劲,一腿化作一抹匹练,狠狠扫在练幽明的胸膛上,然後重心不稳,踉跄着後摔在地。 居然还会弹腿,这一腿势大力沉,击出一声震耳闷响,荡起一团尘烟。 练幽明却是脸色冷沉,借着这一腿之力,原本下坠的身体生生拔高一截,双臂一展,弃了手中的两条断臂,如鹤登天,两条腿崩弹一抖,已挣脱了和尚的钳制。 那和尚瞳孔急缩,双脚刚稳,迎面就见一对肉掌当空盖下。 「啊!」 当即虎吼一声,亦是推掌相迎。 四只肉掌,当空一撞,一上一下,掌心宛若惊雷炸响。 两股刚猛劲力互冲一撞,和尚脚下碎石俱皆划为童粉,劈啪有声,炸裂连连,就连脚上的布鞋也噗的绽开,露出了一双大脚。 一掌落罢,练幽明却是借力再翻,如游龙摆身,只待身形回正的刹那,一双肉掌再次凶悍盖下。那和尚来不及喘息,面颊狂颤,虎吼一声,双脚急稳,双手摆出托天上举之势,癫狂无比的再迎这盖天一手。 「啵!」 这一掌不比之前,相撞一瞬,好似石子入水,动静极浅。 但和尚後背的衣裳猝然绽裂,脊骨高耸出一截,单膝一跪,面上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嘴角血线直挂。练幽明目露残酷冷光,身形後掀,淩空一翻,双脚只往石壁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已然再次杀至。第三掌。 那和尚面如死灰,艰难站起,吞气提息之下,浑身筋络尽皆外扩而出,只若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体表气血上涌,黑硬似生铁金石,再次提掌。 居然身怀硬气功。 见对方打算硬接,练幽明战意高涨,双掌齐推,势如山倒。 可眼看便要正面相遇,这个从始至终都木讷少语的和尚突然面露阴险冷笑,擡起的右臂只一轻振,一道乌光「嗖」的自其袖中射出,直逼练幽明面门。 这一招来的好生突然,来不及反应,更加看不清楚,眼花缭乱间,二人双掌再对,而後错落分开。那和尚站在原地不动,脸上还挂着得逞的冷笑,眼中更有一丝错愕,摆着推掌相迎的姿势,跪地一倒,胸口尽皆塌陷,七窍冲血,死不瞑目。 练幽明翻身一落,回身一转,面上毫无半点伤势。 那缕乌光呢? 边上那个瘫坐在地的道士这会儿睁大了双眼,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地上,哪里坠落着一枚短箭。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练幽明张嘴一吐,好似吐出一口利剑,破空激射,将那短箭给打了下来。「这……这难道就是传闻中的·……道门丹剑?」 218、旧时大寇,收敛尸骨 力挫五位大拳师,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最后看向那个道士。 眼中杀机涌现,正待动手,却听对方急声道:「等等!」 练幽明好笑道:「「你不觉得现在求饶太晚了么?」 那道士瘫坐在地,惨然一笑,「谁要求饶了……我他么就说不该这么大张旗鼓,肯定得出事,结果转眼就应验了,果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反正道爷我坏事做尽,死有余辜,我认了。但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得给我陪葬。」 练幽明这时瞧见洞口绳梯隱隱在摇晃,便知多半是上面的人听到动静赶下来了。 但他却无动作,而是看向那道士,「你,接著说。」 中年道士喘了两口气,红著眼睛,苟延残喘的低声道:「我乃螳螂门弃徒,这和尚是少林弃徒,还有那个,蚕闭门弃徒,那两个则是他们的姘头。嘿嘿,我们都是小角色,你小子有种就去峨眉山上宰了那个老东西,我才服你。」 练幽明眸光微动,「谁?难道是你师父?」 道士恶毒笑著,「狗屁的师父。那人乃是旧时的一名大寇,二十多年前趁著动盪,从某个监牢中逃了出来。这些年鳩占鹊巢,笼络了我们这些丧家之犬,摇身一变,化作道与佛……咳咳……」 这人一面呛咳,一面细说,「此人已至先觉之境,这些年作威作福,把我们当下人驱策,老子早他妈受够了。如今我们几个既然不得好死,他又怎能逍遥快活……哇……」 便在说话间,洞口又跳下来一个人。 可瞧著山洞內的情形,这人脸上的表情立时僵住,满脸的不可思议。 直到被练幽明斜睨的眼神一瞟,方才如梦惊醒,惊骇欲绝的顺著绳梯往回爬。 等对方一爬上去,洞口的几个绳梯也都被陆续收走了。 练幽明浑不在意,也不看那道士,而是將几个人散落的包裹收拢在了一起。 里面杂七杂八的一堆,既有破损的旧时衣物,还有眾多锈蚀斑驳的兵器,简直就是刮地三尺。隨意扫量了一眼,见没什么收穫,他才走到那些散落的枯骨前,將所有尸骸尽最大可能重新拚凑摆好。足足六具骸骨。 各居不同方位。 「燕子李三?」 看著这位昔年名动江湖的武道宗师,练幽明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副枯骨,骨架宽大,十指指节尤为粗壮,便是双腿也结实的嚇人。 可见应是修习了非比寻常的掌上功夫和腿上功夫。若依形貌来看,生前当是蜂腰虎背螳邮腿一类的身形,善於腾挪奔走,指上应该还有数枚铁指扣,用以点穴闭气,行使杀招。 但这人身上的伤势也极为嚇人。腰椎几乎断裂,颈椎也有裂痕,半边面颊下塌,应是瞎了一只眼睛,左肩粉碎,肋骨上更有大小十数处裂痕。 太惨烈了。 练幽明又转身再看其他五具尸体。 其中四具尸体与燕子李三成攻守结盟之势,而剩下的一个应是敌手。 这四人,有三位应是同出一脉,骨节缝隙紧密,双手掌骨粗壮,两臂亦是壮实非常,像是练就了同一类武功。 「捶法?太极门?」 不同於燕子李三那般尚有遗言留下,这三人恐是先行败亡,当场毙命。 而三人的死状也各不相同。一人脊骨节节鬆散,像是脱了节的长虫;一人胸骨破了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拳劲刚猛霸烈,几乎打碎半身筋骨;还有一人天灵塌陷,应是被重掌击打所致。 「又或是陈家拳?」 练幽明又转向第四具尸体。 这人当是一位於剑道一途有著非凡造诣的宗师。 要说他怎么看出来的,答案很简单,此人手中还握有一截腐朽的剑柄,死状也是身受重击,胸骨下沉如漏斗,劲力直抵心臟。 这却不是捶法所伤。 练幽明思来想去,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太肯定地道:「棍法?」 然后是最后一具尸体。 便是五具尸体所面对的大敌。 此人股间有裂痕,应是被人重击了襠下。腰椎有锤劲砸落的痕跡,胸口下陷,当是被刚猛腿法扫踢留下的。还有左臂被人斩断,下頜粉碎,右脚脚掌粉碎,肋骨碎断数根…… 练幽明回过头,再看看对面的几具尸骨,看样子这尊大敌应是被人以合围之势联手击杀,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但光是如此还不够。 练幽明可以肯定,燕子李三等人所面对的敌手,应该不止一位。 死了一个。 但照著双方的伤势来看,还有一位疑似使用棍棒的绝顶高手。 此人当是来晚了。 赶到的时候,山洞中只剩下燕子李三一人存活,其他人俱皆战死,可谓两败俱伤。 而这第二场恶战,对方给了燕子李三留下遗言的时间。 看著燕子李三尸骸上的诸多裂痕,练幽明浓眉紧蹙。 说是棍法,但又暗藏阴柔变化,再者又是在山洞中,棍棒这类兵器应该难以施展才对。 「难道是鞭法?可又有戳点崩挑之招。」 心里想著,他突然看见地上落著一件唐装,伸手一抓,只以化劲一拧,原本鬆散的布料立时收紧,紧束如棍。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诸多疑惑尽皆明了。 「布棍?」 摇了摇头,他又熄灭了心中的诸多想法。 这场恶战早已落幕数十载,如今想的再多又有何用。 可嘆这等武道宗师俱皆埋骨於此,不为人知。 ¥h」」 心中似是生出几分鬱结之气,练幽明立足山洞中心处,胸腹轻颤,喉间气息如水內吸,其势绵长不绝,眉眼皆立,两腮深凹,宛若一只怒目苍龙。 他双脚微分,看著洞口,只待內息充盈,两腮旋即外鼓。 「嗷!」 气息外吐,一阵高亢霸烈的龙吟自胸腹间激盪而出,於山洞中盘旋来去,低沉至极,像是刀剑相击,金铁爭鸣,鏗鏘作响之下,连那些锈蚀斑驳的兵器铁器也都颤鸣不止。 「叮叮…」 「嗷!」 练幽明双目暴睁,龙吟之声愈发壮大,节节暴涨,浑身更是弥散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机。而那些倒地震动的诸般兵器此时震颤的更为剧烈,瞧著几快从地上崩弹而起,嗡鸣大作,神异非常。 恍惚一瞬,周遭只似化作一方廝杀的古战场,金石碰撞摇身一变犹若杀伐之音,锈蚀中更是依稀弥散出一丝血腥。 不光刀剑在震颤,练幽明的身躯体表也在震颤。鼓盪內劲本是无形,但此刻在这密闭的空间內,借著龙吟共鸣,他浑身筋骨只似无数颗石子投入水中,在体表各处盪起层层波纹,起伏不断,磨合锤链著筋肉骨血、五臟六腑。 气机亦属无形,然此时龙吟声中,山洞中的尘埃竟好似推动席捲的涛浪般,以练幽明为中心,不住盪向四面八方,捲起一个个气旋。 山洞中龙吟大作,外面亦是鸦鸣四起,林鸟惊飞。 足足持续了四五分钟。 「嗷!」 等练幽明吐尽鬱结之气,那龙吟之声復又从高亢转作低沉,刀兵沉寂,慢慢合上唇齿。 唇齿一闭,他才神色如常的將五具尸骨逐一收捡起来,包成包裹。 而那道士,已然气绝倒地。 练幽明將五个包裹捆缚在身上,正打算离去,但扫了眼被刮去刻字的石壁,又瞧瞧那几个峨眉弟子的尸体,眼珠子骨碌一转,然后在每个人身上细细摸索了一遍,最后在道士的怀里翻出个小册。上面字跡清晰,似乎是刚记下的, 燕子门绝技,天罡摔碑手,凌空蹈虚步。 他眼皮一耷拉,將小册揣入怀中,这才走向石洞,贴著石壁,游爬了上去。 219、蜀地群雄,神秘老农 山风袭过,林鸟惊飞。 「嗷!」 听着下方那高亢震耳的龙吟,一众峨眉门徒此刻全都狠咽着唾沫。 「你确定没看错?师兄师姐他们都被人杀了?」 其他人到现在也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毛骨悚然。 要知道底下那可是五个大拳师,不是什麽任人揉捏的阿猫阿狗,竟被人不声不响的给灭了。刚才溜下去的青年脸色煞白,嘴皮子都在打哆嗦,说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话语磕磕绊绊,似是被吓破了胆。 一群人的反应也是奇快,立马撤了绳梯,打算将洞里的人困死其中。 可也就在所有人心弦紧绷,忐忑不安的时候,那悬崖边上冷不防多出个人来,临风而立,棉衣鼓荡,面无表情。 「啊!」 「他上来了!」 「大夥儿小心!」 一群峨眉门徒登时如临大敌,不由分说,手中暗器已如狂风骤雨般连连招呼。 练幽明身形一矮,伏身疾行,单臂搅动一转,袖中好似灌注了狂飙的劲风,当空一拨一抹,已将身前淩厉狠辣的暗器尽数扫落。 他正待狠下杀手,但眼神墓然一烁,径直看向了那些峨眉门徒的身後。 山林中,四面八方好似来了不少人,稀稀疏疏的,俱皆闻风而动,都匿在暗处审视着场中情形。练幽明扬了扬眉,看来今天若无他横插一脚,这里说不得会掀起一场乱战。 「何方英雄?」 林深处,有人用川话大嚷了一声。 练幽明眼窝里的眼珠子骨碌轻转,淡淡道:「这里不过是一处旧时武夫厮杀的战场,没什麽值钱的玩意儿,诸位也不用惦记了。」 他说的简单,但林野间却隐有杀机弥漫。 有人质问道:「那你身上背的是什麽?」 练幽明波澜不惊地道:「收敛了五副残骨罢了。」 「拿出来我们瞧瞧!」又有人冷冷搭腔。 听到这话,练幽明低低一笑,咧嘴森然道:「给你脸了。你算个什麽东西,跟我在这儿吆五喝六的。也别藏着掖着的,既是来了,诸位何不现身一会。」 一句话,立时令场中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有种。」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管你在外面是什麽大人物,但在川蜀,是龙得盘着,是虎都得窝着。」 「也不知是嘟个来的娃娃,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林野中,一道道身影纷纷现身。 这些人高矮各异,胖瘦不同,或男或女。有的是客家人打扮;有的苗族穿着,满身银饰,环佩声叮铃作响;有人披蓑戴笠;有人穿着中山装;还有人西装革履的,斯文极了。 一眼望去,女人、孩子、和尚、道士,全都有。 人还不少,少说二十几位,个个气态不俗,各居一方。 不光如此,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往这边赶呢。 这些人分明是有意收拾一众峨眉门徒,但也将他围在了其中。 「咦,峨眉那边怎麽少了五个人?是不是还在底下?」 他们却是不清楚山洞内的变故。 「後生,事情没办妥之前,你还不能走。这些个货色败坏武林风气,等料理了他们,我们再同你盘盘道。」有疑似武林名宿的老前辈开口了。 「我无意你们的江湖纷争。」 眼见有人收拾残局,练幽明转身就走。 他还想趁着这个时间多走走呢,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只是练幽明这一动,立时有脾气暴躁的忍不住了,飞身纵跃而出。 「猖狂!太祖长拳门!留神!」 话起话落,一记长拳横空而至。 但见此人扑掠翻腾,好似燕子抄水,然後…… 就倒飞了出去。 回应他的是一只拳头,一只没有任何花哨的拳头,但却至大至刚,宛若万钧重锤。 这人跳出来的快,飞回去的更快,双拳相撞,立时劈里啪啦,手脚打摆,好在被同伴连忙接住才不至於倒下,但整条右臂的袖子似是炸成一朵喇叭花,右手抖个不停,满面惊容。 「啊,太极捶?」 目睹这一幕,林中惊呼四起,但紧跟着又见三道身影先後越众闪出,挪转而来,闪身逼来。「蚕闭门,赵贞,领教阁下高招!」 「青城派,岳云舟,请留步!」 「青牛派,徐大山,看拳掌!」 三个人,一人出拳,二人推掌。 练幽明脚下停也不停,身侧右手五指虚拢,握拳成锤,不由分说,单臂收放如乱矢连发,三拳几若同一时间砸出。 拳掌碰撞,交锋不过瞬息,三道身影又都倒飞了出去,手脚打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个个脸色苍白,惊惧不已。 竞无有一拳之敌。 如此一幕,看的其他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算是留手。 练幽明如今化劲大成,哪怕三劲尚未贯通,但就凭攻守之道兼得,又身负三大内家拳的打法,先觉之下等闲高手几如土鸡瓦狗。 便在众人的惊疑中,在那一双双眼目的注视下他步履沉稳的越过自动退开的人群,走向林深处,临了还抛下一句话。 「嗬嗬,闲着也是闲着,诸位若有兴致不妨与我来赌斗一场。此处是天雄关,再往下就是剑门关了,天黑前我要是到不了,我就把这五个包裹打开给你们瞧瞧。」 练幽明看似走的不紧不慢,但步调却极有节奏,一转眼的功夫已去的远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这话可是藏着搭手切磋的意思,更有孤身独斗蜀中群雄的非凡气象。 「不管那小子,大夥儿先把这些个峨眉门徒收拾了。」 再说另一头。 练幽明正漫步在山道上。 人活一世,都讲究个落叶归根。 这五具屍骨他觉得有必要知会下徐天,特别是燕子李三的遗骨。 当初在河北沧州那会儿,燕子门也帮衬过他,虽说门派势弱,但哪怕滴水之恩也得报啊。 人活一世,行的是侠,走的是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只是走出不远,练幽明墓然後颈乍寒,眼皮一跳,眼角余光往右一瞟,才见身旁不知何时居然多出个老汉,与他并肩而行。 这老汉大手大脚,肤色黝黑,布衣布裤,瞧着无有半点异於常人之处,腰间还别着个菸袋锅子,就像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瞧着寻常,偏偏步履轻快,无有半点声息,举手投足似是没得半点菸火气,高明的吓人。 先觉大高手? 练幽明虎目微眯。 此人莫非就是峨眉派里的那位旧时大寇? 他心中可没半点惧意,如今寻常的大拳师对他毫无威胁,既是先觉当面,岂能不与之一会。何况练幽明原本就有意去峨眉山走一趟,眼下刚好省事了。 老汉脸上的皮肉有些粗粝,下颌留着些许参差不齐的胡髭,粗眉圆眼,瞧着老实憨厚,手里还拿着根赶羊的枯黄竹杖,脚上是双草鞋,普通的简直不能再普通了。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轻声询问道:「尊驾如何称呼?」 老汉闻言吡着两排大黄牙,嘿嘿笑道:「吾姓徐,他们都叫我徐矮子,你……」 话没说完,练幽明右臂横空一搂,已闪电般扣住了这位神秘老者的脖颈。 但五指尚未来得及发劲,就听老汉笑道:「好大的杀性啊!」 此人却是屈指一弹,弹在了练幽明右臂手肘的麻筋上,轻描淡写便化解了攻势。 练幽明右手触电般回缩,左手化掌,已暗自回转右侧,推了过去。 老汉「哈」的一笑,脚下嗖的一蹿,只若狸猫翻跳,身後枯叶狂卷,快的匪夷所思。 只是甫一避开,一个闪身,这人复又贴了回来,还绕到了练幽明的左侧。 「你的剑呢?让我瞧瞧!」 220、剑门关,自然门 「好!」 练幽明闻言不带半点犹豫,脚下飞奔,右手翻转,已握住了剑柄。 「噌」的一声,照胆应声出鞘,雪亮剑身大放寒芒。 长剑出鞘一瞬,练幽明不带半点犹豫,手中剑光只若银浆泄地,剑尖斜飞直刺,刺向老汉的心胸。老汉奔走的步伐急停一顿,绕转间又到他右侧,不招不架,後发先至,以竹杖在他腋下极泉穴戳点一刺。 一股刺痛袭来,练幽明惊觉气息滞涩,攻势都为之一缓。 这位自称是「徐矮子」的老汉一击得手,手中竹杖挽动,当空一送,立见杖影重重,如疾风密雨般罩向练幽明。 此招之下,练幽明顿觉四面八方仿若充斥着无孔不入的杀机。 他脚下急奔,想要快点摆脱这种局势,双脚拔地,身姿尽展,只若白鹤飞天。疾驰飞掠间,沿途过处,山道上的枯叶好似大浪推卷般翻向两旁,简直像狂龙过境一般,惊的林中鸦鸣不止。 「鹤步登天?好功夫。」 可饶是练幽明施展出了八卦门的真传步法,那老汉却始终能如影随形,紧跟不落。明明个头矮小,但奔走的速度却是奇快,活泼似猿猴,闪如清风,躲如抽鞘。 他手中长剑连点连刺,脚下狂奔,奈何剑光虽是淩厉快急,却都被眼前老汉给躲开了。 此人腾挪奔走,走着走着,居然绕到了练幽明面前,倒着走,手中竹杖见缝就打,寻隙就刺。练幽明数招攻之不中,也是尽力招架闪避。 俩人你来我往,打了一路,愣是没有半点伤势。 这不扯淡嘛。 练幽明却是被逼的束手束脚,浓眉一拧,突然间双腿微屈,奔走不过数步,摇头晃肩,整个人随之气机大变,只若从一个青年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猿猴,手中长剑被内劲一催,立时颤鸣如龙。 见此一幕,徐矮子圆眼微凝,「咦」了一声,然後有些惊奇不定地道:「猿公剑法?」 练幽明单足一跺,提剑飞扑,手中长剑更兼灵巧,攻势愈淩厉快疾,恍惚瞧去,林中只若挂起一道灿烂白虹,剑尖穿林扫叶,直去四五米远。 倏忽一现,已到老汉面前。 看着那不断拉近的剑光,徐矮子啧啧称奇,脚下点足飞撤,然後左手一翻,将腰间的旱菸杆抽拔而出。这烟杆通体铜制,两尺长短,此时化出一团耀眼金光,抵在剑尖前。 练幽明双目顾盼生辉,见状手腕一振,手中长剑霎时化作十数道剑光寒芒,如狂龙探海求珠,如白蛇吐信,又似飞鹘穿云,一招化数招,剑尖连刺眼前敌手上身十数处要害死穴。 「叮叮叮………」 狂暴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在林中激起。 徐矮子的表情也认真了几分,嘿然一笑,脚下腾挪再转,闪到练幽明身後,手中烟杆仿若棍棒般点其後心。 练幽明长剑急收一挽,负於背後,以一式背剑势化解这一招,同时大步前扑,如猿飞纵。 但转眼功夫徐矮子居然不见了。 这人宛若从他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一样。 练幽明的一双眼睛却在不停飞转,扫量着眼角两侧的视野,猝然就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自一旁密林中扑掠而出。 太快了。 宛若一缕青烟,一掠一蹿,复又归入林中。 练幽明见状脚下步调再提,手中长剑或刺或挑,或格或撩,以不变应万变,招架着对方诡异的攻势。二人且战且行,奔走极快。 只若两只在林中追逐搏杀的猿猴,战到最後,几乎舍离了山道,拔地而起,扑入林中,於那密林大树、石碑险峰间连连碰撞交手。 夕阳西下,大巴山脉中。 原本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伴随着阵阵鸦鸣盘旋升空,有两道身影猝然自林中扑掠而出。鸟兽四散,一名老农模样的老汉先行倒撤而出,几在一前一後,另有一道魁伟身影提剑杀出,纵身一扑,已是提脚飞身,剑锋直指,好似仙人指路般,剑尖直点那铜烟杆。 周遭林野在二人耳畔飞退倒流。 此时远望而去,就见极目处有一堵陡峭高拔的险山横亘在天地之间,形如刀削斧劈,又似横着一柄神剑,横阻着人间大地,巍峨壮观。 剑门山,剑门关。 「杀!」 练幽明的战意愈发高昂,虎吼一声,右手挥剑,左手握拳,三拳齐落,第一拳以形意炮拳出招,收放间又化太极捶,最後又是龙爪掌,分别攻取对方的上中下三丹之所在。 可令人意外的是,徐矮子右臂一耸,居然是以形意横拳化解,连撞三拳。 那剑门关看似尚远,但落在二人的脚下已是不停拉近,不过二三十息,一座险绝盖世的雄关已在眼前。离得越近,一股恢宏沧桑的浩大气机已是迎面扑来。 李白诗云: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三国时期,蜀汉姜维便是在此处以三万兵卒将锺会的十万大军拦挡在关外。 放在古时,此为入蜀之咽喉,为兵家必争之地。 且登关之路也非比寻常,乃是在陡峭石壁上凿以细小浅坑窄阶,只能容一人且还是侧身攀登,上附细索,壁立千仞,名为猿猱道。 顾名思义,唯有山中猿猴方才能在这条山道上行走。 只说二人正在交锋,那山道上却是有了变故。 两个人半大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上面,一大一小,大者为少年,小的是个女娃娃。 二人俱皆背着背篓,就好像走钢丝一样,攀爬在那陡峭绝壁上。 原本还算无事,但天色渐晚,又在高处,冷不防刮来一阵怪风。 那女孩突然眼睛被迷,脚下踩空,惊呼着从半空跌落。 得亏那少年眼疾手快,急忙探手去抓,抓住了女孩的一条胳膊。 可这一抓,人是抓到了,少年手中的细索许是年久失修,竞然「嘎蹦」一声崩断当场,俩人齐齐自陡峭山壁上往下滑坠。 这要是掉下来,可就是两滩烂泥。 还在斗招斗技的练幽明和徐矮子目睹这一幕,眉头俱皆一扬,不约而同,齐齐撤招,拚了命地往关上赶。 徐矮子倚着那凿出的山阶,纵跳如飞,宛若青烟直蹿,去的很快。 练幽明更为直接,飞快卸了身上的五个包裹,手脚并用以螺旋内收之势,贴着山壁,直直往上爬。那兄妹两个此刻下坠之势稍缓,竭力趴在一个凸起的山石上,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可到底还是孩子。 女孩突然回过神来,呜哇一声就给哭了。 这一哭,原本还算稳固的身子葛然又往下滑坠。 少年见状急忙去抓,奈何只一动作,自己也跟着往下滑。 二人几乎是一前一後,从半空摔落。 数十米的高度。 练幽明指尖都磨出了血,飞快攀爬,抠着石缝,眼见俩人掉了下来,他虎目陡张,猛一提气,纵身飞扑一跃,竟是将两个小家夥齐齐揽入怀中。 兄妹两个原本满脸绝望,不想半道扑出个人来,都傻了眼。 可练幽明这下也是自身难保,舍身救人,自己也搭进来了。 眼看就要掉下去,却见一条枯藤嗖的如怪蟒般淩空抛来。 练幽明见状右手一松,将那少年以双腿夹着,然後急忙接着藤蔓。 「嘿!」 山阶上,徐矮子身缠藤蔓,一手死扣着两条细索,五指皮开肉绽,一手拖拽着练幽明三个人,嘴里闷哼如雷,圆眼暴睁,矮小的身躯膨胀外鼓,爆发着难以想像的巨力。 「多谢徐师叔!」 练幽明突然换了恶相,嬉笑着招呼了一句。 这人可不是什麽峨眉派的人。 若他所料不差,当是自然门的高人。 与杜心五师出同门。 221、闲谈,故人 剑门关上。 暮风吹拂。 远去的兄妹两人还时不时回头朝他们挥手。 练幽明与一旁的徐矮子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彼此的双手。 一个因救人手心被那细索勒出了一条皮开肉绽的血口,一个因攀山爬壁十指被磨得血肉模糊。「你小子,我就瞅了你一眼,你愣是追着我砍了十几里地。」 徐矮子笑的有些玩味儿。 「还有你刚才喊我什麽?」 练幽明嬉皮笑脸地道:「自然是师叔。我师父与杜老相交莫逆,同为青帮弟子,结了同门情谊;您与杜老师出一脉,咱们亲戚连亲戚,叫您一声师叔应该不为过吧。」 杜心五与他师父的交情源自青帮,拜的同一位老爷子,乃是歃血为盟、义结金兰的生死之交。而眼前这位,应为杜心五的师门手足。 这便不得不说一下自然门。 这「自然门」也是江湖上的一个武林门派,创於清末民初。开此山门者,是一位人称「徐侠客」的江湖奇人,也叫「徐矮师」,更是「南北大侠」杜心五的授艺恩师。 相传此人的武道气候极为高绝,可踏水而行,如履平地,一夜之间常飞步往返於湘川大山之间,尤为厉害。 武林江湖虽时常混为一谈,但两者还是有些区别的。 若要细说,破烂王与杜心五当为江湖弟兄。 而眼前人与杜心五应是师门手足。 徐矮子瞪了瞪圆眼,旋即又笑眯了起来,「你何时发现的?」 练幽明眨眨眼,「您一上来就要看我的剑,我便知您非是敌手。不过高手当面,小子实在技痒难耐,只能假借认错,与您切磋两招。」 他说着话,解了身後的长剑,递了过去。 这既是杜心五留下的剑,此人绝然认识。 徐矮子却不接过,笑道:「我都已经看了一路了,使的不错,练的也不错,甚好。你一个三劲尚未贯通的毛头小子,有胆问敌先觉,我还当你太过莽撞,不想这一路交手,底气厚实的吓人,委实不俗。」练幽明闻言收了长剑,从身上取出个小瓶,往十指伤口上抹了点,又给徐矮子也敷了药。 徐矮子淡淡一笑,将手里的两颗烤土豆分了一个出来。 这是那两个孩子留下的谢礼,日子穷苦,也没什麽能吃的,土豆就是主食,上面还蘸着焦糊的辣椒面。「那您与徐矮师是?」 「我为徐师晚年收下的弟子……你唤我一声师叔倒也没错。」 但瞧着地上的五具屍骸,徐矮子又笑不出来了。 「这都是旧时人杰啊。我得知李三爷遗骨现世的消息後便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不想让你小子抢先一步。我来之前已通知了八极门的徐师兄,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练幽明一面听着,一面把烤土豆一分两半,吃着里面软糯的黄心,再听对方提及「徐师兄」,便知肯定是徐天无疑了。 如此一来,倒是省了功夫。 不得不说,这老头还真是交友广阔,走哪儿都有认识的人。 徐矮子端着旱菸杆,一边慢条斯理的往里按压着菸丝,一边笑说道:「看你刚才拳掌指爪信手拈来,俨然已是将三大内家拳揽於一身,若假以时日,便是我这一辈也有所不及啊。」 练幽明见状拿出火柴,擦出一簇火苗,「徐师叔,这燕子李三的遗骨我知道,那剩下的四个是?」徐矮子鼓动着腮帮子,凑着火柴,砸吧着猛吸了几口,随着菸丝上的火星明灭壮大,才语气温吞地道:「这三位应当是出自陈家拳。至於这位使剑的高手,十有八九是武当「下乘丹派』的传人,与那武当剑仙宋唯一师出同门。」 练幽明倚着剑门关上的石墙,远眺着山河夕阳,心思一转,墓然想起终南山上的那具遗骨好像也说自己是「下乘丹派」的传人。 再说这宋唯一,或许今时少有人知。 但这人有个徒弟,便是民国年间的剑道翘楚,剑仙李景林。 徐矮子鼓动着腮帮子,抽着旱菸,吞吐着辛辣刺鼻的烟味儿。 「我这些年往返於云贵湘川,乃至甘陕都走了两趟,在诸多奇峰险山中探寻多时,总共找到了七副遗骨。其中四具为当年的正道高人,三具则是旧时的满清高手。也找到了两具棺木,一个内里空空,想是棺中人早已出世;另一个则精气漏泄而亡,死在了里头。」 说着说着,老汉饶有兴致地看向练幽明,「你便是如今声名鹊起的太极魔?嗬嗬,这名儿有些门道。传闻你与那太极门的古婵、形意门的薛恨约战於庐山,怎得跑这儿来了?」 练幽明将手里的烤土豆吃乾净,才道:「这不是日子还早,想着出来转转,历练历练,哪料刚过来就遇到这事儿。说起来,徐师叔是否知道那峨眉派? 练幽明当即把自己遇到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 听到有大寇鸠占鹊巢,又暗中招揽了不少各派弃徒,徐矮子的脸色不禁阴沉起来。 「怪不得那麽混帐。那峨眉山上道佛合流,各门各派的传承不说多如牛毛,但也不在少数,隔三差五总有拔尖的冒头,不算稀奇。我之前只当那峨眉派是什麽隐世高人出山所创,又忙於奔走,不曾过多留意。但此人当初独占「峨眉』之名,想要藉此开山立派,倒是惹得许多人不满,听说暗地里还斗过几场。」练幽明疑惑道:「这麽说来,以前莫非没有峨眉派?」 徐矮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天下武功出峨眉!放眼江湖前後百年,哪有人敢独占「峨眉』之名。」练幽明听的一愣,「不是天下武功出少林麽?」 哪料这个回答却把老汉气的够呛,吹胡子瞪眼的,「这话谁告诉你的?瞎他娘扯淡,你……你小子所练就的那套剑法说不准就是峨眉山上流传久已的「猿公剑法』,我……」 俩人正说着,那通往剑阁的山道上,一个少女突然快步而来,背上背着个精致小巧的竹筐,梳着两个马尾,穿着身淡蓝色的棉服,腕间系着圈红绳,绳上还缀着颗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师父!」 远远的,少女就挥手吆喝着。 看见自己徒弟,徐矮子的表情方才柔和下来,沉吟数秒,又道:「看样子,你是打算收拾那个大寇?」练幽明点点头,笑道:「想过去试试,就当战前热身,练练手了。」 徐矮子闻言倒也没有阻拦,而是瞧着欢蹦而来的少女,颔首道:「此人既是从某个监牢中逃出来的,想来也有几分手段。且这天底下能囚禁俗世武夫的地方寥寥无几,徐师兄那边应该会有记录。」说话间,少女已到近前,竹筐里还飘散着一股肉香和酒香,却是送饭的。 对於吃的,练幽明没多大兴趣,只是瞧着剑门关下的壮阔山川为之失神,心绪翻涌,忍不住大吼了几「啊!」 但似是觉察到什麽,他回头就见那俏丽少女正一个劲儿的盯着自己打量,目光灼灼,好像认识一样。练幽明心生困惑,「咱们见过?」 少女素手一翻,指间乍见翻出一枚银元,嗡嗡转个不停,然後又轻声道:「西京车站,祖孙二人。」听到这话,练幽明浓眉一掀,将脑海中的记忆飞快过了一遍,然後虎目微张,已是想起当年从东北回来时所经历的一切。 那趟返程的火车上,确实有一对祖孙。 但当年的那个小丫头瘦弱至极,又蓬头垢面的,而眼前这个可是出落的亭亭玉立,不光模样大变,个头也冒了一截,简直判若两人。 「你居然拜入了自然门?」 少女浅浅笑道:「有幸得见恩人那般绝俗手段,我岂能甘於平凡。」 222、惊闻大西王遗宝 「奇哉!」 瞧着面前的少女,练幽明不禁感叹世事难料。 「你奶奶呢?」 少女还是微笑着,「已经去了。但不是死於疾病,而是寿终正寝,吃得饱,穿得暖,临走前还吃了两个烧饼和一大块肥肉呢。」 练幽明闻言感触良多,只是赞许的点头,并未多言。 徐矮子见自己徒弟居然和练幽明认识,也是啧啧称奇,然後把竹筐里的酒肉拿了出来。 一只烧鸡和一盘切好的腊肉,还有几个大馍以及一小坛高梁酒。 「徐白狮见过练师兄!」 少女又冲着练幽明恭敬抱拳,见了一礼。 练幽明哪能怠慢,忙回了一礼,「徐师妹客气了!」 徐矮子在边上瞧得好笑,忍不住接话道:「行了,赶紧吃两口。话说你小子是什麽打算?继续上路,还是跟我们回自然门待两天?」 练幽明接过徐白狮递来的一个大馍,咬了一口,才道:「我想继续往下走走,直接去峨眉山。」徐矮子闻言也不勉强,武功练到他们这种地步,自知心意难改,当下便叮嘱道:「行。不过你先别急着和那大寇交锋。你那剑法只是初学,还差些火候,去了峨眉山可以借着山上的猴群磨链磨链。那山上别的没有,就他娘的猴子多。当年薛恨为了成就一手猴形真髓,把自己困在山中和猿猴结伴为伍,如疯如魔,你那剑法亦可藉此参悟真意。」 「有道理!」 练幽明眼神一亮,到底是武林前辈,师叔还真不白叫,这番指点可谓一语中的。 「多谢师叔!」 酒菜瞧着份量不少,但对於他们两个武夫来说也不过是寥寥十数口,品个滋味儿就已见底。徐白狮收拾好碗筷,先行下了剑门关。 天色渐晚。 瞧着自己徒弟的背影,徐矮子砸吧着嘴,「除了我这个师父以外,我还没见过这丫头冲谁亲近过,你算是头一个。」 练幽明忍不住询问道:「她是怎麽拜的师?」 徐矮子感叹道:「当年我路过甘陕道,夜宿山中,碰上这丫头给她奶奶守坟。荒山野岭的,她就拎着一把柴刀护身,撞见我之後,愣是跟着翻了四五座大山,磨得满脚血泡,差点被山里的野狼叼了去……你猜那野狼最後如何了?被这孩子给劈死了。我被这丫头的心性所惊,索性将其带回了自然门。见她至孝,便取了白狮这个名字。」 练幽明静静听着,见少女去的远了,才从兜里取出个小册。 「这是燕子李三留下的独门绝技。」 徐矮子知他心意,伸手接过,点着头,「行,我会交给徐师兄的。燕子门没落至此,与当年的那场大战有莫大关联,如今寻回秘技,合该物归原主。」 话到这里,已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你自己万事小心。」 徐矮子拾起地上的五个包裹,赶着天边的残阳余晖,脚步轻快的冲着自己徒弟追去。 瞧着老汉远去的背影,练幽明会心一笑,然後提纵而起,径直攀上剑门关,立足在飞檐斗拱之上,背负长剑,面迎如血残阳,衣袂猎猎作响。 他记得杨莲理发店里的那张照片上,好像就有徐矮师的背影。 此人当年也是那场大战的参与者之一。 夕阳尽落。 练幽明盘膝而坐,摒弃掉脑海中的诸多驳杂思绪,俯瞰着关下的辽阔山川川,心中忽然生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豪情。 夜幕渐浓,不见星月。 冷风吹拂而过,忽有片片冰凉落在眉间,令他自静坐中转醒过来。 下雪了。 春雪。 瓣瓣飞雪迎风卷落,扬扬洒洒的落向人间大地。 练幽明却道:「那些峨眉门徒都死了?」 他眸光垂落,看向猿猱道的尽头。 来者是之前撑船的那个老叟。 「跑了一个人。」 老者拱了拱手,对於练幽明这位「通」字辈高人,算是礼敬非常。 这蜀地的「袍哥会」若要细论起来,其实也算白莲教的一支,或者说是由白莲教教众起的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巴蜀的地理特殊。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 蜀道难行,昔年白莲教造反失利,余孽未灭,入蜀地而另作图谋。这「袍哥会」便是其改头换面後的势力之一,只是时日一久,便独开一脉,自成一家。 老头是个聪明人,并未泄露练幽明的身份。 练幽明问道:「您老孤身而来,可是有事?」 老叟披蓑戴笠,轻声道:「小老头今日想说一桩江湖旧怨,还望尊驾能念在三教香火情的份上,替我了却心中大恨。」 练幽明膝上横剑,挑了挑眉,「看你身形虽瘦,然目中神华内敛,气息绵厚有力,双手覆满硬茧,筋骨贲张有力,应是明劲大成。而且你还是袍哥里的一方瓢把子,居然也有杀不了的人?你姑且说来听听。」老叟叹了口气,「我要杀的这人,便是那一众峨眉门徒身後的靠山。」 练幽明听的笑了。 「那人与你有仇?」 老叟哑声道:「血海深仇!说起来,这人与我还是同门师兄弟,但却干出了欺师灭祖的行径,当年还曾与日本人勾结。」 一提到日本人,练幽明虎目微眯。 他现在对这三个字极为敏感。 「你说的详细些。」 老叟语气轻顿,复又接着道:「这人姓魏,民国那会儿曾在某位大人物手底下办事儿,结果机缘巧合得了一本武功的练法,方才踏足武道。」 练幽明坐在高处,静看天地风雪,山川尽白,「大人物?有多大?」 老叟回道:「那人想来尊驾也是听过的,名叫孙殿英。」 练幽明眸光一烁,「东陵大盗?有意思。」 老叟点头,「我这仇家当时不过是对方手底下的一个小卒,後得了一篇剑谱,趁着战乱逃回了蜀地,隐姓埋名。也就在他隐姓埋名那会儿,趁机拜入了我这一脉,与我结为师兄弟。他不光杀了我师父,连带着我的老婆孩子都没放过,还与日本人勾结祸害了不少矢志抗日的武林中人。但这人隐藏的极深,之後纠结了不少绿林武夫,啸聚山林,化为横行一方的大寇。」 练幽明耷拉下眼皮,「好家夥。这事儿你隐忍多年一直不曾给别人说过?」 老叟语气幽幽地道:「说了又能如何?若不能亲手报仇还算报仇麽?」 练幽明静静看着对方,以待下文。 老叟沙哑一笑,「若尊驾能帮我了此大恨,将他生擒到我的面前,我便送您一场泼天造化。」练幽明语气平静地道:「你接着说。」 老叟压低嗓音,顶风冒雪,仰着头,迎着他的双眼,轻声回应道:「尊驾可曾听说过大西王?」「张献忠?」 练幽明扬了扬眉,心头一突,像是知道这老头所说的造化是什麽了。 老叟眸光灼灼地道:「不错。我说的这场造化,便是大西王遗宝……石牛对石鼓,银子万万五,有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 练幽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若我所料不差,你那仇家当年就是为了这东西才欺师灭祖的吧。」老叟点着头,「若非如此,他又岂会在逃出樊笼之後重返蜀地,还不是贪图那份遗宝。」 练幽明颔首,沉吟道:「其实,若无你这一趟,我也要去峨眉走一遭的。不过听你这麽一说,我对那人更有兴趣了。」 老叟裹了裹身上的蓑衣,拱手抱拳,「多谢!」 说罢,转身又投入了风雪中。 「张献忠沉银?」 练幽明擡眼瞧着漫天飞雪,倏然纵身自关上跃下,双手虚拢一抱,如封似闭,如拨似揽,已在推转着双掌。 走转间,怀中霜雪难逃,几番拨转,竟化为一圆,如拥日月,上下圆转。 223、山中苦修,又见徐天 时已入春,万物复苏。 却说那林深木茂处,一道身影正在木枝树杈间静静趴着,收敛着虎目,一眨不眨地瞧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吱吱吱……」 「嘎嘎!」 目光所及,却见两只野生猕猴正在地上翻跳打斗,你来我往,一个吡牙咧嘴,一个怒目圆睁,斗得难分难解。 周遭的林木上更是或蹲或坐,歇满了一只只猴子,吱呀怪叫着,跟那擂台边上的看客一般,起着哄。天气转暖,山中的猴群也活泛了起来,觅食、求偶,呼啸来去,黑压压的一群。 练幽明斜躺在树杈上,留意着这些猴子的模样神态,观摩着一举一动。 要知道这天下间的武功有南北二派、内外两家,又有武当、峨嵋、少林三大门,以及包括了太极、形意、八卦等三百六十余种拳法。 然这其中的绝大部分多是象形拳。 人身生来僵拙,且孱弱。世人通过模仿百兽动行而补全自身,化拙为巧、易僵为灵,从而以形取意,以意化神,达至形神兼备者,当是得尽神髓之能人。 而其中最是能耐的,当属猴形。 盖因放眼南北武林,各门各派,以猴形拳把成就武道气候的,委实太多了。 即便武当、峨眉、少林三大门,以及太极、形意、八卦三大内家拳,也都有取自猴形的练法、打法。再有什麽通臂拳、大圣拳、白眉拳等等,更是以猴形为根基。 之所以如此,盖因一个「灵」字。 如形意拳所说,「猴形者,物之最精巧者也。有缩力之法,又有踪山之能。在腹内则为心源,在拳中便是猴形。」 说的再通俗点,就是这玩意儿最像人。 但似人非人,却又比人灵巧、大力,攀山跃涧,可於山野间奔走如飞,更能力搏猛兽,算是集速度、力量、智慧於一体的实质展现。 形意宗师薛颠便是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猴形」名震武林。 经徐矮子点拨,练幽明这一路上自从下了剑门关,乾脆舍离了山道,远离了俗世,在莽莽山林中追寻着猴群的足迹,餐风饮露,细细观摩着。 还别说,这一看之下,真就不同凡响。 这些小玩意儿瞧着就是个兽,但它们崇拜日月,竟能从中领悟些许阴阳之理,驾驭刚柔之变,虽不通吞气发劲的法门,但一举一动又都是最原始,也最精妙的打法变化。 扑抓撕咬,腾挪避闪,纵横遨游於山川之间。 练幽明看着看着,眼见两只猕猴分出了胜负,败者退场,突然沉肩坠肘,屈膝当空一跃,如猿蹲身般落在猴群中,冲那赢家吡牙一笑,顺便还抓耳挠腮,展现着自己的猴相。 「吱吱!」 对面的猕猴原本还欢天喜地的,突然发现茂密的树林中翻出个人来,还挑衅自己,顿时气的吱呀乱叫,垂着一对猿臂,不停在原地转悠奔走,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练幽明。 练幽明也学着猕猴的模样,跟着奔走跑跳,吡牙咧嘴。 可刚跑出没两步,一只猴爪迎面就挠了过来,迅疾非常。 练幽明不动杀心,不下杀手,只装模作样的扑抓两下,逼着猕猴跑跳腾挪,藉此留意着个中变化,观摩着猴形神髓。 也不多求,只交手四五十招,他便抽身而退,被一群猴子追撵出一段,在那一条条扑抓的身影中磨砺着自己的身法。 直至摆脱了猴群,又一个人推转拳脚,苦练剑法,日以继夜,不曾懈怠。 然後等到天一亮,练幽明继续去找寻那些猴群,变着法的激怒这些小东西。 这些猴子尤为记仇,三番两次下来,便惦记上了他这个仇家,白天黑夜的跟踪,瞅准时机就是一顿扑抓,需得时时刻刻警惕着。 练幽明也乾脆放飞了天性,摒弃了一切凡俗之想,天天除了练功,便是在山野间逗猴,与兽竞走,逐鸟而行,最後连鞋子都磨烂了,乾脆赤着双脚,遇山翻山,逢水渡水,一往无前。 天高地阔,傲笑山林间,不知不觉,他的金钟罩隐隐又有突破的迹象。 只是随着金牛道越走越深,山林渐远,猴群远退,练幽明来到了绵阳。 他绕开了城区,继续前行,仿若丈量脚下大地般,步步踩实,手上运拳推掌,脚下习练着八卦掌的步法,还有将猴形融以形意五行拳,打熬着三体式。 三大内家拳,渐渐的好似水乳交融般,在他筋骨的调动下显得愈发圆滑。 等走到白马关,练幽明已是破衣烂衫,赤着双脚,散乱着头发,面上也生出了一层胡茬,瞧着跟要饭的差不多,很是落拓。 但不一样的是,他浑身上下隐隐多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张狂野性,双眼灿亮生辉。 还是再次看见徐白狮,练幽明才如梦初醒般回神,停下了脚步。 白马关,便是三国时期「凤雏」庞统的埋葬之地。 落凤坡就在近处。 再见少女,他虎目一敛,正想询问,可余光一斜,就一道身影站在不远处。 那是个不苟言笑的老者,灰发灰眉,狭眸似刀,手里还习惯性地夹着一支烟,瞧着不显山露水,但整个人气机高远,竞有几分返璞归真之相。 居然是徐天。 练幽明轻声询问道:「我走了多久了?」 徐白狮温言道:「练师兄,自打咱们剑门关一会,已经过去四十一天了。」 练幽明轻呼出一口气,心里也是暗暗一惊,练功练入了迷,竟不知山外岁月。 跟着,他才笑着冲徐天招呼道:「徐叔!您老怎麽来了?」 就眼下他们这群人的辈分,简直是乱的不能再乱,练幽明只能这麽称呼。 瞧着面前形如野人一般的青年,徐天面上平淡,心中却极为震讶吃惊。 眼前人看似落魄,然气息却绵长到几近於无,明明像个乞丐,但体表之外少有污垢细汗,目中更是暗藏一股无法形容的锐旺之气,可见对精、气、神的驾驭已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凭道门丹功而言,练幽明恐怕快要达到肉身结鼎,精气无漏的地步了。 到那时,便是三劲贯通的大拳师。 徐天轻声道:「原本不该是我过来的,但听到你在这边,我就顺道来走走。」 见对方脸色不太对劲儿,练幽明快步上前,脑海中思绪急转,墓然想到一个可能,瞳孔一震,「难道李大遇到了什麽变故」 徐天沉默片刻,「半个月前小师叔也在上海神秘失踪了。据八极门的弟子传回消息,说是他自己离开的住处。」 练幽明忙问,「去哪儿了?」 徐天抖了抖菸灰,叮嘱道:「海上。照着小师叔留下的线索来看,应该是发现了什麽,去营救杨错了。你也要留神,如今怪事频发,小心别着了道。」 「海上?」 练幽明浓眉紧皱,似杨错、李大可都是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如今全都去向不明,只怕会有什麽大事发生。 徐天又道:「还有。峨眉山上那个和日本人有些牵连,前些天有几个小日本顺着长江水道从南边过来了,大概就在山上。」 练幽明诧异道:「您老想要动手?」 徐天白了他一眼,「我都杀了,你杀什麽?你既然要用那人试剑,就杀乾净些。我怀疑这些人另有所图,你若有机会,不妨拷问拷问,我在自然门等你……你要是没下来,我再上去。」 「另有所图?」 练幽明自是心知肚明,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冲着大西王遗宝来的。 他咧嘴一笑,「那您可就没机会出手了。」 224、登峨眉 时近晌午。 徐白狮柔声道:「练师兄,我为你修剪一下头发、指甲吧。」 练幽明摆手笑道:「等我从峨眉山回来再弄吧,不然又得溅一身血,不乾净。」 他笑的很爽朗,也很轻快,更加张狂。 一个三劲尚未贯通的武夫,此刻好似早已胜券在握,明明什麽都没说,但又像是诉说着某种豪情壮语。此时此刻,那挺拔伟岸的身躯中,只似涌现出了一股难以言表的勇气和决心。 徐天也在感叹,这样的一个人,这般一往无前的气势、脾睨八表的目光,简直就是每个武夫心目中的年轻时的自己。 无所畏惧,傲视一切。 武夫就该如此。 这个彼时的少年人,而今已成长到了这般地步,委实令人惊叹。 练幽明同样瞧着徐天,心中感激不已。 这老头不远千里赶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话,见这一面。虽说是为了接收那几副残骨,但大部分原因应当是为了他。 只不过为的不是眼前这一役,而是与古婵、薛恨的约战。 至於徐天的心意,大概还得等他赢下这一战才能知晓。 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这一战,当是练幽明自我验证的一战,也是为了向薛恨、古婵宣告他有资格与之争雄的一战。而二人之所以等在这里,是因为过了白马关,便是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再想见他可就不容易了。练幽明也将从这里直逼峨眉。 他现在憋着一口气,蓄着一股心意,若不能直抵终点,焉能一舒杀心,一展意气。 而终点,自然是在峨眉山上。 做人,要有始有终。 做事,当然也得求个始终,心念已动,自然要矢志达成。 他这一口杀气,起於西京,当终於峨眉。 一路跋山涉险,若不能见大血,恐怕难以平复。 还有徐矮子。 老汉正从山下上来,手里拎着满满一盒饭菜,然後塞进了练幽明怀里。 「吃口热乎的。」 练幽明笑着取出饭盒里的搪瓷缸,里面铺满了一层腊肉,跟着猛猛扒拉了一口。 「你们咋知道我今天过来?」 他边吃边笑问,嗓音有些含混。 徐矮子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还不是我徒弟一直守在这里。按你的脚力,两天时间就能过来了,结果在山里猫了一个多月,我便猜到你小子这是准备提着一口气,打算速战速决。」 练友明又瞧向徐白狮,少女笑容很浅,却无腼腆,也无羞怯,唯有真诚。 看到这一幕,徐天不知为何胸口竞是有些发堵,似是想到了什麽,老脸一冷,没好气地斥道:「臭小子赶紧吃,吃完就滚,完事了去自然门见我。」 练幽明神色古怪,心里却是泛着嘀咕,不明白这老头好端端的闹啥脾气。 等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他才一抹嘴,冲着徐矮子和徐白狮摆摆手,又朝徐天吡牙一笑。 然後转身趁着天色阴沉,大步流星地奔向远方。 瞧着青年远去的背影,徐白狮轻声询问道:「师父、师伯,练师兄他能赢麽?」 徐矮子抽着旱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知道哇。不过杜师兄当年倒是以大拳师之境挫败过先觉高手。」 徐天抽着烟,沉声道:「当年「武圣』孙禄堂也是如此。这人惊才绝艳,精神境界极为高绝,另辟蹊径之下,能鏖战先觉大成高手而不落下风。这小子要是能赢,那可就不得了了。不过,就算此战能赢,另有庐山之战在等着他。」 徐白狮收拾着碗筷,拎着饭盒,瞧着练幽明那几乎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十分认真也十分有信心地道:「练师兄肯定能赢的!」 乐山。 峨ms市。 浓云低垂,已是暮色。 天空飘洒着阵阵细密的雨霏,稠如丝发。 雨中行人往来,撑着雨伞,奔走快急。 只说那街边,一道人影悄然自雨幕中闪出,大踏步而行,一身衣裳破破烂烂,发丝淩乱,还赤着双脚,背後绑着一件青布裹好的长条物件。 路人瞧着皆以为对方是乞丐,避之不及,还有孩童在後面嬉笑追赶。 只是随着雷光一闪,一群小孩定睛再看,眼前竞已空空如也,适才的那道人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练幽明一路无话,只在前往峨眉山的半道上,忽见雨中走出一道佝偻的枯瘦身影,正是那个撑船的老叟。 他笑道:「久等了!路上练功练入了神,忘了时侯,应该不算晚吧?」 老叟和他并肩而行,哑声笑道:「无妨,这麽多年我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天。尊家能来,我已感激涕零。」 练幽明又四下瞧了瞧,才见雨中钻出来不少人,都是袍哥儿。 老叟低声道:「前几天有武林门派上山去试了试我那仇家,结果去了三个,下来一个,听消息说是那人找了几个帮手,但以我的猜测,八成是日本人。」 练幽明点头,「晓得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一起收拾了。你们替我掠阵,剩下的不用管了。」老叟也有些拿捏不准,练幽明虽是猛龙过江,但终究有些太年轻,万一…… 似是觉察到身旁人的想法,练幽明叹道:「你这老头,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你却畏首畏脚了?这麽多年的血海深仇难道还不足以令你心意坚定?」 老叟面颊抽动一颤,乾脆抽了自己一巴掌,嘴角抽出了血,「我他娘的一时犯蠢,让尊驾看笑话了。」谈论间,二人登山而上。 雨势渐大,山中隐隐传来猿啼之声。 老叟细细说道:「那人之前的帮手在蜀道上死绝殆尽,山上就剩下几名女弟子和两个心腹手下。还有,此人虽然使剑,但使用的剑器有些与众不同,长约八尺,内劲一催,可化为枪、鞭,可攻可守,可近可远,淩厉无比,而且变化莫测。」 「八尺长剑?那还是剑麽。」 练幽明嘴上虽在嘀咕,但心中兴致极盛。 他拳掌高手见过不少,但剑道好手还是头一回遇到。 「行了,不用跟着了,我自己上去吧。那人在哪儿呢?你指个地方。」 老叟拱了拱手,一指山中某处,「赤城峰下,吕仙行洞。那人面上有一块紫青色胎记,秃眉白须,身穿古服!」 练幽明瞟了一眼,身形提纵一拔,只若猿猴飞纵而起,足踏山壁,闪身已掠出山道,踏枝走树,飞也似的蹿入山中。 依着老叟指的方向,他去的很快,身畔雨沫倒流纷飞,山石急退。 暮色渐浓。 行至深处,周遭已是古木参天,绿意盎然。 等他现身停下,但见一座恢弘古拙的山门掩入眼帘。 纯阳殿。 殿前石阶布满青苔,沧桑古旧。 练幽明立足在此,环顾一瞧,已将诸峰尽收眼中,擡头可见金顶,可窥悬崖峭壁,恍若离天咫尺。端是个风水宝地。 可惜。 挂的是纯阳殿,供的却是菩萨和尚。 昔年道佛并存,而今只余佛法,山中羽士多已绝踪。 练幽明感受着山门内的气机,咧嘴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225、独探纯阳殿,风雨杀人夜 春雨正浓。 夜色已深。 绵稠雨氛下,练幽明点足而动,形如飞鹤起落,脚下无声无响。 他走的很快,虎目收敛,飞快扫视着周遭一切。 这座寺庙依地形高低而分台布置,节节错落,规模不小,奈何庙中昏黑寂静,仿若没个活人。但练幽明的步伐倏然一住,整个人如猿猴缩身般翻跳一扑,几个起落,人已跻身藏经楼外。楼内亮着微弱的火光,隐隐传出男女耳鬓厮磨的羞人动静。 兴致是真不错。 练幽明神情古怪,再一细听,里头人还不少。 就是那语调僵硬的汉话让他杀心大动。 果然是日本人! 只说他正准备动手,忽听雨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当即提气一纵,贴着木柱直直上爬,缩身在了雨檐下。来的是个女子,穿着件白色西服,手里拎着一把武士刀,脸色冷沉,前脚步入藏经楼,後脚就见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神色慌张的从里面跑了出来。 等那些人走远了,才听一阵清脆的耳光声以及训斥声传出。 「啪!啪!啪!」 「你这个只会惦记女人的蠢货,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了?你要是管不住你裤裆里的那个玩意儿,坏了大事,我就替你割了它。」 练幽明匿在高处,静静听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就觉得进去的这人有些像香江城寨里的那个四当家,眉眼轮廓极为相似。 「照着魏老道的说法,大西王遗宝应当是在ms市的岷江之中,这点和咱们父辈带回去的线索资料对得上。我已经让人运送了一批潜水装备过来,东西一到,即刻动身。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咱们再赶往庐山,与其他人汇合。」 庐山? 这些人竞是打算去庐山。 练幽明眸光一烁,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看来还真如他所想,与薛恨、古婵的约战会另起波折。 另一个低哑的男声跟着响起,「那姓魏的值得相信麽?」 女子冷淡道:「此人实力不俗,将之招揽到麾下也没什麽,正好用的上他……」 练幽明听着听着,屋里却突然没了动静。 紧跟着灯火噗的一灭,陷入了死寂。 他正待探头张望,不想一抹刀光自楼内斜飞而出,快如闪电,破空直逼而来,又狠又急。 却是被发现了。 刀光在左,便在练幽明招架间,那窗户里也悄无声息地翻出一人,凌空翻落间右手抖碗疾送,一枚巨大的十字飞镖只若上下翻飞的黑色蝴蝶般,打着旋的逼了过来。 这飞镖太大了,大如蒲扇,刃口雪亮,镖身漆黑,过处分风破雨,无声无响,杀人於无影无形。刀光虽狠,实为诱敌,飞镖才是杀人利器。 二人就见那匿在阴影中的身影被十字镖打了个正着,哼都没哼一声便当空摔落在了地上,没了动静。「又是zhi那猪!」 男子发出飞镖以後,已从後腰迅速翻出一对铁尺,脚下飞赶,蹬墙走壁,本想衔接杀招,但瞧见来人这般不堪一击,不禁嗤笑一声。 「把屍体处理了。」 女子收刀归鞘。 男子貌有而立之数,眉眼阴鸷,脸色阴白,下颌还留着一撮短须,衬衫半敞,袒露着胸膛上的黑色恶鬼刺青。 「剁碎他。」 嬉笑着,男人弯腰探爪,已扣向屍体的脖颈。 可旋即他就看见那趴在地上的屍体突然眼皮一掀,虎目陡张,冷冽的面容上更是露出一抹残酷的怪笑。一只大手猝然探出。 变故横生,男子狭眸暴睁,眼中杀机高涨,不退反进,左手铁尺急翻,直刺眼前人露出的腋下。但这点穴闭气的利器刺中血肉之躯竟好似遇上一层又韧又硬的的牛皮,未有半点见功。 遭了! 男子目眦尽裂,脸上的冷笑立时不翼而飞,化作惨然。 一招失策,已是生死之别。 而那只大手也到了面前,刚猛凶悍,霸道绝伦,宛若一条狂龙挤近,五指收紧一扣……… 「呃……见……」 那收刀转身的女子还没走出多远,堪堪迈出不过五六步,便听到了身後的动静。 步伐一住,回身瞧去,女子瞳孔骤缩。 昏黑的雨檐下,一尊伟岸身影静立不动,手中正掐喉拎着另一个犹在不停挣扎的人影。 练幽明嘿嘿一笑,一双虎目精光闪烁,只在那女子身上稍稍打量了一番,便语气幽幽地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孪生姐妹?」 听到这话,女子的表情当场就变了。 「你是何人?」 练幽明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还在他手里不住蹦鞑的男子。 「日本忍者?」 他嬉笑一说,左手立掌成刀,直直破入了对方的胸膛。 「噗嗤!」 掌刀自前胸而入,自後背穿出,贯胸而过,手心还带出了一团尚在蠕动的血肉。 练幽明缓缓抽回右臂,把玩般的揉捏着手里的那颗心脏,轻声道:「唔,你要是能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噗!」 五指一紧,手中的血肉应声炸开。 练幽明右手再抛,将那已没了生息的屍体随意丢弃在脚下。 下一秒,一抹刀光好似银练般劈风斩雨,来到了他的面前。 练幽明突然缩身,如猴蹲身,一米八几的个头只这一缩,像变成一只抱膝而坐的猕猴,缩成了孩童大小。 他这一缩,快若闪电,只若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一缩之後,练幽明直膝挺腰,内息流转间,又呼的自左侧直起,屈臂运拳,在女子的手背处一敲。「夺!」 武士刀脱手而飞,斜斜没入不远处的一根木柱中。 只是兵刃离手,此人的攻伐手段竟愈发狠厉了。 练幽明就见对方右手一提,也是立掌成刀,照着他面门便是当头一劈。 「唰!」 居然唐手。 手刀过处雨幕如遭截断,还有几根断发,随风散落。 练幽明心生讶异,侧身一避,才见女子食指中指悄然一立,擦着他胸膛而过,只往那门户上一戳,随着「噗噗」两声闷响,立见多出两个触目惊心的指洞。 空手道,贯手。 不光如此,好像还有铁砂掌的练法。 这人一招落空,一双手刀忽又悄然急转,双腿盘结下蹲,掌心回转急掏,直取练幽明裆下。竟然是八卦掌! 练幽明面颊一抖,虎目微眯,也跟着转掌迎击。 双掌当空一撞,他五指齐张,化作龙爪掌,将对方的右手顺势一扣。 对方好似也抱着一样的想法,身上的西装呼啦一撑,掌心爆出一股牛舌卷草劲,内劲互磨互撞,激出一阵锐急刺耳的异响,宛若蜂鸣。 这人赫然也是一位大拳师。 二人双掌宛若吸附粘连在了一处,脚下不住走转绕弧,在原地奔走腾挪,上下错落,你推我拨,裤筒迅速撑圆,後背更是荡起层层涟漪,鼓荡不停。 双方你来我往,越转越快,快到最後只剩两道如在奔走竞逐的急影,肉眼都跟不上了。 但是,一道黑影突然从中分出,双脚一稳,紮根原地,由极动化作极静,似无根之萍化作一颗参天大树,突兀至极。 而他身上本就破破破烂烂的衣裳此时宛若漫天飞灰,随风散落,露出了千锤百链般的精悍上身。那日本女子见状不惊反喜,口中兀自提气,可舌尖一抿,居然吐出了两枚绣花针,直射练幽明的眼目。舌底藏针。 他侧身急避。 而练幽明面前的女子则是趁机借着奔走之势,振脱右手的钳制,缩身挤近,以贯手在他双臂上狠狠一插,旋即化掌上托。 这一托,只若白猿献果,托上了练幽明的下颌两腮。 如此杀招他并不陌生,当初在东北林场,宫无二就曾凭藉这招打伤薛恨。 但是,虽为八卦掌里的杀招,也得看是谁使出来。 女子像是终於发现了什麽,失声脱口道:横练武夫? 练幽明身形後仰,可耷拉着眼皮的双眼却始终瞧着对方那张震怖的面容。 果然是要命的杀招。 一托之下,他魁伟的身躯竟也被带飞起来,向後倒去。 事实上,这一招不止是托。 上托只是先手,此时若对方踏步挤近,双掌顺势夹颈一扣,内劲爆发之下,断的便是颈骨。但是,他对面的敌手并未跟上来,而是夹着双腿,跪倒了下去。 盖因练幽明後倒之际,趁机补了一记鞭腿,扫在了对方的裆下。 翻出不过一米多远,练幽明腰身一挺,当空转了一圈,已是回正身形。 女子双目通红,脸色涨红铁青,痛的浑身都在发抖。 「你……卑鄙!」 练幽明神色如常,擡手正想了结对方,不想先前那几个离开的女子突然又都折返了回来。人皆手持利剑,步伐快疾灵巧,错落有序,暗结阵势。 拢共五个人。 他叹道:「你们几个就别凑热闹了吧,三劲都未贯通,我都懒得杀你们。」 但瞧着几人的架势,练幽明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敌之心,反而极是警惕。 下一秒,他就瞟见其中俩人左手悄然一翻,居然摸出两把手枪来,还配着消音器。 「-艹,真他麽不讲究!」 话起话落,枪口调转,立见火光乍现。 「咻!」 「咻!」 「咻!」 226、昆仑秘剑,迎战先觉 事实上,瞧见五个连大拳师都不是的女子竟这般勇猛挤近,练幽明就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了。几在那枪口显露出来的瞬间,他矮身一扑,身形缩成一团,在廊道间翻跳腾挪不住变换著方位,躲避著子弹。 「咻!」 「咻!」 「咻!」 怪异的枪声划破雨幕,在砖石上激出点点火星。 练幽明几个闪身,人已缩在那具遭他掏心而死的尸体身后,目光垂落,才见胸口上有一缕血线缓缓溢出。 被子弹擦中了。 密集的枪声还在继续,射在他身前的尸体身上,溅出一朵朵血花。 练幽明抿了抿髮乾的唇。 差点死不瞑目。 但瞧著变化的枪线,还有拉近的枪声,他便知道必须儘快想出应对的办法。 那个日本女子此时已抽身后撤,反应奇快。 檐外的雨幕中,五名女子正在变换方位,三个正面射击,两个绕向一旁。 便在这时,她们就见地上的那具尸体突然立了起来,且直直飞入雨中。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连同火力也被吸引走大半。 也在这时,一道鬼魅般的黑影缩身一矮,贴著浓黑的夜色,手足並用,伏身贴地狂行,躥入雨幕之中,快的忘生忘死。 快!快!快! 练幽明眸光沉凝如水,整个人只若离弦箭矢,手脚滑动一扑,人已闪到一名女子的身畔,伏低的身体倏然直起,而后在对方后颈一敲,接著人又像是塌了下去,扑杀向另一个人。 雨氛稠密,夜色浓黑。 剩下的四人见同伴倒下,纷纷调转枪口。 但心神一分,右边那人又一声不吭的倒地气绝。 正面射击的三人此刻神色狂变,子弹也已用尽,只剩下冰冷的撞击声。 便在三人急於更换弹夹的时候,一道身影悄然自她们身后平地拔起般冒了出来,背身而立,低眉垂眼,煞气狂飆。 三人仿若察觉到了什么,毛骨悚然,双肩抖颤,连同手里的弹夹都脱手坠地。 但形式至此,三人还是目泛杀机,红唇紧咬,娇喝一声,手中利剑一横,大有搏命的架势。「杀!」 只是一道剑光比她们更快,「噌」的一声,乍然一现,已在雨幕中斩出一道弧月般的璀璨剑光,宛若惊雷急电。 而在一瞬过后,剑光顿收,一切又归平静死寂。 三个人,三具尸体,三颗头颅,滚落雨中。 断颈血溅如吼。 只待头颅坠地,三具尸体方才倒下。 练幽明拾起地上的一把手枪,上好弹夹,旋即步入藏经楼,点燃了灯火,然后转身大马金刀的坐在藏经楼外的雨檐下。 他似是等待著什么,揩了揩裤子里的雨水,又擦了擦身上的血跡。 至於那个日本女子,练幽明並不急著追杀。 襠下挨了一脚,绝然不会比男子下身中招要来的轻鬆。 已是不足为虑。 而且这人似乎对庐山一战有什么想法,或可生擒。 他平復著气息,静坐不动。 足足过去了半个多小时,练幽明才眼皮一掀,看向来时的山门石阶。 灯火一映,绵稠的雨氛下,一道瘦削精悍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穿著件道衣,但肩膀头上却扛著一柄剑,一柄剑形奇长的利剑,八尺来长,斜担在肩,远远瞧著简直就像扛著一桿大枪。这人先是扫量了一眼满地的尸首,一双外鼓的眼珠子明灭闪烁,似乎在笑,冷笑。 「你是何人?」 低哑的嗓音听著有些尖细,就好像那些十三四岁的孩子。 练幽明坐在檐下,笑眯眯地道:「小子人送外號「太极魔』,今日特来领教阁下高招!」 「嗬嗬……原来是个找死的。」 对方低低一笑,又瞟了眼那五名女子的尸体,走到就近的一具尸体前,拾起了一把手枪。 练幽明瞧得撇嘴,怪笑道:「哎,別呀。你好歹也是先觉大高手,用枪未免太掉价了。」 对面那人闻言又笑了两声,往前跨了两步,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登时显露在了灯火中。 这人大抵七旬的岁数,顶著一头稀疏的白髮,挽了个道髻,额角有一块紫青色的胎记,禿眉白髯,瞧著居然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態。 「你小子不老实啊。让我別用枪,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顺著老道的目光瞧去,才见练幽明手里正拿著一把手枪。 练幽明长身而起。 他这一起来,老道的身子也弓了起来,只若蓄势搭弓一般。 如此动作瞧著寻常,但练幽明却肤发生寒,后颈寒毛倒竖,仿若被无形箭矢射了一箭,心气都隱隱滯涩起来。 好惊人的气机。 他心头一凛,但脸上却不动神色地道:「我这不是害怕么……阁下如何称呼啊? 老道士肩扛长剑,躬身踮脚而行,淡淡道:「我姓魏,名字有些多,都快记不住了。民国那会儿,我叫魏小疤。后来跟著孙殿英掘了东陵,从里面机缘巧合得了一门剑法,便改名魏福通。但杀人太多,一时不慎,又被江湖豪侠惦记上了,为了求活,又改名魏三江。然后,嗬,我又杀了我师父,杀了我师兄的老婆孩子,改名魏老道。」 练幽明听完以后咋舌不已,「你这种人能活这么久,真是老天不开眼。」 魏老道嘎声笑道:「是啊。我也觉得我不是个好人。可惜,偏偏我好端端的活著。而且,嘿嘿,我觉得我还能活下去,舒舒服服的活著。」 练幽明也笑了,「没事儿,老天爷不开眼,我这不就来了。」 藏经楼前有个不大不小的坪地,雨幕如帘,横掛在二人之间。 他又问,「你投靠了日本人?想用大西王遗宝换什么呀?」 魏老道嗤笑道:「哈哈,小子,別把话说的那么难听,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妨告诉你,我在日本还有一支血脉,是我当年和一个日本女人生出的子嗣。只待功成身退,我也能颐养天年。」 这人脚下走转,笑眯眯地接著道:「知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么多么?因为我知道你肯定见过我师兄了。蜀道上杀我那几个徒弟的也是你吧。嗬嗬,正好,我就把他最后的希望一点点掐灭、踩碎,然后逍遥自在的快活下去。」 话已说尽,势已行尽。 练幽明舒展著双肩,又拎了拎手里的手枪,嬉笑道:「都扔嘍?」 魏老道倒是隨意,隨手一拋,手枪已落在了地上。 练幽明也將手枪拋了出去。 「嗬,一个三劲都未贯通的毛头小子,真不知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挑战老夫,我这就送你上路!」话音甫落,肃杀骤起。 「哗!」 翻飞的急雨中,魏老道蓄势已久的箭矢终於射了出来。 这支箭矢,正是他肩上的八尺长剑。 以身为弓,以气劲为弦,提气发劲间,雨氛中乍见一条扭动的青龙分风破雨,出鞘而来。 「小子,让你死个明白,老夫这门剑法,乃是崑崙秘剑。」 这柄剑不光剑身长,剑柄也长,剑吟声更是锐劲刺耳,「咻咻」如怪鸟悲鸣,剑光横空一过,练幽身前雨幕登时如浪开合,分向两旁,好生骇人。 练幽明虎目一敛,提剑在手。 「来!!!」 227、奇诡剑法,变化莫测 快! 好快! 魏老道跨步向前,提剑飞身挤近,手中的八尺青芒霎时离鞘而出,人剑已远,但剑鞘却仿若悬停在半空,动也不动。 动静之间,只等剑光逼向练幽明的眉睫,跻身半步开外,那长长的剑鞘方才坠落雨中。 「咻咻」两声,青芒杀来。 练幽明毛发皆耸,心神凝练如一,双腿屈膝一蹲,如猿猴蹲身。 这蹲身也是身法,一蹲之下,不但能避锋芒,也可自四方而起,窥得时机。 形意猴形,首要便落在这猴蹲身之上。 不光要灵,而且要巧,要快,快到一蹲之下,能从敌手的视野中脱身而出,缩在对方的视野死角,如藏如匿,见机取胜。 但这八尺青芒实在太快了,而且剑路刁钻。 练幽明刚一蹲下,那长剑急沉而至,只若软鞭般淩空抽卷而来。 剑光过处,他左腿裤子立时无声绽裂,边上的一具女屍更是「哗」的一截两半,拦腰而断,肚肠倾泻而出,裹出一阵腥风血雨。 练幽明眼泊晃动,纵身前扑,单手往那木柱上一搂,盘旋绕出半圈,手中剑飞刺魏老道眉心。「嗬!」 魏老道低哑轻笑,不屑至极,右手持剑,看似寻常,但左手一翻,却瞧得人眼皮一跳。 原来这人的左手还戴着一只奇异的手套,再往那长长的剑身上一捋一握,仿若揪扯着一条缎带,横剑在前,遂听「叮」的一声,竟以剑脊挡住了飞刺而来的剑光。 练幽明虎目一敛,视线余光往那手套上转了一圈,人已急退至雨幕中。 而那手套在灯火下隐隐放光,金银交织,像是由一条条金丝银线编织而成,极为精巧。 再看魏老道,「哈」的一笑,右手持柄,左手拿捏剑身,竟以枪法运剑,箭步一追,剑尖立如灵蛇吐信,如大枪连刺连紮,化作漫天青芒。 这般变化,着实奇诡绝伦。 练幽明手中剑器翻挑拨转,剑势圆转,以柔制刚,以太极剑化解着眼前恐怖的攻势。 但刚一适应对方的剑路,这魏老道突地左手一松,换作单手持剑,振腕抖臂,笔直的剑身刷刷一闪,只若一条软鞭,大步杀来的同时手中长剑抽卷挥动,狂乱如龙蛇,搅动着漫天风雨。 「咻!咻!」 怪异剑鸣刺人耳膜。 练幽明一个不慎,被那剑身抽在胸口,整个人登时倒仰後翻,如遭重锤砸中。 魏老道横剑而立,也不追击,而是面露讥笑地道:「我这一路崑仑剑当年横行川陕道,几无抗手,你一个………」 可笑着笑着,这人却是不说话了,老眼微眯,瞧着不远处翻身急稳的练幽明,牙缝里冷嗖嗖地挤出几个字来。 「横练武夫。」 练幽明的脸上不见喜怒,胸膛上仅是多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看着对方手里绽放着青光的八尺长剑,虽互为敌手,但不得不承认,此人当真令他大开眼界。这柄剑,能刚能柔不说,还可远攻,同样能近取,一把剑竟能化出数种兵器的打法,千变万化,防不胜防。 但练幽明最不敢掉以轻心的是对方的左手,那手套能擒兵刃,多半也藏着不同凡俗的手段。「原来这才是你的底气……哼,看我如何破你的肉身!」 魏老道冷厉一笑,口中兀自吞气,大袖迎风鼓荡。下一秒,其手中八尺长剑竞离手而飞,在风雨中绕身急转,随着对方双手的推拨飞旋来去,远望之下只若这老鬼体外有一条青龙在游腾,青芒大盛,惊世骇俗。剑光如流影疾电,越转越快,绕转不过数圈,长剑横飞,直射练幽明面门。 身前风雨开合一瞬,练幽明瞳孔骤缩,脚下急退急撤,单足一点,双臂如鹤翼翔空,往後飘去。长剑在前,人影在後。 魏老道飞扑一掠,双手齐握剑柄,内劲催发,手中剑器只若一把剪刀,将二人之间的雨帘裁断成两截,剑光往前推送一递,直逼练幽明咽喉。 这一送,剑尖已是近在咫尺,几乎触及到练幽明的脖颈血肉,森冷杀机扑面而来,仿佛能透破皮肉,酷烈的令人窒息。 一进一退,退的快,进的急。 须臾刹那,二人已掠出了藏经楼前的坪地。 魏老道双眼暴睁,直刺横击的长剑舒然一振,立见青芒乱卷,剑影急颤。 奔走间,一串血珠悄然溅落在雨中。 谁的血? 练幽明神情不改,眼神沉凝,面颊上已多出一道去势斜飞的狭长剑痕。 魏老道脚下速度再提,嘿然一笑,缩身一跃,身悬半空的同时双手握剑一劈,与练幽明手中的长剑撞出一团火星。 双方隔着雪亮光寒的剑身四目相对,近若咫尺,凝视着彼此眼中的杀意。 但相视不过一眼,魏老道就见面前的那双眼睛陡然进发出两团奇光,如能夺魂摄魄一般,老脸为之一抖,一双眼睛更是瞬间眯成了两条缝隙,跟着侧身一避,避过了身前贴来的剑光。 但见练幽明横剑急抹,在风雨中拖出一道晦涩剑光,双方错身而过。 魏老道直勾勾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似笑非笑地道:「目击之术?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笑话你。你一个三劲未通的货色,居然想以精神法门摄我心神?嗬嗬……嘎……」 一招落空。 练幽明凝了凝目光,他这还是头一回遇见目击之术毫无作用的。 不,不是毫无作用。 魏老道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一张老脸也跟着阴沉下来,只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把,才见指肚上沾着一点浅浅的血迹。 定睛瞧去,对方的脖颈上隐隐浮现出了一道剑伤,一道细如发丝,微不可见的伤口。 但伤口就是伤口,和大小并无关系。 魏老道的眼神立时阴沉的如能滴出水来,惊怒交加,面上的紫青色胎记也随着阴狠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仿若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内息暴动一催,道袍呼啦作响。 练幽明也终於开口了,轻声道:「看来你也不过是初入先觉。想来这麽多年你光顾着享受了,武道进境亦如我们这些後来者,困於世俗樊笼,不得寸进。」 魏老道哑声道:「小子,仅凭你这几句话,你便难有全屍。」 练幽明嬉笑道:「话别说的太早。谁生谁死,谁输谁赢,不到最後关头谁都不知道。但是监於你的这番话,你若败了,我便将只好你大卸八块。不对,你的生死有可能会由你师兄决定,又或许会生不如死。」说话间,魏老道眼神晦涩一变,就见面前的练幽明踱步走转间,沉肩坠肘,塌腰屈膝,双目顾盼生辉,只若一只提着长剑的猿猴,奔走之势变得极是怪异。 「猿公剑法?」 遂见魏老道单足一跺,眼中杀机高涨,满头白发迎风披散,却是不再多言,单掌一推,手中的八尺长剑竞下坠一沉,贴着地面,急射向练幽明。 练幽明吱吱怪叫两声,蹬墙走壁,箭步如飞,举手投足灵活如猿猴。 「此处太过狭窄,可敢山中一战?」 飞快留下一句话,人已拔地而起,顺着一颗苍劲古树,攀上树冠,蹿入峨眉山中。 魏老道眉眼冷沉,大手一握,拖剑疾行,径直赶入夜色之中。 「天上地下,你也难逃一死!」 228、金针渡穴,肉身被破 群山莽莽,微雨已散。 月影朦胧,云收万岳。 晦暗天空中不知何时多出一轮毛月亮。 便在几声缥缈的猿啼消散不久,那寂静山道上,陡然惊起一阵金铁交击的脆响。 两道身影,纵跃间已自山下奔走而来,踩踏着布满青苔的古旧石阶,手中青芒流转,白虹纵横,正自激烈搏杀。 咻!咻!咻! 叮!叮!叮! 剑风瑟瑟,剑鸣大作,剑器交锋。 练幽明吡牙咧嘴,只若山中疯猴野猿,满面恶相,满目凶光,浑身上下狂飙着一股骇人杀气。魏老道白发披散,双目冷意森然,手中八尺长剑运於周身,亦是杀意滔天。 双方且战且行,脚下奔走如飞。 那在普通人眼里极费体力的漫长山阶,如今落在他们脚下简直如履平地。 魏老道双眼圆睁,不同於之前的轻蔑与随意,此刻话语极少,双手持剑,剑招刁钻狠辣,剑招之快落在月下只余一道上下翻飞的八尺青芒,难见剑身。 剑光游转,那沿途的石壁山阶上立见多出一道道细密剑痕,触目惊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练幽明虎目微眯,口中狂吞了一口气,脚下提纵飞扑,身若猿猴跑跳,一步跨出直去两三米有余。而在他的面部阴影中,一对发亮的眼珠子不停飞转,追寻着眼前的青芒。 太快了。 练幽明手持照胆,剑招一起,宛若当空挂起一道白虹,与那青芒不住碰撞。 二人互攻二三十招,人已掠出百米开外。 眼见一时拿不下练幽明,魏老道双目陡张,似是有些挂不住脸。 实在是眼前人的身法太过灵巧,明明三劲都未贯通,但只这一副癫狂猴相化出,真就像变成了一只翻山跃涧、上天入地的猴子,滑溜的厉害。 这小子分明是在拿他磨砺剑招,锤链自身的打法。 找死!!! 「杀!」 口吐一声厉啸,魏老道攻势易改,右手持剑,左手擒握剑身,腰身一挺,只若挽弓射箭一般,手中八尺长剑吞吐收缩,急收急放,剑尖向下斜刺练幽明的双脚。 「咻!咻!」 剑鸣急响,青芒犹若乱箭疾发,洞穿木石,在练幽明的脚下击出一个个孔洞。 练幽明眼皮狂跳,饶是他肉身强横,可面对这般恐怖攻势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手中淩厉的剑势也随之变化,劲走螺旋,连沾连缠,长剑向下牵引一带,拨转间当空画圆一绕,将那下刺的青芒引入到自己的剑势中。 果然,原本狂乱的剑影立时一沉,变得滞缓起来,像是陷入了一个泥沼。 「太极剑?」 魏老道老脸一颤,转瞬复又紧绷,面颊皮肉下似是绷满了筋,两腮蠕动,像在磨牙。 却是看的眼睛都红了。 想他这辈子历经九死一生才得了一路剑法,而眼前这毛头小子只这一会儿功夫,手中奇技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邪门。 但魏老道突然又冷厉一笑。 只见他运剑一转,顺着练幽明缠裹的劲力,长剑一抖,原本偏转的剑尖竟如龙蛇盘旋般在其周身绕转了一圈,而後剑尖回刺。 这一招变化来的突然,练幽明虽有觉察,但反应慢了半拍,未能及时招架住。 剑尖斜刺,刺他右侧腰肋。 然而练幽明的反应虽然未能跟上,但他步伐一住,眉眼皆立,撮嘴猛一吸气,随着一缕阴凉流入中丹,一声清亮蟾鸣骤然响起在山林间。 「咕!」 蟾鸣声起,立见练幽明的胸腹膨胀外鼓,而後又飞快下沉,好似推波助澜般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涟漪,连同裤子都膨胀起来,脚下砂石劈啪炸裂。 旋即就见那柄八尺长剑在加身的瞬间,竟然被弹开了。 魏老道眼中狠色不改,借着长剑的崩弹之势,只将曲转的剑身拖拽一带,趁着长剑回正之际,闪电般裹上了练幽明的脑袋。 眨眼刹那,那八尺长剑随劲而转,剑尖青芒吞吐,竟在练幽明的脑後绕过半圈,贴上了他的双眼,好似毒蛇吐信般刁钻狠辣。 不光是剑招,魏老道阴恻恻的一笑,左手立指成剑,剑指直刺练幽明的咽喉。 练幽明心头一突,但面上神情无有变化,适才差点吃了大亏,如今同一招岂能上两次当,右手长剑见缝插针,斜斜一挑,拨开了身侧的长剑。 但他并没有抵挡面前的那记剑指,而是眼露狠色,左手运拳,满头发丝根根倒竖而起,如枪如戟,体内气血暴动狂行,左臂筋肉蠕动一鼓,瞬间粗涨了一倍,而後狠狠砸向魏老道的胸膛。 「通!」 「唔!」 二人各自互换一招,练幽明顿觉嗓子眼冒出一股腥甜。 「啊!」 魏老道双眼一瞪,似惊似怒,道衣之下气劲爆冲,宽松的道袍立时紧绷起来,竞将练幽明的拳头震退开来。 不,不是气劲。 练幽明後撤数步,细细一看,脸色顿时凝重不少。但见魏老道此刻目眦尽裂,便在道衣激荡之下,其体内枯瘦的筋肉不住蠕动了起来,更有数枚细针从皮肉下缓缓退出,坠在山阶上,激出几声低微的异响。细针一退,魏老道面上飞快涌出一抹旺盛的血气,变得红光满面,枯瘦的身躯都变得结实了不少,好似青壮。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 这老鬼居然精通以金针封锁窍穴的左道奇技,看样子眼下便是在释放体内积蓄的精气。 如此说来,之前竞是未尽全功。 「小子,你该死!」 魏老道冷冷开口,猝然运剑起招,手中八尺长剑只若一条不停盘旋急转的狂龙,围着他绕身而行,剑尖吞吐收缩,过处剑痕纵横,杀机无穷。 练幽明心中虽在警惕,但嘴上却不留情,「让你提前放狠话,这下打脸了吧。」 然他话音刚落,一串血珠已在面前飞溅散落。 青芒流转一过,练幽明才发觉胸口吃痛,竟然多出一道剑伤。 魏老道双手握剑,长剑颤鸣不止,拖拽一带,剑刃上立见一缕殷红血线斜斜滑落。 看着那不住颤鸣的剑身,练幽明心中寒气大冒,心神也紧绷到了极点。 这人也是不凡,竞以强横内劲运於剑身之上,外表瞧着无有特殊之处,但那八尺长剑已在细微处震颤不休,加身一瞬,再行拖拽之势,竟能一定程度震散他金钟罩所成就的内裹之劲。 但练幽明不惊反喜,更是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好!如此才算得上先觉高手!」 纵观他过往所遇敌手,唯有此人正面想出了破他肉身防御的打法。 好想法。 魏老道老眼微眯,寒声道:「小子,你也不俗,我承认之前小看你了,咱们再来过!」 下一秒,大战再起。 剑影纵横,两道身影直逼峨眉金顶!!! 229、金顶之战 「轰!」 山道之上,一道人影倒飞而出。 练幽明摔撞在山石上,胸口鲜血直流,皮肉上已是多出数道狭长剑痕。但他面上却无半点痛色,反是神情凝重,忙一闪身,前脚避开,後脚就见一颗百斤巨石呼啸砸来,没入山体之中。 魏老道箭步如飞,面露残酷杀机,双手持剑,攻守间竞以这八尺崑仑剑又化棍法,长剑掀挑翻飞,剑身如狂龙尖啸,点拨一扫,山道旁的数颗百斤山石竞似轻如无物般横飞而至。 练幽明越看越是心惊,这人积蓄多年的精气一朝得以释放,体内生机旺盛如青壮,本就淩厉惊人的攻伐手段登时再添三分威能,且体内杀气也是节节高涨,如烈火升腾,长剑之利与之前简直天差地别。好他麽厉害。 还未站稳,那青芒忽又如附骨之蛆般紧咬而来,「咻咻」一抖,练幽明立时在山道上连翻连跳,左右腾挪,闪避着剑招。同时右手运剑,以举轻若重之势迎击,长剑势若千钧,想要压下敌手的攻势。但那魏老道却嗬的一笑,身形摇摆一晃,竟似喝醉了一般,脚下踉跄一扭,以虚避实,似醉非醉,屈身挺腰,手中长剑收放如箭矢连发,又似长棍直点,连封练幽明右臂手腕等几处要害大穴。 竞然是醉剑。 咻!咻! 青芒如毒蛇吐信,伴随着两声怪异的剑鸣声,练幽明胳膊上登时又多出一道狰狞血口,皮开肉绽,血水外溢。 已然落入下风。 练幽明翻身後撤,左手再接离手长剑,连退数步。 月华罩下,但见他身上绽裂的皮肉转眼复又合拢,好似无伤。 魏老道屈指一弹剑身,抖落上面的血迹,森然笑道:「嗬嗬,小子,我倒要看看你能收拢形神到几时。说罢,再次提剑杀来。 剑法、鞭法、棍法,一柄长剑好似能化万千打法,变化莫测,只若一条兴风作浪的妖龙。 这人手中的剑光也运转的更快了。 不光快,而且锋芒无匹,剑鸣大作好似怪鸟鸣啼,又似鬼哭神嚎,尖锐刺耳。 月华一映,练幽明只见眼前大敌箭步如飞,须发倒竖,内里气劲澎湃汹涌,双手以势运剑,拨转间,那八尺崑仑剑只似无有凭依般在魏老道身体之外盘旋飞转,宛若剑仙一流,当真神异绝俗。 这般武道气候,倘若被普通人瞧了去,说不得就得「扑通」一跪,大呼神仙。 练幽明手中剑招也愈发狠辣,仗着自身灵巧的身法,乾脆自山阶上纵掠一跳,如猿猴一般於山道两侧奔走闪转,展开快攻。 月光皎洁,愁云尽退。 二人转战极快,剑下血珠飞散,脚下石阶山路不住飞退。 华严顶,洗象池,雷洞坪…… 一座座山中古刹悉数远去。 山中也并非无人,两个头皮刮得发青的小和尚正搂着裤子,一胖一瘦,一个嘴皮子还油汪汪的,捂着咕噜噜直响的肚子,满脸急切,屁股後头还放着响屁,憋的脸色发青。 但等听到山中动静,二人好奇之余又缩在寺门後头,朝外探头张望一瞧,然後都傻了眼,张大了嘴巴。「我滴个阿弥陀佛!」 惊鸿一瞥,只等那两道惊世骇俗的人影远遁山中,俩人还都傻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直到身後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小和尚方才一个激灵,有些心虚的回过头。 再看二人身後,站着一名僧人,一位白眉白髯的灰衣老僧。 老僧紧闭着双眼,手持竹杖,面上神情温和,「大晚上的不去睡觉,躲在这里看什麽呢?」两个小沙弥连忙双手合十见礼,「无目禅师!」 却是个挂单的僧人。 体型稍胖的小和尚夹着双腿,撅着屁股,肚子又在闹腾了,但忙又一指山中,惊奇无比地嚷道:「禅师,我们刚才看见有两个人飞一样的从山道上跑过去了。」 灰衣老僧笑了笑,但又似闻到了什麽,柔声道:「你们是不是该去厕所了?不然可就要拉在裤子里了。」 两个小和尚闻言这才恍然回神,连忙冲向厕所。 待到二人快步离开,那紧闭着双目的老和尚才漫不经意地将脑袋偏转向练幽明和魏老道消失远去的方向,双目紧闭,面上平和,犹若静观。 但也只是一眼,老僧便又杵着竹杖转身回了古刹之中。 叮叮叮…… 狂风暴雨般的交击颤鸣中,一注鲜红血箭猝然自练幽明的眼前绽放开来,染红了他半边面颊。「杀!」 眼皮一颤,练幽明神色不改,面上恶相毕露,口吐一声长啸,缩身纵跳间,手中剑影已层层铺开,雪亮剑光立时从四面八方攻杀向魏老道。 但这人不比之前,剑势圆转,剑影掠动极快,只若惊雷疾电,八尺长剑护持周身,剑尖吞吐,倏忽来去,忽左忽右,上下翻飞,首尾只似衔接了一般,竟无有半点破绽。 攻守兼备。 练幽明非但难以挤近,且还被逼得左支右拙,被挡在三尺之外,难以寸进。 盖因那八尺崑仑剑越转越快,所呈现的乃是刚柔相济的变化打法,以身为轴,剑如陀螺,乃是蓄势借力之招。 蓄练幽明的势,外力袭来,只会助长其威,剑光流转更疾。 如此一来,这柄剑器每转一圈,剑势便会愈发淩厉,不但气势在攀升,所聚劲力亦是越来越刚猛霸道,速度也越来越恐怖,快到肉眼难追,只若一缕青芒。 练幽明浓眉紧皱,心中的危机感也愈发浓郁。 看来这老鬼是在蓄势杀招。 此招一出,蓄百招之势,定然石破天惊。 他惊,魏老道何尝不惊。 他体内的这些精气可是多少年的积攒,以诸多天材地宝补出来的,只为活得够久,为将来迎接生死大敌时准备的。但眼下居然被一个後起之秀逼到这般地步,实在是奇耻大辱。 但也心惊啊。 此子才堪堪化劲大成,即便於打法上还没有臻至圆满的境地,却已有鏖战先觉高手的能耐。太他麽邪乎了。 明明满身剑伤,却任然生龙活虎,不见丝毫萎靡之相,仿佛即便只剩一口气,也仍要挥出最後一剑,战意高昂的可怕。 也就在这般艰难的鏖战中,一股凛冽罡风墓然从高处吹来,还有云气寒雾弥漫飘散。 峨眉金顶……到了! 擡眼望去,头顶皓月仿若触手可及,近在咫尺。 也是在这一刻,练幽明顿觉一股恐怖杀机隔空罩来。 要来了。 魏老道要分高下了。 金顶已是终点,更是顶峰,而对方所蓄剑势也已攀到极致。 一式杀招。 练幽明被这股杀机逼得肤发生寒,瞳孔缩了又扩,扩了又缩,交手间更是被那长剑抽击一振,人已向後飘去。 魏老道冷笑道:「小子,你真以为老夫是那种贪图享受、贪生怕死的末流货色。我作恶多端不假,但我能活到今日,你以为我凭藉的是什麽!」 说罢,这人双手拨转一推,手中长剑倏然收拢漫天剑光,化为一束,右手持握剑柄,剑身一横,左手虚拖剑身,整个身子向後弯曲,就好像一张大弓开弦,浑身筋骨爆鸣,如要剑射明月。 练幽明正自後退,可被那八尺崑仑剑的剑尖遥遥一指,面色登时狂变,心口处竟若有若无地生出一股针紮般的刺痛,发冷,发寒,如被杀机牢锁。 避不过? 他心头悚然,竞有种当初面对破烂王的那种悸动。 但好在这种感觉并不强烈。 而且这魏老道乃是蓄百招之势方才凝出了这一招…… 电光石火间,练幽明已踏足金顶,而魏老道却还立足在山阶之上。 这人此刻满头白发根根倒竖,道袍猎猎作响,只似有大风大浪自他脚下向上吹拂而起,脸上的筋肉都在不如扭曲蠕动,变得狰狞可怖。 「杀!」 也就在练幽明止步一瞬,魏老道动了。 不,是他手中的剑动了。 魏老道身後的脊柱大龙扭动一颤,手中长剑只似一支八尺箭矢,自山阶而起,横跨十数步,化作一缕破空青芒,带出一股恐怖的锐啸,直射练幽明心胸。 居然是离手剑。 练幽明瞳孔一缩,不过瞬息,青芒已在身前半步开外。 太快了!!! 而在如此生死关头,练幽明眼神晦涩,面露狠色,哪有退避之理,不退反进,以照胆剑直迎而上。可剑伤势未尽,只听「叮」的一声,他手中长剑竞被这股刚猛巨力震得脱手而出。 一瞬间练幽明的脸上悄然腾起一抹潮红,体内气血狂涌,一对肉掌当空扣合,险之又险的夹住了眼前来势极汹的八尺长剑。 可饶是如此,剑尖也已破入他的左肩,好在被带偏了一截。 而在八尺长剑之後,更有一声狂笑传来。 「死来!」 魏老道随剑而至,飞身而来,双手擒握剑柄,握紧长剑,抵着练幽明大步前行。 练幽明步步後退,也就在这片刻的喘息之下,他双脚急沉一稳,口中兀自沉息,胸腹中如有低沉虎吼响起。 但偏偏也在这时,魏老道突然右手往外一拖,竟然从那八尺长剑中又抽出一柄两尺来长的短剑,来势极快,直刺练幽明张开的口舌。 子母剑。 仿佛瞅准了时机,就等着这一刻,剑尖瞬间没入。 月华罩下,练幽明神情狰狞,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紧咬着一柄短剑,牙缝里是渗出的鲜红。 然後,他双目陡张,眼角青筋暴起,好似上接月华,目中精光大盛,凝目一瞪。 再施目击之术! 魏老道本就心惊,此时双目对视,猝不及防,眼神不禁生出些许恍惚。 凝目之际,练幽明双掌再松,任凭肩头的长剑透身而过,左手以龙爪掌托上了魏老道的右手手腕,只待擒扣一握,右手运拳如锤,在其腰腹丹田的位置狠狠砸下。 「唔!」 魏老道眉宇间挤出一抹痛苦之色,齿间溢出一股热气,左手却还死死按压着那柄八尺长剑,满面狰狞,作势便要提剑上挑。 练幽明岂能让他如愿,右拳收放如乱矢齐发,在其胸口连砸三拳,带出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啊!」 一声惨呼,魏老道口中气息直泄,原本返老还童般的身躯复又塌下去几分。 劲力已是泄去大半。 只这一泄,练幽明左手发劲一拧,生生拧断了对方的右手腕骨,右手拳攥凤眼,正待下狠手。「啊!」 不想魏老道咬牙一错右臂筋骨,在厉啸中一脚蹬在练幽明胸膛上,借着反震之力,竟震断了自己的右臂,左手顺势拖出长剑,带出一蓬血雨,滚烫无比。 这人翻出两三米,独臂持剑,然落地一瞬,复又单足急点,似蜻蜓点水般纵身而起,横剑於月下,仿若人剑合一般杀来。 「杀!」 杀声凄厉如厉鬼嘶吼。 练幽明不闪不避,吐出嘴里的短剑,眼泊一颤,看也不看满身的剑伤,突然虎目暴睁,眉眼皆立,体内筋络只若活物般纷纷外扩於体表,气血汹涌澎湃,令他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店……」 气息吞吐犹若兽吼,练幽明体外弥散的云雾骤然被排开半尺之外。 远远瞧去,那流转的云气寒雾只若一口缥缈的大钟罩下,随劲而转,惊世骇俗。 下一秒,八尺长剑已在身前,直刺练幽明胸口中丹的位置。 迎着魏老道那双目眦尽裂的眼睛,练幽明重心下沉,仿若紮根在地,纹丝不动。 而八尺长剑只在触及他胸口的刹那,剑身顷刻弯曲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看着不住抵进的魏老道,练幽明口中闷哼一声,双脚稳固,不动如山的身体骤然一振,好似天踏地陷,体外流转的云雾轰然爆散开来,身前本就不堪重负的长剑立时拦腰而断。 「叮!」 长剑一断,魏老道眼皮一颤,面若死灰,眼前就见一只大手直取直探,扣住了他的面门。 「砰!」 「哇!」 再听一声闷响,魏老道整个人被当空按落,浑身筋骨爆碎,嘴里大口呕血,仿若软成了一滩烂泥,被练幽明死死按在手中。 「金钟罩……」 230、灰衣僧,七杀碑 峨眉金顶之上。 练幽明长身而起,仰头望月,嘴里长舒出一口滚烫气息,化作一团浓郁的白气。 瞧着手里还在奋劲挣紮的敌手,他拎着对方的脖颈,发力振臂一抖,魏老道立时就像脱节的长虫,耷拉着手脚,再难动弹。 胜负已分。 没有急着下去,练幽明盘膝在地,唇齿轻启,缓缓调动着内息。 此战算不得惨烈,但颇为凶险。 且这人的剑法委实不同凡响。 只可惜,向武之心不够纯粹。 否则刚才那记离手剑就该要了他的命。 可惜了那等惊世杀招。 随着气息的吐纳,练幽明身上的剑伤纷纷收拢,绽裂的皮肉也都陆续合住,瞧着神异非常。待到指肚拭过,只剩下一条淡淡的血痕,哪还有什麽剑伤。 这般手段非是癒合,只是调动筋肉合拢伤口,用来止血,也能加快恢复的速度。 再看魏老道,趴在地上,面若死灰,不能动弹,也说不了话,只剩两颗外鼓的眼珠子还在惊惶无比的转动着,眼中既有不甘,也有怨恨,泛着血色,死死瞪着练幽明。 练幽明视若无睹,拾回不远处的照胆剑,收剑入鞘,又拎着魏老道连同对方的兵器以及断臂,转身快步掠下了峨眉金顶, 山风凛冽,林野幽寂。 沿着来时路也不知奔走了多久,直到明月西斜,练幽明方才再次回到纯阳殿。 殿内,那几具女屍已没了踪影,就连血迹都被洗刷一空,除了木柱青砖上的几道剑痕和枪弹留下的痕迹,仿佛之前什麽都不曾发生过。 等到练幽明走进去,原本匿在暗处的一条人影这才现身。 那个撑船的老叟。 从始至终,练幽明都不知对方叫什麽,明明是萍水相逢,但这人当初仅是初次见面便好言提醒,他就觉得对方不错。 老实说,对於大西王遗宝,练幽明其实没有多少兴趣。 但既是此人出言相求,他也不介意帮上一把。 老头瞧见练幽明手上的魏老道,神情恍惚,眼神闪烁,也不知是喜还是哭,差点就要跪下来了。练幽明摆手拦住了对方,把魏老道往地上一抛,「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多谢!往後但凡您有麻烦事儿,小老儿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老叟拱了拱手,又将一个木匣取了出来,递给了练幽明,然後扭头直勾勾地盯着魏老道。 「师弟,别来无恙啊!」 魏老道的脸色苍白无血,双眼瞳孔震颤,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杀妻灭子之仇,欺师灭祖之恨,还有国雠家恨,岂能有好下场。 说罢,老叟抓着魏老道飞也似的离了纯阳殿。 练幽明坐在石阶上,颇为好奇的打开木匣,才见里面放着一本线装的蓝皮簿册,上面隐隐落着几个墨色斑驳的楷体小字。 「崑仑秘剑!」 而在剑谱下面,是一张地图,岷江地图,上面还特别勾出了几个地段。 张献忠沉银的地方。 拿着木匣,练幽明长身而起,正打算离开,可走出数步,刚准备跨出山门,他又突然止步,缓缓收回了迈出半截的右脚,虎目微眯,浓眉一拧,仿佛遇到了什麽难以理解的事情。 只因身後空荡荡的古刹中,居然匪夷所思的飘出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儿。 练幽明悚然一惊,缓缓回头。 就见坪地中心处一尊一人高低的巨大香炉里,不知何时插着几支细香,溢着缕缕青烟,亮着几点明灭不定的火星,正驱散着空气中弥留的血腥气。 瞧那燃烧的进度,像是刚点着的一样。 「我艹!」 练幽明只觉自己浑身汗毛连同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了。 刚才他往外走,路过那香炉的时候,里面明明只有冷灰,哪有什麽香火。 可这错身不过数秒,居然…… 练幽明的眼神一阵阴晴不定。 如此说来,这山中定是有着一尊不得了的大高手。 这般神出鬼没的手段,会是什麽境界? 先觉大圆满? 或是先觉之上? 凭他如今的实力居然没有半点觉察。 练幽明神情凝重,脑海中不禁想起早在习武之初就听过的一句话。 世人都说世上无有真佛,可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 练幽明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也压下了转身一探究竟的冲动。 此人既然不愿现身,就算他把整个纯阳殿翻个底朝天恐怕也难窥见对方的影子。 这般手段,好吓人啊。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才再次迈出右脚,出了纯阳殿的山门。 不必急於一时。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待他日立足高处,自能俯视群山,一览众山小。 也就在他迈着山阶走出不远,身後古刹的两扇木门缓缓合上,门轴「嘎吱」转动,乾涩至极,听的人为之心悸。练幽明气息一滞,扭头回望,依稀只见一角灰色僧衣在那即将合拢的门缝中一闪不见。还有唰唰的扫地声隐隐传出。 「和尚?」 下山时练幽明并未急赶,而是漫步在山道间。 等走到山脚的时候,天色已是灰蒙蒙的。 他就瞅见路边的凉亭里,徐白狮静等着。 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儿。 「那俩老头啥时候走的?」 徐白狮笑了笑,便往外走,边轻声回道:「师父、师伯刚离开没多久,见那些袍哥儿下了山,便知道师兄你赢了,说是去别处走走。其实就是有个日本人易容乔装藏在了那些武林人士当中,还是个大拳师呢。」练幽明这才想起之前重伤逃遁的那人。 徐白狮瞧着他满身的血痕,以及肩头的剑伤,眸光微动,温声道:「师兄,伤口不碍事儿吧?」练幽明笑道:「嗬嗬,没事儿,都是小伤,三五天就能癒合。」 徐白狮温和一笑,取出一件外衣,「师兄,咱们先回住的地方再说吧,不然你这可就要吓到人了。」被少女这麽一提醒,练幽明後知後觉的瞧了瞧自己,跟着老脸一红。 才见他现在上身赤裸,下身亦是破破烂烂,光着双脚,披头散发,面上还有一层胡髭,脸颊上更有一抹狭长剑伤,沾染着血污,满身血腥气。 「走走走!」 只说二人又是一阵奔走急赶,等赶到住处,天色已经大亮。 却是到了乐山。 住处在江边,是间不大不小的院落。 练幽明隔江眺望,才见对岸坐落着一尊庞然大物,恢弘壮阔,乃是一尊与山齐高的大佛,极为惊人。再看屋里的地面,居然塌下去一截,不是内里空虚,而是那土面上赫然落着许许多多走转的足印,生生给踩下去的。 这得花费多少年的功夫啊。 墙上还挂着一幅画,画中人是个身形矮壮的秃顶老者,下颌蓄着短髯,负手而立,似是在笑。徐矮师。 「这里是师祖当年修行练功的地方,还有杜师伯也在这里练过功。」 徐白狮手脚麻利的烧了热水,又取了剪刀和剃刀,交代了两句,旋即转去了後院。 练幽明坐在屋中,将身上的血污简单擦洗了一遍,又照着镜子刮了胡子,剪了乱发。 但手艺实在不咋滴,剪来剪去,乾脆剪了个短寸。 「哎呀不行,改天得找杨莲学学理发的手艺。」 等拾掇的差不多了,他才换好衣裳推门出去。 徐天和徐矮子这会儿还没回来,练幽明四下转了转,等转到後院,才见四四方方的院落中立满了高低错落的木柱。 而徐白狮正在木柱上腾挪辗转,步伐灵活无比。 少女练功练的入神,木柱走完了又腾空一跃,落到一条细索上,来回往复奔走了十数次。接着又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簸箕,踩着竹沿绕圈疾行,那簸箕却纹丝不动。 这身法不得了啊。 有名师指导就是不一样。 练幽明看得那叫一个羡慕。 可怜他一路摸爬滚打,起初全凭自己瞎琢磨,就那吞气法门差点把小命都练没了,要不是碰到燕灵筠,估计如今非死即残。 好在这一路过来,所遇之人多豪侠志士,给予了他不少指点。 徐白狮闪到他面前,面色微红,却不见汗,可见内息也有了不俗的气候,成就的应当是暗劲。「师兄!」 瞧着练幽明短发的模样,少女莞尔一笑,神色有些恍惚。 「你跟当年一模一样。」 练幽明笑了笑,「你和当年可不一样了。」 当年返城那会儿,这孩子为了自保,和奶奶全都满身臭气,瞧着跟个小乞丐没什麽两样。 可如今摇身一变,不但出落的亭亭玉立,还成了自然门的亲传弟子。 少女生着一双狐眼,眼尾弯翘,柳眉轻淡,睫毛却很浓密。 「哪儿不一样了?」 练幽明闻言一愣,正想接话,前院墓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却是徐天和徐矮子赶回来了。 二人绕去前院,才见徐天背着一个红绸裹起的物件,将之放在了屋内。 只等红绸一揭,练幽明顿时心惊肉跳,就见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石碑。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231、剑仙遗刻 石碑古旧斑驳,上面依稀落有刀劈剑砍的痕迹,甚至还有一团乌红血迹。 练幽明瞧着碑面上的文字,失神了片刻,前两句倒没什麽特别之处,可只一看到那几个「杀」字,他竞无来由的有些心神不宁。 以字见人,这七杀之字的笔锋锐绝无双,且锋芒毕露,好似乱刀堆叠,但走势又连绵不绝,字痕中更是染有血污,乍一打量,只若滔滔血浪以荡尽天下之势席卷而来,令人悚然。 这倒是让他想起香江的那面石碑。 「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 二者略有几分相似之处。 但香江那面石碑上的碑文乃是行大势,而这一面…… 杀性之盛,大有屠戮天下之想。 代天而伐。 这人的想法也有些非比寻常啊。 徐矮子沉声道:「我们跟着那小日本去了眉山那边,然後在岷江边上的一间小院里发现了这玩意儿。里头有一些金银珠宝,应该是从江里捞出来的。」 徐天在边上补充道:「院里还有几个日本人,跑的时候金银都没带,就只带了这块儿石碑。」徐白狮不明所以,好奇道:「师父、师伯,这东西难道有什麽特别之处麽?」 练幽明也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实没瞧出什麽端倪。 徐天指点道:「我俩起初也不明所以,可你们再看看那碑面上的字。」 「这几个字有什麽……咦………」 经其提醒,练幽明又将视线落在了石碑上,原本还满眼困惑,但细细一瞧,不禁气息一滞。似是发现了什麽不同寻常的东西,他浓眉一拧,迟疑着伸出右手,指肚摩挲过那些字的字痕,像是确认了一番自己的猜测,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师兄!」 还是徐白狮唤了一声,练幽明方才深呼出一口气,眼神晦涩地道:「这好像是以某种利器劈砍刻写出来的……用的是剑?」 要说他为什麽一开始没能发觉个中异样,实在是这面石碑太过古旧,许是历经了太多年的大浪洗磨,外表的棱角锋芒都被冲刷没了。 好在内里还残留着痕迹。 练幽明再看看碑面上的字痕,竟然生平头一回对自己的想法有些拿捏不准。 如此剑法有些惊世骇俗啊。 看这刻写的痕迹得有五六分的深浅。 这等手段,别说他了,就是魏老道都难以做到。 寻常手枪的子弹差不多也就这种程度吧。 而且留下痕迹还不是最难的,难的是笔锋走势一气嗬成。 练幽明的表情有些僵硬。 「这是什麽手段?」 别说刻字了,他就是以剑器在石碑上留个坑那都得费大功夫。 如此手段,简直想都不敢想。 徐矮子习惯性地抽着旱菸,憋了好半天才感叹道:「我俩初见此碑也被吓了一跳,这恐怕得是传说中古时剑仙的手段了。看来那些小日本里也有眼尖的啊。都说字可传神,此物若真为剑仙遗刻,兴许会藏有什麽非比寻常的东西。」 徐天淡淡道:「张献忠的七杀碑啊!可惜时间太久了。就算真有传承,多半也湮灭在了滔滔大浪里。」二人三言两语又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眼中难掩可惜之色。 武夫的功夫越高,越是深藏不露。 似徐天和徐矮子的武道境界,想要得见高山,何其艰难。 眼下虽有非凡石刻在前,却难窥其妙,自然难受。 便在俩老头感慨叹息的时候,练幽明也跟着感叹连连,毕竟这可是剑仙遗刻啊,按照破烂王的说法,剑者上乘,便是剑仙一流,能以神、气御剑,杀敌於百步之外。 但瞧着瞧着,就着门外斜斜落进的天光,他就瞥见石碑表面的刻字在光影间隐隐有些变化,好像角度不一样看到的字痕也有区别,像在扭曲。 练幽明见状正准备凑近了仔细看看,却见徐天居然又用红布把那块石碑给盖上了。 徐天询问道:「你小子接下来有什麽打算?」 闻言,练幽明当即压下心头的诸多驳杂之念,从石碑上移开视线,轻声道:「我打算修养一阵就去庐山。时间应该不会太长,估摸着也就十天半月。」 眼下已是三月中旬,修养到月底走水路动身南下,正好先去庐山探探那枚玉牌上的传承。 等忙活完,差不多也该到战期了。 徐天点点头,随後又慢条斯理地道:「正好,这些天我俩先陪你练练。你现在就缺与先觉高手对敌的经验,这种东西可不是一个人能练出来的。」 一听这话,练幽明不知为何有些发怵。 徐天心黑手狠,保不准眼下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收拾他,到时候各种阴狠手段层出不穷,打扁捶圆,反覆折磨。 果然,老头已经在笑了,笑的跟个老狐狸一样。 「徐叔,我好像没得罪您吧?您不会下狠手吧?」 徐天拢了拢袖子,漫不经心地道:「这话说的,不下狠手那不就跟过家家一样,不打生打死,你哪能感觉到压力。」 得,连装都不装了。 练幽明乾笑两声,「我这不是担心你……」 他不说这话还好,哪料话说半截,徐天便似笑非笑的斜眼睨了来,「担心我?果然是涨能耐了。担心我打不过你?」 「没没没……」 练幽明眼皮一跳,忙想解释,可对面这老头压根不机会。 就见徐天语气温吞地道:「没事儿。听徐师弟说你练就了一身绝俗的身法,正好我俩一起上,再磨磨你。」 练幽明看看徐天,又看看一旁笑眯眯的徐矮子,狠咽了一口唾沫,「您俩一起来啊?不至於吧。」徐矮子乐嗬嗬的笑道:「我们可都是为你好。你仗着肉身强横攻守间势必会莽撞行事,正好练练身法。光会挨打虽然也算本事,但太粗浅了,还得会躲。等躲得熟练了,你要能在我俩的拳锋下进行还击,那才算是真本事。」 练幽明张了张嘴,两个先觉大高手要联手围殴他,还能说出这麽多道理来。 但一想到庐山一战,加上家里的老婆孩子,他还是咬咬牙,「行,那我听您二老的,尽管放马过来吧。徐天狭眸微张,面带笑意,「好小子,我指定不让你失望。」 只是吓唬归吓唬,老头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练幽明身上的伤势。 结果就半天功夫,除了几处内伤和利剑透身的两个血窟窿,一些皮外伤居然已经开始结出了血痂,恢复力简直强横的非人。 只说吃过晚饭过後,徐白狮转身便去後院练功了。 而徐天和徐矮子似乎另有要事,只交代了两句就又结伴出去了。 练幽明坐在前院的台阶上,就着身後的灯火,随手翻看着那本崑仑秘剑。 这剑法果有几分独到之处,讲究的乃是以一家之根基融各家之所长。 既有剑式、鞭式、棍式,还有箭式。 既能放长击远,也可近攻,还能蓄势借力,攻守兼备,又藏子母剑,简直防不胜防。 尤其是魏老道最後施展的那式杀招。 射虎式。 以剑为箭,将大龙脊椎视作一张大弓,以身运剑,发劲为弦,剑如劲矢,而後杀念锁敌,可射敌於剑下离手剑。 练幽明对其他几式没有多大兴趣,但这射虎式,以近攻远之招,倒是他现在所缺的,或能借监一二。庚金剑悉虽然厉害,但却是压箱底的绝招,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练幽明不打算轻易动用。只简单看了一遍这离手剑的诀窍,他已合上剑谱,负剑立於院中。 头顶明月当空,练幽明沉息屏气,静立不过三两分钟,只待後背脊柱一耸,发劲一振,那照胆剑已是自行倒拔出鞘,翻转而起,晃出一团雪亮剑光。 「唔!!!」 他口中缓缓发出一声低沉恐怖的吸气声,好似风啸兽吼,跟着上身向後弯曲,身形宛若一张拉开的大弓,筋肉纠结紧绷,呈现出一种夸张的弧度。 练幽明看着半空翻转下坠的长剑,右手立指成剑,只在照胆剑翻转下落的同时,剑指往剑柄上一托,然後运聚全身之力,挺腰发劲,右臂往天空狠狠一送。 只在他身形回正的同时,立见一抹三尺白虹直射天空。 但练幽明的脸上却没多少喜悦。魏老道蓄百招之势,一剑射出避无可避,而他只是单凭自己过人的劲力成此一招。 「要是凭太极拳的借势蓄力之法不知道能不能行。」 心中稍一思忖,练幽明往前走出两步,右手淩空一抓,已将落回来的照胆剑擒入掌中。 长剑舞动,剑光流转,他已在演练着剑法,只是随着夜色越来越浓,一阵夜风拂过,屋中忽见一张红绸滑落在地。 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练幽明转身投去目光,望着那面石碑,慢慢停下了动作。 232、无上杀念 石碑好巧不巧落在月光中。 碑面泛光,字痕却漆黑一片,但细看之下,内里好似有点点星光流转,瞧着神异非常。 练幽明提剑在手,瞧着月光下的石碑,并没急着进去,而是短暂的思考了几秒钟,回想起白天的一幕,尝试着往左挪动了几步。 只待观望的角度变化,那字痕中的阴影竟然在这个过程中延伸扭曲,变得怪诞起来。 就好像一个死物突然活了。 练幽明心中咦了一声,又往另一边挪了两步,岂料那漆黑的字痕竞呈现出另一种扭曲变化之势。他运聚目力仔细瞧去,脚下不停左右挪转,眼中所见,那些字痕的笔画有的内收,有的突然放长,只若化作一个个会动的人形,又好像变成了另外的字,神异非凡。 「这是什麽门道?剑招?」 练幽明浓眉一扬,手中长剑归鞘,右手捏出剑指,双眼紧盯着月光下的石碑,学着那些变幻的碑文,开始摆出一些个奇奇怪怪的动作。 可练了没两遍,他便不住摇头眉头紧皱。 「不对!不对!」 如此一来,招不成招,式不成式,一塌糊涂。 练幽明眉头紧皱,眼看月亮越升越高,他乾脆进屋把石碑搬到了院中。 趁着月上中天的间隙,练幽明又仔细观察了起来。 他伸着指肚,小心翼翼地摩挲过这些字痕的一笔一划。 没错啊,这里头确实是剑痕。 可刚才那些诡异的变化…… 「嗯?」 练幽明的动作猝然一住,像是终於觉察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盖因这字痕之下居然还有一些笔画轮廓,以阴刻的手法藏在其中。 「字里藏字?」 他瞧着那些碑文,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自己在香江看见的那篇手稿。 文以载道,此人倘若真有所传,这些文字怎麽也该存有几分真意才对。 心思一动,当即以文窥意,尝试着从文字里破解其中的玄妙之处。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练幽明眼泊微动,看着那不断扭曲的字痕,仿若一枚枚「杀」字在眼中飞速放大,烙印在心头,旋即大步跃出,以那碑文的笔锋走势演练拳掌。 以指作剑,以掌化刀,以拳为锤,一招一式几无任何章法,但气血奔腾之下,他只觉心气高涨,心跳加快,心神竞隐隐有失守的迹象。 望着石碑上那一个个仿若不住跳动的碑文,练幽明浓眉一紧,瞳孔震颤,越想调整内息,竟越是难以遏制。 只说演练了几圈,他突然身形一住,脸色煞白,口中气息宛若滞涩郁结一般,竟吐之不出,咽之不下,「噗嗤」一呛,鼻孔里赫然流淌下一缕殷红血线。 练幽明抹了把鼻血,眼神不禁变得诡异起来。 「难道真的想错了,还是说这压根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石碑?可这底下的暗文又该作何解释?」许是听到了前院的动静,徐白狮快步赶了过来,见练幽明傻愣愣的站在院里盯着那面石碑发呆,唇上还有血色,赶紧询问道:「师兄,你没事儿吧?」 练幽明摇摇头,「我没事儿。你这麽晚了还不去休息。」 徐白狮也摇了摇头,「我想追上你们。」 练幽明平复着气息,闻言一笑,「练武需得积蓄精力,一味苦练有时可能会适得其反,而且你正在长身体,不要急於一时,稳紮稳打就好……等过两天我教你一门凝练精神的练法,往後就能省事很多。」徐白狮瞧着练幽明,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点了点下巴,又见他脸色不好看,便进屋倒了碗热水,还化了好几勺红糖。 练幽明却还死死盯着月光下的那面石碑。 直到少女端着碗出来,他才道了声谢,然後席地而坐,继续瞅着。 今天非得把这石碑里的门道琢磨出来。 徐白狮多半是怕他出事也不去後院了,而是坐在屋里,暗暗调着内息。 练幽明头也不回地招呼道:「石阶上有本剑谱,你翻翻看。」 「嗯!」 徐白狮轻轻应了一声,十分乖巧的拿着崑仑秘剑回屋。 时间缓缓过去,等了好一会儿,练幽明几乎都想放弃了,眼神郁燥,整个人都有些不耐。可直到皓月渐斜,他耷拉的眼皮猝然一颤,然後虎目渐张,就瞟见那些字痕里陆陆续续浮现出一枚枚小字,皆为楷书,瞧着就好像漆黑昏暗的碑面上突然亮起一颗颗星辰,明灭闪烁,映入眼中。 谁能想到,这藏在下面的暗文居然还会放光。 「无!」 「上!」 「杀!」 「念!」 瞧着为首的四个字,练幽明气息一住,抿了抿唇,继续往下看。 果然内藏玄妙。 「人心方寸,天心方丈,武夫天地,不过拳脚延伸之距离。然打法有限,想法无穷,心念若无有约束,四极八方何尝不是拳下天地。後来者谨记,碑上所留非是武道练法,实为精神法门。吾三十岁之前,仗此念以先觉之境於北地斩杀通玄老怪,若三劲大拳师铸成此念,可力敌先觉。此念一出,十步之内,念起念落,攻之必中,可无视先觉之能,以杀念锁敌於虚空,无人可避。」 练幽明愣在原地,只觉得有些口乾舌燥,下意识端起碗正想润润嘴巴,但才反应过来已经把红糖水喝完了。 「无上杀念?居然是精神法门……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啊。」 按理来说,他那目击之术也属此类。 但和这门练法相比,两者简直天差地别。 居然可制先觉之能。 「通玄老怪?」 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练幽明继续细看。 「精神练法,非言语文字所能细表,功成与否,全凭个人悟性,今留七杀碑,留待练者观想!」练幽明都看懵了。 啥情况。 这就没了? 他拧了拧眉,将目光投在那几个「杀」字之上。 按对方话里的意思,难道是要借这石碑上的碑文做观想之用,铸就那无上杀念? 他那目击之术虽然也要观日窥月,但好歹也有练法。 可这门功夫居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那一套。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啊。 「无上杀念,若能参破其中的关窍,与薛恨他们的约战定是胜算大增……」 练幽明心念一定,长身而起,抱着石碑重新回屋。 「不管了,再难也得试上一试!!!」 233、小念化大念 次日。 院中。 只说练幽明吃过早饭便在前院推拳转掌,顺带着琢磨七杀碑上的碑文。 实在是这观想之法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观在前,想在後,以字窥意他倒能理解。 观想日月为剑,凝练目中神华,他也早已熟悉。 但这是以虚见实。 而「无上杀念」却反着来,以实见虚。 那杀念是个啥玩意儿他都没见过,如何想得出啊。 何况「精神」二字本就虚无缥缈,只那寥寥数字又如何能参破其中的玄机。 要知道昨晚上练幽明硬是盯着那石碑瞅了半宿,结果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光看了,实在想不出门道。朝阳东出。 院里,徐白狮也在练功,除却必走的桩功,还会抽出时间读书识字,嘴里念着诗文,学着数学,遇到不懂的,练幽明这个做师兄的肯定得教一教。 他还把那「睡丹功」传了出去。 这种肯下苦功的好苗子,缺的就是精力和时间,正好补上。 但练了没一会儿,练幽明突然身子一紧,乍见一只拳头横空而至,淩厉刚猛,竟带出一声劈空裂帛般的炸响。 「吱呀!」 练幽明虎目一敛,习惯性的翻跳後撤,如猿猴闪转腾挪,回望间嘴里发出一声尖利啸叫,吡牙咧嘴,满目凶光。 但等瞧见是来人是徐天,又连忙收了恶相。 「还行,你这猴相有几分火候了。」 徐天收了拳,又扔下一个大布包。 「都是给你准备的。」 练幽明打开一看,才见里面全是一些壮大气血的草药。 徐矮子也跟着回来了,肩上还扛着一口半人高低的大缸。 练幽明感动不已,「徐叔、徐师叔,我这都是皮外伤,没事儿的。」 徐天意味深长地道:「有备无患嘛。现在是皮外伤,往後这些天就不好说了。」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一僵,「啥意思?」 五分钟後,後院。 看着对面的徐天,练幽明心头一颤,又瞧瞧领着徐白狮跟过来的徐矮子,已是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麽了。 完蛋,感动早了。 「徐叔,您二位不用这麽等不及的收拾我吧。」 徐天掸了掸身上的尘灰,又挽起了袖子,「看样子你休息的不错啊。时间紧迫,眼下若不追星赶月,等你倒在别人的脚下可就晚了。为了你那点儿东西,我可是下了血本,怎麽着也该物尽其用。」练幽明嘴上虽说有些抗拒,但心里反是期待已久。 这二位可都是成名久矣的老派高手,能和他搭手试招,还有什麽不知足的。 「也行,反正也是闲着,那就……」 练幽明咧嘴一笑,刚想说话,岂料眼前一空,满地枯叶如雨飘飞,一记拳头这便当胸砸了过来。他後颈发凉,只因这老头下手真黑,不打别处,居然直取肩头剑伤。 徐矮子虽未动手,但这老头笑眯眯地在外圈转悠,老往他身後绕,扰人心神,诱人分心。 「这也太不讲究了。」 练幽明眼眸飞转,使了个猴蹲身,只一避开面前的拳头,正准备纵跳而起,不想一只脚悄然探来,往他脚腕上一勾,跳出半截竟又被勾了回去。 「猴形取招,除了手臂,腿脚也暗藏杀招,你得缩起来,缩不是藏,是蓄力。敌手若见势来追,蹬踹可踢人胸腹,若配上弹腿、戳脚的打法,出其不意一招就能决定胜负。」 徐天在内圈出招,徐矮子在外圈详说。 徐白狮则是乖巧安静的站着,观望着场中的二人。 练幽明身形急坠间,又化鹤步登天,摆脱钳制的刹那双臂如鹤翼一振,绕其身侧,双手化作龙爪掌,重心悄然下沉,翻腕探爪自然而然地攻向了徐天裆下。 只是此招一出,他才反应过来,有些後悔。 「好小子!」 徐天狭眸微张,面颊下乍见筋络浮现,身上的中山装倏然一紧,却是一记虎尾腿淩空扫出,不偏不倚正中练幽明的右手手腕。 「啪!」 好似惊雷炸响,练幽明触电般收回右手,但觉一股奇劲有若穿心之箭般透入筋骨,带出一阵僵麻。然後他就见一只生铁般的大手闪电般探抓了过来,五指内扣,朝着自己天灵盖狠狠拍下。 猛虎硬爬山。 看到这一招,练幽明浑身肌肤起栗,竟有种遇敌好似火烧身般的异样,神情微变,忙缩到一旁。「砰!」 跟着他就见徐天一掌按在了一根半人高低的木柱上,那木柱竟应声陷下去小半截。 一掌拍落,没等练幽明喘口气,徐天狭眸紧眯,拍下的右手悄然内收,挤近的同时屈臂提肘,已是跺脚顶了出来。 一跺之下,周遭落叶悉数荡向四面八方,如大浪掀动,又似天地大开,就只剩下练幽明一人。练幽明双臂急擡,只来得及交叠一挡,整个人已飞出两三米开外。 好家夥! 身在半空,他气息急沉,使了个千斤坠的法子,双脚重重踩落,脚下草叶悉数被霸道内劲磨成了童粉,背後衣衫鼓荡一掀,呼啦作响。 但来不及缓口气,徐天跺脚一震,落脚之处立见多出一个入木三分的清晰足印,整个人爆射而出,仿若一只下山恶虎般扑杀而来。 练幽明也不敢笑了,头皮发麻,翻身拧腰,赶紧避开拳锋。 徐天一拳落空,拳锋只在他身後一根木桩上一触即退,旋即翻身来攻。 可练幽明就见那木桩表面尚且完好,可背面竞然炸开个喇叭花一样的大窟窿,心惊肉跳之余双脚往後一蹬,在徐天胳膊肘上扫了一脚,借着反震之力赶紧窜到高低错落的木桩间。 正想跳到高处,岂料一只右脚好似穿花蝴蝶般自一根根木桩间逼来,灵活非凡,腿影翻飞。练幽明见状贴着对方的脚尖淩空往後一翻,定睛再看,才见徐矮子也站不住了。 老头笑眯眯的,背着双手,提纵间已跃到高处,两腿以上打下,扫踢戳点,不但有自然门的天盘功夫,还有弹腿、戳脚,乃至八极门的腿法,在那木桩上行走如飞,厉害的不得了。 「手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 「这还咋打?」 练幽明此时被夹在两大先觉大高手中间,进不得,退不得,刚一招架徐矮子的腿法,转身就被徐天一拳打在面门上。 好在老头还是收了力的,不轻不重,但暗劲打人疼啊。 练幽明也顾不得别的了,使了个驴打滚,赶紧翻到一旁。 刚一站稳,两行鼻血就挂了出来。 「徐叔咱能不打脸麽?」 徐天冷笑一声,步步紧追,双拳收放如大枪紮刺,又快又狠,拳劲勃发,还全朝他脸上招呼。徐矮子则在木桩上以高打低,封他退路。 见状,练幽明也不惦记着还手了,反正不挨打就行,乾脆使尽浑身解数用来躲避二人的攻势,什麽弹腿、瞠泥步、鹤步登天、形意猴形,使了个遍。 结果就是被两个老头撵的连滚带爬,折磨的死去活来。 四五个小时过後,练幽明鼻青脸肿的坐在前院石阶上直哼哼,两眼都不用眯了,一青一紫,下巴上还挂着鼻血,头上顶着几个大包,都快不成人形了。 下手是真黑啊。 院里,徐白狮早已用那口大缸煮了一缸黑乎乎的药汤。 眼见温度凉了不少,练幽明才穿着条裤子跳进缸里,将整个身子泡进去。 「徐叔、徐师叔,这杀念是怎麽个说法?」 他还是没能忍住,趴在缸沿上问了一嘴。 院里,徐天、徐矮子、徐白狮正在吃饭,两大盆的荤腥肉食,还有十来个馒头,两碟青菜,再有两碗辣徐矮子边吃边说,「这玩意儿该咋说呢,就是一个人的想法……好像不太准确,应该是一个人的念想、心意。譬如你要杀一个人,心念一动,杀心自起,这便是杀念。但寻常武夫的杀念不够纯粹,多是小念,因杀而杀,因一个人的生死而念起念落,便如无薪之火。」 练幽明迟疑道:「小念?难道还有大念?」 徐天淡淡道:「人要往远了看。心念的大小,取决於你眼中天地的大小。要想化小念为大念,你的心意就不能小了。你也算历经了几番生死恶战,找找你那颗本心,好好想想你是为何而杀,因何而战,当年你为何会去沧州,又为何会去香江。攻守之道,防得了别人算不得什麽,受得住自己才算真能耐。守好你那颗心,壮大它,铸就它,千锤百链,始知真意。」 「心意?本心?」 练幽明趴在缸里,下意识看向屋里的那面石碑,瞧着上面的碑文,若有所思,鬼使神差地呢喃出一个字。 「侠?」 234、心意已明,参悟杀念 闲言少叙,打从这天开始,连着一星期,练幽明每天都得在徐天和徐矮子的联手中闯过一遭。只守不攻,总而言之就是变着法的躲避二人的攻势,几乎可以说是用尽了一切手段,不停压榨着自己,然後又在药浴中飞快恢复,接着又得准备硬接第二天的轮番攻击。 而效果也是显着的。 练幽明几乎是贪婪且渴望的吸收着二老的所有打法,磨砺着自己的身法,痛苦并快乐着。 大战将至,他除了练功就是练功。 当然,七杀碑也没落下。 但即便有徐天的点拨,练幽明还是觉得差了点什麽,凝练不出所谓的杀念,只能每天盯着石碑上的碑文发呆,然後毫无头绪的摸索着。 他感觉这东西跟那本西游记有些类似,玄之又玄,就仿佛明知坐拥宝山,却难窥门户,不得而入,但偏偏又撩拨人心。 「难道真是我悟性不够?」 甚至练幽明都有些怀疑自己。 想他这一路过来,虽说历经诸般磨难,险象环生,但於武道一途绝然当得上「奇才」二字,堪称悟性高绝。 但现在就好像被泼了盆冷水,清醒了过来。 照着石碑上的暗文所言,那留下碑文的人三十岁之前便已跻身先觉之境,还创下这般精神奇法用以克制先觉之能,而後越境击杀通玄老怪,武学天份之高,不说空前绝後,恐也震古烁今了。 但是这股念头一起,立马就被练幽明驱散。 他收敛着心神,肃清脑海中的杂念,深深看了眼那面石碑,而後彻底移开视线。 舍本逐末,不可取。 即便没有这篇精神法门,他又何惧薛恨、古婵。 这天下,从来没有无敌的武功。 既然悟不透,那便不强求。 若是将胜负生死寄於一门武学之上,那他不就是甘玄同之流了麽。 心绪一通,练幽明再也不看那面石碑,多日以来的郁结之气也吐了个乾净。 往後几天,他乾脆彻底沉浸在练功的日子里,白天练,晚上也练。 除了在院中磨链,还跳进江中,借着滔滔江水锤链自己的气力,打熬自己的肉身,晚上在那大佛像上攀爬纵跃,放浪形骸。 无形中,练幽明感觉自己金钟罩突破第六关的日子不远了。 这一关,应是落在手阙阴心包经之上。 此关若通,他心肺鼓动所成的奇劲将再无阻碍。 直到第十二天。 三月底,草长莺飞。 徐天瞧着呼呼直喘但脸上已无明显伤势的练幽明不禁笑了笑。 练幽明也吡牙一笑,可刚咧开嘴,鼻孔底下立马挂出两行鼻血,既显狼狈,又有些滑稽。 这老头的拳头还真是难躲,老中招,光打脸。 实在是打别的地方下手重了容易出事,轻了又不疼,只能打脸。 但比起一开始的鼻青脸肿、满头大包,练幽明可算是进步神速。 「好小子,可以了。」 徐天终於说出一句算是夸赞的话。 练幽明闻言也是满眼怅然,只因这句话意味着俩人又得分别了。 杨错失踪,李大下落不明,徐天这位掌管八极门大小事宜的面子,能在这般境地下抽出时间磨链他,已是将所有关爱於无形中表现到了极致。 「您老打算前往上海还是回沧州?」 徐天沉吟了片刻,「眼下是多事之秋,我必须坐镇八极门,徐师弟和这丫头也跟我一路回沧州,上海另有形意高手前往一探。还有你千万要小心,之前那些小日本是顺江而来的,应该另有所图,可能不止这几个,而且薛恨树敌太多,庐山之上恐怕另有祸端。」 听到那些日本人,练幽明忽然想起一事,快步跑回屋里将张献忠沉银的地图拿了出来,又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真要是这样,庐山那边看来也要生出事端。我待会儿给你个电话,若遇大麻烦,你可以找对方帮忙。」徐天接过地图,说着说着,话锋忽改,「我还听说日本那边也出了一位惊天动地的武道奇才,有意履足神州,拳试天下。」 「-+!」练幽明冷笑一声,「敢过来,我保准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徐矮子突然眼神一亮,「小子,你不说不明白杀念是什麽吗?这就是了!」 练幽明听得一怔,冥冥中好似抓住了什麽。 他这杀念来得突然,一念之间,杀心大动。 徐白狮还是安静无比的站在一旁,笑看着面前的青年,柔声道:「练师兄,保重啊!」 练幽明诧异道:「「你们这是打算今天就走?」 不过想想也是,在这里耽搁这麽多天,徐天应该早就想回去主持大局了。 当即又笑着叮嘱道:「去了沧州记得好好练功。」 少女点着头。 正说着,头顶突地冒出一声春雷,轰隆隆碾过苍穹。 接着便是一阵和风细雨。 四人当即回到屋中。 但进去之後又都神情各异,才见那面七杀碑不知何时竞布满了裂纹,随着几声春雷炸响,石碑应声而裂,散作一地碎石。 徐天轻叹一声,「天意啊!」 练幽明也跟着摇摇头,看来这篇「无上杀念」的练法当真与他无缘。 四人又坐在屋中闲聊了多时,徐天和徐矮子还说了不少打法上的关窍。 只等外面雨势渐小,三人便拎着早已准备好的行李,撑伞出了院子。 练幽明也没过多停留,第二天便将房子的钥匙依着徐矮子的交代给了一位老人,跟着继续上路。四月初五,清明。 雾都。 梅花山麓,微雨如发。 斑驳沧桑的山阶上,一道身影撑伞而至,拾阶而上。 沿途,是郁郁葱葱的柏树。 直到立足一稳,那伞沿下的一双虎目方才看向面前的墓碑。 上面刻有墓主人的名字。 姓张。 乃是一位英烈。 练幽明这些天已转遍了不少陵园,扫墓祭莫,就剩这最後一处了。 完事便动身南下。 正巧,赶上清明节。 墓前还有人摆放了新鲜的祭品。 除他以外,身後也有人陆续赶来祭奠。 往日似乎也有不少人打理这片陵墓,瞧着倒也乾净,压根轮不到他动手。 搁下手里的东西,练幽明又朝着墓碑鞠躬行了一礼,然後站到一旁,给身後的人腾地方。 没有过多停留的心思,他转身便打算离开。 但走出没两步,几个身着旧军装的老兵突然并排挤了过来。 确实是挤。 明明六七十岁的老头了,此时却像孩子一样,像是在争抢着谁排第一个,争个先来後到,嘴里还低声嚷着方言,彼此互吐脏话。 只是一看到陵墓,三个老头又都神色一肃,理了理衣领仪容,正了正帽子。 练幽明与三人错身而过,正准备往外走,却见一老头脚下没站稳,打了个滑,突地身子一斜,倒了下去,当即伸手一接,将老人扶在半空。 老头站稳之後露着没剩几颗的牙,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娃儿,你这副身板不错,倒是块当兵的好料!」 练幽明留意到,这人的左脚好像缺了半截。 「您这身子骨也不错。」 老头又捏了捏他手臂处的筋肉,嘴里啧啧有声,像是在赞叹眼前的年轻人,又像在感怀过去的自己。微雨朦胧,春雷阵阵。 练幽明扶稳了老人,眼角余光忽见边上另一个老头摘下挎包,然後从里面取出个不同寻常的物件。那居然是一把有些年头的冲锋号,上面还系着一条暗沉沉的红绸。 第三个乾瘦的老头见状一瞪眼,「你这老东西咋把冲锋号带这儿来了?合适麽?」 那拿号的老人沉声道:「咋不合适?尽忠报国,浩气长存,就凭这个,给他吹个号咋了?今天这号,不是冲锋用的,就想让他听听後世之音,听听咱们的心意,听这家国天下,山河无恙。」 被扶稳的老头也「嗯」了一声,言简意赅地道:「合适!」 练幽明正想动身,听到这番话,突然顿在原地,眼皮不住颤动,就好像漆黑天地骤然被一道惊雷劈开。「心意?」 「轰隆!」 春雷炸响,练幽明擡眼睨了眼天空。 只一瞬间,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了七杀碑的碑文。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墓然,他身後,一阵宏亮无比的号声带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奇异魔力自雨中响起。 只一瞬间,练幽明仿若置身那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气血如在沸腾,杀心、杀性、杀念,俱皆随着那不住拔高的号声层层壮大,宛若一团熊火,点亮了他的精气神。 徐天说的没错。 是该守好自己的心。 他的心意,自步入这方武林江湖开始,何尝不是早已明了。 无论是去沧州,还是东北,亦或是前往香江,不过是为了一个字。 侠。 行的是侠,走的是义。 但他的这个侠另有其意。 秉中持正,浩气长存。 「正道!」 这就是他的心意。 不平的事情,那就踩平。 不顺的,捋顺。 这天地人间,煌煌正道,敢有以乱伐正者,杀无赦!!! 练幽明低声呐呐道:「无上杀念,原来如此……逢佛灭佛,遇祖杀祖!」 235、人道洪流,终至庐山 号声停了。 微雨如旧。 几个老兵相互扶持着去的远了。 但那冲锋号的声音却始终回荡在练幽明的心头,回荡在天地之间,气壮山河。 练幽明凝立在雨中久久,撑着伞,仿若站成了一尊石塑,静看着陵墓前的人来来去去。 这些人里面有百战老兵,也有年轻的军人,还有普通人,有男子,有妇人,亦有孩童、学生。此时此刻,全都神情肃穆、庄重,躬身行礼。 事实上,这些人在练幽明眼里都是普通人,但所凝心意却在无形中影响着他,就好像一簇簇焰苗,汇聚在一起,掀燎原之势,感染着他,也照亮了他。 「原来这便是大势。」 练幽明恍然。 小念汇大念,一人之势,融千万人之势。 如此触动,其实他并不陌生。 在父母的身上,练幽明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但那只是埋下种子,在潜移默化中生根发芽。 如今,却是壮大了。 他也明白了那无上杀念为何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 天道已改,俗世已变。 那刻下碑文的人代天而伐,当是一位乱世中的绝顶高手,有肃清寰宇之心,以杀证道,欲行拨乱反正之事。 但前人之心意又是否与今时之天地相契合。 不知啊。 正因不知,方才无言。 因为此法铸就的乃是一个武夫的绝强心意。 更因为这份心意独一无二。 所以,不是练幽明领悟不出,而是二人所处的时代不一样,所成心境也不一样。 但这人既然留下此法,当是有着为後人铺路的心思。 而且石碑上的暗文也说的很清楚,只是留待观想之用,并非传功,从一开始练幽明就想错了。这人从未想过让後世之人成为另一个自己,而是让人以此为基、为引,另作开创。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倘若真有人一门心思的想要参悟那无上杀念,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所以,观想之下,当顺应本心,自踏前路,铸就出独属於自己的无上杀念。 那人是代天而伐,行的是天道。 而如今练幽明也已明悟了自己的心意。 正道! 正道何解? 无非一个人字。 一撒一捺,顶天立地者。 眼下这煌煌大势,不就是人道洪流麽。 就连练幽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这一刻,他明悟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一边往外走,一边长吟般的呢喃道:「人间正道是沧桑啊!」朝天门码头。 嘉陵江与长江的交汇之所在,江水清浊分明,漩涡滚滚。 江上舟船往来,码头上亦是人来人往,来回搬运着货物,喧嚣吵嚷,好不热闹。 冒着细雨,练幽明一路过来,迎面就见人流里钻出个披蓑戴笠的老头,正是那位「袍哥会」的老瓢把子老人二话不说,塞过来一张船票,还拎了不少吃的,连换洗的衣裳都带了两件。 「尊驾要小心了!南边的弟兄传话,说形意门有四位真形传人联袂去了庐山,好像是冲着薛恨去的。除此以外,太极门、八卦门也有人动身前往。而且,有消息说另有一位不同寻常的武道高手也去了庐山。」练幽明收了雨伞,诧异道:「谁?」 老瓢把子压低嗓音,「这人是行伍中人,以内家功夫融以出神入化的枪术而名震天下,先觉武夫撞上都得退避三舍,姓霍。」 练幽明眉梢一扬,只觉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好热闹啊。」 他可没忘了还有日本人呢。 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江上一艘蓝白涂装的巨大客轮墓然发出一声巨兽般的轰鸣。 「麻烦您老了!」 老人闻言笑着回应道:「不麻烦,小老儿祝您此行力克强敌,名震天下!」 「好,借您吉言,走了!」 练幽明接过所有东西,笑着道了声谢,摆摆手,挤进了登船的人流里。 没多久,又是几声轰鸣,客船缓缓顺江而去。 个中过程自是不必细说。 四天後。 清晨,九江长江客运港。 随着东方红客轮缓缓停靠,练幽明下了船,只找人问了下庐山的方向,便脚下发力,绕过众人,快步远去。 如今正逢盛春,庐山已是绿意盎然,花卉齐放,山中蜂蝶成群,风景着实不错。 幽静山径之中,练幽明穿着身灰黑色的中山装,怀里抱着用青布裹起的照胆剑,漫步山间,欣赏着沿途的绝美景致。 此时春光正好,艳阳高照,山中不乏写生的学生,还有养蜂人,亦有游客。 练幽明面上寻常,但整个人却在无形中勃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心意。 这股心意非恶非杀,但却一直盘旋在他的胸腹间,仿若随内息而转,席卷肺腑,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整个人陷入到一种十分奇异的境地中。 若真要形容的话,好比他以往心意乍动,杀气横生,便如恶虎巡山,方圆近处的鸟兽俱皆悚然沉寂。但现在这股心意反像是贴近於自然,又宛如融入到了其中,与周遭一切大有化为一体的迹象,前所未有的谐调。 自从在那陵墓中有所感悟之後,练幽明便不停壮大拔高这股心意,令其好似雨後春笋般节节高涨。这不是无上杀念。 这是自其脱胎而出,独属於他自己的路。 甚至於练幽明都不知道这股心意最後所成就的会是什麽。 如果说无上杀念是代天而伐,拨乱反正。 那他便是这条路的延续之人。 只是乱已平,而今当秉中持正,拳镇山河,杀尽一切以乱伐正之辈。 练幽明走的不快,慢如常人,听着沿途游客的欢声笑语,听着鸟叫,听着风声…… 然後渐渐停了下来。 天高地阔,浮云万里。 练幽明双脚一顿,立於险峰边缘,眺望着那天地一线处,静立不动。也不知过去许久,他胸腹间的气息墓然壮大,旋即双肩轻轻一震,撮嘴一吸,没有什麽惊人的声势,如鱼饮水一般。 但这一吸,竟是吸了足足二十多分钟,心肺蓬勃到了极致,就连他体内的筋络也齐齐自皮肉下浮出,跟着又飞快隐去。 下一秒,练幽明身後脊柱节节磕碰,节节收紧,口中又开始呼气。 一呼之下,如要吞吐天地一般,吐气之声仿若风啸虎吼。 这一吐,又是四五分钟。 直到气息吐尽,练幽明原本瞧着魁伟的身躯又瘦削了几分,但绝不瘦弱,更显挺拔。 他眼皮一颤,唇齿一合。 金钟罩第六关,破了。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周遭和谐的天地万物中无来由的多出一丝不谐之势。 如今练幽明既为正道,谁若不谐,自是以乱伐正之辈,当为他拳下亡魂。 敌手已至。 练幽明身形未动,只耷拉着眼皮斜眼一睨,但见山道尽头转过来一道瘦削精悍的身影。 此人步步行进,离得越近,练幽明越是能感觉到那种与他格格不入的气机。 对方好似容不下他。 不,应该说是练幽明容不得对方。 眼见双方已近十步之距,那人身侧双手正待握拳,却听练幽明语气平淡地道:「太极门的?你若敢再进一步,不出三招,我便能毙你於拳下!!」 236、会宫无二,八卦听劲 「小子,你……」 来者是名中年男子,穿着身灰色唐装,面容冷厉,正待出手,不想听到练幽明的警告,眉眼间登时迸发出一抹惊怒。 他已是三劲贯通的大拳师,放在哪里不得被人礼敬三分,此刻却被一个後起之秀如此轻视,怎能不怒。但对上练幽明的那双眼睛,此人正待迈出去的右脚鬼使神差地又顿在了半空。 不知为何,二人离得越近,男子越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只若他的出现与周遭格格不入。 而这种异样的源头来自於练幽明。 就好像在一片和谐的自然春色中突然多出个异类。 又宛如一张画布中多了个墨点。 与之不同的是,男子眼中的练幽明反是和谐自然。 如此一来,这位太极门的武夫无形中只觉自己好像被某种气机排斥一般。 只是他停住了脚步,练幽明却走了过来。 练幽明一步迈出,这位太极门的大拳师瞳孔一颤,竟下意识後撤了一步。 一步撤出,男子呆愣当场,而後脸皮青一阵白一阵,难看无比,又难以置信。 这退的可不是距离,而是心气,还丢了先机,失了战心。 练幽明神色如常,大步行进,步伐起落如铿锵鼓点,不紧不慢。 中年男子却是不退了,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脸上的青白之色已化作凶厉,双臂袖子徐徐撑起,手背筋骨毕露。 但这人正待动手,就见面前那抱剑而来的挺拔身影突然虎目一凝,只淡淡瞟了一眼,四目相对的一瞬,立时气息一滞,如遭重击,仿若有什麽大凶之物迎面扑来,心神已是被夺,只能脸色苍白的僵立在原地。「战期未至,今日便留你一命。」 练幽明收回目光,看也不看对方,径直步入山间。 山中桃花盛开。 练幽明走的远了,心中却还存有不少惊奇。 只因适才的感觉很神异。 他明明没有去看,但对方甫一出现,竞能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但心思方动,练幽明忽觉那股和谐的感觉消失了。 「看来心意还不够稳定啊。」 他边想边走,直到前路又多出一人,方才回神止步。 来者是名中年女子,身着旗袍,挽着发髻,双手拢如牛舌,虚藏於袖中。 这人他认得,便是八卦门里那位时常陪伴宫无二左右的暗刀子。 对方与他有过两面之缘。 第一次是在河北沧州。 第二次是在香江。 女子只一看见练幽明,初看还好,可第二眼已是细眉急扬,宛若瞧见什麽出乎意料的事情,眼底闪过一抹惊叹,但很快又隐去,轻声道:「练先生,二姑娘请您移步一叙!」 「好!」 练幽明点头应了一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对於宫无二这样的奇女子,他委实好奇得紧。 明明只见过寥寥数面,但这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能算他步入武道一途的引路人。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这些当年令练幽明为之仰望乃至是渴望成为的人,而今已触手可及,近在咫尺。 他追上来了。 并且还准备跨过这些人。 练幽明跟着女子在林间几番穿梭,最後来到一片桃林。 山风掠过,卷动着漫天桃花,好似瓣瓣红雪。 而在桃林深处,一座落於背阴处的凉亭中,站着一人。 那是一位女子。 此人气质出尘绝俗,身着一件蓝色的老式练功服,上绣朵朵梅花,外面还有一件风衣,乌发披散,面颊白皙胜雪,细腻的宛若羊脂白玉,不染纤尘。 练幽明心中赞叹,这人简直和当年一样,除了武功,哪有半点变化。 女子正是宫无二。 而在桃林四周他还感受到一股藏在暗处的气机,尤为不俗,只若流云清风,难以辨别方位。但当他心念一动,尝试着令自己再次贴近自然用以感受对方存在的瞬间,宫无二倏然若有所思的瞧来,凤眸流转,面露讶色。 「你居然领悟了精神之道。」 宫无二没有什麽寒暄,说话开门见山。 「精神之道?」 练幽明不懂。 见他这般反应,宫无二伸手相邀,「进来说吧。」 亭内还煮了茶。 随着练幽明落座,宫无二轻声道:「看来你另有一番奇遇啊。观你气息,绵长似水,几近於无,化劲已是大成。还有你肉身毛发如戟,体若灌铅,瞧着寻常,内里精气却积蓄如山,步履沉重,离大成也不远了。至於暗劲,大战之前,有望圆满。」 不等练幽明回应,宫无二又说,「你这门精神之道有些不同寻常,敢问凝出了何等心意?」练幽明毫不拘束的喝了一杯茶,温言道:「正道!」 宫无二那双清透无瑕的眼眸立时一亮,并未继续开口,而是沉思了数息,才颔首道:「好!」练幽明却道:「我不太懂,总觉得已经抓住,但又抓的不够牢固。」 宫无二神色柔和,「那是因为你的心意还不够深刻、不够纯粹。你如今只是初悟,亦如千锤百链的拳锋,精神亦需千锤百链。需知种下它不难,难的是开花结果。」 见练幽明喝着茶,一时不语,如在思忖,宫无二顿了顿语气,又道:「你这门精神练法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练幽明放下茶杯,忍不住问道:「谁?」 宫无二慢条斯理地道:「这世上每逢动荡,必是天骄辈出。昔年诸如杜心五、孙禄堂等武道宗师皆可在绝境中越境而战。而他们之所以有此实力,全赖另辟蹊径,领悟出了非比寻常的精神法门。其中有一人,最是惊才绝艳,领悟出了一门名为「无上杀念』的精神之法,寄杀意於天地,以先觉之境拳毙通玄武夫,震惊天下。」 看着面前的青年,宫无二轻声道:「你如今气机与周遭天地相合,贴近自然,与那无上杀念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好好守住这份心,若能守到开花结果,将来那天下绝顶或有你的一席之地。」山风徐徐,推送来一股馥郁花香。 练幽明沉声道:「多谢!」 宫无二摇摇头,「不必如此,我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此番你与薛恨、古婵约战,对我而言亦有莫大吸引力,或能令我在武道一途上另有感悟……至於现在唤你前来,便是让你看看听劲之妙,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女子长身而起。 然後在练幽明的注视下走到一颗桃树旁。 那树上枝丫繁多,宫无二任取了一条树枝,凤眸微动,素手轻擡,右手缓且慢的淩空一探。间隔不过一秒,遂见那枝丫上的桃花竟然飘落数瓣,飞入那只白净纤秀的肉掌中。 练幽明虎目一眯,身体瞬间紧绷。 这番动作看似没有特别的地方,但邪门的是宫无二伸手在前,而那花瓣坠落在後。 远远瞧着就好像是花瓣自己飞到了别人手里。 宫无二站在桃林中,任凭山风如何吹拂,始终静立不动,扭头又看向练幽明,温言道:「你来攻我!」练幽明笑道:「这不合适吧?」 他嘴上说着不合适,人却已经站了起来。 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对於面前这位,练幽明早就想试试对方的能耐了。 「那我便得罪了!」 237、七步天地,可战先觉 二人时隔一年多再见,无有半句寒暄,反是摆起了动手的架势。 练幽明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感叹。 武夫之想,纯粹自然。 而宫无二又是其中的佼佼者,还远避俗世,诚於武道,心性怕是已经纯粹到极致。正因为纯粹,所以心念所发,一言一行皆为本意,无有虚假。 这是一种难以想像的境界。 但也太过超然物外了。 练幽明将怀里的剑搁在凉亭内,只一放下,猝然纵跃一提,人已动若脱兔般翻出三五米的距离,站在宫无二面前,抱起了拳头。 四目相对,不由分说,他後脊一耸,中山装紧绷一振,已是一拳捣出,直砸对方心胸。 但就在练幽明心念乍动,拳起拳落的瞬息,一只白皙右手轻飘飘地搭了过来,搭在了他的拳锋上。宫无二只一搭手,整个人好似粘在了他的拳头上。 练幽明推拳,这人便飘然後撤;他横拳向左,对方又向右;可攻右,对方又转到左边。像极了一片飘飞的桃花,轻如无物。 宫无二脚下迈步,轻灵无比,嘴上点拨道:「听劲不是用耳去听。小成者,需得拳掌接触,听的是你内息鼓荡成就的攻势,听你肉身内在的变化。好比你的身体是一汪静水,内息勃发,涟漪陡生,波纹荡至手脚,敌手自知变化。」 练幽明并不接话,但却听的很认真,神色如常,脚下急追,双拳收放如电,连攻数拳,拳风「噗噗」击空,刚猛捶法宛若千钧之势,直取宫无二双肩以及咽喉位置,拳势连为一线。 宫无二突然撤了右手,双臂垂在身侧,脚下在动,左右挪转,就跟转圈一样,在他双拳之间不住走转,竟攻之不中,只若闲庭信步一般。 好厉害啊。 本书首发海量好书在101看书网,101.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来这人比魏老道厉害了不止一筹。 宫无二接着道:「而听劲大成者,可将你视为水中游鱼。你看你的双拳,拳未至,势先行,招未落,花已飞,好比游鱼摆尾,涟漪大动,这是听你的气机、你的势,於无形中窥得先机。 练幽明不发一言,双拳五指往紧一攥,气机内敛,又化形意五行拳,崩拳如箭矢连发,空气中立时爆发出阵阵尖锐刺耳的呼啸声。 宫无二见他已有所悟,一边在漫天桃花中避闪着拳影,一边补充道:「古婵先天不足,见不得太阳,但也是如此,她常年居於暗处,所成就的听劲非比寻常,能於风平浪静处听暗流涌动,觉水底游鱼。曾有佛门高僧说她若能跻身先觉,仗之「听劲』将来极有可能领悟佛门的「他心通』,届时便如菩萨下座,可听世「嗬!」 练幽明终於说话了,怪笑一声,脚下往後退了半步。 但後退并非罢手,机会难得,岂能错过。 这一退,练幽明整个人连同浑身暴动的气机竞有几分与身後山川草木结为一体的架势。 宫无二步伐一住,竟若有若无的惊觉到一丝异样,好像若是与练幽明对立,便会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受到一种无形的排斥,又如同无有容身之处。 她睫毛轻颤,面色罕见的有些变化,也窥破了练幽明的想法。 这人竟想将小念化大念,以一人之杀意化作天地的杀意。 原本只是人发杀机,可当练幽明贴近自然之後,这已算周遭天地发出的杀机。 这片天地非是指庐山,也不是苍天大地,而是一个武夫心意所成就的天地。 在这个天地中,练幽明即是正道,即是唯一,即是煌煌大势。 谁若与他为敌对立,便会被大势所不容。 任谁闯入这片天地,亦无容身之处,难以藏匿,无处可躲。 「克制先觉之能的精神法门?」 宫无二眼泊闪烁,作为一名武夫,她哪有片刻犹豫,擡脚一迈,已站在了练幽明的对立面,甚至对其生出了一丝战意。 她想要试一试。 念起念落,练幽明如她所愿,一颗霸道绝伦的拳头立时隔空砸来。 快!快!快! 练幽明连出三拳,那漫天纷飞的桃花立时破开三个窟窿,宫无二亦是连番变换方位,不断尝试着二人之间的距离,想要看看这片天地的大小。 十二步,十步,七步。 拳影横空,掌影推转,交手间,练幽明所出第一拳距离宫无二尚有一尺距离,然第二拳已近半尺,第三拳更是擦着对方的肩头而过。 七步。 七步天地,竞有望与先觉一战。 场外的那名旗袍女子目睹这一幕,眼眸陡张,浑身筋肉自发收紧,面上凭空多出一抹难以置信地表情。而练幽明也挨了一记重掌,倒撤而退。 宫无二瞧了眼身侧飘落的几根断发,凤眸一烁,轻声道:「可以了。」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又一次抱拳见礼,「得罪了!」 宫无二点了点头,「这山中近些时候潜进来不少高手,你要留神了。不过你放心,若有意外,我八卦门也可助你。」 练幽明虎目一敛,沉声道:「太极门?」 那旗袍女子接话道:「你太小看自己了。「太极魔』如今也算威名赫赫,自然少不得有人想要挑战你,借你扬名。」 「原来如此。」练幽明恍然,跟着无所畏惧的一笑,「也罢,我来者不拒。」 他又看了眼宫无二,见对方不再开口,便转身回到凉亭中,取了自己的剑,离开了这片桃林。瞧着练幽明远去的背影,中年女子终於惊叹出声,「这人的武道进境简直匪夷所思。拳脚功夫倒也罢了,只这一路精神之道,一但得以稳固壮大,等踏足先觉之境,怕是能力压老一辈高手。」宫无二轻声道:「确实惊人,但也极其凶险。他的这股心意以护持人间正道为念,视脚下山河为心中天地,将来若不能力挫那些旧时老怪,或遇敌而败,哪怕只有一次,心气便会大泄,心意更会崩塌,武道之路尽矣。」 旗袍女子感叹道:「是啊。大念即是大愿,这条路可败不得,一但挫败,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自古欲行正道者,都是英雄豪杰啊,可死的最多的也是英雄豪杰。」 宫无二眼泊晃动,沉默了许久才道:「可若是成了,这人大抵便是这个时代的主角了。他凝聚的是人道大势,一但崛起,谁若与他为敌,便是与这个时代为敌。此意铸就的拳锋便如山河纵横,无坚不摧,无可匹敌!」 旗袍女子面露惊容,眼中难掩骇色,「这个时代还能造就出这样的人麽?」 今时不同旧时。 清末民初的武夫,身负国雠家恨,穿梭於刀枪火海、屍山血海之中,方才造就出了一个天骄辈出、群星璀璨的武道盛世。可现在天地已定,规矩重改,能从这碌碌苍生中脱颖而出已是不易,更别说心v怀大念,化为这天地主角。 宫无二罕见的摇了摇头,然後又笑了,「不知啊。但正因为不知,才让人更为期待。谁能想到当年的那个寻常少年,如今再相逢,竟有化作盖世强人的潜力。」 顿了顿,宫无二揭过面前的几瓣桃花,平淡道:「而且你也说错了,今时未必不如旧时,吾等既是承接了前人的继往开来之念,自然要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旗袍女子闻言一叹,「说的不错!」 238、神秘势力,水底高手 秀峰。 练幽明离了桃林,找了片幽静处一个人坐下。 面前是一幅石刻,乃是王阳明的照江崖题刻。 亭外春风拂动,阳光和煦。 「七步?」 看着自己的双拳,练幽明若有所思。 他席地而坐,脑海中回想着先前与宫无二交手的一幕,心神大动。 之前对方只一挤近他七步之距,自身的存在好似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方才更容易捕捉。 之所以如此,盖因练幽明对外界的感知似乎更敏锐了。从听到那个冲锋号开始,再到金钟罩突破第六关,他的五感在心意的磨砺下和筋肉的磨合中竟无形中拔高了不少。 尤其是七步以内,周遭的风吹草动皆能有所觉察。 看着那在花丛中振翅的蜂蝶,仿若一念之间,只要练幽明想,都能触手可及。 「原来如此!」 这一刻,他突然明悟了很多东西。 无上杀念是攻。 而他的心心意为守。 守护自己的至亲挚友,守护住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宁,守住这人间正道。 武夫之争,争的无非脚下方寸之地。 但那只是小念,为杀而杀,为赢而赢。 如今他已生大念,心中天地随念而延伸开来,已在七步之外。 倘若将来心意壮大,则可将此念推至极尽,涵盖八表,囊括四方;届时神州大地尽在脚下,心念一动,拳脚所至之处,好比山河纵横之势,为人间之规尺。 拳镇山河。 如何壮大? 练幽明眼神晦涩,稍作思量,跟着以指代笔,在地上写出了七杀碑上的碑文。 但他很快又将前面两句抹去,只留下了七个杀字。 「杀!」 他轻轻一吐,嗓音好似金铁交击,口中杀声不绝,余音几如刀剑争鸣,杀气冲天。 挡者皆杀。 只是杀声落定,练幽明整个人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平和,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种感觉太过神异,他必须在战期来临之前将之稳固,或许能起到大用。 这一坐,便是大半天。 只待夕阳西落,暮色降临之际,练幽明才再次睁眼。 眼皮一掀,就见远处的山径上有数道不同寻常的气机悄然掠过。 形意门的人。 俱皆气候不俗。 有的身形轻灵,有的步伐沉稳,还有人气势雄浑浩大,像是洪水猛兽过境一般,惊起不少林中飞鸟。「四个真传?莫非薛恨已经来了?」 他眼神晦涩,只远远观望了一眼,没有半点靠近的心思。 练幽明原本还打算趁着天黑去探探那西游记里暗藏的传承,但看这架势,山中不太平啊。 看了眼头顶的星空,他忽然眉梢一扬,长身而起,提着自己的剑,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山间。也就在前後脚,已有两道身影大步流星地飞掠而来。二人分别是一名童颜鹤发的老者,以及白天被练幽明一眼逼退的那个中年男子。 俩人赶到石刻前,见亭内空无一人,又都折身去了别处。 练幽明此刻缩在一颗老树上,瞧着那远去的两道背影,目泛杀机。 这太极门怎麽老爱玩这一套。 打了小的,老的蹦出来。 再说现在大战在即,如此作为和扇自己脸有什麽区别。 好歹是三大内家拳之首,也太不要脸了。 练幽明虎目一敛,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非但没有退避三舍,还主动贴了过去。 这二人既然要找麻烦,那他可没什麽不好意思的,总不能东躲西藏吧。 练幽明伏身疾行,远远跟在那俩人身後,眼看越来越近,就听那老头说话了。 老者沉声道:「你确定太极魔在这边?」 中年男子忙不叠地点头,「没错。我白天亲眼看见他从那片桃林里出来,然後到了摩崖石刻这边。」老头冷哼一声,「都说了让你别打草惊蛇,你为什麽不事先通知我?若是坏了大掌柜的大事,你承担的起麽?」 「大掌柜?」 练幽明心中暗自「咦」了一声。 这称呼有些新鲜啊,不是太极门的人麽,大掌柜又是什麽玩意儿? 他不动声色的将握上剑柄的右手又收了回来。 而老者接下来的话就更为惊人了,「不光是这「太极魔』,薛恨、宫无二,此行都要一举擒拿。」练幽明都听懵了。 这太极门的人是想干什麽? 想翻天了? 脑子被门挤了? 「等等!不对!」 他心思一动,联想到对方口中的大掌柜猛然反应过来。 这两货该不会是什麽势力埋入太极门的暗桩吧。 而且他们几个都算上了,凭啥不算古婵,难不成这些人是一夥的? 如果是真的那可就邪了门了。 武林中还有这等深藏不漏的势力,就是不知道是口气大还是真有实力擒拿他们几个。 过往所遇江湖势力好像也没哪家能对得上号的。 莫非是那些旧时武夫?八旗勋戚? 练幽明屏气凝息,极力收敛着自身气机,不远不近的缀在後头。 只见二人在山里一个劲儿的转悠,像在找寻着他的踪迹。 中年男子低声开口,「师叔,那小子有些不对劲儿,咱们要不要再喊一个帮手,以求…」 话没说完,就听老头冷笑道:「求什麽?求万无一失?老夫踏足先觉之境多年,对付一个毛头小子还要再寻帮手,你是在侮辱谁呢?亏你还是三劲贯通的大拳师,真是丢尽了我这一脉的颜面。」中年男子还想辩解两句,但又被老头打断道:「这趟过後你不用留在国内了。完事直接赶往上海,随其他人回去船上。」 练幽明猫在暗处,静静听着,越听表情越是不对。 上海? 船上? 杨错可是就在上海失踪的。 李大如今也下落不明。 不会这麽巧合吧? 只这念头刚起,中年男子又道:「那些形意门的真传弟子怎麽办?」 老者淡淡道:「不管他们。连杨错都遭擒了,这几个又算得了什麽。」 练幽明耷拉着眼皮,这下是彻底吃了一惊。 杨错被人擒住了? 要知道打赢一个人和生擒一个人可是天差地别。 杨错何许人也,形意门少门主,全军演武大比第二名的大高手,居然被生擒了。 这不扯淡嘛。 这话要是真的,那杨错所遇敌手又该是什麽恐怖存在? 通玄武夫? 这境界他都只是听到个名字,还不知道有何种手段呢。 而且听二人对话,这方势力好像是在什麽船上。 不行,这事儿必须得给徐天知会一声,连杨莲那边也得打个招呼。 正想着,练幽明突然心生警觉,整个人毫不迟疑地往後急退。 便在他缩身撤步之余,那老者突然转身,抖手振腕,两颗银光灿灿的铁胆好似追星赶月般横击而至,一前一後,来势极汹。 「何方神圣?报上名来!」 「你祖宗!」 练幽明眼泊轻颤,右臂虚提,袖筒往外一撑,顺势淩空一接,眨眼间已将那两枚铁胆兜入袖口。旋即右臂一振,但见衣裳底下隐有两个鼓包盘旋而转,最後滑入他的手中。 没有半点停顿,练幽明右手往外推拨一送,两枚铁胆立时化作两抹银光匹练,倒飞而回,砸向追来的二人。 如今大战在即,他必须养精蓄锐,哪有心思再战先觉武夫。 眼见身後二人紧追不舍,练幽明乾脆故技重施,将自己的气机融入自然。 一瞬间,他好似化身为无,缩於黑暗之中,一路飞逐快赶。 直至听到一阵「轰隆隆」的激流声。 水汽扑面,练幽明循声望去,才见一道飞瀑从天而降,仿若一挂天河跃入眼帘,声势惊人。感受着身後逼来的两道气机,他猛吸一口气,径直蹿入飞瀑下的幽深潭水中。 那岸上的二人好似并未觉察到水中异样,转眼去的远了。 练幽明沉在水底,唯恐对方去而复返,并没有立马上去。 但渐渐的,他的表情变了。 眸光急转,练幽明就觉水底下竞然另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机。 有人? 饶是他穷极目力,但在这幽深水底,也难以看清对方的身形面貌,但借着水面的淡淡星光,依稀就见有一道模糊难辨的身影盘膝而坐,背後长发拂动,沉在水底。 下一秒,此人双眼陡张,擡手来攻。 239、水下激战,失手一抓 好快。 心念起落,练幽明就见一只肉掌神出鬼没的推到了身前。 事实上他根本来不及细看,也看不清楚,惊觉凶险的刹那,只下意识地迎上一掌。 二人单掌齐对,无声无响,掌心相遇的瞬间立见碰撞处卷出一团回旋的暗流。 水底的神秘人也已跻身近前,发丝飞扬如瀑,被水流悉数荡起。 女的? 练幽明眼神微动。 这场面着实有些吓人,目光所及,就见幽深潭水中飘着道人形黑影,发丝随浪浮动,又看不清身形面目,跟他娘水鬼索命一样。 但这人掌上的劲力可当真不俗,刚猛霸烈,比之铁砂掌犹要更胜一筹。 一招落罢,双方不约而同又再提另一只手,掌劲再运,悍然推出。 练幽明可没留手的心思,只因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莫大危机,甚至隐隐还察觉到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尽管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但无形中练幽明能感受到那双冷幽幽的目光,宛若一只蛰伏在寒潭深处的恶蛟,正满目森然的注视着他。 练幽明虎目微凝,眼放凶光,也是迎了上去。 两掌再撞。 双方掌心相抵,内劲互冲互撞,身体再次下沉,一沉到底,最後足踏沙石。 脚下踩实的一瞬,二人纷纷提息,同时下沉重心,稳固身形,双掌好似牢牢吸附在一起。推转间,脚下俱皆横移挪步,赫然斗起了劲。 瞧着面前敌手那如拨似揽、如封似闭的掌势,练幽明心神微动。 这好像是一路绵掌。 但他岂能退缩,当即以太极绵掌招架。 内劲本是存於肉身之内,肉眼难见,是为无形,然此刻却在这水底藉由潭水显现而出。 定睛瞧去,但见二人体外潭水竞在筋肉走势之下化作一股股暗流,又像是一个个急旋。 双方初时尚在僵持,但练幽明就见面前女子陡然内劲勃发,推掌运劲,周身气势只若化作一个漩涡。先是掌势劲走螺旋,接着脚下走转之势画圆成旋,跟着浑身劲力拧为一股,後背脊柱如龙摆动,恍惚间真如一条妖龙在世,卷出一股撕扯之力,想要将练幽明裹进去。 练幽明神色微凝,不想对方还能藉助暗流水势化作杀招,想来平日里没少在水底下功夫。 这般打法他还是首见。 当真稀奇。 只这暗流急旋一成,此人藉助水势,内劲怕是要再添五分力道。 一但被裹进去,重心立失,好比旋涡中的一尾小鱼,只能任人宰割。 心念及此,练幽明不慌不忙,胸腹间的气息直直下沉,但见流过他身体表面的潭水竞飞快汇聚如流,跟着在体外盘旋纠结,只若一口大钟罩下。 金钟罩。 练幽明双脚稳固一定,仿若水中顽石,任凭外力如何撕扯,始终不动分毫。 而那神秘高手见状走转之势一住,双手转腕推揉,掌心一错,已是飞快拿捏住练幽明的双腕,借着体外暗流急旋之力,横身而起,看架势分明是想拧断他的手臂。 好家夥,这般杀招有些眼熟啊。 练幽明眼神一烁,双手十指内扣,与对方掌心磋磨间,已是化作龙爪掌,反扣向对方的手腕。两股刚猛劲力霎时以螺旋之势狠狠撞在一处,只若二人以手臂为绳,各自发劲反拧。 不过刹那,双方手臂上的袖子尽皆破碎如飞灰,被绞成碎片。 二人看似难分上下,但练幽明的表情却变了,盖因面前敌手横身一转,整个人仿若被那股漩涡裹在其中,劲如大磨,竞将他擒扣的劲力悉数磨灭一空,且双臂一振,自钳制中挣脱了开来。 这人定然是一尊先觉大高手。 也就在摆脱龙爪掌的瞬间,此人飞旋之势更快,竟将周遭水流都卷动了起来,身前暗流宛如一个漏斗状的漩涡,同时一拳砸出,拳攥凤眼,砸向练幽明体外那口由流水纠结而成的大钟。 这一拳,推动着那股急旋之势,像极了一个凿子,欲要凿穿练幽明体内盘结内收的刚猛内劲,凿破他的肉身。 「想要破我的金钟罩?」 练幽明此时心肺蓬勃,适才的一口气早在三番两次的爆发中就已被消耗的七七八八了,只是不知面前这人还剩下几分气力,总不能不呼吸吧。 而且身在水中,想躲也躲不开了。 那就不躲了。 瞧着那只杀到身前的拳头,他双肩一震,双脚沉沉踩进砂石之中。 几在眨眼间,拳劲急落,落在了练幽明的胸口。 下一秒,只若天雷撞地火,但见二人体外的水流悉数溃散。 这是内息散乱的表现。 两道身影,一个连连倒退,一个向後倒翻。 只是就在双方拉开距离的刹那,一只大手虎口开合如钳,直取直探,横在了二人之间。 练幽明虎目圆睁,眼中布满了一条条细密的血线,脸色涨红,但右手却狠狠扣向身前敌手的脖颈,触及一瞬,手心顿觉一股滚烫袭来,体热似火。 看来这人的内息也快耗尽了。 但只在触及的一瞬,这人身形一拧,居然如游鱼般从他的手心滑了出去。 练幽明哪肯容忍自己吃这麽大的亏,双脚蹬地借力,缠丝劲连沾连缠,飞扑急扣,想要擒下此人。然而,此时此刻,双方的内息似乎都快耗尽了。一个纵身上游,一个尚在水底,也不知怎麽的,练幽明五指一扣一收,人没抓住,却扯回来一件衣裳。 「嗯?」 他顾不得细思,眼看对方正纵身上游,这要是换口气再杀回来,可就必死无疑,当即也连忙游向水面。不过转瞬,瀑布飞激的「轰隆」声再次落入耳中。 「唔!」 练幽明探出水面,口中和着腥甜,唇齿一张,鲸吞般狂吸一口气,眼中的血色连同面上的青紫色也随之飞快消退。 然而还未来得及定睛细看,一股淩厉杀机已破空逼来。 「嗖!」 一枚石子横飞而至,射向他面门。 练幽明一歪脑袋,眯眼瞧去,才见那瀑布後头站着一道颇为高挑的身影。 此人立於阴影中,正隔着水帘看着他,目光冰冷至极,而且隐隐还有些惊怒。 练幽明原本目泛冷芒,但看了眼自己手里抓着的东西,又凭添出三分怪异。 那是件被撕破的外衣。 而且凭藉自己苦练出的惊人目力,他还能透过水帘看见不少东西。 这人确实是个女子,满头白发,身形高挑,还赤着双脚,就是上身有些走光,露着半边雪白的肩头,还有小腹肚脐,以及白布裹成的束iong。 似是察觉到练幽明的眼神变化,女子眼神更冷了,正待动作,林中忽有动静传来。 练幽明表情急变,只将手里的破衣裳往潭中的一块石头上一搁,人已蹿出水面,快步奔向另一头。也就在一前一後,那动静的主人现身走出。 却是一名美妇。 美妇的手里还拿着两件干洁的衣裳,见女子站在瀑布後面,且衣衫不整,气息不稳,连忙询问道:「发生什麽事情了?」 女子纵身一跃,抓起一件黑衣往身上一裹,嗓音冷幽幽地道:「没什麽,刚才练功失了分寸。」瞧了眼练幽明离开的方向,女子那双粉色的眼瞳隐晦晃动了一下。 美妇又道:「太极魔来了。」 女子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嗯」了一声,轻声道:「知道了。让太极门的人不要去找他麻烦,既然战期已定,他终究是难逃一死的,我要亲手挫败他。」 240、枪械高手,白莲秘闻 「那人是谁?」 练幽明一路疾行,脑海中却还在回想着适才和自己交手的那个神秘女子。 「古婵?」 先觉高手,又是女子,还在庐山,只能是这个人了。 果真不俗。 二人跻身水下,虽动行受制,诸般手段难以施展,但在拳脚交锋上他明显输了半筹。 这人以内劲驭水势,手段确实高明。 而且他下水之前对方已在水底打坐多时,於武道气候上也有差距。 不好对付呐。 练幽明虽说心存傲气,但绝不是认不清自己的那种人。 还有一个薛恨。 他拧了拧浓眉,心念轻动,原本湿漉漉的衣裳登时鼓荡起来,表面沟壑纵横,时而膨胀,时而紧绷,立见衣角流出缕缕水迹。 「还有刚才自己被那两人追击,古禅应该早有觉察,但对方却没招呼那二人,难道不是一夥的?」练幽明越想眉头皱的越深,最後乾脆不想了。 当务之急必须尽快稳固实力,想尽一切办法贯通三劲,至於其他的,都不重要。 眼下是四月中旬,距离战期尚有一两个月,他必须赶在灵筠生产前回去。 只说顶着星空奔走了一阵,练幽明才堪堪止步。 四野寂静,星光璀璨。 他手脚灵活的爬上一颗老树,栖身在一个树杈上,静坐调息。 这一坐,便是半夜。 只待天光初现,晨光破晓,练幽明才再次睁眼,听了听山中的动静,而後快步离去。 就那股神秘势力的存在必须赶紧给徐天知会一声,还有杨莲那边也得问问。 这些人好像是有预谋的暗中擒杀江湖武夫,而且目标还都不是一般人,资质皆为高绝者,可见所图非小,不能大意。 一路无话,练幽明紧赶慢赶,可就在路过山腰牯岭镇的时候,他忽然眼皮一跳。 远远的就见那晨光底下有两道身影遥遥对立。 一人是宫无二身旁的那位中年女子,另一人是一名十分精瘦的男子。 男子貌有三十出头,穿着身军绿色的制式常服,面颊轮廓棱角分明,剑眉狭眸,头顶留着刚硬如针的短寸,肤色冷白,整个人立在那里,像是根竹竿一样。 看着瘦,但这人绝没有半点瘦弱之势,反是从头到脚都弥散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煞气。 练幽明打量对方,那男子也转颈瞅了过来,眼神如刀横空一瞟,竟是让他生出一种肌肤起栗的异样,好像被什麽大杀器瞄上了似的。 再看男子垂在身侧的双手贴近衣裳,好似底下藏着什麽杀机。 「手枪?」 练幽明心思微动,顿时想到这人兴许就是那位以内家功夫融以枪术的行伍高手。 瞧着练幽明,男子狭眸微张,眼神好似亮了一亮,但并未说什麽,转身去了小镇深处。 等到对方走远,练幽明才好奇询问道:「他是大拳师?」 中年女子点头道:「他的武道天份算不得厉害,但加上出神入化的枪术,便弥补了攻伐一途的短板,算是个异类。」 见练幽明没有接话,女子只当他傲气太盛,又接着道:「这人可不是只会使用手枪,而是精通任何枪械,还用狙击枪狙杀过两位先觉武夫。」 练幽明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但却没忘了正事,扭头望向女子,「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嗬嗬,我姓丁,与吴九同辈,但你身後又无师门,也不用论武林辈分了,加上你和八极门的交情,叫我一声三姐就好。」 中年女子穿着身女式西服,长发及耳,干练非常。 「你昨天与人打斗了?」 丁三姐忽然瞥见练幽明裸露在外的两条胳膊,却是昨晚和那古婵水下交手时被内劲绞碎了。练幽明笑道:「遇到一位高手,过了两招,很是厉害啊。」 丁三姐见状也不多说,「没事儿就好。」 说罢,转身就走。 但练幽明却将对方一把拦下,又四下看了看,「三姐,我想问你个事儿。」 迎着丁三姐疑惑的眼神,他压低声音小声道:「江湖上的各方势力,有没有哪家的龙头老大是用「大掌柜』称呼的?」 丁三姐闻言先是仔细想了想,跟着柳眉一拧,轻声道:「你跟我去见一趟二姑娘吧,她应该能回答你。」 练幽明沉声道:「好,我正好也有事找她。」 只在丁三姐的带领下,练幽明步入牯岭镇,来到了一座较为僻静的小院前。 院里,宫无二面阳静立,好似练功刚毕,白皙的印堂间隐有一抹紫气升腾,口鼻中更有一条云龙般的白气往返不休,泛着紫意。 见到练幽明过来,宫无二也不开口,像是在等他出言询问。 丁三姐则退守到了院外。 练幽明当即又把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宫无二凤眼微动,吞咽了气息,神色平和地道:「这称呼我倒是有几分印象。清末民初那会儿,白莲教号令北方江湖,统摄黑白两道以及绿林道,其中那教主就被各方势力称为「大掌柜』。」 大掌柜是白莲教主? 这怎麽可能。 练幽明愣在当场。 宫无二见他的眼神一阵变幻,不由询问道:「可是遇到什麽事情了?」 练幽明认真想了想,把昨夜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只是和他的凝重以待不同,宫无二仅仅思忖了数秒,便不紧不慢的出言指点道:「杨大哥已是先觉之境中的翘楚,若连他也遭生擒,咱们这些人再怎麽准备都无用。」 晨辉洒落。 见宫无二神色如常,不急不躁,感受着对方身上的那股平和之气,练幽明气息轻吐,也沉下心将诸般想法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突然反应过来,杨错是个军人,又是武夫,心气高绝,恐怕宁肯战死也绝不会容忍自己遭擒。但事情偏偏已经发生了。 「难道是故意为之?」 练幽明叹道:「是我想的太多了。」 宫无二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这不怪你。只因为你关心他们,方才心绪起伏。至於那大掌柜,有此底蕴,绝非寻常。」 天下武夫,时至今日,能有所成就者,无不是出身名门大派、武林世家,或是各大帮会,只因各家底蕴不凡。 那大掌柜的手底下居然不乏先觉高手,而且好像还和太极门的少门主有所牵扯,岂是等闲。宫无二眼皮轻颤,蓦然开口,「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昔年神州陆沉之际白莲教好像曾分出去过一支,这为首之人可不寻常,似乎是当时的白莲圣子。据说这人野心极大,武道天赋更是奇高,生来便具六感…… 练幽明看着对方,见其话说一半不说了,忙问,「下面的呢?」 宫无二摇头道:「没了。这些都是我在一本残缺的旧书里翻到的。只是这大掌柜是否与那一支白莲教有关,还得战过才知……此事我会告知八极门的。」 然後练幽明就见宫无二内息再动,好像又准备练功。 他张了张嘴,「你不安排一下对策?」 宫无二温言道:「何须对策?吾等既踏足武道,就该有面对败亡的勇气和必胜的决心。你是武夫,他们也是武夫,你不该为此而感到抗拒,你唯一要有的只能是欣喜。你应该高兴,高兴有人愿意用性命来磨砺你的拳锋。敌手难得,若不正面樱锋,有何趣味?难道你还没有准备好?我哥说过,他不介意後来者崛起,更不介意有人挑战他,你也该有这样的觉悟,视生死为挑战。」 这番话可是听的练幽明心神一震,深吸了一口气,然後又笑了。 「说的不错,受教了!」 241、各方齐至,瀑下苦修 宫无二的这番话看似无意,却是在暗中点拨他。 练幽明的武道气候虽说有成,但在心境上比之一心唯武的武夫尚有不足。 且如今大战在即,他却分神他顾,轻易为外物所影响,实属不该。 此战,绝不能抱有半分侥幸,当心存死志,凝毕生信念,以迎敌手。 如此才有可能於死中求活,於败中取胜,挫败薛恨、古婵这两尊大敌。 只有赢了,也才有资格去想别的事情。 练幽明没有在牯岭镇久留,掐灭了所有想法,抹去了诸般杂念,只在镇上吃了顿饭,便步入了山中。庐山不同於五岳,范围极大。 如果说是古时历代帝王成就了泰山,那庐山的盛名便是由那一位位古之文人以诸般奇诗妙篇所铸就。晨光虽起,但还没来得及升空就被浓云掩去,山风掠过,不多时便下起了微雨。 山中肉眼可见地漫起一团山雾水汽,烟雨氤氲之下,观之仿若梦幻。 练幽明一路停也不停,藏匿着自身,边走边看,留意着山中地形,认了认方向。 在这个过程中,除了一些山中居民,他还遇到不少或强或弱的气机,看到许多武林中人、江湖势力。其中就有个熟人。 燕青门的门主李山。 这人当初与甘玄同同行,但在东北又回心转意,弃暗投明之下被徐天所接纳。 练幽明并未现身,只简单瞟了一眼,就见李山身旁还跟着几名年轻弟子,一个个就像他当年初入武林那会儿,看啥都满眼新奇。 这是闯街闯过去了?又收了门人弟子? 「师父,您真认识太极魔啊?我可听说咱燕青门和人有仇,别到时趁您不在,他把我们都给宰了。」「臭小子,我看你是欠收拾。」 师徒几个似乎是从另一头赶来庐山的,正准备前往牯岭镇。 不光是燕青门。 李山他们在前,後头还有燕子门、弹腿、戳脚,以及螳螂门、三皇炮锤,再有鹰爪门。 而鹰爪门领头的正是练幽明他那老叔,田大勇。 「咋来了这麽多人?」 练幽明也看得有些迷糊。 他落在後头,冲自己老叔吐了一声蟾鸣。 「咕!」 一些年轻的弟子还都听不出名堂,但几个门主宿老都纷纷变幻着眼神。 田大勇眼皮一抖,循声一瞧,见不远处有人缩在树底下招手,当即朝其他人招呼了一声,自己则是贴向对方。 只一靠近,田大勇一把就搂住了练幽明,紧着秃眉,用拳头在其胸口怼了一下。 「臭小子,现在连叔都不叫了,光一声蛤蟆叫就打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藏书全,.随时读】 练幽明笑问道:「田叔,你们咋来了?」 田大勇叹了口气,「你小子真不知道先觉武夫约战决斗的吸引力有多大。就这年头,大拳师放在各家都是稀罕物,先觉之境的厮杀恶战更是难得一遇,带这些小的过来看上两眼,兴许会有什麽收获,埋下一颗种子。」 话到最後,看着眼前人,这个退伍老兵的表情已是凝重了起来,眼神也复杂了起来。 「而且太极门也有意为古婵造势,请了不少武林同道前来观战。加上薛恨树敌太多,也有赶来寻仇的。还有海外青帮、洪门都有高手赶来,我们这些人除了镇场子,也想给你壮壮声势……哎,你这孩子,叔也不说劝你的话,你可得顶住了!」 田大勇说话间鼓足了劲儿,整个人都因太用力而隐隐发颤。 实在是练幽明挑的俩个对手太过吓人,饶是他们这些人打心眼里欣赏这孩子,但薛恨和古婵的实力摆在那儿,当初收到消息的时候,谁不是暗暗捏了把汗。 但形势至此,哪还有退路。 这要是临阵退缩,那也没有练武的必要了。 练幽明心头一暖,温言笑道:「叔,放心。」 简单三字,已是足够。 田大勇又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能放心才怪。但叔信你,回去的时候,咱们一道,正好去你家坐坐。练幽明笑着点头,「行!」 闻言,俩人方才暂别。 瞧着田大勇追向其他人,练幽明缩身一蹿,转身跃进了山中。 如今这庐山既是鱼龙混杂,想要潜心静修定然不易。 看来还得找个好地方。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阵阵水汽扑面席卷而来,「轰隆隆」的冲击声落入耳畔,方才停下脚步。 可等眯眼看清眼前的景象,练幽明忽然又睁大了双眼。但见那壁立万仞、陡峭高拔的绝壁险峰间,一条瀑布宛若银河倾泻般当空垂落,漫天水雾浩荡席卷,冲泄八方,当真惊天动地,震撼人心。三叠泉瀑布。 飘如雪,断如雾。 「这便是诗仙李白笔下诗文所展现的非凡景象?果真奇幻瑰丽。」 练幽明愣神片刻,想起那古婵在水下练功,心念乍动,眼神不由得亮了起来。 这里未尝不是一个练功的好地方。 他又擡眼一瞧,再往上应该就是五老峰了。 「就这儿了!」 见周遭无人,练幽明绑好了身上的剑,旋即迎着满天水雾纵身扑入了水潭。 他猛吞了一口气,心神一定,直直沉入水底。 便在两脚踩实沙石後,练幽明尝试着往那瀑布激流下一站。 可刚挤过去,一股磅礴巨力登时当头盖下。 饶是练幽明体魄强横,但在飞瀑冲击下整个上身也被狠狠按下去一截,只若肩上有一座大山压下,挤压的他浑身筋骨都在体内不住爆鸣磨响,激的气血一阵翻腾,咬牙切齿,神情都变得狰狞起来。但练幽明不惊反喜,双脚急稳,生生顶着这股恐怖狂暴的冲击力,一点点站直了身体。僵持间,他浑身筋肉都在挣动狂颤,体内的筋络血脉纷纷外扩而出,宛若龙蛇游走。 这简直就是磨链肉身的绝佳之处。 练幽明不光站直了,还尝试着演练拳脚。 但刚一动作,重心瞬间不稳,整个人立时被那从天而落的洪流瀑布推挤到一旁。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兴致高涨,咬牙重复着之前的动作,顶着百米巨瀑,再次回正身形。 拳脚再动。 此时风雨渐大,洪流再涨,轰隆隆好似天崩地裂。 练幽明仿若置身狂风暴雨之中,缓缓演练拳脚。 但坚持不过两秒,再次被挤向一旁。 接着是第三次。 练幽明索性浮出水面,从下游抱来一块百斤巨石,而後往那瀑布底下一站。 然而站是站住了,可那恐怖的压力还是让他难以动行,四肢百骸好似被周遭水流束缚住了一般,难以动弹。 「不对。」 练幽明眉头微皱,双手一松,放平了心绪,静静站在水底。 可站着站着,他只似觉察到什麽异样,将手伸进了瀑布激落的范围。 水面上的压力直直倾泻,几如泰山压顶,但水底的变化又有不同,就好像有一双无形大手推拨向四面八方。 练幽明目露思索,「以点击面?」 思绪再动,没有想着继续硬碰硬,他立足一稳,双脚微开,双手往前一搭,搭上那股狂冲爆涌的推拨暗流,只若迎上了一位强敌,两掌相对,怀中虚抱,如拥日月,开始缓缓推拨起来,化解着身前的暗流。眼神晦涩一变,练幽明的眼前好似又浮现出了古婵的身影。 此女昨日不就是藉助水势,推波助澜,亦如眼前这般。 感受着面前的冲击力,他眸光一烁,两手拨转,脚下也在原地绕转。原本空无一物的怀中忽见一片翠叶卷入其中,但却急旋而动。 接着是第三片,第四片…… 随着时间的流逝,水底的练幽明此时已怀抱着一颗以草叶裹成的圆球,在两掌所成就的内劲中不住转动他初时拨转尚慢,可到後来已在不停变快,好似陀螺一般,越转越快,每转一圈,周身流过的水流速度也愈发快急,像极了一个不住变大的漩涡,搅动着面前瀑布的推拨之势,将其带向一旁,撕开一个豁口。练幽明运转着手里的水球,在水中步步挤近,迎接着那股恐怖的倾泻之力。 近了,更近了。 随着那股沛然压力再次加身,练幽明目泛精光,竟是将手里的水球缓缓上托,托至头顶,直面瀑布,化解着其中的无匹水势。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足足僵持七秒。 「哗!」 练幽明手中的水球骤然碎散,裹入的草叶化齐齐为童粉,连他自己都咽了好几口潭水,脸色泛白,被冲到一旁,扶着山壁剧烈咳嗽了起来。 但是,练幽明却笑咧着嘴。 「再来!」 242、水中练劲,筋骨齐鸣 连着五天,庐山雨势不绝,阴雨频繁。 四月下旬,放在北边还是暮春,但南边已经算得上夏天了。 夏季多雨,三叠泉水势渐涨,倾泻之势有增无减。 练幽明除了方便和寻觅食物,大部分时间多是泡在水里。 外面的一切好似都已与他无关。 而且加上这瀑布恐怖的冲击力,等闲武夫也没有靠近的想法,几乎无人打扰。 但几乎不代表没有。 练幽明这些天匿在水底,也感受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机自此经过,最後似是赶去了五老峰。但这些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头顶飞瀑如银河垂挂,一张面孔突然自水中浮出,撮嘴一吞,只若长鲸吸水般深吸了一口气,然後又沉了下去。 练幽明立足水底,感受着身前那股磅礴巨力,双臂各自虚提,两手缓缓拨搅一转,已是在水中画出两个圆。 原本直面而来的水势立时分出两缕,宛若两个漏斗状的急旋,随着他的双手被拨带向左右两边。面前连绵不绝的水势立时好似被撕扯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练幽明趁势挤入,但立足未稳,那後继之势再次汹涌而至。 好似早有准备,他双臂横拨,身如陀螺,周遭暗流随势而动,随劲而转,刹那间身前沛然无匹的磅礴水势已被悉数荡开,偏向一旁。 待到立足飞瀑之下,练幽明沉息静气,手中推拨之势未绝,脚下绕转之势未断,太极拳架随意而起,随心而动,以化劲化解着那飞瀑激流之势。 这般场面是十分骇人的。 可惜却无人得见。 夜色漆黑。 练幽明身在水底,不同於一开始那般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他如今以化劲先手,双手承接着头顶上方的滔天洪流,脚下则在卸力,以腰运身,以脊柱大龙带动四肢百骸,将所承受的压力分摊到周身各出。招架间,他整个身体都在不停的膨胀收缩,两条胳膊筋络贲张,双腿亦是筋肉虬结,只若铜浇铁打的一般,脚下磨过,沙石无声碎散,如遭万斤重锤砸中。 这冲击之力何止千百斤,且连绵不绝,如今这般借势卸力,几如那恐怖巨瀑自练幽明体内冲击而过一般,不停锤链着他的筋骨。 从最开始的数秒,再到数息,然後到现在的数分钟。 练幽明几乎尝试了不下百余次。 只为练透明劲。 所谓的明劲,说的简单点便是明里可见的劲力。 似那横练武夫,明里霸道可见,动辄筋骨毕露,筋络贲张,劲出留印,便是明劲。此等练法无需何种高深法门,就是诸类技击高手,好比拳击、泰拳之流,但凡日以继夜的锤链自身,再辅以各种营养填补,气血一壮,筋骨自强,心念乍动之际,筋骨力能运於一拳,就能称得上明劲有成,开碑裂石不在话下。再如武门里的弟子,拜入门墙之初,不少人以修习桩功拳架而始,为的便是打熬筋骨、壮大气血,为成就明劲打下根基。 但练幽明有些不同寻常。 他这明劲根基是通过食补吃出来的。 吞虎成虎,以形补形,当初在东北除了诸类天材地宝,又吃了一头猛虎,一身精气得以大壮,根基高筑,省了不少苦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而现在,便是贯通明劲的时候。 如何贯通? 说到底其实就是一个「合」字。 好比形意拳讲究一个内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而三劲之贯通,乃是内与外合。 明劲由外而内,化劲由内而外,暗劲居中。 人身生来僵拙,「合」之一字追求的是一个统一。 虚实统一,精神和物质统一,肉体和想法统一。 所谓念起拳落,无有滞碍。 看似不过寥寥八字,却让多少武夫为之耗费毕生光阴。 三劲贯通,当是肉身之统一。 故而,才说三劲只是练法。 而先觉之境,已是追寻精神之统一,於生死间磨砺厮杀,令肉身与精神不断磨合,使二者再进一步。这也是练幽明近些时候的诸多感悟。 好比徐天当年询问他的问题,先有想法还是先有动作? 在练幽明如今看来,先觉武夫的差距便在於精神与肉体磨合的程度。若能达到无有滞碍的恐怖境界,这个人的想法与动作便会无限接近,最後念起拳落,甚至是动作先想法而出。 书归正传。 此时此刻,练幽明的推转之势越来越快,但与头顶那滔天水势的碰撞也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狂暴刚猛。霎时间,周围的暗流仿若化作一条条无形的枷锁,撕扯着他的身骨筋肉,拉扯着他的手脚,像是要将他碾碎撕烂一般。 不慌,不忙,练幽明的气血已经澎湃到了极致,心神身意也凝练如一,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拳势中难以自拔,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这片天地却是枷锁桎梏。 那就打破它。 随着身上的压力渐渐攀到极限,练幽明突然虎目陡张,拨转的双手虚按一压,手中急旋的水势立时四散荡开,周遭一尺内的汹涌暗流宛若被一双无形大手抚平一般。 但这般感觉堪堪维持了不到半息。 可也就在这半息刹那,一道挺拔身影「哗」的破水而出,扭动着脊柱,借着久蓄多时的拨转之势,宛若一条出渊狂龙,身形急转。 练幽明脸色冷白,鼻孔中流出一股热血,离水瞬间,双拳作势虚握,太极捶刚猛霸道,拳影翻飞连环,直击头顶飞瀑。 「轰!轰!轰!」 拳劲击空,水流轰隆,难分彼此。 电光石火间,他连出九拳,那挂起的瀑布中立时多出一个个拳洞窟窿,漫天水花如雨飘散。每出一拳,练幽明浑身筋骨便会颤鸣一响。 直到拳劲落尽,他右脚一勾,在山壁上借力一踩,人已再次提纵而起,双手扣着山石棱角,在那绝壁险崖上直直上行,最後在百米瀑布的中腰位置盘膝坐在了一个凹陷处。 落座一瞬,随着一股滚烫如火的气息自唇齿间挤出,练幽明双目紧闭,但他浑身上下却爆发出一连串的炸响。 好似黄豆爆裂,这炸响自他尾椎而起,沿着脊柱节节上行,而後自两侧散向手足四肢、浑身筋骨,而且大有透入肺腑之势。 足足七十六响。 但余音渐弱,竟是後继无力。 练幽明双目微张,脊柱震颤一摆,摆出个「龙形搜骨」的架势,後脊高高一耸,如龙弓身,口中更是犹如舌绽春雷般吼啸出一声直破云霄的高亢龙吟。 「嗷!」 龙吟再续余力,「啪啪」再接两声。 筋骨齐鸣,七十八响。 这代表着人身七十八处关节。 一瞬间,仿佛打了个寒颤,刺激之下,练幽明毛发皆耸,心肺如受刺激,不受控制的口中倒吸了一口气,竟内接化劲,这便成了。 明劲已通。 如此一来,就算他没练化劲,但此劲一成,也可由外练转为内练。 尽管面色苍白,但练幽明的眼中却满是笑意。 而在山中,听着那雄浑嘹亮的龙吟,一双双眼睛陡然睁开。 243、旧敌来寻 「咦?」 「嗯?」 「好家夥!」 「龙吟铁布衫?好功夫!」 听着夜色深处传出的动静,有人惊疑,有人感叹,还有人沉默不语,更有人冷笑连连,眼神晦涩,不知在打什麽主意。 这山上如今可是卧虎藏龙。南北武林,无论是老一辈的江湖名宿,还是後起之秀,皆因这庐山之战汇聚於此。 所有人都相信,此战之後,定然有人要行拳试天下、火炼真金之举。 原因很简单。 薛恨、古婵、宫无二俱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横行一方,便是老派高手都得暂避锋芒,可谓风头无两。再者,此一战,谁胜谁负暂且不论,但肯定都得元气大伤。 所以,能让他们活着下山麽? 就算能活着下山,谁又会愿意这麽两尊大高手恢复到全盛之期,武道得以精进,然後在将来的某一天拿他们试拳? 武林道,江湖路,尽管世道已变,但永远少不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 别说仇家对头,哪怕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也有不如意的妒恨那日子顺畅的;武道前路更是又陡又窄,如履薄冰,谁也不想自己面对这麽一尊大敌。 肯定有人要坐不住的。 又或许,此战极有可能会是大争之世开启的引子。 至於练幽明这个「太极魔」,虽说也算得上凶名赫赫,但似乎没多少人看好他。 实在是太年轻了。 这个年轻说的不是岁数,而是步入武林江湖的时日,太短了。 似薛恨、古婵、宫无二、乃至李大、杨错,亦或是其他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谁不是自幼打熬根基,跟随前辈先人领悟各家打法,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追逐武道的至高之境而活着,舍弃了多少常人难以想像的东西。 练幽明一个半路出家的,不过数载光阴,既无师承门派当靠山,又无深厚底蕴助力,有何资格与之一争高下,说到底不过是那千万条过江之鲫中较大的一尾游鱼罢了。 注定了会殁在他人的拳下。 但又有什麽关系。 练幽明盘坐在水瀑之後,独倚绝壁,傲视群山,体内气血只若眼前倾泻的飞瀑般,浩浩荡荡,在周身各处奔腾流转。 他若惧死,便不会踏上这条路。 他绝不会抵触自己的败亡,更不会抗拒将来所面对的敌手与挑战。 早在一切之初,练幽明就已经有此觉悟。 别人倒在他的拳下,他自然也有可能死在别人的脚下。 内劲刷过,比之几天前更为刚猛霸道了。 练幽明静静感受着自身的变化,无需调动内息,双拳轻握,立觉劲力透过浑身关节链节节贯穿,涌向拳锋。 若非要详细点来形容,便是局部为力,整体为劲。 而明劲整合的便是关节、韧带与周身骨骼间的劲势。 譬如普通人挥拳在未经训练的情况下一拳只能打出三四十斤的力道,但若是那些不断锤链自身的技击高手,拳下力道足能翻出数倍。 但还不够,练幽明只是轻试,便已感受到体内尚有几分滞涩。 暗劲。 至於明劲大成,他也只是初时一笑,转瞬又平复了心绪。 这般结果本就没什麽值得骄傲的。他化劲大成在先,且肉身强横,明劲早在无形中有所成就,如今不过是踏出那最後一步罢了。 至於暗劲。 「暗」非是阴虚,实为内在。 都说明劲易得,暗劲难寻,此劲承接内外,使神气意身达至协调,讲究个圆通。 那太极拳、八卦掌、形意拳,练者追寻的多是暗劲。 便是画出自己的圆。 此劲若通,当意味着肉身统一。 练幽明哪有半点懈怠,屈臂一扣身侧的山石棱角,整个人只若猿猴纵跳般下扑,转眼又回到了水潭中,没了动静。 次日,天光初现。 练幽明立足水底,没有像之前那麽勇猛刚劲,而是缓缓演练着拳掌。这水中的水势暗含推拨流转之力,能让他更快找到那个协调内在的点,好比千锤百链,若能神意一发,拳掌圆转,内劲贯通,便算是成了。练了许久,练幽明浮出水面,趁着换气的空挡盘坐在一颗圆滑的石头上调整起了内息。 但刚坐下不久,就听一声轻笑顺着晨风从山间小径上传了过来。 「嗬嗬,小子,昨夜那动静是你弄出来的?大喊大叫的,真是扰人清梦。」 来人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两腮无肉,颧骨高凸,身形瘦削,穿着件北边的无袖坎肩,面上是一片刮到发青的胡茬,一双笑眯眯地眼睛不住泛着精光。 不光这一人,林中还有人影闪动,但并未靠近,大多只是远远观望,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可练幽明却静坐石上,纹丝未动,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那中年人笑容不改,但眼中隐现冷芒,跟个笑面虎一样。 「好一个太极魔,年纪不大,竟这般目中无人。别以为挑了鹰爪门,闯了街,又杀了一位太极门的大拳师就能天下无敌了。年轻人最好还是谦逊些,免得将来……不对,嗬嗬,我倒是忘了,这庐山一战也有你一位……… 听到这麽一堆罗里罗嗦的话,练幽明终於还是睁开了眼睛。 「赢了我,铁布衫的练法我双手奉上,若是输了,死伤自负。」 淡淡的嗓音只似嚼着金铁,落地有声, 中年人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冷眸微张,两腮好似绷满了筋。 场外也有人认出了此人的身份来历。 「这好像是花拳门的几位宿老之一,早些时候游历在外,这会儿多半是来报仇泄恨的。」 「花拳门?」 再次听到这个几乎都快忘却的门派,练幽明扬眉凝目。 毕竞花拳门的没落可以说是和他有莫大关系。 二人四目相对,没有过多废话,练幽明轻声道:「还不杀来,更待何时?」 中年人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双手徐徐往下一沉,拳劲下放,看似无形,但脚下已蓄势借力,鞋底磨过,竞带出一片劈啪脆响。 「够狂!」 眼见练幽明依旧盘膝未动,中年人冷冷一笑,双眼随之陡张,单足蹬地,人已飞身跃出,只在露出水面的山石上闪转腾挪,待近身四步开外,一记重拳当控砸出。 回应他的也是一只拳头。 「砰!」 双拳当空对撞,中年人脸上的杀机顷刻凝固,右臂往後一错,人已像是折翼的飞鸟般向着水潭摔出。但还未落入潭中,那山道上又见一道身影箭步赶来,逼近一瞬,纵身拔地而起,单手往那中年人後心一托,再横臂以拨转将之托送到地面,另一只手却是推掌迎来,掌风澎湃袭面。 铁砂掌。 练幽明耷拉着眼皮,击出的右拳回缩一收,跟着闪电般立出一记剑指,往对方手心一戳,而後变指为拳,再是一击。 拳掌相撞,这第二人立即倒翻而回。 但这还不算完。 那岸上忽见五道身影提纵来攻,双脚淩空一划,或是推掌,或是推拳,亦或是扫腿,还有擒拿,以及一招穿心脚。 「看拳掌!」 非是合击之势,五人有先有後。 通臂拳、劈挂拳、大圣拳…… 都是老相识了啊。 未见有什麽动作,练幽明盘坐的身体直直往上一拔,双脚一稳,双拳如锤,不见任何花哨动作,势大力沉,以拳杀拳,只若沙场冲阵的无敌猛将,双拳左迎右击,上攻下取,拳风呜呜呼啸,骇的人头皮发麻。下一秒,旁观众人全都眼皮狂跳,变了脸色。 但见五道身影出手快,倒飞回去的更快,浑身「劈里啪啦」迸发出一片骨碎声,手足打摆,俱皆倒摔而回。 几名大拳师竞无有一合之敌。 便在这时,忽见一抹白影横空晃过,竟将那五个人淩空接住,化解了练幽明的拳劲。 五人落地一稳,练幽明才看清那白影是个什麽玩意儿,居然是一柄一米来长的拂尘。 而五人身後,站着一名身形瘦矮的蜡黄脸老道。 「无量寿福!」 只一看到此人,练幽明虎目一敛,手背上的寒立时根根起立。 「先觉武夫?」 非但如此,更因为这老道身上穿就的道袍。 紫衣。 244、血海深仇,垂钓老人 那几个旧敌吃了大亏,落地一稳,一个个只似站不住般,身形踉跄一晃,嘴角立见溢出一缕血线。「这怎麽可能?」 一群人全都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满打满算,从练幽明闯街到如今也才两个多年头,咋就变得如此强横。 「我不信!」 却是作势还想再攻,但被那老道一横拂尘,给拦了下来。 练幽明自然而然地垂着双臂,静静看着岸上的老道,似是等着对方出招。 看情形,此人当是他这些仇家找来的援手。 老道貌有七旬,两鬓斑白,但顶上的发丝却还泛着一抹青黑之色,长脸灰眉,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而且个头极矮,只有一米五六高低,瞧着跟个少年差不多。 且这人身上居然穿着件不同寻常的衣裳,紫袍。 紫袍老道神色平和,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深深看了眼练幽明,开口说道:「龙吟铁布衫!你这门练法,应是得自八极门吧。」 练幽明却不回应,既是对立,那还有什麽好说的。 紫袍老道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喜怒,又看向了其他几人,轻声招呼道:「先去牯岭镇。」 如此说来,这几个人当是从五老峰上下来的。 但这老道可是话里有话,那就是先去牯岭镇,还有後话。 几人冷冷瞟了练幽明一眼,各自扶着自己的右臂,眼中满是不甘,随即远去。 再看其他人,目睹这一幕也都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啧啧称奇的撮着牙花子。 那可是七个大拳师,不是什麽街边的阿猫阿狗,虽未成合击之势,但连绵出招,劲如叠浪,只要一招落了下风,亦是凶险无比。 但就这麽被一拳一个给收拾了? 「还有那老道是哪路人物,居然敢穿紫袍,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麽一号人物啊,难不成是武当派的隐世高人?」 没理会议论纷纷的众人,练幽明环顾一扫,却见山径一侧还站着几个十分惹眼的人。 其中就一个肥头大耳,耳垂下坠的大和尚,脖颈上挂着一串核桃大小的念珠,正跟个弥勒佛一样眯眼发笑,浑身肥肉抖个不停,穿着身宽大无比的短袖、短裤。 和尚身旁另有一男一女两位。 男的俊朗,女的漂亮,全都三十出头。 这三个人,他居然看不透,而且无形中还散发着一种危险的味道。 三人也全都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如在审视打量。 至於其他人,多是寻常,但暗中还有几股较为晦涩的气机,好像不打算露面。 被练幽明视线一扫,胆气弱的,纷纷退避,不再观望逗留。 连那三人也都转身离开。 只说他正想继续入水练功,蓦的就见五老峰上又下来一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身洗到发白的中山装,还戴着顶中山帽,腰里夹着个折凳,肩上扛着根钓竿。 山中居民? 练幽明气势一收,按耐着心思,但眼角余光一瞄,才见老头手里的鱼钩居然是直的。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人走到潭边忽然不走了,把凳子一放,竟是一门心思钓起了鱼。 有古怪。 练幽明轻声道:「这里可没鱼。」 老人嘿笑道:「谁说没有,你下去不就有了。」 练幽明并没急着接话,而是十分仔细的将对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却是看不出有任何异样。「尊驾所为何来?莫非也是为了铁布衫?」 老人却道:「这倒不至於。这道门丹功虽然神异,但与我已是无用。而加上我年事已高,练这玩意儿,一不留神,容易出事。」 练幽明见对方并无敌意,也渐渐舒缓了下来。 不想老头话锋一改,轻叹道:「而且,你这门功夫的来历有些特别。」 练幽明乾脆重新坐在石头上,「怎麽说?」 老人垂着钓竿,沉默了数秒,语气温吞地道:「早些年,终南山上的吕祖观里,有一脉道门正宗,练就的便是你这门绝学。而且其中还有人修习了道门丹剑,欲要成就剑仙一流。」 练幽明原本还漫不经意,但冷不防听到这麽一段话,整个人的表情都不对了。 他忍不住询问道:「那些人呢?」 老人眸光微垂,脸上好似看不出表情,轻声道:「神州陆沉之际,那师徒几人先後远赴北地,都没了。只是听说,那一脉还有个最小的弟子,可惜後来没了行踪。」 练幽明也低下了眼睛,眼神不住变幻,这人说的难不成是破烂王的底细。 若是真的,家里那老头可就背负了血海深沉。 而且是灭门绝派的大仇。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十指扣入掌心,浑然不觉痛楚,眼中杀意高涨。 因为,破烂王的仇,就是他的仇。 破烂王的师门,就是他的师门。 这没什麽好说的。 练幽明头也不擡的哑声问道:「都死了?」 岸上的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有的死了,有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屍。」 练幽明沉默了。 老人说的有些委婉了。 如那北上荡魔,多少武夫埋骨在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只说练幽明的心绪正自翻飞之际,耳畔蓦然传来一个「叮咚」声,极为清透,好似铜钟大吕,竞自那瀑布的倾泻声中落入了他的耳畔。 定睛瞧去,才见是老人的鱼钩落进了水里。 练幽明先是一愣,然後神情生变。 这人有些不一般啊。 瀑布的水势虽然弱了不少,但百米落差的倾泻之力照样动静不小,可这人鱼钩入水竟能传出动静,这得是什麽手段。 老人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淡然笑道:「你虽未得太极听劲的真传,却能在滚滚惊雷中听那细微之声,资质当真不俗。但用耳朵听见可算不得能耐,你要能在水中听到,还能避开,才算高绝。」「嗯?」 练幽明这下是彻底搞不明白了。 这半道蹦出来的神秘老人怎麽像是要指点他一样。 老人坐在摺叠凳上,悠哉悠哉地道:「你刚才不是还想着报仇,可要是连这一关都渡不过去,别人就得为你报仇了。」 练幽明闻言既不多问,也不多想,乾脆步入了水潭中。 但下一秒,他肩膀就觉一股痛楚袭来,赫然是被那抛下的铅坠给击中了。 练幽明又往左游,可身形刚动,右肩又被砸了下。 他再往右,还是一样。 然後往前,往後,哪怕站在瀑布底下,照样挨敲。 「这还真是来钓我的。」 练幽明也来了倔性,一沉到底,想要藉助潭水的上浮之势来争取反应的机会,但那岸上的老人手中鱼竿挥动,鱼线上的铅坠明明在半空抡圆了,可只要一入水,又是直上直下,以点破面,劲力直透潭水。「枪法?」 目睹这般怪异手段,他也看出门道了。 来不及细想,老人单手拿着鱼竿,也不起身只是简单坐着,但挥动之势更加淩厉了,几乎看不见杆影,也看不见鱼线,只能看见水潭表面溅起一朵朵波纹涟漪。 练幽明浓眉一拧,乾脆闭上了眼睛,心念乍动,神意汇聚,周身暴动的气机也慢慢平复下来,双掌虚推,感受着面前的水势,整个人变得柔和无比,仿若与周围的水流化为一体,变得无比和谐。拳镇山河,七步天地。 寂静,黑暗,和在地面上的感觉不太一样,练幽明此时什麽都听不到,五感自蔽其四,只剩下触感。不,连触感都没了。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便只有水。 岸上的老头还在抛动着鱼竿,不停敲击着他,但那双老眼却似是觉察到什麽不一样的东西,亮了起来。「精神之道?」 练幽明纹丝不动,只若静听。 听着听着,他原本紧绷的筋肉也都柔顺下来,谐调於水。 水势。 势本无形,如何觉察? 练幽明感受着水底暗流,却是将那股推拨之力引入了体内,与之共鸣。 一刹那,黑暗的天地中,他像是感受到了那瀑布激出的层层涟漪向自己涌来,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於无形中十分清晰。 而在这些涟漪中,忽有外物如石子如水般坠入,在水中掀无形之势,荡至身前。 练幽明静立的身体蓦然往左一挪。 岸上的老人见状啧了一声,「这麽快就领悟了听劲,看来我那徒弟说的没错,这是个好苗子啊!」 245、拳镇山河,杀生无赦 一念所觉,这水潭边上立时多出一幅神异景象。 岸上一老头挥杆抛钩,潭中青年则是闭着眼睛在水中左闪右避,拧腰摆身,躲着那一朵朵涟漪。练幽明初试此招,刚开始还时常会被敲中,但随着感受越来越深,越来越如鱼得水,躲避之势也愈发灵活,与自然的贴合也更加和谐。 这般尝试,一练便是大半天。 老人掌控的时机与力道也恰到好处,总在他换气之时罢手,留他喘息,但紧跟着攻势愈发淩厉。直到练幽明已能尽数避开铅坠,真正要命的才算开始。 「好,有悟性!」 老人乐嗬嗬的收杆摘了铅坠,再挥手一抖,数米长的鱼线霎时被抖得笔直,直上高空,但随着杆上传来一股抖颤之劲,鱼线复又去势急转,直钩宛若一杆从天而降的大枪,自上向下,杀向练幽明。杀机天降,练幽明心神一震,但却不见慌乱,只将心神凝练到极点,仿佛自身於潭水融为一体,感受着四面八方不住掀来的无形水势,洞悉着周遭一切细微至极的变化。 确实细微。 人在水中,如何辨别水底之势。 答案很简单,将这方水潭化为自己的天地。 无论是飞瀑还是老人的鱼钩,都是外力,石子入水,涟漪自起,掀动无形水势。 这水就是他感知外物的媒介。 若是出了水,便是风,是气,亦或是敌手的气机。遇敌犹如火烧身,毛孔紧收,汗毛倒竖,同样是一种感知。 天地间的气机,无处不在。 而这听劲,平地听惊雷,听的是细微处的变化,听常人听不到的东西,将之在自己的感知中无限放大。练幽明已是有所明悟。 但想和做是两码事儿。 直钩不比铅坠,以针尖直入水中,洞穿之势无声无息,简直难以察觉。 只这第一下他的手臂就被直钩刺中,多出个小小的血洞。 练幽明却不抵触,若是与古婵、薛恨对招,对方的攻势只怕比这还要凶狠数倍。 老人这是变着法的磨合他的身与意。 练幽明心神收敛,抚平了所有思绪想法,在那紧随而至的杀机中,在那一次次鱼钩洞穿入水的攻势中,不停凝聚着自身的神意。 这般情况也不知持续了多久,他身上已是多出数十个针孔血洞,整个人浑似沉浸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状态中,几近疯魔,最後一次换气,更是憋了快四十分钟。 压抑澎湃的心跳声仿若化作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擂鼓,在练幽明体内不住轰鸣爆响,甚至他连自己血液流淌的动静、筋骨摩擦的声音都能听到。 不,不是听到,是感受到。 可突然,他的意识蓦然一空,这些声音仿若在某一刻融为了一体,与外界的水势合二为一,化为一声难以言明的异响。 一刹那,练幽明竞在水底走转起来,宛若一枚飘叶,在水中左飘右荡,水势如风,如在翻飞,亦如他之前与宫无二交手时的片片桃花,拳未中,花已飞,随势而动,随波而流。 这一刻,他不光躲了鱼钩,连同水中的断枝树叶,但凡触及的瞬间,全都被避开了。 但练幽明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嘴里像是终於憋不住了,咽了几口潭水,整个人浮出水面,大张着嘴不住喘息。 擡眼瞧去,皓月当空,时已深夜。 等缓了几口气,他方才沉声道:「多谢前辈!」 岸上的老人啧啧称奇,眼露赞赏,「听说你习拳不过数载,只这三言两语竟能窥破听劲之妙,这般资质,忒是了得!」 练幽明笑道:「不过是侥幸罢了。」 听到这话,老头吹胡子瞪眼地道:「说你胖还喘上了。你半路出家,身在红尘俗世多年,羁绊太多,心境和别人差了不少,要想将听劲摸透,需得在一种极为寂定的状态下修炼,不然心气浮躁,意动神飞,还听个蛋……还有,你领悟的精神之道是不是难以稳固,时灵时不灵啊?」 练幽明闻言神色一紧,赶忙上岸,规规矩矩见了一礼,「还请前辈解惑。」 老人收了鱼竿,坐在凳子上,好奇询问道:「你这精神之道是什麽路数?」 练幽明不卑不亢地道:「正道!」 老人「哦」了一声,眼神闪烁,似是来了精神,「居然是守正之心?还真是难得。纵观我所见後起之秀,惊才绝艳如薛恨、古婵之流也都是一心唯武,宫家那丫头也一样,他们都舍离凡俗,离苍生太远了,倒是你小子有些人味儿。」 月华如水,山风习习。 老人感慨道:「只是如今你这条路可不好走。要知道无论肉身还是精神,唯有不住打磨才能开花结果。肉身若想变强,缺的只是敌手,但精神之道若想纯粹凝练,除了感悟心意,还需要明己心,证己道。」练幽明不以为然地道:「我之前听一个吹冲锋号的老兵说,想让那些逝去的人听听後世的声音……嘿嘿,我不会吹冲锋号,但我想承接前人之志。孙禄堂死前曾说,我视生死为游戏耳,这话说的通透,武道一途,不过生死胜负,何妨一试。」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按膝而起,「不俗,竞有一股豪侠之气。」 说着话,老人突然扛着竹竿,抄起折凳,双腿屈膝一跃,提纵如飞,掠上了一侧的山道。 「跟着。」 练幽明虽不知对方要做什麽,但还是依言照做,快步追了上去。 很快,他就见老人闪身横移,又跳出了山道,在那陡峭的山壁上蹬走纵跃,灵活的吓人。 等二人再停下,已是到了那百米瀑布之上。 三叠泉瀑布,顾名思义,便是叠了三节。 他们这会儿是在第二节,宛若一个不大不小的坪地。 老人若有所思地道:「这精神之道通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非言语文字所能表达,我嘴上说来总觉不够,但我有一套拳法,算是我武道的开始,也会是我武道一途的结束。」 老人说着话,已搁下了折凳和钓竿,然後往那陡峭悬崖边缘一站。 这一站,只若站进了皓月之中,映衬着那乾瘦的身躯,照进了练幽明的眼里。 「留神细看,这门拳法在意不在招。」 老人好似身背明月,双拳虚提,但奇怪的是没有吐气法门,也无筋肉走势,普普通通,寻常无比。「这是什麽名堂?」 练幽明坐在一块嶙峋山石上,起初还看得困惑不已,但渐渐的,他眼中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撼。与以往所遇到的诸般惨烈杀气、恶气不同,老人身上所流露的气势隐隐已多出一丝非凡变化,愈发锐旺,且堂堂正正,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 居然就是军体拳。 但招数普通,杀气却是练幽明前所未见的浓郁,招起招落,只如大军杀过,摧枯拉朽,竟有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力,不停刺激着他的精神,令人肌肤起栗,毛骨悚然。 这人的心意太强大了,已能无形中外散,感染影响他人的精神。 练幽明瞪大双眼,静静看着,却竭力按耐着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这股心意,至大至强,无有退路,注定了只能一往无前,可谓至尽至绝,除了前进和倒下,便再无其他选择,亦如那改天换地的前人。 不,这就是前人。 而且还承载着一种「改日月,换新天」的无双心意,无匹拳意。 练幽明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应是李大的那个师兄。 也唯有这种翻过雪山,走过草地的人物,才能凝练出如此非比寻常的心意。 最是寻常不过的军体拳,跺脚挥拳,虎虎生风。 明明跟他亲爹练的军体拳没啥两样,却让人血脉贲张,想要喊出声来。 老人轻声道:「小子,我把神传给你,给你添一把火,可得守好了。」 拳脚演练已是结束。 老人拾起自己的东西,默默转身回到了山道上,没一会儿便去的远了。 练幽明却还站在原地,许久,他忽然浑身剧震,拳脚再动,打的却是太极拳,然後是形意拳,接着是八卦掌。 拳至半途,只似心意所至,练幽明张口叱道:「杀杀杀……」 杀声如风雷吐露,气冲云霄。 这股杀意不为杀某个人,而是杀旧时一切,杀以乱伐正者,扫清晦暗,拳锋所至,势要人头滚滚。拳镇山河。 杀生无赦。 246、五老峰上,大幕拉开 只等诸般拳法演练过後,将那股心意宣泄出来,练幽明失神久久。 「好厉害啊!」 那老头当真非同小可,以拳传神,传的不是招式打法,而是心意。 到了那般境界,拳法只做承载之用,就算不是军体拳,是其他诸如什麽八极拳、太极拳、鹰爪功,也都一样,已无区别。 这人於武道一途已不拘泥於打法,无匹心意之下,一招一式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力,都能产生莫大威能。 拳脚功夫,诸般打法,不就是一个人想法的体现。 但他们这些人还都拘泥於诸般变化,老人应是已经打破桎梏,无有约束,只存神意。 练幽明回神之余,四下一看,才後知後觉的发现老人已经离开了。 但他神色如常,对方既然是李大的师兄,徐天的师父,还怕没有再见之机。 练幽明也在感慨,这股心意对眼下的自己而言简直太重要了,能让他感悟前人之意,从而得以壮大、滋养、凝练精神。 如传薪之火,自有後来者。 练幽明就是那个後来者。 前提是此战能活下来。 没有半点耽搁,心神稍稳,他已掠出了三叠泉瀑布。 如今战期将至,练幽明唯一要做的便是潜心静修,彻底将自身所学融会贯通。 时如流水,转眼便是一个多月。 庐山上的武夫以及江湖势力来的更多了。 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免不了一番争斗。 除了北边的各门各派,南方的武林门派也来了不少。 诸如洪、刘、蔡、李、莫五家。 这已算得上武林盛会。 而距离战期越近,不光练幽明,古婵和宫无二也销声匿迹了。 她们虽不惧挑战,但大战将至,总要保持精力。 时已入夏,山中蝉鸣正噪。 只说那一侧壁立万仞的陡峭山壁上,一个不为人知的凹陷处,正坐着一道身影。 练幽明手里拿着两颗山果,随便搁在衣服上蹭了蹭,便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品味着齿间甘甜的汁水,他耷拉着眼皮,俯瞰着下方的三叠泉瀑布。 山上的武夫越来越多了啊。 这里面还不乏一些熟面孔。 只是,他的视线缓缓擡起,望向了五老峰的方向。 若所料不差,这一战,那险峰之上当是战场。 毕竟高手厮杀,岂能容忍旁人在外环伺待动。 就是不知薛恨何时到场。 但照着练幽明对自己这位宿敌的了解,这人大概早就已经置身庐山了,就看有没人能将其找出来。宿敌。 确实是宿敌。 练幽明之所以能窥见武道一途,领略到这方非同一般的天地,薛恨功不可没。更因为对方手下留情,放他成长;再有秦玉虎的断臂之仇和那几名战士的血债;以及这一路行来,二人那近乎一般无二的经历。相似的武道之路。 该了断一切了。 踏出这一步,他才能走得更高,看的更远,踏破前路。 练幽明吃着野果,心里想着,却是看也不看,右手猝然横空一招,一只飞鸟已被他随意接入掌中。只这一接,遂见那飞鸟不管如何扇动翅膀,扑腾来去,竟始终难以逃脱那一方巴掌。 方寸之地,练幽明屈臂翻腕,右掌圆转,袖筒时紧时收,化解着飞鸟带出的劲力,消解着对方的腾飞之势。 但也只是数圈,他右手一送,掌中飞鸟立马挣脱了钳制束缚,飞向远处。 当年李大那手鸟不飞的绝技可是看的练幽明满眼艳羡,而今不知不觉,他的能为也达到了这般境地。瞧着远去的飞鸟,练幽明感叹之余重新合上了双眼。 如此,又过数日。 他白天坐於高处凝练心意,晚上寻找饭食练功习拳。 直到这天,五月的最後一天。 这天傍晚,练幽明看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一个身形瘦削的蜡黄脸汉子,眼神木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脸上生着刚冒出头的胡茬,就那麽踩着夕阳余晖,拾阶而上。 薛恨。 这人甫一现身,那些与之有仇的,有恨的,不由分说,当即围聚、追袭而来。 薛恨咧嘴一笑,一边踏阶,一边出拳,出的是形意崩拳。 半步崩拳收发如箭,好似一拳杀万法,但凡敢有拦路攫锋者,咳血的咳血,倒飞的倒飞,无不翻倒在一旁,顺着山阶骨碌滚落,如风吹野草,俱皆败倒。 薛恨就这麽无所畏惧的来了,来的很快,明明只是一个十分怪异僵硬的笑,却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狂态。 薛恨立足於高处,扭头回望着身後追来的众人, 「此战,我薛某来者不拒,五老峰上,一决生死!」 这人的嗓音很平静,带着一丝沙哑,但那震颤跳动的眼瞳却流露着难以形容的光,还有一抹不加掩饰的癫狂。 说罢,薛恨箭步一跃,施展的正是八步赶蝉身法,振臂腾挪间,一起一落,腾空之际,身骨再如灵蛇急窜,一步竟直去四五米的距离,看的一群人满目骇然。 练幽明气息轻吐,凝了凝虎目,他在进步,这人也在进步,虽困顿於先觉之境,但不妨碍对方将自身劲势磨合的更加圆通。 但薛恨既已现身,他也没必要再坐着了,缓缓撑地而起,跟着贴着身後的山壁,手足并用,爬上顶峰。看着对方的背影,练幽明蓦然一凝双眼,眼中进发出一丝杀意,宛若离弦之箭般,遥遥钉向薛恨的後心。 薛恨奔走的双脚陡然一住,缓缓瞧来,但只是一眼,那空洞无物的眼神已在大睁,目中只若闪出一缕精光,然後咧嘴一笑。 「精神之道?好,果然没令我失望。」 四目相对的一瞬,二人气势齐齐大变,好似摆脱了人形,恶意杀意俱皆碾向对方。 只若霜杀百草,天地骤寒,周遭的蝉鸣鸟叫俱皆息声,死寂一片。 就连山下追来的一众武夫,胆气弱的,也都毛骨悚然。 二人相视一眼,然後不约而同,齐齐挪动脚步。 一个振臂如飞燕投林,射向五老峰。 一个身如龙游虎扑,伏身狂行,飞掠向五老峰。 不光薛恨现身了,另一条山径上,忽见一道人影撑伞走出,只待残阳散尽,人已好似离弦之箭般直逼五老峰。 古婵。 宫无二也走了出来。 竞是战心大动,凤眸微烁,忽然擡脚迈步,也朝着五老峰去了。 而在那山道上,陆陆续续,又见数道身影或是纵跳奔跃,或是大步流星,俱皆齐齐冲着五老峰赶去。当世後起之秀中的最强一战。 247、战起 暮风拂过,伴随着天边尽头那抹余晖渐渐沉没在浩荡云海中,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肃杀悄然弥散开来。风起云动,远望而去,那云海薄雾之中,五座险峰并排相连,宛如五位老翁席地而坐,其势雄伟奇险,瑰丽壮观,秀丽盛景当真不凡。 这便是五老峰。 只说那寂静山道上,忽见两道身影现身走出。 一人提纵如飞,双腿裤筒鼓涨撑圆,内里只若风云涌动,然动作看似刚猛大力,擡脚起落却轻盈无声,且身法变化万千,身若腾空便是飞燕振翅之势,脚若踩地,便是灵蛇飞窜之能。 一巧一灵,去势极快。 另一人落在左侧,拧腰摆身,伏身狂行,时而纵跳如灵猿,时而飞扑如恶虎,时而腾空如龙游,论及身法变化亦是不遑多让。 眼见练幽明不但能跟上自己,且两眼顾盼生辉,脚下奔走奇快,显露出一副活灵活现的猴相,薛恨当即吡牙「嘎嘎」一笑,笑声阴森沙哑,好似那化作人形的山赵,旋即摇头晃肩翻了个跟头,等落地一稳,竟也化出一副癫狂猴相。 练幽明见状岂会露怯,目中凶光大放,只若一头恶猿,冲着对方「吱呀」出口,回应般的冷笑一声。不由分说,两只拳头一左一右,当空一撞。 一人长臂直取直探,推拳如锤,一人猿臂伸展,化作一式炮拳。 「啪!」 双拳相遇刹那,只若平地起惊雷。 未等身後众人追来,薛恨已等不及的想要试试练幽明的能耐。 对於这个一步步成长起来,变大变强的後来者,自己期盼的已经够久了。 尤其是香江一役,此子所流露出的天赋以及手段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老实说,对於练幽明,薛恨起初并没有多少印象,唯一记得的,便是对方得了一路太极真传,还身负钓蟾功,但也仅此而已。 只因在过去的那麽多年,薛恨委实见过太多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这其中,不乏有一些惊才绝艳,自小便被冠以武道奇才的年轻人,甚至与他碰撞交锋过, 薛恨杀了不少,放了不少,也废了不少。 有潜力的後起之秀多是能在他的拳下侥幸存活,亦如当年的练幽明。 就像埋下一颗颗种子,等着对方生根发芽,等着对方成长壮大,然後走到自己面前,挥拳而至。比起毫无趣味的以强杀弱,薛恨更喜欢迎接挑战。 换句话说,练幽明不过是那些种子里的一颗,而且还是不怎麽起眼的那种。 一个毫无根基底蕴且半路步入武道的少年,如何同那些自幼便打下根基的後起之秀相提并论。但偏偏就是这麽一颗不怎麽起眼的种子,而今却是最冒头的,也是最为壮大的,甚至有几分与他这个播种之人齐头并进的架势。 所以,薛恨极为欣喜,而且兴奋到近乎颤栗。 二人双拳一撞一收,两道身影蓦然齐齐闪进山道一侧的密林中。 一人大步飞纵,脚下蹬枝,手上挂树,只若山中猿猴般飞掠跑跳。另一人亦是以猴形身法在林中纵跃飞逐,猿臂勾着老木虬枝,踩树借力,好似灵猴般摆荡翻挑。 远远瞧去,二人只若双猴竞逐,一个轻灵,一个沉稳,一个凶,一个恶,你来我往,俱皆不凡。啪啪啪啪…… 拳掌交锋,已在追逐腾挪间展开。 薛恨在林中辗转如飞,拳脚往来更是快如电闪,一对猿掌以横拳之势左取右探,扑杀向练幽明,挖眼掐喉,贯耳探裆,打法凶狠淩厉。 明明密不透风,不想招起招落,练幽明竟左蹦右跳,见缝插针般在那层层拳影中找出了一丝空隙,给避开了。 拳劲落空,薛恨这下是彻底变了神情,不是惊,也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狂喜,如饮烈酒,面色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口中纵声吐出一声嘶唳长啸。 「啊!」 而那身後众人也目睹了这一幕,纷纷惊疑出声。 「太极听劲?」 「居然是太极听劲!」 「加上缠丝劲所成就的化劲,他可就是一人身兼太极门的两大真传了。照着规矩,他虽不是太极门徒,却已有资格竞争太极门的门主之位。」 「哼,听劲又如何,他既无师门靠山,又无底蕴助力,今日这一战,有死而已。」 有人惊呼,有人冷哼,有人沉默不语,还有人看的眼睛都红了。 功夫是攻守之道,单以太极门的绝学而论,无论是化劲还是听劲,皆暗含攻守之势。 练幽明以「缠丝劲」成就化劲,攻可化作太极捶、打神鞭,守可以化劲卸力,本就是极为高明的打法。而听劲则是於细微处窥得先机,於无形处觅得胜机,可进可退,可攻可守,高深莫测。 如今这两大真传集一人之身,岂是等闲。 莫说太极门,纵观武林中的各家各派,自世道重定之後,唯有门主有资格身兼多种真传。 这麽做既是为了提防外敌,也是为了防止有门人弟子如薛恨那般叛离师门後难以克制,或是转投白莲教,再或者行差踏错,意在留上一手,不至於难以收场。 也正因为如此,练幽明的出现对太极门而言算是个变数。 因为想要成为太极门主,唯有身负真传者。 而如今,变数更大了。 更别说还有一门钓蟾功。 但练幽明可没心思搭理那些人,他现在正忙於和薛恨交手。对方虽说只是战前试探,但一个不慎,试探也能要命。 他避招的同时已在出招,右拳化掌,振袖裂帛,龙爪掌掌劲下发,连攻对方腰腹位置的几处要害。薛恨眼中癫狂更甚,嘴角一咧,横身挪转,速度更是快如鬼魅,虚晃间已避开了身前的攻势,双拳收放如乱箭齐发。 练幽明不退反进,亦是以崩拳连打之势相迎。 砰砰砰…… 二人拳拳相撞,且战且行,所过之处木石横飞,摧枯拉朽,只似被犁过一般,一片狼藉。 但交手不过三四十招,二人又齐齐撤开,因为五老峰的第五峰已经到了。 路已尽。 暮色茫茫,奇峰险峻。 峰顶之上,一道道身影先後立足。 天边明月升空,亮如银盘。 练幽明凝目看去,除了古婵、宫无二,居然还多出四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薛恨半蹲半坐在一颗山石上,看着几个凑热闹的,似魔似怪般低低笑了起来。 「四个先觉之境。」 这四个人,分别是两个老者,一个中年人,还有一个浑身罩着黑衣不见面目的高大男子。 中年人率先出口,「在下赫连尊,来自海外洪门。」 那黑衣男子瓮声瓮气地道:「在下柳生石斋!」 而剩下的两个老头,一个短发,一个长发。 长发老人鹤发童颜,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与另一个太极门徒想着擒杀练幽明的那位先觉高手。「老夫鹤百川。」 短发老人淡淡道:「山野散人,无名无姓。」 这下有意思了。 他们四人还没打呢,又蹦出来四个。 不待练幽明开口,那长发老者忽然一转眼珠子,直直看来,个中意思不言而喻。 练幽明却笑了。 这是看他境界最低,好欺负? 长发老人笑眯眯地道:「你不敢?」 ¥h」」 练幽明又看了眼其他三人,却见薛恨跳下山石,轻声道:「妙得很,今天这里只能有一人活着下去。」言语间杀气四溢。 说罢,便冲那名自称「柳生石斋」的日本人勾了勾手。 宫无二则是看向了那个中年人。 而古婵看向了那名短发老者, 见他们已经挑选好了对手,练幽明虎目一敛。 「来!」 248、擎天布棍 他说「来」,脚下已在往右横移挪步。 「那夜跟着我们的就是你吧?」 鹤百川紧随不落,眼中精光闪烁,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嘴。 练幽明不言不语,神色如常,但默认便是承认。 鹤百川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便不与你废话,你若识趣,便可少吃点苦头。」 练幽明心中无语,这还惦记着擒他呢。 头顶月明星稀,二人脚下横移,等远离了其他三处战场,才同时止步。 「唉!」练幽明叹了口气,脚下踱步走转,「我实在有些想不通。」 鹤百川负手而立,好似拥有必胜的把握,又像是智珠在握一般,「想不通什麽?」 练幽明掀了掀眼皮,轻声道:「像你这种蠢货居然也能成就先觉之境……也罢,就先拿你试试手。」鹤百川眼神冰冷,「你一个连大拳师都不是的後起之秀,就算身负数种绝学,今日也难逃挫败,我这就教你………」 可下一秒,练幽明顿住脚步,一双虎目仿佛自高处睨了下来,凝目聚意,死死钉在对方身上,无形中宛若以眼神将二者勾连在了一起,牢锁敌手。 只在双方对立的一瞬,老头嘴里的话语戛然而止,但觉一股寒气凭空出现,然後自尾椎骨直直攀到了天灵盖,毛发皆耸,根根起立。 鹤百川脸色大变,心里无来由的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四面周遭已无他容身之处,又像是避无可避,无处可躲,先觉之能竞然被压下去了。 练幽明身侧双拳虚握,淡淡道:「我要杀你了!」 杀声起,杀心动,一股难以形容的杀念立时隔空罩向鹤百川。 一刹那,鹤百川眼瞳一颤,失声脱口道:「精……精神之道?」 反应过来的同时,他已看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想要後撤。 但下一秒,一只拳头破空而至。 练幽明冷厉狰狞的面目已挤到近前,「识货!」 拳锋杀至,饶是鹤百川也不禁有些心惊肉跳,但他没有片刻迟疑,双腿拧裹往下一盘,後背脊柱高耸,胸口内含,双手化掌,左手五指如青龙探爪般搭着练幽明的手腕往下虚按,化解着刚猛劲力。练幽明也是大为意外,只因这老东西使得居然是形意十二大真形的龙形。 攻守间,鹤百川脊柱急拧,拧裹的双腿如弹簧般上挺,好似伏龙登天,右手直盖练幽明的天灵。龙折身。 练幽明眼神晦涩,左手立指成剑,直直戳向对方的掌心。 鹤百川老脸紧绷,眼中杀机高涨,见状不惊反喜,右手翻腕一贴,绕开剑指,贴上练幽明的手腕,五指擒扣一攥,已是抓着了脉门。 招起招落,他两手已擒扣住了练幽明的双腕,双脚坠地,登时力从地起,口中发出一声低沉暴吼,乾瘦的身躯顷刻膨胀出数圈,整个人好似巨魔一般。 这还不算完,此乃先手。 鹤百川再往前一贴,以腰带胯,撞向练幽明的侧腰,双臂拖拽,斜身一掀,好似那撬石的杠杆,脚下木石爆碎,口中大吼一声,「起!」 竞是沾衣十八跌。 擒拿跤法。 巨力袭来,腰卸千斤,练幽明挺拔的身体立马被拽的双脚离地,横身飞起。 但他脸上却没半点慌乱之色。 双手齐张,练幽明翻腕急转,竟反扣住了鹤百川的手腕,十指扣抓一过,对方的衣袖皮肉立时皮开肉绽,化作一道道血痕,同时挺腰提臂,竟将这老头也给拽了起来。 这般场面可谓是神异无比,二人同时离地而起。 但转眼间,又都齐齐单足下沉,好似金鸡独立。 鹤百川变招奇快,一脚独立,一脚好似毒龙出洞,自下而上,直直扫向练幽明的下颌。 249、丹田气打 「要你的命!」 一声厉啸,鹤百川倒拖布棍,箭步一跨,双臂顺势翻搅舞动,顿见漫天棍影层层铺开,棍风呼啸如鬼哭狼嚎一般,呜呜作响。 原本四五米长短的布条,此时在其劲力勃发之下急急缩短一截,仿若拧成了钢铁。 练幽明瞧得新鲜,脚下不退反进,屈步一跨,太极捶融以崩拳乱打之势,迎着棍鞘悍然砸出。轰轰轰…… 两股刚猛劲力相撞之下,气劲爆冲,好似天雷滚动。 二人此刻都打出了真火,雄浑劲力倾泻汹涌,棍影扫荡,拳影破空,你来我往,只若天雷动地火一般,过处树木摧折炸裂,山石四散激飞。 交手不过数招,练幽明刚想挤进,鹤百川却冷冷一笑,纵身一翻,身体离地而起的瞬间手中布棍顺势抡圆,单臂当空一搅,层层罡风顷刻如惊涛骇浪般席卷开来,草木俱皆拦腰而断。 棍风裂空,虽未加身,但却带给人一股切肤般的痛楚,脸上的皮肉犹如针紮。 练幽明只觉眼前昏天黑地,便是头顶的月亮好似也被那骇人棍影遮掩不见。 心神微凝之际,鹤百川手中的布棍已蓄满劲势,朝天一立,当空以力劈华山之势朝他狠狠劈来。练幽明虎目半眯,左臂筋肉颤动膨胀,内息暗提,却是不闪不避,拳锋自下迎上,直直砸了上去。「砰!」 劲力再撞,闷响入耳,但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那布棍遇到他的拳锋,突然从相遇处曲折一弯,像是折断的竹竿,棍鞘重重抽来,竟能於刚柔之间来回变换。 「啪!」 练幽明半边肩膀受击,整个人如遭重锤砸中,向後退出数步,胸膛上肉眼可见地浮出一片血红的印子,毛孔中飞快泌出一层血珠。 他脸上没有什麽表情,更像是不觉痛处,但眼瞳却在颤动,後退的同时左手探爪急扣,想要拿住布棍。不想鹤百川抖臂一振,手中布棍由刚转柔,棍身抖出一股大浪般的涟漪,狂暴劲力涌向棍鞘。「啪!」 练幽明心头一跳,触电般撤回左手,上身後仰,立见身後一颗腕口粗细的树干拦腰炸断,木屑横飞。也在他们交手的这会儿功夫,五老峰上其他几处先後生出阵阵非同小可的异响,轰鸣震爆,好似天塌地陷,声势骇人。 「哈哈哈……」 更有阵阵嘶哑狂笑回荡在山野之间,一股滔天恶气宛如惊涛骇浪般不住冲击着所有人的心肺,酷烈的令人窒息。 观战者也来了。 来了很多人。 但大多都是立足於第四峰与第五峰之间的山路上,只敢远望,不敢靠的太近。 吴九、杨双等人也来了。 一行人来的有些慢,谁也没料到薛恨会突然现身,等和洪门一行人从牯岭镇闻讯赶来,问明山中的情况,才都狠狠倒吸了一口气。 与薛恨一战本就艰难无比,胜算不多,如今又冒出四个搅局的,这番恶战下来,试问体内精气还能留存多少。 吴九眼神凝重的沉声道:「这样的话,就要看谁先挫败自己的对手了。先赢的肯定要比後赢的多喘几口气,恢复的多一些。」 观战之际,朱媛、朱武姐弟两个倏然瞪大了眼睛,指着第五峰的一处悬崖边缘惊呼道:「快看!」一群人顺着二人手指的方向瞧去,才见如水月光下,那壁立万仞的陡峭悬崖上,两道身影自林中杀出,在嶙峋山石上彼此攻伐。 身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罡风上涌,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鹤百川双手擒棍,翻挑狂搅,手中好似擒着一条狂龙,棍身崩弹急旋,棍影收放如疾风骤雨般狠辣点出,几乎将练幽明整个上半身的要害都罩了进去。 好生淩厉狠辣的棍法。 练幽明眼珠飞转,紧盯着眼前的重重棍影,脚下闪避,手上招架。 都说拳怕少壮,棍怕老郎。 这老东西使的可不光是棍法,还暗藏了形意大枪的打法,多半是为了克制他的精神之道,每每逼近,棍势便如惊涛骇浪般摧枯拉朽,以近攻远,还能刚柔变换,防他近身。 但练幽明可没心思在这儿多费功夫。 尚有大敌在前,拖得越久,越是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他口中吞吐着气息,五脏都在随着胸腹间的颤鸣轻轻蠕动,霎时间气血澎湃汹涌,浑身筋肉肉眼可见地外鼓了一大圈,本就高壮的身躯生生再拔高一截,一股内外狂飙的煞气登时自他体内弥散而出,远远瞧着,宛如山中魔怪,令人头皮发麻。 龙吟铁布衫。 时至今日,这门功夫他已通了任脉,练活了督脉,不说炉火纯青,但也足以登堂入室了。 而在对面,看着屹立在月影下的恐怖身躯,鹤百川眼中虽有忌惮,但更多的是浓郁杀机,心中哪还有半点生擒练幽明的想法,唯有不住澎湃的杀意。 一个连大拳师都不是的人居然能抗衡先觉武夫,这种不得了的怪胎,留下可就是个大祸害。往後说不得就是他们的大敌。 还有一个原因,即便不想承认,但鹤百川自知已无生擒练幽明的把握,唯有分高下见生死。他手中布棍一稳,不带半点迟疑的撮嘴狂吞着天地之气,衣裳底下不消片刻便冒出一个个神异的气包,於周身游转。 见此一幕,练幽明眼中精光璀璨。 还真是形意真传。 丹田气打之术。 此乃形意拳的开山祖师「神拳」李洛能所创秘技。昔年得此真传者也不过寥寥数人,诸如形意宗师郭云深、尚云祥之流,无不是纵横天下,名动八表。 二人的变化看似漫长,实则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 鹤百川横棍在手,遥指前方,「小子,今天你必须得死!」 练幽明势如龙虎,双眼亮如星辰,双脚错步一挪,顿见脚下山石四分五裂。 「我先让你死,给我破!」 他箭步一跨,宛若一尊怒目金刚,雄浑低沉的嗓音好似金铁抨击,迎着那当面戳点来的狂乱棍影,右手拳攥凤眼,以点击面,以打神鞭以硬碰硬。 「啪!」 两股狂暴劲力当空相遇,只见那紧收的棍鞘顷刻松散,所聚劲力竟被生生打散了,松散之势犹如破竹,直直延伸向另一端。 鹤百川见状虎口一紧,翻腕急拧,急收布棍。但练幽明哪会给他机会,五指如龙爪箕张,当空一扣,扣住了布棍的棍鞘,发劲转腕,反向再拧。 二人一手借着布棍较劲,脚下却是不停,好似古时狭路相逢的剑客,直面相迎,欲分胜负。练幽明势不可挡,以力迫人,以势压人,挤近一瞬,鹤百川只觉天地俱暗,星月无光。 感受着身前如浩荡洪流般的恐怖气势,这老头双眼圆睁,神情紧绷,身上游走的一个个气包突然像万川归海般撞於一处,衣裳呼呼撑起,鼓涨成圆,宛如塞入了一团团棉花。 练幽明左手运拳,不由分说,照着对方的腰腹便是一记捶法。 怎料拳落一瞬,鹤百川纹丝不动,腹部却在下塌内吸,但衣裳仍在鼓起,好似脚下有大风大浪掀动,卷他发丝激荡,衣角翻飞。 而练幽明一拳砸落,却是咦了一声,只觉像陷入了棉花中,被一股柔劲包裹,又似拳险泥沼,难以抽出。 而他打出的那股拳劲,竟化作一个气包,在其衣裳底下转了一圈,然後倒冲而回。 居然是借势打力的高绝手段。 「哈!」 心念急转间,鹤百川双目骤凝,口中大喝一声,舌绽春雷,内吸的腹部再往外一鼓,竞硬如胎,弹如鼓,惊炸绝伦,大有将练幽明整个人震飞出去的架势。 感受着拳上传来的恐怖内劲,练幽明双目暴睁,单足跺地一踩,遂见一股涟漪登时自他左手手臂逆流而回,荡过筋络骨骼,然後在鹤百川凝固的冷笑中挪转变化,最後在皮肉下逆流而回。 下一秒,二人屹立对峙的身体齐齐剧震一晃。 鹤百川身上的衣裳炸裂如破布,整个人踉跄後退,脚下连退数步,步步沉闷至极,口鼻中呛出一股血溅… 「噗!」 250、毙敌 「噗!」 逆血上涌,只一冒头,鹤百川急忙唇齿一闭,喉结蠕动,竟将嘴里的逆血重新咽了回去,面上多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但生死恶战,这老鬼的反应也是不慢,後撤间,右手如大枪般在练幽明胸膛上狠狠紮了一拳。只是此刻的练幽明筋骨外扩如魔怪,体内筋络贲张,好似钢筋铁骨,铁布衫倾力催动之下,一拳之力如何能阻挡他的脚步。 换来的不过是轻轻一晃。 「噗!」 鹤百川趁机拽回布棍,喉结轻一蠕动,冲着拧乾的黑布喷出一缕血箭,发劲再拧,束布成棍,急退间长棍掀挑,荡出一股浓郁血腥,直直点向那势如龙虎般的魁梧身躯。 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摊掌直迎,手心抵着棍鞘,生生挤近,堪堪收紧的布棍立时化作缕缕破布,好似绽裂的竹竿。 鹤百川脸色阴沉,突然不退了。 只因二人此时已立足在悬崖边缘,退无可退。 「你刚才使的是什麽功夫?」 练幽明居高临下,垂着目光,并没有立即回话。 先前他不过是将金钟罩的发劲窍诀另作妙用。 这金钟罩是将加身的外力悉数抖散,以点扩面,将外劲分散到全身各处,本就有挪移之功。加上他化劲大成,周身关隘尽去,外劲加身,好比引入一缕流水,以鼓荡之势在体内挪移一转,便能一定程度上化为己用。 但当年只是构想,如今方才付诸於现实。 只不过这一招和他想像的差距不小,似乎难尽全功,而且还得区别外劲强弱,不然就是自伤之举。也就在说话的功夫,脚下的月光墓然淡了不少,也不知从哪儿飘来一朵浓云,遮蔽了月亮。练幽明暂缓攻势,强压杀心,嗓音低沉地道:「之前听你二人谈话,你们似乎是另一股势力,又不在陆地上,而是在海上……难不成是一座海外岛屿,或是一艘船?」 这些天他思来想去,这股神秘势力的据点,似乎只能有这两种可能。 鹤百川闻言脸颊一紧,双眼圆睁,接着幽幽冷笑道:「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但想从我嘴里套话,做你的春秋大梦。」 轰隆隆!!! 风起云飘,又听雷鸣。 练幽明闻言也不恼怒,看了眼快下雨的晦暗夜空,「说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屍!」 鹤百川看着面前的练幽明,已是心知再无半点退路,「哼,吾等的存在绝非你所能想像。待那人将来踏足神州,你们这些人都得试拳而死……而且,不到最後,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话音甫落,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骤雨天降。 「哈哈,天助我也!」 鹤百川大笑一声,振臂抖手,手中破布般的布棍翻卷如龙,横在半空。 一刹那,他好似如鱼得水,布棍再度收紧,棍上水花翻卷激散,搅得风雨成旋、天昏地暗。练幽明无动於衷,但他胸腹陡然一震,浑身水珠顷刻炸碎成漫天雨雾,右臂粗涨如蟒,右拳一攥,已在提臂屈肘。 通! 弥天雨幕顷刻塌下去一个骇人拳洞,直取鹤百川的心胸。 「杀!」 鹤百川长啸一声,丹田气打再现,却是硬撑着挨了一记重拳,人已腾挪向外,手中布棍擒握在手,目眦尽裂,状若疯魔,布棍翻旋搅动,刚猛绝伦的棍势层层铺开,练幽明顿觉身前风雨仿若化作阵阵惊涛骇浪,朝自己席卷而来。 练幽明语气平静道:「风雨大兴啊!那你就上路吧!」 说着话,他侧身避开一道棍影,跟着居然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十分要命的举动,闭上了眼睛。大敌当面,岂能闭眼? 鹤百川也是面色微变,怒极而笑,「找死!」 可任凭他布棍连点,棍影扫出,竟是再难触及到面前那道身影。 仿若重新置身在那三叠泉瀑布下的潭水中,练幽明脚下挪转,感受着周遭不住溃散的雨滴、席卷的劲风,身形虚晃,方位变换,竟在那几乎水泼不进的重重棍影中踱步而行,连番腾挪出数个身位,步步挤近。鹤百川原本还满脸兴奋,眼中充盈着骇人杀机,但瞧着那不停抵进的敌手,一张脸不知是因为惊还是因为怒,亦或是怕,变得狰狞扭曲起来。 「太极听劲?哼,雕虫小技!」 他脚下连连後撤,一手托棍,一手擒握棍尾,以腰带身,双臂舞出漫天棍影,棍身急旋,竟带出一股撕扯之力,棍势圆转之下,棍下风雨连绵成片,只若一个巨大的风雨漩涡,罩向练幽明。 这是以棍势封锁练幽明的天地,以那撕扯之力限制动行。 鹤百川牙关紧咬,手上搅动着布棍,棍势越搅越快,大有掀动四海之势,浑身筋肉紧绷,手臂筋骨毕露,周身上下已密布着一股难以想像的恐怖劲力。 只是看着那数步开外的魁伟身影,他还是有些不甘,更有惊怒,还有困惑。 为什麽会这样,明明该紧张该恐惧的是对方,为什麽到头来反是自己节节後退。 「杀!」 好似只有杀声才能壮大自己的心气,鹤百川手中的布棍已肉眼难见,只能看到风雨在其棍下化作一个漩涡。 有此奇景,全因布棍之妙,可於刚柔间随心变化。 鹤百川突然止步,手中布棍搅出的漩涡越转越小,最後拧为一股,漫天风雨好似也在这一刻收拢为一束,与布棍合二为一。 天地如泥沼。 练幽明停下了脚步。 他心中暗叹,这先觉武夫还真不是吃素的,都藏了两把刷子。 下一秒,鹤百川长棍直抵,横在二人之间,直直点向练幽明胸口的膻中穴。 练幽明右手虚擡,正想招架,哪料五指一擒布棍,竟然被一股螺旋奇劲荡开了。 这布棍居然在急旋急转。 「给我死!」 鹤百川双手擒棍,奋劲全力,抵着练幽明的身躯大步狂冲。 练幽明双脚贴地倒滑而出,不过一息,已被推到悬崖边缘。 远处观战的吴九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望远镜,看着这边的变故,身子都是一个哆嗦。 杨双在边上急得不停叫嚷。 「吴大哥你给我看一眼啊!咋样了?你倒是说话呀!」 吴九无奈道:「雨太大了,我也看不清啊!」 而在杨双身旁,一顶雨伞当空罩着,伞下还站着一个气质绝俗的短发女子。 再说陡峰边缘,练幽明突然一稳双脚,好似紮根。 鹤百川怒目圆睁,整个人纵身而起两米来高,狂笑着朝天举棍,明明四五米长短的布棍,此刻好似又长了一截,罩着练幽明便是当头一棒。 「打!」 练幽明眼皮一掀,屏气凝神,双臂坠空虚沉,体表之外的雨滴如被一双无形大手拨落。 一瞬间,漫天雨幕像是被一分两半。 布棍仿若裹挟着万钧之势,又似撼山摧岳般当空劈下。 练幽明形如紮马,稳固着身形,迎着那厚重的棍影,虎目陡张,只一歪脑袋,斜肩向上一担,迎了上去。 这一担,他身上雨水竞在倒流。 「轰隆!」 布棍惊落,和着雷鸣。 定睛再看,鹤百川手中布棍当空炸开,化作漫天碎布。 练幽明不发一言,收势撤步,冲着那尚在半空的身影一拳砸出。 「通!」 鹤百川当空落地,身形一稳,看着面前错身离去的练幽明,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但张开的嘴里只有不住狂涌的血水,双眼赤红一片,再低头一看,胸口赫然塌下去一个大坑。 旋即扑通跪倒,气绝当场! 251、乱战 险峰绝顶,雨势如旧。 练幽明迎风冒雨,散去了铁布衫的筋肉外扩之势,只一穿过密林,就见第五峰中心处的那片空场上有一人早已结束了厮杀,在等候着。 正是薛恨。 他坐在一颗半人高低的山石上,坐的很随意,垂着右腿,屈着左腿,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悬在雨幕中,任凭雨水洗刷着手指上的血迹。 「嗬嗬,来了。」 不光练幽明走了出来,几在一前一後,宫无二与古婵也都迈步走出。 但看着已经坐下的薛恨,二人都不约而同凝了凝眸光。 薛恨此时战心大动,一双空洞木然的眼睛好似化作两朵幽幽鬼火,在黑夜中大放异彩,审视着面前的三道身影。 「如果可以,我还真想再给你一段成长的时间!」 尤其是看见练幽明,薛恨的双眼陡然微眯,嘴角几乎快要咧到耳根了,周身气机暴动,身上雨沫激飞,犹如一只即将暴走的恶兽,欲要择人而噬。 「只是我已感觉到大世将至,冥冥中心有不安,如有一股无形杀机向我逼来……今日便以此战,安我之心!」 练幽明舒展着筋骨,轻声道:「说笑了,今日我就能败你!」 他说的掷地有声。 说罢,练幽明又看向古婵,还有宫无二。 与古婵一战自然无需多说。 但宫无二…… 只待二人视线一对,他便心中了然。 这人战心勃发,不为恩仇,不为其他,只是为了验证武道,一但动念,便再难易改。 不然,此战一过,同辈武夫又殒命数位,对她将是莫大损失。 要知道如今这个时代,真传寥寥,绝顶难见,他日能否踏足那武道的至高之境,兴许差的就是这一战的积累。 更何况,在场几人足以称得上同辈之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存在,一但就此败亡,天底下又是否还能找寻到与之相似的道。 故而,等不得,更加迟疑不得。 薛恨笑了笑,长身而起,「好!那咱们就……战个痛快!」 狂笑声落,这人竞率先飞扑而出,腾空掠出三四米的距离,双脚踩地的同时,脚下疾奔贴近,闪进了三人的攻势范围中,大有一种以一敌三的架势。 练幽明神色如常,眼中凶光乍现。 可真够狂的。 此举几乎就是不留退路,为的是在生死间磨链身与意,锤链精神,意图於武道之路有所精进。但自己又何尝有过畏死之心,眯眼一睨头顶昏黑的天空,想起过往种种,还有那一张张面孔,练幽明轻声呢喃道:「也罢,我便以此战明我之心,证我之道!」 「话多费神,来战!」 古婵厉叱一声,身形乍动,速度之快,竟是人已跨出三两步的距离,却还留有一道水雾勾勒出的身形轮廓立於原地,而後如泡影般随风飘散。 「请!」 宫无二擡手相邀,只吐一字。 下一瞬,三人齐齐迎上薛恨。 一人推掌,一人出淩厉剑指,还有一人出拳。 三人分以三个不同的方位,好似雷火互撞般悍然相遇。 薛恨既是先手,率先闪入场中,自然首当其冲要迎接其他三个人的攻势。 但这并非意味着三人有意联手对敌。 不妨看作四个人都是以一敌三,区别只在於谁先谁後,谁的破绽更大,谁的打法最为高绝。他们既是同辈之中的翘楚,岂会联手,联手就是自认不如,那还打什麽。 薛恨脚下腾挪,口中气息鼓荡如吼,浑身筋骨颤鸣不休,右臂蓄势一提,只若弦上劲矢,双拳齐开,脚下步调忽改,步距只取半步,蹭的往前一蹿,迎上了三个人的攻势。 半步崩拳。 没有多余的招数,也没有花哨的变化,纯粹的血肉碰撞。 以拳杀掌。 以拳杀指。 以拳杀拳。 轰轰轰…… 拳劲撕风裂空,四人之间的风雨刹那粉碎成漫天水雾,好似化作一片泥沼。 以硬碰硬之下,古婵撤掌,宫无二退指,唯有练幽明推拳直迎。 两道身影屈臂出拳,拳势推至极致, 二人此刻尽皆因先前的激战而赤裸着上身,因出拳而拉伸的筋肉宛如铜铸铁打的一般,扭曲舒展的挺拔身形俱皆弥散出一种酷烈的凶悍野性,撞於半空,惊起一声闷鼓般的炸响。 「砰!」 霎时间,两股刚猛内劲如大浪相遇,顺着拳锋碰撞处倒流过皮肉筋络,好似余波涟漪。 只这一拳,练幽明不由得心头一凛,好硬的拳头。 不比之前的试探,薛恨半步崩拳一出,气势好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他的拳是以势压人,至大至刚,那薛恨的拳便是至坚至硬。好似一只行於荒原的孤狼,桀骜不屈,不畏风雨雷霆,更将眼前一切皆视为壮大自己的猎物,势要走通那漫漫长路,有一股打碎一切的恐怖意念。 也是这一拳,练幽明右臂震颤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後一掀,好比风吹野草。 但这般变化极其细微,乱的是内在,外在变化也就堪堪晃了晃双肩,几乎肉眼难见。 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逃脱另外二人的眼睛。 原来就在这进退攻守间,练幽明反是落入了其他三人的攻势范围中,且还在打法上露了破绽。下一瞬,他浑身骤寒,只觉四面八方俱皆充斥着泼天杀机,如那疾风骤雨般无孔不入。 练幽明不惊不慌,心中无有恐怖,腰胯一拧,已摆好了迎招的架势。 薛恨的眼神也变得残忍狰狞起来,腰身一抖,右手紧攥,十指硬如生铁,一股炮弩般的崩雷炸劲轰然爆发,身上雨水尽皆如珠掸落,已是化作一招刚猛炮拳。 而这一记炮拳,赫然是冲着练幽明来的。 古婵闭着眼睛,只凭出神入化的听劲与三人交手,擡手虚提,已在酝酿杀招。 「哼!」 此人口中突然喝出一声雷音,短促炸裂,猝不及防之下,竞震人心肺,阻人内息,身前半米开外的雨幕像是被一股大风吹散,惊世骇俗。 居然是「声打」之术。 而且还是心意拳的打法。 这心意拳讲究六势合一,鸡腿、龙腰、熊膀、鹰捉、虎抱头、雷声。 而古婵口中所吐雷音,正是其中的雷声。 至於「声打」之术也不算陌生,练幽明的龙吟虎啸本就暗藏「声打」之势,以内息鼓荡之劲藉口舌外放而出,使之震颤共鸣,在内可锤链五脏六腑,壮大心肺气血,在外可达到伤人的效果。 但见古婵口吐雷音之後,右手筋骨毕露,浑身劲力紧收如一,以鹰捉之势直取练幽明心口中丹处的膻中风雨扑面,练幽明虎目一敛,雷音入耳好似寻常。 看来当初在水潭底部与他交手的就是此女。 这人必然知晓他肉身强横,等闲攻势难以建功,此举是想破他的丹功。 而宫无二呢? 无有多言,势如猛虎出山,肉掌一运,直戳练幽明腰眼,掌劲推过,掌下风雨逆流,当真毫不留情。练幽明神色不改,更是不闪不避,双脚沉沉一稳,双臂虚提,绵柔似水,太极柔掌当空拨转,悄然蓄势。 不发一言,电光石火间,杀机尽来。 比起孤身独斗,这般乱战反是更为凶险,但对於心与意的磨合也更加深刻。 都说生死间有大恐怖,但也有大机缘。 他们这些人,争的便是这一线机缘。 这也是拳试天下的本意,炉养百家,妙参万般。 来了! 心神沉凝如水,练幽明左掌当空画出一圆,迎上了古婵的鹰爪,右掌直直迎上了薛恨的炮拳。古婵出招快如电闪,连连变招,鹰爪连扑连抓,想要挤近,但被那螺旋内吸的缠丝劲甫一沾上,立时就就被练幽明裹入掌中,当即攻势再变,五指一揉,推掌相迎。 天空雷光电闪,轰隆之声不绝於耳。 便在天地明灭之间,那观战的众人目睹这一幕,全都是睁大了眼睛。 疾风骤雨中,练幽明傲立当场,仅以明、化两劲贯通之气候,硬撼三大先觉之境的武道高手。这般场面,着实看傻了一群人。 如此举措,凶险绝伦,说不定就是转瞬败亡的下场。 但结果却是…… 练幽明魁伟身躯屹立不动,足踏大地,头顶风雷,便在拳掌相接的刹那,他双腿裤筒顷刻撑圆,浑身筋肉都疯狂蠕动了起来,像是化作活物,如龟蛇盘结,如鱼龙游转,两条胳膊上的筋络血管纷纷显出,挣动不停。 至於宫无二,当然也没落下,而且掌劲愈发狠厉,但古怪的是又不存杀意,亦没有恶气。 练幽明眼皮一颤,眉睫上的雨珠齐齐崩碎如雾,只在三人惊异的注视下,他体表之外沾染的雨水齐齐自蠕动的筋肉表面崩弹而起。 这是金钟罩的震颤之力,也是外力加身的反震之力。 雨滴溅落,好似重物入水,复又砸起一团水花。 刹那间,万千雨滴崩弹而起,连绵成片,宛如一口大钟,且随着练幽明体内运转的内劲徐徐轻转,神异绝俗。 「虎啸金钟罩?」 宫无二凤眸骤凝,眼中罕见的有些异样。 而回应她的是一声迎面而来的低沉虎吼。 「吼!」 这声虎吼不是从练幽明的口中吐出,而是自胸腹间发出,乃是由五脏震颤所生,五气汇聚所化。也不是声打之法。 宫无二单掌一落,掌劲下发,一层肉眼可见的实质涟漪瞬间自掌落处荡开,在练幽明的皮肉下荡向四面八方。 原本凝於一点的劲力,立时以点扩面,被消解大半。 而古婵的掌,薛恨的拳,一左一右,也是如此,两股涟漪自练幽明的双臂荡入,荡至全身百骸。一时间,练幽明的体表仿若化作一层水面,涟漪层层,筋肉骨骼震荡不休,周身水汽流转横击。而这些涟漪却在那一声虎吼之下,倒冲而回,瞧着就好像是在他体内转了一圈。 不一样的是,练幽明左掌突然收放握拳,化作炮拳,右掌掌心急沉,化为绵掌。 「嗯?」 如此变化,甫一出现,便是薛恨都睁大了双眼。 实在是这般攻势太过诡异,瞧着就好像练幽明化身为无,以自身接引古婵、薛恨的劲力彼此互攻。古婵紧闭着双眼,睫毛轻颤,好似目睹了场中变化,也是吃惊不小。 再说宫无二一掌盖下,只觉内劲下发如被抖散,又觉一股莫大的反震之力倒冲而回,凤眸微张,正待提息招架,迎面乍见一双森然眼眸直直瞪来,眸中精光闪烁,仿若两口利剑出鞘,隔空杀来。目击之术! 今时不比以往,自他凝出「正道」之心意,精神凝练,此术威能也跟着高涨。 但宫无二却只是眼泊一晃,口中轻吐,「淹!」 竞是佛门真言。 但也就在这片刻功夫,薛恨狂笑开口,「好!」 「砰!」 笑声尚未落尽,竟化拳为掌,单足下踩,借力蓄势,形如恶鬼般硬撼练幽明掌上的劲力。 那古婵不由分说,也是一般无二的动作,内息急沉,化掌为拳,以一门奇异捶法直迎练幽明的拳头。这是想要和他斗劲。 练幽明被夹在中间,虽是通晓借力化力的高绝法门,但三人三番两次的强攻,也是有些吃不消,喉舌一甜,齿间见血。 但他面上神情如旧,不见喜怒,身形陡震,体外萦绕的水雾尽皆化作一颗颗雨滴横飞爆散。「咕!」 但听一声蟾鸣惊起。 宫无二就见练幽明将左右二人打入的内劲悉数接入体内,融为一股,再以钓蟾功化为一圈波纹涟漪,刷遍全身。 宫无二整条右臂的袖子顷刻撑圆,而後破开,手背青筋暴起,人已被迫退开来。 而古婵和薛恨只被钓蟾功所成内劲涟漪刷过,俱皆身形一震,拳掌不由自主地後撤,脚下碎石崩飞,但撤到半途,两只大手突然一左一右齐齐探出,扣住了二人的手腕。 风雨大兴。 「哼!」 练幽明眉眼皆立,闷哼如炸雷,以身为轴,以太极之势将二人擒抓在手,脚下绕圆走转,双臂抡圆,连踏数步,竟是将古婵和薛恨齐齐给抛到了半空。 「噌!」 再听一声清脆剑鸣,练幽明後背脊柱一振,背後长剑应声出鞘,倒拔腾空。 看着那翻到半空的古婵,只在长剑横空斜指一瞬,他以身为弓,蓄势不到一秒,右手已搭上剑柄,再运劲一拨,身前三尺长剑霎时直射那位太极门的少门主。 252、孙氏真传 轰隆隆! 惊雷霹雳。 寒芒破空。 然而,这看似一剑穿心的必杀之势突然就在长剑破入雨幕的瞬间戛然而止。 一声剑鸣,清脆入耳。 「叮!」 练幽明眼神微动,肩头倾斜,只将後背绑缚的剑鞘往外一挺,遂见照胆倒飞而回,自行归入鞘中。这把剑可不是自己飞回来的,而是被人拦挡招架送回来的。 古婵身在半空,坠落之势却如一羽飘飞,右手以掌肚贴着剑脊,竟是凭那太极拳的缠裹之劲,将照胆剑运於掌心,接着当空拨出一个大圆,改变了长剑去势,令其倒飞而回。 女子飘然落地,白发垂落,仍旧紧闭着双眼,傲然出尘。 再看另一边。 薛恨淩空翻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体中却弥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煞气,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死死盯着练幽明,目光灼灼,带着欣赏,带着杀意,仿佛饿狼看见了一块鲜肉。 太惊人了。 一个连三劲都未贯通的武夫,不但能招架三个先觉高手的齐手快攻,还能反守为攻。 这话说出估计都没人信。 不光是薛恨。 那观战的一众武林高手,目睹这一幕,也都狠咽了一口唾沫,面面相觑,尽皆骇然。 还有人倒抽着凉气。 亦有人眼神阴郁,眼里透着不怀好意。 这种妖孽,若是将来破入先觉,还有他们什麽事情,哪还管什麽前人後人,恐怕都不够捶的想想都不寒而栗。 而且这还没有先觉呢,就已经展现出了这等手段,简直恐怖的令人发指。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惋惜。 惊艳归惊艳,但能否赢下这一役还需两说。 吴九看的满面凝重,沉声道:「这傻小子,要吃大亏啊。这是鏖战,不比寻常厮杀,他咋一上来就把压箱底的绝活给露了。这不就是别人出了个小对,他立马扔了两王,还带四个二……」 杨双在边上听的心焦,「哎呀,这都啥时候了,吴大哥你就别瞎咧咧了,有你那麽比喻的麽。」吴九也是心神紧绷,这场面,他自己都没见过。 「这小师叔他妹子啥情况啊,对自己人也下狠手。」 「这话说的有些早。你咋知道这娃娃施展出来的都是压箱底绝活?留神看着吧。他刚才引三人内劲入体,是想贯通暗劲,啧啧,不得了啊。」 墓然,几人身旁响起一道低哑的嗓音。 吴九听到这声音,不禁一个哆嗦,忙扭头瞧去,才见伞沿底下凑过来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头,正是之前教练幽明听劲的那名老者。 「师公,您老咋来了?」 吴九的嘴皮子都有些不利索了。 这人还真是徐天的师父,但就他这徒孙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次。 实在是老者的身份极为特殊,一直守在四九城,轻易不会离开。 「在城里待的太久,出来散散心。」老者摆摆手,又看向一旁,「你就是我那小徒孙?唔,说起来,我这当师公的还是头一次见你,等此战落幕,你们随我去南昌走走?」 边上是何人? 边上是一位短发女子,谢若梅。 「见过师公!」 老人笑了笑,又调转话锋,轻声道:「说的远了,先看此战吧。这些人拚的是攻守之势,谁的破绽多,自然会先露败相。他们不是为杀而杀,而是为了在生死间刺激精神,补全自己。至於宫家那娃娃,也别怪她,这孩子走的路有些不一般,她舍弃的远比你们看见的要多的多。」 五老峰上。 「滴答……滴答……」 血珠坠断,练幽明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瞧着安然无恙的古婵,心中暗叹一声。 到底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他想的还是有些简单了。 但念起念落,练幽明眼中战意高涨,猝然擡脚一迈,脚踏鹤步,以登天之势,振臂飞扑,杀向古婵。不只是他,宫无二与薛恨也都同时出手,攻向彼此。 战局骤改,不比之前。 四个人分站四个不同的方位,战场一分为二,只取近处敌手。 练幽明离古婵最近,自是暴起发难。 他双手攥拳,脚踩鹤步,整个人於雨幕中穿梭来去,双拳收放,宛如擂鼓重锤,展开了一连串的快攻。「通通通…」 沉闷拳劲惊破耳膜,风雨应声塌陷。 但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此女所成就的听劲简直非比寻常,加上先觉之能,整个人身骨尽展,闭着眼睛,脚下左移右闪,速度之快,宛如凭空挪移,以半尺之差,不断躲避着他的拳锋。 竞是一招不中,连衣角都碰不到。 练幽明的瞳孔先缩後扩,而後双眼眯成两条刀锋一样的狭缝,一股浩荡杀念登时隔空罩去,落在了古婵的身上。 杀杀杀杀…… 「砰!」 拳劲直去,练幽明跺脚横扑,眼中只有此女。 而古婵仿若洞悉了他的攻势,转守为攻,转退为进,闪身一贴,已在半步开外,紧的都快亲上了。太快了。 不光如此,还回了他一记重拳。 立足一瞬,一拳递出,浑身雨滴尽皆爆散。 形意拳? 练幽明神色微变。 这人脚到手到,拳劲刚猛霸道不说,而且这会儿他拳至半途,势未攀到顶峰,劲未提到极致,时机当真恰到好处。 「砰!」 双拳相撞,练幽明眼露异色,竞是被一股拳劲迫退数步。 这人莫非真能凭听劲洞悉敌手先机,率先破招? 还有这形意拳,怎麽有点和以往看的不太一样。 只这心神一动,转眼刹那,一道人影已绕转弧形步贴了过来,满头白发随风雨激荡而起,掌下内劲运转,就见雨水打着旋的在手心转悠。 竞然又是八卦掌。 但这人的八卦既不是牛舌掌,也不是龙爪掌。 他正待提手相迎,但眼前一空,古婵已闪到一旁,脚下走转飞腾如入无人之境,单掌一横只往他腰间顺势一蹭,掌肚过处立时拖出一道乌红印子,留下一道可怖暗伤。 看这走势夺机的打法,确实是八卦掌。 不言,不语,练幽明伸手摸过腰间的淤伤,掌心内含一压一吸,立见一颗颗乌红血珠自毛孔中泌出,被他抓入手心。 而那淤伤,只剩下一条浅浅的印子。 古婵还在走转,步伐越转越疾,越转越快。 练幽明突然双眼陡张,瞅准时机,闪身一扑,却是绕到此人身後,右拳正欲砸下,然後他就看见面前的女子身形不动,项上头颅往後转了一百八十度,双臂亦是自如转动,如同不受关节的限制。大晚上的,这一幕简直跟活见鬼了一样。 ¥h1」 练幽明眼瞳微凝,但拳下劲力再提三分,眼中精光乍现。 那古婵明明是背身向他,此时突然止步,动静变化之下,侧身一转,避过拳锋,同时也使出了一记太极锤法。 撇身捶。 此人以身为轴,头颅未动,身体却回转一掀,右臂运捶,接白鹤亮翅之势劈向练幽明的太阳穴。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雨,练幽明右拳落空,左手五指拦在半空,扣住了古婵的右手, 但这攻守间,他胸口又被一拳砸中,吃了一亏。 古婵抽回右手,面上神情不见喜怒,还是闭着眼睛。 「这就是你的道?若仅仅只是如此,那你可就要到此为止了。」 女子的嗓音很轻,也很低,而且平静。 「嗬嗬,还会放狠话。」 练幽明扬了扬眉,低眼扫了眼胸口的拳印,心道这人的打法还真是千奇百怪,而且防不胜防。施展的明明是三大内家拳,但打法又和自己的区别颇大。 他笑容一收突然往左横移。 古婵也跟着齐齐动作。 只因不远处的宫无二与薛恨正斗得酣战火热。 也就这几步的功夫,练幽明突然想起来这武林中另有一位武道宗师,将三大内家拳熔於一炉,自成一派。 「孙氏一脉的真传?」 场外。 「有意思,这小丫头居然将孙禄堂的三大内家拳都练透了。」 戴着草帽的老者突然低语了一声。 吴九几人闻言心脏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师公,这有什麽说道麽??」 「不好说。」老者瞧着古婵的攻势,略作沉吟,「怪不得练就了这般非比寻常的听劲,难道是想参悟当年孙禄堂的「武神』之境?後生可畏啊。」 吴九询问道:「师公,我听我师父说,那「武神』之境好像是一种精神之道……真要这样,可就麻烦了。」 老者点点头,然後又道:「这精神之道,其实就是一些先觉宗师为了能应付通玄武夫而另辟蹊径创出的法门,是一种精神状态。不过,就算这丫头领悟了精神之道,谁胜谁负也不好说。只能说这趟没白来,都好好看着,接下来恐怕是一场龙争虎斗!!!」 253、杀 风雨撞入胸膛。 险峰绝顶之上,挪步的俩人齐齐顿足。 看着几步开外的古婵,练幽明气息轻吐,已在蓄势。 今日一战不比以往,绝无半点捷径可走,亦无半分巧取之机。 既要行正道,聚大势,那便唯有堂堂正正,以拳杀敌,以拳杀万法。 这一役,或许会是他生命的终结,又或许会助他打开武道一途的崭新篇章。 无有半句废话,练幽明十指虚握,人已迎风冒雨,行如趟泥,悍然杀出。 擡脚论输赢,拳下定生死。 快快快,人影错落。 古婵不约而同,脚踏翻钻起落,亦是以弧形步绕转而至。 虽然都是弧形步,但双方的走转之势各有不同。 一个是瞠泥步,一个是天罡步。 前者自是不用多说,而後者乃是孙氏八卦的走转精要,又名七星步,再配合八卦六十四掌,可谓千变万化。 二人一左一右,脚下轨迹如绕阴阳太极,形如画圆。 这圆,便是他们脚下的天地,一人一半。 练幽明後背筋肉抖颤一振,起伏之下犹若山河纵横,沟壑蜿蜒,单臂一勾,回身蓄劲,龙爪掌已探向双方之间的那个圆点。 若圆为天地,那这圆点便是天地之中,是八卦掌蓄劲聚势之终点,也是练功时神意所落之处,落的是杀意,是假想敌。 谁若先得,自能得见先机。 只是右掌一探,风雨中立见另一掌屈臂而至。 刹那间,双掌虎口相扣,如龙蛇互咬。 练幽明上身微伏,右臂粗涨一鼓,只若拨动着万斤山石,缓缓推转了起来。 那古婵双目紧闭,以青龙探爪之式单掌相迎,以身运掌,看似纤细的手臂却爆发着难以想像的劲力,毛孔紧收,筋络紧绷,坚如金刚。 这八卦掌讲究个龙行、鹰势、猴相,二人此时搭手一试,只若两龙探爪互抓,掌下劲力互磨互撞,风雨落下,未等挤入,已被两股纠缠的螺旋力道磨成水雾。 不比之前的刚猛攻势,二人此刻好似推磨一般,又缓又慢。 但看着寻常,交手双方的体表却早已密布上一层雷殛般的恐怖内劲。 练幽明赤脚踏步,脚底登时磨出阵阵噗噗异响,沙石草叶,尽为童粉。 这般较量,比的不是招式打法,而是斗劲。 且缓慢也只是一时的。 双方脚下的走转之势越转越快,双掌推转也越来越快。 你来我往,你推我避,两条胳膊以刚柔变化之势,在风雨中拨转往复,纠缠的难分难解。 劲力磨过,古婵的衣袖已被搓揉成了碎屑,纷纷散落。 这般变化,初时尚且缓慢,但不过数息,二人已奔走开来;一过十息,原地只剩下两条疯狂挪动的急影。 练幽明冷眸微眯,单论内劲血气,他还不认为面前的古婵能与自己抗衡。 但这人三劲贯通,运劲之巧妙却非寻常,推转间以脊柱为轴,将自身承受的劲力传递至脚下,腰卸千斤,化於无形。 不光如此,这人外表瞧着无有异样,但他以听劲暗中一窥,却是惊觉对方正在酝酿着一股天崩地裂的劲势。 那脊柱大龙如水中隐蛟,正在狂动,而且在圆转蓄势,以身借力,像是要出石破天惊的一击。心念一动,练幽明突然左掌再提,推了出去。 古婵岂能无有洞悉,右手直迎。 「砰!」 身前风雨倒流,二人双掌齐对。 双方攻势齐变,手上拨转,脚下走转,再度横移挪步,直直冲入那密林之中。 一刹那,好似大斧劈过,大犁犁过,二人所过之处,但凡触及之物,草木摧折,山石崩飞,一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但越往後,双方的动作突然又慢了下来。 就好像两条快要拧到极限的麻绳,劲力密布,筋肉紧绷,已是拧不动了。 肉眼可见的,二人头顶已在溢出缕缕热气,面上气血上涌,体热节节攀升,这是精气在疯狂燃烧的表现。 「唔!」 行出二三十步,练幽明突然浓眉一掀,口中兀自吞气,双脚沉沉一稳,整个人重心急落,势如天塌般以千斤坠的法子往下一压。 古婵发觉劲势下沉,身体亦是随之一沉。 这一沉,二人身下只似有大风大浪逆流掀起,脚下的湿土齐齐下陷半尺,踩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足印。 不带片刻犹豫,练幽明拨转的双臂交叠内收,但古婵也是一般无二的动作。 双方彼此互制,只如角力一般,各自弓步齐开,下压身形,在风雨中拉近到咫尺,借着头顶一闪而过的雷光,近的几能看清彼此面颊上的绒毛,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不住呼出的粗重气息,扑面而至,滚烫无比。二人此刻看似止步,然内劲却似大江大河般奔腾不止,势如浩荡洪流。 但也就在眨眼一瞬,古婵陡出杀招。 「哈!」 这人喉舌一鼓,胸腹内息充盈,好似鼓足了劲,竟舌绽惊雷,大喝了一声。 喝出一声雷音。 这声雷音不比之前那般寻常,而是上接头顶轰隆雷鸣,震爆长空,宛若天发杀机,骇得万物惶惶。「轰隆隆!」 雷音合以雷声,炸响在耳畔,练幽明心头一突,他是知道此人在酝酿狠手,但万没想到是这麽一招。如此手段,竞与那白莲教主上接天雷的打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这一声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练幽明浓眉紧皱,也就是刚才心头一突,他体内暴动的气血骤然一滞,汹涌之势像是猛的被堵住了一样,郁结不畅,横冲乱撞,浑身青筋一震,嘴角立时溢出一缕殷红血线。竞被一声大喝给吼吐血了。 但杀机只是初现,真正要命的还在後面。 他这番气息逆乱,紧绷的筋肉随之一松,尽管反应极快,但古蝉的双手已悄然抽退,双掌顺势翻搅拧裹,宛如狮子滚绣球,两掌挤入空门,一上一下,按了下去。 八卦六十四掌,狮子滚球掌。 寻常的掌劲自然奈何不了练幽明的,但古婵这俩掌,一掌盖在他的中丹,一掌按在下丹,掌劲下发的瞬间,突然四指蜷缩,立出拇指,将所酝酿的劲势运於双指,只那麽一揉一钻,狠狠按了下去。「吱呀!」 但这发系千钧之际,练幽明双眼圆睁,浑身汗毛倒竖,嘴里吱呀怪叫一声,宛如猿猴厉啸,满目凶光,挺拔的身躯突然往後一倒。 後面是什麽? 此处已是险峰边缘,後面自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感受着双丹田传来的一股微弱痛楚,练幽明的後颈已是生出一股寒气。 这婆娘,好生了得。 对方适才按掌在前,是为了破他肉身的内裹之势,再以指劲破入膻中、气海两大要穴。 这要是按实了,内息不说尽散,但也会散去大半,届时丹功被破,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练幽明身体後倒,双脚一扫对方的肉掌,倒的又快又急,几乎是瞬息之间翻下了陡峭的悬崖。但不过半息,那悬崖的另一侧,一道身影翻跳而回,重新立足在古婵的面前。 「嗬嗬,你刚才那一声还真是吓我一跳,但是……很过瘾!!!」 练幽明嬉笑着开口,眼中却弥散着森冷寒芒。 不得不说,这人着实是让他大开眼界。 古婵面上不悲不喜,侧身一转,更是不发一言。 但练幽明的表情忽然变了,虎目微凝,有些诧异地道:「精神之道?」 盖因眼前女子明明站在面前,但他只觉对方好似在逐渐消失,消失在了感知中,没了恶意,没了杀机,变得人畜无害起来。 但练幽明却无形中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但又无迹可寻。 古婵轻声道:「我认可你的实力了……这原本是要留给薛恨的,今日便由你首试!」 练幽明笑了笑,眼神随之一定,只有一字回应,「杀!」 「杀」字吐露,一股惨烈至极的肃杀之气已是自他身上弥散而出。 杀气浩大,好似大军杀过,定要人头滚滚。 254、神意交锋 斗劲他二人算是各有千秋,至於招式打法,双方又都通晓三大内家拳,若只是一对一的厮杀,或能寻个破绽,但另有大敌在前,鏖战已是不妥。 眼下,论的便是各自的道。 道是什麽? 通俗点,那是武夫的念想,心意的体现。 好比人活一世,总得有个盼头,有个念想,立一个目标。 武道亦是如此。 绝不能是一时兴起,三分热度。 唯有心意凝练如磐石者,才能百折不挠,固守本心,使之一往无前,跨过千山。 但寻常武夫的心意也只是心意。 而这精神之道,则更为纯粹。 这般手段,不算境界,当为打法中的一类奇技,能令武夫心念乍动之下,进入某种超乎寻常的精神状态。 感受到练幽明身上那股惊天动地的杀意,古婵睫毛轻颤,缓缓将面孔转了过来,尽管依旧闭着眼睛,但就好像看得见一样。 「想不到你也领悟了精神之道。」 练幽明轻声道:「领悟谈不上,我只是一个继承了前人之念的後来者罢了。」 语气稍稍一顿,他复又接话道:「你的道可有说法?」 古婵闭着眼睛,面上的神情却十分认真,「孟子曾言,圣而不可知之谓神。若真要找个说法,那便是「武神』。」 「武神?武神孙禄堂!原来如此!」 练幽明恍然。 他脸上无有表情,一面走向古婵,一面缓声道:「神也好,佛也罢。吾之道,乃苍生大愿。亦是那无数前赴後继者以血肉所铺就的路途,我不过是正好走在上面……我不敢自诩代表天下苍生,但若苍生无言,吾可为其声……吾道之前,万道低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正道!」 铿锵嗓音仿若天雷炸响,轰隆隆碾向古蝉。 古婵的脸上终於有了不一样的神情变化,似动容,似凝重,更有欣喜。 一个人的所知所想,所能看见的永远都存在一定局限性。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对手。 而练幽明已是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练幽明来了,没有废话,一记重拳捣出,黑白分明的眼仁里仿佛只剩下古婵,天地间只此一人。适才的一番恶战,令他的精神更为凝练,对精神之道的感悟也在加深。 杀念隔空罩下,只在七步之距,这股杀念几如一根无形丝线,以他的拳头为起始,以古婵为终点,将二者勾连在了一起,跨七步之距,拳起拳落,攻之必中。 这番话不是妄言,而是练幽明自己感觉到的,心意所至,心念已定。 仿佛冥冥中他感觉自己能做到这般。 箭穿石虎,心意至也!!! 古婵也动了,这人的拳头没有杀气,没有恶气,甚至没有半点菸火气,但却动了杀心。 但是杀心所指之处并不是练幽明,那又指向何处? 正待一试。 练幽明只出了一拳,拳起拳落,只似风雨大开,天地拉近,已杀至古婵面前。 古婵左手以太极云手拦在自己的胸口前,同时右拳急落,打的居然不是练幽明,而是他身侧的虚空。练幽明看的皱眉,这是打偏了? 但下一瞬,他瞳孔一缩,但见古婵右臂一振,右拳收放如飞,连出数拳,尽皆拳落虚空。 可看似寻常,练幽明却有种如困樊笼的错觉。 这人竟是在无形中封锁了他的进退轨迹。 就好像打的不是此时的练幽明。而是下一秒,下一步,下一招的他,拳势如樊笼,杀心所指,居然指向虚空,指向他所在的这片天地。 同样躲无可躲。 因为练幽明的气机贴近自然,此时此刻,他就是天地,更在这片天地之中。 任他如何躲闪,只要逃不开这片天地,便躲不开古婵的拳锋。 这人竟然不取眼前人为敌,而是取敌手的周遭天地为敌,虚空索敌。 武炼心,拳炼意,想要与天地争雄? 好大的气魄,怪不得敢自比为武神。 心念稍动,练幽明只一动弹,瞧着竟好像是故意撞上对方的拳头一般。 这人所成就的精神之道,冥冥中仿佛注定了会是他的对头。 不,他的对头绝非这一人。 练幽明突然有所明悟。 以乱伐正者,天下武夫,尽在此列。 或许,这武道一途最後的余晖,该终结在他练幽明的拳下,由他画下句号。 练幽明心知躲不了,那便不躲了,虎目微张,大步一跨,迎着古婵的拳头,展开了一连串的快攻。古婵也不躲,双拳起落,亦是招招直迎。 徐天说过,这攻守之道的极致便是攻则无所不中,守则无所不避。 他几能肯定,这精神之道既是为了逆伐通玄武夫,那这通玄之境,多半是在先觉之能的基础上另作拔高,如那真佛之说,看得见,辨不出…… 只是这些想法瞬间就被练幽明抹去,杀念唯一,直指眼前敌。 通通通通…… 风雨晦暗,两道身影以拳对拳,以掌对掌,纯粹的血肉碰撞。 练幽明肉身强横,但这古婵的肉身也不比寻常,坚如金刚,再有惊世骇俗的听劲,招招窥得先机,又取武神之念,招起招落剑走偏锋,好似羚羊挂角。 他此时杀心大动,杀意如火,口中气息吞吐如吼,风雨挤过五指间的拳孔,带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风啸。太极对太极,形意对形意,八卦对八卦。 热血飞溅,闷响如炸雷,也不知是谁的血。 但激战正酣,林中骤起变故,却是宫无二与薛恨交手的动静波及了过来。 人未至,声已到。 「哈哈……啊!」 一声巨吼响彻绝顶。 狮子吼。 薛恨吼声惊天,仿若盖过天雷,震得人心肺震颤鼓荡,内息不稳。 「嗡!腌!哗!」 宫无二口中连连吐露佛门真言,亦是声打之法。 余波席卷,练幽明眼泊微烁,看情况宫无二的处境不太妙啊。那佛门真言虽说沉稳有力,清亮入耳,但略有几分後继无力之相,分明落了下风。 也就这时,他突然眼皮一颤,盖因拳下蓦然多出一双眼睛,一双粉红色的眼睛。 古婵的眼睛睁开了。 不光睁开了眼睛,这人还眼泛精光,陡张凝视而来。 好家夥。 目击之术! 但此人施展的目击之术和练幽明所练就的有些不同。 这人像是凝聚了神与意,陡张之下,宛如以眼挥拳,挥的是无形之拳,起的只是一个念头,但心意所至,杀机骤起,神意凝练之下,练幽明恍惚只觉真有一拳迎面杀来,令人悚然。 他此时心神紧绷,身与意高度契合,面对这一拳,原本连绵不绝的攻势竟迟疑了分毫。 高手过招,分毫之差,已是致命破绽。 等反应过来,古婵所聚劲势,漫天拳影,已像从四面八方汇聚杀来,无处可躲。 原来这人久闭双眼,为的是养精蓄锐,只为关键一击。 但拳落一瞬,练幽明眼中的惊愕墓然转为平和,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闪不避,双脚微分,双臂如拥日月,於胸前虚抱,口中飞快撮嘴一吸,如鲸吞天地、龙饮江海,猛吞了一口气。 「咕!」 钓蟾功。 但这不是为了招架。 只见练幽明以身硬抗着周遭攻势,只护住要害,将那诸般拳劲悉数引入体内,化作一股涟漪刷向全身。劲力荡过,阵阵筋骨齐鸣的异响在雨中响彻一片。 古婵凤眸一颤,「暗劲大成?」 255、三劲贯通 风雨扑面,电闪雷鸣。 古婵拳掌起落,一息之间已连攻十三记杀招狠手。 可拳劲横击,掌劲下发,只一碰到练幽明的体表筋肉,竟好似泥牛入海。 「竞选我临阵破关,好胆!」 听着那筋骨齐鸣的脆响,古婵凤眸微张,眼底冷芒乍现,以鹰捉之式连抓连扣,纤细五指顷刻血气充盈,指节泛青,五指粗涨紧收,好似金铁,急扣练幽明腰肋、手肘等要害关节。 这人像是动了真怒,凤眸含煞,杀气冲霄。 然而这足能破石穿木的绝俗指力,落在他身上竟只是堪堪压下去几个小小的浅坑白印,便再难寸进。「咕!」 练幽明立足原地,口中蟾鸣一起,内息鼓荡,撮嘴一吸之下,便是面前风雨都分出一缕,流入了他的口中。 他并非没动,手脚未动,但体内却已掀万丈涛澜,整个人像充了气的气球,胸腹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瞧着好似那怀胎数月的孕妇,当真像是化作一只金蟾。 这钓蟾功乃是道门丹功。 练幽明往日气候不足,火候不到,只是粗浅调用,用以简单的消解外力,壮大内息。 唯有今天,才算真正全力催动。 亦如当初甘玄同与白莲教主一战所展现出的手段。 但今时今日,他这丹功气候早已水涨船高。加上金钟罩、铁布衫所成就的武道气象,肉身势如龙虎,如今再催这内家丹功,内外贯通,比之当年的甘玄同恐也不遑多让。 但眼下,他只想求一个结果。 丹功丹功,肉身结鼎,精气为柴,而神,便是那燃薪之火。 如今他精气神三昧凝练如一,正在燃一团熊熊烈火,只为结出自己的那颗丹,那个果。 差的,只剩暗劲。 暗劲不同於明劲。 暗劲所成就的气候是看不见的。 练幽明并非没有练就暗劲,但想要彻底贯通却是不易。只因此劲若练到高深处真意已不在筋肉之上,而是贴近情感、精神。 这份情感也不是指寻常的悲欢喜乐,而是在某一时刻真情实意之下自身所展现的非凡变化。好比一个母亲,在数十米开外看见自己孩子从楼上掉下来,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以超出自身的能耐及时跑过去接住。 又如同普通人遇到拦路猛虎,通常会在恐惧之前汗毛倒竖,背泌冷汗,这便意味着意识尚未转过弯来,身体却已做出了反应。 假如这人能将这般变化由背部延伸到全身,那就是天下无敌。 发在意先。 甚至不用他自己去想,身体会自发动作,自行反应。 而暗劲,便是将这些普通人在真情实意之下所展现的变化,练到能够随心所欲的使出来。 要是说的通俗一点,那就是一个人是难以驾驭自己的。 人身生来僵拙,不光指肉身,还有精神。 有人遇到面相丑恶之人,但明知对方不是坏人,心中也自知不用害怕,但偏偏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心理。 这也是僵拙的一种,身心不一。 每个人对自身的控制程度都是极其有限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通常只会在行走坐卧上下功夫,技击者、舞者、杂技师这几类人则更进一步,而武夫便是为了追求控制的极致,更完美的驾驭自己。 至於暗劲,正是衔接「身」与「心」的那道桥梁,使之更好的驾驭自己。 再看场中。 「咕!」 练幽明气息再沉,鼓起的胸腹已在缓缓下塌,但其中所酝酿的内息仿若一瞬刹那被引渡到了四肢百骸,令他浑身筋肉都如棉花般蠕动了起来。 「砰!」 蟾鸣之下,古婵倒翻而出,俏脸微白。 练幽明唇齿紧闭,眼神晦涩,交叠的双臂缓缓放下,只待蠕动的筋肉稳固一定,远远瞧着宛如筋肉得以重塑过一般。 暗劲不难。 日以继夜地勤习苦练,春秋寒暑的拳脚磨合,无数次的演练,练的久了,自能练出真髓,使精气神臻至水乳交融,内外合一,令自身达到触之即发的境地。 但练幽明现在就差时间。 他总不能在迎战薛恨的时候再行此举吧。 应付古婵,练幽明尚有把握,但对上薛恨,他岂能以身犯险。 这是最後的机会。 好在,当真不难。 暗劲通了。 练幽明咧嘴一笑,静静看着数米开外的古婵,看这这个惊才绝艳的女子。 远处宫无二与薛恨的厮杀好似也快到末尾了。 看着练幽明,古婵凤眸微凝,不由分说,双拳齐齐下坠一沉,口中亦是猛吞了一口气,如虎啸狼嚎,两只拳头顷刻涨大了一倍,指缝似是都被挤没了,宛若血肉凝结的重锤,气血充盈到了极致。捶法!!! 「一招定胜负!」 冷幽幽的嗓音透过风雨,落入了练幽明的耳畔。 练幽明身形站直,并未说话,只是轻轻颔首。 话音甫落,单足再点,古婵身如陀螺闪动起来,双拳运转如重锤,搅碎弥天雨幕,肩上白发悄然一散,飞扬开来,眼中难掩骇人杀机。 这人并未急着贴身近取,而是绕着练幽明飞快奔走起来,脚下再踏天罡步,起初尚能看见身影,但越转越快,到最後只剩下一抹急影。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杀机悄然弥散八方,像是囚笼一般,将练幽明困锁其中。 风雨激荡,浓稠如沼。 练幽明身形不动,但眼窝里的两只眼珠子却在不住飞转,胸腹中内息久藏,并未催动蟾鸣,也并未泄去,而是蓄势待发。 「轰隆隆!」 雷鸣再响。 但下一瞬,练幽明眼皮一颤,眼前竞是一黑。 即便置身雨夜,但凭他过人的目力,仍能看清不少东西,可现在却漆黑一片。 几在须臾一刹,练幽明虎目微眯,目光所及,才见那居然是一件迎风渐张的黑色大衣,拦挡住了他的视野。 不闪不避,练幽明迈步迎上,只因他已感受到那大衣之後已有一股暴动的惨烈气机迎面杀来。如此作为,这人想是还藏了什麽压箱底的绝活,只为一招决胜。 无有半点惧意,练幽明以拳杀拳,面无表情地挥拳横击。 他身似开弦之弓,拳若箭矢,以形意崩拳融以崑仑秘剑之势,拳起拳落,已是横跨七步,如飞剑射出。身前大衣徐徐坠地,显露出了古婵的那张脸。 一起的,还有那双奇异眼瞳,精光乍现,以目挥拳,又是那目击之术。 练幽明虎目陡张,却是狂笑着,直视不避的迎了上去,如神锋出鞘。 二人目光交汇,杀气碰撞。 下一瞬,练幽明就见古婵推出了自己的拳头。 这一拳还是捶法,但匪夷所思的是,拳劲未落,拳锋之前的风雨却在悄然塌陷,隔空数寸,惊世骇俗。隔空打劲!!! 练幽明眼瞳一颤,居然是和那白莲教主一样的攻伐手段。 这是想要破他的肉身。 非但如此,此女拳劲破空,就是暗含一股螺旋撕扯之势,像是将之前绕圈走转的劲势尽数蓄在了这一击之上。 来的好!!! 练幽明面上乍见狰狞狂态,哪有半点招架之势,飞扑而至的瞬间,双脚紮根一稳,双拳齐齐捣出,太极锤法倾力一击。 「哈!」 古婵口吐雷声,亦是身形一稳,满头白发震空激荡,好似匹练白蛇,双拳齐出,迎上了练幽明的双拳。「轰隆」一声,伴随着一声雷光电闪,在那惊天炸响中,一道吐血倒飞。 结局竟是…… 256、战薛恨 天地明灭,只是一刹。 定睛看去,但见那倒飞之人半身衣袖尽皆炸碎,口鼻呛血,如同折翼的飞鸟,重摔在雨幕之中,落地後还在泥泞中翻滚了一圈。 古婵。 而那原地,一道魁梧身影缓缓站直了身体。 场外。 所有人看的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吴九抿了抿发乾的唇,咬着早就被雨水浇灭的菸头,下意识撮着,一双眼睛怔怔看着那道屹立在风雨中的挺拔身影。 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睛。 练幽明居然赢了。 一个名声不显的後起之秀居然就这麽赢了。 「这小子居然赢了古婵!」 「太极门完了!」 「古婵刚才施展的好像是杨露禅的隔空打劲啊,又是一门真传啊!」 「真传又如何,这太极魔攻守并重,光金钟罩、铁布衫还不算,还他娘成就了钓蟾功,堆了三层王八壳,也不知道是哪个猥琐的老东西教出来的,这还怎麽.……」 吴九撮着牙花子,乾脆把嘴里的烟给嚼了,「艹,这也太生猛了。」 「噗!」 一口逆血喷吐而出。 没了之前的傲气出尘,古婵披着白发,面颊上沾着污泥血渍,一双眼睛也暗淡了不少。 不光嘴里吐血,这人口鼻呛血,两条纤细的胳膊此时不住泌出大颗大颗的血珠,喷薄出血污,十指折断了三根。 惨烈至极。 但练幽明也不好受,他两条胳膊在不受控制的痉挛着,手臂上早已浮出一根根筋络血管,像蚯蚓般不住抽动,一双拳头血迹斑斑,面上更是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刚一站直,点滴温热已从鼻孔中滴落了出来。 没有半点犹豫,练幽明身形一稳,缓缓迈步走到古婵的面前,望着这个对手。 古婵没有说话,强撑着站起,嘴里血流如注,像是还要再战。 练幽明目光垂落,右拳虚提,压在了对方光洁冰冷的额头上,只待劲力一催,此人便是那拳下亡魂。感受着身前的杀意,古婵神情平静,仿佛早已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面迎风雨,直迎不避的看着练幽明。 这可真是个倔强且顽强的女子,以先天不足之身,将武道练到这般非凡境地。 只是,也就在这时,那一侧密林中,陡然爆射出一道身影,亦是咳血而退,翻落在数步开外。宫无二。 但宫无二还未站稳,一股骇人杀机已紧随追出,一记炮拳抖若响鞭,破开雨幕,直击其心口要害,又狠又快。 薛恨。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成王败寇,无有多言。 薛恨杀心正盛,身侧却骤觉一股杀机逼来。 旋即就听。 「叱!」 练幽明虎目陡张,突然开口。 他不是说话,而是口吐剑音,喉结蠕动一鼓,齿间立见一注热血如利剑出鞘,横击杀出。 道门丹剑。 这一剑,酝酿多时,本是为了在险要关头挫败古婵,不想有此一用。 薛恨厉目一眯,翻身躲闪的同时一拳砸出, 拳劲与血剑当空碰撞,「砰」的炸开。 练幽明收拳,转身,没有去看一旁的古婵,但走出没两步,人已剧烈呛咳了起来。 「咳咳………」 嘴里亦是逆血上涌。 薛恨也不急着再动手,而是轻声道:「你刚才那一剑应该直射我要害才对。」 原来,练幽明那一剑所落之处,并非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阻挡薛恨的攻势。 他想要救下宫无二。 练幽明擦拭着嘴角的血迹,淡淡道:「我要的是跨过你,不是杀了你。」 薛恨好似看不见已经落败的古婵,只是盯着练幽明,双眼徐徐大睁,「好。只这一句话,你已有资格与我并肩而行。」 练幽明缓了缓气息,双手又捋顺了手臂上的筋络血管,仰天长呼出一口饱含血腥的滚烫气息,接着慢慢看向宫无二。 「刚才那一剑,还你当年点拨之情。」 宫无二的嘴角溢着一缕血迹,闻言眼泊微颤,神色有些复杂。 「留神了!」 练幽明笑了笑,又看向薛恨。 薛恨也看着他。 头顶雷鸣电闪,浓云更浓,风雨更急。 二人相视一眼,杀气互冲,无需多言,已齐齐挪动脚步,变换着方位,飞掠向了第五峰的深处。练幽明飞快调动着胸腹内滞涩的五气,适才古婵那一招,劲打筋络,逆流而上,竞有伤人五脏的能耐,委实高绝的吓人。 要不是他以食补之法壮大了五脏,刚才那一击搞不好就是同归於尽的下场。 「怎样才能跻身先觉之境?」 他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嘴。 薛恨精赤着上身,闻言深深看了眼练幽明,然後轻声回答道:「三劲只是练法,贯通之後,内外合一。但这样还是不够,唯有精神愈发凝练,才能更好的掌控自身,变得精细入微。一个人的想法其实是分散的,好比做一件事,从知道、反应,再到做到,中间存在着一个距离。普通人无有所觉,但对武夫而言却天差地别。」 练幽明对这番话不算陌生,徐天就曾给他说起过。 薛恨又道:「我换个说法,先觉圆满之辈,身体的每一寸血肉、筋络、骨骼,每一处想法,都由唯一的一个精神统御,将他们统御成一个整体。如果说三劲只是肉身层面上的合一,那先觉就是精神层面的合一。合一,便是将那分散的想法不断拉近,达到心念动作同时发生。」 练幽明听的好生感慨。 这段虚无缥缈的距离说来不长,但对武夫而言却是生与死的差距。 倘若心念动作同时发生,那便意味着一个人刚想挥拳,而另一人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通玄呢?」 练幽明又问了一句,好似没有半点血战将至的紧张。 薛恨也笑了,「他们都说我是怪胎,我看你比我更像。精神层面合一的尽头,便是通玄。届时,精神与肉身逐步合一。到了那般境界,所能掌控的已非拳脚招式,据说精气可至死不衰,容貌至老不改,肉身无漏,达到一种匪夷所思的神异境地。」 练幽明撇了撇嘴,「那不就是神仙了?」 薛恨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没错,这最後一步,就叫陆路神仙!」 墓然,二人又都止步。 话已说尽,路已行尽,剩下的,就只有酣畅淋漓一战。 但练幽明还是想再说一句,「唉,陆路神仙?我若立足高处……」 「你若立足高处,又待如何?」 薛恨负手而立,面迎风雨,如鹰视一般微微低伏着上身。 练幽明咽下嘴里的腥甜,眯着虎目,抿嘴笑道:「嗬嗬,无他,自是斩了你们这些人的念想,断了这世间武道,拳锋所至,天下太平。」 他说的掷地有声,也说的十分认真。 话起话落,两股惨烈骇人的杀机好似融以风雨,在互冲互撞,交锋不断。 「嗬嗬……哈哈,想不到竟然还有人慾行正道,那你恐怕没机会了!」 薛恨笑了出来,先是轻笑,然後化作桀骜大笑,笑如狼嚎,仰天狂啸。 「哈哈哈……啊!!!」 只是笑声一出,这人语调骤然急转,竟又化作声声狮吼,刚猛内劲霎时以那语调韵律离体而出,散至八方,透破风雨。 练幽明与之对立,自然首当其冲,本就五气不顺,此刻被这吼声一震,更觉内息翻腾。 「知音难觅,今日我便为你和奏一番!」 但他岂会退却,虎目大睁,唇齿一开,张嘴便是一声惊天虎吼,裹挟着那股郁结不畅之气,自喉中宣泄而出。 「吼!」 「啊!」 薛恨见状,五官面容都变了,好似化作魔怪恶鬼,狰狞可怖,狂态更甚,吼声更疾,一吼之下身前半米的风雨尽皆溃散,无序纷乱。 练幽明厉目扬眉,势如龙虎,胸腹间内息强提,虎吼一过,又接龙吟,满身雨水无不溃散如雾。「嗷!」 二人这一吼一啸,近处观战的武林中人已被骇得面无人色,只觉心气郁结,内息逆乱翻腾,冲撞之下,纷纷踉跄後撤。 这最後一战,就此开始。 257、战!战!战!(新年快乐) 龙吟虎啸,狮吼惊天。 声打之术碰撞交锋,群山皆悚,鸟兽惊惶。 感受着身前那股狂乱暴动的可怖气机,练幽明一时间想到了很多。 对於薛恨,曾几何时他惊惧有之,抗拒有之,还有深深地忌惮。 但当如今真正直面这位大敌,练幽明又前所未有的平静了下来。 尤其是凝练出了自己的心意,出到了自己的道,还有见过了那些因北上荡魔而埋骨山野的旧时武夫,他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坦然。 遇见高山,成为高山。 这最後一战,绝不能惜身,唯有这样,才能踏破那漫漫长路,跻身更高。 薛恨缓缓闭上了唇齿,空洞木然仿佛没有生机的眸子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也感受到了一股浩大心意正融风化雨迎面扑来。 这股心意不是杀意,但却比杀意更加令人悚然。 他已看到了练幽明的决心,紧绷的两腮鼓动一振,用一种铁石刮擦般的低哑嗓音森然笑道:「你想拿我证道?」 练幽明也停下了吼啸,脚下踱步轻转,缓声道:「来!」 话音方落,一股好似惊涛骇浪般的恐怖杀机已逼至面前。 薛恨脚背弓起,如灵猫奔走,以八步赶蝉的身异步伐飞快贴近,左右腾挪变缓,速度之快几如平地挪移,肉眼难追。 匪夷所思的快。 二人堪堪也就相隔五六步的距离,但这人明明是以飞腾变化之法靠近,速度竟快过直来直去。惊雷一瞬,练幽明身前已多出一人。 近在咫尺。 近到几乎贴在一起,四目相对。 这一贴可不得了,薛恨眼中乍见寒芒凶光,以半步崩拳起手。 这崩拳本就是在方寸之地尽展能为的狠辣打法。而半步崩拳更是至凶至险,将脚下天地缩短半截,乃是贴身近搏的杀招。 脚下步调缩短,发劲的距离自然也就短了,更加快了。 当年形意宗师郭云深就是以这半步崩拳打遍天下,罕逢敌手。 薛恨得此真传,岂是等闲。 练幽明惊觉风雨扑面,单足一踏,人已生出一股後荡之势。 他如今三劲贯通,内外合一,心念一动,一处动,处处动,周身各处的筋肉都在协调发力,被心念勾动,使之劲发一点,反应奇快。 但再快,竞也没能快过薛恨的拳头。 「砰!」 一拳急落,直撞练幽明胸口。 拳劲横击,练幽明身上的雨水顷刻似是被拧出一般,就连发梢中的雨珠也都尽数飞溅散开,如珠滚落。他神色不改,眼神冷厉,身中一拳却没後退,而是如不倒翁一样双脚稳固不动上身随劲後倒。身悬半空的刹那,练幽明腰身脊柱如龙蛇扭动般一摆,再一挺身,身形回正的一瞬,一拳捣出。「通!」 薛恨身中一捶,却是嘿然怪笑一声,中拳的地方顷刻冒出一个圆鼓鼓的气包,抵消了他的拳劲。丹田气打。 遂见这人顺着拳下劲力身形一展,宛如风筝般向後飘去。 但落地瞬间,薛恨单足一跨,人影急闪,眨眼间复又立於原位,还是一记狠辣绝伦的崩拳。练幽明双眼急眯,眼中精光爆现,仿若洞穿风雨,一式捶法迎上。 无有半点意外,双拳齐落,落在各自的胸膛上,击出两声闷鼓般的炸响,却是互换一招,各不相让。「砰!」 但练幽明适才与古婵一战伤及肺腑,而这崩拳之劲又似穿心之箭,拳劲下发,心肺顿时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刺痛。 而且薛恨的前後两拳竞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分明已是心有想法。 二人推拳一送,各自撤开。 薛恨此时眼泛凶光厉芒,周身内外更是狂飙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煞气,一对猿臂垂於半空,十指箕张,低伏着上身,再配上那副精瘦凶悍的身骨,只往风雨中一杵,远远瞧着简直像极了一只化作人形的野兽,再无半点人气。 「嗬嗬,你之所以能越境而战,逆伐先觉,底气全在肉身。今日我便以拳破之,让你死前知晓个道理,这世上从来没有无敌的练法,只有无敌的武夫!」 练幽明神情无波,「正要领教。」 「好!」 薛恨狂笑一声,提气而起,好似猿猴飞纵,一双猿臂虚擡,振臂抖筋,两条胳膊顷刻好似化作铜铸铁打的一般,筋骨紧收一体。 崩拳杀来。 不同於先前的拳势,这人此刻伏身狂行,如扑羊恶虎,双拳一晃,立化漫天拳影,手臂如匹练狂鞭,将身前雨幕悉数搅碎。 这是要以硬碰硬。 练幽明眼皮一掀,风雨横击而至,落在脸上犹如针紮般刺痛。 他双腿微屈,足底发力,蹬地一纵,口中发出一声低沉虎吼,亦是收拢形神,大龙起伏间,後背筋肉立如鱼龙游走,搅出一股螺旋劲势,行过双臂,传至双拳。 身前雨水塌陷一空,再运太极捶。 「打!」 「杀!」 二人宛若两山倾斜一撞,风雨为之倒流,脚下挪步疾行,双拳已是於险峰绝顶悍然相遇,彼此展开了血腥至极的攻伐。 轰轰轰…… 拳劲相撞,宛如天崩地裂。 而在战圈之外。 古婵与宫无二全都静坐不动,在静听静看,既未靠近,也未远离。 但是,古婵却道:「如无意外,不出百招,他便会败亡。」 轻低的嗓音尽管有些虚弱,但却极为清晰。 「薛恨的五行拳炉火纯青,又身兼数种形意真传,尤其是半步崩拳,已有几分武道宗师的非凡气象,仅凭大拳师的气候,即便他全盛无伤,恐也没有多少胜算。」 宫无二闻言秀眉微动,如在思量这句话。 她当然知道古婵说的是谁,这个「他」不可能是薛恨,只能是练幽明。 「如果是别人,此战或许必败无疑。但要是这个人,胜负生死可能只有一方倒下去才会真正揭晓。」古婵看了眼漆黑雨幕,遥遥看向二人交战的方向,缓缓合上了眼睛,「说的也是。胜负未分之前,谁又能百分百肯定战果。我只知道他的道有些非同一般,此役若真能闯过去,这後武林时代当有其一席之地,甚至有踏足绝顶的资格。」 宫无二也看向了二人厮杀恶战的方向,眼泊一烁。 练幽明和她们这些人不同,仔细想想,似乎每每再见,这人身边总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如果可以,这一次不妨再出人意料一回。 杀杀杀杀…… 风雨激荡,杀意凛然。 薛恨越战越勇,越战越狂,双臂舒展一抖,双拳齐动,内劲通贯手脚,以身骨成开弓搭箭之势,拳势节节高涨,步步攀升,伴随着声声尖利长啸,拳影如乱箭连发,裂风破雨,震爆夜空。 「啊!」 啸声刺耳,练幽明置身这疯魔般的狂乱拳势之下,只觉像是立足在惊涛骇浪中,四面八方密布着无孔不入的杀气,天昏地暗,难辨四方。 他瞳孔先缩後扩,浑身筋肉不住收紧,双拳亦是内劲鼓荡,拳风挤过,犹如鬼哭神嚎,呜鸣作响。但交手不过三十余招,练幽明的脸色便苍白起来。 这人以硬碰硬,连先觉之能都没动用,直进直取,只攻不守,浑身劲力好似无穷无尽,且攻势连绵不绝,犹如长江叠浪,一浪盖过一浪,让人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当空又对一拳。 「砰!」 一刹那,练幽明只觉如有一支看不见的箭矢射入了血肉之中,逆行而上,直击五脏。 他眼神微变,心中暗叹一声,失在先机啊。 适才与古婵一番对攻,他两臂筋络挣动不稳,劲力虽能紧收,但受伤在前,却是抵不住薛恨的强攻。而且这倒霉玩意儿劲发一点,劲力凝练如铁,委实生猛的厉害。 刺痛之下,他气息一滞,脚下跟着漏出一个破绽。 只是这般失误,换来的又是一阵更加狂暴猛烈的淩厉攻势。 练幽明心神急稳,双臂一振,人已似陀螺般侧身一倒,躲开了面前的拳锋,同时向後倒滑而出。薛恨一拳不中,屈臂顶肘,只将一块半人高低的山石掀飞,擡脚飞蹿,急追的同时,一拳如箭横空,将雨幕一分为二,直指练幽明的胸膛。 「嘿嘿,这就是你的道?」 看着节节败退的练幽明,薛恨眼神晦涩,面上的狰狞退去不少,并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同情,瞧着似是多出些许平静,但杀机却更甚。 他不在乎练幽明与自己交手之前是否重伤,这本就是取决於各自的实力,既是约战,那就该有身死败亡的觉悟。 练幽明的神情也很平静,他也不在乎自己是否重伤,这不重要。 此人实力高绝,走的比古婵还要远,恐怕这就是树敌无数的成果。 就算他没有受伤,对上这人,也免不了要落入下风。 看着不住逼近的拳头,他飞撤出数步,立足一稳,突然将身上用来绑缚剑鞘的绳扣一把扯断。背後长剑无声坠落,但剑鞘甫一触地,已被一只大手按住,按住了剑柄。 练幽明侧过身,右手按剑,感受着剑柄上传来的沁凉寒意,他掌心下压,螺旋劲力暗自催动,掌下长剑立时直立而转,搅动着风雨。 见此一幕,薛恨已是杀心炽盛如火,狂笑再进,不管不顾。 练幽明视线一转,望着那已挤到近前的拳头,他横剑一提,不退反进,连剑带鞘,直刺薛恨。薛恨见状冷笑一声,挥拳直迎,竟是看不也不看身前的长剑。 可拳落一瞬,他的眼神骤然生变。 却见练幽明竞是以肉掌抵着剑柄,运剑杀至,那长剑竞在飞旋急转。 电光石火间,练幽明五指紧收,急攥剑柄,振臂一抖。 「砰」的一声,剑鞘竞应声炸开。 一抹雪亮寒芒,如白虹贯日,横空掠过。 风雨开合,两道身影一错而过。 练幽明提剑而立,回身一转,嘴角溢出一缕血线。 却是胸口中了一拳。 薛恨亦在回身,胸膛上已多出一道皮开肉绽的剑伤。 但这道剑伤还没来得及流出多少血水,竟又收拢合上了。 得见血色,薛恨整个人都像是癫狂了起来,眼睛都红了。 「好剑法!咱们再来过!」 258、天意 简短一句,恶战再续。 「杀!」 杀声惊落,拳风袭面,一只拳头已凿破风雨,如天倾地陷般横空捣来。 薛恨来势凶猛,拳势也在生变,不光是崩拳,屈步挤近的同时,借着腾挪之变,塌腰缩身,像是化作一只疯猿,眼中血丝密布,凶狂至极。 这人一化猴相,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宛如被什麽大凶之物给盯上一般。 「来战!」 练幽明提剑在手,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一横,振腕一抖,三尺长剑立如毒蛇咬出,分风破雨,剑风瑟瑟,杀向薛恨。 「我看你还能撑过几招!」 话音起落,薛恨已蹿到近前,直面剑光。就在剑影逼近的刹那,这人竞冷笑着侧身急转,一面避过剑锋,一面虚擡左手,以猿掌当空一扣,想要扣住身前的长剑。 这人擒剑的方式也很特别。 手心内含,单凭五指指力,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手法扣住了剑脊。 见此一幕,练幽明的脸上顷刻多出一抹狠戾狰狞,眼中冷芒一烁,杀意几乎瞬间膨胀开来,像是两团熊火。 杀! 他右手紧握剑柄,以举轻若重之势翻腕那麽一搅。 立见薛恨触电般撤回左手,指肚稍一摩挲,上面已然多出一道浅浅的血口,但却不怒反笑,「好剑!」练幽明见状脚下奔走,提剑再攻,身形舒展之下,好似化作一只猿猴,於林间奔走跑跳,轻灵如飞,腾挪间剑光纵横交错,好似织出一张剑网。 薛恨乍觉肤发生寒,嘴上嘎嘎一笑,原本挺直高瘦的身体陡然似是风摆柳般左右晃动了起来。这一晃看似无有太多神异之处,却能在剑网之中见缝插针,如风中柳絮,飘忽无定;又似一叶轻羽,随风而动,难以捉摸。 好古怪的身法。 练幽明看在眼中,却是瞧出来,这人在以身画圆,重心在脚,身如不倒翁般前後左右来回晃动,脊柱大龙不停飞旋。 不光在晃动,此人手上也在出拳,不迎剑锋,只攻剑脊。 轰轰轰…… 拳锋破空 剑光交错。 几番厮杀恶战,竟是击出一连串的金石交击之声,斗的难分难解。 战圈之外。 吴九等人已经追了过来,并未靠近,只远远观望。 但等看见薛恨的这手晃法,老者不禁轻叹道:「这是薛颠的象形术啊。」 「象形术?」 杨双听的困惑。 老人温言解惑道:「此术也属内家拳。当年薛颠惊才绝艳,仗此术几乎跻身先觉圆满,与我连斗数场,最後拚了个两败俱伤。这人虽是行差踏错,以致万劫不复,但就事论事,他的武道天赋着实非比寻常,堪称武道奇才。」 「这下有些难办了!」 吴九的脸上也没了随意的表情,变得格外凝重,额角青筋都紧绷了起来。 适才虽说有些紧张,但练幽明无论是面对那鹤百川或是古婵,至少表现的还算游刃有余。 可此时对上薛恨,几乎就是被压着打的,败相明显。 要糟啊。 其他人也都瞧得沉默不语,心神紧绷到了极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说实话,他们倒是可以在关键时候出手,但练幽明心意已定,道理已成,此战若不能胜,就算活着恐也再难有所进境。 心意受阻,心气不通,武道之路自然也就绝了。 更何况,以练幽明的性子,也绝不可能临阵脱逃。 此战必须是要分个生死高下的。 也就在几人心弦紧绷的时候,堪堪过去不过三两分钟,俱皆眼神微变,满脸紧张。 却是战圈中的局势有了变化。 练幽明剑光来去,所织剑网不停收拢,到最後随着剑身发出一声清脆颤鸣,他手腕拨转一带,长剑当即以圆转之势翻搅开来,立见雪亮剑光如扇面一样层层铺开。 剑光过处,那剑势所画的圆中宛如自成天地,搅得风雨如沼,将薛恨周身要害都罩在了里面。薛恨眯眼凝神,他的武道气候虽说高绝,但先前一试,便知这口长剑锋利无比,任谁只怕也不敢以血肉之躯轻易尝试。 但越是如此,薛恨的战心便愈发强烈。他平生所做所为从来都是与常人背道而驰,孤身独行,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他偏要一试。 望着身前圆转的剑光,那剑光所成之圆更在不停收拢,分明是在蓄势,一但剑光拢为一束,当是一记杀招。 薛恨心念电转,再看了眼练幽明嘴角的血迹,眼神悄然一烁,便在眼前人收拢漫天剑光的刹那,他避也不避,突然立足沉气,壮了一口内息,胸膛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起来。 这是要干什麽? 练幽明见状虽有所觉,但他此时提剑在手,剑势已到极致,好似弦上之箭,不得不发,更加迟疑不得。「杀!」 漫天剑光骤然收拢为一,练幽明身形尽展,人携长剑,破空直指薛恨面门。 剑锋过处,绵稠雨幕只如被裁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薛恨两腮好似凹陷了下去,双目圆睁暴突,浑身筋肉都在蠕动抖颤,竟是打算硬接。 风雨扑面,雷鸣电闪。 眼见练幽明的剑光飞至几步开外,薛恨突然目眦欲裂,整个人怒目扬眉,乾瘦的身躯舒然外扩一撑,跟着发出一声狮吼。 「哈!」 这一声狮子吼不比之前,吼声出口,以薛恨口舌为源头,如有一股无形奇劲扩散而出,令其身前风雨诡异的凝滞了那一瞬刹那,接着溃散如雾,延伸到两三米开外。 练幽明只一闯入这片范围,体内凝聚的内劲居然有被震散的架势,胸中五气暴动,连攻势都为之一缓,不由得心神大震。 但咬牙之下他还是递出了这一剑。 剑光破风穿雨,直刺薛恨张开的嘴巴。 但那狮吼起的快,散得急,原本一往无前地长剑,墓然顿在半空。 定睛瞧去,薛恨露着两排白森森的牙,竟是咬住了剑尖。 风雨如旧,空气却像是化作了万年不化的冰山。 何其相似的一幕,之前在峨眉山上,练幽明便是以这般手段挫败了敌手,如今哪成想换成了自己。薛恨反应奇快,面露怪笑,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跟着屈臂握拳,侧身横击,好似形意大枪扎刺而出,直直砸在剑脊之上。 快准狠! 拳落瞬间,薛恨张嘴吐剑,如猿猴缩身急蹲,只似遁出了练幽明的视野天地,紧接着又拔地向左一蹿,双拳以乱箭攒心之势狠辣挥出。 练幽明眼皮一跳,左手化掌一揉,右手提剑横拖,当空拦阻,想要挡住薛恨的攻势。 但这人变招极快,加上那神出鬼没的晃法,双拳生生挤入空门,在他胸膛上的同一个位置连砸三拳。「嘎崩!」 但听一声骨裂脆响,练幽明人已飞退出数米,落地一稳,脚下随之一软,差点瘫倒下来。 「噗!」 他扶着长剑,单膝一跪,喉舌一鼓,嘴里大口呕血。 薛恨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耷拉着眼皮,残酷笑道:「看来,你的手段已经用尽了啊。」 感受着胸口的痛楚,练幽明有些恍惚,他都忘了自己多久没有被人打断过骨头了。 听着薛恨的话,练幽明强撑着站起,哪肯引颈受戮。 薛恨怪笑道:「你如今被我破了肉身,破绽已现,形神松散,精气更是损耗大半,还有什麽底牌啊?不出十招,我便能收你性命。」 练幽明擦拭着嘴角的血水,站直了身体,最後仰天深吸了一口气。 头顶墨云翻卷,风雨激荡。 莫非真要到此为止了? 练幽明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剑插在了地上,双拳再握。 雨势更大,雷鸣更响。 绝顶险峰之上,接连数道惊雷闪电劈下,四散而落,在林中燃起雷火,劈碎老木。 眼见练幽明舍命不退,薛恨眼放亮光,沉声赞许道:「好,我会记住你的。」 说话间,这人步步逼近,杀意凛然。 「轰隆隆!」 只是随着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练幽明的心神再凝。 他下意识看了眼黑压压的天空。 听闻雷音入耳,身形竟是随之震颤了一下。 这生死败亡之际,无来由的,练幽明忽然想起一篇练法。 「以胸中五气上接九天雷鸣,摄煌煌雷亟之悉,引雷音入体,重塑筋骨,重整形神,感天心之浩大,补人心之不足……天罡劲!!!」 他眼皮一颤,轻声呢喃了一句。 「天意!」 259、上接雷霆 一声「天意」,练幽明仰头吞了几口雨水,将喉咙里的逆血顺了下去。 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若无外力相助,便如薛恨所言,撑不过十招。 外力何来? 天地雷霆。 原本他还需破烂王指引才能习练,但现在生死攸关,已顾不得太多,只能豁命一试了。 见他仰头不动,吴九等人的眼睛都红了,即刻就想跳入场中,出手相助。 「武道之路绝了就绝了,大不了不练武了,当个普通人也挺好。」 连那名老人也沉吟不语,背在身後的双手缓缓垂放在身侧,瞧着似有想法。 观战的其他人大都唏嘘不已。 练幽明所表现出的手段能为已经足够惊人了,奈何逆伐先觉终有差距,更别说还是以重伤之躯迎战薛恨这等强手,输了也不算稀奇。 有人惋惜,有人叹息,还有人长舒出一口气。 但唯有近处的薛恨忽然停下了脚步,双眼微眯,脸上的笑容悉数敛去,像是觉察到了什麽异样的变化。下一秒,已是挥拳杀至。 练幽明双脚後撤,也不急着招架,而是在雨幕中飞奔快走。 「杀!」 薛恨不由分说,八步赶蝉再现,快如鬼魅,在雨中急追急赶,双臂屈伸收放,劲贯双拳,拳锋过处带出一连串撕风裂雨的尖锐风啸,听着好似箭矢破空。 轰隆隆!!! 头顶惊雷滚滚,浩荡余音碾过群峰。 练幽明眉头紧皱,在雨中奔走狂行。 他如今虽在生死间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究竟该如何习练,却是不明。 但照着薛恨狂乱的攻势,剩下的时间应该不会太多。 薛恨好似也看出了练幽明另有想法,但却不会给他机会,眼中杀机暴涨,攻势愈发狠辣,逼得人险象环生。 练幽明虽说不怕死,但此时此刻,眼瞳也在不住颤动,面上多出一抹歇斯底里的狰狞。 上接雷鸣,接引雷音入体,这要如何接引? 越想越乱,越乱越想,他的脸上渐渐多出一抹焦急。 眼看薛恨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练幽明杀意勃发,正想扑杀过去,但又生生按捺住了。 可这片刻迟疑,又被薛恨瞅准机会连攻数招。 练幽明招架倒是能招架,但要一直这样下去,精气损耗殆尽,到时候就算练成天罡劲恐也无力回天。他这会儿口中咳血,已是被逼的穷途末路了。 眼看生路渐无,练幽明正打算拚死一搏,可眼角余光墓然瞥见了远处的古婵,顿时心头一动。这人之前和他交手的时候好像以自身雷音融以雷鸣施展过声打之法。 听劲。 心思一转,练幽明已是摒弃了所有杂念乱想,收敛了心神,将自身对外界的感知提升到了极致。一瞬间,周遭所有一切精细入微的动静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风声。 雨落。 林中瑟瑟发抖的鸟兽。 以及身後那股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落的惨烈杀机。 轰隆隆! 直到又一声雷鸣自头顶炸响,练幽明顿时心神震颤,毛发皆耸,手臂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一片鸡皮疙瘩这一声,就好像有一声擂鼓在他心头敲响,震人心肺,连同浑身毛孔都在不受控制的收紧。只是感受着头顶上方的莫测天威,练幽明脸上无悲无喜,无惊无怖,只有眼皮一直急颤不停,好似发现了什麽。 如果说听劲听的是气机,敌手好比水中游鱼,但凡动作,气机便如涟漪掀动。那这天地雷鸣就是一条盘旋於天际的狂龙,雷鸣如涟漪,荡至天地八方。 若能感受到其中的鼓荡之劲,与之共鸣,是否就算上接雷音? 突然,练幽明止步了。 因为前方已无路可走,已是陡壁悬崖。 头顶惊雷滚滚,风雨大兴。 薛恨也止步了,语气幽幽地道:「你可是还有什麽手段?」 二人四目相对,练幽明坦然一笑,「我也不知。」 他说着话,人已步步後退,双臂舒展,如拥天地。 「反正我现在也没什麽可以输的了,不妨试试。」 说罢,练幽明微微一笑,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後倒,翻下了悬崖。 罡风席卷,练幽明竞是闭上了眼睛。 如今这生死之距已无限拉近,只待尘埃落定,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这一幕,在旁人看来就是宁死不屈的表现。 杨双双目泛红,惊呼道:「别!」 吴九也红了眼睛。 谢若梅神色如常,眼神却透着一种莫大的哀伤。 还有其他各门各派的人,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这样的人物,本该是未来武林的中流砥柱,如今葬身此处,实属莫大损失。 宫无二与古婵也都合上了眼睛。 此战,落幕了。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适才惊心动魄的恶战中没有回过神来。 而练幽明呢? 他现在又是何种感受? 练幽明感觉很安静。 在这生命即将终结的最後一刻,他忽然感觉一切都慢了下来,也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轰隆」一声,又听雷鸣炸响。 练幽明那颗蓬勃颤动的心脏宛如受到了某种刺激,在不要命的疯狂收缩,然後又剧烈膨胀。余音浩荡席卷,如同层层大浪席卷而来。 轰隆隆! 一声方落,一声再起。 手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练幽明豁然睁眼。 到了这时,他还能感受到薛恨的杀机。 这人正站在悬崖边缘,俯视下望,静静瞧来。 四目相对,练幽明杀念乍动,视线隔空罩出,落在了对方的身上。 死死盯着对方。 这人是他心中的一个结。 纵观过往所遇敌手,敢立足他眼前者,但凡凶徒、恶者无不是化作拳下亡魂,被扫清一空。唯有此人,例外至今。 当真如鲠在喉。 这人令他郁结了一口气,一口不吐不快的气,也是他证悟己道的拦路石,同样还是以乱伐正者,且满手血腥。 本有踏破前路之无匹信念,不想折戟沉沙。 不甘。 并非替自己不甘,而是因为此念不是他一人之念。 那些过往在乱世中前赴後继的先人,那些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人物,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豪杰,还有今时的後来者,万千苍生之念,只为铸成这一念。 「啊!」 练幽明最後发出了一声长啸,仰天长啸,凄厉啸声回荡在风雨雷鸣之中。 可就这一啸之下,练幽明瞳孔陡缩,只觉虚空中隐隐传来一股虚无缥缈的鼓荡之劲,令他松散的形神再次收紧。 不,不是虚无缥缈,而是那雷鸣竟和他的啸声生出了共鸣。 上接天雷? 「唔!」 只是这股鼓荡之劲当真霸道的吓人,入体刹那,练幽明只觉心肺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狠狠揉搓了一遍,口中呕出一注热血。 但是…… 值得。 练幽明右腿突然翻搅一勾,勾住了一条搭在山壁上的藤蔓。 险峰绝顶,薛恨收回了目光,身形回转,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各门各派,不屑一笑。 武道一途,强者成尊。 那些与他有仇的,无不是技不如人之辈,手下败将,何惧之有。 看着那些已在贴近的众人,薛恨慢悠悠地道:「这尘世间最大的傲慢,就是有人天真的以为努力必然会有回报……真是太傲慢了。」 没有多言,他舒展着筋骨,拔起了练幽明留下的长剑,正待展开一番血腥屠戮,不想那些逼近的武林众人突然有瞪大眼睛,见鬼一样的退了回去。 薛恨凝了凝眸光,旋即就听一声呛咳突兀至极的从他身後传来。 「咳咳……我说,那把剑不属於你!」 薛恨的神情也变了,死寂空洞的眼眸随之一颤。 回身望去,但见那悬崖边缘,站着一道本该粉身碎骨的身影。 这人像是刚从悬崖之下爬上来,正缓缓站直了身躯。 练幽明。 薛恨双眼微眯,有些惊疑讶然地道:「嗬,竟然有这样的事儿。」 练幽明双手握拳,口中气息轻吐,张嘴大吞着风雨,像是在疯狂汲取着天地间弥散的雷气,填补壮大着自身。 他胸腹不住鼓动,心肺蓬勃,五脏震颤,听着竞犹如声声雷音,勾动着四肢百骸,不住挤压收紧,与之共鸣震颤,如同在重塑松散的形神,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生机。 二人隔雨相望,视线当空相撞。 薛恨将手中剑器重新插入土中,已是大步迎来。 练幽明虎目一凝,眸光闪烁,黑白分明的眼泊中似是只有薛恨的身影,只待杀意隔空罩下,一念起落,那万千苍生之念仿佛也尽数投向对方。 「人道大势?」 薛恨顿足,脸上首见凝神,而且还生出一股肌肤起栗的异样,有种毛骨悚然的错觉,搭眼一瞧,手臂上的寒毛都尽数立了起来,仿若此人身前无有他立足之地。 练幽明双眼赤红一片,杀念、杀心、杀性几乎可以说是空前的浓郁,在不断壮大,滔天覆地,上接那浩浩天威,更有一种抛头颅洒热血的绝然。 「咱们,再来过!」 260、七步之内,人尽敌国 「轰隆」一声,雷鸣炸响。 明灭的天地间,双身对立,隔雨相望。 雷音入耳,练幽明挺直身躯,伸出了左手,将之探入了风雨中。 这一伸,伸到了极致,如要上接雷霆。 此时此刻,在他的感知下,天地便如一方潭水,惊雷如巨石砸入,浩荡雷音好比掀起的无形涟漪,亦如那三叠泉瀑布下的一切。 他这一探,探的是虚空中的气机,仿若将手伸进了水中。 一瞬间,便在薛恨凝神的注视下,练幽明左手手臂上的汗毛自指尖而始,陆续竖了起来,从上到下,直至蔓延过整条胳膊,席卷全身,毛孔尽数封闭,精气再敛,形神再固,浑为一体。 武道内劲,说到底不过是内息鼓荡加上筋肉震颤所凝。 而这雷鸣之中,竟也隐隐蕴含着一股奇异韵律。 所谓的上接雷音,便是将这股韵律接入体内,使之化为己用,筋骨肌肉与之共鸣,催生出一股奇劲。到底是可避散功大劫的手段,果然不同一般。 毕竟劫数一至,形神溃散,精气外泄,自身之力绝难抗衡,唯有引外力相助。 李大当年夺得的老药,大抵也算外力的一种。 目睹这般神异变化,远处观战众人尚且看不透其中的玄妙,但薛恨的神情却已狠戾凶恶起来,浑身毛发皆耸,像是只炸了毛的野猫,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练幽明,脚下再进。 这人故技重施,还是以左右腾挪之势飞快挤近,然练幽明面上虽没有动作,但一双眼珠却在飞快急转,仿佛长在了薛恨的身上。 这人的一举一动竞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是对方变慢了? 他口中暗暗吞吐着气息,胸腹鼓荡,心肺疯狂蠕动震颤,不停压榨着自身的潜力,更在接引着虚空中传来的雷音鼓荡之劲。 下一瞬,一只拳头,迎面杀来。 风雨溃散。 拳锋锐劲如箭,却是落空了。 望着面前横空而过拳头,练幽明忽然有所明悟。 不是对方慢了。 而是他对外界的感知更精细入微了。 生死之间的刺激,加之雷音入体,令自身筋肉、五脏、血髓、骨骼都在这股雷劲所催生的震颤中不住磨合,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令五感也在无形中有了不同层次的壮大提升。 迎着薛恨那副癫狂恶相,练幽明亦是满目杀机。 杀!杀!杀! 挡者皆杀! 攻守转换间,他侧身一转,左手探天,右手插地,重心下沉,腰身拧转一摆,使的乃是八卦掌里的指天插地。 双掌虚按,一掌趁势以龙爪掌扣其腋下,一手按其腰腹。 薛恨一招不中,接横身後翻之势避过练幽明的扣抓,翻身间又是一记横拳捣出。 「啵!」 拳掌相撞,撞出一声异响。 然人影交错起落,练幽明迎风冒雨,虎目陡张,大步挤近,只在又一声轰隆雷鸣中,他左腿屈膝一顶,直撞半空的薛恨。 薛恨面颊紧绷,眼神阴沉,腰身当空拧摆发力,本就下坠的身体竞又生生拔高了一截。 可哪料练幽明虚晃一招,迈出的左脚甫一落地,右脚霎时震脚一跺,浑身雨滴尽皆掸落,双肘悄然齐擡,口中吐气如雷,沉肩掀肘,一步跨出。 「哼!」 身影扑进,天地大开,一记重肘直撞薛恨胸膛。 却是八极拳里的两仪桩。 「砰!」 翻空人影霎时倒飞撞出,重摔在地。 薛恨翻身急稳,单膝跪地往後滑出一截,眼皮上掀,看着数米开外的练幽明,双眼猩红一片,嘴角立见一缕血线缓缓流淌了出来。便是之前他那合拢的剑伤也在这一撞之下重新绽裂开来,登时渗出一排鲜血。练幽明并未急着追击,而是踱步而行,嘴里狂吞着天地之气,狂饮着风雨,不停壮大着体内的天雷奇劲,心肺蓬勃好似擂鼓,上接雷鸣余音,眼中血丝密布。 实在是这股奇劲太过霸道了。 若非他肉身强横,五脏早就经过了一番锤链,怕是也难以承受。 但还是值得。 他现在什麽都不想,只想挫败眼前这尊大敌。 练幽明一面踏进,一面冲对方招了招手。 薛恨狂笑起身,咽着嘴里的血迹,终於是动用了先觉之能,加上那象形术的晃法,身形飘忽莫测,几如鬼魅一般。 练幽明墓然止步,静静看着对方。 迎着练幽明的双眼,薛恨竞有种无所遁形,无处可藏的悸动。 「精神之道!」 他飞快瞟了眼二人之间的距离,眼泊一颤,刀眼微眯。 武夫之争,既是争脚下的方寸之地,也是争心中天地,说的直白点便是打法。 千般绝学,万般打法,到头来不都得由心驾驭,故而脚下之地有限,心中天地无限。 而练幽明如今欲行正道,一举一动已渐成大势。 这是大念。 一个人拳头挥出的距离是有限的,收放来去,充其量不过数尺之距。即便功夫练到他们这般境地,心念乍动之下可轻易扑敌於数米开外,但终究还是小念。 小念,便是为了胜败,为了杀人。 而练幽明却有横扫神州、拳镇山河之念,这便是大念。 一念起落,已不拘泥於眼前敌手。念至极限,脚下天地自可延伸至天下八方;念头生灭,拳脚所及之处,他既是煌煌正道,既是世间规尺,拳锋之下,万道低首,无人可避。 当然,这只是武道气象,是心中意,并不意味着练幽明能一念踏破天下。 他所成就的是心中天地。 而这片天地已非方寸大小。 多少? 七步。 七步之内,人尽敌国。 下一瞬,练幽明擡脚跨步,右臂筋骨毕露,好似钢鞭,右拳五指虚拢,犹如千钧重锤,立足薛恨面前,一拳击出。 「先觉之能?太晚了!」 内劲运转间,就见他手臂上的筋络肌肉盘结扭曲,如沟壑纵横,似龙蛇纠缠,拳下却轻飘无声,只能得见绵密的雨幕顷刻塌陷下去一个窟窿。 「砰!」 薛恨双眼陡张,口中兀自猛吞了一口气,和着逆血,左臂膨胀一鼓,屈肘迎击。 拳肘相撞,雨沫激飞。 肉身碰撞之下,薛恨转守为攻,面上狂态毕露,吡牙狂笑,双拳齐齐一提,拳锋以大枪洞穿之势照着练幽明心口连紮三拳。 横拳、炮拳、崩拳,攻势又快又狠,连绵不绝。 练幽明见状右臂一抖,只似抖没了骨头,宛如软鞭当空一抽一摆,看似柔若无骨,却刚猛霸道,以攻代守,以「打神鞭」在其两手手腕上各抽一鞭,而後一拳捣出,撞上了薛恨的崩拳。 「轰!」 双拳当空相遇,二人手臂俱皆颤动不止。 只是与练幽明之前的节节败退不同,二人竟各自连撤数步,脚下步伐沉重无比。 双方四目相对,目光透破雨幕,在半空相撞。 战至此时,已无需无言,唯剩残酷杀机。 前脚刚稳,俩人身形乍动。一人伏身狂行疾冲,好似蛇窜龙游,一人振臂奔走,如白鹤登天。头顶风雨飘摇,雷光明灭,映出了一片好似无有边际的浓厚墨云,云中电弧游走四散,也照亮了战圈外围观众人那难言言喻的震撼神情。 「轰!」 二人转眼再遇,拳锋相向。 薛恨面上的五官好似都因激动兴奋而扭曲了起来,不管不顾,只是一味扑杀。 「太可惜了,你已有拳势天下的底气,可惜今日要含恨而终……杀了你,定然能令我回味许久!」练幽明眸光闪烁,不发一言,双眼陡凝,眼中神华竟在这雨夜中放出光明。 「杀!」 薛恨双目赤红,恶狠狠地回望过来,口吐杀声,整个人如疯如魔,拳势如枪,杀心之盛令人悚然。练幽明此时得天力相助,岂会退缩,乾脆摒弃诸般变化,只以太极捶以硬碰硬。这自他踏足武道之初便伴随至今的真传绝学,合该今日与他一同大放异彩,见证他挫败这等强敌。 「轰!」 「轰!」 「轰!」 二人只若天雷撞地火,不停相遇,又不停分开,水火不容,拳拳到肉,招招见血。 261、奉吾为王 雨势似乎更大了。 三叠泉上水势暴涨,好似滔天洪浪。 险峰绝顶,风雨交加,雷鸣电闪。 「啊!」 伴随着一声狼嚎般的厉啸。 大雨中忽见两道身影横飞掠出。 二人脚下挪转,双拳连连对撞,无有招法,无有变化,纯粹至极的肉身碰撞,脚下步步留印,山石粉碎,风雨爆散,拳下血肉横飞,在雨中飞溅开来。 双方连撞十数招,只是伴随着一声惊雷炸响於天际,二人双足一稳,拳上劲势齐齐一沉,只若山岳倾倒,内劲互撞。 薛恨双眼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双拳血肉模糊,胸口的剑伤更是不住往外溢着血水,两条胳膊粗涨出一圈,贲张的血管像是快要爆开一般,鼓出了一个个疙瘩。 练幽明的双拳亦是血迹斑斑,手背上布满了青筋血管,手臂与对面也不遑多让,惨烈异常。但随着一声雷鸣落入耳畔,二人身形剧震,各自後撤开来,一个嘴角溢血,一个呕出一团逆血。看着练幽明胸腹起伏鼓荡,且隐隐散出一声雷音,薛恨的瞳孔缩了一缩,面上罕见的露出思索之色,然後语气幽幽地道:「原来如此,想不到你竞然得了那篇练法。不过,这雷劲可非同一般。嗬嗬,你以身接引天力与我一战,自己又能撑到几时。」 这人仿佛洞悉了什麽,也睨向黑压压的天空,瞟了那麽一眼。 双方此时都在抚平着自身贲张外撑的血管筋络,梳理内息。 练幽明面迎风雨,淡淡道:「这俗世沙场,虽说注定了各有成败,但在胜负未分之前,又岂能惜身。」薛恨闻言颔首,跟着也笑了,笑的戏谑,笑的古怪,也笑的格外开心。 只是这一笑之下,其面上的恶相,眼中的狰狞好似都不见了,都收敛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方的杀意已经消失了。 相反,更为壮大。 罡风席卷,风雨激荡。 薛恨露出两排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哑声道:「说的好啊!既然如此,我也让你看看我的道。」这人竟然还有後手。 「我没你那麽大的觉悟,我只追求打法上的极致,只为超脱这俗世苍生,跻身绝顶!」 练幽明没有说话,魁伟身躯撞碎雨幕,一步跨出,拳锋再提。 薛恨缩身塌腰,顾盼生辉,却是以猴形迎击,一对猿臂收放来去,曲转自如。 「啪!」 二人都是心高气傲,又都心性顽强,不肯退让,只能是拳劲再撞。 双方一触即分。 薛恨身法轻灵巧妙,互攻数招,骤然缩身塌腰往下一蹲,原本高瘦精悍的身影立时消失在了练幽明的视野中。 但七步之内,看与不看,已无区别。 薛恨一缩之下,像是故技重施,再次拔地一挺,如弹簧一般,身形一晃,竟像是一分为二,自左右起招快攻。 这人竞变换了打法。 不光是左右。 此人脚下以半步崩拳之势贴地一蹭,在风雨中腾挪急闪,围着练幽明绕圈疾行,拳掌收放自如,猿臂虚晃仿若在雷光明灭中化作六臂,拳影洞穿风雨,笼罩了十数处要害大穴。 但练幽明的表现却让薛恨一凝双眼。 只见那比风还急,比雨还密的漫天攻势中,练幽明身形晃动,如风中柳絮,左晃右转,前晃後摆,自那泼天杀机中生生晃了出来。 「象形术?好!」 二人且战且行,脚下走转,步伐错落,所去之处,尽皆摧枯拉朽,一片狼藉。 不知不觉,竞又来到了悬崖边缘。 这里已是最高处,头顶风雷大动,黑云厚重如山,满天雷霆仿若触手可及。 浩瀚天威,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令人窒息。 但一股杀意,却是带着以乱伐正之念,在这风雨雷霆之下生生拔高了起来。 练幽明看着面前不住走转,一遍遍挥出拳头的精悍身影,忽然心头一突。 只因薛恨那活灵活现的猴相蓦然变了,不是化作其他打法,而是在奔走间渐渐回正了身姿,挺直了腰背,但双拳收放却还是猴形的打法,而且攻势越来越快,打法越来越凶。 直到对方站直的一瞬,那股杀意也攀升到了极致,还有一股滔天恨意。 恨天恨地,恨武道没落,恨前人已逝,恨来者未至,恨的入骨入髓…… 「杀!」 也在此时,薛恨攻势骤改,双臂尽展,拳影翻飞。 居然是花拳。 练幽明目如冷电,以不变应万变,双足稳固,傲立於风雨之中,一双拳头势大力沉,以力降之。但薛恨拳至极尽,攻势又改,居然是燕青拳。 不光是燕青拳。 还有, 鹰爪功。 螳螂拳。 通臂拳。 弹腿。 洪拳。 披挂拳。 大圣拳。 八卦掌。 以及,剑法,刀法,掌法…… 简直千变万法,饶是练幽明也不由得心神大震。 可邪门的是,这诸多变化之中,多是象形拳。然此人却未以特有的形神施展,而是信手拈来,好似一身所学囊括万般,以身为主,炉养万经。 所谓「象形取意」,天下内家拳之所以模仿百兽动行,那是为了摸透其中的发劲关窍,洞悉个中奥妙,是故讲究个形神兼备,了悟真髓。 可薛恨如今却像是已不拘泥於象形招式之变化,只取神意,达到一种返本归真,以人身驭百兽之变,化千家真髓,只为追求极致的打法。 这想法当真惊世骇俗,吓人一跳。 「此乃我为了挑战杨错所创,乃我毕生积累。诸般打法,皆源於各门各派的真传,而後化入吾身,奉吾为王!」 「好!」 练幽明眼泊轻颤,即便互为敌手,但他还是毫不吝啬的夸赞了一句。 当真惊才绝艳。 此法亦有横扫天下之念,堪称当世一绝。 但练幽明却心神一震。 如此一来,是否就意味着他同时在与各家真传交手。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恐怖攻势,练幽明双拳挥动,迎接着薛恨千变万法的打法。 以拳杀拳。 以拳杀掌。 以拳杀万法。 只是攻守之间,这人身形迎风一展,好似一分为四,如同身化各家高手,又好像冒出来三头六臂一般,攻势之快让人眼花缭乱,水泼不进,风雨难侵,恍惚间四面八方全是掌影、拳影、腿影。 练幽明头一回面对一个人生出一种双拳难敌四手的错觉,一时不慎,已连中数招,嘴角血线直挂下颌。轰隆! 再听雷鸣,他眼露狠色,身骨尽展,没有片刻迟疑,更无半点保留,尽情感受着那天地间酝酿的磅礴雷气,上接雷音,疯狂吞吐着风雨,刺激着筋骨血肉,五脏六腑。 天雷浩大,此乃天发杀机。 如今眼前敌手驭百兽之变,欲要以乱伐正,练幽明岂能退缩。心中杀念高涨,一瞬间他只似以人道大念上接天地杀机,心神收敛凝练到了极致,与那雷音的共鸣也更加彻底了。 既然此人能身化各家真传,那拳试天下,不妨由此而始。 以百家之法,铸就无敌之心。 「打!」 练幽明虎目圆睁,将那浩荡雷劲密布四肢百骸,双拳起落,太极捶只若应和着滚滚惊雷,砸出一连串雷音,震荡风雨。 「轰!」 「轰!」 「轰!」 惨烈,血腥。 远远瞧去,但见险峰之上,一道人影傲立当场,双拳忽左忽右,上下翻飞,另一人打法万千,左攻右取,也是上下翻飞。 然而,天威浩瀚。 交手不过数十招,练幽明就发现自己的耳朵里似有温热灌入,跟着淌出点滴热血,然後是鼻孔,接着连眼角都隐有血迹渗出,面上更是血迹斑斑,却是被先前被一记手刀斩中面颊所至。 薛恨也是大口咳血,肋骨断了数根,浑身满是血污,但却在狂笑,「你撑不住了吧!连老天爷也不帮你了!」 却是雨势渐缓,雷鸣已散。 这人一边狂笑,一边再提攻势,脊柱大龙腾动如飞,双手拳掌指爪信手拈来。 练幽明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唇齿紧闭,面上血水蜿蜒,脚下竟是被薛恨那惊涛骇浪般的攻势逼得缓缓向後滑去,犁出两道浅痕。 攻守间,双方身上又多出几道暗伤,各自吐血数口。 练幽明目眦尽裂,不光是七窍流血,就连他的手臂上也开始泌出一层层血汗,却是肉身已经快到极限了。 薛恨也不说话了,鼓足了余力,两眼血红,死死盯着练幽明,拳眼上的血肉都快磨没了,就差扑上来撕咬了。 形神一散,练幽明的一身劲力也渐渐如潮水褪去,但都到这般境地了,如何甘心败退啊。 他的眼里像是望出了血。 但是败退之局已在眼前。 风雨开合,一记掌刀直刺横击而来,练幽明眼皮一颤,伸手一擒对方手腕,奈何劲力不足,竞是被抵着节节後退。 薛恨这一掌还是落在他的筋骨断裂处。 眼看另一记重拳已再蓄势,练幽明一拳挥出,二人又是互换一招,俱皆口吐鲜血。 薛恨面露残酷冷笑,按下的肉掌骤然一提,五指扣住了筋肉,像是要贯穿心肺。 然而,亦在这时,林中又有惊雷闪电劈下,连劈数道。其中一道好巧不巧,竟当空劈在了练幽明的身後。 劈在了何处? 劈在了那三尺长剑之上。 一刹那,二人脸色齐变,只觉脚下雷劲席卷,口中又见逆血呕出,俱皆一个跟跄…… 262、大势已成 「轰!」 这道惊雷闪电来的极为突兀,更加让人措手不及。 二人俱皆如遭雷击,一个身上肉眼可见地溢出一团白烟,一个浑身汗毛卷曲,隐隐散出一股焦糊味儿。几在同时,双方全都吐出一股滚烫逆血。 但也是这一下,俩人又像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刺激。 薛恨浑身筋肉齐齐收紧,竞再添余力。 但练幽明也是如此,手臂上洞开的毛孔复又齐齐收紧,拢住了外散的精气,再一次稳固了形神。二人四目相对,看着彼此惨烈的模样,突然全都笑了起来。 一个笑的狰狞,一个咧嘴狂笑。 宿敌。 战到这般地步,是谁也没想到的。 只为了一个结果。 这最後一口气…… 二人发笑的同时,又都挥拳而起,杀机高涨。 薛恨一手扣住练幽明心口的筋肉,五指几乎扣紧了骨缝之中,指尖深凹了下去,但此时却再难寸进。练幽明得以喘息了一口气,内息壮大,筋肉外鼓,胸腹之中爆出一声近乎呜咽般的虎吼。 「吼!」 一吼之下,他七窍溢血,眼中天地鲜红一片,耳中热血灌入,牙缝中也抑制不住的溢出血来,整个人几乎化作一个血人,凭内劲将薛恨的指爪生生迫开。 薛恨已在挥拳,崩拳如箭,直指练幽明胸膛,扭曲紧绷的右臂简直如同钢筋铁骨一般。 即便多喘一口气又能如何,还是难以扭转战局。 练幽明也在挥拳,太极捶运足了余力,整条右臂粗涨一鼓,宛若一条挣动的巨蟒,虚拢的拳心挤过罡风,带出一阵尖锐爆鸣。 没有多余的动作,二人彼此对立,只是简单了当的一拳。 但薛恨的胸腹上却见一个气包飞快鼓起。 丹田气打。 练幽明此时什麽声音也听不到了,天地寂静,除了自身筋肉骨骼的震颤鼓荡、心肺抽搐,剩下的便只有生死胜负前的剧烈喘息。 不,还有。 他拳孔中的劲风在震荡。 罡风挤过,拢入拳心的风雨竞裹成了一团。 这便是太极捶的拳劲,也就是缠丝劲。 但是,此劲虽然霸道,然在此时此刻,大抵难以破开薛恨数十年性命交修的丹田气打。 这最後一口气,难道只是换来片刻的苟延残喘? 绝不。 「轰!」 练幽明口中未绝的虎吼骤然化作一声雷音。 若雷鸣能虚空传劲,那他拳上奇劲又是否能如那天雷一般,隔空打出? 隔空打劲? 雷音之下,他拳下劲力提到极致,身心意几乎融合唯一,再无半分杂想,只为打碎眼前这位绝强宿敌,破了这阻道巨石。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如今,练幽明以人道之法,欲行天地杀机,挥出了最後一击,带着破灭一切的绝然。 此时,他就是那浩瀚天威。 通红的双眼瞬间空洞一片,没有什麽惊心动魄的先行之招,只是一拳。 但这一拳不同於以往,所谓画圆成拳。 练幽明屈臂运拳,宛如画出了这世上最惊心动魄也最圆满的圆。他手臂上的筋肉走势螺旋成圆,拳心所裹风雨成圆,脚下也在画圆,身形谐调至柔至顺,至刚至大,却又完美谐调,仿若天成。 扭动的身躯撞碎风雨,不偏不倚,砸向了薛恨胸口的那个气包。 看到这一拳,薛恨的眼神变了,脸色狂变,难掩惊疑,又生出了些许困惑。 不光如此,他还发现练幽明的拳锋前,那绵稠薄雨突然毫无徵兆的乱成一团,像是被什麽无形之力搅碎一般。 尽管只有三两寸的距离,看着不起眼,可落在薛恨眼中只觉扑面而来的不是风雨,而是一挂天河决堤,倾泻而至,裹挟着人道洪流,以大势挥拳,令人悚然。 拳劲横击,犹如闷雷。 「轰!」 而薛恨的崩拳也已挥出。 下一瞬,恶战厮杀多时的二人齐齐一住。 「砰!」 两只拳头,亦是落定。 练幽明胸口中拳,身形纹丝未动。 而薛恨的胸膛也有一拳,只待练幽明一拳砸落,那个鼓起的气包立如泡影破碎,塌了下去,筋肉上甚至塌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拳坑。 气包一破,更是生出一声闷响。 「啵!」 薛恨双眼通红,如遭雷殛,一切仿若定格。 双拳看似齐落,但到底还是有先後之别。 练幽明虽落拳在後,可拳劲先发。 薛恨神色如常,收拳,撤步。 薛恨撤步,练幽明已在迈步前行。 薛恨每撤一步,身上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骨裂声,口鼻中血水狂涌,浑身紧闭的毛孔也在大开,之前受到的伤势全都在此刻尽数爆发,每踏一步,脚下都是一个血脚印。 看着面前的身影,这个人眼神复杂,又有感叹,还有笑声,「这都能输了,看来天意果真不在我这一边啊……嗬嗬……行吧,你赢了!」 二人一进一退,已是攻守易形。 就在前不久,练幽明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怎料如今局势逆转。 263、惨烈重伤 看看直挺挺的练幽明,杨双迟疑着伸出右手,再一试鼻息,却是俏脸一白差点没哭出来。 这人竞没了呼吸。 「我哥没气了!」 其他人闻言齐齐变了脸色,莫不是同归於尽的结局? 谢若梅脸色煞白,但反应却快,又按上练幽明胸口,探了探生机,等发觉心脏仍在颤动,才赶忙看向边上的老人。 「师公·……」 「你们都退远些,守好了别让生人过来。」老人眸光微凝,轻轻吩咐了一句。 其他人闻言哪敢迟疑,纷纷撤到远处。 旋即就见老人先是以掌法顺着练幽明的胸膛,以暗劲拂过脖颈,再扣开其紧闭的下颌,立见一团血污被吐了出来。 见练幽明有了气,老者又从怀里取出个木匣,用一片薄薄的竹刀从中挑出一根虬龙状的须子。竟是参须。 那参须一见断口,立有一滴乳白色汁液泌了出来,泫然欲滴,落进了练幽明的嘴里。 也不知那匣中老参长了多少个年头,汁液甫一入口,练幽明死灰色的面庞登时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抹血色,就连胸腹也慢慢起伏了起来。 老人又把须子顺着放进了眼前人嘴里,重新合上了下颌。 就这样,等了四五分钟。 见练幽明的气息壮大了一些,老人才探出双手,又轻又缓的捋过其手脚胳膊,然後是躯干上身,四肢百骸都没放过。 「也是奇了。就这伤势,搁在旁人,两条命都不够折腾的,偏偏……」 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老头以内劲透入轻轻一试,不禁啧啧称奇。 除了双拳和双脚,外伤倒是没多少,但内伤却多的吓人。筋肉纠结,骨头断裂,还有掌印、拳印、指印、爪印,五脏都受了伤,精气大损,甚至还有雷劈的焦痕。 想来是刚才那一道天雷所致。 只说老人正梳理着筋络,冷不防练幽明紧闭的双眼豁然圆睁,狰狞可怖,眼中盈满杀意,双拳再握,作势欲起。 「薛恨,咱们再比……」 虚弱却又嘶唳的嗓音立时出口。 「啪!」 可没来得及挣紮起身,就被老头一巴掌抽晕了过去。 「瞎咧咧个蛋,吓老子一跳!」 瞧着歪过脑袋的练幽明,老人不禁想起对方最後决定胜负的那一拳。 别人没看清楚,他又岂能没看清楚。 那一拳,不一般呐。 仿若天成,几有打法圆满的架势。 但练幽明这都杀疯了,杀的丢了魂,可见那一拳绝非有意而为,怕是挥拳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意识,昏了过去。 无意而为。 之所以还能强撑着迈出那几步,应该是全凭藉着自身意志驱使着。 这人心念绝强,又在生死间与薛恨战到这般惨烈地步,身心意怕是已快被自身不断高涨的杀念所支配了。 但明明是必死之局,最後居然会有一道雷电劈下,催生出一口气的余力,竞扭转了战局。 运气使然麽? 老人这会儿已捋到了练幽明的胸膛。 不巧,迎面就见一双眼睛睁了开来,当即抡起巴掌,却听练幽明有气无力的虚弱道:「前辈,别抽了,醒了!」 老头闻言才继续梳理着自己掌下的筋肉。 练幽明疼得不住颤栗,额头上转眼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像是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要说他全身各处,犹以胸口伤势最重。 薛恨三番五次只攻一处,算是生生破开了他的肉身。 练幽明躺在地上,望着昏黑的夜空,嘴里砸吧着那根须子,任凭老人摆布,然後忍不住哑声道:「刚才发生了什麽?」 老头双手时揉时搓,嘴上不答反问道:「你不记得了?」 练幽明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忘了。我只记得我挥出了最後一拳,後面发生的一切就再没印象了。好像还听到薛恨说话的声音……我还以为我输了……」 实在是那人太厉害了。 他小觑了别人,也高看了自己。 练幽明还想到了那道天雷,「薛恨输得有些冤枉啊。」 老人却道:「运气有时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当两个人实力相近的时候,决定胜负的往往就是一些外界因素。而且你太小看自己了。若非你心意够坚定,实力够强,又岂会等到扭转胜负生死的那一刻。」随着老头的暗劲梳理,练幽明虚弱的气息也渐渐平缓下来。 只是老人忽然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我觉着你现在的处境有些不太妙。薛恨败亡,你可就扬名立万了。」 这是话里有话啊。 练幽明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老人这是怕他被那些暗处的势力盯上,只得哑声道:「您老支个招吧。」 老头笑道:「装死会不会?就你这身伤势,同归於尽也正好,先脱身吧。」 练幽明费力地喘了两口气,乾脆也懒得动弹了。他现在累得不行,浑身各处没有哪个地方不疼的,跟散了架一样,索性两眼一闭。 「还不知您老如何称呼?」 「老夫姓李,不过是个老警卫罢了。」 可哪料练幽明前脚闭上眼睛,老人後脚便陡施暗手,在他胸口心肺要穴上揉按一拍,又在脖颈处戳了一下。 练幽明立马身子一软,再没动静,脸上的血色更是顷刻褪尽,跟死了没什麽两样 老头笑了笑,见暗伤梳理的差不多了,才冲着吴九一行人招呼道:「过来吧。」 吴九一行人急匆匆的赶来,原本还想瞧瞧练幽明咋样了,可一看之下全都呆愣当场。 「伤势太重,老夫也回天乏术!」 再听到老人的话,一群人叹息的叹息,闭眼的闭眼,有人暗自神伤,有人眼眶泛红,还有人面如死灰。只是吴九正伤心欲绝呢,却瞟见练幽明脸颊上的那个巴掌印,关键是那嘴里还挂出一小截参须,当即愣了愣。然後又狐疑的看向老头,顺带着还吸了吸鼻子。 又见边上的杨双和谢若梅失魂落魄的,吴九便朝二人使了个眼色。 倒也不是他们太容易上当,实在是练幽明的伤势有目共睹,简直都快不成人形了,重伤而死也不稀奇。听到练幽明和薛恨同归於尽,外面等候多时的一众武林中人多是惊呼出声。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长松出一口气。 「死了?」 几道身影立於暗处,视线隔空一对。 「就那伤势,换作咱们也够呛。」 「这二人着实不同寻常啊。」 「嗬嗬,倒是省的动手了。」 「可惜了!」 几人言谈各异。 而这最後一人,满头白发,睁着一对粉色眼瞳,就连眉睫也都是白的,不是别人,正是古婵。其他几人都以她马首是瞻。 「小姐,薛恨的屍体不见了。」 便在他们谈论间,有一人自山下箭步如飞的赶了来,还送来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屍体不见了,那就有可能还没死。 其他各门各派,但凡与薛恨有仇有怨的,全都闻风而动,掠下了五指峰。 再说练幽明,已被老头拎着,连夜下了庐山。 两天後。 鄱阳湖。 一艘渔船上,练幽明赤着上身正守着一锅大肉狼吞虎咽的吃着。 船外艳阳高照,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湖面,正是酷暑。 船内,吴九、阿杏还有杨双也都围锅而坐,边上还摆着一大筐蒸好的螃蟹。 仅仅就这两天功夫,他手脚上的伤疤竞都已经开始结痂了。 吴九穿着背心,掰着螃蟹脚,撮着里头的蟹肉,但双眼却直愣愣的看着大快朵颐的练幽明。「你还是人麽?经历了那等恶战,两天功夫就能动行如常了?换我起码得躺上十天半月。」说归说,但几人还是能瞧出练幽明眼底的虚弱。 外伤易愈,这内伤想要彻底调养好还得好一段时间。 此战不比以往,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艰难,一战之後,精气大损,元气大伤,以至於练幽明整个人都暴瘦了一大圈。 而他之所以恢复的这麽快,除了肉身强横,大部分原因还得归功於那位老人拿出的老药,以及在场众人的精心照顾。 吴九却是兴致勃勃,兴奋无比地到:「你小子藏了不少狠招啊。你那离手剑,还有隔空打劲,还有……你接下来啥打算?」 练幽明吃着肉,含混道:「灵筠怕是快要生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去。」 一番生死恶战过後,他现在什麽都不想,只想回家,守着老婆,等着自己的孩子降生。 杨双有些担忧地道:「哥,那你现在这样能行麽?」 练幽明轻声笑道:「你忘了你嫂子是干什麽的了?」 说话间,一艘小船远远的靠了过来。 船上只有两个人,那位李前辈,以及谢若梅。 二人登船而上。 再相逢,谢若梅短发如墨,肤色白皙,眉眼轻淡如烟,两耳坠着两枚珍珠耳环,双手并拢在袖中,穿着件浅色旗袍,上绣梅花,擡脚落步轻盈无声,武道气候俨然已有了长足的进步。 还有就是这人的气质,绝俗出尘,与当年简直判若两人。 「练大哥!」 二人四目相对,谢若梅狭眸含笑,不近不远的站着,即便是腹语,也极尽柔和。 练幽明眼泊轻动,温言道:「你长大了!」 264、旧事,惊闻 是啊,长大了。 世事变幻,红尘似水,再见眼前人,练幽明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谢若梅也在笑,负手而立,曼妙身姿在旗袍的勾勒下非但不见半点瘦弱之感,反是流散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精悍利落。 不一样的是,这个女子如今已懂得收起心意,藏起心思,就只是静静站在边上,不近不远,笑看着眼前人。 长大了,也就意味着懂得了很多。 李前辈听的直撇嘴,顺手从地上拎起一瓶玻璃瓶汽水,边吸溜着边说,「年纪轻轻的却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七老八十了。」 见练幽明伤势恢复的很快,老人也放心不少,又招呼道:「没事儿就好。老夫闲来无趣,你小子出来陪我聊聊。」 练幽明应了一声,擦了擦嘴,又招呼谢若梅坐下吃肉,才跟着李前辈走到了船头。 天高地阔,万里无云。 二人坐在一顶太阳伞下,架好鱼竿。 练幽明问,「您老想聊啥?」 遂听李前辈扶着鱼竿,慢声道:「山上传来消息,没找到薛恨的屍体。」 练幽明一愣,「啥意思?没死?」 老人摇头,「大概是被人救走了。」 练幽明闻言眸光微凝,虽说有些出乎意料,但也不觉意外。 「谁?」 李前辈沉吟片刻,饶有兴致地道:「你应该知道我与他师父有过交手。当年我在北边走了个大圈,在山西遇到那人,一番恶斗之下,以两败俱伤收场。」 练幽明微微颔首,这话他听李大说起过。 「那人很厉害麽?」 老人点头,但却答非所问地道:「那人也有个师父。」 练幽明一怔,他早已猜到薛恨的师父是谁,不就是薛颠嘛。 而薛颠的师父…… 「单刀李存义?」 李前辈却听的摇头,「李师伯只是那人的师父之一。」 说着话,老人看向练幽明,「你试过薛恨的狮子吼功夫,觉得如何啊?」 一提这个,练幽明扬了扬眉,实话说道:「不同凡响。」 李前辈笑道:「当然不同凡响。那可是佛门的奇技之一,传闻练到高深处可得降魔之能。」练幽明若有所思地道:「前辈是想说救他的人和佛门有关?」 老人赞许笑道:「聪明。我之所以有此推测,还得说到一桩旧事。当年薛颠名噪一时,可是李师伯的得意弟子。只可惜在一场同门论武交技中输给别人一招。」 练幽明听的津津有味儿,追问道:「然後呢?」 「然後,」李前辈忽然一提鱼竿,却见鱼没钓上来,反是钓起一只老鳖,「他一怒之下,负气出走,最後在五台山苦悟十年,创出了象形术。这人桀骜难驯,且性情乖张,功夫一成,便赶回京城,在他师父灵前再度邀战同门。」 老人说的忙条斯理,语气稍稍一顿,复又详说道:「与薛恨较技之人也是一位武道宗师,唤作傅剑秋。」 练幽明忙问,「胜负如何?」 李前辈笑道:「不得而知。有人说被「铁脚佛』尚云祥给阻止了。不过,我还听说,李师伯的灵前当时另有一人,曾动了杀念,差点拳毙薛颠。」 「嗯?」 练幽明在边上听的好不心惊。薛颠苦悟十年,创出象形术,想必当时心意正值顶巅峰,战意高昂,气势如日中天,不想差点殁於他人拳下。 他正想细问,却听老头话锋忽转,「说的远了。我要说的是这五台山!据薛颠亲口所言,他曾在山上碰到一位世外奇人,是个老僧。这老僧法号「灵空上人』,也是象形术的祖师,约莫一百三十多岁。」练幽明越听脸色越是不对,「您老该不会想说救走薛恨的是这老和尚吧?」 李前辈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十分认真的想了想,「这可说不准。就算不是,救他的也肯定是一名少有的高手。我这两天在五老峰下转了转,山下没什麽收获,但在那绝壁中腰处,我看到了一道脚印。那脚印以横飞之势落於石壁上,想来正是救下薛恨的地方。」 头顶明明烈日当空,练幽明却莫名的有些冷,低头一瞧,手臂上竟然全是鸡皮疙瘩。 「您老就没事先发现?」 老人没好气地道:「你是把我当神仙了?那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又在高处,吾等六感都被天威所蔽,加上对方实力不俗,哪能轻易觉察。再说了,那观战的人堆里可是有几道气机不在薛恨之下,我走了,你们几个可就得倒霉。」 「啧啧,」练幽明搓了搓手臂,正惊叹着呢,可转头又虎目大睁,「等等,你老的意思是说,那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秃瓢有可能还尚在人世?」 说不准那不就是有可能麽。 李前辈古怪笑道:「你小子跟我在这儿装蒜呢,百岁老怪你见的还少了?其实我也只是猜测。这些人的手段千奇百怪,牢锁精气,龟息沉眠地下,不逢大事不出。别看他们岁数吓人,但要是只论清醒的日子,兴许也就七八十年的光景。」 练幽明心神俱震,听的是深吸了一口气啊。 这老头既没否定,那就意味着曾经遇见过这等惊世骇俗的存在。 一百三十多岁,若当真活到现在,怕是都快两百岁了吧。 他气息一滞,但又牵动了内伤,连连咳嗽起来,「咳咳,好吓人啊!」 嘴上说着,但练幽明却是脸上露笑。 薛恨没死。 可真是太好了。 对於这个庐山之战的结果,他实在有些不太认同。 险胜也好,侥幸得胜也罢,对方若是没死,将来肯定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下一次,可就不是这般结果了。 不过说到和尚,练幽明倒是记起来那峨眉山上也有个十分恐怖的存在。 老人见他居然在笑,也彻底放下心了。 凭练幽明如今的实力,已有资格知道更多的事情,怕就怕被吓破了胆,绝了向武之心。 而且这孩子身後另有高人,这番话也算变相的提个醒。 「你既有拳镇山河之心,这些苟延残喘的旧时武夫将来说不定都会对上,留神了。」 练幽明笑道:「小子记得了。妙得很,前人未逝,後人已至,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是否真能比肩神佛。」「有志气!」 闲聊至此,老人也彻底放开了,眼见又钓到一条鱼,立时哈哈大笑起来。 练幽明坐在边上,钓了半天,却是杆杆不中,气的一个劲儿往湖里撒饵料,在边上捣乱,最後被老头按在地上一顿爆锤。 话不多说。 隔天中午。 火车站。 「我们打算去南昌转转。」 李前辈领着吴九一行人,穿着身老式的绿军装,跟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一样。 看来这是打算点拨其他人。 「练大哥,路上小心!」 谢若梅将裹好的照胆剑递了过来。 吴九等人也纷纷凑过来,说着送行的话。 练幽明笑了笑,也不多说,冲众人摆摆手,最後又看向谢若梅,温言笑道:「路上保重!」他其实还想去庐山探探那个所谓的传承,但考虑到自己的状态,加上山中仍有高手盘踞,只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等後面有机会再来一探。 「走了,诸位羊城再见!」 说罢,人已快步滑进了登车的人流里。 265、临盆在即 西京。 街巷里。 烈日当空。 院里两条体型肥圆的小土狗正撵着几只老母鸡,稚嫩且又凶巴巴的叫声此起彼伏,可转眼又化作一声声惨叫,却是被母鸡反过来撵的连滚带爬,然後钻进了屋里。 小土狗一黑一黄,黑的那只连舌头都是黑的,黄的体黄白面,瞧着一个比一个圆乎,全都憨态可掬。许是跑的累了,两小家夥凑在水盆边上吐着舌头好一顿猛灌。 等喝饱了,才四肢一瘫,凑着女主人的椅子呼呼大睡,打着呼噜。 帘外凉风阵阵,知了叫个不停,摇晃的树影透窗落入,落在女子那张姣好动人的面容上。 屋内,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老电影,英雄儿女。 「……向我开炮!」 电扇呼呼转着。 女子披散着秀丽的黑发,穿着件略显宽松的常服,正坐在一张躺椅上,轻柔无比的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三姑正在院里晾晒着洗净的床单被褥。 练磊练霜姐弟俩一个在写作业,一个在睡午觉。 破烂王则是坐在葡萄架下的浓荫里,如在闭目小憩。 赵兰香也在。 燕灵筠临盆在即,可是忙坏了这个当妈的,正在凉荫下踩着缝纫机,缝制着小孩儿的衣裳,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脸上堆满了笑意。 只是,一声低呼墓然打破了这份祥和。 「妈!」 燕灵筠的声音冷不防传了出来。 101看书看书首选101看书网,.超给力全手打无错站 只这一声动静,四面八方,屋里屋外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就连邻居家的大妈大姐也都闻声过来,满脸的关切。 「咋了?」 「是不是要生了?」 「先送医院吧!」 赵兰香连忙摘了护袖,快步赶进去,才见燕灵筠的额头上已经肉眼可见地冒汗了。 「要生了?」 一群人心v惊归心惊,但还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有人拎着早就收拾好的东西,有人快步跑去街巷口喊了一辆车,连破烂王也一道去了医院。 大人都去了,练磊和练霜则是收拾着院里的东西。 可扭头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赶了回来,嘴里气息粗喘如牛。 正是练幽明。 「哥!」 练幽明嘴上应了一声,可等瞧见空荡荡的客厅,神色也紧张了起来。 难道没赶上? 「你嫂子呢?」 练霜忙道:「哎呀,我嫂子要生了,刚送去医院,你赶紧去。」 练幽明原本波澜不惊的一颗心这下也提了起来,忙将照胆剑放回屋里。 「哪家医院?」 「第四…」 也不理会旁人的眼神,练幽明顶着烈日,一路狂奔,愣是一口气跑到了第四医院。 进入医院,穿过众多来往的医患,他正准备向护士问问地方,结果扭头就见赵兰香正行色匆匆的去窗口缴费。 看这情况,难道不太乐观? 练幽明急忙凑过去,「妈,灵筠咋样了?」 赵兰香扭头看见自己儿子,二话不说,拉着就往住院区走。 练幽明头都大了,「妈,你倒是说话呀?」 可等走到地方,才见燕灵筠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羊肉串,喝着汽水。 这会儿,赵兰香才哭笑不得地道:「你媳妇贪嘴,闹肚子了,把我们这一顿吓。医生说临盆也就这两天,来了刚好住下。」 练幽明:….」 燕灵筠正笑眯眯地吃着,可一瞅见门口站着的人,前一秒还欢天喜地的,转眼又都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却是瞧出这人瘦了一大圈。 要知道体瘦可不是好事。 像那病入膏肓的人,哪个不是皮包骨的模样,这耗的既是精气,也是生机。 燕灵筠熟知药理,自然猜到练幽明此战的艰难。 但转眼又眉开眼笑起来。 能活着回来,那就说明肯定赢了。 赵兰香也跟着笑了,但很快又没好气地道:「你要是晚回来两天,看我不和你爸打断你的腿……还不赶紧去哄哄!」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好悬总算是赶上了。 病房是三人间,一个空着,一个瞧着正在收拾东西,似是准备出院。 跟着一道来的街坊邻居见状又都连连招呼着,然後笑着退了出去。 练幽明一一道谢。 等那出院的一家人也都离开,他才坐在床前。 燕灵筠连羊肉串也不吃了,拉过练幽明的双手,看着那十指指节以及拳眼上新生的红肉,心疼的不行,泪眼婆娑的。 而且看架势还想搭腕探脉。 练幽明赶紧把人按住,又冲这大馋丫头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 二人两眼相望,燕灵筠抿嘴笑笑,再看向自己的肚子,面颊绯红,轻声道:「要不要摸摸?这小家夥可是闹腾的不行。」 练幽明咧嘴笑道:「没事儿,等他出来,我先揍他一顿。」 燕灵筠一翻眼皮,然後语气又带着几分娇蛮地道:「想我没?」 练幽明点着头,「想!」 燕灵筠笑的更开心了。 只是扭头就见赵兰香正好笑的守着门口,又才红着脸往一旁挪了挪。 「师父在外面呢。」 练幽明「嗯」了一声,起身走出病房,就见破烂王也不知从哪儿拎来两条大鲫鱼。 师徒两个四目相对,又都默契的走到无人角落。 哪料没等开口,就听破烂王没好气地道:「我教你的道门丹剑你就那麽用了。若那一剑运用得当,你也不至於赢得那麽艰难,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练幽明乾笑着,「这不是为了救宫无二嘛。您老也不想我欠别人的人情吧。」 破烂王面上虽说有些愠怒,但眼底却又有笑意,「怎得不杀了那太极门的女娃?」 练幽明像是深思熟虑了一番,然後说道:「我也不知道。之前我还想着怎麽将对方大卸八块,但等在外面走了一遭,看着那人败倒在我的拳下,我突然没了杀心。」 破烂王眼神一烁,「小子,这说明你於武道一途已有了非凡的进步。你还记得我当初说过武夫之争有三重境界麽。末流者为杀而杀,为赢而赢;中流者,为己而杀;而上乘者,为道而杀。」 练幽明静静听着,细细想着。 破烂王淡淡道:「你心中道理已成。你的道,便是正道,你心中所求已超脱了杀戮……那你现在知道自己为什麽没有杀她麽?」 练幽明笑道:「因为我已迈过了她。从今往後,她只在我身後,不在我眼前。」 破烂王赞许道:「好。但这般境界也不是意味着不杀,你心中天地甚广,既是拳镇山河,将来还需像那李老头一般,在这天下走出个大圈来,丈量人间,踏尽山河,荡尽眼前不平事,败尽拦路诸敌,走出一个圆满。届时,你的心念便能圆满。」 练幽明目光灼灼,嗓音有些发哑,「拳试天下?先觉圆满?」 破烂王颔首道:「说的不错。先觉圆满,某种意义上便意味着自身精神的圆满。一念起落,纵横八表,傲笑四方,一拳之下,万道低首。脚下天地虽然只有方寸大小,但你可以走出去,圈出一个无垠天地。」练幽明豁然开朗,一刹那,只似拨开迷雾见青天。 可破烂王很快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想的别太远了。你离先觉还差一截,至於拳试天下,就跟还没出长安的唐三藏一样,距离西天取经尚有九九八十一难呢。」 练幽明眸光晦涩,嬉笑道:「我可不想上西天。师父,您老慢点走,咱们师徒两个并肩而行,您想干什麽,我都能替您先行冲阵!」 破烂王闻言张了张嘴,然後又欣慰一笑,整张老脸都舒展开了,但却没接话,而是手里的两条鲫鱼拎到了半空。 「去,你媳妇儿想喝鱼汤,我刚在外面抓的。赶明弄套锅竈搬过来,她想吃啥就现做。」 练幽明一愣,「不至於吧!」 破烂王闻言一张老脸立马又黑了下来。 练幽明见状赶紧腆着脸笑道:「行行行,反正那是我老婆,她就是要星星,我肯定也得摘下来……」 266、得子 压根没等到隔天,是天傍晚,练幽明就回家骑着二八大杠,驮着炉子锅碗过来了。 然後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地方,照顾起了燕灵筠的三餐。 这大馋丫头一瞧见心上人回来,胃口大开,天南地北的菜都想吃。 练幽明也是为了弥补这段时间的亏欠,几乎有求必应,连破烂王那半本满汉全席的菜谱都背熟了。结果连着吃了一个星期,燕灵筠的肚子愣是没个动静,练幽明还以为时间没到,那小东西要打持久战,可第七天刚一过去…… 「诶,人呢?」 赶上送饭,等他拎着饭盒进到病房,正巧撞见燕灵筠被一群护士推了出去,眼神惊慌,脸色发白。竞是要生了。 三姑也在边上,赶紧让练幽明给燕灵筠打打气,然後自己回去喊人。 可瞧着燕灵筠拧作一团的秀眉,还有疼得直冒冷汗,他嘴唇翕动,鬼使神差地招呼道:「医生啊,要是那啥,可得保大,一定要保大啊!」 这话把边上的女医生都听乐了,然後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这都啥年代了,可没你那种说法啊。你爱人这是正常的分娩状况,肚子里的胎儿状态也很好,肯定没什麽问题。」 饶是练幽明早已经历过不少厮杀恶战,这会儿竟也心神紧绷起来,手心毛孔打开,竞在冒汗。他快步跟在後面,摸了摸燕灵筠的脸,还想说几句话,却被护士拦了下来。 等看着自己媳妇儿被推进手术室,才捧着饭盒呆站在一旁。 要说寻常人自是听不到手术室里的动静,可他如今乃是三劲贯通的大拳师,五感敏锐,耳力过人,自是能听到燕灵筠痛苦的呻吟声,整个人气息一提,血脉贲张,只若天人交战一般。 缓缓将饭盒放到一旁,练幽明坐在椅子上,看似不动,但浑身筋肉都在暗中震颤。 「啊!」 听着手术室的动静,他极力按耐着自己浮动的心思。 约莫过去大半个小时,赵兰香一群人也都风风火火的赶来了。 见练幽明心神不定,破烂王屈指一弹眼前人脑门,轻声道:「定!」 痛处袭来,练幽明墓然回神,不知不觉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深呼出一口气,总算镇定了下来。 怪不得薛恨、宫无二之流会将情爱视作戗伐自身的毒药,避之不及。 今日他这便是心神因所爱之人而动荡不稳的表现。 破烂王神色如常,也不多说,只是静静守着。 其他人却都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保佑之类的话。 只说这一守,愣是守了十多个小时。 从中午守到天黑,然後是半夜。 练幽明听着手术室内近乎脱力般的痛哼声,哪还能坐的住。 练父也在下班後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 一群人全都心焦如焚的守在产房外面。 直到燕灵筠紧绷的气息突然一松,他的呼吸也跟着停住了,随後就听一声婴孩啼哭落入耳畔。「呜哇~」 那哭声清脆响亮,只若划破阴云的一缕天光,令练幽明身形剧震。 不多时,便在众人眼巴巴地注视下,产房的门总算是再次打开了。 燕灵筠被推了出来,边上的护士还抱着个光屁股娃娃。 一群人赶忙凑了上去。 燕灵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几近虚脱,鬓角尽湿,眼角还挂着泪痕,有气无力地道:「练同学!」 「在呢!」 看着燕灵筠那苍白无血的面颊,以及眼角的泪痕,练幽明心疼不已,摸着对方的脸,理了理淩乱的发丝。 不想燕灵筠却笑问道:「今天做了什麽好吃的?」 练幽明怔愣不过半秒,也笑了,「红烧狮子头,还有半只烧鸡,一碟青菜!」 见小两口这模样,边上其他人也都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然後会心一笑。 再看那孩子。 是个小胖墩,就是小脸皱皱巴巴的,眼睛还有些水肿,瞧着好像睁不开,看不出个模样。 七斤四两。 男娃。 练幽明小心翼翼地接过,将之抱在怀里,感受着这具幼小身体中进发出的脉搏跳动,一时间失了神。母子平安。 三言两语不到,燕灵筠便沉沉的睡了过去,连同孩子也都被送回了病房。 到了这儿,一群人才算彻底放心,出了医院。 破烂王趁着赵兰香一行人走远一截,才冲着练幽明意味深长地道:「就着现在这口气,好好想想庐山之战的那最後一拳。要是能一模一样的打出来,先觉之境,就在眼前。」 练幽明还沉浸在当爹的喜悦中,闻言眼泊微动,可没等细问,老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看着父母师友远去,他并没有跟着,而是一个人静静站在夜色中。 有孩子了啊。 薛恨那些人将情爱牵挂视作洪水猛兽,但对练幽明而言,这个孩子的出生似是给他的身心注入了一股无形奇力,又宛如渡入了一缕生机,送来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奇异。 也是练幽明以往不曾体会过的。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亦如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前人,为了家国天下,为了後来者,为了传薪不灭,方才舍生忘死,逆流搏浪。 练幽明只觉自己的心意在高涨,精神在壮大,心念愈发坚定,坚不可摧,坚逾金石。 不言,不语。 他发足狂奔起来,放浪形骸,恣意奔走在浩瀚星空之下,恨不得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他练幽明要当爸爸了。 练幽明纵跃奔走,攀上了古城墙,立足高处,然後合上眼睛,双臂伸展,如拥天地,前所未有的快意。炎热夏季。 自然少不了蚊虫。 可他往那儿一站,飞蚊甫一沾身,却是尽皆滑落,宛如无处着力,难有立足之地。 「庐山之上的最後一拳?」 那一幕,他始终没有印象。 恍惚一瞬,便在练幽明心意壮大的同时,紧闭的眼皮突然一颤,浓眉一拧,仿佛神回庐山之上,置身风雨之中。 他看到了自己,也终於看到自己挥出的最後一拳。 那决定生死胜负的一拳,竟几近圆满无缺,前所未见的精妙。 即便练幽明自己,也不禁心神狂震。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他打出的那一拳,但却没有半点印象,如同一个旁观者。 只存本意,无有杂想的一拳,纯粹至极。 拳谚有云,「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 练幽明双眼紧闭,身侧两臂徐徐擡起,演练起了拳掌。 没有多麽不同寻常的声势,只是简单的拨掌推拳。 想要打出那一拳,需得完美的驾驭自身,画出自己的圆满,使精、气、神三昧达至水乳交融的地步,拳无滞碍,心无滞碍。 怪不得,那一拳已属於先觉武夫的能耐。 只说练幽明这一练,便练入了神,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大半夜。 他的拳掌本来就慢,结果越练越慢,慢到最後往往一拳挥出隔着一两分钟才接下一招,像是每一招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又像无有章法,随性而为,随意施展,以至於看上去乱七八糟,如同忘了怎麽打。但渐渐的,练幽明摇身一展,竟演练起了军体拳,杀意冲天,拳势浑圆。 也在这时,昼夜交替之际,随着天光渐显,街面上已有人晨跑。 远处的街道喇叭上播放着歌曲。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267、神秘相约 三天後。 到了燕灵筠出院的日子。 练幽明先是去邮电局给自己老丈人和秦玉虎一家子打电话报了个平安,然後才领着自己媳妇儿回去。听到燕灵筠从医院回来,街坊四邻都过来了。 「哎呦,这得有七斤重了吧。」 「那灵筠可真是不容易。就我生我们家老大那会儿,五斤多点就把我疼的死去活来的,要了半条命。」「啧,这模样,真俊。」 一群人围着摇篮里的孩子不住打量。 就连地上的两条小土狗也吐着舌头,踮着脚,往里瞅。 别说,前两天还皱皱巴巴的,这会儿就已经长开了,粉粉嫩嫩,也不怕生,睁着一双大眼睛,懵懂茫然的看着四周。 燕灵筠还有些虚弱,带娃的工作自然落在了练幽明身上。即便他已经三劲贯通,但守着这个小东西也是不敢有半点懈怠。尤其是抱在怀里的时候,莫名的有些紧张。 而且他也不敢太随意,不然破烂王指不定从哪个特角旮遝走出来,再来上一记狠招。 练若璞。 考虑到这是个大名,燕灵筠又起了个小名,石头。 小两口也都是第一次带娃,没有经验,全都战战兢兢的。睡到半夜,还得探一探这小子的鼻息,就怕没个动静。 好在有三姑和赵兰香在边上指导,二人才逐渐掌握了带娃的技巧。 为了给燕灵筠恢复元气,练幽明几乎是变着花样的做吃的。甭管中餐西点,反正是会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出来。 时如流水,转眼便到了七月中旬。 终南山。 吕祖观。 时已深夜,只说那道观里,正在神像前闭目打坐的破烂王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皮上掀,只若老狮睁眼,一股脾睨八表的傲然狂态已是自然而然地弥散开来。 气机一散,道观四周的虫鸣立时戛然而止,死寂一片。 顺着老人的视线瞧去,却是山林寂静,明月当空。 「果然不愧是当年差点成为第二个天下第一的人物,当真厉害。」 一个轻飘飘地嗓音蓦然随着夜风飘来。 直到这个声音出现,才见那幽静山林中极为突兀的挤出一道身影。 这人身形体态不算高,但却极为壮实,筋肉虬结如盘龙,头顶发丝刚硬如针,像是炸毛一样,双眼灿亮如星辰。 破烂王神色如常,「咱们见过?」 那神秘人叹了口气,「我见过你,你却未见过我。当年你於北地挑战那双绝顶之一,不巧,我便是那一战的旁观者。可惜啊,你被打废了一条腿,黯然落幕。」 此言一出,破烂王双目微眯,身後烧到半截的蜡烛猝然无来由的高涨起来,火焰摇曳,将老人单薄干瘦的的身影勾勒的扭曲怪诞起来。 「守山人?」 杀机已动。 这守山人,便是旧时余孽,昔年守护大清江山的武夫。 神秘人不可置否地道:「在下复姓纳兰。」 破烂王眼皮耷拉着,「有意思。修习的居然也是道门丹功,且气候大成,还是先觉圆满。想起来了,当年我感受到过你的气机,与我好像也相差不远。」 老人边说话边撑地站起,「终究还是要再赴这人间沙场,一会天下绝顶……也罢,我那血海深仇,就先拿你开刀。」 神秘人却道:「别啊,你师父的死可是和我无关。你那几位同门的死也跟我没关系,不用都算在我身上吧。再说了,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如今哪还有什麽守山人。而且你我也算故交了。如今这世道,故人相继如落叶凋零,同辈之人少见,你我能再碰面,何尝不是缘分。再者,我此行有要事相商。」这人说罢,又往前跨了一步。 破烂王的眼神不由得一阵变幻,但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像是看到了什麽出人意料的东西,双眼陡张。 「居然是你!奇怪,当初你不过就是个初入武林的普通人。」 那神秘人叹道:「说来话长啊。我练功出了岔子,招至如此变故。」 破烂王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那我倒想听听你能说出个什麽门道来。要是让我大失所望,你今天只怕来得去不得了。」 神秘人抱臂而立,语出惊人地道:「我想请你与我去袭杀一个人。」 破烂王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也真是有意思。姑且不论别的,只你的来历,你居然要同我联手.……」但破烂王很快就意识到了什麽,「你想杀谁?」 那神秘人站在林荫下,只能隐见身形轮廓,却是难窥面貌,嗓音平和地道:「一个和尚。」不等破烂王接话,对方又道:「庐山一战,我也在场。你那徒弟当真不得了,心气绝俗,志比天高,居然以「无上杀念』为基,承继往开来之念,领悟了「拳镇山河』的拳意。可惜,他能先觉圆满麽?你又是否能踏破通玄?」 神秘人叹道:「半步如登天,立见真佛。届时杀机逼来,又有几成把握啊?你应该知道,当年你离通玄已是只差临门一脚,奈何破境之时,迎来绝顶出手。杜心五当年不也是这麽个死法,他想要以破境化解散功大劫,结果功败垂成,不就是被人偷袭的嘛。」 破烂王的眼神已是森然起来,「你接着说。」 神秘人语气悠悠地道:「当日我在山下观望,曾远远看到一个老僧持杖行走於悬崖峭壁之上,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绝没看错。那人当是守山人里的五老之一,唤作无眼僧。这个名字你或许有些陌生,但这人甲子之前还有个名字,叫做灵空上人。」 破烂王冷笑道:「薛颠的那个师父。」 神秘人笑了笑,「这人早在你我之前就已是先觉圆满的武夫。如今就算没有踏破通玄,也差不多了。而且,我怀疑他就是当年阻杜心五破境之人。他若不死,咱们可没底气迈出下一步。」 破烂王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对方,好半晌才道:「给我个理由!」 神秘人嬉笑道:「我蛮喜欢现在的生活,更加厌倦了过往的一切。而且,我已成家生子,那些人怕是也容不下我了。」 破烂王沉吟道:「等我想想再给你答覆。」 268、再起动荡,为师去也 「呜哇!」 一大清早,一声啼哭打破了宁静。 守了一夜,正在静卧的练幽明随之睁眼,习惯性地探了探自己儿子的尿片,然後换上乾净的。这带娃他也琢磨出门道了。 为了燕灵筠和家人睡好,一到晚上练幽明几乎是抱着自己儿子不撒手,以柔劲哄弄。反正他精力旺盛,睡一个多小时能顶一夜。哄到现在,这小子只要一哭,没别的,不是没憋住屎尿,那就肯定是饿了。燕灵筠打着哈欠,也醒了过来,看着眼前的父子两个,傻傻一笑,趴到褓边上又亲又捏的,然後冲着不足月的娃娃逗弄道:「欧呦,叫妈妈!」 练幽明听的哑然失笑,趁着喂奶的时候,起身出了卧室。 练父练母这会儿已经去上班了。 练霜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复习,下半年就升高三,学业紧张。 至於练磊,正守着电视,怀里抱着两只小土狗。 院中已有蝉鸣,晨风卷入,练幽明洗漱了一番,准备做饭。 可刚把大米下锅,院外忽见有人招呼了一声。 「侄子!」 这声音听着可是有些熟悉。 练幽明闻言往外搭眼一瞧,才见来人居然是田大勇。 也就是鹰爪门的新门主。 田大勇一身制式常服,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东西。 其他人听到动静也都走了出来,得知是自家老爹的战友,一个个满眼好奇。但等瞅见来人秃眉冷眼,还留着个大光头,满脸横肉,又都心里发毛,却是天生的恶人模样。 见田大勇似是有事,练幽明交代了两句,领着人走出院子,又端了茶水,坐在葡萄架下询问道:「叔,是不是有啥事儿啊?」 田大勇点着头,然後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道:「是有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过去有那麽一座专门用来囚困武夫的牢笼?」 练幽明闻言眼神一烁,顿时来了精神。 这事儿他知道,但知道的不多,还是李大当初提过一嘴。 好比那峨眉山上的老鬼,就是从那座牢笼中逃出去的。 按着练幽明自己的猜测,这些武夫大抵都是之前在那人道洪流之下侥幸没死的人物。 田大勇开门见山地道:「徐师伯让我传话给你,里头生了动荡。如今李大、杨错都不在,问你要不要去搭把手。」 练幽明诧异道:「动荡?」 田大勇十分隐晦地道:「那座牢笼里的人物大多非同一般。除了一些武林高手,还不乏一些深藏不露的特殊存在。只你下了庐山没几天,那边已有高手暗中潜入,想着劫狱了。」 练幽明沉吟着抿了一口茶,好奇问道:「对方什麽实力?」 田大勇凝重道:「不止一个人,照着徐师伯的意思明里暗里少说得有四五个。之前露面的是两个先觉武夫,打伤了几名守卫,最後和咱们这边的人斗了一场,遁走了。」 这话说的可就有些隐晦了。 外面只有四五个,但还得应付里头的那些狠手硬茬。要是一个不慎,群敌脱困,保不准就是一场泼天祸劫。 「这是让我去镇场子啊。那里头的可都是老江湖,我能行麽?」 田大勇将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斜着眼睛「哼」了一声,「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那里头可有不少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传闻还有曾经拳试天下且全身而退的强人,是磨链拳脚的好去处,比你满天下的找寻对手省事多了。」 练幽明嘿然笑道:「我也没说不去啊。不过,这应该算是入编制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座牢笼中的人物已能算是旧时武夫,正好用来磨砺壮大他的心念。 田大勇也跟着嘿嘿一笑,「那我可说不着。等你去了就知道了。算了,还是跟你透个底吧。这事儿八极门的几位宿老都知道,也是他们打的招呼。你要真想过去,肯定好处不少。」 练幽明笑了笑,「行吧……不过,我得再等等。」 田大勇摆摆手,「徐师伯说了,最近这段时间可能会有大动荡,让你老老实实在家养伤。具体动身的日子到时候他会打电话知会你,估摸着得八月底了。而且,说不准还有别的事情让你帮忙。」「大动荡?」 练幽明心神微动。 要知道徐天可不会说假话,说是大动荡那就肯定会有大事发生。 他这段时间光顾着老婆孩子了。就连之前也是一心练武,准备庐山之战,哪有心思理会外面的事情。但照着时间来算,八三年七月… 练幽明墓地眼神一烁,终於是想起一件事情。 这麽说来,确实该安分一点。 话到这里,田大勇似是已经办完了要事,笑嗬嗬的起身招呼道:「行了。好不容来一趟,我去找你爸喝酒了,你自己尽早准备。」 瞧着对方的背影,练幽明心中暗叹一声,但很快眼神又变得坚毅起来。 不知道为什麽,冥冥中他只觉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向自己袭来。 而且李大和杨错至今下落不明,会不会也和那些劫狱的人有关联? 一想到这些,练幽明不禁眯了眯虎目。 还有老头子背负的血海深仇。 他可不喜欢被动。 如今他的实力已有长足的进步,是该找时间去收拢一下青帮的残部了,还有洪门。 海外一行,在所难免。 他要的不是人马,而是两教底蕴。 然後,火炼真金,拳试天下! 但想的简单,可真要达成恐怕千难万难。 而且若真有什麽恐怖高手暗中行斩首之事,一但他暴露自身,搞不好就得步了杜心五的後尘。所以,在此之前,不说万无一失,但也该有一定的把握和对方叫板。 正想着,身後墓地飘来一股药香。 扭头看去,燕灵筠正抱着儿子,嘴里哄弄道:「乖儿子,快跟你爸说,你妈肚子饿了,要吃好吃的!」练幽明收了心事,嘿嘿一笑,起身进屋。 可到了饭点,燕灵筠吃了没两口,忽然想起什麽,疑惑道:「诶,最近怎麽没见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又上山了?往常也就上去两天,这都第几天了?」 「我过去看看。」 练幽明闻言也反应过来,放下碗筷,走到破烂王的那间小院前。 但见屋门紧闭,却是没人。 练幽明见状本想回去,但不知为何,忽又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依着老人的性子,每星期也就上山两天,从无差错。 更别说自从有了那小家夥,破烂王可是喜欢的紧,没少盯着,就怕磕着摔着。 练幽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心神无来由的一紧,步伐一快,已推门而入。 屋内空荡无人,摆置简单。 只是那一方蒲团上却放着一张纸。 纸上有字。 练幽明气息急沉,伸手拿起一瞧,等看清上面的内容,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儿了。 「为师出趟远门,能回来就回来,倘若回不来你就自己撑起来。还有天罡劲的练法我已悟透,留在了道观的那个山窟中。切记,此法一出,不允活口,不然会惹来大祸……为师去也,勿念!」 这简短几句话,寥寥数语,却把练幽明惊的嘴皮子一哆嗦,脸色都跟着白了。 这人难道是去报仇了? 糟了!」 269、血海深仇 「不成!」 练幽明看着手里的留言,周身气机已是难以抑制的勃发,浑身筋骨挣动颤鸣,宛如化作一只怒目圆睁的恶虎。 但看这上面的字,心思一转,他又渐渐回过味儿来。 这话瞧着好像并非什麽生死恶战前的诀别之言,不然怎麽着也该见他和灵筠最後一面,不会不告而别。莫非是有什麽事情去办? 但这话里的意思,此行也存莫大风险,不用说,定然是去迎战强敌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气息轻吐,慢慢缓和了心绪,又重新关上了屋门,回了家。 见他回来,燕灵筠询问道:「怎麽样?」 练幽明温言道:「师父应该还在山上,我等会儿去看看。」 只是他哪会说慌,这话一出口就露馅了。 燕灵筠心思灵透,杏眼一眨,「什麽叫应该还在?」 练幽明乾脆也不遮掩了,轻声道:「师父留言说他出远门了。」 燕灵筠吃饭的动作一顿,也意识到了什麽,有些花容失色的看着练幽明,直到眼前人摇了摇头,才算缓和不少。 「要不,你现在就去瞧瞧?」 「好!」 练幽明也坐不住了,长身而起。 边上的练磊练霜看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听到老头不告而别,表情都变了。 「哥,你不吃饭啦?」 「回来再吃,照顾好你嫂子。」 练幽明进屋换了双胶鞋,说走就走,转身风也似的跑了出去。 只一出了城,他立马放开手脚,发足狂奔起来,整个人扑掠如飞,在山间大步奔走,势如龙游虎扑,快得肉眼难追。 所过之处,蝉鸣俱寂,鸟兽无踪。 快!快!快! 练幽明神色沉凝如水,耳畔罡风挤过,呼啸如吼。 直至立足终南山下,他才仰天长吐出一口滚烫气息,然後登山而上,马不停蹄地来到吕祖观前。观门紧闭。 看着紧扣的门锁,练幽明气息一提,已是蹬墙走壁翻了进去。 道观里,除了知了,空旷无人。 练幽明在前殿转了转,扫了眼香炉里的香火,还有边上没有燃尽的蜡烛,见没什麽收获,转身又往後院走去。 依着之前的记忆,他来到了一间厢房,然後将角落的一口木箱挪开,立见底下露出来一个大窟窿,下藏石阶。 练幽明顺着石阶走到尽头,入眼所见,却是让人心神一震。 天光透入,但见这山窟里空荡无比,唯有角落摆放着四口半人高低的酒缸,坛口泥封,应是那虎骨酒。但最让他吃惊的是山窟一侧的石壁上不知何时被凿出了几个内凹的坑洞,且每个坑洞里面又都摆着一块牌位,拢共九块。 「恩师刘紫阳之灵位!」 「大师兄玄云之灵位!」 「二师兄玄玉之灵位!」 「三师兄玄苦之灵位!」 「四师姐玄心之灵位!」 「五师兄玄清之灵位!」 「六师姐玄灵之灵位!」 练幽明一边踱步而入,一边目光快扫,越看气息越是沉重,越看越是心惊。 而这第八块却是,「杜心五之灵位!」 然後是第九块。 「不孝弟子玄明之灵位!」 练幽明是深吸了一口气啊,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这块牌位上。 不用想,这「玄明」十有八九就是破烂王自己。 果然是血海深仇。 练幽明心神恍惚,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打从第一次看见破烂王,再到如今,这个中一切,就觉得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他也明白老人当初为什麽终日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恐怕那时就已经心如死灰,心存死志了。只因报仇无望啊。 但如今有了转机,补了形神……… 「这人也真是的,倒是等等我呀!」 他面上平静,但双拳紧攥,更觉胸腹中气血翻腾,杀意翻涌,杀心乍动。 只是再看那些牌位,练幽明的眼神又复杂起来。 「弟子见过师公以及各位师伯!」 他先是冲着前面八块牌位各自行了一礼,又上了一炷香,然後又看向几乎蒙尘的第九块牌位,擦了擦。山窟的中心处也有一个蒲团。 上面摆放着一本厚厚的书册。 眼见老头当真不告而别,练幽明怅然若失的一屁股坐下,然後拿起书册,慢慢翻看了起来。里面正是「天罡劲」与「地煞桩」的练法。个中关隘要害可谓详细到了极致,字迹人像更是密密麻麻。连穴位筋络都逐一标注了起来,画了出来。 练幽明并没有急着习练,只是飞快扫量着上面的内容,想看看老人有没有留下什麽话。 直至一口气翻到最後一页,才见一行字迹映入眼帘。 「苍生无言,可知其声……正道!」 练幽明失神当场,呆愣许久。 半晌,才听他幽幽一叹,长身而起。 事已至此,再想其他已是无用。 凭老头那惊世骇俗的武道气候,单论实力绝然在守山老人之上。一但动作,除非对方主动现身,不然就是将整个武林翻个底朝天恐也难有收获。 「最好不要有什麽意外,不然,都得给我死。」 练幽明眼神阴郁,最後看了眼山窟里的一切,重新回到了地面。 傍晚。 「啥?出远门了?他那麽一个小老头,无亲无故的,出什麽远门,没说去哪儿了?」 回到家的赵兰香一听到这消息,也是急得坐立难安。 「山上去看了吗?」 「看了。」练幽明点着头。 赵兰香闻言整个人也是半天没缓过劲儿来,「难道是觉得咱们照顾的不够好?」 练幽明哭笑不得地道:「你能别胡思乱想麽。兴许真有事呢,总不能让人不动弹吧。」 「这人也真是的,走之前都不打个招呼。」 赵兰香闻言这才好受不少,但还是满眼忧色。 好在这时屋里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赵兰香墓然回神,快步进屋,抱起了自己的孙子,「欧呦,我的乖孙子,想奶奶没?」 燕灵筠懂事非常的在边上安抚着。 练幽明见状这才一个人走进客房,思虑许久,遂将天罡劲和地煞桩的练法重新打开。 地煞桩,便是桩功。 拢共七十二式。 只是这桩功有些奇怪,不但能正着练,也能反着练,还能倒着练。照着破烂王的说法,只似千变万化,藏有万千门道,难以探究到极致。 而天罡劲是内劲法门,内含筋肉走势,吐纳之变化。若是庐山之战他能通晓此法,对於雷劲的驾驭必定能再添几分威能,也不至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招致自伤。 练幽明盘膝而坐,口中气息轻吐,非是龙吟虎啸,也不是钓蟾功,而是回忆着之前将雷音接入体内所催生出的那股鼓荡之力,再依着「天罡劲」的吐纳之法,墓然猛吞了一口气。 这口气与以往所吞气息全然不同,好似玉珠滚入,碾过喉舌,然後坠入心肺。 然这气息下落,只若惊雷滚动,弥散开来。 「轰!」 270、人道大势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这年八月。 也是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为了拨乱反正,正本清源,各地陆续刮起一场严厉打击罪恶的风暴。 西京城当然也不例外。 半月不到,街面上那些混混街溜子全都没了踪影。 再有那些歌舞厅、影像厅、溜冰场里的一些小青年也都被吓得战战兢兢,连大姑娘都不敢多瞅一眼,走路都规矩多了,生怕被人当成流氓逮起来。 眼下可是风口浪尖,谁敢犯事,一律从重从快处理。 就连练幽明他爸也因为这事儿忙的早晚不着家,有时好几天都看不见个人影。 入夜。 练幽明刚做完饭,家里人堪堪落座,刚一拿起筷子,忽然就听门外飘来一串摩托车的动静,最後停在了家门囗。 车灯透入,练幽明端着碗往外一瞅,就见两三天没个人影的亲爹飞快下车,然後又从车斗里扶出个人,快步走进来,神情凝重无比。 再说这扶的人是谁? 居然是田大勇。 田大勇面无血色,鬓角满是大颗大颗的汗珠,脚下虚浮,分明是被人打伤了。 赵兰香也赶紧上来帮忙,「人受伤了你咋不送去医院啊?」 练父摇着头,也不说话,只把田大勇扶进客房才又急匆匆的出来,猛灌了一口水,等气息缓和了,才脸色难看的自语道:「也是见了鬼,居然遇到了武夫!」 这话听着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给练幽明他们解释来龙去脉。 赵兰香迟疑道:「你咋不进去帮忙?」 练父焦头烂额的苦恼道:「哎呦,你不知道。这种事情我哪帮得上忙。」 便在这时,田大勇在里面虚弱无比地招呼了一嘴,「明明,你是不是会推拿?进来帮我一下。」练幽明早就在等着了, 田大勇被打伤了? 要知道这可是大拳师,难道严打打出来个狠角色? 燕灵筠见状也赶忙将怀里的孩子放到摇篮里,然後拿了自己的针盒,想着搭把手。 两月光景,她已恢复的差不多了。白天各种食补,晚上又有练幽明以化劲推宫过血,梳理筋络,连同睡丹功也学了去,神满气足,精力充沛。 等俩人进屋,关上房门,练幽明才凑到田大勇身旁。见对方气息不畅,他只把那军绿色短袖往上一撩,立见对方胸膛上落着一道乌青发紫的掌印,周遭脉络密布,像是蛛网一般扩散向外,如同老树的根系,骇人异常。 铁砂掌。 还是大成的气候。 看样子也是个大拳师。 瞧着那凸起一截的恐怖掌印,他右手落在掌印上,缓缓以内劲推揉,梳理着错乱的筋络,化解着内里的淤伤。 燕灵筠则是拿出一颗老药,又用老酒化开,递了过来。 田大勇气息发颤,但还是压低声音道:「遇到个硬茬子,外省逃过来的,是个老婆子,似乎逃去瓮城那边了,gongan那边已经在追捕围剿了。」 练幽明语气平和地道:「知道了。老叔你先安心养伤,实在不行我明天出去走一趟。」 田大勇闻言点点头,这才专心调息起来。 练幽明遂将药酒用手心搓开,又推揉抓拿了一阵,将那掌印的颜色化去不少。 等田大勇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和燕灵筠才走出房间。 「我叔说他没事儿了,就是那掌印……」练幽明故作吃惊。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老爹打断,「行了。你们先吃饭,剩下的我照看着。」 练幽明见状也不再多说什麽,转身和燕灵筠坐回了饭桌。 一夜无话。 翌日天明。 天刚亮,练父便骑着挎斗摩托车出了门,直到快十一点的时候又风风火火的回来,还带回来一个消息,打伤田大勇的人已经被击毙了。 像是为了让田大勇安心,捎完话,练父交代了两句,便又骑着摩托车出了门。 「这就是人道大势啊!」 感受着外面的风云突变,练幽明感慨良多的呢喃了一句。 一个大拳师就这麽死了。 一夜的时间,田大勇也缓过劲儿来了,脸上恢复了不少血色,特别是听到这个消息,不由愣了愣神,恍惚了一下。 「这浩荡洪流之下,任凭武道气候如何高绝,如何惊天动地,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儿。」 只是,这般大势对寻常武夫或许是莫大冲击,但对练幽明而言却有诸多裨益。 毕竟天下武夫多是心性桀骜、心气高绝之辈。一但功夫有成,便仗着自身所学想要超脱礼法的约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乱道之人。 到底是侠以武犯禁。 而他呢? 与这些人正好相反,背道而驰。 他乃守道之人。 「也不知道这武道一途最後的余晖,谁能夺尽光彩,独领风骚……」 二人坐在葡萄树下。 田大勇起初还想接话,但岂料练幽明语气一顿,温吞道:「我!」 他说的慢,也说的稳。 田大勇原本还想调侃两句,但看着练幽明神情不改,气势沉凝,仿佛只是在叙说自己真实的想法,又像是原本就该这样,不由得怔在原地,为之失神。 想想似乎也不无可能,而且可能极大。 练幽明顺应这一时代的「正道」,好比那潮头上的游鱼,借滔滔水势,自是行事顺遂,如有大运加身,大势相随。 难道不是? 纵观练幽明步入武道一途,满打满算也才不过数载光阴,却已名震武林,连挫数位强敌,一路高歌猛进,已算是後起之秀中最是出类拔萃之人。 而且这人还是青帮「通」字辈的人物,又有杨双这位得了洪门底蕴的义妹帮衬,将来若能摇身一变化作两教首座,自是龙飞九天,势不可挡。 再有八极门的这层关系,怕是黑白两道都得退避三舍。 练幽明也不是在吹牛,到了今时今日,以他的武道境界,虚言假话已是不必。 而且他也必须要有这样的决心、觉悟,矢志不改,才能走下去。 盖因前路早有大敌林立,焉能退缩。 只是说完俩人又相视一笑。 「叔,是不是有动静了?」 田大勇点点头,「徐师伯说让你准备准备,八月底就动身,到时候我来接你。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此行有人与你结伴。」 练幽明好奇道:「谁?」 田大勇不答反问地道:「你在庐山那会儿有没有见过一个使枪的高手?」 练幽明恍然,「居然是他。」 271、隔空打劲 夜深人静。 卧室内,燕灵筠已是安睡,孩子也已入眠。 边上的风扇呼呼直吹。 练幽明飘然提纵而起,几近无声无响,宛若一叶轻羽,自床畔落在屋心。 并指淩空一点。 立见一只飞蚊化作一点血迹,溅落在地。 窗外星光璀璨。 练幽明双手齐发,左屈右伸,忽而化拳,忽而化掌,忽而化指,内劲凝於一点,明明动作奇快,然却无有半点动静。 只待屋内飞蚊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才双掌徐徐轻安,掌心推揉,静立不动。 再看了眼床上熟睡的老婆孩子,练幽明身形一滑,已是推门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人影掠动,练幽明精赤着上身,穿梭於光影之间,出了房子,出了院子,最後来到了破烂王的小屋里。不比当初的魁伟壮硕,如今再看,赫然瘦了一大圈。 毕竟庐山一战他精气大损,自身重伤,等同於大病一场。 但较之常人仍显挺拔精悍,且肉身愈发凝实。 历时两月,练幽明於庐山一战所遭受的伤势也尽数恢复。 这其中,多亏了燕灵筠的针灸。 没有多余的想法,只一进屋,他突然两腮一鼓,提着一口气,冲着地面一吹,顿见一张张报纸翻飞而起。 练幽明见状眼神一烁,右拳虚握,伴随着右臂的筋肉层层紧收,缠丝劲所凝捶劲登时自後背攀过右臂,传递至右拳。 然後照着一张飘过面前的报纸隔空击出。 这一拳看似势大力沉,却不带拳风,并且离那报纸差了三两寸的距离。 右拳击空,奈何那报纸仿佛不受半点影响,徐徐飘落。 练幽明目露思索,回想着庐山一战中那最後的一拳。 除了拳势圆转,还有隔空打劲。 他单手一拨,就见地上的报纸又被卷了起来,旋即右臂再擡,伴随着缠丝劲再提,立见皮肉下隐约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如波纹席卷,蔓延至拳锋。 只是一拳击出,拳上劲力也止於拳锋了,始终没能离体而发。 「唔!」 练幽明目露思索,口中兀自猛吞了一口气,整条右胳膊瞬间粗涨出一倍,筋络震颤鼓荡,宛如一条挣动的巨蟒。 他五指虚拢,手心内含,只在提拳之际,劲风挤过拳孔,隐隐带出一声呜咽怪鸣。 「呜!」 感受着指缝中涌动的疾风,练幽明五指再拢,像是拢成了一个圆,裹住了那团劲风。 没有继续挥拳,他内息强提,劲力急催,手臂上的震颤之势愈发狂暴,仿佛化作惊涛骇浪,手心所成就的螺旋奇劲也更加惊人。 而那股裹住的劲风竟在他提拳之时能短暂的凝而不散,仿佛自无形而化有形,更像是被揉成了一团。练幽明的眼睛亮了亮,右臂缓缓往外推送一递,手心裹着的劲风顷刻透过指缝,竞横击而出。「通!」 闷响击空,鼓荡成劲。 炸响落在他拳锋前的三寸之外。 练幽明咧嘴一笑,跟着伏身下沉,单腿贴地狂扫数圈,只见一张张报纸淩空飞起。 不言不语,他双拳齐握,脚下提纵齐落,双拳翻飞如电,动作看似刚猛,然周身之外竟无半点风声,仿佛举手投足没带出一点风。 通通通通…… 拳劲横击,闷响连连。 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练幽明的拳头明明没有触碰到那些报纸,但只一挤近三寸之距,那一张张报纸的表面就会凭空多出一个拳洞,轰然下塌,神异非常。 他大步一跨,倏然迈过门户。 就见破烂王的小院里还有一口半人高低的大缸,缸中积了不少雨水。 练幽明屈步而至,立在缸前,想也不想便朝着缸身砸出一拳。 然而想像中的缸身炸裂并未发生,反是那缸中积水突然自水中爆溅起一团水花,宛如巨石砸入,溅起两米来高,哗啦有声。 隔空打劲。 到了这时,他才长呼出一口气,泄了劲势。 「总算是成了!」 只将满地散落的报纸简单收拾了一下,练幽明又调息了一会儿,才回了家。 可刚一躺下,一双明净的眼眸立时睁开,直勾勾地瞧来。 燕灵筠。 四目相对,俩人先是对视了两秒,接着就听。 「放心,师父肯定会没事儿的。」 「放心,我肯定能带好咱儿子。」 居然是同时开口,说的话都出奇的相似。 练幽明听的失笑,顺了顺眼前人的头发,温言道:「今年过年咱们去南边过。到时候把师父也带上。」燕灵筠燕灵筠「嗯」了一声,跟着往前凑了凑,柔声道:「师父倔得很,我估计他老人家肯定舍不得那座道观。那也没事儿,到时候我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怕他不答应。」 练幽明更乐了,「你可真聪明……诶……」 只是笑着笑着,他就看见眼前人越凑越近,眨着杏眼,当即嘿嘿一笑,心领神会地凑过去。可小两口正准备亲热一下,中间突然传来一声梦呓的动静。 「唔!」 低头一看,还夹着个褓呢。 却是忘了这小家夥。 练幽明赶紧把自己儿子抱在怀里,哄了哄。 等孩子重新睡着,燕灵筠才枕着练幽明的一条胳膊,小声道:「之前你说有人以金针封锁窍穴的手段能延续寿命。」 练幽明眼神一转,「怎麽的?」 谁料燕灵筠语出惊人地道:「我这半年来也没闲着,依着你当初在东北给我看的那门武功,我琢磨出了一点门道。但不是续命的法子,而是用金针渡穴的手段激发人体潜能,刺激自身气血,能在短时间内令人实力大增。但你必须得积累下一定的精气,不然会伤及根本。」 练幽明听的傻了眼,下意识问道:「你还琢磨出别的没?」 燕灵筠却道:「还有呢。师父给了我一副老药的药方,你猜是什麽?」 没等练幽明回应,就听燕灵筠低声道:「师父说那副药方能躲避散功大劫,将来对你或能有大用,让我好好收着。」 「嗯?」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 如果他没记错,这副老药的药方应该在李大手里才对,怎的…… 只是心念一动,他很快便明白过来,看样子应是破烂王和李大已经打过交道了。 练幽明突然嘿嘿笑道:「其实吧,我也有惊喜送你。」 燕灵筠好奇道:「啥?」 练幽明道:「都说了是惊喜,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 燕灵筠立时偏过头,「哼!」 两天後。 「爸,妈,六哥!」 瞧着门口站着的三个人,燕灵筠呆愣当场,惊喜交加。 练幽明站在边上,「看吧,算不算惊喜?」 他离家在即,破烂王又一去不归,家里这老婆孩子可就成了软肋。 而且这也是之前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燕悲同主动提起的。 正好。 只是一想到破烂王生死不知,练幽明尽管面上少有表现,可心思早已放飞於天地之间。 如今了却了後顾之忧,自然是杀心大动。 272、追袭 八月末。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一辆军用皮卡飞快自夕阳余晖中驶来。 卡车司机是个穿着绿军装的士兵,精瘦黝黑,留着短寸,下车之後身形一振,立正敬礼。 「敬礼!团长!」 再看车旁,却是站着两个身着制式常服的人。 一个秃眉无须,留着大光头,身形高壮,睁着一双三角眼,满脸横肉,笑的疹人,天生一副恶相,大汉身旁还跟着个青年,虎目浓眉,眉心生着一颗赤红小痣,双眼灿若星辰,身姿挺拔魁伟,身後还斜背着一样长条物件,锋芒暗藏。 正是田大勇和练幽明。 他们是中午动身离的西京,过程自然不必细说。 「屁的团长,我都退了……行了,动身!」 田大勇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又朝练幽明使了个眼色。 遂见二人手脚利索的翻上车斗。 不多时,卡车再次发动。 练幽明只一上车,便盘坐不动,暗自调息起来。 田大勇则是躺在一旁,点了一支烟,打发着时间。 天黑的很快,卡车也是一路疾行。 也不知过去多久,许是到了深夜,练幽明双眼一睁,扭头望去。但见入目所及已多是荒芜贫瘠的隔壁荒野,罕有人迹。 他看向边上的田大勇,忍不住询问道:「叔,这是哪儿?好像是西北啊。」 田大勇嘴里叼着烟,「白天那会儿咱们就已经进入甘肃地界了。现在赶往无人区。」 练幽明迎着夜风,衬衫猎猎作响,黑发掠动,恍然道:「原来那座囚牢是在这边啊。」 哪料田大勇抖了抖菸灰,缓声道:「还离得远呢,压根就没在这边。咱们过来是办一桩事情。之前有一夥盗猎的从西边逃了过来,大部分都被击毙了,但有三个身手不同寻常,背了几条人命,外国人,最後进了无人区,得靠咱们出手。」 许是怕练幽明有情绪,田大勇又补充道:「徐师伯说你实力进境惊人,但有时步子跨得太大也不好,趁着眼下这种特殊局势,正好借着大势多磨磨。他还说你既然想要拳镇山河总得出来走动走动,见见天地,对你没坏处。」 练幽明不以为意的笑笑,「我倒无所谓,就怕老叔你…」 一听这话,田大勇立马涨红了脖子,扯着嗓子嚷道:「我艹,你小子膈应我是不?我那天是大意了。」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练幽明往边上挪了挪,「行行行,您说大意了那就肯定是大意了。」田大勇也乐了,「臭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嘴忒损。」 只说叔侄两个有一嘴没一嘴的闲聊着,直到月近中天,卡车才终於停下。 二人跳下车,又见那名士兵从驾驶室取下来几样制式武器。 田大勇压根不给练幽明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拎起一把冲锋枪试了试,「那些人也有这玩意儿,自己挑一件,有备无患。」 练幽明也不多说,拿起一把手枪连着枪套绑在腰间。 等田大勇又取下两个水囊,才朝着那名士兵招呼道:「行了,回去吧。」 「是!」年轻士兵先是应了一声,然後又迟疑着说了句,「团长和这位弟兄,你俩可得……」田大勇立马吐着烟圈不耐烦地道:「咋突然娘们唧唧的,赶紧滚蛋!」 「是!」 等卡车沿着来路去远,田大勇才丢了手里的菸头,一脚踩灭。 夜风呼啸,尘嚣卷荡,四野依稀还有狼嚎远远传来。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二人身形乍动,已是顶着皎洁月光掠入了一望无边的戈壁旷野。 「叔,外国人,难道是毛子?」 「那三个人来历特殊,都姓白,回hui。」 「姓白?这有什麽特殊的?」 「臭小子,亏你还是关中的。知不知道同治年间的陕甘两地曾有过一场滔天祸劫?那领头的姓甚名谁啊?之前你在沧州闯街的时候,鹰爪门不是有个叫白龙的人。这三个人练就的也是鹰爪拳,还精通花拳、通臂拳。」 二人奔走如飞,一问一答,问的快,答的急。 练幽明听到这话,神情微凝,「同治年间?姓白?白龙?好家夥。」 田大勇却道:「这夥盗猎的虽然大多被当场击毙,但还有两个活口。说这三人和他们不是一夥的,只是为了进无人区找什麽东西。」 练幽怔住,「找东西?找什麽东西?」 田大勇嗤笑道:「能找什麽?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依着这些人的尿性,保不准是为了找他们祖宗埋起来的金银财宝。要知道旧时那场祸劫之下,陕甘两地的汉人死了何止千万。过处可是老幼不留,男女皆杀,想必金银财宝也搜刮了无数。 见练幽明没说话,田大勇又道:「他们找什麽东西不重要,能擒就擒,擒不了就杀了!而且这些人不算中国人,是毛子那边过来的。」 「晓得了!」 练幽明抿着嘴,眯着眼,避着风沙,脚下横移挪转,渐渐和田大勇拉开了距离。 但二人并没有离得太远。 练幽明暗运目力,飞快扫量过视野极尽处,然後由远拉近,想要找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只说这一走,便是一晚上。 伴随着一颗火球升空,他眼前的无人区只似化作一片死亡之海,湮灭着一切生机。 罗布泊。 顶着火辣辣的日头,练幽明神色如常,脚下提纵奔走。 直到他看见远处的田大勇在招手,才快步凑了过去。 可等走近一瞧,就见一具黄羊横躺在沙漠上,已经快要碳化了。 田大勇耸了耸光秃秃的眉峰,「被鹰爪功掏心而死,一击毙命,身上的精肉都被剃光了。」练幽明拿着水囊猛灌了一口水,看了眼面前枯乾的黄羊,又环顾扫量了一圈。 「这麽找下去不是个办法。这些人既然有意在无人区打转,肯定不会急着出去,咱们先找水源,挨个筛选。」 「有道理。」 田大勇点着头,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地图,看了看路线。 不多时,二人挑着一个方向继续动身。 只是当日头彻底升起来之後,荒漠中的温度也愈发骇人。 练幽明还好,但田大勇已是冒汗了。 武夫虽能借着调整呼吸抑制体热加剧,但架不住外面热啊。 不光如此,走着走着,天色骤变,大风席卷,地面上掀起了恐怖的沙尘暴,宛如一股浩浩荡荡的浑浊大浪,推卷而至,搅得昏天黑地。 二人无奈只能在戈壁滩上的一块巨大山石下暂避锋芒,等着沙暴过去。 如此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又到了傍晚。 练幽明的身後还背着个挎包,里面装着不少瓶瓶罐罐,全是燕灵筠配的丹丸。有疗伤的,也有补充精气的。 俩人简单调整了一下,补了补精气,又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 田大勇这会儿灰头土脸的,嘴唇满是裂口,一边嚼着丹丸,一边还不忘骂道:「狗日的,害得老子在这破地方一直转悠,真要逮住他们,非得……」 不想话没说完,远方的天地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响。 「砰……配评………」 枪声不大,甚至有些远,但落在练幽明和田大勇的耳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二人互望一眼,先是下意识的伏身下蹲,然後寻着枪声找了过去。 俩人没有凑在一块儿,横向往外一拉,一左一右绕向枪声的源头。 等赶了十来分钟,练幽明才缩身在一个小土丘後,探着脑袋往前方一瞟,就见几十米开外有一处水源,而在水源旁边倒着一头野骆驼,有五个人正分解着骆驼肉。 「五个人?」 他虎目微眯,仔细看了看,才见这其中的两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形意门?不对,是白莲教。」 这二人对他而言并不算熟悉,但只要见过一面,那就肯定有印象。 当初他跟着李大进入长白山的时候,有两个形意门的叛徒投了白莲教,记得好像还是十二大真形之二,猴形和鸡形。 只是再看五个人的打扮,全都灰头土脸,破衣烂衫,至於枪械也就只剩下一支步枪。 五个大拳师? 眼见消息有误,田大勇也是心头一紧,只怕这两个形意门的叛徒早已进入了无人区,如今他们以二敌五,绝不能冲动,还需从长计议。 心里想着,田大勇正准备和练幽明汇合,再商量商量。 可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听一声长啸冲天而起。 「啊!」 练幽明伏身狂行,势如离弦劲矢,在茫茫戈壁上踩出一缕尘烟,直直逼向五人。 他可不想在这种破地方多费功夫。 那五个人听到动静也是纷纷扭头瞧来。其中一人端枪平举,只远远一瞄,已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连开五枪。 可看着那道横身挪移,闪避着子弹的身影,五个人无不是勃然色变。 「先觉武夫?」 273、以一敌五 风尘过处,待到五人回神,一道人影已立足在七米开外。 田大勇看的是心神狂震,正准备赶下去,怎料视线瞟过,却见练幽明的右手不知何时已背在身後,朝他轻按示意。 「这臭小子!」 田大勇见状哪还不明白自己这侄子的想法,只得生生按下自己躁动的心绪,握紧了手里的枪。再看场中。 五个人眼神阴郁,神情凝重,脚下踱步走转,已在变换着方位,意图结成合击之势。 练幽明对几个人的动作视若无睹,眸光流转,先是扫了眼那两个形意门的叛徒,最後再看向其他三个人这三人两瘦一胖。 两个瘦的剃着光头,面颊胡茬浓黑卷曲,居然是个双胞胎。胖的那个留着及肩长发,蓄着络腮胡,手里还拿着步枪,可里面的子弹已经耗尽。 就听胖的那个率先开口,「敢问尊驾如何称呼啊?」 这人的嗓音冷幽幽的。 练幽明答非所问地道:「听说你们姓白?认识一个叫白龙的人麽?」 此言一出,胖子面颊一抽,双眼急眯,「你是谁?怎会认识我弟弟?」 就连另外俩个瘦的也都神色微变。 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练幽明嬉笑道:「认识就好。不凑巧,正是鄙人杀的他。话说你们又是什麽来路啊?」 他边说,边又看向那两个形意门的叛徒,面上笑容更甚,「你俩这是又背叛了白莲教?还是在搞什麽见不得光的勾当啊?」 那两个形意门的叛徒这会儿正神色古怪的看着练幽明,总觉得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偏偏又想不起来。直至练幽明提醒道:「长白山,李大,老药!」 「长白山?」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此话,二人先是面露疑惑,仔细想了想,跟着双眼渐张,脸上开始浮现出一抹惊容,如同见鬼了一样。 「你是当年的那个小子?」 「你居然破入了先觉之境?」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他们追的上蹿下跳,没有半点还手之力的毛头小子而今竟能後来者居上。二人一个猿臂过膝,双眼顾盼生辉,一个双腿有力,下盘稳固如山。 猴相,鸡腿。 练幽明皮笑肉不笑的淡淡道:「先别慌,我还没有彻底踏入先觉之境呢。看在杨错的面子上,给你们个机会,退到一旁,可免一死。」 尽管徐天说过,三四个大拳师联手之下也可力敌先觉武夫,借着合击之势能逼出打法上的破绽,有几分胜算。 但对练幽明这等攻守并重的存在而言,若非薛恨那种正面攫锋以力破之的强横手段,寻常打法想逼出他的破绽实属笑话。 与此同时,三股杀机毫不遮掩的拔地而起。 那名猴形真传的汉子冷声道:「臭小子,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配说什麽给少门主面子!」另一人跟着冷笑连连,「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记得你好像在沧州闯出个劳什子太极魔的名头,哼,自以为是。」 练幽明沉默了数秒,「你俩是不是在山沟沟里待傻了?」 说话间,他只是动了动右手,不想那猴形汉子见状竟如临大敌,後脊顷刻一耸,眼皮狂跳,「小子,用枪可算不了真本事。」 其他人也都身形一紧,一触即发。 都以为他要拔枪。 练幽明轻笑道:「瞧你们怂的。也罢,那就如你所愿,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猴形汉子闻言圆眼大睁,凶光毕露,正待开口,却见练幽明看也不看身後,蓦地斜身一倒,顺着倾倒之势贴地滑出一截,却是另外三人忍不住在他背後出手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 「动手!」 猴形汉子吱呀狂啸一声,居然还是声打之法,以声助力,惊敌心神。跟着缩颈瞠目,双腿屈膝一塌,稍一蓄势,人已蹬地借力,飞扑杀出。 一切变化快如电闪,行云流水,果然是真传。 白猿献果,野猴掏心,猴子摘桃,猴形挂印……… 这人猿臂收放来去,奔走间尽展杀招,攻向练幽明周身要害,乱中有序,连追连打。 练幽明却是斜身而行,身体将倒未倒,如不倒翁一样,双脚触地,身体悬空,在那漫天攻势中左晃右「象形术?他居然会使象形术!」 只这一手,那得了鸡形真传的男子狭眸陡张,好似吃了一惊。 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已去十数米远。 另外四人齐齐挪步,紧追不落,仿若环伺在侧的野兽,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杀!」 眼看诸多猴形杀招竟一招未中,但见那鸡形真传口中发出一声大喝,提纵连扑,脚下步伐错落变换宛如蛇行,跟着再一绕转,人已拦住了练幽明身後的退路。 而那两名瘦子也在此刻同时动作。一左一右,一个施展的是鸳鸯脚玉环步,双腿变换好似弹簧,身法轻巧奇快。另一人使的是燕青门的迷踪步,身形掠动虚实难辨。 二人闪身一赶,封的是练幽明左右两侧的退路。 「受死!」 至於那留着络腮胡的胖子,口发厉啸,宛若鹰吟,啸声尖锐高亢,如能穿金破石,刺人耳膜。此人攻取的是练幽明的头顶。 不得不说,如此攻势,着实能让寻常的先觉高手喝上一壶的。 合五人之力,像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算有先觉之能恐也难以闪避。 「好,今天就用你们验我双拳!」 练幽明忽然不退了,眼皮一颤,双脚一住。 便在他退势一缓的同时,四面八方,拳掌腿爪,诸般淩厉攻势几乎是瞬间杀至眼前,各种内劲催发之声也都此起彼伏。 面对五人的攻势,练幽明神情无波,不招不架,双臂轻擡,双拳虚提,只那麽轻轻虚拢一握,指缝间刹那爆出一声锐劲风啸,衣裳底下涟漪大动。 竞是动也不动, 「噗噗噗噗:…… 攻势齐落,杀招齐出。 然而想像中的血肉碰撞的异响并未出现,反是带出一连串的闷响。 定睛瞧去,才见五个人的手段落在练幽明身上尽皆好似泥牛入海。爪劲下发,竟然只是堪堪落下去三个浅坑;拳劲下砸,仿若砸在了棉花上;掌劲下压,竟然难以寸进;还有弹腿…… 练幽明傲立场中,莫说受伤,简直就是纹丝未动。 使弹腿的光头瘦汉还没消停,双脚连扫连戳,脚上不知何时已扣上了脚箍,踹人要害,点人死穴。只是练幽明的右拳忽然往外一分,朝着这人的脚掌一紮,明明看似没有挨上,但这人整条右腿嘎巴一声,竟然自胯骨关节处往上一错,人已倒翻出去。 另一个瘦汉使得是燕青十八翻,配上鹰爪功想要行摔打之法,可练幽明突然嘿的一笑,左臂一振,如蟒抖身,摆脱钳制的同时往对方心口一送一抽。 「通!」 只听一声炸响,这人前胸中拳,後背衣裳竞然炸开一个触目惊心的拳洞,脸上维持着惊骇错愕的神情,跟跄着摔坐在地,倒了下去。 眼看练幽明一拳一个,那形意门的二人面如死灰。 「我的天,隔空打劲?」 274、摧枯拉朽 「居然是隔空打劲!还成就了这等非比寻常的横练外功!」 这一切变化极快,当真摧枯拉朽。 看着那在练幽明手底下连一招都没走过的二人,形意门的两个叛徒心里咯噔一声,竟是在这大太阳底下打了个寒颤。但俩人的眼神却愈发狠戾,已然做出了一副搏命的准备。 他们可都是老江湖,自然明白眼下唯有舍命一搏才能得见生机,若是遁逃,只怕难逃一死。而那胖子瞅见自己的弟兄先後倒下,瞳孔先缩後扩,眼仁表面顷刻漫起一层血色。可即便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但理智仍在,内息狂提,趁着练幽明出拳之际,已在进行反击。 但见这人屈步一进,一手以鹰爪擒拿之势直扣而下,拿的是练幽明的脊骨大龙;另一手翻腕再探,插其腋下,同时右膝如千钧重锤,直撞後腰。 到了此时,此人方才含怒提气,借着以声助威之势,怒目圆睁的爆吼道:「死!」 内劲爆发,胖子右手五指已闪电般落在练幽明的脊骨上,指劲下发带出噗噗异响,五指再一拢一紧,已是拿住了脊骨,咬牙切齿,仿若豁尽全力,以至於整个右臂衣袖都爆碎开来,筋肉挣动不停。而这人左手也已落招,奈何却是难以破开练幽明周身密布的内劲,当即顺着左臂的筋肉往下一捋,仿佛蛇打七寸,化作擒扣之招,擒的是左臂。 不光这一人趁机出手。 那名得了鸡形真传的汉子见状也是纵身一蹿,单足下沉,同时一手拿他右侧腰腹,一手擒右臂,再往上一掀,本想打乱重心,不料练幽明像是长在了地上,只若毗蜱撼树,纹丝未动。 练幽明笑道:「不够力啊!」 「吱呀!」 只是笑声刚落,他就见面前扬起一把沙尘,一道身影好似疯猿般紧随而至,口发啸叫,提纵腾空的同时双脚扫踢而至,一对猿掌又接双峰贯耳,来势极汹。 飞沙迷眼,练幽明不慌不慢,张嘴提息一吐,竞将面前的沙尘吹的倒飞了回去。 那猴形汉子双眼顾盼生辉,睁得溜圆,不想自己扬出去的沙尘竞还能飞回来,脸色急变,当场被迷了个正着,嘴里发出一声怪叫。 「啊。」 可即便哪怕被迷了眼睛,这人也还是急稳心神,攻势非但不见半点滞缓,反而再添三分狠辣,周身百骸触之即发,猿掌之下立时带起数声炸雷般的脆响。 啪啪啪…… 练幽明身形未动,一颗脑袋左偏右倒,闪避着面前的拳锋。 那猴形汉子的面颊不住动,像是咬牙切齿,鼓足了口劲儿,奈何拳下一招未中,尽皆落空,最後低吼一声,右手虎口开合,扣在了练幽明的咽喉上。 可视线刚一恢复,这汉子迎面就见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瞧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眼前骤然爆现出两团精光,如能摄魂夺魄一般,手上攻势为之一缓。 完了! 只来得及冒出这个念头,一条鞭腿已扫在他的下颌。 「噗!」 一口碎牙和着热血,立时在倒翻中吐了出来。 而练幽明身後的二人也在此时有了新动作。 那胖子鹰爪内收,正准备发劲下捋,行分筋错骨之法,奈何练幽明後背一弓,突出的脊柱顷刻节节收紧,像是连骨缝都没了,犹如钢鞭一般。 「攻他罩门。」 但瞧着眼前人提腿出招,胖子眼露狠色,鹰爪急转下拿,探向练幽明的裆下,劲风尖锐刺耳。那鸡形大汉闻言也是神色狰狞,右脚虚提,以形意鸡步狠狠下踩,跺向练幽明的脚背。 可他们不变招还好,如今稍一动作,重心甫一变化,练幽明双臂急抖,两袖齐齐收紧,已是收回了胳膊,变换着方位。 二人神色大变,一左一右立见快攻起手。 而练幽明置身两者中间,明明近在咫尺,然在那拳影爪影之下,他双脚稳固未动,可身体却如风中柳叶般不住晃动,以纤毫之差在俩人连绵不绝的攻势中左闪右避,拧来转去。 瞧着有些古怪,却把边上的二人骇得脸都白了。 不知是惊是怒,二人突然齐齐提招,攻向练幽明。 「砰!」 可练幽明侧身一避,俩人双拳对撞,各自已是脸色难看的後撤的。 「好吓人的听劲。」 而回应他们的是两只大手。 便在二人撤招的同时,练幽明双手往外一探已如玄武龟缠蛇般绕上了他们的一条胳膊。 俩人顷刻脸色大变,忙想出招反制,奈何为时已晚。 只在转眼刹那,练幽明已将他们的手腕反扣,再抖臂一运,内劲立如惊涛骇浪般荡向左右。「不好!」 二人身形剧震,仿若置身漩涡之中,已是顾不得其他,忙提息硬抗这股螺旋奇力,一个劲往左发,一个劲往右发,眼神狠戾至极,打算将练幽明的双臂撕扯下来。 可俩人就见练幽明的衣裳底下忽然浮现出一条条沟壑,如龙蛇纠缠,以左右对冲之势自双臂之上逆流而回,然後转攻向他们自己。 二人先是一愣,然後满目骇然。 这是他们自己的内劲啊,竞然被练幽明藉由强横肉身化为己用。 「小子,你他娘的到底是个什麽怪胎?这借势打力的法子又是什麽名堂?」 拿捏练幽明右臂的男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练幽明却不答话,他突然迈出一脚,然後在二人惨然的表情中大步绕转起来,两臂顺势拨转,脚下绕出七步,绕出一个大圆,再松手一放,已将俩人丢了出去。 二人此时本就重心不稳,落在地上只似打转的木瓢,连磕带摔,筋断骨折,咳血连连。 也在这时,一道急影忽的淩空一扑,竟是想摘练幽明腰间的手枪,并且还拿住了。 「噌!」 可烈日之下,冷不防冒出一声清脆剑吟,一抹雪亮剑光应声拔出,当空托过。 剑光过处,那名形意门的猴形真传睁大了双眼,还保持着飞扑之势,手里握着手枪,与练幽明错身而过。 只可惜一个箭步掠出两米开外,但双脚刚一落地,脖颈处立见一条细密血线浮现而出,跟着喷薄出一团浓稠血雾,缓缓软倒在地。 练幽明倒持长剑,拾回手枪,大步走向那艰难撑起的二人。 只是到了这般穷途末路的境地,那胖子还没打算放弃,蓄势运劲,再起鹰捉之势。 就在练幽明以为对方还要临死反扑的时候,岂料此人竟然扭头就跑,双脚交错变换,去势如飞。h1」 练幽明嗤笑一声,右手一拨,指上发劲,立见手中三尺长剑离手而飞,化作一缕寒芒,破入了对方的後心。 转头又看向另一人,练幽明略带好奇的询问道:「你们此行是打什麽主意?」 那汉子倒是硬气,冷笑道:「哼,成王败寇,有什麽好说的,你杀了我吧。」 练幽明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闻言点点头,「好!」 「等等。」可墓然,田大勇快步来到近前,看着地上的汉子,神色有些复杂,「尚飞!」 275、又遇荡魔战场 瞧见田大勇,这最後一人也是一怔,眼神竟罕见的有些躲闪,「老田!」 竞然是老相识。 田大神色阴沉地道:「你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麽?」 名为尚飞的中年汉子沉默了几十秒,跟着自嘲一笑,「哎呦,真是倒霉。算了,那就告诉你吧。这三个是毛子那边过来的,我俩负责接应。他们说自己是白家的一支血脉,还说先人在这片无人区埋了宝藏。结果转悠了这麽多天,连根毛都没找到。」 瞧着正在交谈的二人,练幽明转身走到那名之前被他一拳打断右腿的瘦汉面前。 这人还有一口气,但逆血入肺,已经是活不了了。 练幽明擡脚在对方咽喉一戳,给了个痛快。 看着几人破衣烂衫的打扮,他想了想,伏身在对方身上搜了搜,可惜全无半点收获,一件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也是怪了。 既然真就是来寻宝的,总该有地图才是。 而且算算时间这都多少年了,不说沧海桑田,也该物事变幻。单凭记忆想要在这片死亡之海中找到一样东西,无疑是大海捞针。 练幽明又再另一个人的屍体摸索了一下,还是没有什麽收获。 跟着他视线急转,看向那个被一剑穿心的胖子。 可搜寻之下还是一样的结果。 「小子,这三人也防备着我俩,平日里不是说俄语,就是说回回语。不过我倒是瞥见他们时不时拢着衣裳,像遮掩着什麽。」 尚飞远远的提醒了一嘴。 「衣裳?」 练幽明抽回长剑,看着脚下的屍体,剑尖轻挑,只把屍体的衣裳挑开,才见对方的後背落着一片刺青纹身,似乎是一张地图。 但可惜这地图是残缺的。 他又将那两个瘦子的屍体也拎了过来,再挑开衣裳,果不其然,赫然也都有一副刺青。 练幽明在心里比对了一下,这张地图总共应该有四块,但现在只有三个人。 缺了一个。 「白龙!」 练幽明心思一转,剑光起落如飞,唰唰几下,也不嫌埋汰,将三张人皮刺青都割了下来,拚在一起。「这能找到就见鬼了。」 尚飞年过四十,颧骨高突,双眼深凹,狭眸浓眉,脸色黝黑的跟碳一样,下盘稳固非常,身上的衣裳还能瞧出中山装的样式,但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了。 田大勇沉声道:「你跟我们回去。」 尚飞笑叹一声,「你这人怎麽还是这麽天真,以为凡事总有重来的机会。咱们早已背道相驰,我就算回去了也不受人待见。」 田大勇眼瞳一颤,正要说话,才见尚飞踉跄走向那另一个形意门徒的身前,苦笑着合上了对方的双眼。「形意十二位真传,除却四位师叔伯,我们八个师兄弟当年放言要振兴形意门。猴子和我是刎颈之交,我二人曾立下同生共死之誓言…………」 说着话,这人冷不丁闷哼一声,翻手一记凤眼拳击在了自己的咽喉处,跟着一屁股瘫坐了下去。田大勇还想着怎麽安慰,不料尚飞会这麽做,不由变了脸色,快步赶过去,「你这是做什麽?」尚飞坐在地上,嘴里血流不止,额角青筋暴起,嗓音沙哑地笑道:「行了。别矫情了。我与猴子都铸成大错,手上沾染了无辜人的鲜血,内心无时无刻不在饱受煎熬,愧对师门教诲……唔……而且死前再见你这位故友一面,也算老天眷顾,可以死得瞑目了。还有这小子,当真厉害,嗬嗬……只怕已能和薛恨争锋……」 田大勇张了张嘴,「这孩子几个月前就已经打败了薛恨。」 276、遗骨 只一瞟见这三个字,练幽明脸色一变,有些难以置信的再仔细辨认了一番。 「徐矮师!」 当真是徐矮师。 练幽明呆立当场。 要说这徐矮师是何人? 那是自然门的开山祖师,也是杜心五的师父。 之前在蜀地,那徐矮子和徐白狮便是这位的徒子徒孙。 看着乱石中的几具枯骨,他眼神微动,挽起袖子,将石头逐一搬开。 不远处的田大勇正在盯梢,见练幽明这番举动,当即走了过来。 可等看清残碑上的字,也是大吃一惊。 俩人手脚利索,很快便把乱石下的屍骨尽数清理了出来。 足有三具。 就是时间太久,除却已经快被风沙侵蚀成残片的衣裳,骨骸已朽如腐木,一碰即溃。 这三具屍骨,有一个身着满服,与练幽明过往所见到的那些旧时余孽几无区别。 而另一边的两具屍骨则一高一矮。矮者躺倒在残碑前,身形虽矮,然浑身骨骼粗大,尤其是双腿,定是一位精通下盘功夫的武道宗师,这让练幽明不禁想起了花拳门掌门敖飞的身形。 依着江湖上对徐矮师的描述,此人能在旦夕之间往返於湘川大山之间,踏水而行,轻功独步武林,练就了一手非同小可的天盘功夫。 对上了。 101看书101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赞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那高者,更为惨烈,身体残缺,不但缺了右手和左腿,半边身体几乎粉碎,身旁还坠着一物,锈迹斑斑,掩於风沙之中。 「飞铊?」 练幽明对这东西并不陌生。 之前他在香江的时候,就曾目睹朱媛以此为器与人搏杀过。 再看这具遗骨的身形,高大魁伟,独臂尤其粗壮,必定是一位精通洪家铁线拳的武道宗师。练幽明又转到那面残碑前,就见上面的字迹虽已斑驳,但还是能瞧出字痕。 「老夫徐矮师,於丙午年与林……荡魔於此……此战我二人共出一百七十二招。然百招之前我二人实已落入下风,险象环生;百招一过,立陷生死险境……本以为荡魔无功,不想临败亡之际,侥幸破入通玄,遂以残躯再战,再出二十三招,败敌於拳下……终是不负结盟之志,死得其所,无憾!!!」田大勇厉目陡张,有些拿捏不准的沉声道:「林姓?莫非这位便是林福成林老前辈?」 这林福成也不寻常。乃是清末民初的「广东十虎」之首「铁桥三」的亲传弟子,还是黄飞鸿的授艺恩师之一,以铁线拳和一手飞铊绝技名震武林。 练幽明拾起那铁铊,轻声道:「应该就是了。」 田大勇叹息一声,「江湖传闻徐矮师当年走入了峨眉山深处,不知所终。只以为是远遁世俗之外,不想两位武道宗师竞陨落在戈壁荒漠之中。」 两人又看向那具身穿满服的屍骨。 这竞是一位通玄武夫。 如此说来,徐矮师和林福成迎战之时,大抵都是先觉圆满。 以二敌一,竞无有胜算。 而且看这情形,当是林福成先行败亡,徐矮师临死破境,才拳毙此獠。 只是舍命一战,尽管赢了,然却油尽灯枯,重伤不治。 练幽明又将这位通玄老怪的屍骨翻了翻,可惜并无收获。 这一战只怕比香江那一战更为惊天动地。双方应当是转战多时,脚下不知横跨了多少里山河大地,方才杀至此处。 练幽明没有说什麽,将裹剑的绸布拽了下来,一分为二,和田大勇手捡起了地上的遗骨。 临了,他拎着包裹,忍不住问了一嘴,「叔,你说通玄到底有多厉害?」 田大勇摇着头,没好气地道:「我一个大拳师,你问我?」 但话到最後又语气一顿,「那般境界,我压根就没想过。就好像是咱们和普通人的差别。他们会想到自己眼前走过的人是那非同凡俗的存在麽?」 练幽明先是一笑,跟着虎目微眯,「是啊,连想像都想像不出的武道境界,好吓人啊。我还记得早些时候李大给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麽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想来,今时的我与通玄之境,便如当初的我与李大,甚至还要更远!」 田大勇却轻声道:「不!已经很近了。你眼下只用数载光阴就走过了别人十几二十年才能走完的路;谁又知道将来你会不会再用数载去立足那天下武夫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处……人生是有无穷可能的。」练幽明笑了。 「走!」 二人没有过多停留,再次动身。 这一走又是大半天。 等重新看见马路,望见人烟,叔侄两个的神情才轻松下来。 只是俩人并未进城,而是扭头又扒上了往东的火车。中途连着换了好几趟,从xj到内蒙,然後是河北,愣是折腾了两天三夜。 「叔,咱们这好歹也算出公差吧,这条件也太次了。」 练幽明虽说精力旺盛,可也有些遭不住这麽折腾啊,简直就是在地图上绕了一大圈。 田大勇斜眼一睨,「这点苦算个屁。想当年我和爸还有你秦叔打美帝国主义的时候,爬冰卧雪……」练幽明听得头大,「您赶紧打住吧。这话我打小听到大,耳朵都磨出老茧了。」 二人既然到了河北,那就肯定得去沧州。 不为别的,就因为徐矮子和徐白狮正在八极门暂居,这徐矮师的屍骨当然得带过去。 时隔数年再到这武术之乡,练幽明当真是感慨良多。 八极门。 等他们赶到地方,刚好是大晌午。 徐天正在院中教导八极弟子练拳。 瞅见门口站着的练幽明和田大勇,老人疑惑道:「你俩怎得到我这边来了?」 「练大哥!」 「练师兄!」 可没等练幽明答话,边上就听冒出来两个声音。 扭头看去,才见那是两个女子。 一个柳眉狭眸,短发纤腰,气态出尘绝俗。 一个眉目清秀,面若芙蓉,发辫垂腰,恬淡如菊。 正是谢若梅和徐白狮,二人似在切磋,并肩而立。 「若梅,徐师妹!」 练幽明回应了一声,然後拎了拎手里的包袱,又把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冲徐天说了一遍。 听到找回了徐矮师和林福成的遗骨,徐天怅然一叹,冲着谢若梅交代了两句,转身领着练幽明和田大勇来到後院。 厅堂内无人说话。 不多时,等洪拳的大拳师以及徐矮子闻讯而来,看着包袱里的碎衣残骨,全都「扑通」跪了下来。练幽明和徐白狮也都跟着跪下。 不说别的,单以破烂王和杜心五的情分而论,加上徐矮师又是杜心五的师父,他也该行此大礼。更别说这二人是为了铲除旧时余孽,力战强敌而死,此乃正道豪杰,於情於理,也该礼敬。 就跪这天地正道…… 277、师门旧敌 许久。 等了解了个中过程,那位洪拳老师傅才拿着包袱冲田大勇和练幽明千恩万谢,然後红着眼睛离开。徐矮子瞧瞧手里的包袱,又看向练幽明,温言道:「我这麽多年遍行云贵湘川,也是为探寻师父他老人家的下落,可惜从来都是无功而返。本以为此生无望再见恩师,想不到老天爷会让你小子了我心愿。」这人虽是在笑,但眼中悲意已是溢於言表。 徐天宽慰道:「徐师弟,节哀!」 徐矮子点着头,旋即领着徐白狮出了客厅。 望着对方的背影,练幽明有些担忧地道:「徐叔,这样会不会惹来散功大劫?」 徐天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脸色冷白,面上少见喜怒,眉眼瞧着平和,可转动间又似刀锋转向,只待绽放寒芒。 「这般结果我们早已了然。如今不过是落叶归根罢了。」 练幽明点了点头。 也是。 毕竟几十年前的人物了,总不能幻想着还在人世,肯定早有心理准备。 「听大勇说,你想和我搭把手?嗬嗬,以一敌五,好厉害啊。」 只说练幽明正琢磨着这一趟的收获,冷不防耳边冒出这麽一句话,顿时一个激灵。 「谁说了?我可没说!您是不知道,他这一路上把我当牛做马的使唤,一点好处都没有……诶,我叔呢?他居然跑了!」 他还想去找田大勇,哪料这人居然跑没影儿了。 徐天两鬓微白,发丝黑白参半,下颌留有微须,面颊紧绷有力,闻言长身而起,理了理自己的袖子。这是要动手? 练幽明眼皮一跳,「别吧。我这一路上就跟逃难一样,连口饱饭都没吃上,精疲力尽,您老欺负我可就是胜之不武。」 谢若梅站在一旁,原本只是抿嘴微笑,但见二人真要动手,忍不住唤了一声,「师父!」 徐天嗬的一笑,却是比不笑还吓人,「我不收拾他。你去给他准备点吃的,我有事情和他说。」谢若梅闻言也离开了。 练幽明被这老头笑的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道:「啥事儿啊?」 徐天淡淡道:「放心。赶明儿去了那座监牢,有的是人跟你搭手。那里头藏龙卧虎,有人当年拳试天下几近功成;还有人曾是老蒋那边的狠手硬茬;还有旧时的绿林魁首、江湖大寇,个顶个的厉害。」练幽明啧啧称奇,顿时来了精神,「拳试天下几近功成?那不就是快要先觉圆满了?」 徐天漫不经心地道:「那倒不一定。武道一途,不进则退,一步之差对有些人而言往往就是天堑。而且为山九仞又功亏一篑,输得可不光是拳脚功夫,还输了道理。有的人一辈子都在赢,可这一败,便会万劫不复。」 练幽明闻言陷入了沉吟,「那有没有人输了以後还能再次崛起的?」 徐天轻声道:「难。先不说能否活下来。挫败之後,你所要面对的已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你能赢得了自己麽?」 练幽明闻言细思,没等开口,就听徐天又接着道:「当年拳试天下走到最後的是一位刘姓高人。此人以一手道门丹剑与龙吟铁布衫化作一攻一守,败尽各路高手。那牢笼中的武夫可有不少是他的生死仇敌。」「嗯?」 练幽明听老头这意有所指的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了。 破烂王当年拳试天下走到了最後,那这些人岂不就是老头子的手下败将。 徐天不冷不热地道:「这就怂了?小子,别以为拳试天下还没个影子,你就能懈怠了。自你挫败了古婵、薛恨,这火炼真金之举就已经开始了。缺的不过是某个人彻底拉开这大争之世的帷幕。届时天下高手尽皆响应,你这太极魔免不了首当其冲……你总不能以为诈死能瞒过所有人吧!」 练幽明嬉笑着,毫不遮掩地道:「哪能啊。我只是可怜这些人。当年输给了我师父,如今又要输给我。」 徐天闻言咧嘴一笑,话锋忽改,「那三张人皮地图呢?」 练幽明应了一声,忙从裤兜里取出个布包。 只这玩意儿一拿出来,一股难闻的恶臭便在屋中溢散开来。 徐天变无表情的接过,也不嫌埋汰,还取出看了看,嘴上说道:「我已经让大勇去挖白龙的坟了。应该没有烂透,看看能不能拚上。」 练幽明嘴角抽搐,「您老开心就好。那我能不能先去洗个澡?」 徐天摆摆手。 等练幽明快步跑出去,才见老人的脸上也有些别扭,偏过脑袋,嘴里呢喃道:「这也太臭了!」傍晚,风云忽变。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窗外掠过的微风,还有流散的湿润空气,练幽明几能断定快要下雨了。他已经洗漱了一下,又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坐在演武场边上的那间木屋里。 边上架着一个铁锅,里面煮满了酱骨头。 谢若梅坐在一旁,也不动筷,好像这些都是给练幽明准备的。 「对了,刘无敌呢?咋没看见他?」 谢若梅用腹语回道:「他当爸爸了。前些时候说是回去老家一趟,要过些天才回来。」 练幽明笑道:「哈哈,没成想这人不但能踏足武道,还能结婚生子,真是……挺好的。当初遇见他的时候,一点都不着调,天天给我灌汤药……」 谢若梅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面上带笑,眼神柔和。 也在这时,窗外骤雨急落,落在檐下溅起一团迷蒙水雾。 一人说着,一人听着。 等锅里的骨肉见底,谢若梅才端起铁锅没入了雨中。 瞧着对方的背影,练幽明眼神晃动不停,但最後又归平静。 风雨扑面,心神寂定。 能等的,只有武道这条漫漫长路。 至於其他的……其他的…… 他心绪一收,摇了摇头,眼神也有些晦涩。 想起徐矮师与那林福成以二敌一对手竟也不是通玄老怪的对手,练幽明的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空气中有股无形杀气向他逼来,令人肌肤起栗,毛骨悚然。 老头子的仇家,还有杜心五晚年所面对的杀机,想来那人不是通玄也相差不远了。 他若不能早做准备,也是死路一条。 到如今,练幽明也已明白为什麽说三劲只是练法,那是因为後面的境界不是光凭勤习苦练就能达到的。三劲贯通对寻常武夫而言几乎无有桎梏,只要肯下功夫,自然水到渠成。 但先觉和通玄…… 也在这时,忽有阵阵疾风掠入,原本亮起的烛火骤然摇曳下塌,几快熄灭。 练幽明身骨尽展,只若一缕青烟,跻身书桌前,一双肉掌手心内含,如包似裹,将那火苗护在两掌之间只这一挡,原本震颤不停的焰苗立时稳固回正。 风雨大兴,疾风卷入,却见那一双肉掌随着拨转来去,如运阴阳,竟将诸般外力悉数隔绝在外。练幽明後背涟漪层层,双掌虚对,拨转慢旋。 一刹那,他就像是隔开了天地,风难侵,雨难进…… 278、变故,卧底 第二天。 夜尽天明,晨光渐显。 练幽明盘坐在屋顶,远望朝霞,眼中神华流转,口中吞吐着内息,整个人气息收放之下,周身毛孔竟也随着不住开合,身上的衣裳也是一收一鼓,个中非凡变化便是肉眼都能看见。 丹功已成气候。 远远瞧着,练幽明往日粗砺的面颊皮肉不知何时已变得细腻起来,冷白如玉。只是伴随着气息吞吐,那皮肉之下隐隐还弥散着一曾淡淡的紫意,眉心小痣通红如血。 等朝阳刺破云霞,他才闭上了双眼,口中气息合着津液,顺着喉舌吞咽了下去。 一切又归平和。 回到演武场,练幽明就见谢若梅和徐白狮以及其他两位八极门的弟子正在紮桩。 紮桩,便是桩功。 不比练幽明这种以食补壮大自身的异类,寻常人练武习功,首重桩功。意在壮大气血,舒筋活络,打下根基。 桩不是死的,而是活的。 外静内动,吞吐内息,看似稳固不动,实则细微处已渐生变化,如那涟漪化作大浪,愈演愈烈。马步也是如此,这是最粗浅的桩功。 只摆出一个姿势那是练不出能耐的。 傻站着只会令筋骨僵麻,容易练出毛病。 好比一个人纵马飞驰,需得注意什麽? 当注意重心,稳固自身,与身下的马儿协调一体,看似没动,可浑身每一处筋肉都在配合发力,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但练马步又不可能真的牵来一匹马,需得心中构想,想出一匹马。而这重心的落点便在臀尖,那是自身和马背接触的地方,还得不断後移,移出那种纵马而行的神意,在起伏中不断稳固。 练幽明没有说话,饶有兴致地瞧了瞧。 那两个八极门的门徒弟子一男一女,全都十五六岁的模样,稚气未脱,但根基尤其牢固,马步一成,明明看着没动,但周身百骸全却都随着呼息变化,给人一种活脱的神意气象。 动的是内在,练活了。 要是没猜错,这大抵就是徐天培养的真传弟子了。 「你武道已成气候,是否考虑过收徒?」 徐天不知何时从边上冒了出来,背着双手,冷不丁的说了句。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练幽明笑道:「这种事情我还真没想过。」 徐天语重心长地道:「该想想了。收徒可不是为了听一声「师父』,而是为了传承。功夫到了今天,已注定没落,但那又如何,继往开来,总有後来人。你师父将他的一切传给了你,你总不能带到土里去。」练幽明一怔,「您老说的是,但还不到时候。」 便在说话间,拳馆外大步走进一人。 田大勇。 估摸着是刨了坟的缘故,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屍臭。 「有味儿吗?我昨天可是买了一块胰子皂,都搓没了。」 瞧着对方喜笑颜开的模样,练幽明就知道那份人皮地图应该是拚好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把他吓了一跳。 只见田大勇和徐天突然齐齐看向他,气势勃发,气机强提,筋肉已在蓄势聚力,如开弦之弓。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啥情况?」 徐天轻声道:「那座监牢不比寻常,大抵不能让你以监管的身份进去。你此行既是为了镇伏众人,也是为了磨链自身,要不也关进去试试?」 练幽明神情紧绷,听到这话差点破口大骂。 这是挖了个大坑啊。 「我还有的选择麽?」 田大勇嘎嘎笑道:「有。到时候叔给你挑个好点的地方。」 徐天慢条斯理的解释道:「其实这样做还有别的目的。那囚牢中有几个人与杨错他们探寻的神秘势力有关,之前那几个劫狱的搞不好就是这夥人。这些人早在几十年前就在暗地里捕捉一些武林高手,来历神秘。你届时见机行事,如果可以,和他们打成一片,看看能不能探明底细。」 练幽明人都麻了。 敢情这是让他过来当卧底啊。 「那我一身武功还能动用麽?到时候不是露馅了?」 徐天淡淡道:「你之前不是在峨眉山得了一手崑仑秘剑。正好用来掩人耳目。」 练幽明一脸的难以置信,「苍天啊,大地啊,您老不会那时就想好了这麽干吧?」 他嘴上虽说有些不情不愿,但心里倒也没多少抵触。 对他而言,此番是为了提升实力,所以无论是监管者还是囚犯好像都不重要。而且当囚犯才更能放开手脚,无有约束。 加上事关李大、杨错的去向,怎麽着也得走一趟。 「所以你们这是?」 田大勇摩拳擦掌,乐嗬嗬地道:「囚犯就该有囚犯的样子。我和徐师伯帮你改改,也免得你自己犯难。练幽明眼角抽搐,「合着我还得谢谢您呐。」 田大勇哈哈笑道:「别怪叔。等出来了我请你去四九城吃顿好的。」 练幽明已在步步後退,「「不是说还有一个和我同行麽?」 徐天平淡道:「那人是监管。」 练幽明梗着脖子,「凭啥……哎呦卧槽!」 只因话起话落,两道身影已快步贴了过来。 「看拳掌!」 三人这边乱成一团,演武场上却还风平浪静。 谢若梅、徐白狮以及另外两名八极门弟子一边练功,一边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幕。 个中过程不必细说,三五分钟之後。 田大勇抹着鼻血,顶着个乌眼青,在边上吡牙咧嘴的抱怨着,「臭小子,你这下手也太黑了,光朝人脸上招呼。」 练幽明也好不到哪去儿,刚换的衣裳都被这人用鹰爪功撕吧烂了,灰头土脸的,半张脸被拳锋擦中,肿的老高,说话都漏风。 只有徐天风轻云淡地站在一旁。 也就在前後脚,拳馆外面冒出一阵汽车鸣笛的声音。 田大勇招呼道:「来了。」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心念一动,浑身筋骨已在变换挪移,魁梧的身体肉眼可见的缩短一截,又搓了搓面部筋肉,按压了几处穴位。 没一会儿功夫,定睛再看,竟是面相大变,凭添了几分阴鸷,从里到外都溢散着一股森然恶气。等做完这一切,练幽明又进屋将带来的丹丸揣在身上,只留下了照胆剑。 最後看了眼演武场的谢若梅和徐白狮,冲二人摆摆手,他才和田大勇一道走了出去。 巷囗。 一辆军用吉普车静静停着。 司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庐山牯岭镇和练幽明有过照面的那位神秘男子,带着个蛤蟆镜,嘴里叼着烟,穿着一身制式军装。 瞧着练幽明和田大勇的模样,汉子「噗嗤」一乐,「我说老田,你俩这是什麽名堂?」 田大勇揉着眼窝,疼的直抽抽,嘴上哼哼着,心里却好不惊叹。这小子在他和徐天的联手夹击下还能反击,委实太过妖孽。 「行了。赶紧动身吧。」 练幽明询问道:「那地方在哪儿呢?」 汉子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弹着菸灰,笑道:「抚顺!」 只是说笑归说笑,田大勇又沉声道:「侄子,可别大意啊。那里面高手众多,就是李大年轻轻那会儿也在里面吃过大亏,差点死在里头。」 练幽明眯了眯虎目,咧嘴笑道:「妙得很,那我更要去会一会了。」 「好小子,有骨气,走着!」 汉子揉灭了菸头,已是驾驶着吉普车消失在了晨光中。 279、武夫囚牢 刚下过一场急雨。 练幽明坐在车上,就见吉普车一路停也不停,载着他和田大勇赶往了东北。 照着天色来看,路上大概耽搁了十来个小时。 从沧州动身的时候还是清晨,如今已经下午五六点了。 天色灰蒙,雨氛绵稠 只是练幽明没想到的是,吉普车七拐八拐,远离了城区,最後居然停在了一排不怎麽起眼的砖房前。这些砖房像是一座巨大的四合院,依山而建,成一个「回」字状,外表瞧着平平无奇,上面还写着各种标语,很陈旧,有的地方如同被大火烧过,焦黑一片,有的地方更是快成废墟了,荒草丛生,一片狼藉。这还能住人麽? 正当他带着满心疑惑四下打量的时候,突然浑身一紧,毛发皆立,一双眼睛触电般看向雨氛深处,不是看向面前的砖房,而是看向那山中,高处。 眸光一烁,他竞看见两截漆黑冰冷的枪管,居高临下的瞄了过来。 狙击枪? 一瞬间,练幽明只觉如芒在背,很不舒服。 直到田大勇下车走入砖房,这股异样才如潮水退去。 「这就是那个囚牢?怎麽瞧着怪荒凉的。」 开车的汉子停下车,一边点菸一边笑道:「废话。监狱能热闹才见鬼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霍,霍元甲的霍。祖上曾在精武会学过两手,传到我这一脉可惜前路无望,唯有另辟蹊径,借着枪弹之利勉强闯出点名堂。」 练幽明多看了对方两眼。不似田大勇和他爸那种糙汉,此人剑眉狭眸,面相虽冷,但谈笑间却有一丝书卷气流出,像是知识分子。也没了当初庐山上那惊人的煞气,而是给人一种儒雅随和之感。汉子又补充道:「霍云天!」 练幽明见对方步伐奇异,居然成画圆走转之势,「你练太极拳?」 霍云天颔首,毫无遮掩地道:「孙氏太极,外加迷踪拳,有空切磋几手啊!」 瞧着对方眼里火热的战意,练幽明方才明白这人也是个嗜武之人。 「行!」 霍云天微微一笑,遂领着练幽明往里走。 「这地方以前用於关押一些战犯,只是後来荒废了。但地下还藏有地堡,一直通到山里。」等他们走进去,就见那「回」字院落的中心处还落着一间铁屋。 屋檐下坐着两个脏兮兮的老头,一个长发长髯,一个短发短须。 长头发那个年岁不大,头发灰白,脸色青黑如铁,须发都结成一股一股的了,明明瞧着邋遢的不行,但双手却细腻非常,不似那种二八女子的娇嫩,而是如玉石一般,更骇人的是竞然看不见掌纹汗毛,毛孔悉数封闭。 练幽明虎目一敛,好家夥,这是铁砂掌啊。 而且这双肉掌的掌力怕是远超他之前见识过的大成铁砂掌。 要知道铁砂掌最登峰造极者当属昔年的武道宗师顾汝章。 五虎下江南。 此人便是那五虎之一。 而这老汉当然不可能是顾汝章本人,但分明是得其真传,练出了真髓。 可瞧了一眼,练幽明又看了第二眼。 原来这老头的左右双手居然有些异於常人,俱为六指。 再看其对面那位短发的老汉,脸色蜡黄如铁,身形乾瘦,虽是短发,然颅顶却留着戒疤,分明是个和尚。 不光是脸色,这人浑身上下的皮肉都如铜皮一般,却不是涂抹了什麽颜色,而是精气收敛的结果。十有八九练就了什麽不同寻常的横练外功。 两个先觉武夫。 除此以外,这砖房四周另有高手,明里暗里的光他能感受到的气机便不少於七道,多是大拳师,还有枪械高手。 俩人下着棋,看也不看他们。 只说练幽明正打量着,忽见田大勇走了过来,手里还拿来一副脚镣。 手臂粗细,两尺长短, 练幽明眼皮一颤,却没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铁屋里。 里面隐约可见有一道铁闸门,不是立起来的,而是嵌在地面,大如门板,少说千斤,上面还扣着一把大锁。 虽说练幽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目睹这种架势,心里也有些没底。 那下棋的老和尚这时看了他一眼,然後缓缓起身,走进了铁屋。 等把大锁打开,这和尚身上的破烂黑袄整个膨胀一鼓,筋肉外扩,一双乾枯的手臂顷刻粗涨出一大圈,拽着那闸门一头的两条精钢锁链,往左那麽一拉。 「哢哢哢……」 伴随着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异响,一个向下的昏暗石阶立时显露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霍云天朝练幽明使了个眼神,「下去吧。」 练幽明也不说话,气息轻吐,拖拽着脚上的镣铐,一步步走了下去。 石阶不高,等他走到尽头,转过一个拐角,立见一条漫长的暗道一直延伸到深处。 暗道两侧还亮着火光,照映着一扇扇闸门。 只他刚一立足,一股股煞气、杀气已是在无形中席卷而来。 「嘿嘿,这鬼地方多少年没来过新人了。」 「世道是真的变了,一个毛头小子也配和我们挤地方。」 「姓霍的,你也不怕我们把这小子给生嚼了!」 「来的好啊,多少年没吃过荤腥了。」 这暗道中前一秒还寂静非常,可像是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下一秒就听一个个厉鬼般的嘶哑嗓音冒了出来。 有笑的,有哭的,还有嚎叫的。 霍云天眼神冰冷,没了之前的柔和,淡淡道:「反正这也是个该死之人,死不死的,与我何干!」练幽明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脸一黑。 真他娘能演。 可他忽见这过道中居然有血迹,还有恶战厮杀过的痕迹。 「他们能出来?」 田大勇和霍云天并肩而行,闻言冷漠道:「能!但要看他们的手段。他们出不去,只能在这暗道中来去,若是巡查的时候没回自己的牢房,一律当场击毙。所以当我们看不见的时候,这底下就是另一番场面。当然,你也可以试试。」 原来如此。 看这暗道一路通畅,笔直无阻,真要拉开枪线,任谁都够喝一壶的。 「到了!」 走到暗道的中腰处,霍云天突然招呼了一声。 田大勇拿着一串钥匙,把闸门打开,一股阴湿腐臭的霉味儿立时扑面而来。 单人间。 练幽明往里一看,竟然还有一张木床,上叠被褥,还有囚服,角落还有个便桶。 然後就没了。 「每天两顿饭。每七天开闸门一次。」 田大勇一边说话,一边从怀里取出两包烟往练幽明手里一塞。 说罢,霍云天和田大勇就退出了囚牢,「砰」的关上了闸门。 等二人去远,随着上面的那道闸门重新关上,练幽明才往门外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 那空隙间,一双赤红狰狞的眼眸不知何时正搭在上面,直勾勾地望着他。 今非昔比,练幽明只是轻笑一声,然後语气森然地道:「你……不想活了?」 280、恐怖高手 「区区一个三劲贯通的武夫,也敢这般猖狂!」 伴随着练幽明的话语坠地,那双眼睛的主人沙哑开口,笑声像是刀子磨过石头,刺耳的厉害。 这双眼睛隔着暗道,来自他对面的那道闸门。一对眼珠子几乎快要被挤了出来,眼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鬼。 练幽明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一边随手将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一把扯下,丝毫不理会那人的眼神,赤裸着换上囚服。 他站在闸门後面,与对方隔空相望,「你倒是先觉之境,不也被关在这鬼地方,苟延残喘,有什麽好说道的。」 「嘿嘿,你尽管笑吧,等会儿有你好受的。」 边上又有声音冒出来。 「小子,你是犯了什麽事儿被抓进来的?说来听听。」 「艹,就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能干什麽大事?」 「外面是哪年哪月了?」 「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若是有旧,或能留得性命,若是不入流,嘿嘿,等会儿可就得死。」 …… 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鬼哭狼嚎的,吵嚷的厉害。 练幽明瞟了眼自己脚下的镣铐,也不理会周围的动静,静心听了听,发现越往暗道深处越是少有人说话,而且其中困锁的气息也愈发高深莫测。 再说他面前的闸门,厚重非常,外配重锁,上半截只有一条狭缝,下半截则是开了一扇方形小窗,想是用来送饭的。 练幽明将双手按在闸门上,沉息吐气,而後眼神一凝,气力骤提,只若撼山推岳般侧身往上一靠,口中气息低沉如吼。 「嘿!」 可谁成想这一靠之下居然连个响都听不见,闸门纹丝不动,只若和大地结为一体,牢固的惊人。 非但如此,练幽明自己反是被震得气血翻腾,後退半步。 「嘿嘿,小子,别白费力气了。这座地牢可是当年白莲教圣子为了囚困天下武夫特意用地堡改造的。闸门是精钢所铸,内灌铜汁,就为了卸去武夫内劲。任你使尽浑身解数,也休想撼动。」 有人听到动静,忍不住冷笑两声。 练幽明却不搭理对方,而是借着门外的火光仔细看了看自己这间牢房。 虽说一眼就能望尽,但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却让他很难受。 死屍的气味儿。 看来这间牢房原先是有主的。 就是不知死因为何。 好在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眼眸低垂,看向地面。 一个不大不小的脚印登时映入眼帘,落地分金,足印边缘还蔓延着一条条炸雷般的裂纹。 好霸道的劲力。 不说别的,大拳师三劲贯通,劲透全身,脚下有多少力道,拳上的力道绝对只多不少。 练幽明嗅着空气中弥散的气味儿,一直走到牢房的一个角落,才见地上印有一滩乾涸的血色,还有两颗碎牙以及一根断指。 看来不久之前这牢房里有过一场厮杀啊。 那麽问题来了,对方是怎麽进入这间牢房的? 依着之前田大勇的话,似乎要各凭本事。 心思一动,他不慌不慢,走到床边盘坐了下来。但双眼却在往上看,原来头顶还留有一个核桃大小的圆孔,不知深浅,不见光亮,但却有空气流入。 真是不见天日啊。 见他没个动静,其他人也渐渐消停了下来。 但随着周围愈发安静,一股杀机已如潮水般悄然蔓延开来。 练幽明耷拉着眼皮,看着手臂上缓缓立起的汗毛,眼神微动。 这还真是个好地方。 正如徐天所言,与世隔绝,是用来磨砺自身的绝佳之处。 他闭目养神,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杀机已前所未有的浓郁。 跟着是一声声「哢哢」异响,仿若筋骨互磨,不住磕碰,清脆的跟捏碎花生壳一样。 练幽明睁开眼,然後他就看见闸门下方的小窗里探进来一颗脑袋。 更诡异的是,此人居然能将自己的身体扭曲成麻花状,筋骨移位,身形塌陷内缩,好像一条怪蟒,生生从门外挤了进来。 迎着对方那双外鼓的眼睛,练幽明已认出正是刚才在对面牢房窥视自己的那个老鬼。 「原来是缩骨功。」 这人身形乾瘦,眼窝深凹,但瞧着绝对不见半点瘦弱之态,反是给人一种精悍之感,约莫六七十的岁数,头发花白淩乱,披散如蒿草。 对方虽说是在往里挤,但速度绝对不慢,甚至可以说很快。 这一点倒是像极了香江城寨里那个老怪物的软骨功。 他好整以待的等着对方站直了身体,回正了筋骨,然後从地上一截截拔高了起来。 「先觉武夫?看你形销骨立,体内还剩多少精气啊?」 说着话,练幽明已是站了起来。 就听这老鬼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子,老夫横行江湖的时候你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身上藏了恢复精气的丹药吧,拿出来让我尝两颗。」 「老鬼,你已夕阳迟暮,我却如日中天,竟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来,当真不知死活。」 练幽明咧嘴一笑,面上狂态毕露,好似化作一头欲要扑人的凶虎。 二人三言两语不对付,眼中杀机俱皆高涨。 只在彼此对视之际,那不知来历不晓姓名的老鬼突然怪叫一声,却是对上了两团摄魂夺魄般的璀璨精光,愣神一瞬,脱口道:「杜心五的目击之术?」 二人这边剑拔弩张,地牢里的人见状又都活泛了起来。 尤其是听到老鬼的惊呼,先是诡异一寂,跟着好似炸了窝。 「目击之术?你是杜心五的徒弟?」 「新来的,你快说,你是自然门的传人还是青帮的弟子?」 「不可能。杜心五都死多少年了,这小子不过双十的岁数,怎麽可能是他徒弟。」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那姓杜的当年杀我兄弟,这天底下但凡和杜心五有关的人都该死。」 「小子!你快说,你到底是什麽来路?」 一群人吵的火热。 可就在这般动静愈演愈烈的时候,暗道深处冷不防传来几声锁链挣动的动静,沉重刺耳,令人心头一悸,连呼吸都跟着滞涩起来。 原本此起彼伏的吵嚷声瞬间化为死寂。 锁链一动,暗道两侧的火光齐齐摇曳晃颤,竟是刮起了风。 练幽明初时一怔,还没明白过来,可感受着地牢中的异样,他突然脸色狂变,只因这居然是某个人吞吐内息时所催生出的恐怖气象。 「唔!」 伴随着火光的摇曳明灭,一声沉闷异响陡然自深处传来,仿若一声低吼,又像是那黑暗中困锁着一条狂龙,吐气成风,当真骇人至极。 好恐怖的煞气。 这是何人? 281、北派戳脚 练幽明面露凝重,只觉无形中如有一股寒气在暗道中席卷而过,似是霜杀百草,虎摄百兽,骇得人心v惶惶。 这人带给他的压力犹在徐天之上,恐怕已是先觉之境中的绝强武夫。 不光是练幽明,就连那个老鬼也脸色铁青,双眼瞳孔不住震颤,如惊如惧。 只是练幽明岂会被一股虚无缥缈的气势所摄。 他秉承拳镇山河之志,欲携天地大势而行,自是要有一往无前的信念。 不言不语,已擡手起招。 起的是剑招。 双手各出一记剑指,双臂运转如神锋出鞘。 崑仑秘剑。 看这地牢里的武夫,当真鱼龙混杂。便如徐天所言,不到万不得已先暂时不要暴露底气。 几在同时,那老鬼也陡然出招…… 竞是太极拳。 「陈式太极?」 此人双拳一拢赫然化作一式捶法。 而对方也认出了练幽明的手段,老眼一眯,「咦,居然是魏老鬼的崑仑秘剑?你是那厮的徒弟?也得死!」 二人脚下都戴有镣铐,擡脚错落自是暗暗留意,只取往日半步之距,在方寸间恶战厮杀开来。眼见练幽明以指作剑,这老鬼狞笑一声,闪身一避,同时提拳便砸,拳劲横空,劲风鼓荡如雷。可练幽明岂会如他所愿,只在交手一刹,剑指一收,化作形意崩拳,势如离弦箭矢,拳劲催发,带出一阵裂帛震空的尖锐风啸。 「砰!」 双拳当空一撞。 「形意崩拳?」 那老鬼乾瘪的面颊随着一颤,再见练幽明竟能正面招架而不落下风,眼神愈发狠戾,双拳齐握,气血运聚之下,那双乾瘪的拳头顷刻胀大起来,筋络贲张,宛若化作一对血肉铸就的重锤。 看到这般架势,练幽明心里暗暗惊奇,这是得了真传啊。 难道对方是陈家沟的人。 但能关在这地牢里的,想来也都是该死之人。 练幽明右肩一耸,脊骨大龙挣动起伏,宛若张弓开弦,双拳亦是紧攥,只待内劲一提,右臂衣袖立时鼓荡外撑,仿若里头灌满了风。 下一秒,箭在弦上,急发而出。 「砰!」 「砰!」 「砰!」 练幽明双拳如乱箭齐发,以迎对面的恐怖捶法。 拳拳到肉,拳锋相撞,击出一连串狂风暴雨般的沉闷撞响。 激烈快急的碰撞中,二人之间像是吹起一阵无形大风,囚服猎猎激荡。 「小子,敢以崩拳迎老子的捶法,你当你是郭云深在世啊!」 练幽明面无表情,「就你也配与武林前人相提并论。」 二人针尖对麦芒,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只说交手不过二三十招,这老鬼突然阴恻恻的一笑,化拳为掌,以掌裹拳,接住了练幽明的双拳。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对方双脚一抽,竟摆脱了脚镣,一脚如毒龙出洞,自下而上,直戳练幽明下颌。「戳脚!」 练幽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眸光扫过地上的那个脚印,往後撤去半步。 那老鬼趁势追击,死扣着他的双拳,上戳的一脚淩空变化,快如灵蛇。 砰砰砰…… 尘灰激荡,眨眼再看,练幽明的胸膛上已多出数道脚印。 这老鬼只以为一击得手,攻势愈发淩厉,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一脚刚落,一脚再起,虚擡半空,只往练幽明的腿骨上如铁叉般狠狠一戳。 看到这一手,练幽明眸光晦涩,眼中生出几分兴致。 想不到这老东西居然还是戳脚高手。 往日所见,虽有人习练这门功夫,但高手还是头一回遇见。 南拳北腿。 这戳脚可是北派腿法极具代表性的一门功夫。 当初在沧州闯街,好像也有戳脚门的人替他助威。 牢房狭小,练幽明不过急退数步身後已没了退路,抵住了墙。 那老鬼怪笑一声,脚背一弓,足尖一拢,这便扫踢而至。 可就在这时,就在一脚即将扫中的瞬间,此人就见练幽明塌瘪的右腿裤筒无声撑圆,鼓了起来,内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脚落下,好似打在空处,被一股奇劲荡偏,然後贴着裤子蹭过,一脚戳在了墙上。腿劲霸烈,一击之下,那墙面竞像纸糊的一样,多出半截脚掌的烙印。 但老鬼的脸色已是变得惊疑起来。 「你……」 来不及开口,但见练幽明双手转腕一翻,也扣住了他的双手。 只一瞬间,这老鬼便惊觉一股惊涛骇浪般的螺旋奇力自手臂上汹涌而来。 内劲内劲,内在之劲。 肉眼可是看不见的。 「你」字出口,这人连忙止声,心知自己遇到了扮猪吃虎的狠角色,已是疯狂催动着气血,乾瘦的身躯立时壮大一圈,同时双臂翻拧,以内劲相搏。 二人就像喝醉酒一样,面色潮红,双臂勾连,身形摇晃摆动,只翻搅半圈,齐齐撤步一退,脚下尽是龟裂细纹。 「嗬!」 练幽明既已露了真东西,岂能让对方开口,他受限於脚镣,後退间双脚纵跃而起,「哢」的一声,顺势蹬墙借力,人已横扑杀出,双拳连连破空砸出。 那老鬼双脚摆脱了钳制,稳固重心极快,双拳齐握,以捶法急迎。 攻守间,此人哪还敢有半点大意,神色凝重到了极致,如临大敌,眼神凶狠非常。 眼看练幽明身负脚镣还敢离地腾空,这老鬼当即阴狠一笑,以拳招架间一脚拔地而起,神出鬼没。好快的腿法。 练幽明眼前一花,胸口又多出一记脚印,身形坠地而落。 只是不想他刚一站稳,这老鬼竞侧身对敌,以背相迎。 这可不是引颈待戮,而是戳脚的打法。 只在练幽明双脚落地的同时,此人突然上身低伏,往下扑地急沉,避过拳锋的刹那,一脚立起,直戳他的右脚脚背。 「砰!」 练幽明浓眉一掀,双脚一分,脚下碎石崩飞。 可谁料这人突然变招,右脚刚落,左脚陡提,好似蠍子擡尾,上翘飞蹬,扫向了他的下巴。练幽明登时向後撞去。 一脚之下,他一米八几的个头竞被离地带起。 一道身影急扑而至,双拳五指急拢,化作捶法,直砸练幽明胸膛。 不光是捶法。 此人双臂一振,但听一声清脆颤鸣,两把弧月状的弯刀已袖口吞吐而出,直直紮在练幽明的胸膛上。然後,这个老鬼的眼神就变了。 「啊!」 「想法不错,可惜力度差点!」 轻笑声落,一只拳头,拳攥凤眼,悄无声息的在其胸膛一紮。遂见那老鬼的胸膛表面仿若有巨石入水,衣裳底下荡起一层涟漪,以点击面,劲扩全身。 打神鞭。 二人看似有先後之别,实则是互换一招。 拳劲加身,这老鬼顿觉半边身子发僵发麻,额角青筋暴起,面上已挂起一抹骇色。 来不及多想,练幽明摊掌虚揉,便要下杀招。 但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啊。 「哼!哈!」 就见这不知姓名不晓来历的老鬼口中沉声吐气,吐哼哈之音,好似闷雷炸响,心肺鼓荡,飞快收拢形神筋骨,而後纵身後撤,如一只飞鹤般振臂淩空,向後荡去。 可身在半空,一双虎目紧随而至。 「遭了!」 老鬼心头发紧,未及反应,伴随牢房外的火光明灭变换,眼前赫然可见亮起两团璀璨精光,如神剑杀来目击之术。 以目发剑。 当初在庐山之上,古婵便是以目挥拳,出的是神意,令练幽明大为惊叹。如今他这一剑亦是全凭神意所发,虽无实质,然却真实不虚。 这老鬼恍惚间只觉面前真有一剑杀来,心神被夺,如坠冰窟。 下一秒,尘埃落定。 那拉开距离的一掌,骤然轻落,按在了老鬼的胸膛上。 老鬼後撤之势一住,已是後背抵墙,无路可退。 生死当面,哪还有招架之力。 适才打神鞭带来的僵麻尚未褪尽,又有目击之术攻他心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掌落实。 迎着对方的双眼,练幽明面无表情,五指落下一瞬,掌心内含,再沉沉往下一按。 「噗!」 老鬼身上的囚服刹那碎散开来,面上肉眼可见地涌出一抹潮红,浑身筋络外扩,跟着犹如挂画般缓缓贴墙滑落。 「怎麽会?」 这人临死前还看着练幽明的胸膛,望着那两把弯刀。 只是就着灯光,就见刀身弯曲,连皮肉都没破开,仅是两道浅浅的白印,惊世骇俗。 「横……」 老鬼死死抓着练幽明的胳膊,双眼通红一片,嘴里止不住的呕血。只是话没说完,一记剑指拔地飞起,已戳在了他的咽喉上。 「扑通!」 话语戛然而止,死不瞑目。 282、以形补形,左道邪功 火光摇曳。 伴随着练幽明这边分出高下,其他牢房里的囚犯全都坐不住了。 「嘶,袁老鬼居然死了。」 「这新来的有点能耐啊。」 「这人既然和杜心五有关,岂是寻常之辈。」 「方才我可听到了崑仑秘剑……小子,你莫非是那魏老鬼的徒弟?」 「看来这姓袁的已预感到大限将至,精气即将枯竭殆尽,等不及的要挑软柿子下手,哪成想丢了自己的一群人又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魏老鬼便是峨眉山上死在练幽明手底下的那个先觉武夫。 看也不看角落的屍体,他掸了掸胸口的足印尘灰,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将田大勇塞给他的香菸拿了出来。 里面除了烟和火柴盒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数字,像是闸门的编号。 四道闸门。 而里面的武夫应该就是徐天口中和那个神秘势力有关的存在。 练幽明打发时间般的点了一根烟,只是随着火柴头燃起的动静发出,就听外面有人急切招呼道:「小子,别吃独食啊,分点出来,我给你说说这里面的门道。」 一人开口,立马就有人接话。 「别听他的。你分我两根,我传你一路奇技。」 「艹,不就是白莲教的奇技,那都是旁门左道,算不得厉害。你分半盒给我,我教你一式佛门秘技,练到高深处能比肩佛门狮子吼。」 「我呸,你个老东西脸都不要了。不就是密宗真言咒,人家有六字,你就得了两字练法,狗屁不通。」「分我半盒烟,我传你一路武当金蟾派的大蟾气。那可是道家丹功,望月窟以补真阴,高深莫测。」「更是狗屁。你那大蟾气不就是钓蟾功的简化练法,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姓宋的,光听你嚷嚷了,你有本事你说个厉害的。」 「嘿嘿,老子年轻时在北地闯荡可是搜捡了不少好东西,其中便有剑仙一流的真传秘技。」「胡吹大气。你他麽的能得剑仙真传还会被囚在这鬼地方?」 一群人吵的不可开交。 练幽明就觉自己隔壁牢房中的那个囚犯有些意思,总喜欢呛别人,似乎是个老头,好像懂得还不少。但他对那些旁门左道的奇技可没什麽兴趣,而是好奇询问道:「先前我俩交手的时候,这暗道深处曾有人吐纳内息,嗬气成风,不知是什麽来路?」 此话一出口,原本还闹腾的几人立马没了动静。 好半天才有人开口,「不知道。」 练幽明诧异道:「啥意思?」 没人回他。 见状,练幽明将手里点着的香菸顺着那扇小窗放了出去。 也不知什麽门道,刚一松手,灯火下就见一道急影自右侧一闪而过,连带着地上的香菸也没了。太快了。 快到练幽明都没看清楚,白森森的,像是个骨爪。 然後就听他隔壁那个老头语气古怪地道:「因为连我们都不知道这暗道深处关着什麽人。那里头的好些人保不准建国前就已被关在此地,身份不明,实力高绝的吓人。早些年也不乏有人不知死活的过去试两招,但无一例外,全都有去无回。」 另有人接话道:「这暗道越往深处被关押的武夫越是恐怖。除了那位,似乎还有好几个是早年间拳试天下的霸道货色。」 又有人跟着开口,「除此以外,深处好像还有一个日本鬼子。当年是以战犯的身份被关进来的,也是先觉高手。」 练幽明见有人开口,点着两根烟,往外一搁,也都转瞬没影。 「日本鬼子?就没有肯出头的过去办了?」 隔壁的老头低声道:「哪能没人过去,可那小鬼子有些非同一般啊。死在对方手底下的武夫没有七个也有五个了,死状极惨,浑身精血都被吸乾了。八成是练了什麽左道邪功,以形补形,以武夫精血补全自身,邪乎的厉害。」 听的这话,练幽明眼神微变。 要是没记错,峨眉山上的那个魏老鬼就是和日本人有勾结。这里面既然也有日本人,还是战犯,会不会有什麽联系? 还有这以形补形的邪功,当初在长白山上的那个关东军要塞里可就有过端倪。 练幽明问,「姓霍的那孙子就不管管?」 隔壁的老头接话道:「那小子区区一个大拳师管个蛋。而且能进入这里面的都是死有余辜之辈。我们这些人活着他们管不住,又不敢放出去,只能困在这里面,等着精气枯竭,迎来死期……小子,你还没说你是犯什麽事儿进来的呢。就你杀的那个老东西,尽管他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但我要是没猜错,应是老蒋那边的杀手。而且当年斧头帮帮主王亚樵遇刺身亡,此人也有份儿。」 可话音刚落,边上立马就有人拆,「猜个屁。那老小子都快疯了,说起了胡话,早把自己犯的事儿倒了个乾净。」 练幽明闻言又多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具屍体,此人竞刺杀过王亚樵? 也不知杨莲知道这个消息会怎麽样。 隔壁的那个老头嗓音沙哑地怪笑道:「其实那老小子就是被吓的。当年王亚樵的可是横行无忌,暗杀之术天下皆惧。江湖上都说此人师承不详,可我却知此人的师父是谁。嘿嘿,能教出这种天下第一刺客的…… 边上又有人搭腔,「吹吧你就。新来的你可别信这老鬼,就他最能胡扯。」 练幽明却听隔壁老头自顾自的哑声道:「当年王亚樵那一战可是惊天动地。就你牢房里的那个也只是小角色,光先觉武夫便不下七八个,其中更有两位几近先觉圆满的大高手,再有枪阵埋伏,才杀了这位刺客之王。」 这老头像是久未和生人说话,一开口就止不住话茬了。 而且说的信誓旦旦,仿佛亲眼所见。 练幽明听了个大概,心里也是暗暗惊疑,看来这座地牢里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稍作调息,他又站起身,本想演练拳掌,可每每迈步脚上镣铐便会牵制动作,瞬间绷紧,以至於招不成招、势不成势,陷入困境。 那些人见他没了动静,也都慢慢消停下来。 如此,又过不知多久,连白天黑夜也难辨认。 但那头顶窟窿眼里流入的空气却湿润了不少,而且发冷,像是外面正在下雨。 练幽明还在推拳,崩拳。 诸般拳法中,试来试去,似乎也就这形意崩拳能稍顺心意。 反正眼下他受困囚笼,想再多都无济於事,倒不如潜心打磨自己的拳脚功夫,先适应脚上的镣铐,免得後面吃亏。 不知不觉,还是一缕臭味儿钻入鼻孔,练幽明方才回神。 边上的屍体已在发臭。 也在这时,外面的闸门也在「哢哢」碰撞中被人打开。 一阵脚步声由远逼近。 没人说话,暗道中安静的可怕。 等那些脚步声走到他所在的牢房前,借着火光,才见外面站着霍云天,还有其他四名穿着贴身劲装的汉子,手里各是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腰间挎枪,俱皆一言不发。 很快,牢房的闸门也被打开了。 霍云天看也不看他,只让人把那具屍体提了出去,又搁下饭食,转身就走。 饭食倒也简单,两个铝制饭盒,一盒饭,一盒菜汤,上面连朵油花都看不见,就飘着一片烂菜叶子,简直跟他当年插队那会儿有的一拚。 霍云天在外面提醒道:「吃饭时间仅限五分钟,完事把饭盒放到门口。」 练幽明闻言也不耽搁,嚼都不嚼,风卷残云般的将饭菜送进嘴里,然後把饭盒往外一搁。 没一会儿,随着霍云天他们离开,地牢里又陷入了寂静。 练幽明则是继续一门心思地琢磨起了半步崩拳。 内家拳犹重步法。 所谓,「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父。」 步法身法从来都属真传一流,更是老拳师压箱底的绝活,等闲难得一窥。只因这里头不光藏着变化,也暗含发劲的诀窍。 便是力从地起。 人在落脚一瞬,腿部筋肉会瞬间收紧,腰胯周身还会协调发力,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处发劲,全身动作,是一个人从孩童蹒跚学步到长大成人自行摸索出的发劲法门,此乃天成之功。 普通人只是将这股力用於奔走,而武夫则更进一步的将之驾驭调动。 故而一步之距和半步之距看似相差无几,内里的变化却天差地别。 对於常人而言,这半步好比重新学步;对武夫而言,脚下天地缩短,既是意味着将自己置身险境,放敌挤近,同时也缩短了敌我之距,可以说是有进无退,险中求胜。 庐山一战,薛恨的半步崩拳便让他大开眼界。 只是练幽明每每一放开心意,双脚一开,下意识便会忘却镣铐的存在,以至於身形受制,劲力溃散。但越是如此,越激发了他的好胜心。 当年形意宗师郭云深半步崩拳打天下,便是在牢狱中练就了一身惊天动地的能耐,自己又如何不能。心思一起,练幽明便摆起了形意门的三体式,双脚略分,将脚镣紧绷到极致,尝试着自己可以活动的范围距离,手上再以横拳起手,慢慢推转着自己的拳头,衔接崩拳起落。 如此这般,转眼便是七天七夜。 这还是练幽明通过吃饭次数做出的判断。 置身此间,仿佛没了白天黑夜,也没了时间流逝,只有昏暗的灯光,以及那些牢房里时不时传出的惨叫怪嚎。 练幽明也练的入神忘我,渐渐忘却了脚镣的存在,但也慢慢适应了那个距离,整天在牢房里走转推拳,半步之下,鞋底都被磨穿了,只能赤脚而行。 当然他也没忘了徐天的交代,但现在时机还没到。 之前既然有人胆敢劫狱,那有一肯定就有二。而且对方不但能在枪阵以及众多武夫的严防死守中悄然接近,还能全身而退,岂是等闲。 所以还欠缺一个时机。 而在时机到来之前,他能做的只有静心练功。 只说第七天夜里,练幽明正在牢房里琢磨着拳法,可外面的暗道里陡然响起一声惊怒交加的低吼。「好个畜生!」 那声音颇显苍老,但含怒而发,好似炸雷。 跟着便是一阵交手的动静。 杀气、煞气汹涌弥散。 只是这个动静起的快落得急,然後就有一股浓郁血腥气飘来,以及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咕嘟咕嘟……」 283、杀机又来 听着那诡异骇人的动静,练幽明缓缓停下动作,眼神也变得晦涩起来。 无形中,他只觉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恶气正从暗道深处汹涌荡开。 凶厉,癫狂,如疯如魔,让人肌肤起栗,头皮发麻。 这般动静也不难猜,无非是有高手在厮杀。 但能关进这座地牢的可都是先觉武夫,居然这麽快就落败,可见所遇敌手非同一般。 隔壁的老头冷笑道:「看来那小鬼子又饿了。唉,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要轮到咱们了。此人以武夫之血填补精气,是不是疯子先不说,气血绝然要更为浑厚,爆发之下,吾等先天便弱了一筹。」练幽明神色如常,轻声询问道:「以前有过这种情况麽?」 那老头接过话茬,「以前多是别人主动寻他。但这小半年以来,此人怕是自觉精气枯竭殆尽才主动钻出来杀人。有时隔着一个多月,然後是一个月,现在是半个月………」 那吞咽的动静还在继续,像是某种野兽在进食一般,没有半点人气。 练幽明立在闸门後面,望着外面灯影下的暗道,突然饶有兴致地道:「你说我能不能赢他?」隔壁的老头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跟着直言不讳地道:「怕是九死一生。那日本鬼子再怎麽气血枯竭也是从乱世走过来的.………」 练幽明语气轻飘飘地道:「那不正好。留他活到现在本就是一件错事,如今便送他一程,一清旧帐。」又有人冷不丁的接话道:「那我们可就等着看好戏了!动手前记得先把你那几根烟发了,免得到时候还得跑一超……」 还有人搭腔道:「实在不行,我们几个也能帮你一把。」 练幽明没有回应,只是面部阴影中却露出一抹冷笑。 千万别以为这几个老东西跟他说上几句话就算是熟络了。 他与对方彼此不晓来历,不知底细,只要一有机会,保不准和之前那个老鬼一样,即刻就能动身过来,狠下杀手。 双方的立场也早在进来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此间众人,都是该死之人。 换句话说,没一个好东西。 而且这些天这夥人可没少试探他的根底,八成是因为那个袁老鬼的死,有些拿捏不准,不敢轻举妄动。但凡那日他先行露了败相,鬼知道会不会被这群老不死的瓜分殆尽。 等等。 突然,练幽明眼神一烁。 那个袁老鬼头一天便单枪匹马等不及的过来,可见一定是遇到了莫大危机。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几个老东西原本打算先杀袁老鬼。 因为这样才能与那以人血填补精气的日本武夫有一战之力。 而袁老鬼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所以才那般急切的过来,想要壮大自己,避免被分食。 很有可能啊。 真要是这样,那这些人可就不得了了。 他们或许不是一夥的,但却能为了活下去暂时达成共识。 什麽共识? 先杀最弱的。 弱肉强食。 可能这些人一开始并没想过这麽做,但随着那个日本人主动出手,情况自然就变得不一样了。想要活下去,就得填补精气。 想到这里,即便是练幽明也忍不住後脊发寒。 同类相残…… 而且这种变故应该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照着隔壁老鬼的话,是近半年以来突然出现的。 莫非是人为? 想到这里,练幽明心思一收。 这些毕竞都只是他的猜测,真相到底如何,只有对上那个日本武夫一切才能明了。或是周围这几个老东西真就沉不住气,如他所料,主动过来找死。 练幽明没有再去听那吞咽声,而是自顾自的练拳。 想的再多,无论哪种情况,终究都得实力说话。 他心神一沉,双拳齐握,拉扯着脚镣,取半步之距,在牢房里不断疾行走转,发劲挥拳。 如此,又去数天。 练幽明如今几乎彻底沉浸在武道天地中,除了吃饭就是练功,白天练,晚上也练,脚下的地砖都被磨出了一圈印子。 比之几天前的生硬滞涩,如今他已不用绷紧脚上的脚镣就能行走自如,周身协调一体。 「小子,你真是精力多的没地方使。都到这种鬼地方了,还如此勤习苦练,难不成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出去?」 练幽明这些天的动作周围的几个人自然能够感受得到。 但练幽明却不说话。他似是练的累了,坐在床边,从暗处取出一粒用以补充精气的丹丸,指肚轻轻一捻,随着丹丸碎开,一股淡淡的药香立时飘散开来。 「好小子,竞然还有丹药在身。」 但不同以往,只有一人开口。 其他人俱皆死寂一片,仿佛连同气息也凝滞了起来。 练幽明将丹丸抛进嘴里,低垂着眼眸,慢慢咀嚼着。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究竟能不能忍得住。 若是猜错了也就罢了。 可要是猜对了。 那便只好血洗此间,杀个痛快。 而且,看着那道紧闭的闸门,练幽明已在想着如何才能出去。 他金钟罩本就能让筋肉内收,也能一定程度的缩骨易形,但却无法达到如袁老鬼那种将自身缩成一团的地步。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遁出牢房的手段,总不能都是缩骨功吧。 练幽明心里想着,忽然就听暗道深处又传来锁链挣动的声音。 「唔!」 跟着还是那道低沉如吼的吐纳声,惊的火光摇曳不定,好似岌岌可危。 即便练幽明已经不是头一回目睹这般景象,但感受着那深不可测的晦涩气机,还是不惊而惧,不寒而栗。 此人…… 他浓眉一紧,墓然发觉,从刚来的那天,到如今,不多不少,正好十五天。 也就是说,对方一番吐纳,一口气维持了半月。 这他娘的还是人麽? 但心思一转,练幽明又想到了一种可能。 龟息之法? 这人为了维持自身精气流泻的速度,延缓着自己的心跳以及呼吸。而且听那锁链挣动之声,显然不同於他们的脚镣,应是拖拽着什麽金属重物。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此人还被如此束缚,可见实力非同小可。 直到半个多小时之後,对方那惊神骇鬼的吞吐之势方才结束。 练幽明看的是咋舌不已。 「也不知道破烂王和这尊神秘高手孰强孰弱。」 他心里如是想着,但一想到老人不告而别,还没个动静,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也就在这时,无形中似有数道杀机逼来。 练幽明如今距离先觉只有一线之隔,加上听劲之能,於细微处可听惊雷,神色一动,已是冷笑连连。找死的来了。 果然另有心思。 他用之前的旧衣服忙将脚镣一裹,跟着在墙角借力一蹬,整个人宛如一只大壁虎般贴在了墙上。而後慢慢滑动着手脚,以螺旋内收之劲游爬到了屋顶,身形淩空倒悬,一动不动。 也就在他寂定不动的下一秒,闸门外的灯影下蓦然多出一道身影。 然後是第二道。 拢共两道身影。 练幽明神色如常,眼底却泛着滔天杀机 两个先觉武夫一起来,还真是看得起他。 但这俩人并没有立即进来,而是隔着闸门冷厉说道:「小子,把你身上带的丹药都拿出来,我们转身就走,不然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练幽明却不回应,只是静静趴着。 开玩笑,这些人真要填补了精气,只怕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而且,等闲高手练幽明早就看不上了,正好会会这些老不死的。 「好,有种!」 随着「好」字一落,闸门上的重锁居然被打开了。 「嘎吱」一声,火光透入,俩道身影顺势挤进。 可也在同时,外面不知是谁暗中出手,只听「嗖嗖」两道破空声,竞打灭了练幽明牢房外的灯火,房内立时漆黑一片。 「砰!」 闸门再度合上。 方寸之间,杀机陡起。 284、合击之法 许是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待了太久,灯火骤灭,闪进牢房的二人俱是身形一滞,眼睛没能适应光暗的变化。 但到底是先觉武夫,一瞬刹那,俩人齐齐动作,拧腰回身,各自冲着身後隔空推出一掌。 方寸之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目泛精光,望着那来势极汹的双掌,双拳急落,如泰山压顶般当空砸下。 拳掌对撞。 「轰!」 闯进来的二人起初也只当此间主人仅仅是个三劲贯通的大拳师,不想这一交手才彻底变了脸色,身形剧震,袖筒针脚无声散开,脚下地砖更是轰然龟裂,下塌出一个浅坑。 尘嚣四起,不住绽裂碎散的异响自二人脚下蔓延而出,裂纹如蛛网般延伸向外。 就着门缝外透进的莹然火光,俩人只见一道身影横身半空,双拳下砸,一双眼睛似是会发光,正散发着冰冷残酷的精光。 这些人的目力有些不足,但练幽明可看的很清楚。这二人是两个年过花甲的武夫,模样还一模一样,似是双胞弟兄,也都戴着脚镣。 「如何称呼?」 练幽明淡淡开口,语速极快。 但这两个老东西却不回话,各自单掌一揉,已裹住了他的拳头拿住了手腕。 居然是擒拿的打法。 只这一番动作,练幽明便看出个大概。 大擒拿手,还有沾衣十八跌,以及鹰爪擒拿,连同螳螂拳的摔打之技。 非但如此,弟兄两个还是合击之势。 一人擒左腕,一人拿右臂,得手一瞬,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扣向他的腰腹,分攻左右。 这时,隔壁那个老头低声道:「小子,他们是川陕道上的大寇,哥老会的人。原本叫阎氏七雄,总共七个弟兄,手底下聚集了一二百号人,啸聚山林,杀人无数,结果被八极门的李老鬼单枪匹马杀了大半。这俩个是老六、老七,进来那会儿还有个老五,已经死了有些年头了。我记得他们来时连大拳师还差点,二十几岁……… 「老东西,就你屁话多!等办咧这小子,额们再找你算帐!」 隔壁话音一起,练幽明就听面前冒出一道骂声,说的还是关中话。 来时二十几岁? 练幽明再看二人头发花白的模样,如此说来,应是建国前後来的。 也就在话起话落的功夫,他已被二人扣住两臂,擒住腰身软肋,举在半空。 却是打算以跤法取胜。 多半是之前和那袁老鬼厮杀时这兄弟两个发现了端倪。 虽不知练幽明的手段,但跤法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即便身负横练外功的高手,若以强横内劲摔打,也能伤及筋骨五脏。 俩人出手快如闪电,几在擒住练幽明的一瞬间,两臂粗涨外鼓,已运劲发力,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然後抡过头顶,重重往下一摔。 劲风呼啸,头颅在前。 这要是摔个结实,保准脑浆迸裂,死在当场。 可二人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就见练幽明身上的囚服陡然间像是充了气一样,肉眼可见地膨胀了起来,同时後背一弓,令鼓起的囚服先行触地,如同化作一团棉花。 无声无息,但见练幽明身下荡起一股尘灰,竟毫发无伤的躺在地上。 边上的两个老鬼老眼急眯,还是擒拿之招,矮身下沉,再起攻势。一人以鹰爪攻向练幽明面门,直探双目;另一人以虎爪贴向他的丹田,依着任脉寻穴打穴,虎口一开如在丈量一般,指下连按连扣,直直上行。练幽明躺在地上,双手一上一下,一手护着面部,一手护着丹田,不住变化,拦挡着二人的攻势。眼看以二敌一短时间内竟奈何不了这麽一个大拳师,俩人也都是杀机暴涨,眼中凶光大盛。左手边那人突然攻势骤变,鹰爪直取,指劲嗤嗤破空,闪电般拿住了练幽明的咽喉。另一人亦是随之变招,虎爪直探,探的是裆下。 练幽明神色不改,左手化出一记剑指在那虎爪的手心当空一戳,将之迫退。右手同时握拳,在另一人手肘处轻轻一敲,敲的是麻筋。 堪堪擒住他咽喉的鹰爪立马触电般撤开。 二人手上攻势急撤,脚下再动,又见戳脚,脚腕一翻,以足尖戳人要害,点人死穴。 一人戳他脖颈,一人点他腰腹。 练幽明单掌一拍地面,人已横身翻飞而起,避过两边的攻势,双拳一左一右,一出横拳,一出崩拳。双臂急旋一转,两道身影已瞪着难以置信地双眼,踉跄而退,撞在左右两边的墙壁上。 「狗日滴!」 「见鬼咧!」 两个老鬼脸色难看至极,但更多的是忌惮。 他们再怎麽说也是先觉武夫,可面对这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後起之秀,竟在打法上吃了大亏,还是以二敌一的情况下,说出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看着站在牢房中心处的那道挺拔身影,许是惊觉到了个中凶险,一人沉声招呼道:「甭留手咧,动真格滴,速战速决!」 弟兄两个说着话,双脚一抖,已然抖落了脚镣。 练幽明看着二人,不轻不重地吐出一字,「进!」 这两人能在这种乌烟瘴气的鬼地方跻身先觉,也算是有几分能耐。 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此地秽气丛生,又难补精气,置身此间,不说武道再进,就是不後退都算好的。 这弟兄两个能活到现在,可见也是狠角色,想必还藏着杀招。 果不其然,两个老东西只一卸去脚镣,突然间提纵而起,双脚登墙走壁,竟然在牢房里奔走了起来。他们起落腾挪非是走在地上,而是在墙上。以非比寻常的脚力如履平地,倾斜着身子,於墙角借力腾挪,围着练幽明奔走不停。 这牢房本就不大,又漆黑一片,二人只一动作,立时快若鬼魅。 练幽明眸光闪烁,然後在这种紧要关头合上了双眼,身侧双拳齐握,已在蓄势。 「听劲?哼!」 见他这般架势,弟兄两个冷笑一声,突然一前一後齐齐出招。 居然是腿法。 还是弹腿。 切莫小看了这腿法。 当年大刀王五虽以刀法名震八表,但腿上功夫也是冠绝武林,最厉害的就是这弹腿。 二人腿影乍动,牢房里顿见一条条匹练如狂蛇乱舞般席卷开来。强横腿劲如刀砍斧劈,足尖扫过,那墙壁上居然凭生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墙灰簌簌散落。 练幽明虎目微张,感受着眼前澎湃席卷的可怖劲风,面颊居然生出一股切肤之痛,又像针紮一般。只待腿影加身的刹那,他左脚往前挪出半步,同时沉肩坠肘,沉的是右肩,坠的也是右臂手肘,但拳锋却斜飞而起,如张弓搭箭,一记崩拳狠辣砸出。 「砰!」 拳脚相遇,一声炸响拉开恶战的序幕。 身前有腿影,身後也有腿影。 这二人虽在挪移,但无论如何变化脚下方位始终处於隔空夹击之势,而且同进同退,默契十足。更别说还是在这种极为狭小的牢房里,敌手简直就是活靶子。 若寻常高手过来,只这第一招搞不好就得去鬼门关走上一遭。 而练幽明此时以听劲应敌,双拳齐攥,崩拳乱打,只取眼前一人。至於他身後的,像是顾也不顾,毫不在意。 但看似毫不在意,他後背衣裳却呼的一鼓,内里如有风云涌动。 只见身後那道腿影刚一落下,没有半点异响发出,劲力加身,好似石子入水,在练幽明衣裳底下砸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那涟漪去势极快,荡向他的右肩,行过右臂,聚於右拳,发於拳锋,再撞腿影。 正是金钟罩的劲力挪移。 练幽明此时杀心尽展,运聚周身内劲,脚下只取半步,贴地疾行,交错如鬼影,两条手臂收放来去,拳锋裂帛震空好似箭矢连发,带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劲风尖啸之声,如鬼哭狼嚎。 咻咻咻…… 而他面前那个老鬼也是打出了真火,乱发之下怒目圆睁,好似狰狞恶鬼,枯瘦的身形紧绷如弓,双腿放长击远,如匹练狂鞭,不要命的强攻快攻。 啪啪啪…… 只是走了不出十招,这人的脸色就变了。 练幽明见状眼中凶光乍现,突然缩身一蹲。 猴形蹲身。 这一蹲之下,他挺拔的身形瞬间缩成一团,像是将自己给练没了,从那二人的视野中抽身而出。二人的攻势齐齐落空。 练幽明咧嘴狂笑,两条小腿以及大腿粗涨一撑,足底发劲,脚下碎石崩飞,刚蹲下的身体刹那蹿起,瞅准时机,一记崩拳照着一人足底的涌泉穴狠狠紮了过去。 「唔!」 人影错落间,已能听到一声闷哼。 一拳砸落,练幽明看也不看对方,腰身再挺,双脚分以左右绕弧走出,好似平地挪移,左右变幻身形,堵住了另一人,右臂顺势虚提,整条袖筒「砰」的炸开,露出一条筋络贲张,筋肉震颤的粗壮手臂。势如炮弩,一拳砸出。 炮拳。 拳风击空,牢房外左右两侧的灯火瞬间被刮灭。 那人此时正搭着闸门的棱角,身悬半空,如恶兽般低伏着身子,脸色苍白难看,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厉吼一声,纵身扑来,双腿连环扫出,淩厉劲风来势极汹。 一人在前,一人在後。 那被练幽明一拳打中要穴的老鬼此时後发而至,曲膝直顶,好似千钧重锤,飞身撞来。 「给额死!」 285、英雄气 只说面前腿影翻飞,身後杀机已至。 便在这险要关头,练幽明突然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的腰身回转,横身翻起,推出的炮拳以身为轴,好似龙转身一般,屈臂转腕,拳锋由前转後,转了个弯,然後直直递了出去。 那飞膝撞来的老鬼只当练幽明有心对自己兄弟狠下杀手,本想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岂料练幽明居然虚晃一招。 而练幽明这一翻之下,身体拔高,已是避开了膝撞,右拳不偏不倚,正中对方咽喉。 一记炮拳,岂是等闲。 这一拳看似声势惊人,但砸落之际又轻巧无声。 提膝的老鬼遭此重击,双眼顷刻漫上一层浓郁血色,身体宛如泥塑木偶般连连挪动着僵硬的脚步,跟跄後退,最後贴墙滑倒。 张开的嘴里,是不住溢出的逆血。 只挣紮了两下,这便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而练幽明的这一拳也不是没有代价。 「啪啪啪!」 数道鞭腿正中他後心,踢了个结实。 练幽明当空坠落。 而他身後那人紧咬不放,眼见兄弟惨死在面前,当即癫狂起来,右腿好似毒龙出洞般扫踢快攻。练幽明单手撑地,一稳重心,整个人向後一倒,避过对方的快腿,双臂随之尽展,身如陀螺般已滑到此人身後。 这老鬼的反应也是不慢,一击不中,右腿立时回撤,跟着又是那戳脚的攻势,足尖一点,戳向了练幽明的脚背。 练幽明森然一笑,之前和那袁老鬼交手就差点吃亏,同样的招数他怎麽可能不防备。却是双手撑地,身体悬空,双脚一分,以脚铐勾上了对方的脚碗,再翻身一转,这就缠在了一起。 那老鬼右脚受制,厉目再睁,以虎爪急扣下拿。 只是就见练幽明双掌一按,身体直挺挺的站了起来,一记剑指直指对方手心,一戳之下,先破运聚的劲力,再接崩拳。 老鬼右手立时抽搐而退,眼神却愈发凶狠,再提左手…… 然而招式未起,一只大手已率先探来,五指一扣,扼住了此人的喉咙。同时再接一记打神鞭,拳攥凤眼在其胸膛敲了一下。 一场恶战,立时落幕。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小子,居然又赢了。」 「以一敌二,气度不凡呐!」 「我记得当年,如孙禄堂、宫宝田、杜心五之流才有越境而战的能耐吧。这些人可都是一时人杰啊。」「小子,你还没说你是哪门那派的呢?会使崑仑秘剑,又精通形意五行拳,而且看架势你好像还身负一门横练绝学,居然能凭藉强横肉身连番招架那般狂乱攻势而面不改色.……」 「可惜了。只这般手段,已有拳试天下的潜力,可惜你出不去了。」 练幽明眼神平静,没有理会外面的那些人。 想来这一战会让很多人安分一些。 他抿了抿牙缝里的腥甜,吡牙一笑。 刚才那腿法还真是有些不一般。 「真传?」 练幽明有些意外。 按理来说,这些大寇其实就是响马绺子,专干杀人劫道的买卖。 再者,哪门哪派的真传会沦落到打家劫舍? 这不光是是非善恶的问题,也关乎到师门颜面。 假如八极门要是蹦出来这麽一个,前脚消息传出来,後脚那人的脑袋保不准就在徐天手里拎着了。「他可不是真传。这座地牢旧时也不知困锁过多少武林中人,有人临死前不忍一身所学失传,便将练法留在了墙上。」 隔壁那老头又说话了。 耳朵是真灵。 「原来如此!」 练幽明恍然。 这麽说来,李大练就的弹腿八成也是从这儿带出去的。 他又看向面前的老鬼,「问你个事儿。你若照实了说,我今天也能不杀你。」 这人被打神鞭打中,身子僵麻,如遭点穴,但一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练幽明。 练幽明撇嘴道:「别这麽掉价啊。你既然是大寇出身,又在这鬼地方被关了几十年,应该早有败亡的觉悟,何必摆出这麽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此话一出,这老鬼眼神一颤,眼中的恨意立时化为乌有。 「好,长江後浪推前浪!」 练幽明又有慢条斯理的接着道:「「你哥俩难不成是想吃我?还是其他人有这种想法?」 这话可就说的直白了。 但他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比起这群老不死的被逼急了,一个个盯着身边人,等着下暗手,他还不如开门见山。 果然,刚才那几个开口的人全都不说话了。 练幽明看着面前眼神阴郁的老鬼,又嬉笑道:「人不想做了,想做畜生?」 「放你小子的狗臭屁。要是能活着,谁他娘的愿意那麽做。当年中原闹饥荒,饿死了几百万人,易子而食,老子饿的吃土都没惦记过死人肉。」 「我们被关了这麽多年。虽说不见天日,但能撑到如今,哪个不是盼着有一天能重新走出去。」「可现在,要沦为他人的血食,岂能甘心。」 「里头那几个厉害的没个动静,我们这些人又都彼此防备着,说到底只能靠自己。」 一石激起千层浪。 练幽明的话像是刺痛了几个人,一个个不是破口大骂就是凄厉冷笑。 倒是他隔壁的老头没个动静,好像不在此列。 练幽明松开了老鬼的脖颈,慢悠悠地道:「慌什麽,我这不是来了。这样吧,我替你们招呼那个日本鬼子,如何?之前觉得我实力不足,现在总该有几分信心了吧?你们是善是恶我管不着,但我就想说一句,你们真要为了活着去吃同类,那还不如死了呢。」 隔壁的老头这时开口,「之前我们曾想过一起上,但有人背地里打别的算盘。」 练幽明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按理来说,武夫气候一成,虽说对自身的掌控更加精细入微,但你们又没有那以形补形的练法,哪冒出来的这种打算?」 「有人把那练法传给额们咧。」 墓然,边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老鬼哑声回应了一句。 练幽明眼神晦涩,「谁? 那老鬼摇摇头,「不知道。但应该就是这座地牢里的某个人。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日本人,只有他懂得这法子!」 练幽明松开了脚镣,「所以是有人故意设计的这一切。你们这群蠢蛋明明知道此事,偏偏还这麽做。」有人沉声道:「我们已没有选择的底气,唯有自保。」 练幽明感叹一声,「所以,我刚才的提议,如何啊?」 地牢里安静了片刻,但很快就有人回应道:「可以!」 练幽明却道:「不过,这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以防万一,哥几个是不是得传我几手,或者陪我搭个手,嗬嗬,磨一磨拳脚也行。」 「嘿嘿。你小子还真是有些了不得,在这种鬼地方也敢这般行事。还是和我们这群犯下大错,素味平生的老不死逞英雄。」有人不冷不热的怪笑着。 练幽明漫不经心地道:「我可不想逞英雄。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而且,我的道也不允许我眼睁睁看着有人同类相食。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们有尊严的死去,至少是作为一个人死去。而不是被人吃了,或是吃了别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却掷地有声,前所未有的认真。 「哪怕你们是我的对手,是我的敌人,但我还是觉得死也该死的有尊严,我也愿意给你们尊严。」有人沉声问道:「如果你败了呢?」 练幽明扬了扬眉,笑道:「那好不简单。我若败亡,你们再吃我也不迟。到那时,那日本鬼子大抵也已重伤,你们借我的血肉精气,找出那个幕後黑手,也算是代我一战了。」 隔壁的老头感慨万千,「多少年没听过这种话了。这话有一股英雄气啊。像极了当年我在佛山看见的某个人。」 其他人闻听此言,也都百感交集。 他们这些人,曾几何时,何尝不是叱诧风云,横行一方的人物。只是青丝白发,恍然如梦。当年的雄心野望已成过往云烟,彼时的年轻俊杰,後起之秀,也成了这地牢中的一个白发老翁。 「阎老七,你那兄弟本就是该死之人,咱们这些也都是该死之人,多的就不说了。」 原来这活下来的老鬼叫阎老七。 阎老七的眼神不住变幻,最後一咬牙,面无表情地道:「等此间事了,额再跟你算这帐。」练幽明笑而不语,又将闸门给拉开了。 之前这弟兄两个开了重锁,闸门只是关上,并未锁紧。 「开锁的手段还不错,有空教我一下。我现在想出去转转。至於你自己,留在这间牢房也行。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此番你们剩下的暂时不要妄动,不然就算那日本鬼子没出手,我也先杀了他!」 286、暗道深处,五大高手 练幽明走出牢房。 先是看了眼入口处,然後又看向暗道深处。 他虎目微眯,目力远去,竟一眼望不到头。 只因深处连火光都没有,七八十米开外已漆黑一片,肉眼难窥深浅。 也不知霍云天他们送饭的时候有没有进去过。 一想到这些,练幽明不禁皱起了眉。 这些人也真是的,让他过来当卧底又不把此间情形交代清楚。 「小子,留神了。那深处关着的人非同小可,六年前差点杀出去,要不是有先觉高手及时赶来,再有枪阵布置,外面那些人估摸着都得死。也是那时有人趁乱逃了出去,魏老鬼就是其中之一。」说话的还是隔壁那个老头。 「至於暗处大抵还剩下三分之一的距离。他们吃饭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一天两顿,他们三天见水,七天才见饭。闸门也有五六年没打开过了。到如今里面关着的是人是鬼,已不得而知。就连送饭的也不进去,全是装在竹筒中,抛送过去。」 「这麽厉害?」 练幽明啧了一声。 没有多说什麽,他身形一动,人已朝着暗道深处走去。 这里面古怪颇多。 除了那四个自己要接近的囚犯,还有几个曾经败倒在破烂王拳下的大高手和一个修炼了邪功的日本人,以及最深处吐气成风的恐怖存在。 就是不知道那个暗中推波助澜的人是否是其中的某一位。 此人故意将以形补形的练法散播出去,引众人互相残杀,目的为何? 若依常理揣测,始作俑者多半就是那个日本人。 因为唯有此人先行以武夫精血练功。 但练幽明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一个日本人,在异国他乡被关了几十年,精气衰败,肉身已老,难道还指望着能够活着逃出去?又或是死前想要杀了他们这些人?再或者存有别的打算,想要把水搅浑? 沿途过处,随着他迈步走过,一股股或强或弱的气机陆续散出,一双双眼睛接连睁开。 练幽明眸光流转,漫不经心地扫视过那些闸门上的编号。 这里头也不全部关押着犯人,还有空着的。 有的墙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痕,许是留了什麽武功的练法。有的则布满了手指抓挠过的抓痕,血迹斑斑,看的人头皮发麻。 练幽明走的很快,不一会儿便确认了那四个闸门的位置,都在火光照得见的区域,彼此相对,但只能听到里面绵长且浑厚的内息,看不见人。 加上前面的,这火光下共有牢房四十六间,有人的大概是三十三间,实力也是各有高低。 他脚下不停,乾脆来到灯火尽头,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里面不深,堪堪也就二三十米的长短。 尽管看着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动静,但这方寸之地却充斥着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机,仿佛引火烧身,又像是溺於水中,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好惊人的杀气。 练幽明本想走进去,迈过这条界限,但右脚刚一擡起,却心头一突,只觉一股可怖杀机隔空牢锁而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一刹那,练幽明虎目微眯,缓缓看向黑暗中的某道闸门。 这暗处共有闸门十一道,左右各有五道闸门,尽头还有一道,看样子内里空间比之外面要更为宽敞。而这股杀机来自左手边。 但也只是一瞬,杀机又如潮水般退去。 练幽明看了眼面前漆黑的暗道,脸上虽说寻常,但心神却紧绷到了极点。 他这麽做可不是为了挑衅这些人,而是想要探明那日本人的所在以及深浅。 只待沉息屏气,练幽明这才迈步而行,朝着尽头走去。 他的步伐不大,脚镣在身,取的是半步之距,身侧垂落的双手已在不住伸展五指,像是随时会握住,两袖无风自动,更在蓄势。 没有贴到闸门前细细观察,练幽明是以太极听劲感受着两侧的动静。置身此间,便是他也有种汗毛倒竖的异样,岂敢大意。 而且这一趟也是势在必行的,不然後面那些武夫哪会轻易信他。 只是随着适才那股杀机退去,这深处立时没了半点动静。 安静,死寂。 就仿佛里头的人都死光了。 练幽明浓眉紧皱。 看来这深处的几个囚犯果真非同凡响,竟能将气息收敛到几近於无的地步。 练幽明神情紧绷的走过头两扇闸门。门上的重锁也都早已锈蚀斑驳,确实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里面除了弥留的浅淡屍臭,再无其他。 他还留意到,暗道墙壁上有子弹倾泻造成的弹坑,连同地上都落着一些生了锈的弹壳,似乎真就发生过什麽变故。 这弹坑的轨迹也很古怪,像是画出了一条线,自墙根而起,延伸往上,如同在追赶着什麽,最後画过暗道的顶部戛然而止。 能追赶什麽。 只能是武道高手。 这人的先觉之能仿佛已能洞悉子弹的落点,先行躲避。 至於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但看这枪线的轨迹,开枪的人要麽跑了,要麽凶多吉少。 练幽明的神情也少见的凝重起来。 然後,他继续深入。眸光扫过左手边的那道闸门,虎目一敛。 刚才那股杀机就是从里面冒出来的。 果然,刚一挤近两道闸门之间,空气中弥散的气味儿都不一样了。屍臭混合着阴湿的霉味儿,还有粪便的臭味儿,再有一股腐朽难言的异味儿,令练幽明心神一震。 散功之劫? 这里面有人快要散功了? 好在牢房里没有什麽动静穿出。 至於右边的闸门,死寂无声。 但练幽明的表情更凝重了。 这可咋办? 要是再往里走,可就腹背受敌…… 但他还是眼露狠色,继续迈步。 就见漆黑的暗道上,两道厚重至极的闸门彼此相对,中间居然散落着一具穿着囚服的枯骨,浑身上下唯有一处致命伤,脊骨被人一拳砸断。 一击毙命? 练幽明面沉如水,但脚下却没有停顿,自身对外界的感知也已提升到极致。 听劲之下,依稀听到右侧闸门後面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 好在对方似是在龟息沉眠,未有动作。 他又往前迈出几步。 终於,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迎面扑来。 源头来自於左手边的那道闸门,地上还有一串乾涸发臭的血迹。 找到了。 看来这便是那日本人的牢房。 伴随着练幽明的到来,一股饱含恶意,且恐怖无比的杀气倏然弥散开来。 气机过处,竞让人有种置身冰窟的异样,手臂上飞快冒出一个个细小的凸起。 到了这里,他本想退去,但看着尽头那道闸门距离自己不过几步之距,原本顿住的步伐再次往前迈进。练幽明已走过了八道闸门。 这最後三道,一左一右,一居中间。 那个嗬气成风,龟息沉眠的神秘高手就是在中间的闸门後面。 他想要探一探对方的虚实。 既然对方的实力最为高绝,那也该是最想出去的人,同样也有可能是那推波助澜的人。 可练幽明刚一走过去,左脚还没来得及落下,左右两侧的闸门後面猝然生出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机,浓郁酷烈,令人心惊肉跳。 遭了! 他神色微变,想也不想,当即打算飞退後撤。 这左右两间牢房里居然都有人。 然而为时已晚。 那闸门的缝隙後面各自睁开了一双眼睛,平静漠然,却散发着一种令人颤栗的冷芒。 不但左右有杀机逼来,身後亦有三道惨烈杀机如烈火升腾般节节高涨。 五大高手齐齐动作。 练幽明眼皮狂跳,狠咽了一口唾沫,但反应却是奇快,「嘿」的一笑,身形一展,正想提纵而起,怎料那右侧闸门後面爆出一声巨吼。 「哈!」 吼声如惊雷滚荡。 声打之术。 一吼之下,暗道内尘嚣四起。练幽明气息一滞,欲要拔起的身体竞然被生生吼了下来。 几在同时,左侧惊见一条猿臂自闸门窗口中悄然探出,探爪抓来。 细看之下,这条胳膊苍白无血,曲转如意,似是柔若无骨,五指指甲内弯如钩,色如琥珀,也不知练就了什麽爪功,看似尚在一米多开外,可转瞬已杀到眼前。 利爪在前,半截身体已像是长虫般随之挤出。 居然是软骨功。 练幽明双眼骤凝,看着对方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眸,回以自身所铸就的杀念,目光只若神锋出鞘,与之隔空对视一眼。 明明是昏黑一片的空间,此时却如有精光爆现,夺目而出。 霎时间,他身上的囚服无风自动,鼓荡不停,同时一记崩拳迎上那利爪。 「砰!」 二人互拚一招,一个身形一顿,一个借力爆退。 练幽明闪身飞撤,看了眼被抓成破布条的袖子,眸光微凝。 再看那人,一半身子探出闸门,一半还在里面,满头长发如乱蛇曳地,看不清面目,跟个鬼一样。但危机还没过去。 若想退出去还需避开另外三道杀机。 那个日本人,以及另外两名神秘高手。 只是眼下情况特殊,练幽明也顾不得许多了,反正迟早都要交手,哪容藏拙,胸腹间内息急沉,身形筋骨齐齐外扩膨胀,宛若化作一尊巨魔,立目扬眉,两腮一塌,如怒目苍龙般在这狭小空间内发出一声惊天龙吟。 「嗷!」 龙吟铁布衫! 287、幕后黑手,金蝉脱壳 听到这声龙吟,地牢里的一群老鬼先是满眼错愕,面面相覷,然后又惊又奇,还有怪笑不止的。「龙吟铁布衫!我记得当年那拳试天下、转战四极的人好像就是使的这门绝学。」 「可不是。听说此人和杜心五交情不浅。」 「那就说得通了。这小子既得了目击之术,又有龙吟铁布衫,想必来头不小。也不知犯了什么大错,被抓了进来。」 「来头再大又有什么用,他现在得活著走出来才能行。別忘了,那深处有几个可是他师父的手下败將,就等著报仇雪恨呢。」 「有意思,这下有的看了。」 听著地牢深处的动静,一群人全都来了精神。 而练幽明这边呢。 只那一声高亢龙吟吐出,黑暗中本就浓郁的杀机再度拔高。 「龙吟铁布衫?」 一道嘶哑低沉的嚎叫如惊似怒般从一道闸门后面冒了出来。 「小辈!玄明是你什么人?」 玄明,便是破烂王的道號。 但练幽明却顾不得回应,以声助力,借著声打之威,人已躥出一截。 可迎面就见一道急影自闸门下的小窗里探了出来。 確实是探,仿若蟒蛇出洞,內收著身体,以缩骨之法挤了出来。 看来这几个人都会类似的手段。 此人也是披头散髮,貌如厉鬼,浑身散发著一股恶臭。 但只一抬眼便仿若洞悉了他的身法变化,一拳砸来。 孙氏形意。 练幽明面颊一抖,盖因这人出招非是一招一式,而是暗藏变化。 就见对方右臂一振,拳影立时一化为三,破空杀来,封他上、中、下三处要害,绝他退路。练幽明哪敢迟疑,怕就怕身后那两个追了过来,口中气息急沉,借著前冲之势运劲出拳,崩拳连打,可拳锋急落,竟好似撞在了铁石之上,震得他气血一阵翻涌。 好硬的拳头。 一撞之下,练幽明人已顺势右挪。 可谁料刚一绕过去,一只肉掌悄无声息地自另一道闸门里伸了出来,快如鬼魅,势如牛舌卷草。又是八卦掌。 这人按的是他右腿腿肚。 练幽明身形一晃,眼中也涌现出一股杀机,右脚闪电般虚抬,形意鸡形,脚背一弓,狠狠跺了下去。手掌脚掌当空一撞。 「啪!」 霎时间,他整条右腿的裤筒竟像喇叭花般给炸开半截,身形一晃,宛如猛饮了几坛烈酒,脸上泛著异样的潮红,斜著身子翻撞了出去。 而那肉掌则触电般缩回了闸门。 练幽明此时重心不稳,气血翻腾,堪堪稳固身形,身前杀机再至。 那个日本人还没出手呢。 他眼皮一抬,眼前赫然站著一道满身血腥气的身影,浑身又腥又臭,披头散髮,只有一双疹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居高临下,眼瞳像是在发绿光。 这人竟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 只是一瞬,此人闪身一晃,挤近的同时二话不说,立掌成刀,当空劈下。 劈的是天灵。 练幽明瞳孔陡张,右肘急抬,刚一招架,顿觉一股大力加身,堪堪站起的左腿又被重重压了下去,翻腾的气血再也抑制不住,逆流上冲,自牙缝里渗了出来。 「砰!」 好嚇人的手刀。 这好像是空手道里的贯手。 而且对方似乎还练就了铁砂掌。 一劈之下,当真犹如化掌为刀。 可压根来不及还手,对方眼看一招未能见功,左腿顺势一提,快如闪电,自下而上扫向了练幽明的胸膛。 练幽明面颊发紧,整个人擦著对方的腿风往后一翻,跟著身形后倒,双脚趁势蹬地,人已向后滑出一截。 这一滑,便滑进了火光中。 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练幽明缓缓起身,膨胀外撑的筋骨也重新塌了回去。 目光所及,那漆黑的暗道中已站著四道高矮各异的身影,如鬼似魅,晦暗模糊。倒是那个日本人没了踪影,应是退了回去。 他却浑然不惧,反而怪笑道:「我说,你们好歹也算旧时的一號人物,如今居然用车轮战对付我一个,是不是太跌份儿了?脸都不要了是吧?」 其中一人嗓音嘶唳地道:「小辈!我们若想联手杀你,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回答我,你和玄明是什么关係?」 练幽明嬉笑道:「自然是你想的那种关係。」 话音一落,四个人里面有三个人身形齐震,像是欲要挤近。 剩下一个纹丝未动。 练幽明擦拭著嘴角的血跡,朗声道:「此间可有三教之人?来几个助助声势!」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已不觉意外。 毕竟练幽明所展现的一切都和杜心五有关,身份来歷自然毋庸置疑,十有八九就是青帮弟子了。话起话落,他身后的暗道中忽见有闸门被先后打开,还有人缩身而出。 「老夫是白莲教长老之一,今日义助尊驾!」 「洪门弟子,见过了!」 「哥老会阎老七!」 「天理教冯玉楼,义助尊驾!」 陆陆续续,竞有十来个声音跟著开腔。 这些人也都明白有人要借他们的命搞事情,现在练幽明愿意出头,自然是再好不过。 拳试天下又如何,先觉之境的大高手又如何,一对一打不过,三四个对一个总能行吧。 不然,万一练幽明死了。 他们这些人可就再没指望了。 练幽明慢慢收敛了笑容,视线逐一扫过黑暗中的四个人,然后落向最深处的那道闸门。 到现在里面居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適才他有意贴近的时候,那左右两道闸门里的武夫不像是一念兴起想要杀他,倒像是为了拦他,最后还是认出龙吟铁布衫才杀机大涨。 莫非里头有什么古怪? 「放心,我师父能败你们,我自然也能败你们。」 既然被认出来了,练幽明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反正这底下与世隔绝,鬼知道他姓甚名谁。 至於徐天交代要接近的那四个人,只能看情况再说了。 「猖狂!」 黑暗中有人寒声开口,言语中饱含杀机,冰冷刺骨。 但练幽明身后那些人也都杀机毕露。 眼看形势已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练幽明忽然开口道:「要不,等我先料理了那个日本人咱们再一码归一码?放心,我师父的帐,就是我的帐,嗬嗬,保准跟你们算个清楚。」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哼!大言不惭!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死。」 紧跟著,四个人各是钻回了自己的牢房。 练幽明转身又看向其他人,咧嘴一笑。 估摸著徐天也不会想到,他跑到这地方还能如鱼得水。 只说练幽明快步回到自己的牢房,跟著一屁股坐下。 「奇怪,那四个人似乎有意护持最深处的那尊神秘高手。他们难道是一伙的?」 「倒也不是一伙的。而是他们四个都受过那人的指点,算是依附。那深处不是有十一个牢房,你猜猜其他几个为什么空著?都死了。」 说话的还是隔壁的老头。 练幽明来了兴致,「老头,怎么称呼啊?看你懂得不少,早年间一定是什么大人物吧。」 隔壁的老头不答反问的笑道:「我说我中过探花,你信不?」 练幽明「哦」了一声,颇为意外地道:「武探花?那可比寻常武夫厉害多了。」 谁料这老头淡淡道:「文探花。」 「我也是服了!这老东西又他娘的胡吹大气。」有人立马出言反呛。 隔壁那个老头也不恼,好似早就习惯了一般,慢吞吞地道:「我的名字都忘得差不多了,估摸著亲友也已故去,活到如今,几如行尸走肉。反正他们都以老鬼代称,你就叫我尸老鬼吧。」 「哪个字?」 「尸体的尸!」 练幽明扬了扬眉,心想这名字可真够怪的。 但心思一转,他又回想起之前的情形。 最深处那道闸门后头肯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可惜刚才没能看上一眼。 虽说对方练就了劳什子龟息之法,但也不该毫无动静。 里面会不会压根就没人? 这个念头原本只是胡乱猜测,但一经冒出,练幽明的表情就变得认真了起来。 不是没有可能。 假如真就没人,之前那吞吐气息时的武道气象又作何解释?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尊恐怖高手一定是实打实的存在。 但对方既然没在最深处的那个牢房里,又在哪里? 只这个想法冒出来,练幽明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冷。 没在暗处,那就肯定在明处。 那人在他们这边。 会是谁? 如果真是这样,此人百分百就是幕后黑手无疑了。 用那以形补形的邪功把水搅浑,引眾人互相残杀…… 好个金蝉脱壳,想要脱身。 288、踏入先觉 地牢内,火光莹然。 伴随着入口闸门转动的撞响再次发出,又是新的一天。 练幽明正在牢房里磨链着拳脚,双脚错落,半步之内,崩拳之势愈发淩厉狠辣。拳如劲矢,一念动,浑身各处无不协调发劲,可谓是运周身之力汇於一点。 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中,他除了吃饮,也就只剩下练功了。 枯燥,乏味。 但这又算得了什麽。 如宫无二和薛恨之流,虽在外面长大,但照样日夜苦熬,舍弃诸多,方才成就了一身独步武林的能耐。心无束缚,天地自宽。 而且李大说过,这攻守二字,其中守不光要防别人,还得守住自己,守住自己的那颗心,唯有百折不挠,踏破千难万险,才有资格跻身更高。 霍云天看了眼正在练功的练幽明,也不说话,只塞进来两个饭盒。 练幽明听到动静,稍稍平复了气息,走到门後,取过饭盒正准备开吃,但眼神忽变。 重量有些不对啊。 难道是加餐了? 他打开一瞧,才见米饭和菜汤里居然搁着两把左轮手枪。 还行,总算还记得他这个卧底。 练幽明不动声色的收好手枪,又吃完了饭,跟着继续练功。 之前破烂王说过,只要他能打出庐山一战的最後一拳,先觉之境就在眼前。 练幽明也确实打出来了,也感受到了,可不知道为什麽,并没有成就徐天所说的第六感。 所谓的先觉之能,便是在五感之上练出第六感。 逢险自避,遇敌先觉。 此番那深处的几大高手非比寻常,估摸着就算薛恨也要退避三舍。 尤其是尽头的那人。 绝非善类。 若想与之一会,单凭如今的实力,只怕胜算不大。 只说霍云天前脚刚走,後脚就有人打开了他的牢门。 过道的灯火下,站着十几二十个人。 这些人分站左右,中间空出一截,空的便是练幽明的牢房。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小老头走了进来。 照着之前练幽明的说法,他既然要替所有人去宰了那个日本武夫,这些人就得传个一招半式,或是搭把手,磨一磨拳脚。 练幽明当然也不可能要他们的真传,只是看看众人的打法。 看的是打法,补的却是想法。 他如今攻守兼备,身负数种绝学,若还有欠缺,便是想法上的欠缺。 尽管这一路行来,遇敌不少,又历经几番生死恶战,但那也只是寥寥数载的经历。 差的是底蕴。 当年李大少年时便随他师兄行走天下,还没得拳,就已领略了各门各派的打法,想法几近天成。如今这地牢里既是关着一群旧时武夫,大好机会岂能错过。 那老头披头散发,进来後双脚一摆,卸去脚镣,怪笑道:「我这人无门无派,佛道兼修,反正哪个厉害练哪个。得了一门武当龙门派的十三形,还有密宗的六字真言咒。其中十三形算是攻守兼备,而那真言咒为声打之术。」 练幽明席地而坐,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老头说完「嘿」的一笑,身形乍动,拳脚起落立时化作一道急影。 时如山猫飞扑,时如龙腾九天,时而又像虎入山林,招式打法变化莫测。 练幽明虽说盘坐未动,但对方每每变招,他的身体也跟着抖颤一震,眼神闪烁不停,看似未动,然自身神意已感受着对方的气机,在精神世界与之交锋。 到底是先觉武夫,这人起初还能看个清楚,但随着招起招落,对方已在方寸之间越走越快,最後只若一团黑风急影,快得肉眼难追。 也不知过去多久,此人奔走之势戛然而止,站立不动,气不上浮,面不改色。 而後,转身离开。 练幽明还是没有说话。 接着是第二个。 一个体魄魁伟的老者走了进来。 「老夫练的是六合拳!」 然後是第三个。 「查拳!」 「太祖长拳!」 「三皇炮锤!」 练幽明只看不动,眼神闪烁,运足了目力,留意着各门各派的诸般打法,贪婪无比的吸收着一切想法,不停壮大自己。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没有急着去找那名日本武夫算帐,而是静静沉淀着自身所学,练功也愈发痴狂,每天仅仅打坐静卧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基本都用来练功,只练半步崩拳。 练幽明只心念一动,众人的打法悉数浮现眼前,好似化作身前敌手,拳脚杀来,指爪袭来。「打!」 他以自身精神构想着一个个对手,重现着所有人的打法,以半步崩拳直迎,将之化为磨链自身拳锋的养料,使之千锤百链。 练的忘生忘死,痴狂如魔。 但这一幕,却把其他人看的心惊肉跳,又都眼神晦涩,不知在想写什麽。 甚至还有人动了杀意。 练幽明自然感受得到,但他却不在乎。 这些人如今精气衰竭,既不想沦为那日本高手的血食,又不想与之拚死搏杀,所以只能依靠他,利用他,然後等着两败俱伤。 不然,此间独他一人正值青壮,如日中天,加上又窥得了众人的打法,一但壮大,岂非养虎为患。还是那句话,这些都是该死之人,练幽明也从不指望自己的挺身而出能换来所有人的感恩戴德。他所行所为也只为了自己的道。 任凭旁人如何想法,练幽明全然无惧。 而且此番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荡平此间。 若要拳试天下,不妨由此而始。 心思一收,练幽明的崩拳更疾更狠,也更加淩厉。崩拳之势,如开弓之箭,拳锋如箭,身如大弓,脊柱大龙蓄开弦之势,一紧一松,一放一收。宛如一条不断拧紧的毛巾,不住压榨着自身的潜力。转眼,又过一月。 感受着头顶孔洞里透下的冷寒空气,练幽明浓眉一掀,入冬了啊。 算算时间,来了应该将近两个月了。 也不知道老头子怎麽样了。 也在这时,那暗道深处的牢房里又传来了锁链挣动的异响,气息吞吐之下,过道里有大半灯火都在摇曳晃颤。 练幽明神色如常。 自他在深处闯过一遭,这已是那人第二次发出动静了。 每次间隔半月,不多不少。 可越是这样,练幽明越觉得里面有古怪。 只等那人吞吐气息的动静敛去,他才长身而起,推开了牢门,走了出去。 目光直直看向地牢深处,只因那个日本高手又出来了。 只这一个月的时间,此人现身三次,但是都被练幽明惊退,未曾得手。 二人一个站在火光中,一个站在阴影中,隔空相望。 便在这时,有人冷声招呼道:「小子,这都快一个月了,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练幽明神色如常,他当然是等对方饿得不行了,耗去用武夫精血所填补的精气。 瞧着对方那双阴冷骇人的眼眸,练幽明双脚脚踝上的筋肉缓缓蠕动收紧,关节互磨,伴随着声声脆响,已将两只脚从脚镣里抽退了出来。 「那就现在动手吧!」 闻听此言,地牢里的一群人陆续走出,欲要见证这一战。 连同隔壁那个老头也出来了。 练幽明看向对方,才见这是一个蜡黄脸的小老头,穿着囚服,背着双手,身形佝偻枯瘦,笑嗬嗬的,脸上似是充斥着一股子和气。 「那就祝你旗开得胜!」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 「达哒哒」 一阵急促快急的异响突然落入众人的耳畔。 枪声。 这个声音很小,是从牢房那个窟窿眼里传下来的。 众人先是神情一怔,跟着又都起了别样的心思,不知是惊是喜,表情诡异极了。 「哈哈,也是不得了,外头好像有人打算劫狱啊!」 「机会来了。」 「去看看!」 有人钻出牢房,快步冲着入口的那道闸门而去。 几十年不见天日的囚困,这些人即便是先觉武夫也难免心神不稳,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也不愿放过。练幽明却是对外面的动静不为所动,自始至终都看着暗道深处,望着那个日本人,而後步步行进,又将仅剩的几粒丹丸抛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迎了上去。 双拳轻握,一股杀念已隔空罩向对方。 拳镇山河之念。 只在步步迈进的同时,也不知怎麽的,他突然眼泊一颤,脑海一空,天地大开,眼前一切竟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仿佛拨云见日。 不光是视觉。 还有嗅觉,味觉,听觉,触觉。 五感对外界的感知此时此刻仿佛拔高到了另一个层面,四肢百骸亦是通透到了极致。 练幽明感觉自己现在如能洞悉万物。甚至都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骨头摩擦的撞响,以及筋肉蠕动的动静。 但这些异响突然都没了,又像是化为一声,随着心脏的蓬勃收缩,融为一响。 宛如开天辟地,三劲贯通,身与意相融,四肢百骸通透共鸣。 恍惚一瞬,他呢喃道:「先觉之境?」 水到渠成。 练幽明咧嘴大笑,这临门一脚总算是踏进来了,来的可真是时候。 不再犹豫,他身形一晃,擡脚再迈,朝着暗道深处走去。 289、惊现守山人 快快快,人影一闪。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已从阴影中飞掠而出,扑杀向练幽明。 又是手刀。 此人招起招落,立掌成刀,当空一劈,只若劈出一道匹练寒芒。 练幽明没理会身後那些人的异动,双眼骤凝,并未迎击。 而是身形一晃,闪避开来。 「哗!」 掌刀劈空而过,锐劲掌风刺人耳膜。 到了这时,练幽明才仔细打量起这名所谓的日本战犯。 此人身形高瘦如竹竿,浑身上下还溢散着一股冷嗖嗖的气机,只若坟中老鬼,披着一头打结的乱发,一双眼睛藏在发缝之後,若隐若现,像是在发绿光。 一招落空,遂听这人口中怪嚎一声,右手掌刀虚提半空,食指尾指悄然一拢,只留三指并立,再一催劲,立见骨节筋骨毕露,血脉贲张,三指转眼青黑如铁,好似坚不可摧。 果然是空手道里的贯手。 三本贯手。 练幽明此时有意尝试先觉之能,并没招架。只一看见对面的杀招,忽觉心口一寒,无形中似是凭生出一丝冷意,刺激着他的身体偏转向一旁,宛如自发性的一般。 之所以是心口发冷,盖因对方贯手所指之处正是练幽明的心口,杀意所落之地。 这种感觉尤为神异,从看见到闪避几乎同时发生,仿佛无有滞碍。 但看似同时,实则还是有先後之别的。 只不过这个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一定程度。故而看上去不像是练幽明在闪避对方的攻势,更像是对方的杀招在避他。 还是那个老问题。 是先有想法,还是先有动作。 如今,练幽明已到了想法和动作几近同步发生的非凡境地。 或许将来的某一日,无需他去想,身体便能自发闪避一切攻击。 这攻守之道的极致,攻则无所不中,他的精神之道若臻至大成,自能以杀念锁敌,拳落之处,无人可躲。而守则无所不避,或许就该落在这一步。 心思一定,练幽明已屈臂推拳,以横拳起手,砸向对方的侧肋。 那日本高手眼神阴冷,一招不中,提臂掀肘,两肘抱头护身,翻转来去,以硬肘招架,好似蛮牛般挤近猛撞。 肘法? 练幽明见状兴致大涨,横拳砸落的同时,左手崩拳再提,脚下步步挤近,双拳快如乱箭攒心。一个多月的苦心浸淫,加上那众多打法的磨砺,他这崩拳已是今非昔比。 擡手间尽是劲风裂帛破空的尖锐异响,仿若真如箭矢离弦。 二人只一交手,沿途过处,那墙壁上立见石砖龟裂下塌,石屑崩飞碎散。 可眼看互拚了数招,二人竟旗鼓相当,练幽明眼中凶光乍闪,每挥一拳,每进半步,他的身体便膨胀拔高一截,筋肉蠕动外鼓,毛发如戟,体若灌铅,宽松的囚服立时被紧紧撑起,本就挺拔的个头眨眼间已几近两米,从内到外都狂飙着一股骇人煞气。 周遭还在旁观的犯人目睹这一幕,无不心惊肉跳的连忙撤出一截,生怕惨遭波及。 「我让你挡!」 练幽明面露狞笑,右拳虚握,脊柱大龙腾动如飞,右臂一提,浑身筋肉都被拉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如张弓搭弦,势如炮弩般砸向对方护在面前的双肘。 「啪!」 拳肘再撞,但见那日本高手两臂交叠一挡,整个人登时双脚贴地倒滑而出,重重撞在墙壁上。形意炮拳,石破天惊。 可来不及喘口气,一颗拳头已是破空再至。 「啊!」 这名日本武夫看的面颊一抖,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一脚点地,一脚在练幽明右臂腋窝下一扫,化解攻势的同时,只若狸猫翻身般往一旁窜出一截。 但刚一站稳,鼻孔中已见点滴热血流出,当即瞳孔一缩。 练幽明如今以力迫人,以势压人,铁布衫倾力催动,便是拳风都可伤人。 那日本高手还没来得及站稳,但见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只若天塌地陷般扑来,当即步步後撤。练幽明大步挤近,看似魁梧,然脚下动作却是不慢,甚至更快。 便在一退一进之间,他已然再起攻势。 两条粗涨外鼓,筋络根根外扩的手臂悄然虚擡,化作半步崩拳。 「杀!」 他这一进可是非比寻常,便如大江叠浪,携浩荡大势,一浪盖过一浪,双拳起落,以脊柱为轴,内里劲势圆转,脚下有进无退。 一拳杀万法。 那日本高手也是在後退的瞬间便後悔了,本想再夺先机,可退势刚缓,一双大成铁砂掌堪堪迎上练幽明的拳锋,脸色这就变了。 练幽明拳势如箭,眨眼刹那,已在对方两掌掌心处连砸三拳。 劳宫穴。 此穴属於心经要穴,亦是掌上功夫的要害。 庐山一战,薛恨这一手可是让他吃了大亏。 这日本武夫以掌迎拳,本想以柔劲化解刚猛拳势,岂料练幽明这才挤近数步,拳势已厚重如山,拳劲下发,惊觉掌心一痛,仿佛无形中真有两支箭矢破入血肉。 但此刻只能咬牙招架。 「砰砰·……」 练幽明推拳挤近,那日本武夫一边以掌接拳,一边连连後退,步伐沉重至极,不过数步,喉头蠕动一鼓,嘴角已滴淌出一缕浓稠血线。 「你已夕阳迟暮,我却如日中天,既是活得这般生不如死,我便送你一程!」 「哼,狂妄!」 不想这日本武夫还会说汉话。 练幽明虎目微眯,咧嘴一笑,双拳齐齐捣出,抵着对方的双掌,脚下大步狂行。 「你那以形补形的练法是谁给你的?说出来,留你个全屍。」墓然,他轻声问了一句。 那日本武夫闻言面颊一紧,然後神色变幻不停,跟着又阴恻恻地道:「他就在这里面,你不妨自己去找找看。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关於他的秘密。你知道守山人麽?嘿嘿,他就是其中之一。」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守山人?」 居然是守山人。 饶是他早有准备,此刻也不免心神一震。 而那日本武夫突然面露残酷冷笑,好像就是在等着这个机会,口中兀自沉息,矮身下沉,双腿贴地一分,从练幽明裆下钻了过去,自身前挪转到身後。 「杀!」 杀声吐露,此人纵身一扑,已是欲要腾空跃起,双掌同时掌心虚对,以双峰贯耳之势拍向练幽明的脑袋练幽明面上没有什麽表情,但眼中却有精光闪烁,右脚竟是以那踹脚之势,足尖一蹦,照着身後那只堪堪拔起的右脚狠狠戳下。 一脚落下,顿见对方的脚背筋骨爆裂外翻。 那日本武夫脸色惨白,但眼中狠色不减,掌势再添三分狠厉,仿佛势要取了练幽明的性命。却见练幽明一脚踩下,上身已在下沉,可右腿却似蠍尾倒钩,顺势上提,自对方的两臂之间挤入空门,蹬在了那日本高手的下颌上。 一道人影立时倒飞而出。 290、守山五老之一 一招得手,练幽明哪会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当即回身再攻。 那日本武夫脚背虽被踩爆筋骨,但後翻之际整个人淩空借力一拧腰身,身形顺势回正,一双肉掌当空拍向练幽明的胸膛。 练幽明见状冷哼一声,口中内息急沉,胸膛顷刻似是塌下去一截,跟着一记虎尾腿扫在对方的胸口。「啪!」 尘灰蔓延,立见那日本武夫翻落在地,单膝跪地一稳,口中呜哇吐出一口老血。 练幽明虎目微眯,这人的实力好像并没有他想像中的高强啊。 对方虽为先觉武夫,然武道气候却是不足,不足的是底蕴。 仿佛拔苗助长一般,内里空虚。 下一秒,他箭步一跨,势如饿虎扑羊,拳风好似炸雷,照着对方的面门狠狠砸下。 但刚一逼近,那日本武夫墓然胸腹一颤,齿间激射出一缕殷红血箭,直射练幽明双眼。 血箭蒙眼。 练幽明眼瞳一颤,但手底下的攻势愈发凶狠,化拳为爪,五指急扣。 然而探爪一搜,眼看就要将其一把扣住,不想此人身形一缩,好似金蝉脱壳般竟从囚服里脱身而出。明明高瘦的身体此刻竟缩成少年大小,在地上翻滚一扑,蹬墙走壁,快如鬼魅,迅速绕到了练幽明身後。 「给我死!」 一声嘶吼,这日本武夫身形又复如常,贯手再提,好似烧红的铁杵,血脉贲张,运足了劲力,照着练幽明的後背脊柱狠狠打下。 练幽明一抓落空,人已似陀螺般倾斜一倒,双脚紮根在地,顺势转出半圈,虎爪跟着回转急扣,拿向对方的手腕。 人影错落,指爪交锋。 只一沾上,练幽明悄然变爪为掌,掌心一搓一磨,揉上了对方的掌心。 那日本武夫目睹这一幕,不惊反喜,也是推掌直迎。 「小辈,敢跟我拚掌力,不知……」 可话还没说完,两掌只那麽一对,感受着掌下的异样,这人方才彻底变了脸色。 但见练幽明两臂筋肉沟壑纵横,当空拨转一带,如封似闭,如拨似揽,宛若大磨推转,已将对方打过来的劲力磨去大半。 太极云手。 二人推掌拨转,双臂如蛇蟒纠缠,只在暗道中左撞右撞,过处砖石绽裂,石粉簌簌散落,脚下砂石更是纷纷爆碎。 只是推转不过数步,这日本武夫已鬓角见汗,赫然是拿捏不住精气了。但此时已到生死关头,他连说话都做不到,只能咬着牙苦苦支撑。 也在这时,就在胜负生死即将分晓的时候,练幽明身後忽有劲风来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一道,也不是两道,而是足足四道。 四个人来势极汹,既是杀向那个日本武夫,也是杀向练幽明。 练幽明心中暗自一叹,看来那些围观的坐不住了。 他是猜到对方会等不及,但没想到竟这般等不及。 这些人都是老江湖,出手时机选取的极好,话起话落已到练幽明身後。 一人推掌,两人出拳,还有一人是以擒拿手趁势挤近,急扣他的双腿。 电光石火间,四道劲风已有三道落在练幽明的身上,还有一拳砸在那日本武夫的胸膛上,将其砸的跪倒在地。 到了这时,才听有人嗓音阴沉的冷笑道:「小辈,没想到你居然还藏了一手太极门的真传!可惜啊,太嫩了,居然学人家逞英雄,错信吾等!」 三个人,有人掌按後心,有人拳砸後腰,还有人死死扣着练幽明的双腿,都觉得他回天乏术,已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且一招落罢还有变化,只为破开练幽明的铁布衫。 那出拳之人用的是孙氏形意,拳落一瞬,单足跺地借力,右臂粗涨一鼓,好似大枪紮刺般满目狰狞地运劲而出,整条袖子像是都快爆开一般。 而那推掌之人用的是八卦掌,牛舌卷草,一按一扣,五指急拢扣的是练幽明的脊柱大龙,也是运足了内劲。 擒腿之人还在发劲急扣。 还有第四个人,用的是三皇炮锤,一拳打中日本高手的瞬间已屈臂回转,砸向练幽明的胸口。同时,此人也看见了眼前青年脸上的神情变化,然後愕然,因为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惊不怖,无有变化。 也就在他们突施暗手的刹那,练幽明原本绕转的双脚陡然一紮,身形稳若泰山,原本魁梧如魔神一般的恐怖体魄仿若泄了气似的瞬间下塌。 几人见状哪肯罢休,狂笑间拳掌再沉,打算死咬不放。 然而没等他们劲力落实,耳畔就听一声清亮低沉的蟾鸣从眼前人的身体中发出。 「咕咕……」 练幽明双脚下沉,原本泄了气的身体竞再次往外鼓涨撑圆。蟾鸣声过,他身上因激斗而沾染的尘灰尽数如涟漪般荡向体外,犹若实质。 「啊,天罡钓蟾劲……」 那四人拳掌急落,可却如遭重击,只觉一股惊涛骇浪般的奇劲席卷而来,刷遍全身,荡遍浑身筋骨,惊骇之余已是咳血的咳血,倒退的倒退。 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颗难以形容的拳头已在彼此视野中飞快拉近。 拳锋未落,可劲力已是先行。 练幽明身形急闪,双拳如千钧重锤,须臾刹那已连砸四拳。 那四人惊骇欲绝,匆忙间纷纷招架,可拳来破拳,掌来破掌,哪有一合之敌。 明灭摇曳的火光下,但见练幽明推拳横击,中招者无不前胸中拳,可背後衣裳却有尘灰飞荡。这一切发生的极快。从几人偷袭再到练幽明还击,虽有前有後,可也不过三四秒钟。 再看那四人,明明遭受重击,却不见半点後退之势,只踉跄一稳,浑身上下陡然爆发出一连串的骨裂声,然後瞪圆双眼,倒地毙命。 如此一幕,只把剩下的那些犯人看的毛骨悚然,打了个激灵。 「嘿嘿!」 练幽明低声一笑,吡着两排渗着血色的牙,突然纵身向後飘去,飞身一扑,掠向了地牢深处。因为那个日本武夫要逃,要跑。 这人右脚被废,适才又与他斗劲,损耗了不少精气,加上被人打中要害,已算是强弩之末。练幽明眼下也已杀的兴起,打出了真火,再无半点遮掩,身形提纵如猿,在暗道两侧蹬走借力,大手探拿一抓,便已追上对方。 那日本武夫还想反击,可擡手斗了不过两招,已被练幽明一拳戳在胸口,整个人咳血跪倒。「救我!」 死到临头,这人居然对着暗道里的一众犯人嘶吼开口。 练幽明扬了扬眉,扣着对方的脖颈,又看了眼那些正自观望旁观的其他囚犯。本是不经意地一瞥,可直至他瞟见那个笑眯眯的蜡黄脸老头,眼皮突然狠狠一颤。 「屍老鬼?」 好像从一开始他对此间的了解都是源於这个人。 想到对方说自己是什麽文探花,练幽明就觉得心底发寒。 保不准这人说的都是真话。 可要是真话,此人的年纪少说百岁以上。 而地牢外的厮杀好像还在继续,时而响两声枪响,可见变故尚未平息。 练幽明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最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你是何人?」 声音不大,但此刻却尤为清晰。 其他人还不明所以,正自困惑,却见那个屍老鬼颇为赞赏地道:「好!总算来了个聪明人,天天和这群蠢货待在一块儿,我感觉我的脑子都快生锈了。」 这人一字吐露,忽又话锋急转,「吾乃守山五老之一,你可以称呼我为屍先生。」 其他人闻听此言,脸皮青一阵白一阵,「老鬼,这麽说来,那日本人的邪功是你传的?」 这位屍先生颔首,「然也!不光他的武功,你们这些人的武功也是我传的。嗬嗬,那墙上的各家绝学,都是我闲来无事写上去的。若非如此,你们这些三劲武夫又如何能跻身先觉。」 有人难以置信地道:「为什麽?」 屍先生却看向练幽明,「你说说看!」 练幽明虎目晦涩,「因为这里缺吃的。先觉武夫可以牢锁精-气……」 屍先生合掌轻拍,「好!可惜,他们都太老了,老掉牙了,若不及时利用,那岂不就浪费了。而且,我也想出去看看这个全新的天地……你不妨再猜猜看,我打算如何脱身……」 练幽明却不搭话,因为他已拧断了那日本武夫的脖子,还顺手从一侧的墙壁上抓起一盏油灯,开始後退,退向了地牢深处。 也在同时,深处的那四个高手纷纷动作,正打算现身拦阻,但刚从牢门後面探出脑袋,又像是感受到什麽,触电般缩了回去。 定睛瞧去,只见练幽明左手一翻,居然从衣裳底下摸出来一把左轮枪。 他快步来到最後的那道闸门前,看着上面锈蚀斑驳的重锁,擡枪就射。 「砰·……」 爆散的火星中,随着锁头坠地,练幽明这才拉开闸门,挤了进去。 也在他关上闸门的刹那,暗道中陡听传来一声轻笑。 「都杀了吧,一个不留!」 291、荡魔图 话音方落,暗道中的灯火竞陆续熄灭。 「啊!」 「谁在出手?」 跟着便是惊呼,还有惨叫,以及杀声厉喝,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听着外面的动静,练幽明脸色难看,却是没想过局面会演变成这样。 谁能想到这破地方居然还窝着一尊深不可测的老怪。 再加上那四个先觉大高手,他就是有三头六臂正面樱锋也得死。 而且就眼下这种情形,已不是单人独力所能把控的。 至於外面那些人的生死,练幽明也无能无力。原本他还想着宰了那个日本人,再引导众人揪出幕後黑手,谁料那些人巴不得他先死,还背後偷袭。 简直蠢得无药可救。 而且他也摸透了这些人的深浅。 这先觉之境看似神乎其神,但打法和大拳师并无区别。虽有先觉之能,但要是没行那火炼真金、拳试天下之举,於生死恶战中不断打磨,如练幽明这种初入先觉的武夫,所谓的先觉之能比那太极听劲也强不到哪儿去。 再者,这些人被困此间几十年,精气衰败暂且不提,除了个别强手,又有几次与人生死搏杀的机会。换句话说,此间一众武夫,除了那个守山人和另外四大高手,其他的恐怕大都在步入先觉之境後便再无寸进。加上气血衰败,一身实力只怕比古婵都大有不如。 还有,练幽明有些拿捏不准这一众武夫里面还有没有对方的帮手。 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急稳心神,赶紧打量了一下这间地牢里的情形,可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不由心头一突。 只见这座地牢略显宽敞,但地上却散落着许多白森森的骨头,边上还有四条生锈的锁链,一端接着脚镣和手铐,一端勾连着四颗巨大的石球,全都径阔半米,份量惊人。 果然没人。 要是没猜错,此间囚困之人应该就是那个屍先生。 但之前吞吐内息传出动静的又是谁? 来不及细想,练幽明忙运足了气力,将就近的一颗石球推转着抵在闸门後面。 此刻,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充斥着厮杀乱战的动静,还有浓郁的血腥气。 练幽明取出双枪,检查了一下子弹,忍不住笑说道:「我说,能不能不杀他们呀,好歹是几十年的积累,我还想着用这些人磨链拳锋呢。」 他嘴上这麽说,脸上的神情却格外凝重。 这一趟搞不好连他自己都得搭进来。 而且练幽明实在是心存困惑,这些人大开杀戒之後究竟打算如何脱身。 「之前你跟我讲过,六年前有人差点杀出去,应该就是你自己吧?」 「是我。」 屍先生的声音飘了来。 许是觉得不保险,练幽明又将另三颗石球推到门後,再把上面的锁链捆绑在一起,抵死了闸门。鬼知道霍云天那些人啥时候进来,当务之急是先求自保。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一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又借着火光重新打量起这座牢房。 这里面尤为空荡,除了骨头就只剩下锁链石球。 「这是什麽?」 练幽明低下头,从尘埃中拾起一枚一尺长短的物件。这东西一端尖锐,形如棺材钉,材质像是某种骨头,也不知道做什麽用的。 数量还不少。 练幽明粗略一扫,少说七八枚。 只是瞧着上面血水浸染的痕迹,再看看那石球和锁链,他浓眉一掀,「总不能是钉在人身上的吧?」没有多想,练幽明又提了提手里的灯火,将之放在中心处。 正准备去闸门後头守着,可随着火光四散铺开,牢房里的一切已尽收眼底。 他表情生变,目光一斜,盖因角落里还盘坐着一具枯骨,耷拉着头颅。 居然是完好的。 练幽明走过去细细一看,才见此人穿着件旧时的绵领黑缎长袍,只是时间太久,早已朽毁不堪,身旁还搁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刀,双掌五指紧收紧拢。 「八卦掌?牛舌掌!」 只一眼,他便看清了对方的来路。 尹派八卦。 如今宫家可就是传的这一脉。 照这情形来看,这人当是死在那屍先生的拳下,而且死後还能让对方保留遗骨,可见实力定然非比寻常,得其尊重,当是八卦门的一位高人。 看来这里也是一处荡魔战场啊, 魔,当然是魔。如外面那屍先生的所作所为,将众人视作填补精气之用的养料,已是人中之魔。「守山五老,那就是有五个。」 这人身前也有字。 「丁某无能,败於敌手,有负结盟之志,愧对师友……」 看到这句话,练幽明气息一滞,眼神也复杂了起来。 「唉,舍生忘死,何来愧对之说!」 他冲着这副屍骨鞠躬行了一礼。 可眼皮一擡,顺着火光,练幽明就见枯骨身後的墙壁上居然落着一副巨大的壁画,似是以刀锋刻画,用人血描画。 但上面的人像却让他精神一振,呆站当场。 只因这壁画上的人练幽明见过。当初在佛山,就在杨莲理发店里的那张老旧照片上,他看到了诸多武道宗师的背影。 而如今,这壁画上的也是一道道身影,尽管刻画的角度与那张老旧照片不一样,但其中的神与意都一般无二,无有差别,与常人等身高低,而且足有三四十道背影。 灯花摇曳一动,恍惚间这些人都像是活了过来,如要从墙上走下一般。又仿佛练幽明融入了其中,与这一众武道宗师并肩同行。 壁画也是有个名目的,边上还落着三个笔走龙蛇的大字。 「荡魔图!」 练幽明轻叹了一声,然後又转过身,望向身後。 才见那灯影之下居然站着一个人。 这人长发散乱,肤色苍白,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正是之前那个施展过软骨功的先觉大高手。恐怕也就只有这人才能从那窗口缝隙中生生挤进来。 「还行,总算不是什麽车轮战。」 「小辈,哼,莫要以为杀了几个废物就不知天高地厚,他们那些人进来前多是三劲武夫,就连三劲贯通的大拳师都少之又少,数十年的岁月,才堪堪步入先觉。我们与他们不同,我们进来前就已踏足先觉,并且还都是同辈之中佼佼者。」 练幽明抖了了抖手里的双枪,轻笑一声,将之缓缓放到一旁。 「既然如此,我就留你具全屍!」 292、地牢真相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老夫姓马,单名一个飞字,师承八卦门,不巧,侥幸还得了形意真传!」 二人一问一答。 「哦?」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 不想此人居然身兼八卦、形意两家真传。 这马飞虽说精气衰败,但瞧着面貌也就堪堪花甲之数,满头白发长的都垂到大腿了,身形乾瘦如柴,面有微须,狭眸半眯,两条手臂垂落在身侧,双手都快够到膝盖了。 生就天赋异禀啊。 古时都说猿臂者善射,只因这般能蓄强势,可运大力。 内家拳也是如此。劲发於拳,收放之下,手臂伸展开来,便是一个武夫的天地。此人天赋异禀,手臂颀长,想来走的路数应该和薛恨一样。 练幽明瞟了眼牢门,见那几颗石球没有挪动的迹象,才轻声道:「这牢房里每隔半月传出的动静,应该是你搞出来的吧。」 他边说边看向牢房的一角,只见那里有一条不太起眼的狭缝,隐有空气流动,而且看样子还被堵上了。练幽明右脚脚尖一戳,一颗石子立时破空飞出,打在了那条狭缝上,随着一团碎布坠落,一股冷风悄然灌入,惊的火光不住摇曳。 看来往日那吐气成风的骇人气象也不是人为的,而是有疾风吹拂。 马飞乾脆了当地道:「是我。」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那就说得通了。」 马飞一边踱步,一边点头,「不错!你果然很聪明!」 这人边说边从地上捻起一枚骨钉,「知道此物是什麽吗?这玩意儿叫脉门钉。好东西来的,一但打入武夫体内,便能封人脉门,阻人内劲,使之形神难聚,任你武道气候如何惊人,天赋如何高绝,也要变成一摊烂泥。」 马飞说着话,已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的囚服,露出一具精瘦的身骨。 练幽明凝目瞧去,只见这人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烧伤、刀伤、剑伤,还有枪伤。但最为醒目的是对方两肩琵琶骨上,还有手臂、後背等要害处落着好几个窟窿眼似的老疤。 马飞抚摸着身上的伤痕,「这座地牢本就是白莲教用来囚禁屍先生的。也是那位白莲教圣子当年为了报复你们这些人特意布下的杀器。只可惜这人最後似是败亡在了他人拳下,屍先生的存在也就不为人知了。直到那些人重新发现并且打开地牢,於是我们也被关了进来……算算时间,已有五六十载了,一个甲子啊!」练幽明神情沉凝,不发一言。 只因他已感受到对方那满眼的怨恨和滔天的杀气。 尽管恨得咬牙切齿,但马飞仍旧语气淡淡地道:「若非屍先生,我们这几个人恐怕早就已经死了。是他替我们拔除了脉门钉,还引导我们,又传下奇技。 明明是即将生死恶斗的俩人,此刻却似闲聊一般。 练幽明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那四颗巨大的石球,询问道:「照你这麽说,他既是早就挣脱了束缚,应该有不少脱身的的机会才对,怎得没有出去啊?」 马飞狭眸微擡,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练幽明却嘿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因为那个老鬼在害怕。」 他看也不看对方僵硬古怪的表情,而是擡手指了指身後墙壁上的荡魔图,怪笑道:「他在害怕那上面的某些人尚在人世,所以才心甘情愿被囚禁在此。不,他是躲在这里,不敢见人。甚至怕到连自己的牢房都不敢待,而你……是他的替身,替死鬼。」 练幽明不禁想到了香江城寨里的那个老怪,那个被一面石碑吓得将自己封於棺材里,与世隔绝数十载。而这个人,则是被那荡魔图吓得不敢出去。 「我想六年前你们应该是忍不了了,想要试探一下。加上半年前外面有人意图劫狱,他才真正动了脱身的心思。」 「好!」 屍先生的声音再次从那牢门外面传了进来,很清晰,而且毫不吝啬的夸赞着,但却没有情绪波动,无悲无喜。 「你很聪明,有没有兴趣与吾等同行?凭你的资质与天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虽说在此处避世已久,但却在外面留了不少底蕴,多到应有尽有。」 练幽明闻言咧嘴一笑,张狂桀骜,背向荡魔图,面向马飞,一字一顿的沉声道:「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 嗓音坠地,好似金铁抨击。 这就是他的回答。 此话一出,马飞眼中寒芒乍现,面颊一抖,「只你说出这话,今日便难逃一死!」 屍先生罕见的沉默了数秒,然後再次开口,「你这话当年也曾有人说过,而且说的很大声,大到天下惊惶。唔,雏虎开口,还真有几分英雄气。只可惜,说这话的人早已逝去,而你也绝不会成为他……不杀他。打折他的手脚,用脉门钉封了他的穴道,就锁在这里。」 这句话,前面是冲着练幽明说的,後面是冲着马飞说的。 「好!」 马飞闻言冷厉一笑,似是这个想法也很合他的心意。 练幽明此时心思急转,看来这位屍先生的真正身份怕是李大、徐天都不清楚。加上又有马飞几人掩人耳目,是故在其他人眼里此人就是一尊神秘高手。 但转瞬之间,他又平息了诸多想法。 形式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又一场恶战。 但他练幽明何惧之有! 「进!」 「猖狂!」 马飞森然一笑,擡脚一跨,人已立足练幽明身前一米开外,杀机弥散,枯瘦的右臂只在擡起的过程中骤然像长出了血肉,变得筋肉虬结。 「你既然琢磨了这麽长时间的半步崩拳,我便以崩拳败你!」 「老东西!当年你只是败,今天我要你死!」 练幽明虎目陡张,後背脊柱腾动一耸,屈步向前一踏,双脚成弓步,腰胯急拧,已是砸出右拳。「砰!」 两拳相撞,闷响入耳。 马飞一拳击出,不光是右臂,连同整个身子眨眼间竟一扫枯瘦模样,气血澎湃,精气勃发,好似重回青壮,就连头顶发根都隐约浮现出一抹青黑之意,变得年轻不少。 练幽明虎目一敛,这一幕却是让他想起当年守山老人在那林场暗室内与人交手时的非凡变化。如此手段乃是将精气牢锁体内,好比吞服天材地宝、诸般老药,然後借着对自身的掌控,平日里少有损耗,只有与强敌恶战之际才会倾力催动。 好比人身是一个水池,池水如精气,从生到死,乃是一个不断积攒又不停漏泄的过程。而这人已能从某种程度上控制池水漏泄的速度,再以药石外物填补,可将精气久蓄体内,随时侯用。 但练幽明眼中的杀机却在高涨。 被困在这鬼地方几十年,连荤腥都看不见,填补之物除了武夫精血还能有什麽。 这几个人怕是都已练就了那以形补形的手段。 人中之魔。 留不得。 四目相对,马飞阴狠笑道:「你的铁布衫呢?使出来让我瞧瞧,看看有你师父的几成功力?」拳锋对撞,二人全都寸步不让。 下一秒,几在同时,俩人双脚急沉,各自蹬地借力,右腿裤筒呼的撑圆,力从地起,脚下立时一个轮廓清晰的足印,然後再压右拳,拳锋互磨一撞,好似针尖对麦芒。 「砰!」 只听一声炸响,二人就似大风中的野草,各自上身後仰,连撤数步。 定睛再看,只见马飞右臂衣袖应声炸开,好似一朵喇叭花,碎成一道道破布条。 练幽明手背上的筋络血管已是根根浮出,挣动不停。 但刚一站稳,俩人不由分说,俱皆闪身再动,杀向彼此…… 293、劫徒 地牢之外。 北风呼啸,寒雪飘飞。 屋顶高处。 霍云天手持双枪,脚下还踩着一个犹在挣紮欲起的武夫,但随着枪口下挪,一声枪响,这人脑门儿上已炸开一朵血花,没了动静。 田大勇也在边上,一身制式军装,一手拎着冲锋枪,眼神冰冷,嘴角见红。 「他妈的,好厉害的暗器。」 说着话,俩人赶忙缩身一躲。 几在前後脚,雪幕中已有「嗖嗖」破空声逼来,劲风锐疾,什麽飞石、飞刀、飞镖,一股脑地朝他们招呼。 田大勇手提冲锋枪,枪口连连急转,飞快扫射着周围的暗器。 霍云天双手转腕一抖,收了手枪,右手就近往地上一探,等收回来,怀里已端着一杆通体漆黑的狙击步枪,上面配着长长的消音器,左手扣着巨大的弹匣。 「别的不用管,守好地牢入口。上面已经有了动静,底下十有八九也生了事端。要是里头的人跑出来,可就是一场大祸。」 说着话,霍云天看也不看瞄准镜,端枪一擡,矮身急蹿,犹如猎豹一般,但手中枪口却在不停调转,然後跪地一稳,只在贴地滑行中扣动了扳机。 「啪!」 「啪!」 「啪!」 而且是连发三枪,行云流水。 风雪中,一个眉眼阴鸷的中年大汉一掌打翻一个大拳师,狞笑着正准备狠下杀手,可刚一飞扑而起,就像觉察到什麽,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宛如炸了毛的野猫,筋骨急收,缩成一团。 几在同时,两颗子弹从这人身体两侧险之又险的擦过,落在一堵石墙上。 中年大汉翻身一落,然後面露笑容,倒了下去。 定睛一看,才见他胸口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血窟窿。 田大勇紧紧跟着,目光急扫,却是变了脸色。 只见漆黑的雪幕中陡然蹿出五六道身影,俱皆黑布蒙面,难见真容。这些人有的翻跳如免起鹘落;有的手足并用贴地而行,用的居然是壁虎游墙功;还有人好似猿猴纵跃奔跳,快如鬼魅,眨眼便冲着他们脚下的砖房贴了过来。 「先觉武夫?」 霍云天目如鹰隼,只一扫过白茫茫的雪幕,看着四面蹦走腾挪的身影,又趁机连开数枪。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剑眉一扬,就见当中为首一人似乎是个女子,身穿黑衣,头戴兜帽,衣领间依稀露出一缕白发。 「嗯?这是………」 地牢里。 只说杀机再起。 那马飞塌腰缩身,沉肩垂肘,竟以猴形拳把运崩拳打法,口中吱呀一声厉啸,蹬腿飞扑如电,双拳配合一对猿臂屈伸来去,只若两条忽左忽右的软鞭,快的匪夷所思。 「拍啪……」 清脆炸响仿若声声炮仗,劲风击人面门,招招不离练幽明上三路要害。 而且这人看似使的是崩拳,可暗中还糅杂了猴形的扑抓,拳至半途,猝然五指一勾,连扑连抓,探喉扣眼,狠辣绝伦。 练幽明神色如常,脚下走转,双臂顺势拨转一带,也是当空画出一圆。 任凭马飞的攻势如何淩厉快急,落入圆中,便像是陷入泥沼,只被练幽明搭着手腕那麽三拨两转,攻势瞬间慢了下来。 马飞狭眸半眯,狞笑道:「缠丝手?」 这人却是两臂抖颤一振,宛如振脱束缚,右手化拳为掌,五指拢如牛舌,趁势搭上练幽明的手腕。牛舌卷草劲。 练幽明眼神一烁,上一次遇上这等奇劲还是和甘玄同一战。 只是,同样的一路奇劲,施展之人不同,威力也天差地别。 这马飞刚一搭腕较劲,练幽明立觉一股螺旋奇劲顺着手臂蔓延而来,想要打乱他的重心。 但拳怕少壮,这人竟敢与他斗劲,岂有退避之理。 「老东西,你一身积累这数十年岁月还剩下几成功力,既已油尽灯枯,就该早死早超生!」练幽明手下不留情,嘴上也不留情。 马飞脸色冰冷,双臂勾搂,双掌拨转,脚下以弧形步绕转,浑身筋肉只若蠕动的面团,时紧时收,仿若龙蟒勾连,龟蛇纠缠,苍白的皮肉下气血正如熊火般疯狂调动。 练幽明岂会示弱,云手、单鞭尽皆使来,脚下划圆走转,手上亦是搭腕拨转,双臂纠缠之下,他身上的囚服立时肉眼可见地鼓动起来,内里如有风云涌动,涟漪层层,沟壑渐生。 只说二人这一搭手,彼此身形筋骨立时紧绷起来,浑身上下密布着一层雷火般的劲力。 不消片刻,练幽明两条袖子只若搓卷的烂泥,在彼此筋肉磋磨之下纷纷散落。 不光如此,两人手腕沾缠的地方肉眼可见地乌红起来,青筋暴跳,筋络贲张,触目惊心。 他们手上拨转,脚下也在走转,劲力僵持之下,只若喝醉酒的醉汉,时而东倒,时而西歪,看似无有变化,可内里却如水火相击,脚掌磨过,满地的骨头纷纷化作碎渣童粉,带起一团团烟尘。 不过转了数圈,马飞的面上已涌现出一抹殷红的血色,只若猛饮了几坛烈酒,上了头,连同双眼也漫上一层血色,头顶发根处更是肉眼可见的溢出缕缕热气。 不光是马飞,练幽明也如此。他体内气血奔腾如大江大河,体热加剧,气血上涌,身上热气升腾,像是刚在热水中泡过一般。 好家夥。 马飞搭着练幽明的双臂,看着眼前不发一言的年轻人,心中已生出一股子震撼。 他可是看着练幽明才破入先觉之境,怎得体内气血如此雄浑,简直龙精虎猛,好似无穷无尽,无有力竭的架势。 但练幽明尚能招架,马飞却不想再做僵持,若是把所有精气都耗在这里,万一後面又遇变故,岂不是死路一条。 而且能不能出去还得两说。 只是偏偏就在这时,练幽明突然似是後继无力,连绵不绝的气息生出一丝滞涩,体内汹涌的内劲也随之一顿。 马飞眼角抽搐,哪会看不出这是眼前敌手故意卖出的破绽,想引自己强攻。 但既然如此,又岂能错过。 马飞绕转的双脚陡然一住,双臂一稳,身形一震,体内好似迸发出一股炸雷般的奇劲,振脱了练幽明的双手,再顺势往前一推。 啪! 无有半点意外,马飞双掌正中练幽明胸膛,运劲急推。 可掌劲下落的刹那,他瞳孔一紧,就见练幽明体表之上冒出两个气包,跟着绕转一圈,竟化到两掌之上练幽明可不想费功夫,也是双掌齐推。 势如山倒。 但也在同时,他身形一震,体外蔓延的尘灰只若化作一口大钟,盘旋而转。 马飞脸色难看,目睹这一幕,哪还不明白着了练幽明的道。 「虎啸金钟罩?」 下一瞬。 「吼!」 虎啸惊天。 294、丹剑显威 「吼!」 这地牢本就是个封闭空间,伴随着惊天动地的虎吼声炸响,声浪席卷开来,练幽明脚边的碎石齐齐震颤不休,好似要从地上崩弹而起,平地更是荡起一股尘嚣大浪。 遂见一道人影自尘烟中横身撞出,嘴角血流如注,正是马飞。 「噗!」 灯火熄灭,整间牢房漆黑一片。 但这可拦不住练幽明的脚步,闪身扑进,挥拳再攻。 马飞一翻一倒,人已摔撞在墙角。 练幽明身形一晃,施展出鹤步登天,擡脚之际右手崩拳早已蓄势待发,一步跨出只若恶虎扑羊,横跨三四米的距离,拳起拳落,直击对方头颅。 然而,本以为是决定胜负的一招,岂料马飞脸一擡,眼底进发出滔天杀意,腰身一扭,双肩一晃,明明不曾起身,手脚未动,可整个人突然似毒蛇般平地蹿起一截,不但躲开了练幽明的攻势,且浑身骨头节节收紧,手臂犹如响鞭般在他胸膛抽了一下。 「啪!」 练幽明眼露异色,身形一震,已然被逼退开来。 再看那马飞,借着反震之力淩空再跃,反趴在了墙壁上,身上似是没了骨头,紧贴着凹凸不平的墙壁,手脚搭着石壁上的棱角,居高临下,如同毒蛇般阴森瞧来。 「想不到你竞然身兼金钟罩和铁布衫两大绝学,好!」 这个好字,说的可当真咬牙切齿。 「当年我与玄明一战,就是输在「守』字之上,输给他一招……」 练幽明伸着食指掏了掏耳朵,慢声道:「别说你输了一招,就是输半招,那也是输。老头子也真是的,当年就该斩草除根,以绝後患,也不至於轮到我动手。」 马飞摇身扭腰,身法好似蛇行,蹭蹭往前蹿,在石壁上绕出大半圈,然後语气幽幽地道:「说的不错,输就是输,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事实。可惜啊,他也没能走通那条路,嘿嘿……更可惜的是,如今我要废了他最後的希望。」 「这就是那老东西传你的能耐?软骨功?」 练幽明瞧着对方诡异的身法,擡脚再迈。 「唉,都说赢得了别人算不得厉害,赢得了自己才算能耐。你们输了武功不说,更是连做人的尊严都丢了,还真是死不足惜。」 「嗬嗬……哈哈……」马飞怪笑连连,笑声渐大,从低笑化作狂笑,最後转为阴沉暴怒,面目狰狞至极,「你之所以能说出这种话,那是因为你还没有体会过挫败的滋味儿。我本是八卦真传,却因为我爹曾犯下的错事受尽同门冷眼。我为了证明自己,几乎舍弃了一切能够舍弃的,赌上了所有……但当挫败的那一刻,嘿嘿,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练幽明神情不改,他可不会因为什麽三言两语,或是前因後果而对此人心有迟疑。 「所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马飞笑声一滞,恶狠狠地瞪向练幽明。 练幽明却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道:「你若有骨气,就不会活着了。而是会在当年拚尽最後一口气,奋尽最後一丝余力,挥出自己的拳头。自吾等踏足武道一途的那天起,谁不是做好了败亡在他人脚下的觉悟。我绝不会抗拒将来所要面对的挑战,更不会抵触挫败……而你,还有他们,虽为武林宿老、江湖前人,却没有一颗诚於武道的心,注定了只会沦为他人脚下的垫脚…」 话没说完,一颗拳头当空砸下。 「你给我闭嘴!」 马飞双脚勾着石壁上的棱角,双拳以上打下。 练幽明眼中杀气冲霄,亦是以拳杀拳,一拳挥出。 但见二人且战且行,马飞双臂推拳,双脚蹬壁疾行,横身半空,如履平地;练幽明则是脚踏大地,双拳翻飞,太极捶直迎不避。 轰轰轰…… 拳锋对撞,炸响不休。 只是恶战正酣,练幽明眸光骤凝,只因马飞拳锋一错,原本紧绷的手臂倏然变得绵软,势如龙蛇盘绕,紧贴而来。 不光是手臂,此人以拳带身,整个身子都顺着盘旋之势缠了过来,好似一条软骨蛇,搭着练幽明的手臂在他身上扭身疾绕,快如电闪。 练幽明见状气息急沉,双手化为虎爪鹰捉之势,朝着自己连扣连抓,想要擒住对方。 哪想指劲下发,这人浑身筋骨好似紧收如铁,五指刚一碰上便被弹开。而且速度奇快,连出数招都尽数落空。 不光是速度快,对方身体卷过,内里还暗藏着一股紧收之力,像极了绞杀猎物的蛇蟒,束缚着他的动行,逼迫着内息。 一时间,练幽明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被勒紧了一般,发出筋骨互磨的异响。 眨眼功夫,马飞已似毒蛇昂首般闪到他背後,两条手臂柔若无骨,忽刚忽柔,忽左忽右,刚如精铁,柔如软鞭,双拳收放如箭,连连出招,直击头颅。 刚柔并济之招。 面对这种邪门打法,练幽明脸色冷寒,脚下稳固重心,双手左招右架,前拦後挡,转眼便落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而且对方的身骨时时紧收,不停挤压着他的心肺,劲力之强,便是内息都为之滞缓起来,隐有几分克制铁布衫的架势。 感受着对方还在不停收拢的劲力,练幽明却是心知如不及时挣脱钳制,一但内息耗尽,大势去矣。也就在他心思乍动的功夫,二人一攻一守已互斗十数招。 看似难分难解,但马飞的眼底忽见狠色浮现,左手悄然一翻,指缝间立见多出三枚「脉门钉」,看着练幽明不住招架的双手,狠狠照其後颈打下。 练幽明以听劲应敌,此时感知到杀机,右臂一屈,右掌回转,顺势便拦挡在了那脉门钉的前面。马飞见状阴狠一笑,周身劲力强提,正待狠下杀手,但脸色墓然生变,嘴里闷哼一声,却是身形造擒,竞被练幽明的左手扣住了腰身。 「唔!」 而且练幽明扣的不是别处,正是马飞身上曾经因脉门钉而留下的老疤,拇指几乎生生扣进了血肉中,掐进了骨缝里。 剧痛加身,马飞齿间瞬间溢出一缕白气,紧收的身骨也随之一松。 但此人哪肯放过眼前这大好机会,目眦尽裂,左手五指内勾,不由分说,已摸向了身前人的左眼。然而练幽明哪会给他反击的机会,眼神一狠,凭着胸腹中的内息,双肩一晃,只若老熊蹭树般朝着一侧石壁贴了过去。 形意熊形,当初他也曾在那本西游记里窥得几分真髓。 这番动作,配上练幽明魁梧身形只若老熊出洞,挺肩一靠,这便蹭在了石壁上。 不过眨眼,他身上衣裳已被磨成了碎片。 再说那一撞之下,自是倾尽全力。 练幽明只觉体内气血起伏不稳,嗓子眼一甜,嘴里已多出一股热流。 但此时还来不及喘息。 他後颈也有一股滚烫热流溅落。 马飞也受伤了。 练幽明嘿然一笑,只觉左手死死扣住的腰身正自挣动急撤,当即撤招回转,以鹰捉之势翻身急扣,左手狠狠扣向对方天灵。 马飞那张阴森老脸又复眼前,脸上布满了惊怒恨妒之色。 形意十二大真形,这小子竟信手拈来。 但马飞很快又冷笑起来,看着当头探来的鹰爪,右手顺势一接,搭着手腕,以八卦掌沾缠一扣,已将练幽明当空拽下,跟着左手运转崩拳,一拳砸出。 「砰!」 练幽明胸口正中一拳,整个人都被掀飞出去。 但就在二人拉开距离的刹那,马飞脸上笑容一僵,张了张嘴,还想说话,但喉舌中却无话语吐出,只有一股股不停涌出的逆血。 定睛瞧去,却是对方喉间已多出一个不太起眼的窟窿眼。 「唔……道门丹剑……」 再看数米开外的练幽明,翻身一落,一把扯下身上破破烂烂的囚服,目如冷电,缓缓擡起右手,将打入掌心的脉门钉缓缓抽出。 「就你这种货色,也配与老头子争锋?」 295、老怪脱困 马飞满眼的不甘,嘴唇再动,却是呛出一注热血,双手紧扣着咽喉,仿佛泄了气,也脱了力般跟跄着向後退去。 练幽明看了眼右手掌心的窟窿,心思稍动,筋肉蠕动一挤,已在缓缓合拢。 「你挑的这人不行啊!」 他看也不看边上垂死挣紮的马飞,快步拾起双枪,然後坐在牢门的正面。 「唉,没办法,人老了,锐气也就丢了,更别说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笼里。不过,他确实不怎麽行。明明能堂堂正正以真传绝学应敌,非要剑走偏锋,用那劳什子软骨功;用也就用了,还特意将自己的破绽显露出来……… 屍先生没有进来,但又好像旁观了刚才的一战,慢条斯理的回应着。 只是话到最後,似乎已不知该怎麽形容马飞的愚蠢。 居然在厮杀前把自己身上的伤口显露给对手看。 要不是露出了脉门钉留下的老疤,练幽明也不可能那麽快就扭转局面。 「你说得不错。他确实没有一颗诚於武道的心,也确实死的不冤。」 练幽明调息着,冷笑道:「难道你有?」 屍先生似是就坐在门外,叹道:「我等长存於世间这麽多年,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们诚於武道?一个真正的武夫,应该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追逐那条漫漫长路,矢志向前,并且无论前路会遭遇何等强手,都永不退缩。」 练幽明闭着眼睛,「长存难道不是因为怕死?」 屍先生并未反驳,而是轻声道:「死了,百年气候一朝丧,就什麽都没有了。唯有活着,才有希望踏破那武道的最高之境。无论世人如何看我,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和大刀王五他们一样,绝不会把生命看的比心中所求更重要。」 见练幽明在拚了命的恢复内息,屍先生又温言笑道:「别慌。就冲你身上的那股英雄气,我这次就不进去了。不过,他日再见……嗬嗬!」 练幽明闻言睁开了紧闭的双眼,随着气息一松,脸色登时苍白起来,喉结蠕动了两下。 尽管对方没有杀机,但却更让人心悸。 此人似是已不会为自身的七情六慾所左右,甚至更像是控制了自己的情慾,身、心、意彻底融为了一体。 「你要如何逃出去?」 「嗬嗬,保密!」 「你见过大刀王五?」 「见过!」 二人一问一答,问的快,答的急。 屍先生语气温吞地道:「那是个不得了的人杰。彼时神州陆沉,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鲫,豪杰遍地,他算是几个为数不多能令我正眼相看并心存敬意的人之一。」 练幽明语气平静地道:「似你这等人中之魔也会对别人心存敬意?」 屍先生不以为意的笑道:「这有什麽。曾几何时,吾等也曾年轻过,也有过雄心壮志,有过重整山河的豪情远望。当一个人成为不了那个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自然会对其他相似的人另眼相看。」练幽明一时不语,竟听的有些沉默。 这人高深莫测,不用说,能将武功练到如此惊世骇俗的地步,定是某个时代的翘楚。 但最後却…… 屍先生如同窥见了他的心思,道:「嗬嗬,这又算得了什麽。今时的我们,未尝不是将来的你。」练幽明眼泊一凝,沉声道:「不可能!」 屍先生连连发笑,「这可说不准。有人穷时天天背地里咒骂贪官不得好死,自诩本分老实,可他若是当官,却比贪官还要贪。人性往往是最难预测的,尤其是空口白话。」 但练幽明对这些都不在乎,而是询问道:「你知道荡魔之战麽?」 对於他的问题,屍先生似是很乐意解惑,「知道。世人都说世上无有真佛,殊不知即便真佛当面又岂是俗世肉眼所能看见的。当年有一位武道宗师机缘巧合之下破入了通玄之境,竟意外发现天底下有守山人的存在。也是自此,掀起了後来者与旧时武夫的大战。」 屍先生嘴上虽在感叹,但语气却无半点波澜起伏,始终静如止水。 牢房外面的动静已经没了,练幽明眼皮耷拉着,嗅着空气中弥散的血腥气,轻声道:「这些我知道。我想知道结盟之事?」 屍先生似是在起身,撑地而起,话语更为感叹,「那一战开始之初,北方武林出了一位十分了不得的人物。此人姓陈,似是生来知之,拜师大刀王五,然後在南边立了一杆大旗,以神州聚义之名引南北武林数十位宗师歃血结盟,被推举为盟主,而後率众北上迎敌。」 练幽明语气一重,「这些事情怎麽没人知道?」 屍先生淡淡道:「因为这些人无不是心存死志,以命搏胜,动身之前多已立好坟冢,以假死掩人耳目。」 练幽明闻言心神一紧,百感交集。 「原来如此。」 假死? 回得来才算假死。 「那人叫什麽?」 屍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笑了笑,「你的问题好多啊。不过,你若能在这大争之世脱颖而出,应该就能看见他。」 练幽明先是一愣,而後双眼陡张,「他还在世上?」 屍先生的语气忽然变了,有些迟疑,也有些惊异,「他在世上,他肯定还在世上……一定要找到他,一定得找到他……踏破武学的至高之境,至高之境……」 这人就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不住呢喃自语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嗓音也多出一丝癫狂之意,似哭似笑,令人不寒而栗,不惊而惧。 原来是个疯子。 听着门外的动静,练幽明眼角抽搐,气息急收。 这人好像在害怕。 因为找不到那人而害怕。 回想起对方的话,他蓦然心头一颤。 境界不到,某些存在便如世外真佛,等闲难见。 能让这些老怪物也看不见、找不到的存在,又该是什麽境界? 未知的,即是恐惧。 这人躲在这地牢里几十年,恐怕也是因为此事。 突然,屍先生的动静彻底不见了,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牢房外面,漆黑一片,也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练幽明孤坐在牢房里,目光透过那几颗巨大的石球,看向闸门下的那扇小窗,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手枪。 外面的动静也有些听不清了,想是风雪渐大。 练幽明强稳心神,不停按耐着想要出去一探究竞的心思。 眼下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等外面的变故平息。 但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几个人打算如何逃脱牢笼。 还有这个屍先生,论实力应该还不是什麽通玄老怪,尽管深不可测,但练幽明还是依稀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缥缈气机。 一想到後面可能还有恶战,练幽明再次闭目调息起来。 如此,也不知过去多久,就连外面也没了声响。 倒是那狭缝处逐渐有水滴流淌溅落,他才缓缓掀开眼皮。 暗道的入口处,随着锁链挣动和闸门的碰撞的轰鸣声响起。 练幽明赶忙将闸门後的石球逐一挪开,然後小心警惕地往外搭眼一瞧。 只这一眼,饶是他已算杀人不眨眼,也还是呼吸一住,浑身筋肉不住收紧。 入眼所及,就见暗道里早已血流成河,满地的屍体,肚肠流散,还有淩乱的残肢断臂,以及一地的红白之物,血腥冲天,触目惊心。 而在入口处,就见四五挺冲锋枪一字排开,边上还有两名身穿绿军装的士兵架着一挺重机枪,连火箭筒都有。 田大勇看着满地的碎屍烂肉,脸色苍白至极,失魂落魄的呢喃道:「大侄子?完了!」 说罢,他又扭头冲着霍云天破口大骂,「艹!姓霍的!让你早点开门,你他麽非要等到天亮,现在全凉了不说,还把我侄子搭了进去,我去你祖……」 好在暗道尽头传来一个急切紧张的嗓音。 「叔!你们先别进来,这里头有个狠角色,还有好几个大高手,八成在哪儿猫着呢……」 296、变故骤起 听到练幽明的声音,田大勇方才长出了一口气。然後二话不说,端着一挺冲锋枪,小心谨慎地摸了进来暗道里的油灯重新点亮。 练幽明推门出去,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浓眉紧皱,身形也紧绷到了极点,脚下缓缓挪步,手中横着双枪,感受着四面的动静。 这地牢固若金汤,加上外面又防守森严,想要正面脱身绝无可能。 那几个人肯定还在这底下。 练幽明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全神戒备,等着和田大勇他们汇合。 直到十几分钟过後,暗道里的油灯再次被悉数点亮。 田大勇走在前面,後面还有人陆续打开牢门,搜寻着活人,检查着地上的每一具屍体。 可一路过来,居然全无活口。有的天灵粉碎,有的被打碎咽喉,有的胸口塌陷,死状千奇百怪,还有人乾脆连个全屍都没有,惨不忍睹。 练幽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等田大勇几人把暗道深处的灯火也点亮,他才如临大敌的看向最後几道牢门直到重锁开启,左右两侧的十道牢门被陆续打开。可让人大失所望的是,连着六间都空无一人。「这怎麽可能?」 练幽明有些难以置信,先行闪身进去,一双眼睛飞快扫视过每一处角落。 就见这些间牢房较之最深处的那间除了稍微小一些,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也都横着几颗巨大的石球,上缀锁链枷锁,锈迹斑斑。 地上也都尘灰厚积,同样散落着不少人骨屍骸。 「难不成真能飞天遁地?」 练幽明的脸色有些凝重。他之所以能在那牢房里守到现在,一方面是自知形势不利,胜算渺茫,不敢贸然行事;两一方面是觉得只要上面的变故平息,底下这些人便不足为虑。 但现在那几个人居然都不翼而飞了。 「嗯?」 直到另一间牢房里传来一声惊呼,练幽明才闻声赶过去。 「怎麽了?」 可一看之下也有些傻眼。 才见这间牢房里居然堆着一个土堆。 练幽明心神一震,目光当空掠过,最後停在了一颗石球上。 不同於其他石球,这东西似乎陷下去一截。 他像是猜到什麽,伸手一推,才见底下居然有个圆形地洞。 「还真就遁地了。」 霍云见状天转身就去发号施令,「送消息出去,先行搜山,封锁各处要道。」 只是谁都明白,那等高手又岂是普通人能找到的。 田大勇出言安抚道:「你被关了这麽多天,先上去缓缓。」 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心知事已至此,说什麽都晚了,也不再纠结。 「嗯!」 他赤裸着上身走出地牢。 天光重现,风雪灌入胸膛。 练幽明眯眼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这上面也是一片狼藉啊。 放眼瞧去,地上除了一块块乌红的血迹,还散落着不少弹壳,甚至还有一些内脏的残留之物,想来昨夜也是一场恶战。 而在不远处的一间平房里,正有人擡着屍体进进出出。 正这时,一件军大衣呼的飞了过来。 练幽明伸手结果,扭头瞧去,才见居然是个那个练就了铁砂掌的灰发老者。 老头穿着件脏兮兮的大黑袄,双手揣袖,身形瘦小佝偻,脚上是双厚实的大棉鞋。 「马飞是你杀的?」 老头语气低哑,虽说有些不合适,但练幽明听着就感觉像极了鸭子叫。 他点头,「是。」 老者跟着颔首道:「後生可畏。那人可是宫宝田的徒孙,当年也算横行无忌。对了,自我介绍一下,老夫陈有财,练的是陈家拳。你之前从蜀地找回来两具遗骨是我族中长辈,老夫在此谢过。」练幽明穿好衣裳,「我有些困惑。为什麽不杀了他们这些人?」 陈有财守在地牢入口处,慢悠悠地道:「这个决定可不是我能左右的。而是由太极、形意、八卦以及八极门的几家门主共同商定,再有南北武林其他大小数十家门派齐齐见证,才定下此事。」 话到这里,老人的语气一顿,复又接着道:「自神州陆沉开始,再到世道重定,然後又经几十年的动荡起伏,天下武夫、各门各派虽说都得在人道大势面前蛰伏低首,但也算是变相的修养,积累底蕴,恢复元气,方才迎来这大争之世。而这底蕴也不光是什麽天材地宝,武夫也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武道天地,有各自的想法……所以,留他们活着,为的东西有很多。」 练幽明恍然,他想到了拳试天下,莫非那几家门主是打算用这些人替後来者铺路。 「可惜现在全都死了!」 陈有财脸颊乾瘦,上面还生着不少黑褐色的斑块,笑叹道:「死了就死了。这些人能被关进这里,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练幽明忽然似是想起什麽,下意识问道:「前辈可知最深处那个犯人的身份?」 陈有财摇头,「不知。打从发现这座地牢开始,那人就被关在里面了。至於其他的,我知道的不多。」练幽明心中暗暗思忖,莫非还真没几个知道那屍先生的底细。 「多谢!」 他没再追问,走到那间平房里,打量起了地上的屍体。 死状也都各不一样。 边上还有个老和尚在低眉诵经,手捻佛珠,似在念着往生咒。但这人的身上可是弥散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指缝间还沾着血泥,透着一股杀性。尤其是面前的那具屍体,手脚曲折,估摸着身上都没完整的骨头了。 只这会儿功夫,地牢里的屍体已被陆续搬了出来。 练幽明裹着大衣,有些犯愁,徐天交代他的事情如今办砸了,回去可怎麽交代。来时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过,现在倒好,都死得透透的。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怪他,鬼知道底下藏着那麽一尊恐怖高手。 「妈的·…」 练幽明揉了揉眉心,眼神阴郁。 那几个人都练就了以形补形的功夫,今日一旦脱困,届时天大地大,後果恐怕难以想像。 而且这些人眼下还都是精气枯竭的状态,不用想,肯定会远遁而逃。 逃去哪里? 国外? 练幽明的神情很快又恢复如常。 因为,迟早还会对上的。 只要继续前行,这些人都会成为他的拦路大敌,再交手。 「守山五老?」 一个已是如此非同小可,另外四个又不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存在。 还有,这些人会不会就是破烂王的仇家,不,应该是他的仇家。 时间一点点过去,见田大勇忙的不可开交,练幽明长身而起,想着下去帮忙搭把手。 可刚拎起一具屍体,就见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快步跑了过来,冲着田大勇急声道:「团长,那底下的地道是假的,是条死路,没有出口。」 「假的?」 练幽明身形剧震,眼皮急颤,脑海中思绪飞转,像是遇到了什麽难以理解的事情。 地道竟然是假的。 障眼法? 可要是假的,屍先生几个人又是如何脱身的? 猝然,他死死看向手里的屍体,再看看地上散落的肚肠五脏,瞳孔一缩。 「缩骨功?」 像是在回应他的猜测,地牢外的风雪中陡然冒出一串枪响。 「哒哒…」 ¥h1」 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快步蹿了出去。 只一出了地牢,练幽明就见陈有才嘴角见血,自雪幕中倒退而出。 已然是受了伤。 练幽明单掌将其後心一托,想也不想,右掌强提,已是飞扑向就近的一人。 「嗬嗬,你的武道之路太过平坦,可是会吃大亏的!」 寒风骤雪中,一只苍白的肉掌突兀探出,一起的还有屍先生的声音。 他当空与之硬拚一招,只觉撞在了铁石之上,掌心收拢的伤势立时再次绽裂,血水外溢,紧绷的筋肉立时被外力打散,直透胸腹。 见此一幕,练幽明当即脸色一变,然而来不及反应,那肉掌又在他心口立指疾戳,点破风雪,再摊掌一揉。 「啪。」 霎时间,练幽明如遭重击,只觉五脏似已移位。 但越是如此,他却眼神发狠,身形一振,周身气势勃发,胸膛外撑,两腮一鼓。 「叱!」 一声怒喝,仿若剑鸣。 声起刹那,一缕恐怖气劲和着热血,破空横击,直射他面前的身影。 「果真不俗!」 丹剑杀来,屍先生眼放精光,面上带笑,单足轻踩,仿若蜻蜓点水般无声无息的飘然後撤,但右臂袖子已多出个窟窿。 快,太快。 这人退至风雪深处,双臂虚抱一揽,面前风雪立时飞旋急转,拦在了血剑之前。仿若一口大磨,以螺旋劲力消磨着剑势。 霍云天和田大勇等人见状也都齐齐出手。 「哒哒哒!」 只是练幽明却看不见了,脚下一软,赶忙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对方的笑声。 「嗬嗬,何必相送,江湖路远,我在前路等你……咱们有缘再会!」 297、心脉受创 「好热啊!」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只觉自己像是置身在火炉里,热的口乾舌燥,难受的不行。 等他睁开眼,才见田大勇站在一旁差点没哭出来,「大侄儿啊,你总算醒了。你再不醒我可就活不下去了。」 练幽明眸光一转,才见徐天居然也来了,边上还有一位形相清瘗、身形高瘦的中年汉子,穿着件青黑色的中山装,两鬓微白,眸子精光灿亮。 「水!」 抿了抿乾裂的唇,他招呼着。 遂见田大勇身旁击出一个小姑娘,捧着搪瓷碗,端了满满一碗水喂到嘴边。 徐白狮。 练幽明挣紮着撑起,等一言而尽,才又躺了下去。 「那几个人……」 「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徐天还没回话,那个中年汉子已饶有兴致地接过话茬。 徐天把了把练幽明的脉,嘴上说道:「这位叫宫齐天,是八卦门的长老。」 等介绍完,徐天才没好气的骂道:「你也是个不长脑子的,掌心劳宫穴被破,还敢与人对掌,如今心脉受损,怕是得修养个大半年才能恢复。」 练幽明心中暗叹,当时事出突然,他情急出手,却是忘了自己右掌的伤势。 「其他人有没有……」 徐天沉声道:「就你伤的最重。那八个人当场被打死三个,剩下五个跑了。」 练幽明刚缓了一口气,闻言怔住,「八个?」 徐天解释道:「里面有四个就是和那神秘势力有关的。另外四个,一个是打伤你的那尊恐怖高手,还有三个……」 练幽明点了点头,已是心下了然。 怪不得。 敢情这些人搅在了一起。 徐天又道:「剩下那五个应该是有人接应,出海了。」 练幽明眼神闪烁,顺了顺气息,「那里面有一位守山人,自称是什麽守山五老之一。而且还传了一种以形补形的练法……」 边上的宫齐天扬了扬眉,双眼一眨,「有意思了。前段时间有神秘人给八极门传了消息,也说发现了守山人,叫什麽无眼僧。我们一行人还特意去转了一圈,发现只有厮杀的痕迹,可交手双方却没了踪影。」练幽明躺在床上,本想起身,但却惊觉心气不畅,内息受阻,浑身无力。 还是田大勇将他扶了起来。 「无眼僧?和尚?」 练幽明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峨眉山上的那个扫地僧。 徐天见他眼神阴晴不定,又道:「照那消息上说的,那和尚应是在庐山救走薛恨的人。」 听到这话,练幽明气息一滞,又联想到了破烂王。 「我昏迷多久了?」 徐白狮轻声回应道:「算上今天,师兄你已经昏睡了六天五夜。」 练幽明也是吃了一惊,「这麽久?」 徐天拧眉道:「你劳宫穴被破,膻中穴受击,心脉遭到重创,要不是肉身强横,只这两手你就得废了。」 「还有,」不想话到这里,徐天稍稍一顿语气,话锋一转,「之前劫狱的人里面好像有古婵。如果真是这样,太极门怎麽着也该给个交代。你想不想做太极门的门主?」 「啥?」 练幽明正听的愕然,哪料话题居然转自己身上了。 徐天长身而起,只将他身上的被子掀开,就见那裸露的心口处落着一点浓墨般的黑色瘀痕。这便是屍先生留下的指印。 遂见老人一边用内劲沾着化了老药的药酒替练幽明疗伤,一边慢条斯理地道:「你身兼太极门几大真传,而且又与香江那位陈姑娘交好,还挫败了古婵、薛恨,论威望和实力,已算是後起之秀中的翘楚。此番正好借题发挥,把你推上去。」 只说徐天一触及到那淤伤,练幽明顿时额冒冷汗,竟是凝不了内息,疼的面无血色。 徐天也是神情凝重,「忍着。这一指非同小可,有佛门一指禅的劲力,看似只是伤及一点,内里怕是连你的任脉都截住了。」 练幽明咧嘴一笑,「借题发挥?既是要争权夺位,咱能不能说的委婉点。」 徐天淡淡道:「都是自己人,说的直白点怎麽了。这些年太极门嚣张跋扈,恣意行事,早就看不惯了。练幽明想了想,沉吟道:「要不,让杨双去吧。她也是真传,又姓杨,正好名正言顺,比我合适。」对此徐天倒也不觉意外,练幽明重情重义,本就一直惦记着给守山老人正名,想讨个公道,如今这大好机会,肯定是要留给杨双亲自动手的。 「那她估计还差的远。」 「不是还有我嘛。之前就说过登门一会,这一趟我就是她的靠山……嘶……您老轻点……」练幽明笑了笑,只是话说一半,又疼的直抽冷气,整个身子都在颤栗。 徐天也不拒绝,而是说道:「这事儿还是等你养好伤再说吧。」 边上的宫齐天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这人既然姓宫,那身份实力肯定非比寻常,至於目的,应该是为了荡魔图下的那具枯骨,以及马飞。而且仅仅两眼,练幽明就能断定对方应是兼修了形意和八卦。 「那位丁……」 徐天叹息道:「那是一位高人,说起来与我还有几分交情。算算时间,应该是在建国前便葬身此地,可惜了……至於这位宫齐天,是宫家小姐的二叔。」 许是有些神伤感慨,徐天说完便收了内劲,冲着徐白狮和田大勇交代了两句,旋即走了出去。等老人走远,田大勇才抱怨道:「你小子吓死我了。我都想好了怎麽在你爸妈面前悬梁自尽了。」练幽明听的哭笑不得,但想起昏迷前的动静,赶紧询问道:「我记得当时好像有人开枪了,怎麽样,有没有打伤那个老东西?」 一提这话,田大勇的表情都变了,半晌才道:「我说不出来,就是打不着。」 两天後。 练幽明颤颤巍巍的下床。 风雪迎面一吹,他居然有些发冷,手脚哆嗦。 「嗬嗬,都快忘了冷热是什麽滋味了。」 裹了裹身上的大衣,练幽明重新步入地牢。 这才小半个月,闸门都已经被卸去了。 地上还残留着不少没能刷洗乾净的血污,还有那些拳脚交锋的痕迹。 田大勇和徐白狮以及霍云天都在这里面。 只因这些牢房的墙壁上刻写着不少武功练法,三人都在静心摸索。 毕竟这里的囚犯已被屠戮一空,此处用不了多久恐怕也要遭废弃了。 他看了眼深处,见徐天似是在盯着那荡魔图出神,便凑着三人坐了下来。 定睛瞧去,就见墙壁上写着一门声打之法,名为六字真言咒。 嗡嘛呢叭咪哗! 可惜的是,只有前三字练法。 练幽明还记得之前刚进来地牢的时候,有人放言此法大成能与薛恨的狮子吼比肩。 都是佛门的绝学。 照这墙壁上刻写的,六字之音,每一字各能催生出一股奇异韵律,一但六音齐吐,不但制敌於无形,还能得降魔大力。 宫无二好像就是练就了此法。 但看样子八成是李大传出去的。 不过,这声打之术他可不缺,龙吟虎啸若臻至大成,自有莫大威能,故而只随意瞟了两眼,又在其他牢房里转了转。 没办法,练幽明原本还想着借这趟磨砺拳锋,先用这群旧时武夫试试拳脚,谁知死了个乾净。眼下也就只能看看墙上的各路练法,先补想法。 如此机缘,岂能错过。 只是就在这天傍晚,徐矮子也赶了过来,还带来一个十分惊人的消息。 「什麽,古婵叛出了太极门?」 298、独行,白灾,巨吼 三天後。 白雪皑皑,寒风拂过。 徐天站在雪地上,冲着练幽明询问道:「怎麽样?你伤势还没彻底恢复,打算去哪儿?」 此间事情既然已经办完,他们也该动身离开了。 「徐叔,宫前辈,你们之前说去找过那个叫无眼僧的守山人,不知在哪个地方?」 经过了几天的调养,练幽明的气色已恢复不少。 但事情办完了,他却有些心绪不宁,实在是一直挂念破烂王的安危。 如果没猜错,老头所寻对手肯定就是这个无眼僧。 徐天闻言老脸一板,「就你现在这模样,还想去瞎折腾?」 宫齐天双手插兜,也出言告诫道:「小子,高手过招,一丝差错或许就是生死之别。那交手双方非比寻常,你过去了能否找到先不说,就算找的到可帮得上忙麽?再者,你如今心脉受损,若不细心调养,有可能会留下什麽暗疾。这暗疾一生,若遇生死恶战,就是你最要命的破绽。」 徐白狮在边上安抚道:「师兄,不如和我们回八极门吧?」 田大勇也点着头。 练幽明看着几人,笑了笑,「八极门我就不去了,我想一个人去转转。」 此间事情虽了,但众人都明白,用不了多久,这片江湖怕是又有恶战掀起。 抛开守山五老暂且不说,只那股神秘势力便不容小觑,再有日本那边的旧时余孽,还有其他一些陆续从土里冒出来的旧时武夫,以及一些尚未现身的武道高手,是非善恶,正邪黑白,肯定是做过一场的。那所谓的荡魔之战,横跨前後两百多年,大抵是要在他们的拳下迎来一个结局。 大争之世,已有苗头了啊。 宫齐天突然话锋一改,「小子,可别浪费了你的天赋。前年我出国去西边转了一大圈,见过不少奇人,其中在喜马拉雅山上就遇到过一个印度僧人。那人似有六七十的岁数,但容貌却停留在中年,一举一动力大无穷。我瞧得新鲜,本想与之坐而论道,不料这老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听了拳试天下的说法,放言要踏足神州…… 徐天灰眉一拧,「交过手了?」 宫齐天「嗯」了一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能不试试能耐。那人修习的是瑜伽术,手段诡异,照着武道气候来算,在先觉武夫当中也能占有一席之地。我与他互拚三十余招,难分胜负。而且听对方话里的意思,似乎还有两个师兄弟。可更邪乎的还在後头呢。这人的师父竟然是个汉人,应是民国那会儿的人物,说是一路朝着西方去了。」 没等众人从这些话语中回过神,宫齐天话锋一改,又道:「还有在边上的沙阿王朝,我遇到一位十分厉害的少年。此人被当地奉为灵童,天生慧根,生来便具有第六感,只是身负脑疾,时常头痛欲裂。」徐天抽着烟,也是面露异色,沉声道:「这等人物要是修习内家拳,可就是天生的先觉武夫,先天立於不败之地。」 宫齐天叹道:「可不是。我爱才心切,苦劝他父母良久,想要带走那孩子,结果死活不同意。当时我忙於赶路,也没强求,想着回过头再试试。可惜回来的时候,那孩子已经被密宗的一位高僧带走了。」众人听的一阵心惊。 生来便具有先觉之能,这等惊世骇俗的资质简直听都没听过。 他们辛辛苦苦,几十年不分春秋寒暑勤习苦练所追求的东西,别人生来就已拥有。 徐天神色如常,瞟了眼身旁的几个後辈,慢声道:「一得一失,焉知福祸。那孩子的脑疾也是落在这先觉之能上面,若无人领路,十八岁之前就会耗尽脑力,暴毙而亡。」 这人就怕心生不满、不公。 一但有了落差,多会贪功冒进,兴许啊,就得行差踏错。 要说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为什麽会倒向白莲教,原因就在这里。 门派底蕴有限,自然是首重天资高者,但其他人又不甘心陪衬,於是一念不平,便投靠了白莲教。只是徐天光看田大勇、徐白狮、霍云天几人,就是不看练幽明。 练幽明听出老人的弦外之音,「您老也不关心关心我……」 徐天眼神一偏,斜睨着冷笑道:「咋的,你这四五年便成就了别人几十年的能耐还嫌不够?」练幽明赶紧乾笑两声,「够了!够了!」 宫齐天瞧得好笑,「行了,说的远了。我也该走了,我那侄女这些时候可是一直在闭关,人就在奉天,我得过去看看。徐兄,咱们一道同行啊?」 徐天颔首道:「行,我也正想去奉天走走。白狮、大勇你俩跟我一起,至於这小子,随他的便!」不过,老人说归说,还是塞过来一瓶丹药,然後才跟着宫齐天步入茫茫雪幕中。 「师兄,路上保重!」 徐白狮连忙跟上,又回头朝练幽明摆摆手。 田大勇则是塞过来十几张大团结,然後跟了上去。 倒是霍云天还没动作,得留下来处理烂摊子。 「练兄弟,後会有期了!」 练幽明笑着点头回应,旋即振臂提息,仿若离弦之箭般投入了风雪中。 他倒是想回家,但家里人可不知道他有替身,只当还在羊城读书,所以眼下暂时还不能回去。而且经过这一趟,练幽明觉得自己的沉淀还不够,差的太远。 「这漫漫长路,试问谁能走到终点,立足那人间顶峰!」 练幽明一路朝西北而去。 虽说伤势未愈,但也不急着赶路,沿途顶风冒雪,且看且行。 他要去的是北方草原。 之前和田大勇路过内蒙的时候,那天象变化委实离奇,时而风雨交加,时而雷鸣电闪,时而降下冰雹。他现在心脉受损,内息滞涩,若想尽数恢复,单凭自身之力兴许还真得花大功夫,可若能得天雷助力,或能加快速度。 而且练幽明也想再感悟感悟那「天罡劲」的变化。 只是还得再听天雷。 可等赶到地方,他才意识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之前路过的时候还是夏天,这会儿都立冬了,还能听到打雷麽? 「这不扯淡麽!」 看着眼前霜雪翻飞、冷风如刀的茫茫草原,练幽明嘴角抽搐,但脚下却没停,而是一边调整着内息,一边施展着鹤步登天在风雪中漫步而行。 前路未知,来路已远,既然来了,自然不能半途退缩,不妨走上一圈。 但雪是真大呀。 白毛风呼呼的刮,像是恶鬼野兽般在天地间咆哮嘶吼着。风中夹杂着冷霜寒雪,哪怕大衣裹得再严实,也还是不要命的往脖领子里钻。 要不是他体魄强横,恢复了不少,估摸着也够呛。 练幽明低着头,大步奔走,只在天黑前找到了一座矮山,上面怪石嶙峋,有一处内凹的浅坑,里面还窝有一头野狼。 他嘿嘿一笑,可没下杀手,只在孤狼眦牙咧嘴的注视下凑了过去,右手徐徐伸出,散发着自身平和的心意,然後挤进了狼窝里。 这是头老狼,身上的毛都白了一片,原本还吡牙咧嘴低声呜嗷个不停,但等练幽明盘膝坐下,居然慢慢散去了凶意,像是取暖般紧挨着缩成一团。 练幽明看着外面的大雪,浓眉微皱,「寒潮骤临,千万别是白灾啊! 这白灾就是雪灾,而且是十分骇人的雪灾。 若没有早做防备,所过之处,人畜都得死。 但也只是一声轻叹,他便合上了眼睛,将徐天留下的丹丸吃了一颗,慢慢消化着精气,同时以「三阴地煞劲」吞饮着风雪。 一吞一吐,待到内息壮大,练幽明整个人气机勃发,好似猛虎坐山,喉舌中吞吐气息的声音只若声声低沉虎吼,却是把那只老狼惊的毛发皆立。 他眼睛也不睁开,伸手抚摸过野狼的脖颈,感受着自己体内的变化。 虎吼声不大,但韵律奇快,震荡不休,催生出一股股奇劲,如波纹涟漪般蔓延向练幽明的四肢百骸。只待这些内劲走势行遍全身,练幽明无形中好似能感受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以及周身各处。原本肉眼难见之物,都在内劲掀起的波纹下逐一显现,显现在感知中。 这种近乎於内视的手段,便是他步入先觉後所掌握的奇技。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都这样。 一番检查下来,练幽明发现除了心口膻中穴和掌心劳宫穴的位置,其他地方几乎无有滞碍,内劲通行无阻。 而且,金钟罩似乎快要破入第七关了。 「胃经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风雪之势更大了,人间像是化作一片白色汪洋。 边上的老狼此时也没了之前的凶狠,瑟瑟发抖,贴着练幽明不断後缩。 练幽明睁眼一瞧,真是怕什麽来什麽。 照着这种势头,肯定是白灾无疑了。 大雪足足下了一夜,只待翌日八九点钟才堪堪停下。 练幽明揉了揉老狼的脑袋,又捡来一只死去的野鹿,才继续动身。 只是沿途过处,赫然可见成片成片的牛、羊、马匹被冻死在雪地里。 还有大人小孩伤心欲绝的哭泣声。 练幽明暗自一叹,默然赶路。 但走了不知多远,一直走出白灾的范围,他正想缓口气,却是惊觉不远处竟有两股气机正在交锋碰撞,当即步调一改,翻上一座小山,远远的眺望而去。 目光所及,就见百多米开外的草原上,有两道身影正自僵持。 练幽明伏下身,忙凝了凝眸光,才见那对峙双方一左一右,左手边似乎是个青年,而右手边竞然是个身穿藏红袈裟的老喇嘛。 可还没看见二人交手,他就听远方传来一声惊天巨吼。 「嗡嘛呢叭咪哗!」 居然是那六字真言咒。 那老喇嘛身上的袈裟骤然如气球一样膨胀如球,口吐「嗡」字之音,声浪过处,好似风消雪散。喝「嘛」字山石颤栗。 「呢」字再出,练幽明惊觉气息不稳。 可不等反应,「叭」字又至,耳畔仿若再无余音。 「咪」如穿心之箭。 「件」字落定,巨吼如雷,只若天地都在跟着和唱,骇得群山悚寂。 练幽明眼皮狂颤,心神剧震。 这是个什麽人物? 好他妈厉害! 299、遇敌先觉,逢险自避 感受着体内略微起伏的气血,练幽明暗自心惊,要知道这可是隔着百多米的距离,虽未伤他,但这麽老远还有如此威能,真不知道正面樱锋会是何等的石破天惊。 而那青年也已动作,口中发出一声狼嚎般的桀骜狂啸。 「嗷!」 这啸声非比寻常,不似声打之法,但却是武道高手以内劲融以心气所发,吐的是郁结之气,喝的快意恩仇之音,声如利箭,直破云霄。 那红衣老喇嘛本是膨胀的袈裟顷刻塌瘪下去。 二人相对而站,一吼一啸,天地失声。 只在练幽明眼神流转间,老喇嘛先行出招。 等此人身形一动,他才看清原来对方的右手还握有一根又粗又大的棒子,也不知是什麽材质,少说碗口粗细,一米六七的长短。 两相映衬之下,老喇嘛反是显得有些瘦弱。 「铁棒喇嘛?」 这铁棒喇嘛其实就是藏地寺院中维持戒律的执事。 练幽明心思一动,难不成这两人是从西边转战而来的? 但见此人擒棒於手,用的乃是棍法,枯瘦身形似乎还没有那根大棒粗壮,但舞动之下,地上积雪竞被那根棒子以劲风裹了起来,挑了起来,化作一团白色雪浪。 棒影翻飞一挑,两颗西瓜大小的山石已被轻巧至极的翘起,横飞砸向那神秘青年。 再看那青年,脚下踱步,居然没有半点快急变化,看着舒缓无比,甚至是有些慢。 但慢归慢,这人居然十分奇异的躲开了两块山石。 练幽明眸光灼灼,「听劲?还是先觉之能?」 他心里想着,但越看表情越是古怪。 就见那老喇嘛提棒在手,身若猿猴纵跳疾奔,口中怪啸连连,打法狂乱无比,好似疯魔一般,一根大棒更是无坚不摧,每每砸下,宛若滚滚惊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般声势,肯定不是木头的。 而青年却在那狂风骤雨般的棒影下迈步挪转,好似闲庭信步一般。 更古怪的是这人的反应,每每闪避之後才有动作,像是後知後觉一般。 练幽明看到这里已满面凝重,墨眉如龙蛇一拧,脑海中冒出个吓人的念头。 不对。 不是後知後觉,而是这人的反应太快了,快到肉身已作出反应,意识还没来得及跟上。 「发在意先?」 一个人想要打败敌手,往往需要先起想法心意,然後肉身反应挥拳,最後击中敌人。 这三个步骤,无论武夫还是普通人,皆概莫能外。 而武夫所练,便是拉近这三者的距离。 若是对寻常技击高手而言,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反应力。 但反应力可不足以形容武夫所追求的目标。 好比练幽明如今成就先觉,身随意动,无有滞碍,身、心、意几乎融为一体。可尽管如此,他也还是难逃那三个步骤。 但发在意先可就不同了。 这人把那三个步骤的顺序打乱了。 遇敌先觉,逢险自避,在一个人还没有想法的时候,肉身已本能般的先起反应。 目睹这一幕,练幽明心思复杂,只觉自己的先觉之能像是个盗版货。 这才是先觉的极致。 也就是拳试天下的目的。 在生死间不停磨砺自己的身与意,犹如火炼真金,将想法与动作无限拉近,乃至是颠倒二者。就像一条长路,他才准备动身,对方已经快要到终点了。 毫无疑问,此人就算不是先觉圆满,恐怕也差不多了。 那老喇嘛连攻十数招,招招势大力沉,但每每出招却总是差了那麽一点。以至於看上去给人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不像是人躲兵器,倒像是兵器躲人。 但既然交手,自然有来有往。 眼看攻之不中,老喇嘛双臂急旋,身上袈裟似是化作一朵猎猎作响的红云,手中大棒翻搅,犹若擒握着一条孽龙,棒影一拨一转,脚下霜雪立时翻滚如浪。 只说这大棒搅动之下,劲风撕扯席卷,周遭五六米的范围已是天昏地暗,远远瞧着那雪地上像是多出一个骇人无比的白色漩涡,限制着青年的动行。 「嗡!!!」 这人手上挥棒,嘴里还在口吐真言,以声提劲,杀机暴起。 青年倒是没有什麽出奇的动静,但反应却极为乾脆了当,袖中双拳疾吐,左臂棉衣袖子往外一撑,将那大棒顺势一搭,再以掌上托,消解刚猛劲力的同时,右拳照着棒身便是一记炮拳砸出。 「咣!」 拳劲横击,居然砸出一阵铜钟般的沉闷嗡鸣。 使的还是形意拳。 练幽明静静趴在矮山上,脑海中也在极力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这人应该不是形意门弟子,不然哪还有杨错什麽事儿,更别说留了薛恨那麽个祸害。 而且看那托棒的手法,好像是八卦掌。 再看场中,那老喇嘛手中大棒受击,腰身急拧,顺势借力回转,抡圆了横扫而来。 恐怖劲风便是青年身後的积雪都被扫出一截。 练幽明还想听听两人说了什麽,可实在是离得有些远了。 那老喇嘛持棒在手,端举於半空,而青年身形一晃,竟负手站在棒身之上,傲然而立,轻如一羽。下一瞬,老喇嘛似是惊怒交加,抽棒而回,大棒在手中随劲翻转,霜雪相随,如狂龙绕身,只运转了数圈,突然纵跃而起,当空一棒劈下。 「杀!」 杀声吐露,练幽明这下是听清楚了。 与此同时,青年飘然而落,双脚徐徐下沉,身上棉衣鼓涨撑圆,竟不闪不避,右肩往前一耸一担,生生以自身迎上了那惊天一棒。 许是太远,练幽明没有听到什麽异响。 但这两股霸道奇劲交锋碰撞之下,他就见那青年脚下的霜雪齐齐自地上冲飞四散,逆流而起,化作一副难以形容的奇景,好似大浪冲天。 好家夥,丹田气打。 老喇嘛身悬半空,手压大棒,口中似是还在低吼运劲。 但二人相遇刹那,倒翻出去的居然是老喇嘛。 此人手擒铁棒,上身後仰,整个人向後飞出五六米远。 然而没等落地,一道身影已似附骨之疽般贴了上去。 青年出手利索,用的乃是牛舌掌,掌心劲走螺旋,风雪沾上,竞在其掌中打转。 练幽明可看不见这一幕,只能看见青年一掌揉在了老喇嘛的胸膛上。 那老喇嘛身形一震,落地後仍在不停後退,直到大棒杵地,撞碎一块山石,才堪堪止步。 「噗!」 刚一停下,对方双肩一晃,嘴里已吐出一口血雾。 练幽明看在眼里,心知胜负已定,正打算抽身退开,但眼角余光忽见西方天边有三道身影正连袂而至,脚下大步流星,来势极汹。 那是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也是佛门弟子的打扮。 只是不知为何,这三人身上隐隐充斥着一股子邪气,而且还藏着一丝媚态, 练幽明眉头微蹙,再看看那青年,嘴里嘟囔道:「咋是三女的?麻烦。」 但转念间,他已长身而起,然後长啸一声跑下了矮山,冲着那三个女的大步迎去。 「山野无名之辈,前来义助阁下!」 300、妖僧,魔女,欢喜禅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练幽明,那三名女子步伐一住,巧眸转动间,非但不惊,反是流露出一抹疹人的媚笑确实在笑,三个人眼放精光,眼神就如同一个饿汉猛然间瞧见了一块上等的鲜肉,已是等不及的下嘴。练幽明原本战意勃发,他虽伤势未愈,但肉身强横,而且这些时候也恢复了不少精气,还想着活动活动手脚,哪想对面冷不丁抛来一个媚眼,可把人恶心坏了。 「啥情况?这是要杀我还是要睡我啊?」 那边的神秘青年原本神色冷淡如霜,可听到这话也有些绷不住,古怪道:「八成是先睡後杀。小心了,这几个是修了欢喜禅的邪道高手,我追了两月才堵住,千万别放跑了。」 看着对面三个明明一副平和之相,可眼中却似充斥着无穷欲望的女子,练幽明迟疑道:「别了吧。要不我先撤,你还是自己来。」 但话是这麽说,那三人却已闪身而至,脚下奔走极快,以椅角之势围住了他。 只这三人一凑过来,练幽明就觉迎面飘来一股难以形容的香风。 香风一入口鼻,他就觉体内气血无形中被勾动了起来,像是燃起一蹙火苗,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媚药?」 练幽明眼神森然,可没有什麽怜香惜玉的心思,气息悄然一屏,已是杀机乍动,擡脚一跨,闪身便扑向面前的一人,大手淩空探抓,龙爪掌以青龙探爪之势直取对方心胸,又凶又狠。 然而刚一动作,左右两侧已有两条手臂横伸而至,自下而上,抵住了练幽明的下压之势。 没等他反击,身前那女子唇齿陡开,张嘴竟吐出一缕白烟。 香风扑面,练幽明眼前一花,就见这三名女子身形交错一闪,口中已在不住吐念着古怪的腔调,像是某种古老的经咒,又像是那种男女纠缠间的靡靡之音,萦绕在耳畔,扰人心神,乱人内息。 动静入耳,练幽明的整颗心竞随之躁动起来,而且血脉渐张,适才燃起的那簇火苗又随之高涨一截。不光是声音,只那白烟被冷风驱散,这三个女子已围着练幽明不住腾挪变化,但身法诡异飘忽,身後的藏红僧衣随风一荡,已是被解了下来,但却如红云般悬空不坠。 而那佛衣之下,春光乍现,一言难尽。 居然是白莲教的三重蝉衣。 三人身形变化如风,脚下霜雪翻飞,围着他不停打转。 伴随着春光入眼以及靡靡之音入耳,练幽明浓眉微皱,心底的那股躁动愈发强烈,便是心神都开始跌宕起伏。 他乾脆连眼睛也闭上了。 101看书101看书网超好用,101.随时看全手打无错站 但前脚刚合上双眼,一股细腻的触觉已攀上练幽明的手背,一触急退,如在挑逗,而且还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练幽明身形剧震,忽然明白过来,嗅觉、听觉、视觉、触觉,这三人似乎是从人身五感下手,制敌於无影无形。 好邪乎的手段。 他身形乍动,右拳横击,逼退一人,脚下疾奔狂行,打算摆脱三人的围困。 但对方哪肯给他机会,简直像狗皮膏药般紧咬不放,口中时而念着经咒,时而娇笑连连,时而又变成靡靡之音,勾魂摄魄,不停挑逗着人心,乱人心神。 练幽明见状连番攻出数招,拳掌尽施,可这三人从来都是合力一处,短时间压根起不到作用,只能苦耗,竟然陷入僵持。 不过三五圈、十几二十招,他已是面红耳赤,体热加剧,屏住的呼吸都快守不住了。 这要是敢吞换内息,药风入体,心神失守,即刻便是败亡的下场。 练幽明双脚急稳,乾脆不动了,极力按耐着自己心神。 便在四人纠缠间,那边正在和神秘青年交手的老喇嘛突然嗓音沙哑地道:「你若杀我,那小子也死定了。咱们不妨各走各路,权当没碰到过,如何?」 话音刚落,三个女子手中已各是翻出一把短刀,瞅准了中间闭目屏息的练幽明,大有一言不合就下手的架势。 青年淡然笑道:「请便!」 老喇嘛面无表情,但功夫练到他们这般地步,岂会示敌以弱,只哑声道:「杀了他!」 那三名女子闻言眼中的妩媚之色更浓,香风更重,口中靡靡之音更甚,而且往前一凑,已近到咫尺,整个人贴了过来,近的练幽明都能感受到面上溅落的温热气息。 人过来了,杀机也来了。 三把短刀,翻飞如影,罩向练幽明的要害。 也是这时,练幽明双眼陡张,眼神平静如水,哪有半点异样,贲张的血脉也飞快隐了下去,面上只剩下一抹饶有兴致地冷笑。 他右手虎口大开,只往前闪电般一抓,已是扣住了一截雪白的脖颈。 望着对方那张惊愕的面孔,他五指缓缓发力,将其提到了半空。 开玩笑。 燕灵筠当初配的药膳可比这些人的媚药厉害多了。 只是不想那女子不惊不慌,咯咯一笑,腰身一扭,竟似泥鳅般从练幽明手中挣脱开来,顺带着口中吐出一缕香风,而後在娇笑中单手拨转一带,身上袈裟登时迎风荡开,宛如红云天降般当头罩下。罩的是练幽明。 一人出招,剩下俩人自然不会落後,趁势挤近,转腕急翻,手中运刀,立见风雪中寒芒交织,刀光破练幽明刚一提起手臂,正想反击,那寒芒立时贴了过来,刃口贴肉疾行,刀光翻飞如电,连削带挑,似是要剐人皮肉,淩厉狠辣。 只是那两名女子的脸色忽然变了。就见刀锋过处,练幽明的整条袖子瞬间支离破碎,棉花漏泄。可那条胳膊却没想像中的皮开肉绽,竟只是多出一条条浅浅的白印。 二女瞳孔急缩,嘴里惊呼一声,说的似是藏话。 那罩下袈裟的女子也看见了这一幕,嘴里叽噜呜噜说了几句话。遂见三人齐齐收起短刀,一人手捏指印,用的乃是指法,一人出拳,一人推掌。 「嗡!」 「叭!」 「哗!」 三个人,齐齐口吐一字真言。 三声齐喝化作一声轰鸣乍响,激的脚下风雪都在如浪卷荡。 一喝之下,三人分以三方攻伐进招,招式伴随着真言,以声提劲。 一人两指横空,隔着袈裟,直取练幽明双眼。 一人拳砸练幽明咽喉要害。 还有一人,掌势毒辣,自练幽明身後借力蹬起,一掌直朝天灵盖下。 三招齐落,随着刚猛劲力下发,练幽明身上的袈裟墓然撕拉碎开,四分五裂。 只是三女却无得手的喜悦,反是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定睛瞧去,就见眼前人神情如常,身形看似未动,然体外雪花甫一沾上,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远远瞧着只似风雪绕身而转,凝为一口虚幻缥缈的大钟。 练幽明一手接住了那迎面插眼的一招,一手拿住了盖向自己天灵的肉掌,跟着脑袋一偏,避过了咽喉的一拳。 他擒扣着二人的手腕,突然双肩一抖,一左一右各是抖出一股涟漪般的奇劲,荡向左右手的俩人,接在雪地里大步绕转,每走一步便会身形一振,脚下落石分金,生出「噗噗噗」的异响。 越转越快,越走越急。 到最後练幽明身如陀螺,那二人横身急旋。 但还有那第三个人。 此人秀眉紧皱,见此情形,突然矮身急窜,斜身贴地,双脚连环扫出,直直逼向练幽明。 用的乃是地趟拳。 不止如此,此人双脚一碰,鞋尖里竟弹出两截刀尖。 这人挤近一瞬,双手撑地,双脚进招,脚尖刀光招招不离练幽明下三路,尤其是裆下要害,翻飞来去,只为破那金钟罩。 练幽明眼中杀机大涨,心道这些人还真是难缠,唯恐生变,他借着旋转之势,将手中的二女以螺旋之劲先後抛飞出去,又用右脚将裆下的刀光扫开,双臂急探,往前如老熊抱树般一搂,以胸口抵着刀子,将这第三人箍入了怀中。 这一搂可是不得了。 只见练幽明双臂环抱收紧,身形膨胀外鼓,内劲势如山倒,霸道绝伦。这怀中女子双眼圆睁,只堪堪「啊」的惊呼出声,已是浑身筋骨爆裂,七窍冲血,整个人化作一滩烂泥。 剩下的两名女子这会儿在雪地上连翻带滚摔出远远一截,眼中哪还有什麽媚态,被摔的筋断骨折,待翻身一稳,嘴里呛出一口血箭。 「杀!」 这个字练幽明听见了。 他不慌不慢,提纵一跃,人已杀向对方。 可也在这时。 「嗡嘛呢叭咪哗!」 边上突然又冒出一声六字真言咒,惊天动地,震人耳膜,乱人内息,余音风雪中卷荡如吼。练幽明步伐一住,却是心口的伤势被这真言咒所牵动,眉峰为之一拧。 也是这一顿,迎面就见香风再至,两道身影冲破雪幕,直逼而来。 一人正面交锋,一人绕转向後。 前面这人横刀破空,直逼练幽明双眼。而身後那人突然偷施暗手,右臂振袖一抖,刺啦一声,袖口竟吐出一口细长无比的剑器。 长剑横空,抖腕一卷,以横削之势斩向练幽明头颅。 练幽明听到异响,下意识以剑指在那剑身上一弹。 可不弹还好,这一弹,身旁那柄细剑的剑脊立时弯曲出一个弧度,剑尖内弯回转,紮向他面门。练幽明眼角余光一凝,也是有些出乎意料,这居然是一柄软剑。但他的右手剑指并未收回,而是贴着剑脊往上一捋,将之险之又险的拦在面前。 至於那迎面而来的刀光,已被练幽明以左手凤眼拳打中刀脊,脱手而出。 他左手闪电般一擒短刀,转身,错身,只见刀光一闪,那持剑的女子已捂着脖颈倒了下去。练幽明回身看向最後一个女子。 此女花容失色,看了眼练幽明,又看看地上的两具屍体,突然开始後撤,急逃,竟是要跑。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一擡,手中正拿着那柄软剑。 单臂一抖,软剑立时笔直。 望着女子的背影,他身形如大弓展开,筋骨齐鸣,右臂运剑在手,只在一声深沉无比的提息之後,软剑立如箭矢离弦般横飞射出。 而那女子,应声而倒。 「咳咳………」 刚一停下,练幽明就觉心肺发痒,忍不住呛咳了两声。 再看另一边,那老喇嘛瞧见自己的援兵被练幽明轻易摆平,不禁惊怒交加。 本以为对方会宁死不屈,岂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只因对方二话不说,扭头就跑。练幽明笑了,青年也看的失笑,跟着大步追去。 不一会儿,二人已远去天边。 练幽明瞧着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也没跟上去,而是转身望向地上的三具屍体,满是苦恼。这杀完人还得埋屍,当真麻烦。 只说等他费了一番功夫,将三具屍体处理好,还是没等到青年回来。 没有强求,练幽明继续赶路。 但走出不远,他就听见头顶的浓云中依稀似有雷声酝酿的动静,雷鸣轰隆,好似巨石碾过,低沉压抑。天地间狂风骤起,飞雪飘霜。 练幽明面露惊喜,想不到还真就有雷鸣在这冬日炸响。当即环顾一扫,挑了一座远方的矮山,飞身掠了过去。 301、听雷 天地间风云变幻。 先前还算晴朗的天空,转眼已昏黑下来,浓云厚积,狂风骤起。 练幽明擡头仰望着那厚重雷云,感受着天地间弥散的浓郁雷气,只觉高处充斥酝酿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杀机,那是天发杀机。 天地雷霆。 练幽明一路停也不停,攀上矮山,一直走到最高处,最接近天空的位置。 可来到山顶他才面露异色,只见这山上怪石嶙峋,中心处的一片区域还落着雷劈的焦痕。 而在焦痕的中心处,有一块半人高低的石头。但这块山石有些奇异,半边裹着石壳,半边显露着金属光泽,像是块铁矿,但被雷火淬链过许多次,已经变成铁精了。 练幽明还想凑近了看一看,但刚走到距离那颗山石半米外的地方,他忽觉不对,垂目一瞧,就见手臂上的汗毛连同头发竞然都根根立了起来,登时勃然色变,想也不想就往後急退。 下一秒,天空明暗一闪。 「轰!」 一道惊雷,当空坠落,落在了那块山石上。 崩飞的碎石擦着练幽明的面颊而过,带出一道血痕。 但这些都不重要,感受着那股恐怖雷劲,以及弥散在空气中的雷气,他如坠冰窟,浑身都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眼看立起的头发还没塌下去,练幽明眼皮狂跳,连忙快步缩到一块巨大的山石下面。 直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机从自己身上挪开,练幽明才长出一口气。 天色更为昏暗了。 草原上寒风凛冽,雨融霜,霜融雪,且天空还惊雷滚滚,如此奇幻瑰丽的景象,练幽明长这麽大还是头一回瞧见。 但听着那浩大雷音,他长身而起,仰头撮嘴长吸,好似要饮尽风雪,上接雷音,已在调动着天罡劲。口中吞吐着内息,练幽明的身体当然也没闲着,时而振臂如飞鸟展翅,时如龙游,时如虎扑,时如猿猴纵跳,时如飞鹤盘旋,时如兔奔狐跃…… 七十二式地煞桩。 他之前也曾尝试过,但如今再次施展开来,感悟却是不同。 练幽明是照着那本西游记上的顺序练的。但这些桩功看似没有任何关联,可无论怎麽练,好像都能练出名堂。正着练,倒着练,哪怕打散了练,一招一式总能衔接上。 这也是他所困惑的。 既然都能练成,那为什麽会有顺序。 练幽明演练了一遍,确实不见任何异样。当即心思一动,拳脚再起,却是倒着练。 起初他没发觉有什麽特别之处,直到头顶炸响一声惊雷,练幽明蓦然心口一闷,嘴角溢出一缕鲜红,但整个人却慢慢收回拳脚,站在原地出神久久。 直到眼前雷光再现,天地大亮,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刚才练幽明借着雷音演练拳脚,动作之下,身上的筋肉竞不受控制的牵引拉伸。 而这般变化也是有说法的。 「筋肉走势?」 好比当年守山老人传他「缠丝劲」。那可不光是看,是听,还上手摸了,扣遍了每一条筋肉,连同骨缝都没放过,那便是发劲的诀窍。 但天罡劲只说接引天雷成劲,压根就没有什麽筋肉走势。而且,就算是有,那玩意儿也得师父手把手亲传,乃是真传功夫。 难不成他要指望一本? 破烂王之前离开时留下的练法中,倒是标注了诸多筋络穴道,但好像多是桩功的变化…… 就连练幽明起先也以为是将天雷鼓荡之势引入体内,与之共鸣,便能成就所谓的天罡劲。 他不光这麽想,庐山上还这麽做了,而且还有用。 但眼下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啊。 听着头顶的浩大雷音,练幽明又演练了起来。 只这一练,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桩功倘若以正确顺序再配合天雷演练,共鸣震颤之下,每每动作,筋肉还真能自行牵引拉伸,有化作一路非凡劲势的可能。 一经验证,练幽明的眼底已难掩震撼,下意识看向天空。 「创造这门功夫的也不知是何等存在,竟能想到以天地雷霆传功於後世,取天地为师麽?好生了得的气魄,好吓人的想法。」 但震惊是短暂的,练幽明听着天雷,又开始摸索着那股筋肉走势。这雷音时大时小,鼓荡震颤之力也都不尽相同,若想彻底摸透这路筋势,将天罡劲化为己用,绝非三两日之功。 至於那桩功,倘若劲势一成,自可不用拘泥於顺序,可化作打法。 练幽明越想越是惊叹,惊叹何人创造了这门功夫,惊叹对方妙参天理,天赋才情委实难以想像。他练的出神,听着天地间回荡的雷音,一次又一次摸索着那股劲势。 倘若能将此劲练成,那算不算将天地之力化为己用,以人发杀机接天发杀机,以凡俗之躯驾驭雷殛之力,至大至刚,至强至猛。 练。 练幽明像是不知疲惫,不厌其烦,口中吞吐着气息,不停演练着地煞桩。 天地苍茫,时如流水,这一练就是三天。 雷鸣早已散去,霜雪也都消融,冷风依旧。 练幽明孤坐矮山,将徐天留给自己的丹丸一股脑送进嘴里,嚼咽一吞,盘坐在那块布满焦痕的山石上,感受着雷霆弥留的余威,缓缓合上了双眼。 只待精气在胸腹间化开,他喉舌大开,撮嘴猛吸,刺骨寒风立如流水般被裹入口中,而後和着津液,坠入胸腹。 数秒以後。 「轰!」 一声低沉雷音骤然自练幽明体内激起。 雷音乍响,他後背大龙宛若活了过来,挣动一颤,如在摆尾摇身。 也是那一摆之下,练幽明就觉脊柱带出一股奇力,两侧筋肉好似游鱼般游向四肢百骸。 只是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及挂上,那股劲势就已後继无力,堪堪行至半途便消散於无形。 练幽明笑容一僵,狠咽了一口唾沫,原本还想再尝试一番,可心口传来的阵阵痛楚终是让他暂时按耐住了心思。 「罢了。」 他面露笑容,虽说这股劲势还不够完整,但足以证明自己没有猜错,差的只是时间。 「叱!」 练幽明心念一通,蓦然口吐剑音,宛若金铁交击,山石皆震,锐旺冲霄,齿间更有一缕白气如龙蛇飞蹿,又似剑器横空,直去十数米外,射在一颗怪石上,击出一声脆响。 草原上又下雪了。 天地愈发消残。 练幽明算了算时间,从地牢里离开大概是十一月中旬,如今在这草原上连赶路带转悠也将近一个月了,差不多该动身回去了。 「嗯?」 只是他眸光一烁,往远处一瞟,才见一望无际的雪原上站着一个青年,正是那位神秘高手。练幽明气息轻吐,双臂一振,人已踩着鹤步登天朝山下掠去,远远瞧着,步伐奇快,只似踏雪而飞。青年穿着一套蓝色棉服,肩宽背阔,身形挺拔,背手而立。 练幽明走进一瞧,才见此人相貌堂堂,气质英武,面上还生了一双狐眼,不笑时眼尾好似挂着两口冷刀,但眯眼一笑,又似春风化雪。 「你就是那全军大比第一人?」 他开门见山,说的乾脆。 青年沉吟笑道:「我该称呼你为太极魔?或是刘无敌?」 练幽明本想接话,但不料对方竞语出惊人地道:「你要小心了。你这些时候风头太盛,那些暗处的兴许会忍不住想要对付你。」 练幽明点点头,「我知道。」 青年摇头,「你不知道。如今这些还都是小打小闹,待你拳试天下,兴许会有守境之人现身,届时便是生死大劫。」 练幽明蹙眉之道:「守境之人?怎麽说?」 青年从兜里摸出一个奶糖,再往嘴里一抛,慢悠悠地道:「便是不准後来者跻身更高。但凡天底下有人意图破境,就会引来那等存在出手。」 练幽明先是一愣,然後眼露滔天杀机,「莫非杜心五就是……」 青年仔细看了看练幽明,截然道:「还有你师父。」 练幽明的神情为之一阵变化,刚想说话,却见青年转身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小心了,但愿咱们他日能携手对敌!」 302、如释重负,老人归家 西京。 刚落了一场大雪。 邮电局,青年斜倚着电话,裹着件军大衣,嘴里还嚼着块芝麻糖,正扶着电话,静静听着。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练幽明。 他这一路上可是停也不停,逢山翻山,遇水渡水,只从北方一赶回来,家还没回就先去了趟终南山,等瞧见吕祖观还是离开时的老样子,这才进城。 电话那头是杨莲。 破烂王一去不归,他之前离开的时候就打过招呼,让青帮弟子帮忙留意一下。 「有发现。在山西那边。八极门和形意门那几家也有人在暗中盯着。放心,我已经散过去不少人手,一但有动静,即刻援手。」 杨莲轻淡的嗓音缓缓自电话那头响起。 「山西?」 练幽明眼神闪烁,嘴里「嗯」了一声,又把地牢里的事情简单说了两句。 听到他杀了一个当年围杀过王亚樵的旧时武夫,杨莲沉默数秒,才道:「知道了。还有白莲教的人好像和海外青帮搅在一起了。洪门那边也有动静,似乎是想动杜老大留下来的底蕴。」 练幽明浓眉微皱,老实说对於那劳什子底蕴他实在没什麽兴趣,但心气不能丢,大势更不能让。如今那些暗中的存在已陆续浮出水面,若想与之一较高下,那份底蕴一定得留住。甚至就连两教首座的位置他都有些心思。 「过两天我去南边,这些事到时候再细说。对了,古婵叛出太极门,什麽名堂?」 杨莲只说了一句话。「白莲教历来都只有一个圣女,但早年间有些不一样。那一代的圣女多出个孪生兄弟,被尊为圣子,白莲教自此分为两支……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姓古!」 听到这里,练幽明顿时恍然。 搞了半天,这古婵居然另有身份。 那之前发生的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话到这里,他只让杨莲帮忙照顾好杨双,便挂了电话。 年关将至,自是少不了喜庆热闹。 街面上张灯结彩,行人来来去去,车水马龙,多是在忙着置办年货。 练幽明一路走回家,心里还在想着破烂王的事儿。 这老头要是不回来,搞不好今年大伙儿都开心不起来。 正想着,耳畔墓地飘来一阵「咚咚」声。 擡头看去,皑皑白雪中,就见燕灵筠挽着头发,穿着件栗色毛衣,围着白围巾,正托着孩子的腋下在教其走路。 边上是燕父,手里转着拨浪鼓,不住逗弄着自己外孙。 练幽明会心一笑,正想张嘴招呼一声,却听厨房里传来一阵快如骤雨的切菜声。 不光快,而且稳,对劲力的把握可谓出神入化。 他脸上笑容一滞,正自愣神,忽听那切菜的声音一顿,然後是烈火烹油、翻动锅铲的动静,跟着传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吃饭了!」 只说这声音是谁? 居然就是破烂王。 燕灵筠闻言抱起儿子正想进屋,可扭头忽见边上杵着一人,仔细一看,立时喜笑颜开,但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师父回来了!」 短短五个字,令练幽明如释重负,仿佛一下子卸掉了万斤重担,紧绷的心弦也都舒展开了。他抱过孩子,照着那张粉嫩小脸亲了一口,然後才进屋。 定睛瞧去,老人正背身而立,穿着身新衣裳,气息如常,身形如常,与以往没有多少区别,练幽明才算彻底放心。 燕母也在客厅里,正给练霜、练磊辅导功课。 「爸!妈!师父!」 破烂王转过身,见他傻愣着,还是照着以往的语气开口道:「杵在那儿干啥,坐下吃饭啊!」练幽明乐嗬一笑,转身去洗了把脸,回来的太急,满身风尘。 瞧着一桌饭菜,他食慾大动。这几个月可是少见荤腥,不是牢房里的菜叶子汤泡饭,就是餐风饮露,单凭丹丸填补精气,连肉是什麽滋味儿都快忘了。 个中细节不必多说,等一顿饭吃完,已是下午五六点了。 眼见破烂王一句话不说就往回走,练幽明赶忙追了过去。 一老一少最後止步於院中。 老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练幽明一眼,然後轻声道:「好。你能在短短四五年间从一个普通人跻身先觉之境,即便放在旧时,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但练幽明可不是为了听夸赞的,「您老有没有受伤?」 破烂王也不多说,只将衣领下的几颗扣子解开,再把衣裳往外一分,就见那略显精瘦的左胸落着一道紫色掌印,大如蒲扇,骇人至极。 这掌印实际是也就常人手掌大小,但劲力外扩,以至於看上大了数倍不止,尤为可怖。 「那天我逢奇人相邀,前去围杀一位守山人。立时一个多月,几乎转遍了西北群山,终於将那人给逼了出来,而後飞逐数百里,於山西悬空寺决出胜负。」 见练幽明眼神有异,老人又将衣裳重新扣上,补充道:「小伤。过几天就能恢复。」 练幽明说出个名字,「无眼僧?」 破烂王点着头,「此战我俩也有些心里没底。因为我们不确定对方是否为通玄老怪,所以以防万一才送出消息。八极门里头有几位大高手,都坐镇在四九城,我俩若是败亡,他们或可再战。」 听到「败亡」二字,练幽明心神一紧,只是见老人神色如常,又只能叹息一声。 功夫练到这般境界,心意坚若磐石,一但决定做什麽,绝难更改。 更何况破烂王背负着血海深仇,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追上对方的步伐,与之并肩而行。「无眼僧?好奇怪的名字,难道是个瞎和尚?我之前在峨眉山上也见过一个神秘莫测的老和尚。」破烂王「嗯」了一声,「确实是个瞎子,而且十分厉害。我与那位奇人联手,也是险象环生。」练幽明眼露异色,「您老不是说形神有缺心境便难以圆满麽?那瞎子怎麽也能达到这等境界?」破烂王解释道:「是啊。但这人有些不同寻常,因为他是成就先觉圆满在前,而後自毁双目。」「自毁双目?」练幽明听的更加迷糊。 破烂王从兜里攥出一把炒花生,边吃边说,「这人也算是一位天下罕有的奇才,清末民初那会儿就已成就先觉圆满,而且据其所言还修成了佛门的六神通之一,天眼通。只是後来在北边遇到一个人。那人是个算命先生,拦他去路,以竹杖在地上画出了一条界限,言及若想跨过此界,需得把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交出来。」 话到这里,老人看向练幽明,问道:「你能明白那人话里的意思麽?」 「和尚,算命先生……」练幽明还想从老人手里拿两粒花生,手背却被抽了一下,只得嬉笑开口,「难不成那算命先生意有所指,是在打机锋?界限?那和尚既已先觉圆满,前路便是通玄。看来这个算命先生应是一位通玄老怪,画地为界,自是要阻他前路。所以,这是在给他选择。退或是进,退则心气受挫,进则是成为和那算命先生一样的人,不然就是一死。」 破烂王温言道:「不错。那和尚天赋绝俗,一身能耐尽在双眼,闻言稍作迟疑,便自毁双目,以此为投名状,成为了守山人。」 练幽明冷冷一笑,「天赋再绝俗又如何,只这老秃瓢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是死不足惜。」 到了今天他哪还不明这守山人存在的目的,无非就是匿於暗处,将偌大江湖视作鱼池,替那座旧时王朝坐钓天下武夫,谁若能跳出来看见他们,听话的沦为附庸,不听话的宰了。 只是这些人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彼时会有科技更迭的变故,枪炮横行之下,半生苦练所成就的绝学竟抵不过一枚小小的弹丸。 「我想这老和尚应是不晓通玄之境,又身无底蕴,才做出这般选择。」 破烂王嘿然笑道:「说的不错。那和尚就是这麽说的。这人也着实不俗,眼睛瞎了,一身能耐距离通玄也只差半步,而且还精通诸类佛门禅功。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此人正在修闭口禅,只一开口,狮子吼喝动群山,忒是了得。但是……」 说着说着,老人话锋一转,眼中骤冷,「他便是守境之人,曾围杀过杜心五。」 练幽明没有接话,轻轻一叹,擡眼看向天空。 雪还没化,就又下上了。 天地间的杀机却更重了,也更加森寒。 守境之人一经现身,这就意味着他们若想跻身更高,迟早会迎来杀劫。 那等存在绝对不止一位。 守山五老,可是有五个人。而且谁知道暗中还有没有深藏不露的高手,譬如当年挫败了破烂王的那尊旧时武夫。只怕比那所谓的守山五老还要可怕。 不敢想像。 「我在北边的一座地牢里也遇到一位守山人。那人叫屍先生,说是守山五老之一。」 破烂王扬眉问道:「人呢?」 练幽明叹道:「让他跑了。」 他当即把整件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破烂王沉吟片刻,又十分平静地道:「看来,昔年前人做过的事情,吾等还得再做一遍啊。他们只是把人打残,这一次,得把这些人斩尽杀绝。」 荡魔。 练幽明心神剧震,无来由的只觉气血浮动,更觉胸腹中似有一团烈焰熊火因这一语而点燃,脸上也没了嬉笑随意。 而且,此战绝难避免。因为这些人一日不除,天下武夫便如悬剑於颅,又如何臻至绝顶,如何踏足更高还有这横跨前後百年的江湖旧怨、血海深仇,都得彻底清算。 「师父,山上那几个牌位我都拜过了,也喊过师叔师伯师祖……」 破烂王斜眼睨向他,上下来回一打量,「怎麽着?还得让我夸你?」 练幽明撇了撇嘴,刚想说话,却被破烂王不耐烦的打断道:「行了,这麽长时间没回来,多去陪陪灵筠吧,缠着我一个老头子算怎麽个事儿。」 练幽明闻言还想再强两句嘴,但眼神忽变,似是觉察到什麽,目光一转,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破烂王身後的屋子。 「那我可就回去哄媳妇儿了。对了,过两天去南边过年,您老也有份,可别忘了。」 说罢,这才转身离开。 瞧着练幽明走远的背影,破烂王身後的小屋里陡听一个嗓音了冒出来。 「嘿嘿,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居然能感受到我的气机……咳咳……他娘的,那秃瓢好生了得,竞能先知,怕是都快赶得上通玄武夫的手段了,差点吃大亏。不过,咱们要小心了,这无眼僧一死,其他守山人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行了,话不多说,我也要回去陪老婆孩子了,随时联系!」 303、各方生变 「老头屋里居然藏人了?啧啧,该不会是什麽老相好吧。」 练幽明双手揣袖,心思翻飞。 而且屋里那人气息内敛,绵长的吓人,一看就是成就了道门丹功的高手。 但说归说,他可不会真这麽认为。 这老头多半还藏着不少事情。 要是没猜错,估摸着就是那位与之联手的奇人。 看样子这一战赢得不轻松啊。 等练幽明回到家的时候,正巧赵兰香也骑着自行车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不少吃的。 「妈的乖儿子诶,想死老妈了,来,抱一个!」 紧接着他爸也回来了。 照着之前商量好的,今年他们一家去南边过年,老两口这几天已经找好了顶班的人,就等着时间。练幽明刚想给自己老妈一个熊抱,就听亲爸的声音从边上冒了出来,「去去去,这是我老婆,你老婆在屋里。」 赵兰香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逮着练父一顿捶打。 没理会嬉笑打闹的老两口,练幽明快步钻进卧室。 才见燕灵筠刚把小的哄睡着。 练幽明凑过去一瞧,别说,这小东西长开之後是好看了不少。刚出生那会儿皱皱巴巴的,如今再看,粉粉嫩嫩,圆乎乎的,还是个双眼皮,随了燕灵筠的模样。 小半年功夫,燕灵筠似是丰腴了不少,发丝乌黑油量,面颊白皙透红,落在灯下像是会发光。「师父没事儿吧?」 练幽明摇摇头,「没事儿。」 都说小别胜新婚,他还想着好好哄哄眼前人,可刚坐下,眼角余光突地就瞟见两个东西,心里立马咯噔一下,话到嘴边,愣是说不出来。 只因那桌面上搁着两瓶十分眼熟的药酒。 虎骨酒。 海马酒。 好家夥,这是打算兑着喝啊? 练幽明乾咽了一口唾沫,迎着燕灵筠的双眼,吭哧了老半天才道:「师父是啥时候回来的?」「两天前。」 燕灵筠说着话,顺手从边上拿过一件织了半截的毛衣,又在练幽明身上比对了一下。 可练幽明就见眼前人一边织着毛衣,一边慢慢埋下脑袋,然後耳垂脖颈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像是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识破了。 练幽明瞧得失笑,这都结了婚了,咋还是这模样。 思来想去,他才说出一句话,「要不,我去澡堂子洗个澡?」 燕灵筠闻言脸更红了,但双肩却抖了起来,似是在憋笑。 练幽明眼见躲不了,便取了两件乾净衣裳,又拿着毛巾和胰子皂往外走。 客厅里,大人小孩都围着电视,还有边上的邻居,一个个自带着瓜子糖果,围着炉火,说说笑笑。看的是骆驼祥子。 练幽明瞟了一眼,发现上面还有字幕,说是此剧饰演「虎妞」的女演员荣获金鸡、百花双料最佳女主角。 恍惚一瞬,已是一九八三年了。 山西。 朔风卷怒雪。 奇峰险山之上,一座古刹以陡峭山壁为凭依,仿若悬空而立。 这便是恒山悬空寺。 此庙面朝恒山,背倚翠屏,上载危岩,下临深谷,惊世绝俗。 庙内楼阁殿宇众多,可谓是集佛、道、儒三教於一体。 只说那伽蓝殿内,有一人正盘膝而坐。 这人即便是坐着,可浑身上下仍旧散发着一股桀骜张狂之气象,双眼看似木然空洞,内里却透着一抹颠邪之意,脸色蜡黄,两腮精瘦,眼中精光隐现。 这是个中年汉子,三十出头,哪怕身後大雪飘飞,也还是精赤着上身。 薛恨。 而在薛恨的面前还坐着一个人,一具屍体,一位无目老僧。 老僧双手合十,低眉垂眼,袈裟下的身躯仿若缩成了一团,隐有斑斑血迹。 庙内沉静、死寂,只剩下外面的风雪不住卷入,呜咽个不听。 从来没有叹息过的薛恨此刻幽幽一叹,「好走。你放心,我既然活下来了,那我与练幽明的那一战就还没结束。」 他的嗓音很轻,也有些发沙、低哑。 「我知你有心利用我,更知你身份,也知你心中所想。放心,我若踏足高处,定会为你再试绝顶……」薛恨慢悠悠的说着,但话没说完,他突然收声,眯眼,连同呼吸也没了,单手按地一拍,伴随着霜雪卷荡,人已呼的飘了起来,然後荡出了大殿。 只因这大晚上的,风雪中竞有数道气机贴近,来的悄无声息。 三道! 薛恨刚一闪身出去,眸光流转间就见风雪中挤出一个肥头大耳、耳垂下坠的大和尚。这和尚脖颈上还挂着一串核桃大小的念珠,活脱脱的像个弥勒佛,穿着身宽松的僧衣。 而在那陡峭的山壁上,另有两道身影以壁虎游墙功手足并用,攀岩走壁,飞快贴了过来。 这二人一男一女,看岁数也就三十出头,一人穿着身旧时长衫,一人穿着身白色西装,一个比一个古怪。 薛恨像是猴子一样蹲坐在一侧的木栏上,垂着双臂,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只打量了三人一眼,才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在庐山上见过你们三个。你们和古婵身後的势力是一夥的吧,有何指教啊?」那大和尚似是很热,大冷天的居然还拿着个手帕不停擦汗,笑嗬嗬地道:「厉害,厉害,果然厉害。你就是被里头那个老和尚所救吧?眼下你靠山没了,有没有兴趣跟我们走啊?」 薛恨睁着眼睛,一双眼珠子骨碌转动,却不说话。 另一个穿着西装的青年男子淡淡道:「你现在仇家满天下,躲得了初一,难不成还能躲过十五?」薛恨慢慢咧嘴,饶有兴致地道:「你们这是想做什麽?」 边上穿着长衫的女子冷声道:「不妨告诉你,李大、杨错就在我们手里。宫无二那边也有人去招呼了。还有太极魔,以及那位青帮的後起之秀刘无敌,都逃不了。」 薛恨听到这话先是低低怪笑起来,然後笑声突然不见,扬了扬下颌,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是找死的。」 边上的大和尚还是乐嗬嗬的模样,「实话跟你说,有大人物想要招揽你,好处多多。你不是想要拳试天下麽,何不………」 薛恨神色如常,缓缓站直了身子,然後两手一摊,冲着三人狂笑道:「来!」 一字落定,那男子已在动作,右手翻腕探向身後,伴随着一声金铁摩擦的异响徐徐响起,已是拔出了一柄银光雪亮的剑器。 女子双脚微分,不丁不八,可身体两侧的衣袖倏然荡起数圈涟漪,居然是太极拳。 但最惊人的还得是那大和尚。 「听说自你踏足这座武林江湖开始,便未逢敌手。可惜庐山一战,你败给了太极魔……那麽今天,你会一败再败……」 这和尚明明臃肿至极,但就在说话间,其身上的肥肉好似波纹般荡起层层涟漪。跟着颤动之势越来越吓人,宛如活了过来,不停蠕动,浑身筋骨更在劈啪炸响,身骨节节拔高。 不过转眼功夫,定睛再看,那大和尚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位个头几近两米高低的魁梧大汉,浑身脉络外扩於体表,筋肉虬结如磐石,体热高涨,宛如一尊火炉,恐怖至极。 仔细瞧去,但见漫天霜雪只一贴近,还没落到对方身上,便悉数化去。 滔天煞气袭面,薛恨眼瞳一颤,非但没有恐惧,脸上还挂起了痴狂癫笑。 「你这路横练外功有些眼熟啊。之前在香江城寨里,我倒是见过有人练就了这门功夫。可惜那人死在了枪弹之下。」 那男子右手提剑,左手起剑指,剑势方起,已被薛恨瞧出了来历。 「有意思,居然是昔年剑仙李景林的太乙剑?嗬嗬,不知道有没有那太极魔的剑法厉害。」男子冷哼一声,「哼,等收拾了你,我再去找那太极魔,自然就知道孰高孰低了。」 薛恨吡牙一笑,突然身形後倒,自木栏上倒向下方的悬崖。 当然,他不可能真的倒下去。 人影腾挪一翻,薛恨已如白猿挂树、老猴荡枝般伸手搭上了寺庙下方的暗石木桩,缩身纵跳间已绕上了一侧的陡峭山壁。 人影在前,剑光在後。 一抹璀璨剑光划破风雪,以仙人指路之势直逼而来。 而在另外两边,两道身影攀岩走壁,如履平地,已是围袭而至。 庐山。 牯岭镇。 夜深人静。 正在打坐运气的宫无二蓦然睫毛轻颤,眼皮一掀,一双凤眼缓缓看向窗外。 窗外寒月当空。 但却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 「古婵?」 宫无二神色平静,但周身气机已在暗提,她身形乍动,风也似的掠出屋子,落在院中。 仔细看去,才见这名女子居然和古婵的容貌极其相似。但奇怪的是,此人非是白发,也不是粉瞳,而是黑发墨瞳,穿着身黑衣,负手而立。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古绯烟,乃是古婵的同胞姐姐。」 二女四目相对,那名为古绯烟的女子突然眼神生变,「想不到你为了武道前路居然情愿做出这麽大的牺牲,斩掉了赤龙。看你内息暗聚,莫不是为了修习丹功?好!我妹先天有缺,今天就让我来领教领教阁下高招!」 宫无二神色不改,擡手相邀,「请!」 话起话落,一声高亢凤鸣猝然惊起。 古绯烟双手一分,眼露精光,「五凤齐鸣?」 羊城。 八极拳馆。 大晚上的,忽见漆黑一片的拳馆中亮起了一盏灯。 灯火下,那正堂的木椅上,不知何时端坐着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半百老者,手里还捻着花生壳,慢条斯理的吃着花生。 「尊驾是哪路神仙?」 吴九立在楼梯上,缓缓踱步而下,面上不见喜怒。 老者语气随意地道:「把那个姓杨的小丫头交出来,我转身就走。」 吴九嗤笑一声,「办不到。」 老者也不多说,拍了拍手,等看了吴九一眼,才道:「诶,你居然入了先觉之境。但仅是如此,想要拦我还不够资格。」 「加上我们几个呢?」 门口忽有声音回应。 只见谢若梅、杨双以及阿杏慢慢走了出来。 「嗷!」 吴九目泛杀机,口中猛吞了一口气,胸腹间登时生出一声龙吟般的异响,本就壮硕的身躯已在肉眼可见地涨大。 自从藉由练幽明之手补全了龙吟铁布衫,吴九可是一日都不敢懈怠。尤其是目睹了庐山一战,更是如受打击,废寝忘食的闭关苦悟了大半年。 好在他本就根基牢固,又暗中修习铁布衫多年,如今一朝得以补全练法,不想精进的同时,竟厚积薄发也顺带着踏破了先觉之境。 「哼,装模作样!敢不请自来,待会打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304、战书 岁末。 清晨。 瞧着还在边上呼呼大睡的燕灵筠,练幽明给盖了盖被子,又逗了逗自己的好大儿,这才穿好衣裳出门洗漱。 赵兰香和燕母也都起床了,在客厅里唠着家常。练霜、练磊则是迷着电视。 二老都找好了顶班的人。自打他回来便交接完了事宜,在家里收拾着行李,等着去南边过年。至於练幽明的老爹和他那老丈人,八成又出门喝酒去了。 小半年光景,二人愣是从亲家活成了弟兄俩。 实在是燕悲同的医术有些不得了,特别是生娃的手段,简直就是送子观音在世。加上他爸那些战友有一些当年在战场上受了伤,留了暗疾或是後遗症什麽的,他老丈人一出手,不说药到病除,但大都能得到明显的改善。 练幽明前两天刚回来还不知道这事儿,结果人直接找家里来了,一大家子拎着鸡蛋和猪肉,抓着燕悲同的手那是千恩万谢,差点没给跪下。 不孕不育了大半辈子,愣是给治好了。 听说就连厂里的领导都特意登门,请人过去给瞅瞅。 只因家里生了九个孩儿,结果全是姑娘。 这两天请喝酒的更是一大把。 练幽明洗漱完,又将院里的积雪给清扫乾净,然後才抱着自己儿子哄弄起来。 可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见破烂王穿着棉袄棉裤,揣着双手,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接着二话不说,便把他亲儿子给抢了过去,不苟言笑的老脸更是笑成了一朵菊花。 「啧,这份量可真足!」 老人冲着小的努努嘴,边逗边说,「南边我就不去了。人老了,不喜欢热闹。」 练幽明闻言一扬眉,正想开口,但院子外面忽见街道办的张大妈走了过来。 「明明,有你电话,羊城那边打过来的。」 练幽明心头一突,应了一声,又见老人已经抱着孩子进屋,只得先去接电话。 电话是杨莲打来的。 「有先觉武夫找去了形意拳馆,指名道姓要带走杨双。」 听到这个消息,他眼皮一低,「结果如何?吴九他们没事儿吧?」 杨莲在电话那头回应道:「斗了一场。那人最後被吴九他们逼退了,重伤遁走。」 练幽明稍作沉吟,「有一就会有二,那些人既然没有达到目的,肯定还有下一次。」 不想杨莲接着语出惊人地道:「不光是形意拳馆!山西那边也来了消息。薛恨遭到神秘高手围杀,下落不明。还有庐山那边,宫无二也失踪了。除了这几个,其他包括武当派的两位真传弟子,以及少林寺的一名俗家弟子,再有三皇炮锤、螳螂门、戳脚门、下乘丹派……大大小小十五家门派,里头但凡出类拔萃的年轻弟子全都在短时间内接连遇袭。」 练幽明慢慢眯起眸子,仿佛也被这个消息给惊住了。 杨莲接着慢声道:「这些人里面不乏一些天赋异禀、资质绝俗的後起之秀。在你之前,都是有机会与宫无二他们争锋的。」 练幽明若有所思地道:「这是想搞事情啊!」 杨莲继续补充道:「还有你!」 「我?」练幽明一愣,「我怎麽了?」 杨莲慢条斯理地道:「海外的洪门、青帮来了几位高手,放出了话,说是想邀你搭把手,让你给个话!」 练幽明笑了,「这是战书麽?」 杨莲的回答十分简单,「是!」 练幽明却道:「看来,这些人应该是想探探我的底细。不过,现在各派真传弟子陆续遇袭,武林江湖应该快要乱套了吧。」 杨莲「嗯」了一声,「八极门、形意门和八卦门,三派联合主事,打算邀各派门主去沧州商讨一下。」练幽明略微沉吟了片刻,「那就接了。而且事关杜心五留下的底蕴,肯定是要去海外走上一遭的,正好以此为契机。」 杨莲迟疑道:「会不会太早了。你若现身,一但被人识破身份,说不准要迎来……」 迎来什麽? 自然是迎来泼天杀机。 他如今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本就惹人惦记,要是再多出一个青帮「通」字辈的身份,那就多了一股大势。 一个人再强,也是单打独斗,可要是还有大势相随,有青帮为根基,有洪门为底蕴,那暗处的存在又岂会放过他。 这样一个人,一旦成长起来,可就是心腹大患,更别说还有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到时候只怕天上地下,都要找到他,杀了他。 但若想崛起,若想登峰造极,这一劫无论如何都是避不了的。 练幽明虎目一敛,「我现在藏着不也遭人惦记。如今形势既已箭在弦上,又无路可退,那便不得不发。与其被动,倒不如主动出击。」 末了,他眼神一定,「但光搭手可不行。嗬嗬,总得来点好处。既然是海外青帮,应该很有钱吧。让他们准备二十万,交了钱,再约时间地点。」 杨莲「嗯」了一声,「你也小心。说不定那些人也会找上你这个太极魔。」 练幽明嘿然笑道:「行了。你那边把杨双顾好,等我过去再说。你自己也留神,眼下已是多事之秋,那劳什子大争之世兴许已在你我面前。」 说罢,他便挂断了电话。 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 之所以应战,不是他等不及的想要出头。而是这些时候变故太多,加上各路高手层出不穷,如此关键时候,又怎能退缩。 而且这也是掌握青帮的必经之路,若无一往无前的决心,谈何踏破前路,谈何与天下群雄争锋。退的了一时,退的了一世麽? 这大争之世,争的就是那一线之机。 「龙飞九天,岂惧亢龙有悔!」 他呢喃着,正准备回家,身後突然就听吆喝道:「诶,明明,你倒是给钱啊,钱还没给呢!」练幽明表情一垮,赶忙乾笑道:「不好意思,我给忘了!」 等回到家,破烂王正在院门口站着,笑吟吟地瞧着燕灵筠怀里的孩子。 「这麽喜欢孩子?要不我给您老找个老……唔……」 话没说完,破烂王右手已神不知鬼不觉的扣在了他的肋骨缝上,疼的人吡牙咧嘴,倒抽着凉气。「臭小子。让你没大没小!」 练幽明赶忙认错,「嘶!我错了还不成麽……」 破烂王见状冷哼一声,这才松了右手。 练幽明揉搓着软肋,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也在傻乐。 许久,他冷不丁询问道:「那通玄武夫到底有多厉害?」 破烂王沉默片刻,缓缓道:「很厉害!」 练幽明翻了翻眼皮,「您老能不能说明白点。」 老人看向他,「我又不是通玄。你觉得拳脚功夫比得过枪炮之利麽?」 练幽明神色古怪,自他这一路行来,天下武夫,无论境界高低,哪有不惧怕枪弹的。就连那个屍先生,面对枪阵,照样得退避三舍。 但破烂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气息一滞,就听老人如是说道:「通玄面前,枪炮无用。此境能於无形中洞悉一切加诸於自身的种种杀机,可先行避开。这种洞悉与先觉不同,不是局限於眼前周身,而是玄之又玄。他们避的不是身前杀机,而是还未遭遇的杀机。」 练幽明心神狂震,但却强压惊怖,「那不就是未卜先知?」 破烂王语气一顿,「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能先知!常人所理解的躲避,多是在某个范围内。依仗的乃是耳力、目力、感知,或是嗅觉,凭的是五感。而武夫练出了第六感,化为先觉之能。但这个感觉不太稳固,需要壮大,然後会化为先知。或许这个说法你现在还理解不……」 练幽明听的浓眉紧蹙。不得不说,这说法确实有些玄乎。 「我以前常听人说,某些人在遭遇凶险之前,冥冥中或有心血来潮之想,接着鬼使神差地做出某种举动,最後躲开了凶险。」 破烂王眼神晦涩,「没错。这就是第六感。但在俗世之中也属凤毛麟角。而武夫所成就的先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能趋福避祸,近乎神通。」 这番话可真就有些惊世骇俗。 练幽明站在原地,正听的心惊肉跳,面前忽听咿呀之语。 擡眼瞧去,才见自己儿子正在燕灵筠怀里张着手臂,求抱。 但对象可不是他,而是破烂王。 这一幕可把老头给高兴坏了。 是夜。 屋外飞雪飘霜。 夜深人静,练幽明正自静躺,边上的燕灵筠和孩子也都睡熟。 只说就在风雪渐大的时候,雪幕深处忽有异响传来。 很轻微。 似是猫儿跑跳的动静,又像是鞋底碾过积雪的声音。 练幽明缓缓睁开双眼,面部阴影中,一双眼眸渐渐亮起。 精光流转,如在思忖。 尽管这个声音乍然一现便倏然远去,但他还是可以肯定此人应该受了伤。 尽管没有靠近,但却有求援提醒之意。 熟人? 好像还在被人追杀。 他心念一动,想到白天杨莲传来的消息,已从铺盖底下滑了出来,跟着套上一件毛衣,再穿上裤子,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 外面风雪漫天。 练幽明眸光一烁,才见破烂王已经站在了屋檐下,像是门神一样。 他没有说什麽,转身朝着那个脚步消失的方向追了去。 305、雪中来敌 茫茫雪幕中。 「咳咳!」 田大勇脸色苍白,一边呛咳着,一边狂奔疾掠。 他背上还背着一柄剑,那是练幽明的照胆剑。之前去往沧州的时候留在了八极门。 而在田大勇身後,另有两道身影不近不远的缀着,一男一女,貌有三十出头。 这二人身手淩厉无比,而且就是冲着这柄剑来的。 不,应该说是冲着练幽明来的。 「我记得你是鹰爪门的门主吧?也是有意思。你鹰爪门不是因为太极魔才衰败的麽?他人呢?」身後那男子一直说个不停,但却始终不曾下杀手重招,就只是跟着。 田大勇的眼神阴沉如水,「这些时候江湖上发生的事情都是你们搞出来的吧!」 「嗬嗬,然也!然也!」 接话的是那名女子。 田大勇嗓音低沉地道:「你们此举也不怕南北武林共讨之?」 那男子嗤笑道:「什麽南北武林,猴年马月的称呼,老掉牙了都……不,应该是一群不入流的货色。你一个区区三劲贯通的武夫都能成为一派之主,简直可笑。」 风雪撞入胸膛,田大勇神色凶厉,「你们以众欺寡,也配对老子品头论足!」 男子闻言也不恼怒,懒洋洋地道:「众也好,寡也罢,你今天怕是不能活着回去了。」 那名女子突然招呼道:「师兄!他好像在领着咱们瞎转悠!」 男子无奈叹道:「这样吧。你带我们找到那位太极魔,我就放你一马,如何?」 二人身法轻灵无比,一步踏出好似足不沾地,整个人只如迎风借力般飘出三四米的距离。 田大勇也是脑门子见汗,紧咬了牙关,豁命施展着鹰爪功的提纵之势。但即便耍出个花来,想要拜托两个先觉武夫也还是痴人说梦。 见他不再开口,那女子双脚步调一改,右脚虚提,脚背弓起,脚心内含,只发劲一跺,就听其脚下宛如炸响一个炮仗,「啪」的一声,裤腿撑圆,整个人骤然提速,脚下飞雪激荡,瞬息便蹿了出去。瞟见女子古怪玄奇的步法,田大勇眼瞳狂颤,只因对方的动作看似声势不小,但身後竞不留痕迹。「踏雪无痕?」 「识货!」 那女子怪笑一声,自左侧贴来,右手顺势一运,已化作绵掌按向田大勇的腰肋。 田大勇穿着件军大衣,见状脸色骤寒,左手以鹰捉起手,手腕内弯,宛若苍鹰下拿,闪电般直扣对方手腕。 女子娇笑一声,绵掌当空一揉一裹,这便搭上了田大勇的手腕。 只一沾缠搭上,二人翻腕转臂,互锁互扣,互磨互撞,你来我往,只交手不过三五招,顿见田大勇奔走的身形如同喝醉酒了一样,脸色潮红,身体倾斜一倒,人已连翻带滚摔了出去。 却是被打偏了重心。 重心,便是武夫内在平衡的那个点。 好比短跑田径,跑步的姿势以及发力的方式,无时无刻不在调节维持着自己的重心。 而田大勇重心丢失,便是敌手打入他体内的内劲过於强横,以至於筋肉走势逆乱,外表看似无有异样,内里却乱成一团,难以控制。 太极宗师杨露禅当年打遍京城无敌手,但凡登擂挑战之人,往往只一搭手,重心立时被缠丝劲搅乱,只如身陷漩涡,故而难有一合之敌。 三人这会儿已跑到了城外,四野漆黑,风急雪浓。 田大勇就像是一个被人拨动的陀螺般,顺着前冲之势摔出去六七米。 男子并未动手,而是淡淡道:「别白费功夫了。如宫无二、薛恨之流也不是吾等的对手,你区区一个大拳师,难不成还想着反败为胜?」 田大勇单膝跪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草!照你这麽说,老子自己抹脖子不是更痛快!」男子嘿然笑道:「说的也是。不过就算没找到太极魔,这一趟也不白来。你这柄剑还真是一柄好剑,落在那人手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田大勇此时已是覆霜盖雪,口鼻里溢着饱含血腥的热乎气,双眼微眯,眼仁泛红。 「听消息说,你们应该有三个人才对,另一个呢?」 男子眼神晦涩,并未接话。 女子也没回应。 田大勇却是毫不留情的耻笑道:「那一个应该是去追袭薛恨了吧。三个打一个都没留住,哈哈,你真是有够丢人现眼的。」 此话一出,他就觉身形罩来一股浓郁杀机。 「哼!」 冷哼一声,田大勇正准备动手,可看向二人的眼神忽的一亮。 他看的是二人的身後,仿佛那里站着什麽人。 男子不为所动的冷淡道:「亏你也是一派之主,死到临头居然还用这种小孩子把戏。」 女子也是毫无动作,冷眼相看,只有杀机。 但几在一前一後,二人墓然脸色狂变,各自厉啸一声,不由分说,一人回身推拳,一人回身转掌。「嘿!」 也就在他们转身的同时,只见风雪中有一道挺拔身影扑掠一闪,而後双脚紮地,双拳齐捣。两颗拳头轰然对撞砸落。 「砰!」 霎时间,来人脚下积雪只若惊涛拍岸,轰然粉碎四溅,爆冲而起。 二人仓促应对,气力上竟是弱了半筹,脸上变色的同时,但见眼前人双拳一震。 一男一女立时爆退开来,撤向左右。 再看那来人,纹丝未动,双脚合拢一收,人已站直了身子。 练幽明活动着手腕,看看地上的田大勇,再看向左右两边的人,「诶,我好像在庐山上见过你们。记得那会儿你们边上还有个大胖和尚。怎麽着,薛恨也吃大亏了?死没死啊?」 说话间,他已在咧嘴发笑。 之前办砸了徐天交代的事情练幽明可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俩个既然就是那神秘势力的人,起到的效果应该是一样的吧。 田大勇呼出一口气,把照胆剑抛给了练幽明,「徐师叔让我给你提个醒,顺便送剑,哪成想刚出火车站就被这两货给盯上了,追了我一路。狗日的,给叔办了他俩。」 练幽明擡手接剑,缓缓拔剑出鞘,眼也不擡地道:「想不到还真就找了来,有意思。」 这些人不知他的身份,但却能找到西京,这就说明对方大抵不知道破烂王的存在。 不然,就是给这两货七个胆子,恐怕也不敢如此行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女子竞然轻声道:「你倒是走了运。我家少掌柜让我们请你一行。放心,是真的请。只要你规规矩的跟我们走一趟,便不会受皮肉之苦。相反,还有好东西等着你。」 练幽明蹙眉道:「你家少掌柜?是哪位?」 女子回答道:「这人你见过,庐山一战……」 对方话说一半,但练幽明却听明白了,「古婵?还请我?嗬嗬,大可不必。此女以先天有缺之身能成就那般武道气候,老实说我很佩服她。但之前我们是对手,之後也不会改变。」 男子狭眸微眯,「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庐山一战,你与薛恨也就半斤八两,如今就算你现身又能如何。」 练幽明却叹息道:「亏你们还是先觉武夫,居然沦为他人附庸,替人卖命效力,甘愿充当棋子。」男子古怪笑道:「好正派的说辞。这话我都快听腻了。如今这世道,若无底蕴,如何踏足更高?你以为走两步就能捡到什麽武功练法,找个山洞就能挖出老药?」 这话说的,练幽明都不知道怎麽接了。 他这一身所学大部分还真就是捡来的。 「唔,那我换套说辞。听说你们是在海上,具体地点可否相告啊?」 男子脸上的冷笑猝然一僵,眼中杀机大涨,「不急。等你过去了就能知道那是个什麽地方。」练幽明笑了笑,把手中剑鞘搁下,伴随着照胆剑尽数倒拔出鞘,一声清脆颤鸣随之激起,宛若龙吟。田大勇这会儿已见机後撤。 「能行麽?」 练幽明无奈笑道:「我这都来了,总不能说不行吧。」 田大勇嘴上说着,心里却不慌。 放眼当世武林,自建国之後踏足武道的武夫,无不是受困於先觉之境。就连那地牢里的一些老江湖都不是他这侄子的对手,更别说两个年岁相差不大的後来者。 再者,练幽明一人身兼数种攻守绝学,且还修习了三大内家拳,但凡不是什麽老牌高手出面,同辈之中,满打满算也就只有薛恨等人能与之匹敌。 便在这时,那女子身形乍动,踏雪无痕施展开来,脚下霜雪飞卷,不由分说,一拳砸向练幽明後心,来得又快又狠。 拳锋在後,剑锋在前。 那俊朗男子本是按剑而立,但眼见女子出招,人已飞扑而来,但迈步间右脚脚跟上踢一挂,已是挂住了剑锷,将三尺长剑带出剑鞘。 长剑倒拔腾空。 男子飞身一接,剑尖斜斜下指,好似飞瀑直击、天河倒挂,直刺练幽明肩颈。 「真他娘不讲究!」 眼见前後夹击,练幽明倏然往一侧倒去,双脚蹬地一踩,人已似一缕青烟般斜身滑了出去。霜雪卷荡,剑光横空。 练幽明以剑接剑,以拳杀拳,森然嬉笑道:「居然是武当剑法!」 306、真假先觉 剑光疾掠,剑影交织。 练幽明就见眼前敌手步罡踏斗,身法飘忽诡谲,三尺寒芒在风雪中忽左忽右,来去无声。 再说那女子,太极绵掌招招紧逼,不断限制着他的身法变化,擡手起落劲如泥沼,掌心风雪成旋,打转不停。 他心中也是暗暗生奇,这股神秘势力还真有些不同寻常。不但底蕴深厚,竟还培养出了这麽些个先觉武夫,个个还都身怀绝技。 那男子冷笑连连,「你以为我们是和你一样局限於这世道礼法之中?我们虽未拳试天下,但身在国外,与各国高手屡屡争锋,自然比你们走得更远。」 练幽明心下恍然,「原来如此!」 他们这些後起之秀,除了李大、杨错那些投身行伍的人,多困於初入先觉而难以寸进,便是被世俗规矩所束缚。 所有人都在等待大世开启。 而这些人,身在国外,无法无天,无有约束,自然比他们走的更快也更远。 「嗬嗬,走得远,可不一定就能站得稳。」 男子狠戾笑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起话落,此人手中剑光急拢一收,化为一束,已是格开了照胆剑,剑尖寒芒吞吐,好似毒蛇吐信般在风雪中当空一穿,直咬练幽明右手手腕。 一人攻右,一人攻左。 那女子闪身扑进,双掌五指一拢,化为拳法,双拳连翻连砸,直取练幽明腰腹,拳风过处,带出一阵破空闷响。 练幽明瞧得好奇,脚下奔走,右手急翻,化为太极剑,手中运剑如盾,在风雪中搅出一圈雪亮剑轮,迫开了二人的攻势。 那女子反应极快,步调骤变,身如鬼魅,脚下绕出半圈,已闪到练幽明身侧,双拳一振,五指紧拢急收,双臂抖出一圈奇劲,袖上落雪尽数爆散。 却是在蓄势出拳。 练幽明眼角余光瞅见这一幕,也是眼皮轻颤。 这婆娘只一番强攻下来,光展露出来的手段已包括了太极长拳、太极散手、还有绵掌,如今这又是太极炮锤。 太极门里的捶法可不是只有一种,而此人施展的当是十三路炮锤。 「好厉害啊!」 练幽明虽有底气,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不敢心存大意。不然哪怕就是吃个小亏,回去也肯定得被破烂王给骂死。 他脚下步法也随之变化,左晃右转,前晃後倒,如不倒翁般晃了两下。 薛恨的象形术。 这三晃两晃,女子双拳急落,忽左忽右,尽皆擦着练幽明的衣角蹭过,悉数落空。 而练幽明的晃动也不单单是晃动身形,晃的是劲势,以脊柱为轴,内劲来去,劲势成圆,转动间蓄势借力,乃是攻守并重的奇招。 只趁那女子拳头落空,劲力直泄的刹那,他侧身弯腰往上一挺。 女子立时就像被弹飞的石子般倒退出去。 那男子提剑在手,趁着练幽明出招之际,左手掐剑诀指用以平衡自身,右手提剑,弓步直进,已是横剑抹额,快如闪电。 练幽明只觉眼前一亮,眉睫乍寒,借着侧身之势,立剑拦挡。 剑锋碰撞,顿听剑器长鸣。 两剑抽退急收,练幽明转守为攻,使了个鹞子翻身,右手剑顺势自下往上,撩向对方。 男子见状提纵而起,手中剑当空一点,不偏不倚,点在了照胆剑的剑尖上。 练幽明瞧得眼神发亮。 除了峨眉山上的那个老鬼,这应该是他遇到的第二个剑道高手。 但见练幽明以象形术摇身一转,剑尖收退再进,直刺对方咽喉。 男子见状眼露狠色,撤步一退,手中剑後发而至,剑尖斜指,自下而上,指向了练幽明的右臂。却是以守代攻,截断了剑势。 这一剑若想下刺,定然会撞上对方的剑锋。 武当剑法,追形截脉。 练幽明扬了扬眉,上身後仰,嘿然一笑,三尺长剑只往对方剑身上一搭,翻搅一转,两剑立时纠缠在一起。 风雪如旧,两剑好似针尖对麦芒,正自僵持,不想一侧忽有破空声袭来。 练幽明看也不看,左手立指成剑,连拨连弹,立时激出一连串「叮叮」脆响。 搭眼瞧去,才见雪地里坠落着数枚暗器飞刀。 那女子此时并不贴身近战,而是脚下急跟,双手不断从浑身各处搜寻出种种暗器。不光有击人面门的飞镖,还扬手扯下了身上长衫,再发劲一抖,从衣裳底下抖出了一枚枚满是尖锐棱角的铁钉,撒在了雪地上。这是要限制练幽明的身法变化。 那男子好似早有准备,见状攻势更狠更急,剑锋崩弹一抖,抖开了照胆剑,大步迈进,长剑只若一缕冷芒,直刺练幽明咽喉。 练幽明神色不改,双脚虚实交错,起落犹如猫行,只似狸猫纵跳,在那些铁钉的缝隙中腾挪後撤,轻灵如飞,手中剑居然也是後发而至,剑尖斜指。 指向何处? 与之前一般,指向了敌手提剑的右臂。 只不过此时是身份对换,攻守转变。 二人一进一退,一上一下,剑锋却又齐齐停住。 眼见此招,男子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 偏偏练幽明还怪笑般的说了一句,「追形截脉?好剑法!」 以敌之招,破敌之剑。 男子眼神阴沉,剑势被截,哪肯再进。 但他不进,练幽明却是杀心大动,闪身一晃,手中长剑斜飞直去,自男子腋下穿过,剑脊贴着对方的胸膛,直刺其咽喉。 男子双眼圆睁,侧身後仰,剑锋过处,胸口立时凭空绽裂出一抹狭长的血痕。 只是这还不算完。 练幽明长剑直去,身侧左手已悄然虚握。 只在二人身形交错地刹那,他左拳虚提,已不带半点菸火气的砸向对方胸膛。 男子脸色骤变,似在惊怒,手中长剑当胸一横,意欲拦挡。可练幽明这一拳却没落在剑身上,拳锋当空一紮,忽见一道人影突然急窜逼近,右拳紧握,径直杀来。 那个女子。 田大勇看在眼中,张了张嘴,本想出言提醒,但又怕惊扰到了练幽明。 「汰!」 练幽明口发啸叫,一瞬间好似缩身为猿,当空拧腰翻身,回转推拳,与那女子互撞一招。 三个人,三道身影,霎时在风雪中撤开。 那男子翻滚在地,堪堪站稳,脸色已肉眼可见的涨红起来。 适才练幽明的那一拳虽未落实,但却是隔空打劲,一击重伤。 男子喉咙粗涨,好似憋着逆血,但随着喉结蠕动,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练幽明立在数米开外,活动着左手手腕,笑道:「看吧。就说了走得快不一定站得稳。」 他说完又看向那个女的,眼神古怪,「你虽得了太极门的功夫,但与人对敌的时候却不择手段,如此行径,不像是什麽武夫,倒像是杀手刺客的做派。你们这些人该不会是什麽杀手组织吧?」 但说着说着,练幽明忽然目光闪烁,只见那女的与男的并肩而立,跟着伸手从後腰摸出个小匣子,取出了两样东西。 「我去!这是啥名堂?」 练幽明看的一愣,只因对方竞拿出来两个针筒注射器。 跟着二话不说,照着自己的脖颈就紮了下去。 不过三两息,男子原本颇显瘦削的身形立时壮硕起来,连气势也在节节高涨。 目睹这一幕,练幽明收起了面上的随意,眼神闪烁地道:「这麽看来,薛恨他们输得不冤啊。啧啧,身处国外,有底蕴加持,又有这种药剂辅助……我真是对你们这些人越来越好奇了。」 男子舒展着筋骨,身上只似冒出一片黄豆碎裂的爆响,「生死未分,孰强孰弱还尚未可知!」练幽明没有反驳这句话,而是询问道:「薛恨应是以一敌三吧。你们有没有动用这般手段?」女子浑身的筋肉也紧绷了起来,嗓音变得更加冷厉,「你还有最後一次机会,随我们走一趟。不然,休怪吾等拳下无情!」 练幽明温和一笑,「你可真是客气。就凭你这句话,我留你一命。」 男子脚下踱步,一把扯下了身上的西装,左手抹了把胸膛,擦拭着适才的剑伤,然後将沾着血迹的食指往嘴里一送,竞是撮起了味儿。 练幽明看的直皱眉,「你这人也太不讲卫生了。」 男子狞笑道:「既然你这麽喜欢说废话,待会儿我就先割了你的舌头。」 练幽明有些无奈,他也不想啊。 但这些人的实力和手段实在有些出人意料,总得套点有用的东西。不然万一失手打死了,可就两眼一抹黑。 那地牢里的一群老东西虽多为先觉武夫,但好歹关了几十年,又有那屍先生暗中传功引导,半辈子的积累,破入先觉倒也没什麽稀奇。 可这些人,倘若袭击各派弟子的武夫也都是如此实力,那就有意思了。 虽说三劲只是练法,但大拳师怎麽着也该花点时间吧。 不过,他已下意识看向对方扔在地上的注射器……… 便在这时,田大勇墓然出言提醒道:「诶,侄子,他俩好像没有先觉之能啊!」 此言一出,练幽明眼神一亮,别说,刚才交手这二人好像真没展现出遇敌先觉、逢险自避的能耐,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被他从背後偷袭得手。 「有先觉武夫的实力,却没先觉该有的气候啊……真是稀奇!」 男子讥讽道:「哼,先觉之能?很可贵麽?你们一个个困於此境,不就是因为先觉之能难以壮大。你们的想法就像这个国家一样落後。困守於此,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们身後那人是何等惊才绝艳。另辟蹊径,改创武道之路,照样能登临绝顶……」 话没说完,男子右手松剑,同时震脚跺地,身前风雪逆流,电光石火间已掠出数米,一颗拳头直砸练幽明心胸。 八极拳。 「杀!!!」 307、擒杀 拳风扑面。 练幽明眸光一烁,左手轻探,往对方的拳锋上一搭。 但内劲交锋的场面并未发生。 就见练幽明好似一叶轻羽般被一拳带起,右手也松开了照胆剑,整个人手足摆动,在风雪中晃晃悠悠的向後荡去。 太极化劲。 感受着对方拳头中的劲力,他心中啧啧称奇。 内劲凝练如铁,确实是三劲通贯全身的表现,而且比刚才更强了。 而之所以说对方有先觉武夫的实力,是因为这些人对自身的掌控较之大拳师要更为通透。原本这需要精神与肉身逐步磨合统一才能做到,也就是先觉之境,同时会生出先觉之能。 而肉身与精神,也就是身、心、意磨合统一的程度的高低,便代表着先觉武夫实力的强弱。高者,先觉之能所展现出的能耐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但这个过程,需得拳试天下,鏖战四极,转战八表,唯有历经诸多生死恶战,败尽各路强手,才能一步步壮大,乃至是圆满。 追求的,是那生死刹那间所催生出的极致。 极致的心,极致的道,极致的拳。 但这两个人,通透有余,却无先觉之能,想是在三劲练法上走了某种捷径,以至於没能练出第六感,有些拔苗助长的架势。 可又有这等实力,想必原因应是出在对方所说的另辟蹊径之上。 「杀!」 杀声入耳,男子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面目已因筋肉外扩而变得扭曲,拳风砸破雪幕,照着後飘後荡的练幽明大步追上。 男人动了,女的当然也没落下。 风急雪怒,那女子闪身疾掠,脚下已不是什麽踏雪无痕,而是落地分金,伴随着冷硬地面凭添出几个脚印,这人已到了练幽明身侧,双臂如拨似揽,如封似闭。 只见这一拨一揽之下,此人就像是将身前雪幕分出一块儿,化为一圆。拨转间圆中霜雪虚拢成球,在其怀中绕转来去,神异非凡。 再说这人方才挤近练幽明身旁半米,两手往外一分,野马分鬃那麽一带,已顺势勾住了练幽明的左臂,双手沾缠,已在发劲。 练幽明虎目一敛,双脚一稳,一记虎尾腿淩厉扫出,撞上那男子的重拳,趁着逼退一人,双手也是以野马分鬃起招。 只这麽一搭手,二人脚下横移,双臂连拨连转,身上衣裳俱是猎猎作响,时撑时紧,像是一个慢慢涨大的气球。 拨转的是手臂,斗的是内劲,防的却是各自的空门。 拳谚有云,「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 这说的虽是戳脚,但手护空门却是防守之精要,防不住,那就是空门大露。 就看谁先破入对方的方寸天地之间。 这女子别看身形娇小,但战心不弱,竟率先动作,借着拨转之势,蓄力不过数圈,双臂以柔劲进取,想着将练幽明的双手分开,同时以腰带胯,以胯运身,以双肩顶撞而至。 二人此时浑身上下俱皆密布内劲,这一顶之下也是暗含大力。 练幽明却古怪一笑。 高手过招,分毫之差,可就是胜负生死的区别。 这人战心虽盛,但却忘了二人身形有差,一高一矮,光气势便弱了三分,想要破他空门,简直好比登天但瞧着女子沉着冷静的神情,练幽明才明白过来,这人似是打算以逆伐正,以弱克强,想要以他磨砺自身。 迎难而上? 有志气。 练幽明瞧的新鲜,眼中战意亦在高涨,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当然要给予足够的尊重。 女子双臂拨转外分,双肩挤进,口中气息疾吐,好似一缕无形热浪,溅在了练幽明的胸膛上。练幽明脚下一稳,看着对方贴近撞来的肩膀,不退反进,竟然迎了上去,贴了上去,仿佛粘住了一样。「嘿!」 那女子俏脸微变,双脚下沉,口中嗬气如雷,爆发出一股崩雷般的炸劲,双肩随之先後撞出。奈何练幽明好似附骨之蛆般随劲而动,如同不着力一般。 只这人攻势落罢,练幽明神色如常,双肩一震,双臂以缠丝劲拨转一带,竟也学着对方的攻势,双脚一稳,两肩一左一右,先後往前一撞。 女子秀眉紧蹙,身形左右一晃,脚下已在踉跄,好似重心不稳。 可练幽明突然眼放凶光,半步崩拳骤然虚提,但却是回身转腕,砸向身後。 只因那男子已再次杀至。 他右手挥拳,左手在身形回转之际并出一记剑指,闪电般戳向那女子的膻中穴。 这一戳,戳的是中丹,本是意欲生擒。 不料那女子气息急沉,气势竟又高涨一截,止住了退势不说,上身还往後一仰,双脚稳紮在地,如陀螺般绕到练幽明身後,右拳当空砸下。 练幽明既有太极听劲,又有先觉之能,岂会不曾觉察。 他右拳迎那男子,左臂一横,左拳再迎女子。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三人拳锋相撞,体表之外的霜雪但凡沾上,无不是当空粉碎,化为童粉。僵持不过刹那,这一男一女齐齐化拳为掌,以擒练幽明手腕,防他抽身而退。 但练幽明哪会退缩,同样推掌相迎,掌心互磨,已是对了个结实。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 那一男一女推出一掌,还有一只手。 对掌的瞬间,一拳一掌已直直攻向练幽明的胸膛。 而这一击之下,练幽明忽然毛发皆耸,浑身毛孔齐齐一闭,一双眼睛顷刻眯成了两条狭缝,眼中精光一烁,看向了女子推出的左掌。 那掌缝间隐隐似是藏着什麽东西,似玉非玉,像是某种锐器。 这东西他认得,不是别的,居然就是那座地牢中的脉门钉。 霎时间,练幽明眼中凶光大涨,双脚下沉,紧绷的两腮倏然外鼓,身上的毛衣几在瞬息已圆撑如球。「咕!」 随着一声清亮蟾鸣在风雪中响起,练幽明体外霜雪尽数向外排开,仿若尘菸卷荡,声势骇人。那男子一拳砸落,可本该下发的拳劲却被蟾鸣带起的波纹刷了个乾净。更有一股惊涛骇浪般的奇劲沿着他手臂直直上行,整个人如遭雷击,适才强行咽下的逆血登时又呕了出来。 那女子手藏脉门钉,一掌压下,结果就见脉门钉自其手背倒戳而出,透掌而过。 练幽明杀心大动,双掌往外一错,野马分鬃再起,只左右一分,双手便捋上了二人的手腕。这一男一女见状也是脸色微变,二话不说,俱皆提纵而起,双脚踩向练幽明的胸膛,想要挣脱钳制。「来的好!」 可这二人只一离地,就见练幽明猝然缩身拔地而起,如猿提纵,身形後移,提拽之下,面前的一男一女已是丢了重心,身不由己。 练幽明拽着二人,向後纵跃一跳,如同放着两个风筝。只在二人横身半空的瞬间,他双手一松,身形後倒,双脚宛如双龙出海,自下往上一提,已是踹在了两人的胸口。 「哇!」 二人尽皆倒翻而出。 只是人影错落间,那男子翻身急落,右手一顺,竟顺起了自己的长剑,单足一跺,已是人携长剑,破空杀来。 不,不止是一剑。 此人双手握柄,飞身出剑的同时眼看距离练幽明不过三五步,双手悄然一抹,手中剑竟一分为二,双剑在手,杀机无穷。 「杀!」 练幽明面无表情,鼓涨的毛衣缓缓下塌,右手却是虚提一弹,弹出了两点殷红血滴。 这也不是他的血,而是那男子适才中招呕出的逆血,恰好落在了练幽明的手背上。 那男子来势极汹,眼目赤红一片,身在半空,眼看练幽明越来越近,但忽觉双眼一凉,眼前视野立时丢失。 血滴蒙眼。 那女子左手被脉门钉洞穿,此时翻身急落,堪堪稳固重心,眼见这一幕,神色已转为凝重,想也不想,已是飞扑而至,右拳急握,悍然砸来。 只是为时已晚。 这男子既无先觉之能,视野一丢,又是重伤之躯,练幽明岂会留他活着。 无有多余的动作。 练幽明拳攥凤眼,闪身一晃,在其後腰一敲 「嘎巴!」 骨裂声响,男子人携长剑,顺着前冲的势头,直直跑出五六米,而後扑通栽倒,再无动静。至於那女子。 拳锋已在面前。 练幽明推掌迎上,以掌裹拳。 对方见状还想再提左手,却见他另一只手悄然并出一记剑指,闪电般戳向其膻中穴。 女子原本还拚命奋劲僵持,挣紮欲动,可这一指戳下,顿时气息直泄而出,俏脸煞白,眉宇间挤出一抹痛色。 练幽明淡淡道:「看来,你们这攻守之势应该得三个人才行,两个人就来找我,有些贪功冒进啊……放心,我说不杀你,就不杀你!」 女子神色冷淡,即便疼得额头见汗,也还是冷漠道:「想不到你实力竟然精进的这麽快!」庐山之上这人还是大拳师,如今竟已跻身先觉,而且如此实力分明还有保留。 练幽明冷笑道:「就算我还是大拳师,凭你二人也不是我的对手。」 308、武林浩劫 田大勇在边上可是看的心惊肉跳,见那二人气势大变,原本还准备跳入场中帮忙,不想来不及动作,已分出了胜负。 瞧着面前还在竭力挣紮的女子,练幽明饶有兴致地道:「你俩刚才往身体里注射了什麽东西?」女子紧咬牙关,死不开口。 田大勇快步走了过来,也不废话,擡手将对方打晕,然後十分熟练的在其後腰位置摸索起来,很快便取出一个小小的匣子。等打开来,才见里面还有一支密封未用的针剂。 「壮大气血,刺激精神,这玩意儿有些意思。等我拿回去找人研究研究,保不准是什麽外国货。」只是练幽明的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双眉微蹙,眼底还多了一丝凝重。 「如果各派弟子遇到的都是这等敌手,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实力高低倒还是次要。 主要是数量。 哪怕对方没有先觉之能,但对於寻常武夫而言,也是不折不扣的强敌,更别说还有这种药物留作後手,且还是多人同行。 突施暗手,一番围袭之下,等闲高手恐怕都招架不住。 田大勇自然明白自己侄子话里的意思,也是面沉如铁,「是啊。如果都是这样的存在,那就说明对方掌握了某种能让人快速提升实力的办法。」 说话的功夫,田大勇又将那男人的屍体拎了过来。 适才交手时还不曾细看,这会儿提到跟前,才发现此人身上布满了许多纵横交错的老疤。有火烧的痕迹,也有刀伤,还有箭伤,甚至是枪伤,简直千疮百孔。 「侄子,你快瞧,这人胸口有几个数字啊。」 练幽明搭眼一瞧,才见对方的左胸落着两个烫伤一样的印记。 「011!」 「会不会是什麽代号一类的标记?」 叔侄两个对视一眼,又下意识看向脚边昏死的女子,望着对方的左胸。 练幽明眨眨眼,「叔,要不你瞅瞅?」 闻言,田大勇那张凶狠无比的老脸不禁一红,「我就算了吧。先带回去,让女弟子……」 这人嘴上说着,但眼睛却紧盯不放,然後咦了一声,又把女子的右手手腕抓了起来,沉声道:「诶,快看!」 只因这人手腕上也有数字。 「012!」 练幽明眸光一烁,「保不准还真他娘的是编号!」 也就在叔侄俩说话的功夫,女子身上紧绷的筋肉蓦然一松,刹那间就像泄了气一样。而且即便处在昏迷中,也还是面露痛苦之色,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不住颤栗。 田大勇看的咋舌不已,跟着凝声道:「嘶,这人瞧着似是老了一截。」 练幽明看的新鲜,伸手在对方的手臂上摸了摸,发觉女子身上的筋骨竞在紧收互磨,并不停蠕动碰撞,仿佛不受控制了似的。 他登时明白过来,这便是肉身与精神没能磨合统一的後果。 而且,已有几分散功的徵兆。 那散功大劫便是武夫神伤意毁,守不住形神,导致肉身溃散,精气外泄。 「我说呢,看来获得这种实力也是需要付出某种代价的啊!武道一途,哪有什麽捷径可走。」有得必有失。 练幽明记得破烂王就曾说过,练武本就是自伤之举,根基不牢,却一味追求强横劲力,看似日益精进,但肉身只会不堪重负。 换句话说,便是以自身未来的生机潜力换取一时之能。 「看这数字编号,似乎在他们之前还有高手,就是不知实力如何?这些人大肆捕捉武林中人,多半也是另有所图。」 风雪渐大。 看着地上的屍体,二人正准备处理,哪想雪幕深处竟又赶来两道脚步声,步伐由远及近,起落如劲矢急发,来势汹汹。 叔侄对望一眼,各自长身而起,已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但等瞧见来人的面目,又都气息一泄。 来的是两个老人。 一个童颜鹤发,一个须眉灰黑。 一个高,一个矮。 这二人也不是陌生人。那鹤发老者正是当初练幽明在沧州闯街的时候替他帮过场子的燕子门宿老。矮的那个就更熟悉了。 徐矮子。 俩人原本也是如临大敌,浑身气机勃发,但瞧着练幽明叔侄俩又都松了一口气。 「李师伯,徐师叔,你们怎麽来了?」田大勇瞧的愣神。 见田大勇平安无事,徐矮子解释道:「我们是从山西赶过来的。本来就只是跟着他俩的踪迹,没准备交手,等着和几位形意门的高手一起围杀,结果燕子门的人说你被他们跟上了,这把我们吓得。」「徐师叔,李前辈!」 练幽明也跟着见礼。 不过他忽然留意到,这位燕子门的李前辈似乎脸色不太好看。 见到是练幽明,李前辈的面上强自挤出一抹笑,温言道:「小兄弟客气了。多谢你替我燕子门寻回李三爷的遗骨还有真传绝技,往後但凡有什麽事情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的不敢说,跑腿还是可以做到的。」练幽明忍不住询问道:「你老这是遇到什麽事儿了?」 老头愁的一脸褶子,叹息道:「银环那丫头也被这些人给捉走了!」 燕子门李银环,便是老人的徒弟。 对於这姑娘,练幽明印象颇深。 之前在东北他还救过对方,而且此女和谢若梅以及杨双十分亲近,关系极好。 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燕子门刚找回来自家的真传绝学,这才开心了没几天,真传弟子又丢了。徐矮子神色严肃道:「行了。这事儿还有的折腾。现在各门各派都风声鹤唳,不少武林宿老都陆续重出江湖,打算和这夥神秘势力论论高低。如今形意门、八卦门、八极门暂时主事,有意与各派结盟。」「结盟?」练幽明目露惊奇。 徐矮子沉声道:「真传弟子遭擒,这是冲着绝断香火来的,不能大意。或许这将是一场武林浩劫……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得尽快赶回八极门。你身份特殊,不用插手,先回去吧。」 练幽明点了点头,「我这两天就要去南边了。有事联系我。」 说罢,他拾回照胆剑,转身便投入了风雪中。 回去的时候已是淩晨两三点了。 破烂王依旧静悄悄地站在屋檐底下,见他全身而退,这才拢着袖子,转身离开。 临了还飘来一句话,「把身上的血迹擦洗乾净再进屋!」 练幽明嘿然一笑,等在外面拾掇好,还不忘提了提内息,使气血澎湃,体热加剧,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卧房。 只一进去,刚脱了衣裳钻进铺盖卷里,迎面就见一双杏眼眨呀眨的。 燕灵筠怀里抱着小的,似是觉得有些冷,直往他怀里钻。 小两口四目相对,像是有话要说,但又怕把儿子吵醒。 好在练幽明已能读懂枕边人的心思,将儿子放到身上,又把燕灵筠揽到怀里。 这个冬天可真够冷的。 翌日。 「昨晚干什麽去了?」 天刚亮,随着外面响起放鞭炮的动静,燕灵筠的声音悄然在耳畔响起。 练幽明也不隐瞒,把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 对於武夫厮杀,乃至是武功的练法,燕灵筠都不太感兴趣。但听到对方能用某种药剂来壮大气血,刺激精神,巧眸随之一亮,说出的话也让人大吃一惊。 「巧了,我爸之前就尝试过将老药制成针剂。」 「还有这事儿?」练幽明听的双眼微张,「效果怎麽样?」 燕灵筠依偎在他的怀里,仔细想了想,才道:「我不知道。我那会儿对西医不感兴趣,不过听我爸说效果好像并不怎麽好……对了,我爸不是就在隔壁,你去问问他呀!」 309、药剂,疯子,师徒分别 院里,趁着燕悲同耍五禽戏的功夫,练幽明也跟着演练了起来。 「爸,您说这老药能不能配成药剂啊?」 他一边练着,一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嘴。 燕悲同面露意外,「你问这个干啥?」 练幽明立时把昨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燕悲同听完眉头紧皱,只领着自己姑爷走到院角,仔细回想了一下,才道:「竞然有这种事情。会不会是某种类似兴奋剂的药剂啊?不过,就你说的那种变化,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还有些熟悉。」练幽明忙追问道:「您老给详细说说!」 燕悲同叹了口气,慢声道:「当初我也是瞎琢磨。主要是遇到一些棘手的怪病绝症,连省城的大医院都治不好,便想着剑走偏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生路。既是为了救人,也是想万一治好了,那我不就能扬名立万了。」 二人还在演练着五禽戏,边练边说。 燕悲同顿了顿语气,接着道:「灵筠找到的那副老药有接断骨、续断筋的奇效,等同於重塑形神。我当时便心想此药能否重塑病人身体里的其他部位。譬如人身要害、心肺五脏之类的。为此我还找了几个和我交情不错的西医专家,并自己自学了一阵西医的药剂学。」 练幽明静静听了一阵,见老丈人说的差不多了,才追问道:「结果如何?」 燕悲同摇摇头,「为此我花费了一年半的时间。虽然老药没能配齐,但我也试过以药性相似的草药代替,再制成药剂,又用一些家畜做了实验。结果却不怎麽理想。那老药对武夫而言或许大有裨益,但对於野兽却剧毒无比,少有活下来的。而且针剂和食补、药补天差地别,压根就是两码事儿。」 练幽明听的很认真,「会不会是药性太强?」 燕悲同苦笑道:「起初我也是这麽想的,然後用中医的法子平衡了药性。但几番改换之下,药效却越来越古怪,自然也就心灰意冷,放弃了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听到这里,练幽明暗自一叹,正想开口,不料燕悲同墓然应下动作,眉峰紧蹙,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道:「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我之前学习药剂学的时候和我几位好友请教过一位香江那边的医学博士。你说巧不巧,那人竟是医武传家,传的是白眉拳。而且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只可惜,听说对方後面得了绝症,似是去了国外。」 练幽明闻言下意识追问道:「这人有什麽特别的地方麽?」 燕悲同神色凝重,接着道:「对方起初还对我们爱答不理的。但後面突然写信,询问了我不少老药药剂的配比,甚至他自己也进行了实验。其中寄了不少照片,里面实验的家畜都是七窍流血,说是气血壮大,暴毙而死……」 练幽明凝了凝眸光,也停下了动作,笑道:「爸,天底下应该不会有这麽巧合的事儿吧,我就是问问。天气消残,满院落叶。 他本是笑说,而且之前的那些话真就只是随口问问,但燕悲同却不可置否地道:「如果是别人,或许我也不觉得有什麽。但这人有些不一#样……」 迎着练幽明双眼,燕悲同表情僵硬地道:「他拿活人实验。当初书信往来,那些照片中有一张活人照片。最重要的是,这人手里也有一副老药的药方,听说好像是刺激精神的。」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还真有这麽巧合的事情。 但燕悲同话锋一转,「我之所以一开始没想起来,是因为这人得了脑癌,照着病情,应该已经死了。不过,这人可是说过一句话,既然这些老药是武夫所留,就该武夫试药。」 此话一出,练幽明眼角筋肉抽搐一颤,已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搞了半天,这是个疯子啊!」 燕悲同感叹道:「将死之人,哪个不是疯子?但凡有一丝希望,可不就是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不过,这事儿有个高的人顶着,灵筠可是和你分开半年了,孩子也得人照顾。」 「爸,我明白!」 听着老人语重心长的话,练幽明直点头。徐矮子也说了,如今江湖各派有意结盟,他身份特殊,加上海外青帮那档子事儿,如非万不得已,确实不宜再插手。 但这事儿还是得和徐天他们知会一声,总得有个准备。 俩人的闲谈也到此结束。 练幽明转身又去了趟破烂王的小院。 老头的反应倒是颇为平淡,「有什麽稀奇的。天下间以外力壮大气血的法子还少了?你若实力足够,挡者披靡,何需在意这种上不得面的小伎俩。」 练幽明听傻了眼,是这麽个理儿啊,他竖着大拇指,「您老忒霸气!」 破烂王询问道:「何时动身去南边?」 一提这事儿,练幽明就泛纠结,「後天的车票。」 破烂王颔首,然後看着面前嬉皮笑脸的青年沉吟数秒,猝然轻声道:「此番,咱们爷孙两个这一趟过後是会久别重逢,还是天人永隔,就看彼此的造化了。」 练幽明听到这话先是愣住,然後眼睛都红了,「您老说这话是干啥?」 破烂王盘坐在蒲团上,神色如常,但眼神却生出些许恍惚,「嗬嗬,傻小子,我已经没什麽能教你的了。你想要振翅一搏,那就去吧,与天下群雄争锋。而我……我想要续写我自己的人生,不然,思来想去,始终是一件憾事,大憾!」 练幽明嘴皮子翕动,心头原本涌现的万千言语葛然被老人的这番话给堵了回去。 他能怎麽说,总不能让老头抱憾终身吧。 续写人生…… 分明是打算迈出最後半步,踏破通玄。 但此举却是暗藏绝险杀机。 半步如登天,谁也不知道那半步之前站着怎样的存在。 那守境之人的存在又是否真实。若携杀心而至,会不会就和那无眼僧当年一样。 练幽明一时无言,只能扑通跪下。 破烂王笑叹道:「你放心,我不会轻易行事,好歹吃过一次大亏了。而且,我也不会孤身独行,此番不动则已,动则势要石破天惊。若就此败亡,死亦无憾;可他日若还能再见,老夫定是那通玄武夫,」练幽明低下头,磕了头。 老人笑着点点头,「道观的那个山窟里我放了不少道经医典,闲暇无事,可以去看看,能助你消弭杀心,我也找好了人打理。灵筠是个好孩子,好好对她……还有谢……唉,算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但愿将来你不会怨我……我走了!」 练幽明身形一震,闻言擡头,但眼前蒲团空空,哪还有半个人影。 310、墓中人 两天後。 又一场落雪。 院里,一大家子已经准备妥当,拎着行李,即将赶往火车站。 「这老头也真是的,不去就不去,还躲着咱们。」 赵兰香和几个邻居家的大姐大妈打完招呼,又去破烂王那院子里转了一趟,见没个人影,回来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练父站在边上,一边给赵兰香裹着围巾,一边开解道:「咱们待上大半个月就回来了。再说了,就老头那一手厨艺,搁哪儿都饿不着,放心吧。」 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赵兰香也只得叹了口气,「行吧。我在老头那屋里留了钥匙,指定冻不着也饿不着。」 二老这边说着,边上的练幽明却默然无言。 他抱着儿子小石头,又牵着燕灵筠的手,跟着父母走出院子,等临了快出街巷的时候,才回身望了一眼。目光透破风霜飞雪,那双晦涩的眸子仿佛在这一刻进射出两团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对於武道一途,练幽明从未像现在这样,生出一种无可匹敌,势要登峰造极的绝强心意。 唯有至强,才能踏破一切,使之一拳之下,万道俯首。 燕灵筠好似也感觉到了身旁人的心意,柔声道:「不管怎麽样,做你想做的。」 练幽明笑了笑,眼中精光复又敛去。 破烂王说的不错,这一趟,他们爷孙两个都得面对自己的拦路大敌。 老人想要再续前路,跻身通玄之境。 而他,要面对青、洪两帮。 若想聚大势,这条路绝无避免,势在必行。 然後,迎战那暗中的恐怖杀机。 破烂王有舍生忘死、一往无前的决心,他又岂能扭捏,学那小儿女姿态。 龙飞九天,岂惧亢龙有悔? 「走吧!」 等一行人悉数远去,那飞霜中才见一个老者缓步走出,背负双手,静立许久。 破烂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赞】 「这江湖武林过往都是些小打小闹,如今才算有些意思。浩劫已起,这大争之世也将会彻底拉开大幕。武学千年,这最後的余晖,也不知何人能登临顶峰,踏足那武道的至高之境。」 老人话音方落,身旁雪幕中依稀多出一道身影。 那似乎是个女子,一个满头白发曳地,但却容颜不老的女子。 「你是为了激他的前进之心?」 女子穿着件十分古旧的黑衣,面罩黑巾,露着一双狐眼,明明满身暮气,但额头仍然光洁雪白。破烂王背着手,语气复杂地道:「这孩子生性散漫,一路行来又太过平坦。且身处红尘俗世,行的还是人道……我若赢了还好,自会在前路等他;若败,那便以身死道消,助他壮大心意,也算是全了这场师徒情分。」 女子并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而是低声道:「多谢你当初在塔河出手,全了杨兄弟的念想。我久居墓中,一直沉眠未醒,可怜他耗尽一生替我守墓…………」 破烂王淡淡道:「古姑娘言重了。咱们都是为了在这大争之世再做最後一搏,无需客套。至於杨老鬼,他为了一个承诺,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若是练幽明听到这番话,只怕也得瞪大眼睛。 只因这个女子赫然就是那守山老人所守护的墓中人。 对於这个神秘无比,从一切开始之初就一直存在,却又不为人知的人,练幽明可是好奇的紧。可哪想这人竟早已出世,且就在破烂王的身边。 女子轻问道:「你要何时一试?」 破烂王看了眼空荡冷清的院子,「这两口子也真是的,窗户都没关好。我守了这麽多年的家,那就替他们再守这最後一次……等过完年吧!」 羊城。 「哥,我屁股蛋都快被那木椅子磨平了,太硬了。」 车站外,练磊哭丧着个脸,哪还有上车时的喜悦,都快成罗圈腿了。 一群人赶的是春运,就弄了四张卧铺票,自然是优先家里的女性。 其他老少爷们儿都是硬座。 练磊正揉着自己的屁股,冷不防一阵冷风刮来,立时一个激灵,牙关磕碰道:「嘶,这南边不是说暖和嘛,小风咋老往人脖领子里钻,冷的跟针扎一样。」 西京那年捂严实了还能挡得住,这边像是连骨头都冷。 只说一家人刚出了车站,就见两道身影迎了上来,正是燕家老大燕卫东和老六燕招妹。 「爸妈、伯父伯母.………」 一阵寒暄过後,一行人又朝着码头赶去。 练幽明却是心想着之前杨双遇袭,以及青帮的事情,得去打个照面,临了登船排队的时候,冲着父母招呼道:「爸妈,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情要去办,要不你们先去梧州吧,我明早自己过去。」赵兰香不疑有他,接过他怀里的孩子,叮嘱道:「行,那你抓紧点时间啊。」 练幽明又给了燕灵筠一个安心的眼神,等一大家子上了船,他才走出码头,径直赶往八极武馆。只等赶到地方,才见武馆大门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练幽明一扬眉梢,还当生了什麽变故,转身绕到後院,趁着四下无人,提着一口气,蹬墙走壁翻了进去武馆里静悄悄的,还真就一个人都没有。 他随意转了一圈,等走到客厅,里面地板龟裂,木椅碎散,似有交手恶战的痕迹。 一旁的木柱上还落着两个十分清晰的足印。 戳脚! 看来这位应是腿法高手。 地上还有一滩早已乾涸的血迹。 想来吴九他们遇袭之後便及时退走了。 见没有收获,白跑一趟,练幽明也不久留,退出武馆,想也不想,朝着佛山而去。 时近傍晚。 佛山。 那间小小的理发店照旧开着。几个年轻的学徒有的在给人理发,有的正琢磨着手里的剃刀,手腕翻转,似是在摸索着发劲的关窍。 练幽明眸光轻转,正想过去,葛然惊觉街面上竞是有几道气机隐於暗处,像是盯梢的。 他玩味一笑,步调忽改,只绕到街角无人处,随着笑容敛去,他面上的筋肉已在蠕动变化,连身形也缩短了一截。 直到形貌大变,才走进理发店。 「理发!」 轻轻招呼了一声,一个少年学徒立时上前。 练幽明坐在椅子上,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往日不曾留意,现在一瞧,才发现头发已经有些长了。这武夫体内的气血本就旺盛,毛发生长速度也远超常人。而且浓密乌黑,把边上秃顶的老大爷看得满是艳羡。 练幽明一指墙上的发型贴画,三七分,「照着这个整!」 小学徒应了一声,也不说话,手拿刀剪,开始在他头上下功夫。 外面天色渐黑,理发的大人孩子来来去去,也都逐渐走光了。 就剩练幽明来来回回不停照着镜子,没有起身的打算。 只不过,外面的夜风中却凭添出一股肃杀。 那少年小声道:「先生,时间不早了,您是不是该……」 只是一张嘴,不想吐的竟是女声。 敢情是个小姑娘。 练幽明嬉笑道:「打开门做生意。你们这怎麽还有撵客的?修面会麽?」 少女小脸紧绷,瞟了眼门外以及诸位师兄弟,又看向怪笑的练幽明,只当他是个街溜子,嘴里小声嘀咕道:「哼,让你不走,等会儿吓得你屁滚尿流。」 说着话,小学徒又拿起剃刀冲着已经闭上眼睛的练幽明故作凶狠的比划着名。 「他想留在店里就留着吧。」 这时,杨莲的声音传了出来。 练幽明闭着眼睛,慢声道:「他们是哪路神仙?」 杨莲这次没穿他那长衫了,衬衫西裤,挽着袖子,边上还跟着张阿四。 「海外那拨人。」 话音刚落,暮色中已站着六七道身影,步步逼近。 练幽明眼也不睁地问,「用不用我帮忙?」 「还行。罩得住。」 杨莲说着话,又给留声机换了张碟片,只听一阵滋滋声过後,理发店里冒出一首粤语歌曲,还是男女合唱。 「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 311、司徒小姐 暮色中拢共站着七个人。 六男一女。 特别是这女的,金发碧眼,赫然是个外国人。 不,应该说是个混血儿。 七个人一进来,已关上了理发店的门。 门户一闭,杨莲这边的人登时将理发店里的凳子椅子尽数撤开,除了边上还在修脸的练幽明。学徒小姑娘似乎有些紧张,一双眼睛一个劲儿往那七个人身上瞟,但很快又看向闭着眼睛的练幽明。杨莲坐在茶几旁,身边站着一众学徒,个个眼神阴郁,袖中似有刀光吐露,蓄势待发,暗藏杀机。而那金发碧眼的女子身着一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脚踩皮靴,穿着件高腰牛仔裤,内衬白衬衫,满头金发卷如波浪。 别看是个外国人,但这人步伐起落竟轻盈无声,气息似有似无,分明是个练家子。 不光这一个练家子,女子身後的六人也不寻常,气息没有一个短的。尤其是当中一个穿着紫色唐装的银发老者,双手半拢在袖中,灯光照下,映出十枚内弯如钩的琥珀色指甲,一双狭眸正戏谑非常的扫量着那些学徒的脖颈。 瞥见这个银发老者,杨莲喝茶的动作一顿,「追魂手冯奎……原来你逃去了海外!」 听着屋内的歌声,那金发碧眼的女子施施然坐在茶桌另一侧,「杨堂主,久违了!咱们上一次见面好像是五六年前吧!」 杨莲喜怒不形於色,慢悠悠地道:「没错,是在香江,司徒小姐那会儿才十几岁。」 复姓司徒的女子笑了笑,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话说道:「既然是老相识,那咱们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如今洪门的信物已经现世,但青帮的信物却不知下落,不知道杨堂主可有见教?」 杨莲活的很精致,面容白净,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衬衫西裤,明明一把岁数了,还是个理发师,却优雅至极,举手投足流露着一股子贵气。 「见教?那东西哪是我能觊觎的,司徒小姐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女子眯了眯眸子,意味深长的笑道:「杨堂主想多了。我的意思是,信物是否在那「通』字辈的高人手里?这人来历神秘,仿若横空出世又连毙各路高手,连赵云踪和甘玄同这些人都败了,实力非比寻常,可见师承来历也不一般。」 望着杨莲那张始终波澜不惊地脸,这位司徒小姐又道:「最重要的,他是「通』字辈,杜老大是「大』字辈,如此关键时候冒出这麽一个人……嗬嗬,岂是寻常?听说杨双手里的洪门信物也落在了这人手里,不得不让人忌惮啊。」 「忌惮?」杨莲慢饮着茶,慢条斯理的说着,「说起来,司徒小姐你可是洪门嫡系,而且母亲又是青帮堂主,不也是野心勃勃嘛。」 司徒小姐也喝了一口茶,对於杨莲的话,她可没有半点尴尬,反而笑的很坦然。 「所以,杨堂主要不要考虑一下随我同行?就算那位高人得了信物,也不一定能活着去到国外。而且外面可是很危险的。不光是武功,还有枪炮炸弹呢。」 不等杨莲说话,此人又打了个响指,身後一人立时拎出一个小皮箱。 等那皮箱被打开,赫然就见灯下多了一根根金条。 「他不是说想要二十万麽,只要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这些金条就是你的,价值可比二十万还要多。」 杨莲的脸上少见的多出一抹怪笑,「这种东西,几十年前就有人摆我面前了。我记得那会儿好像是广州十三行。嗬嗬,想必司徒小姐对这个洋行不陌生吧。你能比他们还要阔绰?」 司徒小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图什麽啊?杜老大已死多年,如今又有几个人还记得他。」杨莲又恢复了那种冷厉的神情,「你不会明白的。这世上,有那麽一些人,甘愿为了一顿饭、一顿酒,乃至是一句话,赌上自己的所有。胜负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还尽恩仇,无憾而终。」 司徒小姐叹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如今大争之世即将开启,各路势力陆续现身,若我得青、洪两帮底蕴……… 话说一半,留声机里突然传来一阵高亢激情的音乐声。 「啊啊……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 理发店的角落里,学徒小姑娘正战战兢兢地放好唱片。许是感受到众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吓得跟个鹌鹑一样,埋着脑袋,缩在练幽明身後。 司徒小姐接着道:「杨堂主就不再考虑一下?」 杨莲却道:「既然钱已经送来了,司徒小姐还是定下战期和地点吧。」 司徒小姐眯眼微笑,「我可不喜欢别人拒绝我……」 言语一出,杀机四起。 只是这人尽管说着话,但嗓音却被音乐给压了下去。 「逐草四方沙漠苍茫……哪恨雪霜扑面……」 偏偏还有人小声跟着附和轻唱,但粤语又说的不伦不类,怪异极了。 更要命的是,那学徒小姑娘听到这别扭歌声愣是没憋住笑,噗嗤给笑了出来。 「噗!」 一时间,理发店里死寂一片,除了留声机里的歌声,还有那个轻唱的声音。 司徒小姐笑眯着双眼循声瞧去,才见歌声是从角落里传出来的。 练幽明。 其他六个人也都看了过去,见练幽明刚理完头发,还闭着眼睛,仰着下巴,像是理发的客人,当即互望一眼。 一个高壮大汉墓然越众而出,脚下大步飞赶一扑,右手虚提,五指以鹤爪起手。 鹤啸九天。 「嗥!」 洪拳鹤形。 直插练幽明咽喉。 但杀招逼到近前,眼看他始终纹丝不动,仿佛不觉杀意,此人突然变换招式,改擒左肩,作势便要把人摔向後院。 可不伸手还好,只伸手一搭,这大汉身形一震,跟着瞪大眼睛,似是喝醉酒一样,脚下一软,右手触电般缩回,踉跄而退。 另外五人脸色骤变,齐齐向前一迈。 那位司徒小姐也是眼露异色,伸手一横,拦住了几人的动作,「想不到今日还有高人压阵。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练幽明睁开双眼,笑道:「我知道那位「通』字辈高人的身份来历,要不你把这些金条给我?」司徒小姐脸上的笑容一滞,然後冷哼一声,却不说话。 但边上的那位唐装老者却越众而出,嘎嘎冷笑道:「小辈,你师父难道没告诉过你,不该你趟的浑水最好不要趟,不然小心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练幽明看向对方,又指了指尽头的墙壁,人畜无害地道:「老头,信不信三招之内我能把你挂上去?」「猖狂!」 唐装老者两腮一紧,唐装无风自动,闪身间双臂齐擡,袖中吐出一对爪影,掐喉扣眼,居然也是鹤拳。练得身形似鹤形。 鹤鸣震空。 练幽明嘿嘿一笑,突然胸腹蓄势提气,喝道:「嗡玛呢呗咪哄!」 竞是六字真言咒。 低沉嗓音仿若化作一股无形奇力席卷而出。 那老者脸上笑容一僵,真言入耳,但觉自身气血浮动不稳,手脚迟缓。但到底是老江湖,口中鹤鸣再起,尖利高亢,以声助威,想要抵抗这声打之法。 「嗥!」 下一瞬,此人已身悬半空,双手连抓连探,爪影翻飞来去,杀机无穷。 练幽明坐在椅子上,撇了撇嘴,左手收放一伸,闪电般探入那铺天盖地的爪影中,掌肚搭着老头的右手手腕往上顺势一托,竟似举重若轻一般缓解了对方的下坠之势。 唐装老者身悬半空,眼中残酷杀机转瞬化作浓浓的惊疑,但来不及反应,练幽明虎口一紧,已抓着他的手腕拨转一推。 只在众人的惊呼中,老头像是风筝般当空打了转,又被推了回去。 然而,刚翻落在地,重心堪堪稳固。 练幽明已是按椅而起,右拳虚提,右臂粗涨一鼓,势如炮弩,一记形意炮拳这便以摧山撼岳之势砸了上来。 「啊!」 惊呼之下,立见一道身影倒飞而出…… 312、重瞳青年 「哇!」 人影横飞直撞,「啪」的一声已是撞在那堵颇为老旧的砖墙上。 墙灰簌簌散落。 见到这般场面,众人瞳孔齐齐一缩,就见那唐装老者原本交叠拦挡的双臂此时打摆大开,而後贴着墙面直直滑落。 唐装老者的一张老脸已是青白交替,但眼底又透着忌惮惊疑,刚想张嘴,忽觉鼻孔一热,已是淌出一串热血。 「小子,这地方施展不开,咱们出去再比过。」 练幽明站在灯下,掏了掏耳朵,又随手拍了拍身上的断发,似笑非笑地道:「老头,给你脸就兜着。你已夕阳迟暮,我却如日中天,出去可就没墙拦着了。到时候横死街头,小心没人收屍。」 说着话,他右手伸到半空,蜷缩的五指缓缓张开,两枚纽扣立时当空坠落,摔在地上溅起两声脆响。「初入先觉,也敢这般张狂?」 唐装老者见状忙摸向自己领口,这才彻底变了脸色。 也在这时,另外五个人纷纷动作,有的拦挡在那位司徒小姐身前,有的闪身迈步,目露杀机。而杨莲身边的一众学徒也都作势欲动。 但双方又被及时制止。 那位司徒小姐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练幽明,「好身手。」 练幽明瞟了眼对方姣好动人的面容,但眸光却缓缓挪转,望向其身旁的某个人。那是一位个头不怎麽魁梧,甚至有些矮小,戴着一顶黑色礼帽以及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这个人瞧着最是其貌不扬,正护在司徒小姐的身前。 灯光映照,男子的面容五官在帽檐底下若隐若现,藏着双眼,听到问询,嘴角随之一咧,也收回了装模做样的动作,用一种颇为沙哑的嗓音缓缓回应道:「好眼力,在下司徒无敌!」 说罢,这位名为司徒无敌的男子语气略微一顿,又淡淡笑道:「你易改了形貌?」 眼见被识破身份,练幽明也回以笑容,「彼此彼此,你不也一样。」 而那位司徒小姐听到二人的对话,有些不明所以地道:「哥,他到底是谁?」 司徒无敌无奈一笑,「傻姑娘,他就是那位「通』字辈高人……刘无敌!!!」 一间屋子里,两个敢以无敌自称的人彼此对立。 「洪门信物落你手上了?」 既是捅破了窗户纸,司徒无敌没有半点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练幽明不答反问地道:「底蕴能有什麽?」 司徒无敌闻言也不恼,反是和颜悦色地道:「有很多不得了的东西……」 话到这里,杨莲突然让身旁的一众学徒弟子,连同他自己都退去了後院。 而那位司徒小姐也领着自己的人跑去了後院。 眨眼功夫,理发店里就只剩下两个以无敌为名的人。 「我还以为你会再藏一藏。」 练幽明坐在了杨莲先前坐着的椅子上,「刀不可久藏,久藏会生锈。人也一样,藏的久了,心思也就钝了。既然有人登门挑战,若还藏着掖着,还谈什麽拳试天下。」 司徒无敌扶椅而坐,闻言十分赞赏的点了点下颌,「说得好!看来你对两教底蕴知之甚少啊。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这两教的底蕴,乃是昔年那位天下第一留下的……嗬嗬,据说是挖出了闯王遗宝,最後托付给了杜老大。」 一边说着,司徒无敌又一边自斟自饮倒了杯热茶,慢品着呷了一口,「你一定觉得那劳什子遗宝无外乎就是些黄白之物,算不得稀罕。」 练幽明淡淡道:「难道还有什麽不同寻常之处?」 若有若无的瞟了眼他的表情,司徒无敌又笑道:「这也没什麽,我以前也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但是,既然能被称为底蕴,又岂是单单银钱就能衡量的。」 练幽明扬了扬眉,沉吟了数秒,眼神倏然一烁,「岁月沧桑,除了金银财宝不改其质,剩下的无非就是武功练法。但要说最珍贵的,其实还有一样东西。」 灯光洒落,在司徒无敌的帽檐下罩出一片阴影。 「哦,什麽?」 练幽明轻声道:「老药!唯有此物,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珍贵。特别是对武夫而言。因为年份越久的老药,药效也越惊人。」 司徒无敌哈哈一笑,「聪明!今时不比当年,功夫之所以没落,除了世道的改变,还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天材地宝的日渐匮乏。你可知道昔年清朝曾将野参等诸多奇花异草、天材地宝列为御用贡品,将采摘权收归皇室所有。之所以如此,除了他们自己用,更大一部分原因是要用那海量天地奇珍去供奉别人。」练幽明气息一沉,自然明白那「别人」二字指的是谁,寒声道:「守山人!」 司徒无敌叹道:「这些存在不逢大事不出。无论是沉眠,或是出世与人恶战,都需要大量精气填补自身。而杜老大留下的那些底蕴,便是用来抗衡守山人的。只不过……」 练幽明眯起眸子,接话道:「只不过,那些守山人应该也在惦记这些东西吧。」 司徒无敌点着头,「不错。那些老不死的一个个苟延残喘於世上,只要能活下去,什麽法子都能想得出来。说起来,我曾在欧洲围杀过一位几近先觉圆满的旧时武夫。你猜那人是如何被我发现的,他居然吸人血以壮精气。」 练幽明心中暗震,没想到这人居然围杀过守山人,「赢了?」 司徒无敌笑道:「惨胜!」 练幽明又问,「所以,你说这麽多究竟是想表达什麽?」 司徒无敌沉声道:「那两份底蕴被存放在了海外的某个银行里,需要特定的信物才能开启。你单凭一己之力,恐怕只一出国,就会被人盯上。而且海外也有守山人的存在。你会是他们的对手麽?我想的说是,不如你我联手,咱们先开启底蕴,再论归属。」 练幽明面上不着痕迹地道:「你有几成把握能挡住对方的袭杀?」 司徒无敌叹道:「不知道。但是群策群力总好过你一个人单打独斗。而且你大可放心,这些人与我有杀母之仇。至於底蕴归属,我觉得唯有强者才能继承杜老大他们的遗志……如何?」 练幽明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你要是输了呢?」 司徒无敌始终都低垂着眼眸,只露着半张略显黑瘦的脸庞,「我若输了,海外青帮从今往後以你为主。」 练幽明并没有立即应允,而是询问道:「听说你们和白莲教走得很近啊。」 司徒无敌解释道:「三教既然是一家,底蕴自然也有三份。只不过白莲教的那份无人敢动心思罢了。而且,实不相瞒,在遇到你之前,我已向白莲教主发出邀战,与你一样的赌注。我想要她的那份底蕴。若是输了,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简简单单的话语,无形中却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霸气。 这人有些不简单呐。 练幽明眼露精光,好家夥,居然敢邀战白莲教主。 但他先是低低一笑,然後语出惊人地道:「好,结盟的事儿我应下了。但两个人可没什麽意思。不如痛快些,咱们三个人一决高下,谁赢了,谁就是三教首座!」 不疯魔,不成活。 既然已是到了这般形势,倒不如至尽至绝,不留退路。 司徒无敌也笑了起来,笑的张狂桀骜,然後终於擡起了自己的眼睛,迎上了练幽明的双眼。四目相对之际,练幽明才终於看清这个人的眉眼,不想帽檐底下竞睁着一双对子眼。 说是对子眼,其实就是古文记载中的重瞳。 如果放在古代,这可就是圣人。 「好!一言为定!」 313、传功 夜风沁寒。 理发店紧闭的门户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打开了。 至於司徒无敌一行人也没了踪影。 但桌面上装着金条的皮箱却还静静搁着。 杨莲抽着烟,看也不看那些金子,慢条斯理地道:「司徒无敌能想着与你结盟,可见心中尚有底线。他不愿大动干戈,应该是不想三教弟子彼此攻伐。更担心两教底蕴被那些守山人得了去,」 练幽明拿过杨莲的烟盒,抽出一支烟,自顾自的点了一根,「是啊。这人有些不简单,行的居然也是大势。而且他说的没错,既然是杜老大留着对付那些守山人的,我又岂能藏有私心,自然是能者得之。而且,三教若能整合,众人齐心一致,再掀荡魔之势,岂不痛快! 「他心气绝俗,我又怎会落於人後……咳咳……这味儿有点呛啊!!!」 他下意识猛吸了一口气烟,不想手里的香菸直接烧了半截,火星大冒,已是被呛得连连咳嗽。「不过,这样也好。眼下既是先行结盟,那我三人的战期肯定就会延後,正好先收拾那股神秘势力。」练幽明心里想着,眼神也晦涩起来。 那司徒无敌可是说了,守山人和他有杀母之仇。 要是再加上白莲教主。 他们三人联手,不知道能不能试一试那守山人的深浅…… 练幽明心里想着,还想再抽一口,菸头却被一只白皙纤秀的肉掌掐灭。 擡眼瞧去,才见灯下站着一道婀娜窈窕的倩影。 「练大哥,这东西伤肺!」 居然是谢若梅。 边上站着吴九和杨双,以及阿杏。 练幽明无奈一笑,只得把菸头放进菸灰缸里,「这不是有些烦心事嘛!光顾着想事情了,忘了这一趟是来找你们的。怎麽样,你们没事儿吧?」 吴九大大咧咧地道:「没事儿!老杨给我们找了个好地方。」 杨双忽然惊呼一声,「哪来的这麽多金子?」 练幽明将所有金条推给杨莲,「有人送的见面礼……」 他又把刚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吴九的脸色立时就凝重了起来,「什麽?你要挑战白莲教主?你知道那人有多厉害麽?就薛恨那种无法无天的人物,撞上也要退避三舍。连我那小师叔公也忌惮非常……你……你太胡来……」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又不是现在就动手,日子还没定呢。如今诸般变故层出不穷,谁知道半年以後,或是一年之後我会成长的什麽地步。」 吴九闻言一愣,「好像是这麽个理。」 练幽明又将那些金条推给了杨莲,「杨叔,我想弄一些枪炮炸弹。」 杨莲翘着二郎腿,「你要不要列个清单给我?」 练幽明怪笑道:「清单就不用了。什麽威力大就整什麽,剩下的你帮我存起来!还有他们几个若想花销,也从这里头支取,您要是有花钱的地方也别客气。」 杨双一直不说话,一说话就从领口拽下来一个锦囊,然後塞了过来,「哥,给你,这就是洪门信物……咱们兄妹两个不分你我,你要想做什麽,妹妹肯定全力助你!」 「好!」 练幽明这次没再拒绝,伸手接过。 这东西是个宝贝,但也是催命符,与其让杨双遭人惦记,倒不如他自己来。 毕竟练幽明手里还有青帮的龙头信物。 当初破烂王给他那枚扳指的时候,还给了一封信,还说等到拳试天下的时候才能拆开,且一式两份,也给了灵筠一份。 如今想来,里面的内容十有八九和那底蕴有关。 「居然破入先觉了!」 看着吴九嗨瑟的模样,练幽明不禁失笑。 但杨双这时却冲他使着眼色,挤眉弄眼的,不停看向边上的阿杏。 练幽明有些迷惑,下意识在阿杏身上瞅了两眼,忽然像是发现了什麽出人意料的东西。 这姑娘居然怀孕了。 再看吴九紧紧站人边上,他才打趣道:「几个月了?」 吴九顺嘴就说,「快四个月……」 意识到说漏嘴,这糙汉也是闹了个大红脸,但很快又梗着脖子嚷道:「咋滴,我已经和我师父商量过了,过完年就办婚礼。就在羊城,到时候你小子的红包可不能少,不然我撵你家去。」 几人的出现,也让练幽明彻底放松下来。 吴九感叹道:「时间过得可真快。我怎麽感觉你去沧州那会儿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那时还是个半大的娃娃,如今居然连挫古婵、薛恨这些人。简直跟做梦一样。」 练幽明哑然失笑,只是见谢若梅眉眼含笑的坐在一旁,他眼神闪烁,正想说话,可眸光扫过,忽见对方的双手竞布满了一层薄薄的硬茧。 「若梅,你在练铁砂掌?」 谢若梅转过头,看向他,一双柳叶似的眸子似在颤动,然後眨眼笑道:「师娘传我的。」 练幽明将那个锦囊收好,又长身而起,口中气息轻吐,「我之前去了趟那座专门关押武夫的地牢,里面有不少真传绝学,要不趁着今天给你们露两手。」 一听要传功夫,吴九几个人立时来了精神。 练幽明转到後院,就见除了一个花园,各个隐蔽角落居然还布置着几挺重机枪,暗藏杀机。他眼皮一跳,也不多说,而是走到院心。 「你们攻伐手段不缺,缺的是能在生死间扭转战局的手段。我刚得了一门声打之术,六字真言咒。之前庐山一战,宫无二也曾施展过,但她那练法有缺。我则是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个老喇嘛,听取了六字真一群人全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如今大争之世马上就要来了,各方高手陆续现身,日後说不得还要迎战那些旧时武夫,都不想落於人後。 「这六字真言咒看似是声打之法,实际上却是一门内劲的练法。内息吞吐,藉由六种鼓荡之势化为六字真言,六音齐出,不但能让一举一动凭生大力,练到一定境界还能隔空制敌。这东西,说来太浅,你们一个个过来和我搭把手……阿杏你有孕在身就先不用来了,回头让吴大哥教你。」 头顶冷月当空。 只见谢若梅先行起身,走到练幽明面前。 彼此相视一望,练幽明心神平和,双手一摊,只与眼前人手心一对,紧紧握住的同时已在蓄势提气,口中提点道:「留意我呼吸的长短,还有鼓荡之势的变化……嗡吗呢呗咪哗!」 他舌绽春雷般口中接连吐出六字真言,浑身筋肉亦是时紧时收。 这声打奇技本是制敌於无形。此刻二人搭手,筋肉鼓荡之势便从手心透入对方体内,身体也会随之共鸣震颤,感受着练幽明的发劲方式。 对於寻常武夫而言,这可是莫大机缘。 练幽明以自身之劲为众人引导开路,共鸣震颤之下,不但能传功,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替对方破开三劲关隘,使之三劲贯通愈发事半功倍。 如今群敌环伺,他自己也不知前路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亦如破烂王所言,此役他与这些人是久别重逢,还是天人永隔,全看彼此的造化。 一夜无话。 直到夜色中传来几声鸡鸣,练幽明方才从入定中睁开眼。 连着给四个人传功,饶是他龙精虎猛也有些吃不消,这会儿已是脸色微白,鬓角见汗。 只是再看院中盘膝静悟的几个人,练幽明会心一笑,然後缓缓退出了院子。 「走了啊!新年快乐!」 314、算一场昔年旧怨 河北,沧州。 八极门。 大年三十,明明是喜庆的日子,然而这拳馆内外却瞧不见半点热闹。 寒风呼啸,白雪皑皑。 只说前後连着三五天,少说已有三四十路南北武林的门派势力赶赴而来,走进了院子。 原本宽阔的前院空场上,而今摆满座椅,无一空缺。 非但如此,周遭里外还站着不少人。 粗略一扫,少说百余位。 这些人,有名动一方的大拳师,也有早已隐退江湖的武林宿老,还有昔年横行一方的强手高人,更有各门各派当家做主的人。 而在上座,摆着三张大椅。 分别坐着两位老者以及一名中年汉子。 其中,徐天端坐正中,一左一右分别是形意门和八卦门。 代表形意门的老者,紫膛国字脸,灰眉鹤发,身形却颇显瘦削,穿着件灰色棉袍,双手揣袖,闭目不言而代表八卦门的中年汉子则斜倚着椅背,瞧着较为懒散,然双眼顾盼有神,单足点地摆的还是龙游飞天之势,但腰胯虚提,又成猴相,赫然是精通形意、八卦的武道大家。 不是别人,正是宫无二的二叔,宫齐天。 再说三人对面,瑟瑟寒风中座无虚席,瞧着或老或少,或男或女,身姿各有不同,气机也或强或弱。「承蒙各位擡爱,此番由徐某主事!」 徐天一手轻按扶手,一手夹着半支香菸,面上少见表情。 话语不多,老人打了声招呼,又冲边上的门徒弟子使了个眼色,立见有人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里的东西倒也简单,除了几支针筒,还有几粒蓝色药丸。 随着众人目光落定,徐天复又接着道:「这是那夥神秘势力留下的。前几天我让人送去检验了一下。里面的成分我也不会形容,但照着咱们的说法,就是这两样玩意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应是两味老药。只不过其中还添加了别的东西,算是中西结合的产物。」 在座的可都是老江湖,听到老药两个字,眼神各自生异。 有人忍不住询问道:「徐兄弟,敢问这两样东西是何药效?」 徐天也不遮掩,慢条斯理地道:「这针筒里的药剂能在数息之内壮人气血,同时还能刺激精神,使之实力高涨。而那蓝色药丸,能增强武夫五感,强大感知,并使人精神亢奋,不觉痛楚。」 只这番话说完,一群人都变了脸色。 而今武林,天下武夫多困於先觉之境,可照着徐天的说法,凭藉此物,是否就意味着无需拳试天下,便能远超同境高手。 「好家夥!怪不得这群人如此横行无忌,竟是有奇药为底气。」 「连宫家小姐和薛恨都没了动静,可见这夥人不容易对付啊。」 「照这麽说,对面是不是不用磨链拳脚,遇敌紮两针就完事了?」 「徐兄弟,咱虽说不懂什麽中西结合,但也晓得天底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儿。凡事有得就有失,武夫发劲催力凭的是自身精气,好比燃薪生火。这些人却以有限的精气激发出远超自身的劲力,怕是有代价的吧!」 「郭师兄说的不错,我可不信天底下有这麽好的事儿。哼,真要这样,这武林江湖、各门各派所守护的传承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众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议论纷纷。 徐天神色淡然,右手食指轻轻弹了弹扶手,只待「哒哒」两声脆响发出,院中登时又安静了下来。「诸位稍安勿躁!」 一语落定,旁边的宫齐天突然嘿嘿一笑,「实不相瞒。我之前在津门就曾遇到过这夥神秘势力,总共是三个人,皆有先觉武夫的战力。不过,怪就怪在这些人并无先觉之能。想是凭藉外力壮大的武道气候,以至於对自身的掌控难以达到极致。而那蓝色药丸大抵便是为了弥补先觉之能,特意用来增强感知的。」说话的功夫,边上已有人擡过来三具屍体。 其中一具便是那夜在西京城外被练幽明打死的那人。而另外两具也年轻的吓人,相貌俱皆三十岁出头,一男一女,一人被一拳砸塌胸膛,一人被抠开了天灵盖,脑浆还在里头呢。 看到这般吓人的死法,场外旁观的各派弟子都脸色发白,嗓子眼发痒,差点没吐出来。 好在这大冬天的,屍体都冻上了,没多少臭味儿。 宫齐天起身,指了指被自己一爪破开天灵的女屍,「这人丹田挨了一记重掌,肋骨断了六根,右臂错断,本是重伤之躯,搁在寻常武夫早已丧失战力,我也有意生擒她。结果吞服了那蓝色药丸之後,悍不畏死,不觉痛楚,还和我斗了三十七招,我只好要了她的命。」 「还有,」宫齐天踱步一转,「这二人身死之後,药效消失,浑身精气竞有流散外冲之势,与散功大劫相差无几。」 一提到「散功」之劫,一群人都皱起了眉,满是惊异。 这散功之劫虽说可怕,但也不是寻常武夫有资格经历的。能经历这等大劫的人,多是武道气候绝俗之辈。而且大多是上了岁数的旧时武夫,见惯了生离死别,身老神衰,心如死灰,在心神失守之下,方才导致精气外散。 但这三具屍体…… 有人感叹道:「看来,这就是代价。」 宫齐天点头,「不错。这些人虽以外力助长能耐,看似厉害,实则是在透支体内的生机潜力,肉身早已千疮百孔。而且,没有先觉之能,那就意味着他们虽能得一时之功,但武道境界却难以再进……」可话没说完,一声冷笑墓然从门口传了进来。 「嗬嗬,那也未必!」 阴冷嗓音仿佛化作冰锥,狠狠钉入众人耳中。 这人说的是话,可却暗藏声打之法,如金铁交击,刺人耳膜,震人心肺。 场中众人纷纷循声瞧去,才见门外飘飞的霜雪中悄然挤出四道身影,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男或女,身形各异。 宫齐天眸子一眯,只随意扫了两眼,忽然目光一凝。 就见这四个人裸楼在外的皮肉上全都落有数字。 「5!」 「7!」 「8!」 不,是三个。 为首之人是一名女子。 看到这个女子,不少人勃然色变,纷纷按椅而起。 「啊!古婵?你还敢回来!」 「你们把我徒弟抓哪儿去了?」 「宫家小姐人呢?」 「废他麽什麽话,先擒下再说!」 场中形势瞬间剑拔弩张,各派高手尽皆气机狂提,爆冲之下,院中风雪只若化作一股股雪色乱流,呼啸席卷,碾过八方。 眼看就要掀起乱战,那女子不卑不亢地道:「你们认错人了,在下古绯烟……不过,古婵是我妹妹,她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们若与她有仇,也大可找我。」 一群人惊疑不定,再一细看,才见这人虽与古婵形貌相似,但却是黑发黑眉,果然不是同一个人。徐天始终端坐未动,眼神晦涩,语气平淡地道:「有胆魄,四个人竞敢来沧州一闯,看来你们这是准备谈条件?」 古绯烟眯眼笑道:「不愧是八极门当家做主的人,果然不俗。」 徐天抽着烟,面上看似没有表情,但一股惨烈无比的浓郁杀气却已蔓延开来。 霎时间,仿若霜杀百草,另一群人打了个寒噤。 「想说什麽?划下条道吧。」 古绯烟戏谑一笑,「我要与你们算一桩旧怨。」 一双凤眼扫视过场中的一双双眼睛,最後更是迎上徐天,但听这位女子一字一顿地道:「你们可还记得昔年的白莲教圣子?」 315、拳试天下,即将开启 「白莲圣子?」 「哼,果然是那人的血脉传人。」 「死不足惜!」 「旧怨,你也配与我们论旧怨!」 「太极门真是有眼无珠,当年就该清理门户,也不至於如今养虎为患!」 一提到白莲圣子,场中立时群情激奋。 古绯烟穿着件呢子大衣,围着围巾,脚踩皮靴,但任凭风疾雪浓,却始终无一瓣霜雪加身,仿佛独立於天地之外。 徐天与之对视片刻,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古佛!」 这便是当年那位白莲圣子的名字。 古绯烟面上虽有笑意,但眉宇间却透着一种沁骨的寒傲,「记得就好。当年荡魔一战,天下高手转战南北,我祖父是否也曾出力?」 徐天没有说话,接话的,是那位形意门的老者。 老者虎目虬髯,双眼微睁,「当年北上荡魔,南北武林数十位武道宗师联袂而去,你这位祖父也在其中。」 古绯烟大步迈进,视周遭众人为无物,寒声道:「那为什麽独他遭人唾弃,而其他人却能被歌功颂德?只因为他是白莲圣子?」 徐天揉灭了菸头,拢了拢袖子,狭眸渐张,「因为他趁着武林江湖元气大伤之际,趁着神州陆沉的时候,想要当皇帝,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还想让北上荡魔的战果付之东流……你说,他该不该死?」好一桩泼天隐秘。 如此说法,就连一些颇有名望的江湖宿老都不曾听闻。 这番话一出口,原本在场外旁观的各派弟子已被人领去了後院。 场中就只剩下各派当家做主的人。 昔年荡魔一战,这座江湖几乎是倾尽所有,三教自然也不例外。 青、洪两帮以杜心五马首是瞻。而白莲教则是分为两支,一支是白莲圣女,一支是白莲圣子。哪想古绯烟却狂笑道:「确实该死!成王败寇,输了,那就是该死!但他该死,你们却连他那一支的教众徒众,乃至是老弱妇孺都不放过。难道,他们也该死?」 宫齐天眼露杀机,但面上却故作叹气状,「这事儿对我而言离得有些远了。但要我来说,怎麽就没斩尽杀绝啊?嘿嘿,到底是造反专业户,那般境地,还想着当皇帝……死不足惜!」 古绯烟背负双手,针锋相对地道:「那数十位为了给後来者开辟武道前路,甘愿舍生忘死的武道宗师固然值得人敬佩。但你们这些坐享其成者,也配在此谈论对错。当年你们究竟是为了护卫正道还是为了贪图白莲教底蕴,谁又说的清楚。」 徐天眸光一烁,也不恼怒,而轻声道:「胜负输赢,生死对错,真要凭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这世上又哪会有那麽多的恩仇……看来你是打算邀战吾等,在拳脚上论个对错!」 古绯烟深吸一口气,冲着徐天的话,轻轻鼓掌,眯眼笑道:「果然聪明。这偌大武林,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已有三十七位遭我所擒。另外,还有包括了五位武林宿老,以及三位门主。如今他们的生死,全系於你们的手里。」 此言一出,场中一众武门高手也都面露杀机。 「徐师兄,要我说不如直接擒下此人,等拷问明白对方的老巢所在,咱们再一举捣破。」 「郭兄说的不错!」 「今天说什麽也不能放任他们离开!」 三言两语之下,一群人已自发散开,围出一个圆来。 古绯烟不为所动,但他身後的俩人忽然将身上的风衣一把扯下,才见底下挂满了一枚枚手雷。徐天可不是喜欢受威胁的人,更别说在自己的地盘,眼底杀机浮动,但似是想到什麽,又生生压了下去。 如今大争之世即将开启,旧时武夫陆续出世,尚有外敌环伺在侧,一但动手,後果怕是很难预料。直到形意门的那位老者轻咳了两声,压下了场中的吵嚷,也盖过了杀机,淡淡道:「你想做什麽,不妨直说!」 古绯烟傲然一笑,「既然对错说不清楚,那就分个高下,决个生死。我欲与天下群雄争锋,广邀各国高手,创立比武大会。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叫嚣着拳试天下,却无一人敢先行。既如此,不如我来做这第一人!」 这人说的很大声。 只听到这番话,在场所有人俱皆心神狂震。 大争之世来了。 拳试天下,即将拉开大幕。 他们也都不说话了,而是看向徐天。 这拳试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人开战,天下各路高手无不闻风而动。若不迎战,届时同辈高手先後挫败陨落,那便相当於错失争锋之机。并且敌手越战越勇,而自己一步慢,步步慢,到头来只会落於人後。有人似是觉察到什麽,惊疑不定地道:「那些遭擒的真传弟子是否也会参战?」 古绯烟淡淡道:「既是真传,若无争渡之心,谈何真传。嗬嗬,不过你们放心,太弱的我可不屑於出手,也看不上,只配作为筹码。」 闻听此言,不少武林老前辈既是脸色铁青,同时也暗暗舒了口气。 拳试天下,九死一生,注定了只能有一人真正登临顶峰,其他人都只会沦为踏脚石。不然这俗世百载,又何来众人困於先觉而难以寸进。 且如今不比旧时,乱世之中,尚可借外敌磨砺自身,借国雠家恨打熬心意,即便败倒在他人拳下,尚有一线之机脱颖而出。可如今太平年月,除了拳试天下,别无他法。 这条路,注定了血腥无比。 风雪纷飞,徐天长身而起。 看到这位老牌高手离座站起,即便是古绯烟再狂傲,眼瞳也颤了颤,气息虚提,似是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二人四目相对,遂听徐天淡淡道:「时间?地点?」 古绯烟沉吟道:「时间就定在四月底吧。至於地点,肯定不在国内,届时我会通知你们的。」徐天皱眉道:「怎样才能放人?」 古绯烟笑了笑,「好说。成王败寇,胜者为尊,赢了我,连我的命都是你们的。」 徐天眼眸轻动,「规则呢?」 古绯烟不卑不亢地道:「我也不是来者不拒。此战你们有十个名额,自这南北武林中挑选出十位未曾有过拳试天下的武夫,但凡有一人能赢了我……」 宫齐天眼神阴晴不定地道:「杨错、李大他们呢?」 古绯烟不以为然地道:「嗬嗬,算上他们又如何,我来者不拒。不过,你们可能得在参战那天才能看见他们了。」 徐天颔首,「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古绯烟淡然笑道:「放心,我一诺千金。我不光不会伤他们,还会好好养着他们……那麽,咱们再会!」 话已说尽,这个女子转身就走。 只待对方一行人迈出八极门,消失在风雪中,所有人才好似回过神来。 那位形意门的老者说道:「此女有些不同寻常啊!倒是让我想起那位白莲圣子。」 徐天「嗯」了一声,「是啊。那人当年生来就具有第六感,天生便有先觉之能,据传能见庙中石佛开口,眼中所见天地迥异於苍生。此女堪堪也就双十出头的岁数,总不能跟那人一模一样吧。」宫齐天脸色凝重,「生来先觉?这怎麽又蹦出来一个。那人真有这麽厉害?」 徐天叹了口气,「何止是厉害。可惜碰上个天下第一,若非如此,这人便是昔年最强。」 形意门的老者摇头道:「惊才绝艳,天赋异禀,可惜行差踏错,难容於正道。如今他这个孙女似乎也要重蹈覆辙啊!」 徐天仰头望天,「多事之秋!拳试天下,又要再掀荡魔之战,武道怕是要绝了……」 请假条 兄弟们,今天有点事情,得请个假。 正好说说后续走向,以及一些战力境界的问题。 新卷甲子剑愧算是真正进入中期,主角正式崛起。之后一系列的转战厮杀也是从这里开始。旧时武夫陆续出世,主角不光要拳试当世高手,也要拳试旧时武夫,算是横压古今,拳镇天下。 然后是境界,本书从一开始就说三劲只是练法,大拳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就的是肉身根基,先觉、通玄成就的是精神境界。 先觉之后是通玄,通玄之后还有陆路神仙,算是武道的至高之境,所以不用担心太早结束。 然后是先觉之境的强弱划分。 书里是凭借先觉之能,也就是六感强弱来评定。 强者几乎无所不避,万般攻势难以加身!初入先觉则是和大拳师相差不大,好比那些地牢里关押的武夫,看似厉害,其实未经拳试天下,与后来者一般无二。 不过我看一些书友有些难以区分强弱,后面我大概会找几个较为合适的词句用来代表不同程度的先觉之能。 放心,从这里开始,只会越来越好看…… 然后,请个假…… (?ˉ?ˉ??) 《拳之下》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16、除夕,颜桃,古画 梧州。 燕家。 大年三十,时已入夜。 厨房锅竈旁,已经赶过来的练幽明正围着围裙,在操弄着锅铲,准备年夜饭。 客厅里,两家老小二三十口人全都守着一黑白电视,在看电影。 屋内热闹,外面也是此起彼伏响着鞭炮声,喜庆极了。 练幽明掌勺,三个嫂子则是帮忙打下手。 可自打站边上搭眼一瞧,三人嘴里的惊呼就没断过。 练幽明如今三劲贯通,对自身的掌控精细入微,切墩的手艺不说出神入化,但也惊世骇俗。菜刀过处,轻巧无比,宛如绣花。那切出来的肉丝菜丝简直跟量过的一样,连豆腐都能切成头发丝。 三个嫂子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又去调侃燕灵筠。 也不知道说了啥,没两句燕灵筠的脸蛋就红得跟个猴屁股一样。 烈火烹油,随着菜香味儿溢散而出,屋里的一群孩子也都凑了过来,趴在门口望眼欲穿的瞅着,「姑父」、「姐夫」叫个不停。 天色渐晚,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出锅。 「各位观众,现在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好巧不巧,客厅里也传来了电视播报的动静。 饭菜上桌,众人落座,昏黄的灯光下,一群人谈笑吃饮,年味立时被推到了极致。 等看到相声小品,大人孩子也都乐的合不拢嘴。 练幽明置身在欢笑声中,原本还无有异样,可随着气氛浓烈,却是恍惚了一下。 对他而言,这些东西早已寻常,但听着耳畔的欢声笑语,练幽明只觉自身的心境也随之跌宕起伏,仿佛受其感染,忍不住想要融入这人间烟火之中,竟隐隐有些不稳。 不稳源於留恋、贪图,还有牵绊。 以至於让人有种想要远离武林厮杀的冲动。 这般异样,对武夫来说是最为致命,也最为可怕的。 薛恨如此。 宫无二如此。 古婵亦是如此。 这些人一心唯武,不愿受世俗牵绊,厌离喜乐、弃情舍欲,只求超越苍生,追逐那武道的至高之境。在他们眼中,万丈红尘好似刮骨钢刀,膏粱文绣更是戗伐自身的毒药,众人无不将其视如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 常人的心思一旦不稳,譬如恨怒情爱之际,对自身的掌控便会大打折扣。武夫也如此,且更为要命。所有人都害怕自己一往无前的那颗心慢了! 更怕心有所系,招致散功大劫。 但练幽明并未抗拒,也绝不会抵触,这本就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人道。 正道。 拳镇山河,本就是为了守护这人间烟火。 那些人以拳试天下,追求在生死恶战间壮大自己的心意。他又何尝不能在平凡中追寻感动,在这万丈红尘中洗链自身,铸就绝强心意。 生死恶战可为磨刀石? 情爱牵挂难道不能? 如此想法,肯定有前人尝试过。可後世既然以拳试天下为突破之法,那便意味着无人走通这条路。自己能行麽? 便在心念起伏间,一道有些含混不清的话语悄然落到耳畔。 「耙耙·……」 练幽明心头一颤,回神瞧去,才见燕灵筠怀里抱着的小子正冲他眨巴着大眼睛,嘴里流着哈喇子,嚷了一句。 一群人也都听到了,屋内先是一寂,然後欢笑连连。 「这小子这麽快就会喊爸爸了。」 「啧啧,不得了!」 「再喊一个!」 燕灵筠嘿嘿直乐,又冲儿子说道:「叫……妈妈!」 听到动静,这才几个月大的娃娃立马眨巴着大眼睛,「麻……麻……咯咯……」 众人笑,这小家夥也跟着又蹦又笑。 听着娘俩的笑声,看着二人的面容,练幽明眼神闪烁,最後定住,连心神也是一定。倘若过去没有人走通这条路,那他一定就是那第一人,继往开来的第一人。 心念至此,他整个人突然柔和了下来。柔和的是气机,仿若身上那股源於武夫的恶气悉数消弭,敛去不见。连同眼中神华,眉宇间的锐气也都没了,像是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不但练幽明自己柔和,无形中便是燕灵筠也似有所感,自欢笑中扭头瞧来,仿若感受到了那股绝不退缩的心意,感受到了那双眼眸中所蕴含的无穷爱意,杏眼笑眯,面颊泛红,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心意所至,心灵至诚。 四目相对,燕灵筠顶着红扑扑的面颊凑到近前,像是说悄悄话一样低声道:「练同学,我好锺意嘞啊!竞是说着当年的话。 练幽明拿着酒盅,抱过孩子,和眼前人轻轻碰杯一撞,在家人的欢声笑语中低声笑道:「巧了!燕同学,我也是!」 过完了大年三十,趁着年节喜庆,燕父燕母又领着练幽明的爸妈在梧州转了转,看了看当地的风土人情。 然後一家人就到了羊城。 作为眼下发展最快的全国超级大城市,练幽明有心让父母在开阔眼界的同时改变一下思维。现在都讲究捧铁饭碗,讲究劳动人民最光荣,但过个几年,工人下岗,肯定得有所准备。 凭练幽明如今的实力,钱财都是虚的。别的不说,只那长白山里的海量财宝,或是杜心五留下的底蕴,价值都难以想像。 但他并不想家人和这个武林江湖有太多牵扯,更不想改变这些人的人生轨迹,打乱如今现有的生活。当然,钱肯定还得挣,但一定是以寻常人的手段来获得。 只说一家人连着逛了四天,转遍了大半个羊城,新年的喜庆劲儿也在一天天的淡去。 这天,大年初十,练幽明正在燕氏医馆中给人推拿正骨,却见门外走进一人。 来人是个女的,二十出头,长发披肩,瞧着斯文秀气,怀里也抱着个孩子,就是神色颇为憔悴,且脚步虚浮,脸色白的吓人。 练幽明还当对方是来诊病的,只把眼前推拿的大爷打发走,顺嘴招呼道:「哪儿不舒服啊?」但瞧了两眼,他就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别说,越看越眼熟。 那女似是打听过来的,有些不太确定,但瞅见练幽明,眼睛立马就红了,泫然欲泣,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 「你不认得我了?」 「嗯?」 饶是练幽明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听到这话,也是头皮一炸,汗毛倒竖。 只因边上的几个大舅哥,连同他那老丈人还有亲爹亲妈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表情,僵住了笑容,用一种审视凝重的眼神瞧了过来。 今天但凡有一句话不对,估摸着就得被当场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这大过年的,一个女的抱着个孩子,谁都不找,就找他,这要搁在农村,估计能被蛐蛐死。但边上的燕灵筠突然惊讶道:「你是孙大哥他爱人?」 「孙大哥?孙独鹤!」 练幽明再一看眼前女子,墓然想起当年返城的时候,在火车上救下的那个短发姑娘。 这可不就孙独鹤的老婆麽。 「你是颜桃!」 想起来了。 「老孙他人呢?」 之前在羊城的时候,孙独鹤可是三天两头来送吃的,也给燕灵筠看过颜桃的照片。 颜桃却不吃饭,只喝了口水,才神色萎靡地道:「他失踪了!」 听到这消息,练幽明凝了凝目光,「失踪了?报gong安了没?」 颜桃点点头,「报了,但是一直没有动静。」 眼见一大家子人都瞅着,练幽明只得给燕灵筠使了个眼色。 燕灵筠见状立时会意,在边上顺势接过颜桃怀里的孩子,一岁大点,是个女孩儿,打扮得粉雕玉琢的,被哄睡着了。 而练幽明自己则是带着颜桃出门,然後找到个僻静处仔细询问起来。 「什麽时候的事儿?」 颜桃摇了摇头,但话到嘴边,又改口道:「半个月前的事情!」 练幽明浓眉微蹙,「难道是遭人绑架了?」 不想颜桃却迟疑道:「我觉得应该不是。」 练幽明追问道:「怎麽说?」 颜桃满是忧虑地道:「他年前弄了三幅古画,说是当年从慈禧墓里流出来的。结果回来的第二天人就失踪了。我已经联系了家里人。大哥二姐都来了,但事情一直没有进展,逼不得已,才打听着找过来的。」练幽明沉思片刻,「慈禧墓里流出的字画?那不就是东陵!难不成那几幅字画有什麽特别的地方?」他忽然想起来,峨眉山上的那个魏老鬼所练就的崑仑秘剑好像就是从东陵里得来的。 「画呢?」 颜桃忙道:「还在家里。他这人有个毛病,喜欢弄一些暗格来藏东西。而且失踪之後的这几天家里好像有被翻过的痕迹,只是我又发现不了对方。」 只这句话一出来,练幽明便知对方肯定是武林中人。 「这麽看来,东西既然没有到手,老孙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颜桃神色紧张地道:「那咋办?不行我把那几幅古画拿出来?」 练幽明沉吟片刻,「这样吧。等会儿我和你回一趟羊城。对方来历不明,万一东西给出去,又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你们母子两个说不定也得搭进去。」 倘若那几幅古画里真藏着什麽东西,这些人杀人夺宝,唯恐消息走漏,肯定是要以绝後患的。颜桃听到许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差点没跪下。 练幽明看的一阵头大,「哎呦,这就没必要了。老孙认我当兄弟,这事儿我肯定得担下来……」 317、又撞神秘势力 救人,自然是宜早不宜迟。 想到孙独鹤往日没少照顾他们,燕灵筠也担忧了起来。 「孙大哥可是个好人。」 练幽明安抚道,「行了!我过去看看,应该没事儿。」 他转进院中又同两家老人简单说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在父母的叮嘱中和颜桃返回羊城。多年不见,颜桃不似当初那般清瘦,穿着打扮虽说寻常,但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书卷气。见对方一路上都忧心忡忡地不说话,练幽明只得转移话题,「你是什麽时候来的羊城?」 颜桃强颜欢笑道:「前年到的羊城。独鹤之前还带我去过几次你们租住的地方,只是碰不到人。你大哥他们又说灵筠回了西京,加上生意比较忙,平时也就没怎麽过去了。」 这话说的可就有些委婉了。 练幽明心里暗自苦笑,想是自己那个替身一直躲着不见,孙独鹤这老小子指定憋了一肚子气,以为他是故意疏远。 这要是救回来,保准得好一顿掰扯。 见颜桃一路上抱着孩子,双臂不停变换着姿势,练幽明当即将那一岁多点的娃娃接到了怀里。不过,他就见对方的腰间似是揣着什麽东西,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好像是把手枪。 怪不得。 练幽明还疑惑对方居然敢一个人抱着孩子来找他,也不怕半道出了什麽意外。 见他发现了手枪,颜桃轻声道:「这是独鹤留给我的。不过,来的时候我也确实害怕有人跟踪,故意报了gong安,最後坐着他们的车子来的码头。那些人再厉害,总不能厉害过手枪吧」 练幽明听的直咋舌。 这人还真是聪明。 而且胆大心细。 老实说,练幽明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跟踪的打算,但即便真是如此,他也不会去怪颜桃。一个女的带着孩子,男人又失踪了,心慌意乱,又能指望什麽。 只是不想这姑娘当真出人意料。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颜桃眼眸一定,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试探着询问道:「我可以拜你为师麽?」「啥?」 练幽明前一秒还在感叹对方的急智,不想下一秒竟愣在原地。 颜桃深吸一口气,「我也想学武功……如你那般!」 练幽明这下是真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但瞧着对方认真的眼神,他略作思量地道:「等此事了结了,你再来问我。」 颜桃轻轻「嗯」了一声,还真就不再说了。 练幽明则是看向怀里的孩子。这小孩儿随了颜桃的模样,瞧着眉清目秀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仿佛会说话。而且也不怕生,冲着练幽明咯咯直笑。 「叫啥名?」 颜桃也不似之前那麽愁容满面了,道:「孙小桃!」 二人中午动身,傍晚时分才到羊城。 然後一路停也不停,径直赶往了住处。 孙独鹤住的地方是在一栋老洋房里面,楼高两层,瞧着有些复古陈旧。 颜桃此时救人心切,也是乾脆了当,领着练幽明便到了二楼的一间杂物室。 「独鹤他大哥、二姐我没敢让住在家里,怕他们遭遇意外,都在外面的宾馆呢。」 练幽明夸赞道:「能想到这些,确实不错!」 他把孩子递给颜桃,又顺着对方的指引,将杂物室里的一尊半人高低的石雕观音慢慢挪开,果真就见後面露出个暗格。 等打开暗格,只见里面除了几遝大团结和一些手表玉器,边上赫然搁着三幅画。 也就在他们动作的时候,洋房外的暮色中,已有几道身影悄然自阴影中走出。 练幽明一边取出古画,一边语气平淡地道:「他们来了。不,应该是一直在外面盯着呢!」颜桃这些也有些惊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捂住了手枪。 练幽明温言道:「你不是要拜我为师麽?站边上就行,要是厮杀过後不觉得有什麽,再谈练功学武的事儿。」 颜桃巧眸一动,慢慢收起了手枪,「好!」 练幽明拿着古画,眸光流转,只随意飘了两眼,见边上挂着几张京剧脸谱,顺手摘下一个戴在了脸上。屋内灯光暗淡。 练幽明不紧不慢的从画盒中取出一幅画,打算一探究竟。 但画布刚展开一半,就听一个冷幽幽的嗓音悄然响起。 「好,只这一眼,你今天怕是走不掉了!」 练幽明又将古画卷起,眼皮一掀,看向对方,「好狂啊。在这一亩三分地,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你这麽狂的。」 那人踩着楼梯,拾阶而上。 「也是怪了。不想一个世俗商贾居然也能结交你这等江湖武夫。不过,这里的水可是很深的,轻易涉足,小心淹死。」 这是一个青年男子,头顶戒疤,身形瘦削,狭眸薄唇,皮肤阴白,脚下步伐变换挪移,走的居然是蛇形步。 但练幽明突然虎目一敛,却是瞟见对方下巴上居然有两个颇为显眼的数字。 「13!」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这人该不会和那晚追杀田大勇的两个倒霉玩意儿是一夥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有意思了。 不止一个人。 这人身後还跟着两个黝黑精悍的壮汉。 练幽明咦了一声,「泰拳?」 目光所及,那二人掌缠麻线,眼神锐利,拳肘舒展间好似刀锋横过,杀机酷烈非常,迫人眉睫。还是大拳师。 「把画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们不死。」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原本人畜无害的神情随着咧嘴发笑凭添出一抹狂态,「你们抓的那人呢?交出来,我能留你们个全屍!」 他将古画搁下,慢慢迎了上去。 那青年男子一身白色西装,双手插兜,冷笑连连,「井底之蛙,不知死活。」 练幽明笑了笑,然後若有所思地道:「你那下巴上的数字是某种代号吧?」 青年男子狭眸一眯,正想开口,却听练幽明漫不经心的接着道:「巧了,前几天我在北边遇到了两个跟你一样身上烙印着数字的人。」 话音坠地,青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步伐也停下了。 「谁?」 练幽明轻声道:「一男一女,好像是11号和12号。」 青年这下子先是气息一滞,然後哑声道:「他们人呢?」 练幽明笑了笑,「自然是被我给收拾了。」 气氛忽然凝滞了下来,像是化作一潭死水。 那两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没有半点犹豫,伸手便从怀里掏出个小瓶,从中倒出一粒蓝色药丸。练幽明看的直皱眉,「这是又捣鼓出新鲜玩意儿了?」 二人吞药入腹的瞬间,已自然而然抱起了拳架,身形一闪,一左一右,登墙走壁,好似离弦劲矢般杀来那光头青年也牙关一咬,二话不说,先朝着自己的脖颈来了一针,原本瘦削的身骨顷刻肉眼可见地膨胀出一圈。 但是,他刚想动手,突然就跟见鬼了一样,双眼陡张,脸色煞白。 只见前脚刚蹿出去的二人竟然已经半只脚迈进了鬼门关。 一人箭步飞赶,以重肘当空砸下,如刀斧重锤般直击练幽明天灵。 另一人用的膝撞,右腿屈膝一顶,带起一股狂暴霸道的劲风,直逼练幽明胸膛。 然後,俩人就倒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毙命当场。 练幽明不闪不避,双手虚提,拳攥凤眼,在对方的手肘、膝盖处轻轻一敲,好似蜻蜓点水。刹那间,劲力透入,以点扩面,二人紧绷的劲势立时松散开来。 他双拳收放如箭,一收一放,又在二人心口一紮,这才直直看向那如临大敌的光头青年。 随着俩人的扑通倒地,青年语气艰涩地道:「太极拳,形意拳,你是何人?」 练幽明道:「通!」 「通?」青年先是面露迷惘,但旋即瞳孔一缩,「你就是青帮的刘无敌?」 练幽明嘴唇一动,正想开口,「好说,你……」 可哪料话没说完,对面的青年已後撤急退,闪身就跑。 练幽明看的直撇嘴,「怂货!」 说罢,他忽然吹了声疾哨。 「咻!」 几在一前一後,外面立有哨声回应,跟着就见两道身影快步走了进来,面罩黑巾,身上缠着裹屍袋,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敛着地上的屍体。 「带她去堂口待着,别怠慢了!」 正是青帮弟子。 「是!」 交代完,练幽明又冲颜桃点点头,跟着抄起那三幅古画,箭步如飞的掠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後,一追一赶,一直来到了珠江边上。 远远的,他就见那青年上了一艘挂着灯火的渔船。 没等靠近,就听一个嗓音顺着江风飘来。 「尊驾就是刘无敌?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吾等过处,宫无二败退,薛恨远遁,李大、杨错也都自身难保,不知你又如何?」 练幽明嗤笑,「废话忒多!活着不易,想死还不容易……」 318、以目摄敌 渔船上,孙独鹤正鼻青脸肿,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饭碗,面如死灰的扒拉着。 原本他都绝望了。实在是这些人太过惊世骇俗。那为首之人更是连手枪子弹都能避开,提纵如飞,快过奔马,身手敏捷的简直非人。 好歹也是军属,诸类格斗技巧孙独鹤也见过一些,但如此神鬼莫测的手段,他哪还不明白自己这是遇到了什麽样的可怕存在。 但为了保全家里的妻女,孙独鹤实在是不敢说啊。 这些人无法无天,杀个普通人跟掐死蚂蚁一样简单,就怕东西交出去,命也没了。 只是听到岸上的那道声音,他却愣了一愣,竞有些耳熟。 可没等回过味儿,就见岸边有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 眼见来人身形挺拔魁伟,面上戴着张京剧脸谱,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那三幅古画,孙独鹤脸色狂变,已是忧心起家里的妻女。 然後,他就听一个颇为熟悉的嗓音嬉笑着开口。 「呦,鱼汁泡饭,夥食还行啊。」 这语气,这眼神,孙独鹤先是怔住,然後脸色急变,忙嘶声道:「艹,你小子来趟什麽浑水,赶紧跑。这些人不简单,别以为练了几招擒拿格斗就天下无敌了……」 分明是认出了练幽明。 边说话,他还不忘挣紮着站起,顺手又抄起一把鱼叉,神情凶狠,大有舍命一搏的架势。 练幽明瞧着手拿鱼叉站在自己身前的孙独鹤,嘿嘿一笑,「还行,看来我这眼光还是可以的。行了,你站在後头,等我把他们都办了,咱们回去再细说。」 「嗬嗬,还真是不知者无畏,你还以为自己能回去?刘无敌,就是你打死了甘玄同?」 适才的那道嗓音再次响起。 练幽明按着孙独鹤的肩膀,又提了提手里的古画,将眸光投向声音的源头,「是我。画也在这儿,我的人也在这儿,让他先离开,如何啊?」 视线尽头,那一盏略显发昏的油灯下,站着几道身影。 灯下站着三人,一旁则是站着刚才逃回来的光头青年。 而那说话之人站在最中间。 此人很年轻,瞧着也就二十六七岁,穿着身黑蓝色的唐装,面容白净,额前披着几缕乱发,脑後垂着一条长长的辫子,双手垂在身後。 但就在练幽明打量间,此人右手徐徐往起一擡,手腕上赫然也有一个数字。 「6!」 至於剩下两个。一人四肢粗短,短且壮,双手大如蒲扇,掌心又厚又大,十指粗壮如杵,双腿筋肉更是快要把裤子崩开了似的,瞧着紧绷如铁;另一人则是身形高瘦,面无表情,浑身只穿了一条短裤,肤色黝黑,目如鹰隼,看动作似是泰拳高手。 唐装青年生着一张圆脸,圆圆的脸,圆圆的眼,连鼻头都有些圆。 听到练幽明的话,此人只像是扇苍蝇一样冲着孙独鹤摆摆手,「滚吧!」 孙独鹤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再听二人的对话已渐渐回过味儿来了。 敢情练幽明深藏不露啊。 练幽明笑道:「别冲动,你先下去,什麽都不用管,想老婆就先回去,不想就在底下等我。」这些人既然身上烙印有数字,想必十有八九是以实力来定下排名。 对方若是排在第六位,必定不是什麽等闲之辈,更别说边上还另有三人与之配合。 孙独鹤犹豫了片刻,也知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只一咬牙,搁下鱼叉,快步下了船。 「你小子可得小心了!」 到了这时,练幽明才饶有兴致的看向手里的古画,「话说,这里头有什麽玩意儿啊,值得你们如此劳师动众?能不能告诉我呀!」 唐装青年睁着一双圆眼,似笑非笑地道:「你还真是有意思。到了这般境地,居然还笑得出来。」见对方调转了话锋,但一双眼睛却还在古画上打转,练幽明就知其中的东西多半非同凡俗。练功练到他们这般境地,天底下能看上眼的东西可不多,何况还是让先觉武夫也上心v惦记的。如此看来,那东陵之中应是也藏着不小的秘密。 他脚下踱步,将古画放在地上,又挽了挽袖子,这才转到船板上。 凛冽江风灌入胸膛,伴随练幽明着双脚站定,他眼中凶光大放,朝对面四人一边招手,一边慢悠悠的招呼道:「还不杀来,更待何时?」 平淡的语气却糅杂了一股酷烈的杀气。 唐装青年闻言嘎嘎一笑,「果然有种!」 说罢,大手一挥。 只在四溢弥散的狂乱杀机中,两道人影飞快闪出,一左一右,提气杀来。 却是那四肢粗短的武夫与那名疑似泰拳高手的瘦汉。二人几乎齐齐动作,一人提掌就劈,双手势大力沉如刀劈斧砍,掌劲未到,澎湃劲风已袭面压来,刮得人针紮般刺痛。 练幽明眸光微凝,又是唐手。 不但是唐手,还有铁砂掌,以及少林硬气功,蹦跳间更有蔡李佛拳的腾挪变化之势。但见此人肉掌只一运劲,双手顷刻血气充盈,仿若烧红的炭火,端是至刚至猛,霸道非常。 那瘦汉果真是泰拳高手,但比之前那两个大拳师犹要厉害三分,举手投足,劲风狂飙四散,好似钢刀刮过,尖锐刺耳,凶悍绝伦。 练幽明看在眼中,墓然眸光一凝,冲其发出一道杀念。 念头一起,这瘦汉身形一晃,冥冥中似有所觉,居然往左挪了两寸。 「有意思,居然是以泰拳成就的先觉武夫。」 练幽明看的啧啧称奇。 这泰拳至刚至猛,若要细说,当属明劲练法。而且修习的过程太过残酷,几乎摒弃了内家功夫里的桩功。故而未壮气血,未铸根基,只一味压榨自身的生命力,虽仗千锤百链可得一时之能,但过刚易折,身体早已千疮百孔,透支太多,通常活不了多久。 按理来说,这泰拳练到极致,多为明劲大成。或是再厉害点,顶天了也就大拳师的能耐,如先前那两个短命鬼一样。 但这人竟能踏足先觉。 他细听之下,才发现对方虽以泰拳成就的打法,但气息吞吐好像是一路奇劲啊。 外刚内柔,原来是有所奇遇。 而那唐装青年并没有动手的打算,而是冲着那三幅古画走去,弯腰伸手,打算拿取。 可耳边忽闻奇音乍响。 「嗡吗呢呗咪哗!」 仿若高僧禅唱,又似金刚怒吼,练幽明低眉垂目,浑身上下每一处好似都在发劲共鸣,融为一声,化作浩大佛音在船板上席卷开来。 刹那间,江风消弭,天地皆寂。 唐装青年伸到半空的手随之一僵,然後又收了回去,接着转颈拧脖,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练幽明。之所以有这般反应,是因为练幽明「通」字辈高人的名头还停留在当初挫败甘玄同的那天。对这些人而言,他不过是杀了一个身形有缺,心境残缺的武夫,算不得能耐。 可现在…… 练幽明口吐佛音,手未动,脚也未动,只是静立原地,但他双眼却是动了。 他眼皮一掀,刺了两剑,非是实质有形之招,而是眸中精光爆现,以目出剑。 而那两个推掌挥拳的武夫,此时突然脸色一变,隔着两步远就急急落招,脸色凝重,像是身前真有一剑刺来,至凶至险,不得不招架。 瞧着就跟魔怔了一样。 可等他们拳掌落空,又都满目骇色的盯着练幽明,撤步後退。 今时今日,练幽明的目击之术虽未达至端坐伤人的恐怖地步,却已有了以目摄敌的不世风采。「看在你刚才让他离开的份上,我就先饶他们一次,你们一起上吧!」 319、你是……太极魔? 「看来,江湖传闻你有资格接替杜心五掌控青、洪两帮,果然没说错。」 唐装青年的脸上收起了轻视,一双眼睛像是眯成了两轮弧月。 但这人很快又笑了起来。 「还真是大争之世,天骄奇才层出不穷。可惜,你们这些人都只会成为少掌柜的垫脚石。」练幽明听的直撇嘴,「没出息,你要说是你的垫脚石,我还能夸你两句。」 唐装青年森然一笑,也不再废话,而是冲着身边的三人招呼道:「找死!速战速决!」 刚才後撤的二人,连同那光头青年,闻言毫不犹豫,飞快取出一支针筒和一颗药丸,双管齐下,毫无保唐装青年亦是如此,只往嘴里抛了一颗药丸,周身气机立时虚无缥缈起来,一双眼睛如在发光发亮。练幽明嗬的一声轻笑,一步跨出,不退反进,率先发难。 此时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只一动作,倒像是故意挤入四个人的战圈中。 如此良机,岂能错失。 四人脚下错步挪移,伴随着体内气血的壮大,气机已在节节攀升,体热加剧,身如烘炉,裸漏在外皮肉俱皆肉眼可见的发红。 即便身隔一米开外,练幽明也能感受到四人体内澎湃汹涌的浓郁气血。 那四肢粗短的汉子再次推掌。不比之前,此人如今双目赤红,掌风炽热,双脚奔走,脚下船板立时「哢哢」有声,待到挪开,已然多出一只只入木三分的足印。 那泰拳高手口中爆出一声虎啸,额角青筋暴起,面颊筋肉紧绷,用的乃是弹腿、查拳,但却被对方融以古泰拳,膝肘并重,化作另一种打法。 还有那顶着戒疤的光头青年,打的居然是少林五行拳。 至於唐装青年,练就的居然是…… 这人只在气息吞吐之际,身形竞肉眼可见的涨大起来,身骨外撑,筋肉蠕动,四肢百骸从头到脚爆出一连串炒豆子般的脆响,原本不算魁梧的身躯不过两息竞生生拔高成几近两米高低,便是身上的衣裳都撑破了,宛如化作一尊魔神。 然後,还有一声龙吟般的长啸。 「嗷!」 「龙吟铁布衫?」 见到对方施展出如此手段,练幽明的脸上首见异样。 不是凝重,也不是恐惧,而是惊异、意外,还有一抹想不明白的困惑。 这人成就的居然是龙吟铁布衫。 这怎麽可能。 这门功夫的练法对整座武林江湖而言不是已经失传了麽。 放眼天下,除他这一脉唯一练就的就只有吴九了。 依着吴九所说,其得到的那篇练法是早些年在北方某处坟茔中意外所得,只可惜没有後面的药方,以至於残缺不全。 这人又是从哪儿得到的练法? 对别人而言,看到这般手段或许只会换来一时惊叹,但这可是破烂王的一脉真传,也是他的师门真传。这些人远在海外,久不履足大陆,哪儿来的? 心思急转之间,三面杀机也已贴了过来。 练幽明双脚扎地,并没急着出手,而是借着太极听劲在三人疾风骤雨般的恐怖攻势下不住晃动着身子,凭着象形术闪避着诸般攻势,看似岌岌可危,实则好似穿花蝴蝶,轻灵飘忽,不带半点菸火气。三人围攻进招,还剩下一角空缺。 而这空缺的,便是那唐装青年。 此人本就气血壮大,如今借着铁布衫的外扩之势,仿若海纳百川,口中撮嘴长吸,如鲸吞大海,气势端是惊天动地,仿若洪水猛兽一般。 练幽明眸光闪烁,思量再三,他还是想要试试对方的这路功夫。 唐装青年见练幽明面对三人的围攻还游刃有余,口中大喝一声,「好!」 而後好似恶虎扑羊、妖龙出渊,闪身一动,已运拳砸来。 太祖长拳。 就凭对方如今的形神体魄,一招一式都有莫大威力,此刻拳劲急发,仿若一只开天辟地的重锤当胸砸来。 拳落一瞬,练幽明口中亦是沉息静气,左手当空拨转一划,便轻轻搭上了对方的拳头,按上了拳锋。太极化劲。 霎时间,练幽明只觉一股惊涛骇浪般的恐怖劲力自手心席卷而来,摧枯拉朽,以破竹之势沿着他的手臂逆流往上。 不过刹那,练幽明的左臂立见筋络外扩,像是快要爆开似的。 但他脸上不见慌乱,左手招架,以腰胯为轴,右脚顺势在地上划出的半圆,鞋尖过处,立见木板无声下塌,刮出一层木屑,以柔克刚,已将拳劲卸去大半。 「太极拳?」 另外三人见状也都是眸光骤凝,杀招齐出。 而那唐装青年如今气势高涨,一招未能建功,又岂能罢休,爆吼一声,脚下步步生印,双拳连番急捣,展开了要命的快攻。 狂乱霸道的攻势下,练幽明脚下挪转,在那连绵不断的拳影间来回躲避,同时双掌不停搭向那双拳头。他之所以这麽做,是为了听对方的劲。 而这一听之下,练幽明墓然惊觉这人的铁布衫居然也是残缺的。内劲虽刚猛霸道,但内息却不够绵长,而且有些不稳,赫然和当年的吴九一样,伤了心肺。 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种事情别人可以不想,但他不能不想。 一脉真传,破烂王再加上那几块牌位也才寥寥数人。 而且老头的那些师兄师姐昔年尽皆埋骨於北方,吴九机缘巧合有所收获还能理解,可这人哪来的练法。总不能是他那些师伯生前传出去的吧。 猝然,练幽明心思一收,忽觉胸口一麻,却是被对方的拳锋蹭中胸膛,脚下木板轰然龟裂,仿若万钧之力加身,腾挪之势随之一缓。 下一瞬,四面杀机齐齐罩来。 练幽明双脚一紮,身形急缩,使了个猴形蹲身,一蹲之下,只像是凭空消失一般,避开了四人的攻势。但一蹲一闪,他两腿筋肉紧绷一撑,忽又蹿起,借着象形术的摇晃身法,趁着身後三人攻势落空,劲力泄去的空挡,双拳如乱箭齐发。 这三人如今吃了药丸,又注射了药剂,身体对外界的感知连同自身劲力都强横了不止一筹,拳、腿、掌直迎不避,接连撞了上去。 他们如今以四打一,自有莫大胜算,岂会生惧。 但内劲碰撞间,三人的表情都精彩起来。 「啊,半步崩拳!」 练幽明再无保留,倾力而为,身形摇摆一晃,与三人各是互拚一招。 崩拳过处,以拳杀拳,以拳杀掌,以拳杀腿。 三人几乎同时跟跄而退,嘴中逆血爆冲。 但更有莫大危机自身後袭来。 练幽明迫退三人的同时,单足点地,口中亦是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高亢龙吟,回身推拳,双拳撞於半空「砰!」 在那唐装青年惊疑动容的注视下,他的身形亦是节节高涨。 「小子,你这路功夫从哪儿得来的?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啪」许是劲力狂催太过霸道,练幽明脸上的面具应声而碎,露出了真容。 到了这时,几人哪还不明白眼前人的真正身份。 「你……你是太极魔?」 320、练法由来 「太极魔!」 失声脱口,惊呼不绝。 四个人这下是彻底变了脸色。 他们虽不认识练幽明,但眼前人既精通太极,又通晓形意,并且还施展出了龙吟铁布衫,实力高绝,一切种种都能和太极魔对得上。 但最吓人的莫过於练幽明一个人竞背负了两重身份,而且一个比一个不同寻常。不但是青帮里最神秘的存在,还是当今武林江湖中最出类拔萃的後起之秀。 他们没想到,练幽明也没想到啊。 谁能想到,这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援手,竟牵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听到练幽明的话,那唐装青年先是双眼圆睁,惊疑非常,然後又嘿嘿直笑,语出惊人地道:「哈哈,看来我得的这门功夫和你有莫大渊源啊……但是……嗬嗬……我偏不告诉你……」 练幽明神色如常,眼神却阴郁起来,在灯火下像极了两朵幽幽的鬼火。铁布衫倾力催动之下,他身形暴涨,眨眼间已像是化作一尊两米高低的巨魔,浑身内外都狂飙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煞气。对方既然能这麽回应他,那就极有可能藏着某种与龙吟铁布衫有关的东西。 「砰!」 下一秒,唐装青年率先发难,气沉丹田,振臂蓄力,体内劲势爆发,怒目圆睁前推右拳。 二人此时拳锋相撞,好似针尖对麦芒般僵持於半空,一压之下,只若天塌地陷。 但几在对方动作的刹那,练幽明亦是内劲鼓荡,满头短发只若钢针般尽数倒立而起,连同身上的汗毛也根根竖起,毛孔紧闭,体内气血如熊火高涨,满目森然,咧嘴发笑。 「嗬!」 双拳互撞,二人脚下船板轰然下塌出两个巨大的浅坑,仿若有两颗万斤巨石凭空砸下,生生凹了下去。交锋一会,两道身影,齐齐撤步。 唐装青年仿若喝醉酒般,上身後仰,步步後退,脚下如踩烂泥。 练幽明也在退。他飞退一扑,尚在半空,人已扭腰回转,犹如猛虎插翅飞天,身上筋肉拧转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两只大手一探一抓,探的是那四肢粗短的矮汉,抓的是那泰拳高手。 二人瞳孔急缩,反应也是奇快,仗着外力增强的感知之能,几在练幽明回转扑杀的瞬间已做出反应,乃是一左一右,迎上了他的双手。 那矮汉以沾衣十八跌出招擒拿。此人四肢粗短,身形壮实,分明就是精於跤法的高手,如今化掌为爪,大步挤近,双爪翻转变化,端是虚实难分。 与此同时,泰拳高手跨步挤近,用的可不是擒拿摔跤,乃是提臂掀肘,双肘锐利如锋,连劈连砸,打向练幽明的另一只手,劲风至刚至猛。 但还剩一人。 那光头汉子腰胯急沉,双手屈腕拢指,好似毒蛇昂首,脚下悄然一蹿,闪电般攻向练幽明的下三路。一切攻守变化发生的极快,几乎可以说是转瞬之间。 三人的想法原本极好,结围杀之阵,即便不敌,也能给那唐装青年换来出手的时机。 只因练幽明此刻背後空门大露,那唐装青年重心一稳,已狂吼着挥拳杀来。 但直到练幽明那恐怖的身形扑至面前,三人方才感受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势如龙虎! 三人毛发皆耸,只觉大凶之物当面,拳掌之下再添三分狠厉,俱皆如临大敌。 矮汉双手急出,眨眼便扣上了练幽明的左臂,十指紧收,手背青筋暴突,整张脸都变得涨红发紫,脑门上更是溢出了缕缕热气。 可见已是倾尽了全力,尽展能为。 果然不俗。 但见矮汉那蒲扇大手屈指一捋,大有分筋错骨的势头,一手下捋擒扣手腕关节,一手上捋擒拿手肘关节而剩下的二人此时也都杀到练幽明身前,以防他挣脱闪避。 练幽明眼下可没有鏖战缠斗的心思,真容已露,又有关乎师门的隐秘未曾探明,迟恐生变,自是先分出生死高下。 所以,一出手就是杀招。 那矮汉双手厚硬如铁,一捋之下,估摸着就是木头都得多出几道指印,但落在练幽明手臂上却只带出几道白色的印子。 非但如此,他只觉手中擒扣的不是什麽血肉之躯,而是磐石金铁。又像是一条不住挣动的狂龙,实难扣住。 而且,练幽明胸腹中好似炸起一声沉闷雷音,原本被擒扣的左臂只在矮汉震怖的眼神中抖振一颤,五指已随之虚握收拢,拳锋直进。 但就是这麽一个虚握的动作,却把矮汉看的面无人色。 拳锋尚远,他胸口衣裳却在塌陷。 隔空打劲! 生死关头,矮汉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後背脊柱好似大龙腾动飞天,胸口内含急收,忙将双臂交叠在胸刖。 无有半点异样,只一刹那,矮汉已是双脚贴着船板倒滑而出,两脚在地上磨出两道黑色的痕迹。亦在同时,那泰拳高手也迎上了一拳。 人身关节,肘膝为最,若按常理,当是拳锋难敌肘锋。但这人压根就没到撞上练幽明的拳头,还未碰到,一股奇劲已带着尖锐怪异的拳风隔空逼来,透入了他手臂筋肉之中。 原本紧绷的筋肉连同霸道的劲力,瞬间被奇劲搅乱。 这时,练幽明的拳锋方才杀来。 但生死当面,这人居然鬼使神差地往一侧横移了两寸,避过了正面樱锋。 「咦,先觉之能!」 练幽明眼神一烁,看来这些人也不全是仗着外力来提升实力的废物。 但避过了正面,却没避过侧锋。 他身怀精神之道,七步以内,攻无不中,先觉之能又如何。 这泰拳高手的右肩被拳锋擦中,整个人闷哼一声,立时手脚打摆,宛如陀螺般倒摔出去,口中喷吐出一团滚烫血雾。 再看那光头青年。 蛇拳嗖嗖急探,直取练幽明的裆下。 不光此人在出招,身後还有一股凶厉绝伦的气机直逼而至。 练幽明森然一笑,双脚提纵而起,闪避的瞬间人已身横半空,双腿屈膝一蹬,好似猿猴蹬踹,只将身後的拳头一脚踹开,两手化作龙形掌,这便搭向了光头青年的双肩。 此人头顶戒疤,又擅长五行拳,一看就是佛门叛徒。 光头青年眼见练幽明势如破竹,拳下无有一合之敌,也是毛骨悚然,嘴里怪叫一声,只能硬着头皮以一对虎爪去招架。 可就是这麽一搭,没等反应,练幽明已从其头顶腾空翻过。 等落地一稳,手中赫然抓着两条被撕扯下来的胳膊。 光头青年还站在原地,面颊被喷溅的鲜血染红一片,断口处热血爆冲如吼,嗤嗤飙射,眼中写满了错愕茫然。 等眼瞳一颤,搭眼瞧去,才後知後觉的变了脸色,张嘴就要出声,却被一只大手从後颈抓住。练幽明侧身而立,拎着对方,看了眼几步开外的唐装青年,又转眼看向手里犹在挣紮的佛门叛徒。「饶……饶我一命……我知道他的功夫从哪儿得来的.…」 不想这人贪生怕死,竟说出这麽一句话。 练幽明身形爆涨,连嗓音都变得沙哑起来,慢声道:「你,接着说!」 光头青年哪敢迟疑,忙嘶声:「我们有一座用来囚困天下武夫的海岛。早在当年神州陆沉之际就曾擒捉过不少江湖高手……他那龙吟铁布衫就是从一位女道士的手里学来.…」 饶是练幽明心境如水,听到这话也不免气息一颤。 「女道士?」 321、师门前人,尚有生者 似是生怕练幽明不信,这人又急忙接着道:「我真没骗你。确实是一个女道士。那人岁数很大……满头白发,被关在海岛上……还有被抓住的一众武林真传弟子也都在上面……」 练幽明用一种很是平静的口吻询问道:「那人还活着?」 光头青年还真是贪生怕死,闻言忙不叠地道:「活着……那人修习了丹功……武道气候极为高绝,要不是有脉门钉钉着,又被洞穿了琵琶骨,只怕早已脱困……我知道的就这麽多,你饶……」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师门前人,尚有生者,若破烂王知道这个消息,恐怕也能对这人世抱有一丝留恋吧。 练幽明神色不改,右手虎口一紧,已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看着抛在地上的屍体,唐装青年先是面沉如水,但很快又冷笑起来,「到底是一群藉助药石提升实力的废物,武道气候不足也就罢了,连心性也如此不堪。」 说罢,这人又舒展着右拳,嬉笑道:「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那上面关着的武夫何止一人,又有高人压阵,谁去了都没用。而且,连你也会是其中之一。」 练幽明抖了抖手上的血渍,闻言心思一动,这才明白过来为什麽杨错和李大会以身犯险。 敢情是去救人的。 「来吧!」 一声招呼,唐装青年已狞笑着走近,最後站在半米开外。 二人四目相对。 却见这唐装青年皮笑肉不笑地道:「太极魔果然了得!听说你在庐山上曾单凭一己之力连挫古婵、薛恨二人?我觉得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在下唐天,领教阁下高招!」 此人面上带笑,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是还藏着什麽压箱底的手段。 练幽明也笑了,「想来你知道的应该比他更多。」 唐天嘿嘿笑道:「那是自然。他们充其量只是些打手喽罗,虽为驰骋各国的杀手,但终究还是有些上不得面,太过依赖药物。」 练幽明「哦」了一声,「难道你和他们有什麽不一样的地方?」 唐天笑咧着嘴,阴狠道:「嘿嘿,当然不一样。因为我比他们更依赖药物。作为对你的尊重,我可是……唔……毫无保留!」 说罢,这人手心一翻,竟又摸出三支针筒,冲着自己脖颈满是狰狞的的紮了下去。 「……呃………」 随着药剂被推入身体中,唐天因气血蓬勃而发红发烫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化作青黑色,一条条细密的筋络血脉更是外扩而出,宛如蚯蚓般不停扭动。 便在那阵阵怪异的低吼中,这人身形颤栗,手脚打摆,内劲外散,只若一团飞快高涨的熊火,连脚畔的碎木沙砾都与之共鸣震颤。 练幽明的眸光微凝,不用搭眼去看,他已能觉察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正在根根立起,竞有种遇敌好似火烧身般的异样。 看来这人正是练就了铁布衫,才能承受如此强横的药力。 薛恨几人输得不冤啊。 想来他之前遇到的那一男一女只是帮手,真正厉害的应该是去追袭薛恨的那位。 墓然,一颗难以形容的拳头破空而来,砸向练幽明的胸膛。 练幽明眼神一烁,口中气息狂提,双脚错步一分,一式半步崩拳这便迎了上去。 「砰!」 双拳再撞。 但见两人面上的五官如遭大风吹袭,两股爆冲的内劲逆流往上,化作一圈涟漪,在他们各自的皮肉下席卷荡开。 然僵持不过半息,结果竟是…… 练幽明倒撤而退,双脚步步下沉。 他面无表情,连撤数步,右手拳眼、指节已肉眼可见地瘀肿起来,手臂上的血管也都粗涨起来,不住颤跳。 只是这一切都在五指的舒展下迅速消退。 反观唐天,浑身筋络贲张,肉身好似铁石,一拳之力,竟纹丝不动,而且不觉痛楚,脸上还多出一抹如疯如魔的癫笑狂态,身上筋肉甚至还在蠕动。 「嘿嘿,痛快了!!!」 唐天一歪脑袋,视线绕过自己的拳头,只看着练幽明咧嘴一笑,人已踏步杀来。右脚一蹬,脚下船板骤然下塌,右手五指箕张,当空扣下。 「好快!」 这人不光气力大增,连速度也快了不止一筹。 练幽明气息轻吐,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脚踩鹤步,绕转一闪,已飘出数米开外。 「噗!」 可哪想唐天余势不减,右手狠辣一按,竟拍在了那泰拳高手的天灵盖上。 此人之前虽被练幽明一拳砸中,但只是身受重伤,并未当场毙命。哪料堪堪起身,杀机陡然而至,连哼都没哼一声,项上头颅已像是西瓜一样炸开。 「哼,废物一个,留之何用!」 头颅一碎,唐天五指急扣,狂笑着抖手再抛,无头屍体立时横飞着撞向练幽明。 练幽明脚下急撤,眸光飞掠,眼前竞看不见唐天的身影。 这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但瞧着面前砸来的屍体,他虎目微眯,右臂蓄势一振,胸腹中雷音大作,鼓荡之势仿若擂鼓。只退出不过四五步,练幽明单掌一揉,已搭向了屍体。 几在同时,那屍体之後,一颗裹挟着万钧之势的拳头轰然杀至,破开了屍体的胸腹,直直撞在了练幽明的左掌掌心。 「太极听劲?嘿嘿,好功夫!」 唐天浑身浴血,双目赤红一片,嗓音仿若铁石刮擦,刺耳无比。 一拳刚落,另有一拳自屍体的腰腹洞穿而至,杀向练幽明面门。 练幽明右掌再提,以太极云手径直迎上。 二人拳掌交锋,两股霸道劲力仿若两条汹涌大河对冲互撞。 挂在二人之间的那具屍体登时从中一分两半,肚肠流泻了一地,场面当真血腥至极。 眼见练幽明想要以化劲招架,唐天狞笑连连,脑後发辫迎风而散,双臂一振,运拳提劲,以恐怖无匹的惊人气力横推迈步,狠狠压了上去。 练幽明神色如常,脚下挪转,双手拨转,两臂画圆,脚下也在画圆。任凭对方如何发劲催力,他都是死死沾着,宛如附骨之疽。 只推转不过几圈,但见他二人颅顶双肩纷纷溢出缕缕白气。所过之处,渔船上的一切尽皆摧折爆碎,如同遭到铁犁犁过一样,狼藉一片。 练幽明以身卸力,四两拨千斤,将掌上劲力不住卸往脚下。 双脚划过,尽是一只只入木三分的脚印…… 322、夫子三拱手 「嘿嘿,如何啊?」 便在斗劲之际,这唐天还能分心他顾说出话来,嗓音嘶唳沙哑,齿间溢着滚烫热气,冲溅在练幽明的面门上。 「老子当年可是太祖长拳门的真传弟子,只因我比我那师兄晚入门几年,便要在师门的命令下将底蕴拱手相让,成就对方与群雄争锋。嘿嘿,我成就他,谁来成就我呀?」 练幽明神色淡漠,并未回应。 「哈哈,这武林江湖,说的好听,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如今,我无需底蕴,照样可以横行无唐天狂笑不止,双拳来回收放,奔走间攻势越来越快,越来越淩厉狠辣,到最後只剩下两抹狂乱骇人的拳影,拳风破空宛如机关枪一样,又像是响起一连串炮仗。 「拍啪……」 练幽明以掌迎拳,脚下腾飞挪转,招架之下已被逼得节节後退。看似落入下风,但却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颗顽石,始终岿然不动,不漏破绽。 唐天为攻,练幽明为守。 一刚一柔,一攻一守。 他仗以听劲、化劲之妙,两掌推转,劲如大磨飞旋,不住牵引着对方那源源不绝的狂暴内劲,掌上消磨,脚下化解。 等闲武夫遇到这一手,就是累死都破不开。但唐天的劲力实在太过霸道,一举一动都协调全身筋骨发力,爆发之下少说千斤之重,再配上这股势头,就是徐天、李大在这儿也得不暂避锋芒。 俩人只交手不过四十三招,已在渔船上转了一圈,原本还算完好的渔船此时变得残破缺损,岌岌可危。唐天口中兀自沉息,只吸不吐,原本快攻连砸的双拳却是渐渐慢了下来。 但越慢,便意味着二人的交锋已到了极为凶险的地步。 不过四五息的推转,俩人竟慢的几如推磨转石一般,瞧着无有半点异样,但浑身上下已渐渐密布上一层断石分金的可怖劲力。周遭一切但凡触及到他们,全都跟纸糊的一样,无不爆碎崩飞,三米之内,几无完好之物。 若要找个说法,那就是二人好比两条纠缠在一起,并不停收紧拧转的毛巾。劲力如水,抗衡交锋只会越拧越紧,宛如紧绷的弦。 斗的是内劲,拚的是内息。 一但谁生差错,敌手之劲透入体内,重心失守,命也得丢。 二人此时血脉贲张,同样都是成就的丹功,肉身为炉,气血如火,而今正在浩荡燃烧,不断压榨着自己体内的劲力。 又过数息,俩人已慢到极致。 也在这时,练幽明忽然浓眉一拧,却是惊觉心口传来一股异样的刺痛。 糟了。 心口的暗伤复发了。 刺痛袭来,他原本沉稳的内息骤然多出那麽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断起伏。 尽管及时稳固,但岂能逃脱唐天的双眼。 这人就像发现了什麽要命的秘密,嘴角一咧,几乎咧到了耳根,双拳抵着练幽明的双掌,宛如角力般缓缓前推,一张狰狞可怖的面目亦是随之挤近,吡牙怪笑。 僵持不过两秒,练幽明就感觉心口的那股刺痛正在壮大,齿间更是渗出一抹腥甜。 唐天见状脸上的笑容更为吓人,原本随着练幽明奔走的双脚倏然稳固一紮,两臂一振,竟是振开了练幽明的那股吸附之劲,双拳拱手一抱,却非见礼,而是化作一式狠辣杀招。 夫子三拱手。 竞是三皇炮锤门的绝学。 「嗷!」 唐天抱拳发力,胸腹中内息鼓荡,龙吟再起,双臂筋肉膨胀外鼓,抱拳刹那,已狂笑着屈步挤近,拱手直撞练幽明身前死守空门的双掌。 这人也看出来了,练幽明的太极化劲气候惊人,若不能破开这防守之势,想要建功绝非易事。这夫子三拱手严格来说也是捶法,双手抱拳成锤,一招之下,几乎有进无退,舍弃了防守之招,至尽至绝,也至凶至险。 练幽明虎目陡张,双掌刚被振脱本想再以柔劲贴上,不料唐天抱拳撞来,势如如猛虎出山,脚下船板轰然下塌出一个浅坑,咯吱作响,就连渔船好似也跟着抖了一下。 二人近在咫尺,练幽明只觉一股莫大危机隔空罩来,听劲之下,仿若身前撞来的不是什麽拳头,而是万钧重石,天崩地裂。 而且,快,匪夷所思的快。 练幽明此时暗伤复发,面对着惊天动地的杀招,眼神闪烁变幻,几在瞬间便已做出了反应。他双脚亦是狠狠往下一紮,屈臂提掌,双掌交叠,作势欲挡。 唐天见状不惊反喜,强弩之末,还妄想以硬碰硬,当真不知死活。 「啵!」 电光石火间,拳掌相遇,掌心劲力交锋,化作一声异响。 练幽明脸色一白,身上的衣裤仿佛被大风吹刮,倏然鼓荡而起,嘴角已是见红,脚上的鞋子只若泥捏的一样,骤然绽裂,砰的炸开。 竞然挡下了。 但既是夫子三拱手,又岂会只有一招。 唐天眼中狠色更浓,一脚跺地借力,拱手之拳突然顺势往上一抡。 这一抡之下,练幽明拦挡在身前的双掌竟是被砸开了,双掌随之上扬外翻,刹那间空门大开。唐天眼睛都红了,生死胜负就在这最後一招,脚下停也不停,再进一步,那抡起的拱手之拳当空撞下,撞向练幽明的胸膛。 第三招。 可没等落下,练幽明的脸上也生出了一丝残酷笑意。 他身前空门大露,唐天的空门何尝不是大露。 练幽明突然张嘴,两腮一鼓,张嘴一吐,「叱!」 一缕滚烫内息霎时从齿间迸射而出,直击面前的唐天。 道门丹剑。 这人不觉痛楚,肉身强横,只这一缕内息凝练的丹剑恐怕难以建功。 果然,唐天也是不为所动。 但练幽明打的不是其面门,而是直击对方的心脉要害,心口膻中穴。 这人修炼的龙吟铁布衫是残缺的,心肺受损,看似刚猛无匹,实在早已不堪重负,更何况还是这般血脉贲张的状态。 只要打开一个缺口…… 二人四目相对,只是一瞬,丹剑已落在了唐天的心口处。 唐天神色微变,身形像是停滞了片刻,僵了一下。 片刻凝滞,一只拳头跟着丹剑紧随而至。 夫子三拱手是至凶至险,有进无退之招。 半步崩拳何尝不是有进无退。 练幽明要的就是这咫尺半步。 他不闪不避,不退反进,脚下大步一跨,人已矮身挤进,右拳落招如电,在唐天心口狠狠一戳,跟着与之错身而过。 江风如旧,凛冽似刀。 练幽明神色如常,只慢条斯理地擦拭完嘴角的一点殷红,这才回身看向唐天。 这人也在转身,霍然急转,表情狰狞难看,满是惊怒和不甘。但身体突然又僵住、愣住,原本膨胀如魔神般的魁梧体魄就好像泄了气也失了力一样飞快坍塌瘪下去。 而在身形塌瘪的同时,此人眼耳口鼻中开始流淌出点滴血迹,跟着血水外溢狂冲,好似决堤。就连毛孔中都疯狂泌着血汗,皮肉筋络不住扭曲紧收,筋骨更在哢哢碎裂。 「你……唔……啊……」 唐天双眼布满血丝,话到嘴边只有含混之声,然後然後直挺挺地的仰天栽倒,像是一滩烂泥。可到了这时,此人居然还没有立即毙命,只是双眼无神的看着星光灿烂的夜空。 练幽明走了过去,然後弯腰俯视着这个人。 四目相对,唐天突然咧嘴一笑,断断续续地道:「驾驶仓房里……留了……留了那座……海岛的路线图……多……多谢……」 练幽明淡淡道:「好说!」 说罢,一脚踩下,送其上路。 323、功成身退 「想不到这些人凭藉药石助力,居然能达到这种地步。」 瞧着地上的屍体,练幽明陷入了沉默。 对方凭藉这等左道旁门,虽说落了下乘,但一时爆发,连大拳师都能力敌寻常的先觉武夫,着实有些棘手。 万一再有那先觉圆满的大高手也依仗这些玩意儿,试问谁人可挡? 至於唐天的下场,不过十来秒,刚才还几近两米的个头,转眼已缩短成猴,浑身精气外散,简直和当年守山老人散功而死的场景没什麽两样。 「蠢蛋,你师门不让你与师兄争抢底蕴,何尝不是为了保护你。」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眸光横移,扭头望向船上的最後一个活口。 那个四肢粗短的矮汉。 这人适才硬撼了他一招隔空打劲,双臂尽折,而且身负重伤,加上药石後遗症爆发,此时正瘫坐在血泊里,眼神平淡的看着练幽明。 练幽明似笑非笑地道:「你怎的不逃啊?我还以为你会跳江呢!」 矮汉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用一种颇为生硬的语调说道:「我以为他会赢!」 「还真是老实。」练幽明嬉笑着眯起虎目,「你是日本人?」 「我是琉球人!那霸手真传弟子!」矮汉眼神一凝,语调忽然拔高。 然後,这个人又神色悲戚的看向某具已经四分五裂的屍体残骸。 「他是泰国人。」 练幽明点了点头,又若头所思地道:「你们和那唐天不是一夥的?」 矮汉神色落寞道:「我们是为了追寻武道的前路,特意结伴来这片土地上游历的,但在海上遇到了风浪,才和那些人有了交集……」 但话到最後,这人又话锋一转,嗓音沙哑地道:「你杀了我吧!我背弃了本心,玷污了武道,活着已是无用,唯有用一死来偿还我所犯下的过错!」 练幽明却道:「先等等吧,留你有用。」 他没有过多废话,转身快步走进仓房,从中翻找出唐天所说的海岛地图,然後打算脱身。 但只一出去,就见孙独鹤目瞪口呆的站在血泊里,手里握着杆鱼叉,面如土色,两腿都在打摆。再看到练幽明,这小子一个激灵,居然没认出来,嘴里怪叫一声,「艹,你把我兄弟弄哪儿去了?我去你大爷的。」 孙独鹤破口大骂,眼睛都红了,双手一翻,挽了个枪花,提着鱼叉就朝练幽明扑来。 不怪对方认错。 练幽明此时身高两米,体型魁梧如巨魔,满身污血,煞气冲天,别说没认出来,没吓跑都是好的。「咦,你这是耍的花枪啊?学过京剧?」 还是练幽明开口调笑了一句,孙独鹤才止住步伐,然後瞪着一双牛眼,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去,你这是吃啥长大的?」 但等看见脚下那散落的肚肠五脏,这老小子的脸色又转铁青,喉结蠕动,趴在边上哇的就给吐了。「还是韭菜鸡蛋味儿!」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孙独鹤吐的更凶了,趴在地上胆汁差点没呕出来。 「呼!」 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浊气,筋骨内收,身形肉眼可见地恢复如常。 没有多耽搁,他瞟了眼岸边,张嘴发出一声疾哨,才见暗中又闪出六道身影。 为首之人不是别人,居然是那个替身,罩着件十分宽大的黑衣,连真容都不露。 而这些人之所以能跟练幽明搭上腔,也是因为杨莲一直让人暗中保护着燕家那一家老小,又见他因为颜桃动身赶往羊城,自然知道出了事情,早就让人在码头等着。 练幽明冲着孙独鹤努努嘴,示意捡起那三幅古画,这才下了渔船。 「这个矮子留他一命,先养着。」 那替身也不开口,连声招呼都不打,擡手一挥,一群人已快步上船,收拾起来。 孙独鹤站在边上,搂着三幅古画,望着眼前的一幕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道:「你小子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搞什麽见不得光的勾当?什麽邪魔外道?或是犯罪分子?兄弟,回头是岸啊!」练幽明翻了个白眼,走到珠江边上把身上血污洗了洗。 「说起来,这一切还得多亏了你!」 孙独鹤听的满脸茫然,没等开口询问,已被练幽明扛在肩上,在惊呼中投入了浓稠的夜色。也不知是否错觉,练幽明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眼那个替身,冥冥中似有一丝熟悉。而且还能感觉到,对方刚才也在看他。 但出人意料的是那矮汉居然强自提着一口气,紧紧跟了上来。 「我想跟着你!」 练幽明扬了扬眉,也不多说,加快脚步朝着青帮堂口赶去。 孙独鹤身悬半空,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房屋倒退如飞,原本还瞧的新奇,但练幽明虽洗去了身上的血迹,可血腥气却弥留不散,而且极为浓郁,立马又哇哇吐了出来。 等赶到地方,练幽明已是面黑如锅底,「咱就说你都被绑架了,就不能少吃点?」 孙独鹤梗着脖子,「我……呜哇……桃子……」 本想反呛两句,但瞅见屋里的颜桃,这小子立马呜嗷一嗓子就迎了上去,哭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趁着这会儿功夫,练幽明转去隔间换了身衣裳,心里却还想着那位被困在海岛上的女道士。要是没猜错,对方应是他某位师伯。 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既然得知了下落,那就肯定得去闯一闯。 关键是要不要现在知会破烂王一声? 照唐天所说,那岛上有高人压阵,而且高手众多,想要强闯只怕不易。 思绪几转,练幽明又走出房间,见那个矮汉盘坐在地,正在调息运气,他开口询问道:「你有没有上去过那座海岛?」 矮汉神色虚弱,摇着头,「我们没有资格登岛。但我们登上过一艘大船,有各国高手出入,似乎是个杀手组织。」 见对方知无不言,练幽明开口询问道:「如何称呼?」 矮汉神色一正,忙回道:「在下松村宗正!我还有个中文名字,叫作王麻子!」 练幽明原本还在思虑着该如何探究那座海岛,但听完这矮子的名头不禁沉默了下来,「你……谁给你取的名字?」 矮汉如实回答,「鄙人家族中有一位长辈是早年间流落到琉球的中国商人。他替我们每个人都取了一个中国名字,说我们百多年前都是中国的附庸,并且教我们说中国话,还说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成为中国人。」 这番话一出口,别说练幽明愣在原地,边上的孙独鹤和颜桃也都傻了眼,还有外面的青帮子弟全都极力压制着表情。 练幽明张了张嘴,憋了好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但孙独鹤突然翘着大拇指,仿佛忘了对方先前还绑架过自己,怪嚷一声,叫好道:「好霸气的名字!」然後这货又装模作样的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又信誓旦旦地道:「我掐指一算,你兄弟姐妹里面肯定还有叫张三李四的,对不对?」 矮汉两眼一瞪,「你怎麽知道?」 孙独鹤故作神秘地道:「这是卜算之术,可预知未来,趋福避祸,先知先觉。」 那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可这位自称是王麻子的琉球武夫偏偏还就信了,腾的起身,「我那位长辈就曾说过,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还请教我!」 目睹这一幕,练幽明神色木然,这是被人给忽悠瘸了啊。 说聪明吧,居然相信这种鬼话,可要说缺心眼,又能把功夫练到这般境地。 一看就没读过书,吃了没文化的亏。 这倒是让他想起了刘无敌。 有些时候没见过那老小子了。 眼见孙独鹤絮絮叨叨个没完,练幽明赶紧叫停,「行了,别瞎扯了。把那三幅画拿过来,瞧瞧上面究竞有什麽不得了的东西!」 「对对对!」 孙独鹤也是回过神来,忙将古画递给练幽明。 此时已是淩晨深夜,练幽明凑着灯光先将一册古画缓缓打开…… 324、隐墓,玉棺,石碑,地图 三幅古画都是六尺整张的大小。 孙独鹤在边上小声道:「这几幅画是我从一个老木匠手里弄来的。那人之前跟我淘换过三转一响,现在小儿子要结婚,想要让我弄一套电器。胃口还不小,一张嘴就要彩电冰箱外加五千块现金,加一块儿都得一万出头了。」 练幽明拎着画轴,眸光扫过泛黄的纸面,却是一幅山水画。 「听说是从东陵李倒腾出来的?」 孙独鹤「嗯」了一声,神神秘秘地道:「可不是。那老头之前和我喝酒的时候说漏过嘴,说他亲爹以前跟着孙殿英混的。但这几幅古画的来历有些诡异离奇,你猜怎麽着,说是当时还发现了一道暗门,藏有一座隐墓。」 「隐墓?」 练幽明眸光如电,飞快扫视过画中的山水,可惜并没发现什麽不同寻常的地方。 「然後呢?」 孙独鹤狠咽了一口唾沫,又道:「他说那隐墓里好像悬着三口玉棺,棺材底下金银财宝堆积如山。他祖上当时因为木匠手艺,负责在前面探寻机关,所以才得了不少好东西。而且这隐墓里还立了一块石碑,上面还有字,说是什麽敢有帝制自……」 练幽明正认真审视着古画,闻言霍然擡眼,神色诡异的接话道:「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诶,没错!」孙独鹤正自苦思冥想,听到这话,立马眼睛一亮,「你咋知道的?」 「这下可就有意思了!」 得到答覆,练幽明是深吸了一口气啊。如此说来,那面石碑肯定就是昔年那位天下第一高手立下的。至於那三口玉棺,不用想,里头肯定也躺着什麽老怪物。 而且敢在帝王陵寝中栖身,只怕实力非同小可,绝非他之前遇到的那些旧时老鬼所能比拟。八成藏着什麽惊天动地的老怪物。 「难道是通玄老怪?」 练幽明这边心惊肉跳的想着,边上的孙独鹤又继续说了起来。 「那木匠他爹说这三幅古画就放在那面石碑前。而且最吓人的是,他们还遇到了怪事儿。转个身的功夫。那扇暗门居然不见了。」 练幽明听得惊奇万分,「怎麽会不见了?」 孙独鹤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就是不见了。据说孙殿英几乎命人把东陵翻了个底朝天,愣是再没找到那座隐墓,你说邪乎不邪乎。到最後所有人都当是闹了鬼,人心惶惶……」 练幽明越听眉头皱的越深,如果是真的,能把真实存在的东西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生生变没,该是什麽手段? 他当然不相信世上有什麽神通法术,但如此能为,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难道能遮蔽五感?」 练幽明今非昔比,以他今时今日的实力虽不知对方的手段境界,却也能凭心中构想推演出一些将来的路好比他的目击之法,以目出剑,心念至强,气机锐旺如剑,一但凝神施展,已能在敌手的视野中化虚为实,於一定程度上影响对方的精神。 倘若对方也精通这类手段…… 「那些人怎麽知道这三幅古画的?」 孙独鹤懊恼无比地道:「八成是我从香江找的那个监定家漏的消息。那孙子也不知道看出啥了,说要十五万港币收我这幅画,我没答应,结果没两天就着了道。」 练幽明眼看一幅画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乾脆三幅画一起摊开。 可哪想第二和第三幅画居然也全都画的山水,而且画中景象还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好像就是画中山水所展现的时节有些不同。 第一幅秃山荒树,草木萧瑟,乃是雪景。 第二幅则是春芽初露,生机盎然。 第三幅草木茂盛,郁郁葱葱。 但上面连落款都没有,俨然非是什麽名家手笔。 练幽明看的头疼,「这三个破玩意儿你确定值钱?一万块就敢拿下来?」 孙独鹤叹了口气,「那木匠以前帮过我大忙,现在有求於我,我哪能拒绝。而且听他说的玄乎,鬼使神差地就买了。咋,你也看不出门道?」 练幽明看的是乾瞪眼。 这些人也真是的,有话就不能直说,非得变着法的藏着掖着。 「早知道应该留那唐天一口气,问问这里头的门道!」 练幽明又看向边上探头探脑,满眼茫然的王麻子。 王麻子像是知道他要问啥,立马摇起了头。 孙独鹤却不以为然地道:「没事儿。等我把那监定家再找来,狗日的,不信他不开口。」 王麻子这会儿开口了,「来不及了。你们说的这人头一天就被唐天灭口了。」 练幽明却是不觉意外,头也不擡地道:「你们一家三口先去休息吧,提心吊胆这麽些天,先睡个好觉,有什麽事情等醒了再说。」 边上的颜桃早已神色萎靡,精神不佳,何况还有个孩子。 孙独鹤也反应过来,适才心惊肉跳,不觉乏累,现在经这麽一提醒,已是浑身酸软,困意上涌,打起了哈欠。 一家三口并没回去,而是在隔间将就了一晚上。 眼见王麻子还站在边上,耷拉着两条胳膊,练幽明想了想,擡手一搭,在对方惊异的注视下,五指托起一条胳膊,以天罡劲梳理筋络,从头捋到尾,刺激之下,令其筋肉骨骼重新稳固。 不过七八分钟,随着毛孔中泌出一层血污,断臂已经被接上了。 然後练幽明又故技重施,替王麻子接上了另一条胳膊。 等做完这一切,只见王麻子的脸上竟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看着练幽明的眼神更是多出几分火热。练幽明被看的满身不自在,正想开口,不料就听王麻子信誓旦旦地道:「我愿追随阁下,效犬马之劳,还望您能接纳!」 只是眼见眼前青年并未立即回应,王麻子立马就急了,语气激动地道:「阁下放心,我以我松村家的祖辈荣光起誓,绝不行背叛之举,如违此誓,此生武道困顿,再难寸进……若您还因为之前的事情对我心存不满,我……我……」 这人也真是实诚,说到最後把左手往桌子一搁,要行断指之举。 「我便自断手指来偿还罪孽!」 练幽明看的直翻白眼,出手把人拦住,「别他麽扯淡了。就算你想离开我也不可能答应,往後就跟我混吧,免得又被人忽悠瘸了。你现在元气大伤,先恢复伤势,後面的事情後面再说。」 听到应允,王麻子立时喜笑颜开,欢天喜地的跑到边上开始调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练幽明一个人站在桌案前,静静看着上面的三幅古画出神。 如果这是那位旧时天下第一留下的,照着这个人的尿性,肯定藏了什麽东西。 这一站,就是半夜。 直到外面的街巷传来几声鸡鸣狗叫,天色从浓稠转为昏暗,练幽明忽然擡头看去,才见他那个替身走了进来。 「事情处理妥当了?」 对方也不说话,不但戴着兜帽,好像还戴着面具,连双手都戴有手套,就只是点了点头。 练幽明见状也不多问,而是重新看向那三幅画,正自思忖,边上的那个替身却凑近了一些,然後就在练幽明的疑惑中,这人也打量起了古画,跟着在桌边转悠了两圈。 他倒也不觉抵触,对方甘愿成为他的替身,虽不知其来历身份姓名,但却一定是可以成为生死之交的存在。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即便擡头不见低头见,也不会成为朋友。 而有的人即便只见过一面,又哪怕从未谋面,却能够成为知己好友。 不知为什麽,他就觉得眼前人似曾相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怎麽样?有没有看出什麽门道?」 练幽明只见自己这个替身忽然止步,然後思考了数秒,从袖中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纤长右手,将一幅古画叠放在了另一幅古画的上面。 然後再叠上第三幅画。 练幽明一挑眉梢,似是明白了什麽,眼放精光,遂将三幅重叠在一起的古画慢慢掀起,放在了灯下。灯光透过,三幅画仿佛融为一体,其中的差异处竞勾连拚凑成了……… 「这是……地图?」 325、一纸战帖邀命来 练幽明眯起眼眸,仔细辨认了一番,确实像是地图。 只见那山石草木中,一条蜿蜓曲折的墨线在灯光下显现而出。 练幽明眸光闪烁,飞快扫量过整幅画,想要找到其他的痕迹线索。 但找了一圈,他突然瞪大双眼。 就见疑似有字痕标记的地方居然落着几滴浓墨般的血迹。 想是之前与人恶战那会儿溅上去的。 刚才都没发现。 练幽明脸色难看,费这麽大功夫,到头来这最关键的一步居然掉了链子。 他暗凝目光,仔细看了看。 但也就勉强看出个「宫」字。 瞅着这条不明始终的神秘路线,练幽明犯起了难。 「看来那些人应该是把这份地图当成什麽藏宝图了。」 从东陵里带出来的地图,加上那玉棺和石碑,也不怪这些人多想。 他扫了眼画中所描绘的景象,心里已在盘算着该怎麽找到这个地方。 而且这里面多半还藏着别的东西。 倘若这份地图是那位旧时天下第一留下的,目的又是什麽,还有留给谁的? 难道是留给那玉棺里的三个存在? 但既然立了石碑,就说明三口玉棺里的武夫肯定是守山人无疑。 既然互为敌手,那这地图又有何意义? 再者,那座隐墓能生生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自是有绝顶高手立足其中。 能让人把这份地图带出来,定然抱有别的想法。 念及於此,练幽明深呼出一口气,却是慢慢收敛了思绪。 这件事同样关乎重大,不可小觑。 尤其是那玉棺中的存在,但凡出世,必定石破天惊。 但当务之急,是先把他那位师伯救出来。 不然,迟恐生变。 他收起古画,坐在桌边,等着天亮。 「还真是多事之秋啊!」 如今大争之世开启,那股神秘势力还没摆平,现在又冒出来三口神秘莫测的玉棺。 再有那守山五老,以及甘玄同背後的一众旧时武夫,这武道前路还真是大敌林立,困难险阻一重接着一重。 他看着门外的夜空,却见边上的替身也跟着施施然坐下,不由得一笑,遂让人拎了一壶热茶,给彼此倒了一杯。 这人似乎不怎麽爱说话,见练幽明倒了茶,便低眉垂眼,几乎埋下了脑袋,轻抿了一口。 练幽明看的有些无奈,藏的可真够严实的。 他一边抿着茶,一边温言道:「我知道杨莲的意思,前路大敌无数,尤其是那暗中的杀机,一但迎来生死关头,你的存在就至关重要。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不需要谁替我而死,谁也没必要活成别人的替身。如果真有那麽一天,要直面那泼天杀机,我希望你能去保护我的老婆孩子。只要有她们在,我就算死了,也能从九幽地府爬回来。」 练幽明说的很慢,也很淡然,甚至在笑。 即便前路大敌林立又如何,时至今日,这般地步,他只能进,不能退。 替身像是在思考,又好像在沉默,但最後还是点了点头。 练幽明笑的更开心了,又给对方倒了杯茶。 眼见这人不说话,但只要倒茶就会喝,他玩心大起,一面等着天亮,一面给对方不停添茶。这人好像也在笑,即便遮掩着面目,但浑身内外都散发着一种活泛柔和的气机,如水如花,如和煦春风,如阳光烂漫。 「我今年应该去不了学校了,得闭关苦悟,以迎大敌!」 「读书的感觉怎麽样?你悟性非凡,天资不俗,肯定也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感觉你年纪应该不大……」 练幽明絮絮叨叨的说着,边上替身静静听着,喝着茶。 天亮的很快,直到昏暗天光退散之时,替身方才离座,闪身没入了夜色中。 练幽明摩挲着茶杯的沿口,望着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 此人内息如水,虽说没有他这般雄浑壮大,但却连绵不绝,藏着一股韧劲。 道门丹功。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外面天光渐亮,伴随着声声鸡鸣狗叫,原本寂静无人的市井中陆续冒出一些动静。小摊小贩开始出现,还有忙着买菜的大姐大妈,以及赶着上班的人,诸般人声汇聚如流,随着四溢的烟火气在街巷中铺散开来。 练幽明也暗暗调息了一阵。 此战倒是没有什麽伤势,唯一难受的就是心口处的暗伤。 若是寻常伤势,凭他强横的体魄早就生龙活虎了。但当初那位屍先生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指却能伤及他的心脉,更是影响至今。 好生厉害。 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大亮,练幽明方才起身。 但迎面却见外面有人快步走了进来。 定睛瞧去,居然是朱武。 「你消息倒是挺灵的!」 这小子精神头大变样,目光灼灼的看向练幽明,道:「北边传来一个消息。」 练幽明又坐了回去,倒着茶,有些疑惑的询问道:「什麽?」 朱武面色凝重道:「大年三十那天,各门各派受邀前往八极门参加商讨事宜,结果去了个女的,自称叫古绯烟,说是古婵的姐姐。」 练幽明来了精神,追问道:「怎麽个说法?」 朱武道:「这人是当年白莲教圣子的後人,也就是那股神秘势力的少掌柜,放言要广邀各国高手,准备举办一场武道大会,咱们这边有十个名额。」 只这番话一出来,练幽明虎目陡张,嗓音也拔高了几分,沉声道:「拳试天下?」 这一天,终於还是来了啊。 想不到一介女流竟有胆身先士卒,先行问敌人间。 但他忽然又皱眉,大年三十发生的事情,这都几号了自己才知道。 而且徐天也没有联系他的意思。 朱武似是读懂了练幽明的想法,解释道:「此番那古绯烟放言要和各门各派论前人恩怨,意在做一场清算。你本就是局外人,而且又无门无派,那些人行事讲究名正言顺,多半不会考虑你。再说了,你现在实力高深,又连挫几大高手,他们也是心存忌惮。」 练幽明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而後嗤笑一声,「搞了半天,原来是怕我出头。八极门我相信不会有这种想法,但其他门派……哼,算了!」 他先是沉默着想了想,然後又问,:太极门去了没?」 朱武回道:「没!」 练幽明笑了,「既然如此,古婵这个少门主没了,杨双不还在。正好,把这些杂七杂八的破事儿一起办了。」 朱武吃惊道:「你想干什麽?」 练幽明淡淡道:「我想干什麽?让人去给太极门送一张战帖,就说一战泯恩仇。当初守山老人的死我要论,太极门的怨我也要清,有种的就出来搭把手,我要那太极门主之位」 326、此时不战,又待何时 「你要和太极门搭手?」 朱武听得是倒吸了一口气啊,表情都紧绷起来眼见都睁大了。 「那可是太极门。不是什麽鹰爪门、燕青门。」 练幽明不以为然的嗤笑道:「太极门怎麽了?打的就是他太极门。」 朱武一时无言。 自三大内家拳扬名至今,这武林江湖已是近百年不曾出现过敢和太极门搭手的人物了。 非是没有,而是不敢。 太极、形意、八卦,这太极门乃是名副其实的内家拳之首,历代能人辈出,高手无数,其中更是不乏无敌之辈,底蕴也是整个武林中最为深厚的。 形意门虽出了个薛恨,但那人好歹是形意弟子,可练幽明完全就是个外人。 这要是登门搭手,保准死伤无数。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这战帖一经发出,南北武林保准动荡。而且太极门可不光只有古婵,真传弟子多避世不出,谁都不知道那山门中藏着何等高手。而且杨氏还和陈家拳、武当派有莫大渊源……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练幽明微微颔首,「这些事情我当然想过了。」 他有此想法绝非意气用事,而是为了免除後顾之忧,同时也是为了一顺心气。 之前在沧州徐天就曾提议过,但练幽明那时还觉得时机不对。 可现在已是天不由人了。 守山老人与他结下莫大情分,於情於理,这个恩仇都得论清楚了。 而且,杨双乃太极门真传弟子,自然也要入那太极门门墙,说破大天也一定得有个名份。不然,难道要守山老人这一脉永远背上叛徒之名?杨双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何况如今那幕後大敌已愈发清晰明了,太极门的底蕴肯定不能放过。 当然,这不是他的,而是属於杨双的。 一定得争。 得为将来提前铺垫谋划。 「既然那些人总喜欢讲究个名正言顺,就打到他顺。」 眼见练幽明心意已定,朱武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而是调转话锋,「还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情麽?要收我作门徒。」 练幽明抿嘴一笑,「好!我说到做到。但此番必须先等我挫败了太极门。」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和自己岁数相当,但一言一行已渐成大势的青年,朱武心神一震。 「我等你!」 说罢,这人转身离开。 当真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如此,又等了许久,直到孙独鹤一家三口睡醒。 「你现在有什麽打算?」 孙独鹤愣神道:「肯定是先去销案啊。」 练幽明一翻眼皮,「我是问你後面准备怎麽办?是继续留在羊城还是回四九城?这趟就当是个教训,往後可要记得财不外露。」 孙独鹤嘿嘿一笑,凑近了低声道:「那肯定是留在羊城。我看你手底下好像有不少能人,能不能让人暗地里保护我啊。」 练幽明却宽慰道:「放心吧。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也会让人留意的!」 听到这话,孙独鹤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练幽明又拿起那三幅古画,「这画里藏着一份地图,只是不知地方,你还要麽?」 孙独鹤连忙摆手,「归你了!」 练幽明也不客气,收好古画,又见颜桃欲言又止,八成还惦记着拜师的事儿,便温言道:「行吧。我再带你们去个地方,往後要是有事找他们帮忙也行。」 他转身又朝外面的青帮弟子询问了两句,得知吴九几个人已经回到了羊城,便简单交代了两句,然後领着孙独鹤一家三口以及王麻子朝八极武馆走去。 一路上孙独鹤那是满心的好奇,满嘴的不明白。 「你之前说能有今天多亏了我,是怎麽个意思?我咋没听明白!」 年节的热闹喜庆劲儿已在车水马龙中褪去不少。 练幽明走在边上,轻声道:「当年在火车上你送了我一本佛经还记得不?」 孙独鹤忙不叠的点着脑袋,「我记得还有别的几本小人书呢。」 练幽明扭头怪笑道:「那佛经里藏着一门武功的练法。」 孙独鹤的一双眼睛立马就瞪大了,嘴巴也张开了,像是能塞进去一颗鸭蛋,最後乾脆一拍大腿。「我去!」 练幽明笑问,「後悔了?」 孙独鹤却一把搂住他肩膀,「嘿嘿。我孙独鹤做过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後悔的。我家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就总爱说一句话,因缘际会,从来天定。我送你那本佛经是因,你救颜桃是果。如今又救我,算是我孙独鹤赚大发了。就算不送给你,我只怕也看不破里面的东西。」 这小子笑的很真诚,也满怀感激,似是生怕练幽明多想。 练幽明吡牙一笑,「啧,想不到你小子还蛮有思想觉悟的嘛。」 见他嬉笑如常,孙独鹤凑得更近了,「那能不能教我两手?」 练幽明直言不讳地道:「你岁数有些大了,筋骨早已长成,练是能练,但成不了气候。而且这座武林江湖你昨晚也见识过了,动辄厮杀恶战,你要想清楚了。」 孙独鹤也回想起了昨夜的残酷血腥,脸色微白,缩了缩肩膀,「那还是算了。我就想老老实实赚点钱,做点小本生意。」 练幽明笑而不语,沉吟了数秒,轻声道:「要不这样。等你闺女长大几岁,你要还有这个想法,我就收她为真传弟子。」 孙独鹤也是笑出满脸褶子,「好!一言为定!! 可哪成想边上的颜桃忽道:「我也想拜师!」 孙独鹤愣了愣,神色微变,「怎麽的?」 颜桃叹了口气,把当初在火车上被练幽明救下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我不想被你养的跟个金丝雀一样……」 孙独鹤听完先是幽幽一叹,然後又笑了,「那就练,反正你有什麽想法我都支持。」 但颜桃又看向了练幽明,之前那番话,母女俩肯定不能都拜同一个师父吧,自然该有取舍。练幽明好似早有准备,「正好我带你们去的地方有个女拳师,你可以跟着她练。」 武门规矩,男传男,女传女。 这兄弟的老婆,就算对方有心拜师,他也不敢收啊。 不多时,几个人且说且行,来到了八极武馆。 院里,吴九和杨双几个人正围坐在日头底下,吃着火锅,听着歌,别提有多惬意了。 「哥,你咋来了?」 练幽明先是把孙独鹤几人逐一介绍了一下,又把昨夜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吴九嗦了口宽粉,骂骂咧咧地道:「啥?昨晚上你和那些人交手了?妈的,脸都不要了,连普通人也不放过。」 可瞅见边上的王麻子,吴九又自来熟的换上一副笑脸,添了几副碗筷。 「麻子兄弟,你还知道那艘船的具体位置麽?」 这也是练幽明留下此人的目的。 地图他有了,要是再有这人引路,肯定事半功倍。 王麻子似是头一回吃火锅,尝了一口,眼珠子刷的一亮,日本话都飙出来了。 「哦易西!」 说完,才忙回应道:「那艘船一直在移动……可要是有地图的话,我应该能找到。」 练幽明也不多说,将地图塞给了吴九,然後冲着杨双语出惊人地道:「妹子,我已打算向太极门下战帖,只要他们应战,战期大概就在上半年。」 「我这就去打电话知会师父,」吴九正高兴那股神秘事情的事情有眉目了,但听到练幽明那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腾的就站了起来,「啥?挑战太极门?你疯了?」 练幽明却神色如常,「有的事情宜早不宜迟,趁我还有时间,肯定要了结了这桩恩怨。」 杨双深吸一口气,「哥,都听你的,我早就等着这天了。」 吴九却脸色难看地道:「胡闹!你们知不知道太极门的底蕴究竞有多深厚?更别说还有武当派、陈家拳,这些人与你往日见到的江湖势力天差地别,一个是三教之一,一个武林世家,都是不得了的霸道货色。薛恨树敌无数,唯独面对这几方势力退避三舍,你是真不把自己的小命当回事儿……」 练幽明却坦然笑道:「纵观我这一路行来,历经连番恶战,哪一场不是置身於生死一线之间,哪一场不是穷途末路之举……此时不战,又待何时?」 327、独目之人 吴九不说话了,又沉沉坐了下去。 好半响,他才凝声询问道:「有把握麽?」 若是搁在以往,练幽明肯定要说不知道,但现在,他好似有一种绝强的信心。 「有!」 吴九深深看了眼面前笑容和煦的年轻人,「沧州的事情你听说了?」 练幽明端着碗筷,也吃起了火锅,「听说了。」 吴九疑惑道:「你不打算去?」 练幽明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说,「不知道!我有可能不去。反正那些武林门派也没算上我。」之所以这麽回答,是因为朱武带来的那条消息。 他忽然觉得这或许会是一个营救那位师伯的良机。 对方既然要举办劳什子武道大会,那就肯定是在船上。 而且各路高手受邀而至,势必要加强戒备,抽调人手。 如此一来,那座海岛上的守卫定然就会变得空虚。 正是下手的绝好时机。 所以,对於那个武道大会,练幽明已有些不确定能否参加。 如果来得及,他不介意和那位古绯烟争锋一战。 如果来不及,那得失之下,肯定是先选择那位师伯。 但无论如何,与太极门的约战,都势在必行。 这也是练幽明如今想出来的,最稳妥的办法。 还有他体内的暗伤,尚未痊癒,再有「天罡劲」并未彻悟,都需要时间。 尽管练幽明也忧心那位师伯的安危,但出於对大局的考虑,只能稳中求胜。此行也不可能只他一人,势必要做到一战功成,且全身而退。 当然,这些话练幽明都埋藏在心底。 还有就是,他得知会一声破烂王。 吴九这下是真没辙了,苦笑着摇头,「我还以为踏入先觉能追上你的步伐,不成想越来越远。你已有心问鼎更高,我却还在瞻前顾後。」 练幽明轻笑道:「行了。忒矫情!」 他又看向王麻子,「你若当真有心追随我,等此次我与太极门一战过後,便收你做门徒,入我青帮。若是假话,我也不为难你,此番你只需要帮我们找到那艘船,便放你离去。」 王麻子忙抹了一把嘴,「我说的绝无假话。阁下若不相信……」 「行了。这些时候你就先待在这里,我另有事情要办。」 练幽明连忙摆摆手,他倒也不怕此人做什麽麽蛾子。 对方的两条断臂虽然已经接好,但元气大伤,没个三两月也恢复不了。 再说吴九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等徐天赶过来,就更不用操心了。 王麻子原本还面露犹豫,但瞥见这地方居然是个武馆,再见吴九势如恶蛟伏地,武道气候不俗,眼神随之一亮,忙不叠地点头,「全凭阁下吩咐!」 练幽明又把颜桃介绍给了杨双,让这妮子传一手基础桩功,先磨磨性子。 话到这里,诸般琐事才算结束。 一群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炉子,吃饮闲聊。 等日上中天,练幽明和孙独鹤简单交代了几句,方才动身赶回梧州。 也就在他走後不久,武馆外面,只听响起一声嚎叫。 「师父!」 吴九正和王麻子推转着拳掌,切磋较技,听到这鬼吼鬼叫的动静,顿时喜上眉梢。 扭头瞧去,才见门口站着个人,一个十分怪异的人。 这人瞧着年逾花甲,头顶光秃,可脑沿一圈的头发却刚硬如针,根根挺立,就跟炸了毛一样。而且那些白发的发根处还转复青黑,并且乌黑油量,生机盎然。 头发有异,面上也有异。来人印堂处竟若有若无弥散着一团浅薄紫气,仿佛连眼睛都染成了紫色,精光灿烁,神华内敛,身躯四肢更是粗壮结实,仿若磐石,往门口一杵,简直能辟邪。 过往的路人也都神色惊惧,远远就给绕开了。 只说来人是谁,不是别人,正是刘大脑袋,刘无敌。 瞅见自己徒弟这越来越非比寻常的异样形貌,吴九的表情当真是精彩极了。 据他所知,成就这等形神的,少说也得是道门真人,先觉之中的翘楚。 可自己这便宜徒弟就跟他娘打了激素一样,从拜入师门到现在,一月小变样,半年大变样,这一年过去,都快不成人形了。 比练幽明还邪乎。 当初说是得了什麽奇遇,也不知道练的啥功夫。 别说吴九,杨双和阿杏也都看的眼皮直跳。 就这麽一副模样,但凡武林中人撞见,只怕都得绕道而行,退避三舍。 但她们好歹还算知根知底,那王麻子可就惨了。一看见炸了毛的刘无敌,顿时一个激灵,满眼震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吴九拍着自己徒弟的肩膀,询问道:「你媳妇儿咋样了?」 刘无敌吡着两排大白牙,「嘿嘿,师公都安排妥当了,有两个师姐平日里帮衬照顾着。我这不是想你们了,把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完,就赶过来了。」 可瞧着边上腹部微微隆起的阿杏,刘无敌立马贼眉鼠眼的冲着吴九怪笑两声,「这是给我找了个师娘?」 师徒两个勾肩搭背的,贼兮兮笑个不停。 梧州。 「怎麽样?」 「人没事儿吧?」 瞅见练幽明回来,早已等待多时的一大家子立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的。 练幽明被吵的一阵头大,赶紧胡乱遮掩道:「人没事儿。压根没丢,喝醉酒没回家而已。」一家老小这才消停下来。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经过了这档子事儿,赵兰香忽然惦记起了破烂王,生怕老头也因为喝醉酒倒在外面。 这人就怕胡思乱想,越想越是忍不住,越忍不住越想。 於是乎,在老婆的惦念中,练幽明他爸也没了休假的心思,提前小半个月订了返回西京的车票。只不过燕灵筠和孩子都先不回去,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得在梧州待些时候。 便在那一如既往的叮嘱中,练幽明又把父母和两个小的送到了车站。 沧州。 八极门。 「好小子,我还当他会再等等,没想到这就下战书了!」 客厅里,听到弟子传回来的消息,徐天的脸上也多出了一抹凝重。 「这孩子是怎麽想的?那古绯烟举办武道大会在即,难道他不打算参加了?」 边上的银发妇人也是心有疑惑。 徐天翘着腿,点着烟,就连他身旁的老妇人也抽着烟,纤长白嫩的右手与二八女子的手几无区别,指间拿捏着一支细长的白玉菸嘴,轻巧极了。 除了他们,下方左右总共八张大椅,也都坐满了人。或有中年汉子,或有魁梧老者,或有妇人,俱皆气态不俗。 「眼下这个时间点有些特殊。各门各派对太极门可谓积怨已久,如今又有古婵这个变故,太极门却毫无作为,看来这小子是想借这个风口浪尖纵身一搏啊。」 「嘿嘿,好小子,果然有种!」 「凭这孩子的实力,除非那些老东西现身出手,不然同辈之中,罕逢敌手!」 「那也不一定,陈家拳还有传人未曾入世呢。」 「武当派那边也有惊才绝艳之辈没露面呢。」 一群人议论纷纷。 徐天又道:「太极门什麽反应?」 下方一个八极门弟子忙道:「师伯,太极门应战了!」 徐天按椅而起。 「好!郭师弟、周师弟、朱师妹,咱们现在赶往羊城,剩下的师兄弟暂时主事。既然有了线索,自然不能放过。还有便是给你们交代一下小师叔前往海外的真正目的。一年前有人送来消息,说那海岛之上疑似关着一个独目之人,那人好像姓陈……」 328、永年广府城,朔风卷怒雪 河北,邯郸。 永年广府城。 一座陈旧的大院内,十数名年轻武夫,赤膊而立,静若顽石,双臂於身前平举,双手虚抱,双脚不丁不八,在紮马立桩。 这些人置身在霜刀雪剑中,尽管看似未动,然口鼻中却见一缕白气如游龙般吞吐往复,游转不停,神异绝俗。 外静内动,外表虽无动静,内里却几如雷火相击,烈马奔腾,气血形如浩荡洪流,势不可挡。这些人是在搬动气血,藉此壮大心肺,锤链五脏,从而打熬根基。 只这一紮,一群人愣是自深夜练到了东方天光渐现。 这紮马立桩可急可缓,别看是站着,但气满自然就神足,哪怕不用睡觉,也绝无疲态。 朔风卷怒雪。 明明风大雪大,可只一触及这些人的身体,霜雪顷刻融化一空。 在场的拢共十一个人。 但要论武道气候,当属为首之人最为惊人。其脚下雪地一米之内居然没有半片积雪,始终乾燥。一米之外虽有霜雪,但还是颇为浅薄。直至延伸到两米开外,方才得见白雪厚积,与周围雪景平齐。远远瞧着,就像是洁白雪地上泅了一团极为惹眼的墨渍。 这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赤膊而立,肉身如铁,体表热气外溢,浓郁壮大,几如狼烟升腾,浩浩荡荡,直去两三米高低才被北风吹散。 等其他人陆续收敛完内息,汉子还始终纹丝未动。 又过半个小时,此人霍然睁眼,唇齿间狂飙出缕缕滚烫白气,左脚轻挪,往外画圆走弧,双臂亦是随之向左拨转。 这般动作,初时还算缓慢,无有异样,可此人双脚挪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原地打转,双臂如拥日月,於胸前虚抱虚拢,如封似闭。 汉子虚抱的手心原本空无一物,然而拨转之下,仿佛不断截取着漫天风雪,使之聚拢到怀中,不过数息,已渐渐由虚化实。 男人手上拨转,脚下走转,由缓至慢,到最後只若一个不断撕扯四方风雪的漩涡,怀中雪球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凝实。 人在转,雪球也在转。 汉子步伐一顿,双手如分阴阳,徐徐往下虚按一沉,轻吐内息。 一缕白气霎时从对方喉舌中吐出,落在七八步开外一顶小钟上。 「咣!」 竞然撞出一声脆响。 动作停了,但那雪球却仿若悬空不坠,在半空停留了两三秒,最後如扬沙般融散了风雪中。汉子神色冷漠,面相称得上俊朗,但薄唇狭眸,双眉如剑,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锋芒。 而在汉子身後还有一间小屋,上挂陈旧匾额,落有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露禅公故居!」 放眼当世武林,若论龙潭虎穴,除却武当、峨眉、少林,也就属此处最为凶险了吧。 无他。 只因这里曾走出过一位天下无敌的霸道货色,并开山立派,名动八表,威震武林,而且名传後世。便是昔年的「杨无敌」,杨露禅。 太极门也不是单指「杨氏」一脉,派系众多,杨、孙、吴、武,再有武当等各家。故而论势力,可谓是盘根错节,谁都能攀上关系,论个辈分。 但这些人也并非同气连枝,彼此亦有争斗。 都说文人相轻,武夫也不遑多让。 比的是拳脚高低,争的却是名利。 何况练的都是太极,自然要分个高低,论一论谁比谁高明。 而古婵便是在此之前最为厉害的真传弟子之一。 就在汉子平复了内息,刚刚穿上衣裳的时候,门外忽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人。 「师父!」 进来的是个女弟子,手里拿着一封信,脚步飞快的越过众人,径直迈进了那间小屋。 门扉大开,风雪卷入。 才见屋内还坐着两道身影。 那是两个老者。 一个面如重枣,体态发福,圆脸短发,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穿着背心短裤,一身夏装,像是从去年夏天就一直坐在这儿了。 另一人是个灰袍道士,挽着道髻,手托拂尘,面色蜡黄如古铜,两腮深凹,颧骨高凸,仿若朽木枯柴,但细看又有不同,那满头白发有大半竞转复青黑,神异绝俗。 少女的闯入,打断了二人几近於无的绵长内息。 胖老者仍旧盘膝静坐,眼也不睁地道:「说了多少遍了,事缓则圆。你行事莽撞,苦练多年却始终不得真髓,问题就在这里。」 少女却神色紧张地道:「师父,不好了,有人给咱下了战帖!」 听到这话,胖老者这才睁开眼来,面上随和依旧,但眼中却带着几分意外。 「拿来我瞧瞧!」 少女忙将手里的信笺递过去。 胖老者拆开一瞧,先是沉默片刻,旋即怅然一叹,「嗬嗬,前两天我还在说这个「太极魔』,不想如今这就对上了。」 「太极魔?那小子竟敢这麽做?」 「好的很,咱们没去找他的麻烦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娘的,得了真传不说,还想踩着太极门出头,真是欺人太甚。」 门外的汉子连同其他弟子纷纷勃然色变,怒而开口。 那蜡黄脸老道也随之睁眼,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人右眼完好,但左眼却灰白一片,却是瞎了一只眼睛。「太极魔?这便是玄明的那个弟子?」 胖老者点着头,「庐山一战,此子集龙吟铁布衫和道门丹剑与一身,错不了。」 蜡黄脸道士轻轻颔首,独目轻转,看向那封战帖,淡淡道:「好生了得。我这只眼睛,当年就是在拳试天下几近功成之际,毁在了玄明的丹剑之下。想不到如今他这弟子又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奇才。而且,还得了我金蟾派的真传绝学「钓蟾功』,既然如此,便连我这一桩昔年旧怨一起论了吧。」 门外的汉子脸色难看,沉声道:「师父,这分明就是八极、形意那些人见机打压咱们,难道还不出头?再不出头,咱们可就要沦为笑话了。」 胖老者眸光一烁,幽幽一叹,「这人取了赌注,他要拿命搏一搏太极门门主之位……唉,罢了,古婵的事情,咱们是该给个交代。而且,杨双那一脉的恩仇,也该有个了结。要是论辈分,这孩子应该与我平辈……你们去通知孙、吴、武,连同陈家人也招呼一声吧。」 汉子神色由怒转喜,忙道:「怎麽说?」 胖老者慢声道:「他不是想要太极门门主之位麽?但咱们一家可说了不算。听说此人初入武林便能在沧州挑街,如今不知能否赢下太极各派的高人……还有武当金蝉派……」 话到这里,胖老者双眼微眯。 「放话出去,此战接了……让他挑个好地方!」 329、真假记忆 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 梧州。 门外飘着微雨,燕家小楼的二楼,燕灵筠正盘膝而坐,紧握着练幽明的手,白皙的额头上泌着一层细汗。 等她嗬出一口热乎气,一双杏眼方才满含好奇的睁开,然後感受着自身内在的变化。 这却不是传功,而是练幽明凭绵柔内劲在帮燕灵筠梳理筋络,调理血气,壮大自身。 好一会儿,等练幽明内息平复,燕灵筠才下床,尝试着摆出一些动作。就见往日颇为滞涩的关节身骨,突然间轻巧灵活不少。 不说身轻如燕,但也灵敏迅速。 这种变化,通常需得武夫将自身关隘破开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到,但练幽明却凭藉自己的内劲,生生替燕灵筠打开了关隘。 「这种变化只是一时的。」 见燕灵筠又蹦又跳,欢喜雀跃,练幽明瞧的好笑。 「一天不练手脚慢。我早已三劲贯通,就是坐着,内息吞吐之下内里也能似风雷激荡。但你只是个普通人,时间一长,身骨代谢变化,用不了多久就又会变得僵拙滞涩。」 可他不说这话还好,刚一说完,燕灵筠就瞪着眼睛瞅了过来,瞧着委屈巴巴的。 练幽明看的头大,「咋了?」 燕灵筠低着眼眸,轻声道:「练同学,我突然有些後悔当初帮你配药练功了。你现在的武道气候越来越高,等将来你的实力登峰造极,精气长存不泄,模样说不定会青春久固,可我那时已经人老珠黄了……」练幽明还纳闷儿这人啥情况,闻言又哑然失笑。 见他光顾着笑也不说话,燕灵筠头埋得更低了,瞧着都快哭出来了。 练幽明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迎着燕灵筠的双眼,温言笑道:「我和他们不同。他们只为武道,只为更高,只为那武学的至高之境。但我是为了我所爱之人,所珍视的一切。他们视武道为一生始终,但武道於我而言,只是那漫漫长路中的一段旅程。一个人由生到死,行走在这个世上,必须要经历过一些事情才算圆满。而我的圆满,从始至终,都会是你。」 燕灵筠听红了脸,也听的有些痴了。 「你这……算是情话麽?」 练幽明嘿嘿笑道:「不算。」 燕灵筠立马瞪着眼睛,张牙舞爪的就扑了上来,「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又欺负人。」 还是边上的儿子梦呓着咿呀两声,俩人才消停下来,躺在床上,瞧着中间的孩子相视一笑。此时此刻,练幽明的精神以及心境无比平和,他稍作沉思,轻声道:「我最近遇到一些事情,你要不要听听看。」 燕灵筠点了点下巴,也不搭话,只静静等着。 练幽明索性将北上荡魔,以及守山人,连同自己青帮的身份全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从白天说到了晚上话到最後,他又格外认真地道:「我还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要告诉你。你相不相信一个人能从将来回到现在?」 燕灵筠可不是傻子,心思聪慧灵透,一听这话,眼神闪烁一变,便试探着说道:「未来人?」「可以这麽说。」如今已要面临诸多劫难,练幽明乾脆毫无保留,连同自己心底的那个秘密也说了出来但出乎意料的是,燕灵筠虽心有惊奇,小脸紧绷,想在思索着真假,但片刻之後又迟疑道:「练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想法只是你自己这麽以为,而不是真实发生的?」 见练幽明沉默不语,燕灵筠柔声道:「我是说,你之所以这麽认为,是因为你用另一个身份看见了将来的世界。但我们不妨换个说法,是不是也可以用「先知』来代替?」 练幽明表情一怔,他还真就没有这样想过。 虽然他不信鬼神,只求真实不虚,当初更是只取这一世,但要按照燕灵筠的说法,那就意味着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穿越者。 燕灵筠凑近了一些,同样也十分认真地道:「练大哥,比起你口中虚无缥缈的未来人,我更倾向於武道。像那些功夫高手,手段对常人而言已近乎,你是否预想过某种境界可以窥见後世一角?」练幽明这下是彻底愣住。 他眼皮急颤,仿佛遇到了什麽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可能麽?」 事实上只这问题一出口,他就已经有了偏转的念头。 在没有踏足武道之前,谁能相信有人居然可以久锁精气,与世常存百多年。谁又能想到一个人能在方寸之地先觉而避,躲开子弹。 燕灵筠盯着着眼前人的那张脸,安抚解惑道:「你知道佛门的宿慧之说麽?这些人觉醒的是前尘,难道要算转世投胎麽?你窥见的是後世,肯定不是毫无因由的。」 「宿慧?」练幽明心神狂震,虎目急敛,「难道是精神之能?先知?说的不错,或许我该设想一种从未有过的可能。」 而且,正如燕灵筠所说,这般解释好像更为合理。 至少是在自己认知理解的范畴内。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段早已遥远且模糊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 练幽明的眼神一阵阴晴不定,脑海中思绪翻飞,一时间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又或者,那段记忆本就不属於他。 而是其他某个存在的。 想到这里,练幽明及时遏制住思绪,稳住了心境。 不行,不能再想了。 真也好,假也罢,前路是否真能达到这等匪夷所思的境地,走上去不就知道了。 回神刹那,他才猛然惊觉额角已渗出一层冷汗。 燕灵筠神色担忧地道:「怎麽样?没事儿吧?」 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突然间又笑了,「想不到我居然没你想的透彻。」 燕灵筠却像是按耐许久,惊奇无比地道:「你居然能窥见未来?快给我说说,未来世界怎麽样?」但练幽明的反应很奇怪,他苦思冥想,回忆了许久,然後神色古怪地道:「奇怪,居然想不起来了。」他不是想不起来将来发生的事情,而是想不起来将来的那个自己,仿佛在心中否定过去的时候,所有与之有关的记忆都淡化模糊了,恍然间就好像只是做了一场缥缈且遥远的梦。 燕灵筠见他神色有异,顿时又忧心紧张地道:「那就不想了。不管将来怎麽样,我只在乎当下,只在乎眼前……」 这时,中间酣睡的小子也醒了,小嘴一瘪,作势就要哭。 练幽明忙哄弄起来,将所有想法抛诸脑後。 「说的不错,哪管前尘後世,咱们只在乎眼前!」 330、残谱,弯刀 初春。 「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晨光和煦,燕家小院里。 燕悲同正练着五禽戏。 燕灵筠在边上有模有样的学着。自打前几天破开了关隘,这大馋丫头就勤快了起来。 边上的练幽明当然也没落下,嘴里一边念着阴符经,一边打着拳。他如今心意浩大,口中诵念道经,可无形中抚平人心深处的诸般思绪杂念,使之平和。 只说一番演练下来,练幽明就觉自己这老丈人虽不通呼吸之法,但一招一式已凝出了几分神韵,再配上几十年的养气功夫,气机宛若行云流水,近乎自然。 再看燕灵筠,动作轻灵飘逸,虽未得神韵,但还是能看出来筋骨已然大开,整个人都活泛起来。燕悲同听着耳畔的诵念声,惊觉内心杂念消弭,也是暗暗心v惊。 「这难道就是武道气机?」 老实说,对於练幽明这个女婿,燕悲同并无不满之处。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恐怕就是刀尖舔血、与人厮杀,时常要出远门。 算算时间,怕是又快出门了。 看了眼客厅里含饴弄孙的老婆子,燕悲同轻声道:「我前天去了趟佛山,有位武门故交说这些时候江湖上生了一桩大事。有个被称为「太极魔』的煞星要去挑战太极门……你有把握麽?」 练幽明没想到自己老丈人会这麽问,而且还是试探之语,也不藏着掖着,温言笑道:「有!」见女婿大大方方的承认,燕悲同的心里可谓是泛起惊涛该浪。 尽管他不是武门中人,但也有不少江湖故交,想要知道江湖上的大事自然不难。 往日只当练幽明单纯就是青帮中人,不想居然还有个「太极魔」的名头。 要知道这人可是杀人无算,挫败了各路高手,乃是一尊名副其实的煞星。 燕悲同张了张嘴,刚想说什麽,就见燕灵筠神色不改,分明早就知道了练幽明的所作所为,心中暗自一叹,但嘴上却道:「你跟我来一下。」 练幽明还当老丈人是有什麽告诫叮嘱的话要说,不想燕悲同却领着他到了卧室。 「你把这张床挪开!」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练幽明应了一声,依言照做,只在他渐渐睁大的双眼中,这床底下居然还嵌有一道暗门。 等再把暗门推开,一股浓郁的药香立时扑面而来。 「爸,你这藏的也太深了吧!」 燕灵筠跟了过来,瞅见这一幕,也是张着小嘴,瞪圆了眼睛。 「这都是什麽啊?」 燕悲同道:「其中大部分东西都是你爷爷留下的。还有一些东西是我早些年藏下的。有陈年药酒,有古籍,以及一些秘辛,杂七杂八的,你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练幽明闻言心头一暖,「爸,我的事儿您不用忧心。」 燕悲同却执拗道:「对於普通人而言,武道一途好比登天。我也不说劝你的话,只想力所能及的帮你一把。为了灵筠,为了你,为了我那外孙,这都是我该做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练幽明还能说啥,只能进入暗室瞧了瞧。 凭他如今的见闻阅历,就算这里头藏着什麽稀世珍宝恐也难以动心。 原本练幽明只打算随便挑两样,安一安老人的心。 但一番打量之下,还别说,这里头的东西当真驳杂。陈年药酒也就算了,那些古籍或残或缺,他随便翻找了一下,抛开一些道经医典不说,居然还有一些道家的炼丹之法,杂七杂八。既有辟谷丹,也有精气丹,还有什麽五行丹、养神丹、驻颜丹。 一看到驻颜丹,燕灵筠立马欢天喜地要了过去。 而在一摞道经古籍的边上,有半本无名残谱孤零零的搁着。 他拿起一瞧,不由眼露诧异。 「咦,这居然是剑谱?还是手抄本。」 其内纸页泛黄,墨痕陈旧,写的是小楷。 练幽明随意瞟了两眼,但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眼神立时郑重起来。 「下乘丹派剑道真解,今传後世,飞丹九儿……」 要说别人或许不知这「飞丹九儿」是谁,但练幽明之前可遇到不少下乘丹派的高人遗骨,特意去了解了一下。 这「飞丹九儿」便是武当剑仙宋唯一。 此人还有个徒弟,唤作「剑仙」李景林,与那八极门的「神枪」李书文齐名。 「爸,这是哪儿来的?」 燕悲同直道:「这好像是灵筠他爷爷当年赤脚行医,从北边带回来的。说是收敛一具屍骨的时候,在那人身边发现的。」 练幽明只看了两眼,不由得暗呼可惜,可惜残缺不全,只有半册。 但半册也是好东西。 武当剑仙的手抄本,可遇不可求的物件。 练幽明也没想到自己老丈人还真藏着宝贝,当即就要退出暗室,但就在脚步挪动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好像有什麽东西在发亮。 定睛瞧去,就见那是一把弧月状的弯刀,落满了尘灰。 「奇怪!」 这玩意儿有些眼熟啊。 虽说是刀,但这制式怎麽和他那柄剑有几分相似。 练幽明拾起弯刀,仔细看了看,等拔刀出鞘,才见锈蚀斑斑的刀身上也有两字。 「杀邪!」 「爸……」 不用他发问,燕悲同已仔细回想了起来,「我想想……好像是大iian钢那会儿,你大哥从城边的一座荒宅里捡来的。我见上面有字,便知道不是普通物件,就留了下来,这些年都快忘得没影了。」练幽明一翻刀身,又看到两字,却是人为刻上去的。 「九光?似乎是个人名。」 他仔细思索了片刻,葛然想起来,这好像是斧头帮帮主「王亚樵」的字啊。 「嘶!」 练幽明又上楼把自己的照胆剑取了来,稍作对比,果然制式相似。 当初杨莲赠剑的时候就曾说过,杜心五当年用王五的大刀重铸了双刀一剑,他得了剑,而那双刀一大一小,被另外两人得了去。 如此看来,这王亚樵便是其中之一啊。 「爸,那座荒宅在哪儿呢?」 燕悲同回忆了一阵,「好像是在城东边,这都几十年了,也不知道拆了没。」 练幽明稍作思量,收起刀剑,又看了眼暗室里的一堆东西,然後抽身退了出去。 「我想过去看看!」 燕悲同大概形容了一下地点,指了个方向,「往西北方走,一直出了城区,在一片荒地里,要是还在的话,应该远远的就能看见。」 331、远行,苦修 老宅古旧。 瞧着仿佛就剩个轮廓框架,孤零零的坐落在一片荒地里。 四面杂草丛生。 「应该就这里了吧。」 练幽明背着燕灵筠,远远的走了来。 自从他把诸般事情悉数说了个明白,这大馋丫头可是走哪儿都得粘着,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黏在一起。 而且自从结婚以後,又有了小的,俩人少有二人世界,这趟正好趁机跟了出来,权当是散心。练幽明仔细看了看,就见这座老宅是地道的岭南风格。只是白色的墙皮早已剥落大半,变得斑驳丑陋,里面更是残垣颓瓦,满目破败,长满了荒草。 燕灵筠趴在练幽明肩膀上,也是满眼好奇,「好像就是这儿。」 练幽明见四下无人,这才踩着荒草走了进去。 确实破败。 不说百年光景,少说也得有六七十年了。 屋内的木梁塌下大半,木柱上结满蛛网,角落里全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鼠洞。 若他老丈人所说不假,那把弯刀当真是在这里捡到的,就说明此处应是王亚樵当年遇袭的战场之一。练幽明气息轻吐,瞬间将自身对外界的感知提升到了极致,尤其是目力。几乎可辨蚊蝇振翅,可见水中微物,方圆七步之内,风吹草动,诸般痕迹,尽皆收入眼底。 果然,一看之下,他面上已有动容之色,缓缓流转的目光陡然定住,看向了一根倾斜而下的木梁。仔细看去,那腐朽发黑的木梁上赫然落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指洞,入木三分,几乎抓透了。单凭指力,怕是田大勇那个鹰爪门掌门都望尘莫及。 不光是指洞,一旁被杂草淹没的砖石还有半只脚印若隐若现。 这只脚印奇大,落地生印,砖石俱裂,应是一位精於下盘功夫的恐怖高手。 练幽明背着燕灵筠,擡脚迈步,顺着这脚印的去势一连迈出五步 弹腿! 戳脚! 眼神再斜斜一擡,才见旁边的石墙上还有一个坑洞。 一个拳坑。 但这并不是单凭血肉之躯砸出来,深处还有硬物棱角磕碰的横击。 「应该是指扣一类的奇兵。」 想到这些,他又回望那几个脚印,似是发现了什麽。 这麽大的脚,如此恐怖的劲力,单凭血肉之躯应该难以办到。 「铁鞋?脚箍?」 「还有那儿!」 燕灵筠突然擡手一指,指向不远处的半扇木窗。 断口平齐斜向,应是刀口斩过的痕迹。 不止这些。 这都是肉眼看得见的,墙壁那厚厚的石壳下,还落着一些看似寻常的凹陷、浅坑。 「这些是暗器击打的痕迹!」 边上还有许多大小各异的石块,看形状应是一张石桌。 等他大致拚凑了一下,只见那些碎石合拢之後,一个不怎麽清晰的骇人掌印映入眼帘。 练幽明接着又停下脚步,足尖在地上戳了戳,从砖缝里带出来一根粗短的骨头。 某个人的食指,被一刀斩断。 这些痕迹几乎是从入口一直延伸出二十余米,在厮杀中辗转变化。 「这一战,近身缠斗的少说四个人,外圈掠阵围杀的至少五个。而对手只有一个,便是那把刀的主人,斧头帮帮主王亚樵。此人似是被引诱至此,不曾防备,突然间遭遇伏杀,然後血战而退。」心思还没落定,眸光刚扫过边上一颗半死不活的老树,练幽明又有新发现。 就见那嶙峋怪状的树干上,一颗核桃大小的硬物深陷其中,表面锈蚀严重,居然是颗铁胆。他还在心里构想着这一战的经过,忽觉背上的人紧了紧手臂,气息也变得急促紧张起来,像是被吓到了。 练幽明偏过头,柔声道:「放心!我会赢的!」 他之所以过来走上一趟,不是为了搜寻这些武夫交战留下的痕迹,而是为了探寻线索。 这些痕迹既然肉眼看得见,那就无足轻重。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杀机。 厮杀至此,王亚樵即便以寡敌众,应该还未落入下风。可也是到这里,战局瞬变,应是有某位神秘高手挤入战圈,於一刹那重伤此人,令之弃刀退走。 痕迹虽多,并无鏖战。 而这个连王亚樵也没能及时发现的高手,便是那看不见的杀机。 不动则已,动则势要一招建功,极为可怕。 练幽明安抚完燕灵筠,心神也愈发凝重起来。 或许,这也是他在不久的将来要面临的对手。 必须早做准备。 「别怕……」 燕灵筠紧紧抱着眼前人,埋着头,小声道:「我不怕!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我要你替师父报仇,杀乾净那群祸害!你尽管大胆放手去做你想做的,我挑的男人,肯定得是天下无敌的英雄豪杰!」练幽明笑了笑,「那咱们回去吧!」 燕灵筠却道:「再背着我走走!」 三月。 佛山。 那间不大不小的理发店里。 练幽明易改形貌後绕到了後院。 「怎麽样了?太极门作何回应?」 杨莲正在与人喝茶,和一个身着旗袍、半面罗刹的女子。 居然是杨青。 「此战不比以往,连金蝉派也有人出面了。杨式太极、孙氏太极、吴氏太极、陈式太极,这些个门派都已有了动作,怕是比之前的庐山一战还要凶险。」 说话的也是杨青。 「听到你要和太极门搭手,我过来帮帮场子。而且我还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 这人许是无法无天惯了,娇笑着将身旁的一口大箱子推了过来。 练幽明打开一瞧,顿时神情古怪起来。 只见里面搁着一挺重机枪,一侧拖着一排黄澄澄的子弹,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冷芒。 除此以外,边上还有七个大箱子。 杨青逐一打开。 只见里面有手榴弹、火箭筒,还有步枪、手枪若干,以及霰弹枪和榴弹发射器。 「怎麽样?我这可都是从英国佬那里弄来的,都是外国货。」 练幽明嘿嘿一笑,「不错。都是好东西。既然这样,我也给你们一件回礼。」 他将那把弯刀拿了出来。 瞅见这把刀,杨莲的表情瞬间一紧,少有的失态,「哪儿来的?」 练幽明将弯刀的来历大概一说,又沉声道:「武当金蝉派?我记得这钓蟾功好像就是这一脉的镇派绝学吧?」 杨青神色凝重道:「没错!而且这金蝉派掌门可是和你师父有仇。当年拳试天下,此人一路行来,遇各路敌手,连战四十三场,无有一败,心意精神被推到顶峰,差一步就能圆满,结果败给了你师父。而且这人和杨式太极交情匪浅,一定会出头的。」 练幽明不屑一笑,「既然如此,战场就定在武当山吧。我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想要出头,就得一脚踩回去才够过瘾。至於战期,就定在六月中旬。还有这些东西的用途,晚点我会找你们商量的。」他说罢转身就要走。 杨青忙询问道:「诶你去哪儿啊?」 练幽明背负长剑,头也不回地道:「我打算远行苦修,先去转转,到地方了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332、少女,听雷 南海之滨,浪花飞激。 远天之上,一颗火球正散发著最后的光与热,將落未落,斜斜掛著。 海风拂掠而过,却听滩涂上传来一阵嬉闹的动静。 循声瞧去,才见那是几个赶海的少年男女。 不,应该说是几个少年在欺负一个精瘦黝黑的少女。 少女的穿著十分素简,裤子上多是补丁破洞,而且身骨干瘦,正缩在沙滩上,但怀里还护著一只小黄狗,任由拳脚加身,也还是紧咬牙关。 几个少年嘴里说著嘲弄欺辱的话,面上儘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眼见少女毫无反抗,这群人愈发肆无忌惮,有人更是趁其吃痛不备,闪电般抓出那只呜咽不止的黄狗,在几声哈哈怪笑中將之拋入了大海中。 但隨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惨叫。 「啊!」 少女一手撑地,一手扬沙而起,像是一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孤狼,柳眉倒竖,狭眸陡张,神情狠戾狰狞,在那凌乱拳脚下踉蹌一翻,一拳便扎在那为首少年的天突穴上。 这天突穴位於锁骨之间,在脖颈之上,好比肺气通天的灶突,可是人身要害死穴。 含怒一击,已有下死手的心思。 但许是劲力不足,又或是重心不稳,杀心到底是没能化作杀招。 少年惨叫一声,捂著脖颈,翻倒在地,痛的连哭都哭不出来。 而那少女一招得手,双脚弓步一分,双手也是各成架势,仿若猛虎蓄势欲扑,探爪起招,又在另一个少年的脸上抓了一把,跟著一脚揣在第三个人的腹部。 几招起落,先前还张牙舞爪的三个少年这下全都趴在沙滩上,而后满脸惊恐,屁滚尿流的逃向远方。「番薯英,有料到你咪返村!」 「你吡做乜唔讲但识功夫哚?」 「走快的啦,惊住但追埋嗲……」 只有少女还站在原地,狠狠抹了把脸上的血跡,再看向適才小狗被丟弃的方向,已是变得失魂落魄起来暮色渐浓,夕阳西下。 「汪汪!」 少女正黯然神伤,可耳边忽听几声稚嫩的狗叫,忙扭头看去。 才见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居然不知何时坐著一道身影。 这个人很奇怪,是个青年,短髮,面容稜角刚硬,浓眉斜飞入鬢,眉心还落著一颗十分惹眼的红色小痣,背上斜背著一样长条物件,穿著倒也简单,就只是一身制式常服。 青年眼神如常,怀里抱著一只湿露露的小黄狗,轻轻抚摸著,眼神却在少女身上不住打量,仿佛旁观了事情的始末。 「白眉拳?」 想不到这海边一个赶海的小丫头居然也会一招半式。 虽说粗浅的可怜,但架不住运用嫻熟,一看就知道没少下功夫。 要说这青年是谁? 除了练幽明还能是谁。 此处名为雷州,是湛江的一个小城,在南海边上。 他行至此处,只为彻悟天罡劲,以备即將到来的大战。 但邪门的是,小半月光景,老天爷愣是没有半点动静,听不到一声响。 见少女一直盯著自己,练幽明双手一松,小狗立马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他笑了笑,轻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打得过他们,可这小傢伙就不一定了。这是你心爱之物,也是软肋,更是他们拿捏你的把柄,留神了。」 少女瞧著瘦小,眼睛却尤为明净,乾净的仿若不染纤尘,闻言神色微动,伸手抱起小狗,点了点头,又拾起自己的竹篓,搁了两条海鱼,方才转身离开。 「心性倒是不错!」 看了眼对方离去的背影,练幽明若有思索,又远望向天边,然后由远及近,慢慢收回目光,最后落在自己的左手之上,那是一本泛黄古旧的残谱。 天下武学,各有翘楚。 唯以剑道,数百年来只有武当独占鼇头。 这一战武当派也要出面,如果真要交手,十有八九不止是斗拳脚之功,肯定也要论兵器,当以剑道爭雄。 此战,或许比庐山一战还要艰难数倍。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 隨著退潮,少女又早早来到了滩涂上,屁股后头还跟著个黑黑瘦瘦的少年,憨头憨脑的,肩上背著个背篓,怀里抱著小黄狗,像是姐弟俩个。 但二人都是鼻青脸肿的模样,估摸著昨夜挨了打。 好巧不巧,恰逢天光初露,刚一赶到地方,少女却是瞅见极为惊人的一幕。 就见盘膝而坐的练幽明墓然双眼陡张,眼中神华爆现,衣裳无风自动,时塌时鼓,口鼻中更有一缕浓郁白气游腾飞转,只吞吐了不过三两分钟,就听,「叱!」 一声长啸,那白气凝练如剑,已破空而出,横击二十余米,方才无声溃散。 姐弟两个僵在原地,眼中难掩震撼。 「家姐,我吡唔系撞到神仙吖嘛?」 少年张大嘴巴,压低声音,神情既显紧张,又有好奇。 再看礁石上,那小黄狗正独享著一块雪白晶莹的鱼肉,吃的肚子滚圆。见少女过来,立时摇著尾巴连翻带滚的迎了上去,憨態可掬。 练幽明平復了內息,见二人虽说面有淤青,但多是皮外伤。而且他还发现少女的眼底藏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警惕。 这小丫头身怀武功,明明有能力反抗,却屡屡忍让,要么是一身所学来路不正,要么就是家中长辈如此教导,可见其中藏著什么因由。 当然,对於这些江湖之事,练幽明也无心理会。 他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以迎即將到来的大战。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练幽明晚上吞吐內息,白天演练拳脚,除了吃饮,基本上都是在练功苦悟。 足足过了七天,练幽明几乎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整颗心彻底沉浸在诸般练法之中。 他不光是修习自身所学,便是过往所遇敌手的手段也都凭著记忆,逐一在脑海中构想重现出来。拳试天下,本就是以身炉养百家绝学,以他人之道磨礪自身之道,以他人想法,补全自身的想法。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也都是有缺的。 日月有缺,人心有缺。 而这武道一途的漫漫长路,便是追求圆满无缺。 练幽明也並没有遮遮掩掩,那姐弟两个见他拆解各派武学,自然不会视若无睹,通常会趁著赶海的时候躲在树后偷瞄几眼。 练幽明倒也没有什么敝帚自珍的毛病。 如今武道没落,若无后来者,武学千年,也就是转眼的事儿。 既然这两个孩子能在这俗世红尘看他一眼,那便是一场缘分,何妨多看两眼。 只是道不轻传,法不贱卖,能看多少,全凭悟性。 直到第八天。 海上狂风骤起,大浪拍岸,天空浓云厚积,雷鸣乍响,电照长空。 练幽明长身而起,远望天地,长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来了!」 自打来了雷州將近一个月,还是头一次听闻这天地雷音。 如今战期既然已经定下,那就在此处,彻底掌握天罡劲。 雷鸣电闪过后,骤雨倾盆。 不过三五分钟,人间风雨飘摇,眼前更是怒海惊涛。 一声狂笑响彻在天地之间。 「哈哈……」 333、指天画地,巧悟奇劲 「轰!」 练幽明面迎风雨,右手好似探入虚空,探向高处,将浩大天地视作一方水潭,将滚滚惊雷看作涟漪,胸腹间气息鼓荡,亦是响起声声雷音,欲要上接天雷,与之共鸣。 静气,凝神。 「轰隆!」 雷鸣声起,宛如阵阵擂鼓。 练幽明神色如常,但心肺蓬勃的韵律,乃至内息鼓荡之势都在这雷音中逐渐生出不同寻常的变化。只待所有一切都化为一响。 来了。 「打!」 他身形乍动,双拳虚握,七十二路地煞桩已逐一施展开来。 风雨之中,人影翻飞扑掠,或振臂腾空如飞鸟,或绕身急转如游龙,或如虎扑,或如灵猴翻跳,又像烈马奋蹄,或如玄武龟蛇纠缠,千变万化,精妙玄奇。 伴随着雷音接引入体,练幽明顿觉体内筋肉自成一路走势,无需自发催劲,无形中仿若有浩荡气机牵引着他四肢百骸。 这天罡劲当初早在北方草原上已有所勘悟,只是雷音时大时小,所成劲力也各有差别,要想将之悉数彻悟,绝非一朝一夕,唯有不断尝试,才能妙参天理,融会贯通。 不光是地煞桩,练幽明兴致一来,身形骤变,屹立於风雨之中,双手或为拳、或为掌、或为爪、或为指,三大内家拳信手拈来,双腿扫踢翻飞,整个人由慢变快,倏然刹那,人已化作一团急影,像是消失在了苍茫人间。 与此同时,他的心意也在节节攀升,不住拔高,对外界的感知几乎攀升到了极致。 那头顶苍穹酝酿翻滚的无边雷殛之力,亦是逐渐清晰起来。 恍惚间,宛若有一尊真神立足天上,俯瞰苍生,至高至威,气机浩大无匹,无人可敌。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练幽明脑海中无来由的回想起这句话。 到了这时,他才明白,为何那七杀碑上没有练法。 无上杀念,乃是天道杀机,笔墨难书,口舌难表,又怎会有练法。 但如今,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恐怖雷池,随着天罡劲愈发完善,他突然萌生出一种冲动,一种彻底融入其中、感受浩瀚天意的冲动。 他想要看看前人的路,看看那无上杀念。 往日所练天罡劲,练幽明虽以自身上接雷劲,可说到底还是凭藉自身意念掌控四肢百骸。但既是掌控,亦是束缚,充其量只承接了雷劲,没有承载天意,不够极尽完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书就上101看书网,精彩尽在.】 而现在,他打算彻底放开心神意识,不光是共鸣,而是化为那沧海一粟,化为天地的一部分。念及於此,练幽明收拳罢腿,盘膝一坐。 「轰!」 雷音入耳,风雨扑面。 如何彻底放开自己? 他已在不断尝试。先是扫除了一切驳杂之念,然後对自身的掌控也渐渐松懈下来,对外界的感知更是飞快衰减,心神寂定,不动如石,任凭浩瀚雷劲加身。 无边雷气刺激之下,练幽明心念使然,随着感知的衰减,只觉耳畔风声雨落悉数远退,就连雷鸣也渐渐消逝,眼前天地更是飞快暗淡。 五感自蔽,几近消失。 他心神一震,像是置身在一片漆黑死寂的天地中。 化身为无。 又如同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亦是没有虚实。 就像……死了! 饶是练幽明此时也不由得生出一股莫大恐惧。 但是,他还有第六感。 六感之下,无形中仿若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机勾连而至,与他体内的天罡劲化为一体。 这便是天雷所催生出的鼓荡之势,浩瀚雷劲。 练幽明几乎舍弃了对自身的掌控,掌控便是源於对外界的感知…… 诶,不对。 他突然又感觉到了一股浩大无匹的劲势。 这股劲势处在低处,宛如大浪涟漪,席卷而来。 这是什麽? 汪洋大海之力? 奇哉! 练幽明也是万没想到,这般想法居然会接引来另一股奇劲。 而且刚猛霸道,连绵不绝,一浪盖过一浪,与那浩瀚雷劲不遑多让。 两者一上一下,竟开始在他体内交锋碰撞,好似水火不容。 下一秒。 「噗!」 风雨扑面,一口逆血自口鼻中呛出,练幽明双眼陡张,满脸的不可思议,但来不及感叹,他人已被一股掀起的大浪自礁石上给生生拍了下去。 雨势太过恐怖,又逢涨潮,怪不得那股劲力刚猛霸道。 练幽明呛咳两声,却不惊反喜。 想不到这海浪竟也能化为一路劲势,当真难以想像。 只不过,他脸上的喜色很快又偃旗息鼓。 天罡劲虽虚无缥缈,然尚有桩功引导化为筋肉走势,这海水之势又该如何化为己用? 武学千年,既是上善若水,肯定不乏有人想过这条路,但今时今日却以象形拳为尊,俨然无人功成。但练幽明并没死心。 武道一途,既要高歌猛进,自然也要存开辟前路,另创新法之心。 不然,一成不变,那就意味着不进则退。 而且,他比别人幸运,借天罡劲窥见了这一路劲势,自然要为己所用。 能否功成,总要尝试一番。 练幽明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目光灼灼,在奔腾的海浪中纵身一扑。 「既是汪洋大海,我便以龙形慑服!」 他身如游龙,脊柱腾动起伏,只若龙游大海,径直贴上另一块更为高大的礁石,然後福至心灵,坐於石上,摆出个奇怪的动作。 他双臂拨转,各是画出一圆,左手指天,右手画地,只若佛陀自在坐。左手指向虚空,上接雷音;右脚虚垂,垂入惊涛骇浪之中,感受那无边水劲。 霎时间,练幽明只觉虚空两端,各有一股奇劲加身,而後一上一下,於体内汇聚。 眼看二者又要成水火不容之势,他眉眼皆立,虎目圆睁,口吐六字真言,宛如风雷巨吼,欲要使这两股奇劲水乳交融。 「嗡!」 真言声甫一出口,席卷之下,练幽明体表外的雨滴水珠尽皆崩弹而起,宛如被一双无形大手悉数拨落。而那周身之外接引而来的雷劲、水劲,俱皆被压下一截。 眼见此法可行,练幽明精神一振,舌绽春雷,再吐声打之法,一字一音,接连吐出。 「吗!」 「呢!」 「呗!」 「咪!」 「哗!」 天地之间,雷音、怒涛、巨吼,立时此起彼伏,此消彼长。 「不行,不能干坐着,需得身骨协调……杀!!!」 练幽明口中杀声大作,左手掐剑诀指,上接天雷,右手後翻一探,一抹雪亮剑光立时倒拔出鞘,翻转一搅,风雨成旋。 击刺格洗,诸般剑招尽皆使来。 也是在这狂风暴雨之下,远处海岸边的一个码头上,一个体态浑圆,面上带笑,瞧着像个弥勒佛一样的大胖和尚正静静站着。 可随着练幽明那边口吐巨吼,胖和尚原本笑眯的双眼微微一张,扭头瞧去,嘴里呢喃细语道:「这好像是密宗的声打之法?难道是宫无二?嘿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佛爷来也!」 334、少林高僧,佛门叛徒 惊涛怒卷,狂风骤雨。 「哗!」 一缕剑光刺破雨幕。剑影横空,好似惊雷急电,剑光舞动之际,已是快到肉眼难追,仿若三尺游龙在风雨中腾动来去。 感受着两端虚空传递而来的奇劲,练幽明此时随心而动,随意而转,脚下奔走,手上挥剑,不停牵动着筋肉,意图将这两股奇劲融为一体,化於一身。 他脚下步伐游转来去,却是八卦掌里的龙游步法,後背脊柱则是龙形搜骨之法,宛如大龙腾动,意在慑服汪洋大海,驭这泼天水势。 远远瞧去,只若苍龙飞天,与风雨交锋,然内劲一发,却又是至刚至猛的雷劲。 这两股原本绝不可能相接的奇劲,而今以练幽明的筋骨百骸为媒介,仿若天地相合、阴阳交汇,又似水火相击,在他体内生出诸般奇异变化。 试问这世上第一个摸索出内劲变化的存在,在妙参天理、窥破宇宙奥妙的那一个刹那,心里会想些什麽? 练幽明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感同身受。 这滔滔水势,一定要为己所用。 然而,这风雨中怎无来由的多出一股凶厉杀机? 来的好快。 练幽明却不惊反喜。 敌手已至,整好用来验证他所领悟的东西。 近了,更近了。 岸边,一个肥头大耳的大和尚走了过来。 明明瞧着体态臃肿,但动行却绝不拖遝,而且快的吓人,像极了一个崩弹而起的皮球,来势极汹。练幽明突然瞥见这和尚袒露的胸膛上有一个十分醒目的数字。 「4!」 又是那股神秘势力的人。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胖和尚似笑非笑地道:「奇怪,居然不是宫无二,你是何人?」 此话一出,练幽明杀心大动,纵身往海浪中一跳,仿若鱼借水势,破浪刹那,已是一剑递出。大和尚见状不慌不忙,怪声笑道:「嘿嘿,好剑法!正好,薛恨远遁而逃,就拿你补上!」这话可就有意思了,此人居然就是围杀追袭薛恨的那尊高手。 眼瞅着剑影逼至面前,大和尚浑然不惧,话起话落的功夫,突然好似怒目金刚般瞪圆双眼,右脚迎着面前席卷的水浪,重重一踏,如巨象跺脚。 「轰!」 一脚之力,如有万钧之重,轰隆一声炸响,脚下水花应声爆散,拦在练幽明身前。 待到此人一脚踩实,随着一股反震之力自右脚荡起,那满身肥肉竞飞快蠕动起来,像面团一样,扭曲变换,场面极为怪异骇人。 不过转眼,胖和尚满身肥肉已紧收如铁,化作一块块隆起的肌肉,恐怖夸张,骇人无比。 「噌!」 剑尖破开水幕,直刺对方咽喉,只听一声异响,居然难以寸进。 这一幕倒是让练幽明想起香江城寨中,那个大当家练就的好像也是这门功夫。 只不过眼前人所成就的武道气象更为精深。 加上在西京城外遇到的那两个,这三人大抵就是围杀薛恨的高手。 但真正令薛恨退走的应该就是此人了。 大和尚对面前的三尺青峰视若无睹,一双圆眼直勾勾盯着练幽明,打量着他的五官面相,猝然眼神一亮,嗓音雄浑沙哑地道:「太极魔?」 就是话语中似极力克制着笑意,以至於整张脸都随之牵动,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还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练幽明却不开口回应,面无表情,右臂振腕一抖,手中照胆立如毒蛇吐信,剑风瑟瑟,剑光直逼对方双眼。 大和尚哈的一笑,右手五指箕张,搜抓之下,竟将身前漫天剑影悉数擒入掌中,束拢为一,好似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的金刚体魄。 「小子,本座昔年可是有望得授达摩真传的武夫,识趣的束手就擒。不然,今天我就让你死在这儿。」此人语出惊人,还是少林寺的叛徒。 练幽明神色不改,手中剑器不退反进,右手借着头顶的轰隆雷鸣,发劲一振,照胆剑立时以一种奇异韵律震颤轻吟,剑锋之下,已将这大和尚手中的劲力抖散大半,再拖剑一拽。 大和尚神色转为冷厉恶笑,右手五指一松,左手握拳如捣锤,径直砸向练幽明面门。 但此人缩回的右手,拇指指肚上已多出一道浅浅的血口。 这横练外功所追求的无非就是护身内劲,外表看似无有异动,但内里却在受击刹那悄然震颤发劲,将凝聚於一点的劲力抖悉数散,以此达到消解外力的地步。 说是消解,其实就是以点扩面,好似胸口碎大石,任凭再强横的劲力加身,一但抖散开来,自然威力大减。 若是再锤链出一副强横身骨,筋强骨壮,皮肉坚韧,自可无惧寻常兵器。 至於这一手,当初在峨眉山上,那老道士就是凭这般手段破了他的护身内劲。 沛然拳劲悍然而至,练幽明顿见眼前风雨塌陷,拳劲未落,脸上已生出一股针紮般的刺痛,汗毛根根起但潮起潮落,他双脚立足海浪之中,潮落一瞬,人又随浪後撤,避开拳锋。然飞退刹那,复又跃出水面,长剑斜斜下刺,已是化作武当剑法。 直刺对方手腕脉门。 「追形截脉?雕虫小技!」 瞧见这般攻守变化,大和尚眼中凶光爆现,冷哼一声,拳锋横击一敲,直砸剑脊。 练幽明稳固重心,双脚踩浪,仿若淩空蹈虚,立於水面之上,手中长剑顺势横身急转,就想变刺为削。大和尚见机还想挤近,飞扑一跃,身下水花爆溅,宛如在二人之间立起一道水墙。 下一瞬,那水墙上塌出一只巨大掌印,卷的风雨成旋,直逼练幽明胸膛。 练幽明眸光急转,左手摊掌与之当空一撞。 「啪!」 掌劲相击,练幽明已是斜身贴着水浪倒滑出数米之远。 他身形随浪起伏,腰身後弯,宛如张弓搭箭,以身为弓,以劲为弦,以剑为矢,已在沉息蓄势,便在退势滞缓的同时,手中长剑已离手而飞,破开风雨,直射敌手眉心。 长剑在前,人影在後。 练幽明踏浪而起,後发追上,右手五指再握剑柄,本就淩厉狠辣的剑势再添三分杀机。 「崑仑秘剑?」 不料这人居然识得此招,神色阴狠一笑,右手急抓一握,将脖颈上的一串念珠摘下。 那念珠颗颗核桃大小,而且好像铜铸铁打的一般,份量不轻。 被其抖手一抛,势如流星赶月,宛如飞石铁胆,直砸练幽明额头。 练幽明剑势再转,长剑运劲崩挑连拨,运剑如鞭,只将迎面而来的六枚念珠悉数拨开。 叮叮叮…… 然而只这一番变化,所蓄剑势已消耗殆尽。 可练幽明突然神色微变,却是那大和尚居然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了。 扫了眼身旁风雨飘摇的海面,练幽明想也不想,纵身提纵而起,踏浪腾空。 可刚到空中,一道人影破浪而出,大手淩空一探,已抓向了练幽明的脚腕,同时怒目圆睁,口中发出一声巨吼。 「吼!」 居然是狮子吼。 刹那间,周遭风雨尽皆溃散如尘,化为满天水雾。 练幽明身在半空,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浑身劲力一滞,本想运劲相抗,但随着头顶雷鸣炸响,他忽然神色一变,眼神闪烁,仿佛遇到了什麽非同寻常的变化。 自己体内的两股劲势,居然开始有水乳相融的变化。 「怎会如此?」 335、一指禅功,达摩剑法 「哗!」 电光石火间,水花爆溅。 练幽明心思急转,面对这和尚的狠辣一抓,竟不闪不避。 「哼!」 大和尚见状将狮吼余音化为一声狂啸,声如巨雷,右手五指内弯成爪,闪电般沾上练幽明的左腿。刚一挨上,立见裤腿被撕扯成碎布条,好像纸糊的一样。 练幽明神情不变,但眼底却有精光隐现。 刚才这秃子一声大吼虽令他体内劲势迟缓一滞,但也让两股水火不容的劲势有了一丝融合的迹象。奇哉怪也。 而他之所以没有闪避,便是想以听劲窥一窥这秃瓢的狮子吼有何玄妙之处。 果然,二者手脚堪堪碰上,练幽明顿觉一股刚猛劲力加身。 而这股内劲却是自下向上,与他所感受到的水劲彼此相融相交,又互碰互撞,无形中调节了一部分惊涛骇浪的重叠之势。 雷劲为阳。 水势为阴。 难道需得藉助外力磨合? 只这念头一经生出,练幽明眼神一亮。 天意啊。 天意让他值此彻悟之际碰到这等敌手,正好用来磨剑。 不由分说,回身出剑,剑尖直指其眉心。 那大和尚一手擒住练幽明的一条小腿,眼见剑光袭来,另一只手虎口大开,手心内含,自上向下如青龙探爪下拿,扣住了剑脊,止住了剑光。 但对方脸上的凶相忽然一改,眼神生变,露出几分异色。 「咦?」 实在是眼前青年身体中的内劲有些古怪啊。像乱成了一锅粥。而且不只一股劲势,竟有两股劲势互冲互撞,且并行共存。 大和尚神色诡异,似是活见了鬼。 要知道天下武夫无论修习了何等绝学,无论成就了何种奇劲,心意使然之下,在那生死厮杀间,身体里的内劲或许会因为杀招变化而变化,但绝不可能有两种奇劲共存。 内劲,那是由内息鼓荡而起,再由筋肉紧收变化,化为走势,凝为劲力,配合一招一式,透过筋肉骨骼,自拳脚宣泄而出,方成攻守之势。 如此,一股内息注定了只能凝出一种劲力。 古往今来,任这下天下武夫如何惊才绝艳,也绝无可能同时驾驭并施展两种奇劲。 可眼前人…… 但这和尚又岂是寻常之辈,心念急转,便洞悉了练幽明的想法。 这小子竟想另创绝学? 「你……」 然而,念头刚起,话没出口,一只脚突然似毒龙出洞般以足尖在其咽喉狠狠一戳。 那是练幽明的右脚。 大和尚头颅後仰,双手随之一松。 「啪!」 两道身影立时分开。 天昏地暗,狂风暴雨,骤起的雷光电闪下,映照着二人的面容五官。 二人一高一低,一个立足在礁石上,右手持剑,低垂着眉眼,脸上没多少表情;一个立足在起伏翻腾的海水中,慢慢回正脖颈,脸上已多出一抹森然恶意。 看着面前的青年,和尚一边活动着筋骨,浑身劈啪炸响,一边毫不掩饰的嘲笑道:「小子,你还真是敢想啊。嗬嗬,居然想要自行勘悟出一路奇劲……放眼这江湖前後三百年,能有这等能为的,满打满算不超一手之数,而且无一不是开宗立派的绝顶高手。凭你,也敢有此妄想?」 练幽明并未恼怒,而是不答反问地道:「为什麽不能有?前人之功也不过是後来者在某个时刻所追逐的目标罢了。既是目标,终有达成的一天。难道等你达成目标之後,便心无所想,再无前进之心?」他的嗓音很轻,但却说的很认真,而且说的一往无前,似怀有莫大决心。 闻听此言,大和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而後静静看着练幽明,看着眼前这道雄姿英发且无形中已自有一股非凡气态的挺拔身影。 这样一个年轻人,这番话,还有这股豪情壮志,相信每个江湖武夫都能从中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大和尚也年轻过,也曾是天骄奇才,自然也不例外。 即便不是武夫,只是普通人,在他们年轻的时候,相信也都曾放出过豪言,想要成为他们想成为的那个人。 只是人生之路、武道一途,有时并无差别。 同样布满风霜坎坷,同样困难重重。 和尚神色易改,怅然道:「说得好啊。太极魔,果然算得上当世俊杰……只是,光会说可不行。嘿嘿,本座也想看看,今日你究竟是会陨落於此、葬身大海,还是会再进一步,以全己心。」 练幽明此时无有半分恐惧,眸光晦涩,「好说,正要一试!」 说话的功夫,大和尚原本沉入海水中的双腿突然慢慢浮了起来。 不是漂浮,而是这人双腿筋肉鼓动不停,脚下生出一股神异奇劲,如有暗流拨转,横截了水势,竟能令他极为短暂的踏浪不沉,凌波而立。 见此一幕,练幽明瞳孔微凝。 这人即便不服用那些药物,仅是武道气候好像都非同小可。 和尚踏浪而行,如履平地,像是读懂了练幽明心心中所想,低笑道:「你放心。我在北边追袭薛恨的时候遇到了形意门的副门主,恶斗了两场,那些药物已经用完了。不过,嘿嘿,天不绝我,让我在祁连山上找到了一株稀世雪莲……本座法号智空!」 言语间饱含杀机。 「练幽明!」 练幽明提剑在手,口吐名姓。 下一刻,智空突然步调一快,提臂擡手,立指成剑,指尖筋骨毕露,迎上了练幽明刺出的剑尖。看见这一手,练幽明眸光一烁,竟是佛门一指禅,与那屍先生当初的招式简直如出一辙。 不光是指力,还有剑法。 剑指相遇,宛如铁石相击。 「叮」的一声,智空和尚虎吼发劲,右臂运指如剑,生生抵进,自海面上一步跨到了礁石上,面上扬眉立目,好似金刚下座。 「小子,你既然想以剑法争胜,我便以剑法杀你!」 剑指凌空,智空右臂虚提,剑指唰唰一运,二人之间的风雨霎时被粉碎一空,剑指由一化二,由二化四,由四化八,不过擡手起落,当空翻搅,已化为漫天指影,比疾风还疾,比暴雨还密。 看似剑影重重,实则只是一招。 在短时间内收放出指,将一式剑招重复施展了二三十遍。 达摩剑法。 果然是少林正宗。 「好剑法!」 练幽明眼皮急颤,气息虚提,手中长剑翻腕急转,击刺格洗,翻挑来去,三尺长剑或横或立,如游龙般在体外风雨中穿梭变换。 叮叮叮…… 快剑。 好快的剑。 这人肉身强横,适才被抖散护体内劲,可转瞬便能想到这般打法,避免了与练幽明的剑锋碰撞,确实厉害。 但练幽明的内心却无有恐怖,只因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随着那阵阵凌厉指劲袭来,已是疯狂消磨糅合着他体内的两股劲势。 但还是不够,还是不够快啊。 练幽明双眼陡张,剑锋一斜,只攻不守,嘶声道:「太慢了!」 智空和尚闻言面颊紧绷,右臂衣袖砰的炸开,巨吼如雷,「杀!」 336、天人交感 风雷大作,巨浪狂涛。 只说那暴风雨中一块凸起的礁石上,两道身影正自展开惊天厮杀。 练幽明此时已物我两忘,心意尽归那两股劲势,手上剑势狂乱骇人,气极暴动,如疯如魔,忘生忘死,心中只存一念。 杀! 智空和尚赤膊运劲,招式直来直去,在风雨雷电中拖出层层虚影,快的肉眼难追,并且步步挤近像是要将练幽明挤落礁石,挤出这方寸天地。 练幽明的招式亦是凌厉迅急,在尽情挥洒,宣泄着体内的两种劲势。 他脚下借那波涛大浪引汹涌水势化为身法变化,如游龙起落;手中剑器上接雷劲,成就攻伐之势。原本内劲所成,需得内息吞吐。 但练幽明眼下非是自身成劲,而是借天地之力成劲。 人身本是内天地。 但如今,他却和外天地的风雷汪洋共鸣震颤,鼓荡生劲,故而可以凭一己之身容两股劲势。换句话说,这风雷汪洋便好比人身内息,起伏跌宕,轰鸣炸响。 而此时此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练幽明自己就是这浩浩天地之力的化身,是其承载之躯。但是,奈何两股劲势互相排斥,水火不容。 天罡劲早有前人成就。 而现在,练幽明已有一个追逐前人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是谁都能遇到的,也不是随时都能彻悟。 倘若今日错过,他只怕一切徒劳无功。 既然遇上了,看见了,那即便是死,也一定要抓住。 练幽明脚踏浊浪,剑在虚空,手中剑器任意泼洒,随着心意高涨,战意勃发,三尺长剑已在其天马行空的想法下化出万千变化。 剑身崩弹,可发崩雷炸劲,是为锤法。 剑脊飞卷,又如三尺绕指柔,如软鞭毒蛇。 长剑颤鸣如龙,又可化作枪法,绕身而转。 剑尖伸缩吞吐,又能成为箭法。 快!快!快! 他只攻不守,既是为了攻伐取敌,也是为了在那万千变化中找寻到一条使两劲相融,与前人比肩的路。智空和尚也是越战越癫,越战越狂,右手连同整条右臂,或为掌刀,或为剑指,或为重锤,或为钢鞭,只手独臂,亦是打法万千。 这人不光打法多变,攻势也是多变,指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想要破开练幽明身前的剑光,浓烈杀机几乎笼罩四面八方。 但练幽明却只取正面,只击中线,以正制邪,举轻若重,招招势大力沉,未有半分後退。 激战之下,二人已不是退进攻守,而是不停绕转。 那礁石在他们脚下宛如朽木烂渣般溃散碎裂。 任凭大浪席卷,他们全然不顾。 而且练幽明还发现了,自己身体沉入水中,便是水势强於内劲,可若探出水面,雷劲又强於水势。此消彼长,此长彼消,变化不停。 再看智空和尚,这秃瓢突然踏脚掂足,小腿陷於水中,踏浪凌波之下再化出一门玄奇身法,好似一苇渡江,在滔滔水势中如轻舟起伏,左手左臂亦是虚提。 但见其双肩左右一晃,双手顺势齐出,指风锐如劲矢。 「咻咻咻」 练幽明面上无波,右手出剑,左手掐剑诀指,一柄长剑几乎离手而飞,借着四肢百骸的筋肉鼓荡之势,绕身而转,随劲拨转,化为三尺白虹。 不过十数息,二人已互拚了百来招。 练幽明此时心肺蓬勃如擂鼓,气血奔腾如浩荡洪流,然体内那两股劲势却始终泾渭分明,未能成就水乳交融之势。 更要命的是,这狂风大雨好像快要过去了。 智空和尚毫不留情的讥笑道:「看来,你终究还是异想天开了。」 嘴上讥讽,但这和尚的眼中也有几分可惜之色。 若能见证一门奇劲的出现,相信定然是一件趣事。若能杀了这奇劲的创造者,更是一桩妙事。他是武夫,也想看看这後来者是否足够惊才绝艳。 可惜如今这桩趣事少了三分快意啊。 练幽明当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所干扰,但眼见风雨将过,雷鸣将息,他的脑海中也不禁冒出个念头。难道想错了?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练幽明给掐灭了。 不是妄想,也不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既然有人能将那雷劲化为己用,成就一门绝学,那他的想法就绝不可能出错。 练幽明的眼神不住变幻,想要在自己毕生所学中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眼见他这般反应,智空便笑的更开心了,杀心也愈发炽盛。 高手厮杀,比拚的可不一定是武功,心意精神若不够圆满,也会成为破绽。 适才只是彼此试探,如今杀招乍现。 「小子,送你上路!」 智空又点出一指,食指气血运聚,瞬间乌青如铁。 练幽明身如游龙,猿公剑法信手拈来,一记仙人指路剑尖宛如一点寒星,直刺对方指缝间的血肉。但不曾想,这和尚刺出的食指突然破开了。 确实是破开,指尖乍破,一缕热血洞穿风雨,宛如血剑出鞘,凝为一束,在其全身劲力的灌注之下,威力怕是不比箭矢要弱。 练幽明眼神晦涩,反应奇快,手中长剑一横,剑势浑圆,太极剑当空拨转一带,剑脊竟将这串血箭给卷了过来。 长剑再发劲一抖,剑身上攀附的那缕血色登时如一条飞蛇般直射智空双眼。 然而剑影横空,不想却被一团乌云般的黑影给挡住了。 那是……僧衣! 智空面色潮红,气血如沸,肉身如洪炉,大手一抓,已将身上僧衣给解了下来,单臂当空急转,狰狞狂笑间,好似一尊搅动汪洋大海的凶魔。 只那麽一带,这僧衣就像一个巨大的漏斗,裹住了练幽明的长剑。 不止是长剑。 僧衣急转如盾,身前风雨亦是成旋,将练幽明罩在了其中。 劲风袭来,宛如置身漩涡之中。 但练幽明的眼皮却颤了一颤,睫毛上的水珠悉数崩散,然後爆现出两团璀璨精光,仿佛想明白了什麽。「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人道承天道……天人交感……」 他仿佛彻悟了什麽,口中呢喃开口。 但智空和尚已是杀招迭出,口吐长啸,手中僧衣突然迎风见涨,横挡在了他们之间。 便在视线隔断的瞬间,那飞旋的僧衣上乍见一记指印凸显出来,直指练幽明的眉心。 此乃无可闪避之招。 而且练幽明如今又在悟道的关键时候,智空就是想让他以自身所成就的内劲来招架。 倘若如此,其体内的两股劲势立时退散,之前所努力的一切全然白费。 智空要练幽明取舍。 可练幽明岂会在此退缩。 亦是此时,狂风势弱,暴雨渐消,雷鸣电闪也欲退散,滔滔大浪亦是渐复平静。 看着那直逼而来的狠辣一指,指劲之下,连同僧衣上的水流都在扭曲成旋,练幽明松手撤剑,同时退出半步。 退不是退缩,而是为了驭势。 他虽未有反击,可身後忽见一股大浪激荡而起,漫天水花横击向智空。 练幽明身如龙游,身後惊雷再响一声,电闪雷鸣之下,他只似乘浪而起。 亦是并指成剑,直指那一记指印。 「叱!」 337、三阴七杀剑 眼见练幽明以剑指相迎,智空不惊反喜。 他这一指禅练就的可是无双指力,更别说尚有强横肉身为根基,坚逾金石,又有雄浑内劲加持,岂会是练幽明一记剑指所能招架的。 风浪激起,雷鸣炸响。 二人一上一下,一人屹立於礁石上,一人好似乘滔驾浪而起。 可就在练幽明提纵而起,提指一击的同时,智空的眼神突然有了异样的变化,就像看见了什麽难以理解的事情,睁大了眼睛,瞳孔缩了又扩,扩了又缩。 只因练幽明那被浪花打湿的衣裳底下忽见沟壑纵横,那是筋肉收放下所呈现的变化,也就是筋肉走势。但内劲内劲,自然是内发之劲,万般劲力从来都是由内而外。 可练幽明的这股劲,恍若天降,竟由外而内,筋肉走势宛如万川归海,汇聚向一点。 而且不止这一股劲。 练幽明的两条裤子此时陡然鼓荡外撑,从脚下如大浪涟漪般荡起,亦是由外而内,行过双腿,似要与那天降之劲合於一处。 而练幽明自己呢? 他如今气息不吞不吐,内息尽泄,筋肉舒展,体内没有半点劲势,像极了一个普通人。 不光是劲势,连同气机好似也没了,蓬勃的心肺仿佛也沉寂了下来。 有的,就只是头顶雷劲,脚下水劲。 高手当面,如此举动无疑是有自取灭亡之嫌啊。 值此紧要关头,练幽明竞撤去了自身所成就的一切手段。这要是被破烂王看见了,肯定少不了几个大嘴巴子,然後还得劈头盖脸骂上三天。 而练幽明却在笑。 破釜沉舟,置之死地,只为窥破这路奇劲。 那结果又是如何? 「来的好!」 智空和尚面上陡见狰狞恶相,指下再添三分劲力,身前飞转的僧衣只如幕布般在俩人之间悬空不坠。「轰!」 随着练幽明体内的两股劲势撞於一处,撞於中丹膻中穴,智空耳畔竞听到一声春雷般的炸响,仿若开天辟地。 炸响未绝,练幽明胸口筋肉陡然以中丹为源头,宛如蛛网般向外延伸外扩出一条条筋络血脉。这般变化,好比练幽明的肉身内在是一团死水,两劲互冲互撞,撞出一股大浪,掀起一层浩荡涟漪先前是由外而内,如今由内向外,反哺自身。 两劲合一,阴阳浑成,水火相射,风雷相搏,竟是化作一股新生的奇劲。 涟漪荡过,宛如一声春雷唤醒了万物的生机。练幽明的心肺五脏、气血筋骨,悉数暴动起来,收放变化,将之为己所用,凝於剑指。 这一切看似漫长,实则不过瞬息刹那就已尽数发生。 「叱!」 练幽明目如冷电,神色冷然,身在半空,衣服猎猎作响,剑指斜飞下刺。 「杀!」 智空目眦尽裂,瞪圆了双眼,一指禅运以达摩剑法,自下而上,径直迎了上去。 飞溅四散的海浪中,两道身影,好似针尖对麦芒般无声相遇。 刹那间,练幽明身上的衬衫悄然破碎,如纸灰般随风而逝。 「噗!」 智空神情一滞,一注血箭突然从他食指的骨节处爆冲而出,半截手指也应声爆开,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茬僧衣坠地,铁剑斜插。 面前血珠飞溅,来不及心惊动容,智空和尚面颊发颤,双脚紮地急稳,胸腹中只似狂飙着一团飓风急流,口中吞气如吼,稳固不动,胸膛肉眼可见的膨胀出一圈。 只因那一式剑指余力未消,再进一步。 练幽明剑指直刺,不偏不倚,点在了智空的心口处。 两股劲力交锋一撞,就见剑指所落之处飞快塌下去一个浅坑。 「哈!」 智空双眼圆睁,口中吐气如雷,下塌的胸膛蓦然外扩一撑,已是迫开了练幽明的剑指。 但这个和尚的脸色却尤其难看,眼神阴沉如水,眼底却难掩震撼。 面前这个毛头小子真就自己领悟出了一路奇劲? 「你悟了?」 四目相对,练幽明点头,「我悟了!」 得到答覆,智空先是失神,然後嘶声怪笑道:「我不信!」 这人言语挑衅,胸前空门大开,像是要试一试练幽明所领悟的奇劲。 「你败相已现,要不要考虑和我混啊?」 练幽明神色如常,还是一记剑指,直进直送,还是和刚才同一个位置。 但招出半途,智空和尚猝然立目拧眉,口中吐出一声巨吼。 令风雨逆流。 「吼!」 狮子吼惊天动地,好似有慑服邪魔外道的奇力,隔空罩向练幽明。 练幽明顿觉身前如有一股狂风席卷而来,仿若置身泥沼,又似身负重物,动行隐隐受制。 吼声出口,智空双手握拳,双臂筋肉抖颤一振,已是化作一路凶悍绝伦的少林炮拳。 「嘿!」 拳似发炮身如龙。 断指之痛对他们这等武夫又算得了什麽。 智空的两条胳膊本就粗壮骇人,此刻倾力而为,筋骨爆鸣,毛孔齐齐封闭紧收,表面飞快浮现出一条条颤动的青筋血脉,推拳如锤,杀向练幽明。 不想一经动手,这人的攻势竞轻飘无声,脚下飘然,势如追风,双拳连环快攻,攻向练幽明的上三路。面对这般狠辣杀招,练幽明目光晦涩,飘然而退。 他从礁石上退到了海中。适才还不明踏浪淩波之法,此刻一脚踩下,内劲暗运,足底腿弯立见水势成旋,堪堪没过脚踝,亦是踏浪不沉。 智空见状眼角青筋抽搐一跳,提息擡脚,作势欲扑。 「这是……」但他像是看见什麽,又生生止住了步伐,双眼大睁。 只见练幽明立足海上,头顶墨云雷霆,脚下滔滔大浪,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傲然而立。 与此同时,智空无形中只觉有一股绝强杀念隔空罩在了自己身上,无处可避。 「精神之道?」 练幽明一指上接雷音,一指下接水势,以人道杀念,承天地之力。 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和尚,人之一字,在我看来,无非顶天立地。如今,我欲要成顶天立地之想……你以为呢?」练幽明如在论道,如有不解,嗓音很轻。 智空看目光灼灼,嘿嘿怪笑两声,只吐出一个字,「来!」 是否真有独步天下的资格,只有用生死胜负来验证。 练幽明颔首,身形倏然一动,已是再度踏足那块礁石之上,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胜负成败,只这一招。 智空吐气如雷,看着直面杀来的练幽明,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单足跺地一踏,脚下立时溅起一股冲天水花,随後一拳砸出。 练幽明来了,不紧不慢,只在重新登上礁石之後,他右手剑指方才徐徐提起。 一式直刺。 以指迎拳,看似不智,但智空却毛骨悚然。 练幽明剑指横空,不偏不倚,点在了和尚那根断掉的食指指节上。 非是以硬碰硬,而是轻飘绵柔。 指劲下发一瞬,练幽明的指尖再不带烟火气的轻轻一敲。 立见智空右臂皮肉下有一条大筋颤动一抖。 这一抖,拳下劲力可就散去大半。 也就在攻守转换间,二人已要错身而过。 不由分说,双方各提左手,同时翻身挪移,人影交错快如鬼魅,肉眼难追。 但这一幕并未持续多久,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短暂。 只是转眼一刹,二人又都定住,彼此背身而立。 海风掠过,水花激起,练幽明一式剑指,横臂当空,正头也不回地落在智空和尚的後颈上。那是玉枕穴。 「我这一剑,自心肺而起,劲过三阴,承天人杀念……三阴七杀剑!!!」 回应他的,只有一道重物栽入大海中的动静。 338、救人 智空败亡了。 可练幽明的脸色也苍白了起来。 「咳咳……噗嗤…… 他突然双肩一晃,口鼻里竟呛出一股血箭。 以身试劲的代价啊。 人身孱弱,本就要害诸多,五脏六腑更是重中之重。 他初试之下便倾力施展,又怎麽可能尽数掌控。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且,这秃子的肉身还真够厉害的。 练幽明眸光低垂,望向腰腹,对方不是没能打中,而是在身中杀招之後还能在毙命前换上一招,想要同归於尽,着实不俗。 他身子一软,盘膝坐下,然後笑了起来。 值得。 哪怕险象环生,哪怕身负重伤,只要没死,这一切就都值得。 甚至来不及怅然感慨,练幽明已在感受着这股奇劲的走势,将之烙印在心中。 这路奇劲,并未彻底功成,严格来说还只是残次品,尚需完善。 若非他肉身强横,伤势绝然会更重,甚至能否承受得了都两说。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相反,这将会是一段传奇的开始。 练幽明喉结蠕动,张嘴吐出一团瘀血,缓缓擡眼望去。 浓云已淡,风消雨散。 碧波汪洋,湛蓝青天。 他气息轻吐,嘴里又忍不住念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拳镇山河之念成就的乃是人道杀机。 「无上杀念」是天道杀机,也是以天罡劲为根基。 而现在,这滔滔水势,是否算得上地发杀机? 练幽明之所想,便是以人道之念,承接天地杀机;借天人交感,以人心代天心,化天地之力为己用。真要那样,到时又该算什麽? 成就天地人三才之功? 只是,这般想法,眼下不过是一番构想,更是妄想。 练幽明舒缓着内息,气息轻吐,腹中突然传出一阵奇异怪响。 就像在打鼓一样。 「咕噜噜……」 这个声音源自於他的胃部。 「妙得很,金钟罩又破一层……」 与异响一起来的,还以一股难以形容的饥饿感。 练幽明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能吃下两头牛。 但他还是生生克制住了这股欲望,趁着内息堪堪平复,又回头望向幽深海面。 已经看不见智空的屍体了。 练幽明长身而起,拾起地上的长剑,将之裹好,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向智空来时的方向。 「记得那边好像有个码头,会不会有人接应这秃子?」 心思一动,他踏浪踩波,走到了岸上。 一番风雨过後,入目所见尽是狼藉。 练幽明走的很快,步子迈的不大,但步调却快,裤筒时紧时松,快如骤雨疾雷,可脚下却无动静,轻飘如烟。 码头上也淩乱无比。 远远瞧着,海上还飘着不少破木碎片,有人正划着名小船在打捞东西。 练幽明看了两眼,却见岸上的一个茅棚里蹲坐着一个黑汉,嘴里叼着烟,边上还围着两个中年汉子。他又顺着三人的视线看去,看向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 船上还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把守。 练幽明见状走到一个无人的僻静角落,悄无声息的游入了大海中。 等贴到那艘渔船,他这才趁人不注意,暗自以壁虎游墙功趴着船身慢慢爬了上去。 但爬到一半,就听船底的舱房里好像有动静传出来。 像是哭声。 练幽明扬了扬眉,身形起落如鬼魅,手脚并用,伏身贴地疾行。 把守渔船的两个大汉就穿了一件背心,瞧着孔武有力,四肢筋络贲张,应是练家子。 但碰上练幽明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用打神鞭轻轻一敲,二人就跟被点了穴一样,身体僵麻,就剩下一双眼珠子在骨碌急转,惊骇欲绝。 练幽明很快找到舱房的入口,一把扯掉了大锁,等探头往里一瞅,哪想迎面竞有一道腿影自下向上,破空而至。 「嘿!」 还是女子的娇叱。 练幽明神色古怪,擡手挡下对方的攻势,正想开口,哪料这人没完没了还,一只肉掌势如推山般挤了出来。 这人年纪不大,但就凭这几手,他就能看出,此人明劲、暗劲已是有成,但化劲尚缺火候。还有对方腾挪起落的身法倒像是燕子门的燕子三抄水。 「燕子门的?」 话音一落,下面那人似是沉默了数秒,接着犹疑不定的小声道:「你姓练?」 说着话,一张脏兮兮的面孔从仓房里探了出来。 见到练幽明,对方立时喜形於色,「我啊,你忘了,沧州闯街那会儿,我还跟你过过招的。还有在塔河,你救过我……还有若梅姐姐……和杨双姐姐……」 练幽明眼神一亮,「李银环?」 听到自己名字,李银环也是眼眶一红,「嗯」了一声。 几年不见,这小姑娘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少了几分娇憨,成熟了不少。就是现在蓬头垢面的,可见遭了不少罪。 「对了,下面还有一些武林中人呢。他们都被锁上了。我是用缩骨功挣脱出来的,本想救大夥儿,但他们有枪,而且还给自己打药,邪乎的厉害。」 李银环说完又似想起什麽,慌张道:「对了。有个大和尚,特别厉害,连八卦门的人都能捉过来……」练幽明打断了她的话,「你先救人。那和尚已经被我杀了。」 李银环反应过来,应了一声,赶紧又跳回舱房。 没一会儿功夫,十来个武林中人陆续从舱房里掠了出来。 这其中居然还有宫无二身边的那位八卦门暗刀子。 练幽明记得对方姓丁,叫丁三姐。 丁三姐似是受了伤,脸色苍白,「是你!」 练幽明试探着询问道:「宫家小姐呢?」 丁三姐神情微变,面露紧张,「我也不知道。之前她和古绯菸斗了一场,然後便下落不明了。」「古绯烟?有这麽厉害?」练幽明浓眉微蹙,「没消息未必就是坏事。说起来,薛恨也没了动静,不知生死。」 丁三姐叹了口气,又深深看了眼面前人,「智空是你杀的?那人当年可是少林真传之一,论实力也就比李大差上半筹。我之前赶去救人,不想遇到了这厮。」 练幽明却没心思在这里浪费时间,瞟了眼一众武夫,沉声叮嘱道:「说的远了。徐叔现在就在羊城,三姐你们可以先赶过去,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好!」 丁三姐也知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忙点头答应。 练幽明交代了两句,转身大步朝着岸边的那个黑汉走去。 这人还原本东张西望,可一瞅见渔船上下来个生人,脸色唰的一白,哆嗦着一丢菸头,扭头就跑。 339、陈姓人没死 只说二人一追一赶,很快便来到一个坡岭下。 练幽明不近不远的缀在黑汉身後,并没急着靠近,也没等不及的出手。 这人虽说步伐矫健,下盘沉稳,但论武道气候连大拳师都不是。之所以跟过来,只因对方居然不是冲着人多的地方跑,反而钻进这荒山野岭。 难不成还有什麽帮手? 黑汉见练幽明径直跟来,眼神阴沉的如能滴出水来,抿了抿发乾的唇,竟停下脚步,用一口北方腔调沉声道:「这位弟兄,该杀的你已经杀了,该救的你也已经救了,不如放我一马,咱们各走各路,如何?」「不如何。」练幽明迈步前行,但就在迈出第三步以後,他心脏猛的抽搐急缩,胸口也无来由的感受到一阵刺骨寒意,仿佛如坠冰窟,令人毛骨悚然。 杀机。 练幽明扬了扬眉,步伐一缓,身上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不跟你废话,束手就擒,我留你一命。」 黑汉脸色苍白,额头冒汗,但察觉到练幽明的表情变化,语气也凶狠起来,「少他娘扯淡。这话你去哄三岁孩子还差不多,别以为老子是在求你,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练幽明瞟了眼岭上,眼角余光依稀瞅见一团瞄准镜的亮光。 原来是狙击枪。 墓然,他双眼陡张,口中兀自提息,身形已闪电般横移出一截。 几在同时,岭上响起一道「啪」声异响,练幽明身侧的山路应声炸开一个浅坑,碎石如雨崩飞。黑汉见状右手往腰间一伸,神情凶狠,手中握着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擡枪就射。 「达哒」 练幽明神情冷厉,眼泛杀机,脚下提纵一赶,已手脚并用趴在了一侧的的山壁上,心念一动,浑身筋肉尽皆发力,动如疾雷,一扑之下,身下土石无不下塌龟裂。 黑汉连连扣动扳机,但子弹每每射出,又都差那麽一截,像是在追赶练幽明,尽数落空。 「先觉武夫!」 眼见这种吓人的场面,黑汉一个激灵,一边急退,一边冲着岭上赶去。 练幽明腰身拧转,调转方向,走捷径掠入了林中。 那黑汉这会儿已被吓破了胆,听到一侧传来声响,忙又连开数枪,直等耗尽子弹,才连滚带爬的蹿到坡岭高处。 岭上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场,坐落着一间矮房,边上还有一个简易的哨塔。 「快,快救我!」 黑汉刚一上来,立时就嘶声开口。 定睛瞧去,才见空场上站着三个人。 这三人,两个拿着冲锋枪,站位靠前,形貌像是青年。另一人腰间大腿一侧挂着枪套,里面是一把枪管极短的左轮枪,胡子拉碴,嘴里嚼着一截草梗,眼神阴郁非常,是个中年汉子。 但三人却没开口,而是缓缓擡起了手里的枪口。 黑汉头皮一炸,瞪大双眼,尖叫道:「你们这是干什麽?」 「嘘,他们瞄的是我!」 一个冷幽幽的嗓音悄然从他身後冒了出来。 黑汉瞳孔一缩,面如死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练幽明此时脊骨高耸,身形好似拉紧的弦,眯着双眼,轻声道:「你们三个……」 话没说完,对面三人眼神闪烁,端举着枪口,扣动了扳机。 「达哒」 火蛇吞吐,子弹倾泻。 「阿……」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黑汉瞬间就被子弹撕扯成一滩血肉,倒了下去。 先开枪的是拿冲锋枪的两个,枪械运用极为灵活,而且射击的同时还会一左一右拉开枪线,交叉射击。练幽明双眼陡张,已似狸猫翻跳般从黑汉屍体後闪出,张嘴一吐,「叱」的一声,一人瞪圆双眼,喉咙冒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另一人的五官似因恐惧而变得扭曲,目眦尽裂,一手扶着冲锋枪,一手已在换弹。 练幽明口中发出一声急啸,上身低伏一矮,左右虚晃急闪,人已伏身贴地,手足划动如飞,好似蜈蚣蹦弹,在疯狂倾泻的弹雨中飞快腾挪躲闪,左蹦右跳。 这时,那最後面的中年汉子突然动了,身形一振,垂在身体左侧的右手食指向下一勾,只将左轮枪勾起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杀机瞬间隔空罩向练幽明。 「拍啪……」 难以形容的快急枪响连成一片。 练幽明肤发生寒,眼皮一擡,双眼霍然陡张,眼中精光爆现,径直瞪向对方,胸腹随之一鼓,张口吐出一声真言咒。 「哗!」 疾吐之音宛若惊雷。 二人身形剧震,开枪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哢哢……」 随着子弹耗尽,那名中年汉子面露狠色,伸手就从腰间摘下个物件。 居然还有手榴弹。 可没等动作,就被一只大手擒住了手腕。 练幽明飞扑挤近,先是在一人咽喉紮了一拳,然後另一只手以龙爪急探,擒住了中年汉子的手腕,带出一阵稀碎的骨裂声。 中年汉子随着手臂上的劲力缓缓屈膝跪倒,但嘴里却没有求饶的话,眼神凶狠至极。 练幽明面无表情,浑身沾满尘灰,左肩还多出一个小小的弹孔,溢着血色。 谁能想到,在这荒山野岭还能遇到这精通拔枪术的好手。 差点吃了大亏。 眼看对方骨头这麽硬,他也不废话,五指发劲一错,便错开了对方的手腕关节,跟着在其腰腹握拳一捣。 「嗬嗬嗬……」 拳劲透入五脏六腑,中年汉子立时软倒在地,缩成了一团,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快要瞪出来一样。感受着身体中的痛楚,练幽明一边提息运气,一边调动着胸膛的筋肉,随着肌肉一阵蠕动,一颗子弹慢慢从血窟窿中退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伸手在伤口中一扣,指肚摩挲着子弹,右脚已在对方的脖颈上戳了一下。 「奇了怪了!」 回头看了眼地上的三具屍体,练幽明不禁心生疑惑。 怎麽觉得这三个和那股神秘势力不是一夥的。 那些人虽大肆捕获武林中人,但出手的也都身手不俗,不至於用枪手才对。 而且那个古绯烟放言要举办什麽武道大会,总不能自己干这种上不了面的事情。 不过几个呼吸,练幽明胸口筋肉紧收,枪伤已止住了流血。 他没有急着处理现场,而是走进了门户半掩的矮屋。 只是没进去还好,这一进去,还真让人大吃一惊。 「这是·……」 练幽明只见屋内的一面墙壁上贴满了照片。里面的内容也有些特殊,竞都是一些古墓棺材,其中有一口棺材他还见过。 便是香江城寨里的那个。 甚至还包括那名旧时余孽。 「是在收集资料还是在干什麽?」 练幽明看的满心不解。 「嗯?」 眸光游走间,他忽然瞟见桌面上还搁着几封信笺。 都是被拆开过的,其中一封还露着几张照片,而且拍摄的东西练幽明十分眼熟。 居然就是从东陵里流出的三幅古画。 邪了门了。 非但如此,照片底下的信纸上还有一句话。 练幽明搭眼一瞧,表情立时精彩起来。 「陈姓人没死?找到他!!!」 340、广州十三行,后武林时代 「没死?」 练幽明双眼大张,看的是深吸了一口气啊。 陈姓人是谁? 那是昔年的天下第一。 疑似没死。 这要是真的,可就有些惊世骇俗了。 对方又是如何判断的? 他眸光流转,看向那几张显露著三幅古画的照片, 「难道是那幅地图?地图所在位置莫非就是这位昔年第一的沉眠之处?」 练幽明飞快扫视过桌上的信笺,想要看看能否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 说是信纸,但上面的话语多只言片语,更像是命令。 而且內容也千奇百怪。 诸如寻找什么天材地宝、灵丹妙药,还有一些老药的药方。 但更多的是江湖上的消息。 这里面有薛恨,也有他自己,还有宫无二,以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 甚至还有关於那位「守山五老」的消息,包括了被破烂王所杀的无眼僧,以及北边那位尸先生。「守山五老……无眼僧、尸先生、白骨道人、只眼老人、太岁神!」 看这奇形怪状的名字,练幽明越看眉头皱的越深。 如今无眼僧已死,单凭这些消息,剩下的除了已经现身的尸先生,另外三个似乎都在国內。要是没猜错,一旦他身份暴露,將要面对的恐怕就是这几位。 而且这幕后之人有些手眼通天啊。 忽然,练幽明眸光一烁,从一张信纸上发现了一块有些神秘的印记,上面依稀落著三个字。「十三行?这是什么?又一个势力?好像在哪儿听过……广州十三行?这水是越来越浑了。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往出来蹦韃啊。」 除了这些照片信笺,屋內剩下的几乎一眼就能看个清楚。 「看样子这里似乎是那劳什子十三行传递消息的一个据点啊。」 练幽明心思一收,担心外面有人被枪声吸引过来,只將墙上的照片连同信笺全都一股脑的收好,还有那四具尸体,尽数掩埋。 等处理完一切,时间已是到了傍晚。 「如果那个人当真还在世上,那就有意思了……那可是天底下最高的一座山……要是能迈过去……嗬嗬而且,走到尽今天,练幽明无形中早与这位昔年的天下第一结下莫大因果。 自然是要与之一会的。 他处理好一切,下了山岭,又回到了海边,继续自己的修行。 只是不出两天,杨双便找了过来。 「哥!」 练幽明坐在礁石上,结的是佛陀自在坐,面迎晨光,体表宛如渡上了一层金漆,眉心红痣更是宛如一颗赤丹,远远瞧著,端是不似寻常。 只是隨著一道嘿声怪笑,他紧闭的双眼立时睁开,扭头瞧去。 就见刘大脑袋穿著身背心裤衩,头髮跟炸了毛一样,咯吱窝里露著两撮浓密的腋毛,像是藏著两个海胆,正骚气无比的叉著腰,吡牙傻笑。 「臭小子,想我没?」 练幽明听到这货的声音原本还有些欣喜,可再一瞅对方那如龙似虎的雄浑气血,眼皮一跳,这练的啥功夫啊,都快不成人形了。 刘无敌像是在炫耀一样,仰著下巴,左脚不住扇著拖鞋,啪啪直响,「怎么样,我厉害吧。」杨双捂著脸,慢慢拉开点距离,像是一路过来受尽了异样的目光。 一路上光碟问足足都盘问了八回,好悬差点被逮了去。 练幽明也是哭笑不得,「你这精气是不是有点太旺盛了?」 刘无敌嘿嘿笑著,但瞅见他肩膀的枪伤又咦了一声。 「你挨枪子儿了?」 杨双也赶忙凑过来,「怎么样?」 马上就要和太极门搭手了,要是再出点差错,伤了元气,届时可就是一场大祸。 练幽明平復內息,宽慰道:「遇到个用枪的好手。小伤,这不都快结痂了。也算一番尝试,子弹陷在筋肉之间,被卡住了。」 杨双好似早有先见之明,给他带了两件衣裳,还有一些填补精气的丹药。 「你们来这边是有什么事情么?武道大会有动静了?」练幽明换上衣裳,又嚼了两颗丹药。杨双「嗯」了一声,神色凝重道:「日子已经定了。就定在七月初一,战场不在国內,听徐师伯说好像要去海外一行。而且各门各派总共选出了十位后起之秀,已经在北边搭过手了,都在等著战期呢。」刘无敌在边上接过话茬,骂骂咧咧地道:「我呸,除了形意、八卦、八极,其他门派都是自吹自擂,居然不把你小子算上,还自封什么后武林十绝高手,丟人现眼。」 练幽明听的失笑,「这也不算什么。太极门没人过去?」 杨双摇头道:「没有。武当真武剑派去了一位,少林寺也出了一位,说是什么达摩真传弟……」练幽明若有所思,他与太极门的战期定在六月中旬,只要速战速决,时间肯定来得及。 这个时间不是为了参战,而是为了救人,救他那位师伯。 所以,这一战,绝不能输。 之前在羊城和唐天一战,加上前两天和智空和尚一战,令他身、心、意都拔高一截,攀升到一个阶。再有那天人交感时的明悟,练幽明感觉自己要是再面对庐山一战的薛恨,大抵不用天罡劲也能將其挫败。刘无敌看著面前的青年,也是满目讚嘆,嘖嘖称奇,「你小子可別跌份儿,太极门现在几乎是广邀了大半个武林门派观礼,这一战肯定惊天动地。」 练幽明轻声道:「能不惊天动地么,我若输了,就算不死,一身能耐肯定也保不住。所以,这一战,我压根就没打算留活口。有的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既是生死廝杀,那就只能有一个人走到最后。」他睨了眼天空,望向那颗火球,一缕炽芒仿若被摄入了瞳孔之中,化作一抹艷色。 「来的正好,这些时候你俩跟我在这边修习练功。我自己琢磨出了一路奇劲,正好借你们参悟补全,以迎大战。」 武当剑法,天下无双。 练幽明肯定也要做一番准备。 「啥?你自创了一门练法?」 刘无敌神色微变,一蹦半米来高,怪叫了一声。 练幽明翻出个白眼,「瞎叫唤个蛋。」 杨双也面露震撼,定定看著眼前青年。 自古以来,能从天地自然中创造领悟出一门绝学,哪个不是开宗立派的绝顶宗师。 刘无敌眼睛放光,已是摩拳擦掌,等不及了一般。 练幽明却道:「我不需要你们和我搭手。我只想听听你们对武道一途的感悟和理……」 341、龙虎交汇 海风习习,浮云万里。 湛蓝青天下,杨双在沙滩上演练着拳脚,练的是太极老架。 这老架乃是传自杨露禅的三子杨班候一脉。 一门双无敌,此人昔年也曾名震京华,是杨氏太极拳里继杨露禅之後打遍京城无敌手的霸道货色,只可惜英年早逝。 甚至练幽明都觉得这位太极宗师保不准也和杜心五一样,遭遇到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恐怖杀机。因为一个杨露禅已足够惊人,要是再冒出个横绝武林的人物,加上太极门那偌大的名头声威,肯定招人忌惮。 练幽明也有些唏嘘感叹,事到如今,他连守山老人的名姓都不知,更不晓因由。 不过,都不重要,这一战,一切都会得到清算。 练幽明穿着身白衬衫、绿军裤,挽着袖子,眉眼愈发刚硬,从内到外都弥散着一股酷烈的男子气息,面颊上不知何时已生出了些许浅淡胡髭,多了几分稳重。 他坐在一旁,只是行功吐纳。 三劲武夫练功尚需借拳脚演练来抒发心意想法,磨砺自身。但先觉往上,精神已开始统御周身,无需再动拳脚,心念乍动,已能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凭想法心驰武道,构想万千,达到念想即是动作,精神念头真实不虚的玄妙境地。 打个比方,普通人基於自身幻想出某个动作,或有可能受限於关节僵拙,难以做到,多是虚妄。但先觉武夫三劲已经贯通,精神统御每一处筋络、血脉、骨骼,乃至五脏六腑、皮肤毛发,身心意逐步谐调统一的同时,任何招式,任何想法,都能真实不虚的借肉身表现出来,故而真实不虚。 这便是精神与肉身的统一。 练幽明如今境界越高,越能感受其中的神异。 或许高明到一定地步,就算做梦,梦中若有厮杀,恐怕也如现实恶战一般。 当然,这只是一种形容。 再看刘无敌,蹲在边上架着火,在烤着鱼蟹,嘴里哼着小曲儿。 「你劲势虽圆,气机却不圆,以至於心有滞碍。」练幽明睁开眼,墨发乌瞳,回眸看去,「一但心有了滞碍,拳脚就会慢。」 杨双紮着高马尾,眉眼狭长,典型的丹凤眼,加上练武的缘故,瞧着英气逼人,光洁的面颊呈现出一种十分健康的麦色,嘴里气息轻吐,低声道:「哥,不知道为什麽,我心里有些不安。」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知晓练幽明这一趟要面对什麽样的风险。 太极门只是开始。 即便闯过去了,也还有海外那股神秘势力。 但真正要命的,是练幽明彻底展现出双重身份的那一天。 届时,那暗中的守山人岂会放过他。 连杜心五这等绝顶高手都散功而亡,练幽明真要对上,九死一生。 练幽明移开目光,眼瞳迎着天光,似是化为了琥珀色。 「把心安下。都到这一步了,你可别给我打退堂鼓啊。」 他说着话,又吡牙冲杨双露出个灿烂明媚的笑。 杨双嘴唇翕动,这种笑容,还是当年上山插队那会儿在练幽明的脸上见过。 岁月更叠,青春渐远,这人竞本心不改。 「已经安下了!」 她重重点头。 「你的道是什麽?」 练幽明的嗓音突然一凝,变得清透,变得锐利,像是直指人心。 杨双凤眼微张,神情变得郑重,变得坚定,沉声道:「我想要守护我在意的人,守护我的挚爱亲友、手足弟兄。」 练幽明讶然,但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且杨双身上勃发着一股锐旺之意,暗藏杀伐之势,大有以杀止杀,以攻代守的架势。 这人明明渴望守护,却又满身带刺。 练幽明话锋忽转,柔声道:「这一战过後,你会成为太极门门主,太极门的底蕴我全部留给你。」他能做的不多,更不能过多干涉杨双的选择。 杨双没有拒绝,她也渴望能追上练幽明他们这些人的步伐,想着能独当一面,甚至是拳试天下。此举不为自己,不为更高,为的是能在那乱战攻伐中得证己心,与好友知己并肩而战,同进同退,同生共死。 言语落定,心意即定,杨双仿若卸去重担,念头通透,口中气息急泄如水,双脚错步一分,双手拨转推掌,浑身上下已开始冒出阵阵劈啪脆响。 竞是三劲贯通之相。 练幽明顿时止声。 说起来,杨双比他还要先踏足武道一途,自幼有守山老人教导,在他还没踏足江湖的时候,就暗劲有成,可到如今才成就大拳师,已算是有些晚了。 武道气候不缺,缺的是心境。 足足过了几近百息,杨双才垂下双掌,激荡的衣裳缓缓平复,喉舌间还激射出一缕白虹般的白气,整个人气质大变,眸中如泛异彩,气态不俗。 练幽明这时又瞅向边上的刘无敌,打趣道:「别光看人家,你的道呢?」 刘无敌贼兮兮的笑道:「我这辈子可没什麽追求,老婆孩子热炕头就行……诶,对了,我师父说了,他把婚期延後了,五月底,到时候别忘了过去。」 练幽明也乐了,摇摇头,转身又合上了双眼,沉息静坐。 外静内动。 他这一坐,心念乍起,脑海中过往所遇一切悉数在眼前浮现。 那一位位对手,仿若从记忆深处挥拳杀来,清晰无比。 但转眼又烟消云散。 岸边潮起潮落,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气候也一天天转暖。 练幽明但凡入定,往往多是数天数夜,除了陪杨双搭手练拳,还让刘无敌租了一条船,隔三差五开到海上,听那风雷起落,观暴雨狂涛,甚至偶有几次还跳到海中和鲨鱼搏杀,结果被杨双一阵训斥。其中也有一小段插曲。 「诶,那两小家夥又来了!」 三人围着火堆而坐,刘无敌正啃着烤鱼,眼角余光一瞥,忽然嬉笑着低声开口。 练幽明也瞧见了,还是那赶海的姐弟两个。 二人这些天可没少来偷看杨双练功,他们也不说破,时常露一手,然後跟在两小家夥屁股後头,见俩人绕到一个僻静处开始试招拆招,都会心一笑,像是看见了最初的自己。 但那小姑娘颇为聪慧,见练幽明三人演练的拳脚颇为粗浅,便知是故意为之,隔三差五送点吃的过来,算是回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五月。 这天,日头高悬,火辣的吓人。 刘无敌顶着油光发亮的脑门,晒得黑不溜秋的,吡着两排明晃晃的大白牙,正在岸边满脸沮丧的吃着螃蟹。 这玩意儿也就一开始新鲜,吃了两月,都快把人吃吐了。 杨双则是站在凉阴底下,手里拿着支竹笛,在徐徐吹着。 可几在同一时刻,二人突然齐齐擡眼,看向不远处的一块礁石。 「吼!」 「嗷!」 只见练幽明好似端坐於浪涛之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面上隐有赤红血气升腾流转,胸腹时起时伏,伴随着内息的吞吐,整个人宛如置身熊火丹炉之中,浑身上下升腾起一股白气,气象骇人。「哎呦我去,这又是咋了?」刘无敌连忙起身。 杨双也快步赶出来,见到这般景象,秀眉微蹙,迟疑道:「精气如熊火,难不成是丹功出了岔子?」二人远远听着,就听练幽明吞气时胸腹中虎啸激荡,呼气时龙吟惊天,两大丹功所成内息竟在一呼一吸之下仿若龙虎交汇,於体内相遇。 刘无敌还想上前,却被杨双拦下。 「先别过去。古往今来,丹经万卷,不出阴阳,阴阳二字,无非龙虎。他现在龙虎交汇,性命交修,应是到了极为凶险的境地,千万不能打扰他……难不成是龙吟铁布衫与虎啸金钟罩生了变」 342、势如龙虎,丹道有成 练幽明此刻面色通红,浑身滚烫,像是置身在一个火炉中。 但他面上除了一开始的错愕,很快又化为沉稳,还有惊异。 奇了怪了。 本是照例行功吐纳,练就铁布衫,可谁知这内息刚一壮大,他体内气血居然汹涌澎湃起来。练幽明起初还不以为意,哪想竞遏制不住,只能赶紧屏息静气,内收筋肉,以虎啸金钟罩改换。可这一换,两股内息居然在中丹交汇,一呼一吸,大有相融相交的非凡变化。 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但他也赶紧反应过来,这是龙虎交汇之相啊。 按理来说,若论气候,金钟罩当是强於铁布衫的。 但如今正逢酷暑,烈日当空,天地间阳气正盛,这龙吟铁布衫在道为阳,外放之势,吞吐之下,已是在不断汲取着天地间的阳气,是故气血如沸。 而他的金钟罩已破入第七关,在道为阴,本是为了将体内阳气排出去,不想无心之举,竟然有此变故。练幽明心思急转。 又或许这不算变故,而是两大丹功所成就的某种气象。 「难道能彼此成就?是了。怪不得那麽多人心惊於这两门练法。」 当初强如甘玄同也视金钟罩、铁布衫为无敌之法。 念及於此,他心思急收,连忙调整着呼吸,引两道内息於中丹交汇。 只是这一阴一阳势如水火,哪能轻易相融。 「-艹他大爷,还来!」 但练幽明的脸色却精彩起来,有种骂娘的冲动。 只因他前些天领悟那路奇劲的时候,不就是这种情形。 雷劲水势相融。 不一样的是,那是外天地之力,上接雷音,下引水势。可如今这是内天地生变,肉身结鼎,龙虎交汇,搁在丹道中便是结丹的徵兆。 这个丹非是实质之物,也不是有形之物,无相无形,乃是精气神三昧凝练到某种程度的表现,凝的是一颗气丹。 说的明白点,他自己就是那颗大丹。 可这颗丹要是没结成,今天恐怕难逃鼎破人亡的下场。 练幽明不敢大意,稳固心神,察觉到两股内息如龙虎互争互咬,忙舌顶上齶,凭意念将两团内息压至下丹田,然後又提到中丹,跟着往复来去,不住上下推磨,行坎离交媾之变。 龙虎若落在五脏,指的便是心肾。 道门功夫中,心肾好比夫妻,故而需得媒婆从中说合。 而这个媒婆,说的便是「黄婆」,也就是脾脏。 龙吟铁布衫便是壮心肺之气,而虎啸金钟罩壮的是肾气。 练幽明的身体此时明明赤红如火,但邪门的是体表之外却没有一滴浊汗泌出。 实在是此刻丹道气候将成,必须牢锁精气,不然万一因为一丝的漏泄招致功败垂成,可就悔时晚矣。只是如此一来,情形也就更为凶险。 热啊。 练幽明感觉胸腹中气息如火升腾,五脏像是都快熟了,比生死厮杀还要骇人。 而且精气损耗的速度也极为恐怖。 练幽明的表情因这莫大痛楚逐渐变得狰狞起来,浓眉紧锁,但还是不停推磨着那两股内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如此。一番挣紮或许还有机会,可要是什麽都不做,只能前功尽弃。 练幽明之所以这麽做,凭藉的是自身对道门丹功的理解。 这上下之势也有讲究,心在上,肾在下,又有脾脏之气从中协调,若提至中丹,那就是虎入龙宫,若压至下丹,便是龙入虎穴,是谓降龙伏虎,抽坎填离。 不多时,两股内息已上下推磨了三十几次。 练幽明的意识都有些不清了,恍惚迷离,甚至分不清心肾哪个在上,哪个在下,又好像两者在不断拉近,然後重合在了一起。 「轰!」 只这般念头一经生出,他头脑轰的一声,体内竟同时发出龙吟虎啸之声,胸腹间更是亮红如火,气血流转汇聚,如烈焰焚身,眉心红痣殷红如血,红的发亮。 但这一切非凡异象很快又都隐去。 练幽明浑身筋肉这时竟自发蠕动拉伸,仿若活物一般,不住变化。 如今龙虎交汇,金钟罩和铁布衫已化作互补之势,像是在重塑全身筋骨,将之重新排列,达到一种近乎无缺无漏的地步。 但练幽明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线,非是内伤,而是因为痛彻入骨的剧痛咬破了舌头。实在是太疼了,几如千刀万剐,万箭穿心。 「嘿嘿!」 可他却笑了。 大战之前,有此变故,太极门的劫数来了啊。 杨双已看的满头大汗,神情先是从紧张到吃惊,再到震撼,到最後凤眸大张。 「势如龙虎?丹道有成!」 此时此刻,练幽明仅仅只是坐着,背对着他们,依旧弥散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晦涩气机,如猛虎卧山,狂龙伏地,让人不寒而栗,不惊而惧。 一旁的刘无敌面上虽张大嘴巴,一副震惊无比的模样,但眼底却隐约生出一抹异色,但就像是眼花错觉,这股异色又转眼不见,消失无踪。 杨双这时已快步走到练幽明身旁,见他精气大损,忙将身上用以补充精气的丹药一股脑拿了出来,又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 「哥?」 练幽明二话不说,张嘴咽下,而後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热气。 这口气连绵悠长,气如抽丝,足足吐了大半个小时。 等唇齿合上,练幽明的体热已恢复如常,气血也平复了下来。 刘无敌赶紧凑过来,「怎麽样?出啥事了?」 练幽明没有说话,身形倏然一动,人已翻跳一跃,落在了海面上。 水不过膝,他闭目静立,但很快又睁开了眼睛。 先看看脚下的海水,再看看远方的码头,还有近处的树木、建筑。 眼中天地竞然有些不一样了,好像更清晰了。 这种清晰不是视力上的变化,而是对外界、对这片天地的感知,他看水,竟能看见海中的游鱼,看树能看见树冠上的小虫,还有树干上的蚂蚁。 甚至能听到游鱼在水中摆尾的动静。 这种动静不是声音,而是透过海水传递来的气机。 还有远处的蚊蝇振翅…… 种种一切,像是看见了以往从未见过的另一片天地。 而这一切全都是自他每一种感官的拚凑下,立体呈现出来的。 怪不得,怪不得说肉眼凡胎难见真佛。 练幽明又看向码头,太远了,远去的只如一个拳头大小。但收网的渔夫,还有靠岸的客船,来往的小贩,男女老少,他却能将上面的情形尽收眼底。 先觉之能,竞是得以大进。 「哥,你没事儿吧?」杨双终於忍不住的问了一嘴。 练幽明摇着头,许是之前体热加剧的缘故,以至於他的嗓音听着干哑嘶唳,「我现在感觉很好……准备回去吧!」 343、圆满,美态,隐杀社 五月初十,羊城。 「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吴九看着回来的练幽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往日所见,这小子虽说体魄惊人,势如猛兽,但落在偌大武林中也不算稀罕。可这才三两月的功夫,半年不到,整个人怎得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变得不是模样。 练幽明静静站在那里,容貌未改,身形未变,但却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美态。这种美态不是单指五官,而是一种圆满、完美。 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到後天长成,精神、肉身都在世俗中打滚,饱受洗磨历练,看似在不断长大,实则长成的同时已意味着缺损。 换句话说,每个人都是残缺的。 这种残缺不一定就是肢体、外貌,或是身体内在的某种病竈,而是因为诸般遗憾、悔恨、仇恨,或是牵绊所造成的执念困顿;又或是积劳成疾,身体肉身在日益衰老,以至於难以圆满。 一个人最接近圆满的时候,是在降世时的懵懂无知,也是在死前的刹那释怀。 水浒传里,花和尚鲁智深死前曾作偈语,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便是一种圆满。但这两种圆满,圆满的是精神。 而练幽明所展现出的圆满是肉身,或许还算不上真正圆满,但却已在某种意义上超脱了凡俗。这人如今的四肢百骸、通体的筋肉骨骼、皮毛、血髓,乃至五脏六腑,每一寸身体,已由唯一的一个精神统御,达到前所未有的谐调,甚至连每一条筋肉分布的位置、每一丝劲力的流转都极尽完美,故而才能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美态。 远远瞧着,练幽明即便站着不动,浑身内外也狂飙着一股摄人的魔力,就像一尊千锤百链的神像,鬼斧神工,无形中诠释着武道拳理之妙。 「可不就是变了。回来的路上,那些年轻姑娘和老娘们儿可都看的移不开眼睛了。」刘无敌摸着自己的光头,满是羡慕嫉妒恨,「本来模样就不俗,这下跟个男妖精一样,就该抓进去再教育,以防他跑出去瞎溜达。」 「哎哎哎,口水别掉我身上了!」 见吴九瞪着双眼,在自己身上上下齐手,练幽明身形一晃,已似平地挪移般躲开。 「诶!」 吴九眼神一亮,震脚飞扑,双手连抓连探,脚下更是变化着八卦门的步法,势如游龙,想要挤近。练幽明眼神一亮,嘿然笑道:「脸都不要了,啥时候把嫂子的八卦掌哄到手了?」 吴九老脸一红,「你管我的……看拳掌!」 但连着扑了四五次,却连练幽明的衣角都没碰到。 场外也有不少人。 徐天和几位八极门的长老,连同形意门的宗师,目睹这一幕也都眼神晦涩,似在惊叹。 「这孩子使的功夫有些眼生啊。」 一位须眉灰白的形意门长者惊奇不已。 才见练幽明奔走挪步间脚下尘灰卷荡,动作如飞。 刘无敌那个大嘴巴立马就接过了话,冲着徐天嚷道:「师爷,幽明他在海边自悟了一路奇劲,厉害得很呐!」 此言一出,一群武林宿老又都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有人感叹道:「後生可畏啊!」 吴九听到练幽明自创绝学,也是眼放精光,内息狂提,跺脚迈步,快如鬼魅。 也不知道咋练的,竟左拳右掌,拳掌齐出,一心二用。 练幽明瞧的新鲜,步伐故意一慢,露了个破绽。 吴九见状哪会错过,哈的一笑,右手以龙爪掌探拿其右肩「总算逮住你小子了…嘶……」 但话音刚落,吴九就见练幽明双脚一稳,右肩一振,肩头的筋肉竞往外急颤一撑,像是被某种锐器顶起,又如同有什麽东西欲要破窍而出。 吴九看的眼神微变,但掌心却传来一股刺痛,仿若有一柄无形之剑透入血肉之中,怪叫着缩手後撤,连退两步。 「这是什麽门道?」 「三阴七杀剑!」练幽明立在原地,笑着回应。 吴九见状摩拳擦掌,还想再试试,却被徐天给叫停了,「行了。他现在丹功有成,龙虎交汇,护体内劲自成周天,一但外力加身打破平衡,一身内劲会自发御敌。可以说只要他想,已能心念动而劲力生,能不动拳脚,端坐伤人。」 听到自家师父的话,吴九已莫名的感受到一股寒意,忙讪讪一笑,再没动手的心思。 倒不是怕练幽明,而是这话里也有别的意思。 压箱底的绝活不能轻露。 练幽明如今大战在即,这自创的奇劲或有出其不意的效果,眼下要是说个明白,万一消息走漏後面再吃了亏,可就得不偿失。 「放心。等完事儿保准让你看个明白。」练幽明可不是小气的人,眸光一转,看向阿杏那显怀的肚子,「婚期订在啥时候啊?到时候我把灵筠也带过来。」 吴九闻言毫无宗师风范的搂过练幽明肩膀,乐的眉开眼笑,「还有六天。」 但在徐天那不怒自威的眼神下,吴九很快又松开了手。 徐天扭头招呼道:「小双,还有你小子跟我进来一下!」 练幽明和杨双连忙跟上。 三人走进了後院的一间静室。 「您老这是有啥事儿啊?」 徐天理了理袖子,扶椅端坐,语气幽幽地道:「我长话短说。此番各门各派,加上那十位挑选出来的武夫,总共会有四十三人前往海外,也包括了我。国外的武林同道也传来了消息,这股神秘势力唤作「隐杀社」,是昔年白莲圣子一脉所创,而且背後势力盘根错节,和清末那会儿的「广州十三行』有些牵扯。」练幽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徐天眸子锐利深邃,语气压低,又道:「这事儿不止是明面上这麽简单,一旦我们这些老家夥动身,暗地里恐有变数。我怀疑外面那些个老家夥里头有「隐杀社』的暗桩……」 练幽明渐渐收起了脸上的随意,「您老到底想说什麽?」 徐天却神色凝重地道:「哼。你小子还和我装呢。如今洪门、青帮的信物都在你手上,那司徒无敌已经放话出去,说不久将来会和你还有白莲教主一战,定下三教首座的位子。」 练幽明沉默了数秒,苦笑道:「这人也真是的,还没打呢,先闹出动静。」 徐天却狭眸微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让杨莲从香江置办了一批枪械,这事儿我可以不过问,但对付守山人容不得胡来。那通玄武夫不比寻常,你想要设计他们,一旦有失,凭白丢了性命不说,杜心五那些人留下的底蕴可就得搭进去,到时候……」 练幽明也是心神一凛,他没想到眼前这个老人竞能这麽快洞悉自己的想法。 老实说,他也只是堪堪有个念头,那些枪弹现在还只是有备无患。 不想这就迎来了告诫。 「你以为我们这些年什麽都没准备?要是枪炮有用,那些人早就死乾净了。你也不想想形意门、八卦门、八极门的门主都去哪儿了,那都坐镇在四九城呢。」 练幽明神色变幻,「你们试过?」 「我们试过很多次。」徐天耷拉着老脸,「通玄之境非比寻常,兴许此时此刻你一动杀他的念头,那人冥冥中便会心生感应,要是没有万全准备,届时杀机来袭,好比神佛天降,大难临头。」 此言一出,练幽明和杨双齐齐变了脸色,动容失惊。 「真有这麽邪乎?」 徐天後靠着椅背,许久才回应道:「通玄通玄,通晓玄机,妙参天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那些人已天人交感,超脱了俗世苍生。」 一直没说话的杨双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师伯,那咱们现在会不会就打草惊蛇?」 徐天摇头,「那也不一定。除非你杀念落定,也就是必须知晓对方的真实存在,动了纯粹的杀心。不然,就是虚无妄想。你想杀如来佛祖,难道佛祖也要蹦出来?」 老人语气一顿,又沉声道:「所以。这件事情等我们回来以後你再做打算,不要操之过急,若中途遇到凶险,即刻遁入四九城,我已经和我师父、门主他们商议过了。」 但练幽明却欲言又止,他在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 「徐叔,我此战过後只怕也得去一趟海外啊!」 344、吴九大婚 徐天眉头紧皱,「怎麽说?」 练幽明只好把自己师伯疑似困在海岛上的消息说了出来。 徐天眼皮一垂,心思急转,并没急着回话,而是点了一支烟,边抽边说,「眼下国内暂时还是安全的。通玄高手尚不敢轻易现身,可要是走出这片天地,会遇到什麽谁也说不定。」 那就是生死未知。 徐天这番话也不是劝诫,而是让练幽明自己权衡考虑。 「还有。我们此行其实也是为了救人。」 练幽明心神微动,「救谁?」 徐天沉吟片刻,「若消息不假。那人应该姓陈……」 「陈?」练幽明听的头大,「怎麽又来一个姓陈的。」 徐天却道:「说来话长。你只要知道,这个人应是一位通玄武夫。」 一瞬间,即便外面烈日炎炎,可屋内的空气却像是冷了几十度,仿佛化成一座冰山。 通玄武夫都被囚禁了? 那那座海岛上又该藏着何等高手。 而且徐天他们此行怕也凶险异常,几十位武门宿老联袂去救人,想想都让人心惊肉跳。 徐天似猜到他心从所想,吐出一口烟气,「这件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对方是否遭擒也不一定,但若能带回来,便是一大臂助。」 练幽明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轻声开口,「徐叔,我自己的路,我想自己走。」 徐天深深看了他一眼,诸般想法尽皆消弭,只道:「好。万事留神!」 对於八极门以及徐天,练幽明从来都是心怀感激的。 老人虽说脾性古怪,但对他从来没有什麽门户之见,胜似亲传。 杨双也才回过神来,她还不知道练幽明竟然已有设计通玄武夫的心思,语气一轻,但并没劝解,而是坚定道:「哥,我也要跟你去!」 练幽明眼眸轻颤,断然拒绝道:「不成。我这一战会帮你夺了太极门门主之位,你得守好了,留待将来大放异彩,我会在前面等你。」 他说的很认真,也很郑重,更在微笑。 杨双却眼神颤动,嘴唇翕动,最後只得紧紧一咬,又不说话了。 徐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仿佛间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放言自己就是天意的稚嫩少年。 同样的头角峥嵘,同样的无所畏惧,亦如当初的自己。 从未改变。 「白莲教主去了西方。」老人突然开口,「据说是在某座圣山中闭关。」 练幽明眼神闪烁,脑海中立时想起那个美到惊心动魄,不似凡俗的少女。 「徐叔,你之前说几派门主在四九城坐镇?」 徐天「嗯」了一声,「凭你如今的武道气候也是时候知道一些事情了。和那些苟延残喘的旧时武夫不同,他们的存在只为迎战通玄老怪,不逢大事不出。」 今时不同往日,练幽明立马就能想明白其中关键,「难道是精气衰竭的缘故?」 徐天又端起一杯凉茶,慢饮了一口,「是也不是。比其精气枯竭,更可怕的是这座武林江湖早已青黄不接。说是大争之世,可自荡魔之战以来,这甲子岁月,天下武夫竟再没後来者踏破通玄大境。你师父当年有机会,可惜败了。杜心五也有机会,也败了。」 345、将来得死老惨了 「想起来了,你是叫公羊明!」 练幽明稍加回忆,便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他已算得上高大,但这小子还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手里三十来斤的烤全羊连吃带嚼,骨头不吐,吃相好生骇人。 公羊明眼神发亮,只将一只沾着油腻的左手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接着慢慢伸到练幽明面前,虎口大开,像是要握手。 「玩玩?」 李银环还想开口,却被练幽明制止。 边上好事的武林众人见状也都纷纷撤开一截,给他们留出了地方。 「露一手!」 叫的最欢的居然是孙独鹤,这货还和王麻子勾肩搭背的,完全忘了之前遭其绑架的惨痛经历。「好,那就玩玩!」 单论肉身,放眼当世武林,练幽明足以算得上後起之秀中的翘楚。就是那些武林宿老、江湖前辈能与他抗衡的恐也不多。但眼前人却能以明劲大成力敌三位大拳师的围杀,实在是让人忍不住的想要一探虚实。说罢,练幽明给了燕灵筠一个安心的眼神,微笑着将右手伸了出去。 只说二人两手一握,虎口紧收一扣,周遭围观的众人尽皆勃然色变,连忙後撤。 却见练幽明和公羊明脚下的地砖仿若被万斤重锤砸中,轰的下塌急沉,地面只若蛛网般布满了龟裂的细纹。 二人双脚紮地,看似纹丝不动,但上身重心已在疯狂变换,瞧着只似有阵阵大风从彼此脚下刮起,卷的衣裳膨胀鼓动,筋肉疯狂紧收,面颊下的血脉筋络都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练幽明心下凛然,他如今爆发之下,一念动作,全身无一处不在协调发劲,就是金疙瘩估计都能搓变形了,但公羊明却神情不改。 着实不同凡响。 「我滴个乖乖,这是个怪胎啊!」 刘无敌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 「公羊师弟要是怪胎,那他对面这个就是妖孽。」有人看的心惊,忍不住嘀咕着。 练幽明虽说闯下赫赫凶名,但却无门无派,而且行事独来独往,各派弟子除却当年在沧州有过惊鸿一瞥,其实并不熟悉。 只是,虽不熟络,可这人短短数载功夫便走过了别人半生的路途,并且後发追上,如今又要挑战太极门,早已无形中成为一众年轻弟子心里的传奇人物。 「他们都说明劲大成已是极限,我却不这麽觉得。那是他们的极限,不是我的极限!」 都这时候了,公羊明还能说出话来。 练幽明目露赞赏,「说的好!」 俩人手上较力,开始摇晃身形,脚下不动,但身体却像醉酒一样,推转变换,左摇右晃,古怪非常。不过三两息,公羊明的脸色便潮红起来,如饮烈酒,整个人神采奕奕。 见对方竟能单纯的以内劲与自己短暂僵持,练幽明渐渐认真了起来。可正待再催余力,公羊明突然神色一垮,胸腹中猛的发出一声牛嗥般的轰鸣。 「先不玩了。我这些天一直在赶路,肚子饿的不行,刚才那烤全羊还不够塞牙缝呢。」 原来是饿了。 练幽明听的失笑,慢慢松了劲力,只见公羊明扭头就去要了一大堆荤腥肉食,坐在边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边上还跟着山羊胡老头,吹胡子瞪眼的,嘴上说着丢人之类的话,但手里却不停给公羊明递吃的,眼中藏着浓浓的慈爱。 「赤子心性?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老实说,偌大武林江湖,练幽明认识的不多,能有印象的就更少了。 如今又多了一个。 刘无敌探着脑袋,若有所思地道:「看来他的体魄虽惊世骇俗,但对精气的损耗也十分惊人啊。」练幽明轻声道:「是啊。若无准备,怕是难以与人鏖战。一但精气损耗殆尽,绝强天赋反而会成为拖累李银环也搭话道:「可不是。三皇炮锤门的门主为了公羊明还特意去四九城找了几位老前辈,换了一篇神秘练法,说是能在短时间补充恢复精气。」 练幽明感叹着回应道:「看来这是压上了所有啊!」 孙独鹤和王麻子也凑了过来,盯着地上的浅坑,神色兴奋异常。 只说一群人正聊着,李银环忽然留意到练幽明身边的燕灵筠,巧眸眨了眨。 「这是嫂子?」 被练幽明救过几次,李银环这下也是大哥长大哥短的了。 燕灵筠还是头一回听到生人如此称呼,面颊一红,有些腼腆的点了点头。 李银环性子活泛,立马自来熟的凑到跟前闲聊了起来。 正这时,一个轻淡的嗓音飘然响起。 「练师兄!」 徐白狮笑着走了过来。 练幽明张嘴刚想回应,又听边上有人招呼道:「哥!」 杨双也从花园走了来。 然後又听, 「练大哥!」 谢若梅也在。 刘无敌原本正好奇无比的打量着在场各路高手,只是听到这几声招呼,无来由的後颈一寒,像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恐怖,再看到围过来的几人,登时一个激灵,脚下抹油似的往後一缩,缩到了人堆里。练幽明疑惑道:「你干啥去?」 刘无敌远远回了句,「我有些害怕!」 练幽明起初还不明所以,但边上忽听有人嘀咕道:「他娘的,长得好看是招人稀罕哈。认识这麽多漂亮姑娘,估摸着将来得死老惨了。」 又有人接话道:「可不是。我师父就说了,这情爱欲望乃戗伐自身的毒药。将来散功大劫一至,此人只怕九条命都不够使的,保准死透透的。」 更有人魔怔一样呢喃道:「死透透的,死透透的,让他瞎嗨瑟!」 练幽明本想装作什麽都没听到,但偏偏边上的孙独鹤嗷的嚎了一嗓子,「狗日的,说甚呢?」王麻子立马跟上,狗腿子一样吹胡子瞪眼。 其他人自然也听到了这番话。 「哥、嫂子,不管他们,咱们去後厅!」 杨双狠狠瞪了那几人一眼,忙招呼着。 练幽明嗯了一声,转身又给燕灵筠介绍道:「她叫杨双,咱们结婚那天你见过的。」 燕灵筠温言道:「我知道,她是你义妹!」 练幽明又看向徐白狮,「这位是徐师妹,徐白狮,自然门的弟子。」 接着是谢若梅,然而练幽明还没开口,燕灵筠忽然杏眼一亮,抢先说道:「我好像在梧州见过你。」谢若梅容貌清丽,气机冷傲,闻言只若冬雪消融,笑了笑,「嫂子,我叫谢若梅,八极门弟子。之前收到练大哥结婚的消息,原本想着参加你们婚礼来的,但中途有事耽搁了。」 「原来如此。你嗓子怎麽了?」燕灵筠却是听出眼前女子说话的嗓音有些不对,有些沙哑。谢若梅唇齿紧闭,「嗓子坏了……腹语术!」 燕灵筠闻言愣了愣,然後有些愧色,又有些怜惜。 确实是怜惜以及心疼,至纯至性,无有他想。 对於这样一个气质脱俗的奇女子,嗓音有缺,确实令人惋惜。 「治过没?」 谢若梅看向燕灵筠那双真挚无私、清透无暇的眸子,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意思便是治过,但没治好。 燕灵筠沉吟片刻,「要不,让我试试?」 346、剑指武当 只说俩人的一番对话下来,边上其他人都没有再开口。 实在是不知该怎麽搭腔。 杨双和李银环自然知晓练幽明当年闯街之事,更何况她们同谢若梅本就关系极好,情同姐妹,即便对方掩饰的再好,可哪还感受不到那份深埋的心思。 但红尘俗世,际遇陆离,人世种种都讲究一个缘分。 缘聚缘散,缘深缘浅,谁也无法把控。 徐白狮也是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练幽明的侧脸,然後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如常,沉默不语。唯有孙独鹤和王麻子没觉得有什麽,在边上絮叨个没完。 「腹语?牛逼大发了!也教……」孙独鹤原本还没心没肺的说着,但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不妥,赶紧朝自己嘴巴抽了一下,「瞧我这嘴。谢姑娘多担待。」 「让灵筠试试吧!」 练幽明开口了,神色温和。 他说这话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不知这说不出话算不算形神有缺。 若因此心境残缺,於武道一途而言恐是莫大阻碍。 谢若梅性子倔强又好强,将武道视作救命稻草,倘若前路受阻,所遭受的打击必定难以想像。谢若梅眸光闪烁,轻声道:「那就听嫂子的。师父也曾带我去找过一些大夫,但从来都是无功而返。」「中医不行,还有西医。」燕灵筠像上了心。 一行人且说且行,很快到了後厅。 吴九一身西装革履,总算拾掇了一下,没了往日的邋遢懒散,精神头不错。 一到地方,杨双便领着李银环去了婚房,帮阿杏梳妆打扮,颜桃也在这边帮忙。 练幽明刚一进屋,屁股还没来得及挨到椅子,扭头就见後院站着个优雅脱俗的老妇人。 正是香江城寨里的那位,陈老大。 「陈前辈!」 陈老大的气色不错,站在花园中,见他过来,眸中异彩连连。 「不错。想不到你的武道进境这般惊人。」 练幽明眼中含笑,「偶有收获!」 陈老大却意味深长地道:「还记得当初在八极门,我同你说过的话麽?」 练幽明心念乍动,过往记忆顿如潮水浮现在眼前,「记得。您想让我在危难关头拉太极门一把。」陈老大神色古怪,当年她传练幽明太极云手,原本是因为守山老人的缘故,想着结一份情分,若此子他日能够崛起,便可在关键时候拉太极门一把。 可谁成想彼时的少年,如今却成了太极门的劫数。 而且,严格来说,练幽明当初前往香江已算还清了因果。 如今再论,有些说不过去了。 练幽明神色如常,仿若知晓陈老大的心意,沉声许诺道:「您不必担心,我还没有斩尽杀绝的打算。花开百样,我就不信那太极门里没有明事理的人了。」 陈老大哑然失笑,「你这可就把我看扁了。太极门几家各有交情,而且弟子门徒众多,实力盘根错节,你若有把握,就好好利用。我当年本意是想让你临危之际挺身而出,藉此名正言顺,得太极门的势头。现在虽有差错,但好在结果还是一样的。」 练幽明恍然,「原来如此,那就好办了!」 陈老大穿着身旗袍,伏身嗅着花香,慢声道:「武当剑法,天下无双,横绝江湖数百年,你可要留神了‖」 练幽明负手而立,傲然道:「前辈放心。此战过後,我若不死,武当剑法永远只能屈居於第二。」「好志气!听说你打算让杨双成为太极门门主?放心,我会让你口中的那些明事理的人出面推举她的。」 言谈至此结束,陈老大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练幽明回了後厅,擡眼就见燕灵筠和谢若梅坐在一块儿闲聊,也不知在说什麽,瞧着亲近的不行。「怎麽样?够不够派头?」 一旁的吴九正穿着身西装,在那儿臭显摆。 刘无敌也过来了,满是艳羡,左看右看,「我结婚那会儿和我老婆一人就戴了朵大红花,弹了两床新棉花,唯一的电器就一个手电筒。」 吴九大手一挥,哈哈笑道:「放心。改天师父都给你补上……臭小子,咋样,看看,是不是比你当初洋气?」 练幽明将目光从二女身上收回,翻出个白眼,「就你这糙汉,能跟我比?」 闲话少叙,只在一群人的打闹嬉笑中,吉时已到。 徐天和陈老大端坐上座,吴九和阿杏奉茶见礼拜天地。 练幽明这些人自然是推杯换盏,罕见的豪饮了一番, 等婚礼宴席结束,天边日头西斜,已是黄昏。 练幽明和燕灵筠没有赶回梧州,而是回了租住的居民楼。 夜深人静。 窗外映照着万家灯火。 燕灵筠枕着练幽明的胳膊,突然轻声道:「练同学,我想听听你沧州闯街的那段故事。」 练幽明正静卧入定,闻言睁开双眼,神色如常,并未迟疑。 「好!」 他从头到尾,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从谢老三再到谢若梅,悉数说了一遍。 但免去了一些细节。 二人四目相对,燕灵筠眨巴着眼睛,紧盯着练幽明。 练幽明还当这大馋丫头有话要说,不想整个人忽然贴了上来。 「误,你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燕灵筠突然低声道:「练同学,如果你最开始遇到的不是我,你会不会娶我?」 这个问题有些要命啊。 练幽明心头一突,白天憋着一个屁都不放,现在终於是忍不住了。 他将怀里的人又搂紧一些,神色一正,十分认真地道:「那不能够。无论何时遇见你,就你这嘴馋的性子,吃到我做的饭菜,能不动心?能不跟我跑?」 燕灵筠噗嗤一笑,「哼!油嘴滑舌的。不过,我很庆幸自己能在最开始就遇见你。真的,我感觉我这辈子最赚的就是去东北上山插队,把你捡了回来!」 练幽明沉吟片刻,心绪似也有些不稳,但看着燕灵筠那双明净的眼眸,一切又都平静下来,也笑了起来「燕同学!能遇见你我也很庆幸!」 一夜无话。 次日,练幽明带着燕灵筠告别了吴九等人。 如今诸般琐事已毕,徐天等人慾要前往海外一行,而他则是要踏足武当,展开生死恶战,将来是否还能再见,谁也无法确定。 但武功练到他们这般境界,谁都坚信自己会是这个时代的主角,能大放异彩,磨砺出了无敌之心。「诸位,再会了!」 如今正要,剑指武当! 347、战期将近,群豪毕至 湘水滔滔,艳阳高照。 时逢五月下旬,只见那青山绿水间,有一艘客船剪破碧浪,远远驶来。 青年负手站在船头,听着两岸的蝉鸣鸟叫,见天高地阔,浮云万里,不禁心旷神怡,心意一荡,只若融入自然之中,仿若与天地同脉,与山河同息。 边上还站着个辫子姑娘,秀眉凤眼,个头高挑,穿着虽说寻常,但却难掩秀丽之气。 这一男一女不是别人,正是练幽明和杨双。 二人没有急着赶往武当山,而是一边领略祖国的大好河山,一边沉淀自身,磨链心境。 练幽明修行的正道,也是人道,更是拳镇山河之道。 可若不知山河的壮丽辽阔,此念又如何壮大。 守护一件东西的前提,是要明白因何守护,意义之所在。 而现在,他正走在这条路上,看看前人走过的路,见见天地众生。 杨双也在闭目感受,感受太极听劲,静立不动,闭目沉息。 练幽明则是以自身气机不断刺激着,助其提升对外界的感知。 直至杨双平复了内息,他才轻声道:「不要急於一时。」 杨双「嗯」了一声,又摸了摸身後的行李背包,里面装着守山老人的灵位。 船上还有其他乘客,形形色色,有写生游学的学生,也有旅行摄影的外国人,以及湘水两岸的百姓。「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墓然,不远处有人念了这麽一句。 练幽明扭头瞧去,才见那是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模样古板,两颊精瘦,看着浑身没个几斤肉,但骨架却奇大,戴着一副眼镜,一头浓黑刚硬的短发如针挺立。 但怪就怪在,对方怀里还玩耍般的抱着一柄剑,一柄木剑,而且剑上还隐有焦痕。 雷击木。 瞧着仿佛不似这个时代的人,倒像是民国那会儿的教书先生。 练幽明看也不看对方,温言道:「老兄,诗是好诗,但现在可有些不应景啊。」 男子颔首道:「是啊。是不应景,但应我心境。」 话到这里,此人语气一顿,复又轻声道:「想不到这小小湘水之上,竟还有一位大人物。观你气势,好比龙盘虎踞,目中神华内敛,丹道造诣恐是当世少有啊。若我所料不差,阁下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煞星吧。」 练幽明穿着虽随意,照旧还是白衬衫、绿军裤,挺拔的身姿仿若军人,充斥着一股酷烈的男子气息。「煞星?老兄认错了,我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罢了。」 男子嗓音清朗,「太极魔也算小人物?嗬嗬,小兄弟可真会说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张唯一,来自龙虎山!」 练幽明这下才扭头看去,对方是半道上船的,像是在山川间游历,气机平和,少见凶意。 「龙虎山?你要去武当山?」 自称名为张唯一的男子悠然道:「是啊。武当剑法独步天下,如今机会难得,当然要去见识一下。不光是我,各方剑道高手也已闻风而动,峨眉、青城、华山、九华、中条玄女派,好像都有弟子下山。」练幽明听的怔住,「这麽多人?」 有的门派他竞连听都没听过。 张唯一笑道:「都是些老掉牙的道门势力了。几番动荡,多已衰落的不成样子。若搁在早些年,这道门各路剑派还有「南北剑门』的说道。只不过,我们这些人算是沾了你的光。武当乃道门魁首,太极门又是内家拳之首,这前後几近百年,你还是头一个敢登山邀战的,其他人当然要凑凑热闹。」 对方语气平常,但却话里有话,而且眼底隐有淩厉气机升腾,如剑起伏,锐旺惊天,此行八成不会甘於寂寞。 这武道一途的最後余晖,谁都想要大放异彩,谁也不想错过大争之世。 练幽明对此倒不以为意,反正此行有进无退,敢炸刺冒头的肯定都要捋平了。 所以一个和一群在他看来并无区别。 不过自古以来名山大川多隐士高人。终南山上是破烂王,峨眉山上有个老和尚,这武当山既然号称「天下第一仙山」,又囊括众多真传,少不得藏龙卧虎。 加上那太极门其他几家的真传弟子,这一战有的打了。 「哦,对了!」张唯一又道,「连少林寺那群秃瓢也想去凑凑热闹!」 「我倒是无所谓,若要论剑,来者不拒!」 练幽明面上带笑,双眼却渐渐眯起,若有所思地看向左侧山间。 山中林鸟惊飞,林荫下更有人影疾掠飞赶,像在追赶着客船。 张唯一见状苦笑一声,「这孙子追的是真紧呐!」 原来是冲着他来的。 练幽明好奇道:「那是何人?」 张唯一拿起怀里的木剑,「那人是青城派的一位传人。之前游历西南的时候和我撞上了。是个武痴,跟我斗了一路,我实在烦他,跑了两百里地,不想这才喘了没几口气就追过来了。」 说罢,这人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乘客留意,只留下一句话,「小兄弟,咱们武当再会!」 而後撮嘴猛吞了一口气,提纵翻跳一跃,人已如鱼入水般紮进了湘江,连个声响都没有。 练幽明眸光微凝,目力透过水面,就见对方腰身摆动如龙蛇,去势极快,不过十数秒,人已登岸。「哥,龙虎山不是专修符篆之术麽?这人怎得磨出一股绝俗剑意?」边上的杨双目露惊异,看的啧啧称奇。 练幽明眯眼扫量过林中已在交手的两道身影,沉吟道:「大概是得了什麽传承吧。使的还是木剑,有意思!」 说到传承,他记得庐山上还有一份机缘没去拿呢。但眼下大战在即,无法分心他顾,只能日後找时间再去一探究竞了。 只说一路无话,二人从水路走到陆路,沿途走走停停,逢山翻山,遇水渡水,登过岳阳路,转过洞庭湖,还趁着夜深人静攀上过张家界那一座座峻险绝伦、陡峭如削的峭拔奇峰,吞吐云霞之气,坐看日月星辰。 还别说,这群山大川之间当真不乏不出世的奇人。 练幽明曾远远瞥见有人端坐险峰高处,闭关不醒,身上都落满了尘灰,瞧着跟个泥像差不多,不知生死。但他们刚想靠近,对方体内几近於无的气机立时壮大,淩厉非常。 还有人趁着夜静无人,於月下踏浪踩水,横渡长江,似是个老道。 双方也都发现了彼此,但并无交集,只远远互望一眼,立时各奔东西。 等他们踏足荆楚大地,已是六月初。 眼见战期将至,二人也加快了步伐。 可等赶到武当山所在的市区,远远就见几个人老早就守着了。 居然是吴九和刘无敌他们。 连徐白狮也在。 还有李银环、朱武、王麻子、孙独鹤。 一群人盯着他俩都在笑,有的吡牙怪笑,有的嘿嘿傻笑,还有人抿嘴轻笑。 练幽明好奇不已,「你们怎麽来了?」 吴九挤眉弄眼的,「这不是废话。你俩过来和人厮杀约战,我这当大哥的哪能不来帮帮场子。艹,输人不输阵,我罩定你俩了。」 徐白狮柔声道:「「师伯让我们来的。我们自己也想过来………」 348、好一桩血海深仇 「咋样?是不是感动坏了?」吴九一边摩拳擦掌,一边吡牙怪笑着,「我们可是追了一路,一点没敢耽搁,没成想你俩跑去游山玩水了………」 李银环也凑热闹般的说道:「阿杏姐快生了,谢姐姐忙着照顾两天,不然肯定就一起来了。」刘无敌跟着搭腔道:「我兄弟名震天下的大场面我可不能错过!」 吴九正咧嘴傻笑,闻言笑容一滞,「我跟他是兄弟,你跟他也是兄弟,咱俩那不就平辈了?」刘无敌缩了缩脖子,「师父,你不说咱俩各论各的麽?」 见一群人居然能赶来助威,练幽明不禁心头一暖,毕竟眼下可是关键时候,他这又算私怨,哪怕放大了说也是太极门的家事,外人可无权插手。 杨双也笑了起来,眼眶泛红。 吴九却神情严肃地道:「行了。太极门那边的阵仗我见了,不得了啊。陈、杨、武、吴、孙、武当赵堡,几家太极传人都来了。加上武当金蟾派,我看了都哆嗦。」 一直没说话的朱武也面色凝重的开口,「除了这几家,还有一些昔年南北剑门的道门剑派也来了。这些人有的差不多都快断绝传承了,不想还有人在。这一战说不定另有波折。」 「没事儿,咱们这边也有靠山!」 孙独鹤这些天也已经和吴九他们打成一片了,说话间已拍了拍刘无敌的肩膀。 实在是刘无敌所呈现的武道气象太过惊人,尤其是道门中人,目睹这老小子一身龙精虎猛的精气,都得打个哆嗦,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道门老祖跳出来了。 「你是没看见,前天那个金蝉派弟子还过来转悠,看见刘大哥,吓得脸都白了。」 一群人边说边往住的地方去。 唯恐人多眼杂,惹人注意,吴九他们早在市区边上通过武门中人找了个院落。 距离战期也就还剩一个星期,当务之急自然是养精蓄锐。 可刚回来,话没说两句,屁股还没坐热,门外就见站着一位穿着唐装的老者。 这老者瞧着头发花白,但身形壮硕非常,体魄高大,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往那一站,隔着三两步,竞能感受到一丝阵阵热气从对方身体中溢散而开来,像是尊人形火炉。 这种热气普通人或许难以觉察,但武夫感知惊人,自然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容寻常。 好雄浑的精气。 老者圆脸阔嘴,面上白净,头发浓密,双手厚大非常。 「哪位小友是太极魔?哪位是杨双姑娘?」 练幽明越众走出,「有何指教?」 却听老者语气温吞地道:「老夫吴守正,乃吴氏太极的族老,师承杨班候一脉。你那师公论辈份当是我的师伯。他也姓杨,杨若甫,当是杨班候祖师所收真传弟子之一。」 谈及守山老人,老头也唏嘘不已,摇头叹息。 许是见众人神色不对,老者又补充道:「我便是与陈姑娘搭话的那人。我这一脉,此战站在你们这边。至於剩下的,除孙氏、武氏保持中立,其他几家陈氏、杨氏、武当赵堡算是彼此交好。再有武当金蟾派,此战必定至凶至险。」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对方是此战盟友,练幽明还是请人进屋一叙。 杨双等不急的询问道:「敢问前辈,我师公和太极门有什麽仇怨?居然会被视作叛徒!」 「好说,咱们闲话少叙,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吴守正也不藏着掖着,神色一正,眼神复杂,开门见山地道:「这太极拳虽分支众多,但百年前除避世不出的陈家,独以杨家最为厉害,太极门也是泛指杨氏一脉。可世道更叠,逢神州陆沉,外敌寇境,北拳南传,八卦、形意先後大放异彩,太极拳包括我吴氏一脉虽也有动作,但终究弱了一筹。」 吴九沉声道:「这事儿我师父说过。那是因为太极各家门户之见太重,谁都认为自己是正宗,谁都认为自己更高明,从而各自行事,以至声威渐失。」 吴守正对这番话没有丝毫抵触,轻叹道:「说的不错。形意门虽也有分支,但却同气连枝,同进同退。八卦门也是如此,自董海川之後,师兄弟彼此扶持。但太极门,不,应该说是太极拳,自家只顾成就自家。自杨氏一脉的几位大高手悉数逝去,当以「武圣』孙禄堂最为惊才绝.…」 众人全都凝神静听,并没接话打断。 老者一顿语气,呷了一口茶,继续接道:「这人活着的时候太极拳尚且还有主心骨,但想到对方辞世之後,各家又会各自行事,遂有人提议,若几家能合为一家,届时太极门的声威只怕八卦、形意加起来都比不上。」 话到这里,精明如练幽明已能猜到一些大概了。 文人相轻。 武人也不例外。 无非就是内斗。 这种提议也是步臭棋。 除非有人的武道气候能淩驾於各家真传之上,以绝强无敌之势力挫同辈,让人无话可说,不然少不了勾心斗角,谁也不服谁。 吴守正叹道:「你师公便是有机会成为门主的人。另一人是古婵的外公,这人是杨氏嫡系,二人互为师兄弟,自然免不了一番争斗。只是,其中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就在比武较技的前几天,你师公的妻儿全都遭人暗害,无辜身死,不知凶手……」 「砰!」 话音刚落,陡听一声炸响,练幽明原本平和的眉眼瞬间如恶鬼夜叉般立了起来,右手五指一搓,手中茶杯顷刻碎散成粉,自指缝间和着茶水簌簌散落。 「嘿嘿,不知凶手?扯淡呢!祸不及妻儿!同门交技,竟敢出这等横手,还真是死不足惜的货色!」杨双的眼神也狠戾起来,十指攥入掌心。 其他人也都脸色难看起来。 没想到还有这麽一档子事儿。 吴九忍不住询问道:「然後呢?」 吴守正却轻叹道:「这事儿虽事出突然,但苦於没有证据,并且门中有宿老唯恐折损了太极门的脸面,怕外人议论,还故意给压下了。你师公心如死灰,一夜白头,和古婵他外公大战一场,然後生生打出了太极门,自此不知去向。」 「好!好一桩血海深仇!怪不得容不下我俩。您这是又给我添了把柴火啊!」练幽明眉眼低垂,擦拭着手上的茶水,语气幽幽地道:「妙得很,我还想着念念太极门的情分。但既然如此,这一战就没什麽好说的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老人家的仇,我也接了!」 练幽明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此刻杀心乍动,只若猛虎狂龙坐山丘,浑身气机暴动如潮水,不住席卷开来,屋外蟾鸣鸟叫悉数化为死寂。 「逢佛灭佛,遇祖杀祖!!」 349、登山,问敌 「过程大抵就是如此。此番你们若只论恩怨,搭手的只有杨氏一家。但若要夺门主之位,各家肯定都会有高手登场。」 吴守正即便是武林宿老、江湖前辈,可坐在练幽明身旁也有些不自在,被那股惨烈气机卷中,好似引火烧身。 只是那股杀机来的快,去的更快,眨眼间练幽明脸上的神情又复如常,像先前什麽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端坐不动。 「自然是要一一做过一场才够过瘾!」 吴守正沉吸一口气,颔首道:「合该如此!这桩事情杨氏一脉做的确实过分,是该有个了结。既然如此,登山那天,我吴家便与二位小友同进同退!」 语毕,老者起身拱手,没有摆出半点架子。 若论辈分,练幽明算是守山老人的半个弟子,本就与之平辈论交。倘若此役再一战功成,那可就有的说道了。 等送走了对方,吴九才转回客厅,眼神冷厉的骂道:「艹他奶奶个腿儿的,想不到这些人居然背地里干下这种龌龊事,怕是露禅公知道了都得气的掀了棺材板。」 朱武感叹道:「连太极门也会有同门相残、兄弟阅墙的恩怨争端。而且还暗地里对人家妻儿下手,当真令人不齿。」 屋外烈日炎炎,屋内却好似冰天雪地,冷寒刺骨。 杨双低垂着双眼,像是呆住,僵住,嗓音沙哑道:「师公生前从未说过太极门的不是。哪怕到死,也没让我找上太极门。我问为什麽,他老人家说生死到头,莫问恩仇。我起初还不明白为什麽,没想到会是这麽一个答案。」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蹙眉道:「彼时家国乱世,太极门於他老人家又有传功授艺之恩,恩仇难算,又逢国难,唯有重情重义之人才会做此抉择。」 师父师父,旧时武林,师就是父,更何况还是亲传弟子。一边是太极门的天大恩情,一边是杀妻灭子的血海深仇,这般恩仇,谁又算得清楚。 何况他还记得守山老人一直供奉着杨班候的灵位,可见对这位师父十分敬重。 见杨双眼眶泛红,练幽明眸光闪烁,「不必忧伤,既然知晓了事情的原委,那此战就没有无辜之人。」个中过程不必多说,只说时间过得很快,战期转眼将近。 祸不及妻儿,更何况是同门较技,如此令人不齿的行径,也是让所有人憋了一口气。 六月十四。 夜半时分,随着月上中天,院中的一间静室倏然打开了紧闭的门户。 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练幽明迈步走出。 他这几天闭门不出,已将「三阴七杀剑」又细细感悟了一番,不说将之彻底完善,达至圆满功成,但也足以登堂入室。 内劲变化自行琢磨即可,但招式打法还需问剑试招,自生死恶战中窥得破绽与不足。 他没动,然身後长剑无由而鸣,隐隐似在震颤。 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练幽明洒脱笑道:「哥几个,我可要先你们一步名震武林了!」 他说的轻巧,笑的淡然,可其他人又都看的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纵观这後武林时代前後甲子岁月,这人可是头一位敢於武当山上问敌论剑的。 过去有没人这麽做过他们不知道,但从今往後,怕是再没人敢这麽做了。 刘无敌站在边上,目睹这一幕,轻声感慨道:「一己之力独斗武当、太极两大武林顶尖势力,就算败亡在他人脚下,後来者怕也要留三分敬意吧……哎呦……」 可话刚说完,立马就吡牙咧嘴的捂着脑门痛呼起来,原来是被吴九赏了个暴栗。 「敢说这种丧气话,找打不是……」吴九骂骂咧咧的叫唤着,然後又冲练幽明嚷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小子注定要一路高歌猛进,这口气可得提住了!」 练幽明神色如常,眼底却有精光隐现,如东升旭日,越升越高,越来越璀璨,直至大日淩空,无双无对。 此战将会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也会是新的开始。 当然,也意味着莫大凶险。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那暗中的杀机若有意打压武林势力,这一役,或许能窥见一丝端倪。 「走吧!」 没有什麽惊心动魄的豪情壮语,伴随着简单二字从练幽明嘴里吐出,众人出了门。 头顶明月当空,一行人甫一出门,步调骤快,有的奔走如飞,有的兔起鹘落,有的大步狂行,径直朝着武当山赶去。 他们这边一动身,那众多观望者俱皆精神一振。 「来了!」 「动身了!」 「要开始了啊!」 有人赶去报信,有人尾随跟上,还有人眼中剑意沛然竟想要拦路挑战。 见到这种情形,吴九几人不禁脸色一沉。 这高手厮杀可不比寻常,在未交手前,无不是需得凝练心意,好比箭射靶心,需成箭发必中之心,一鼓作气,直至拳败强敌,一战功成,心意才算落定。 可若中途接连遇阻,即便不惧,但前进之势却会消减。 如此一来,此消彼长,气势一弱,还未交手,先输半筹。 更别说练幽明这一趟面对的敌手不是一位两位,兴许分毫之差就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好在见他们一行众人,那些想要拦路挑战的各路武夫到底还是生生遏制住了心思,只敢远远跟着。但情况却不容乐观,实在是越接近武当山,这蹦出的江湖武夫便越多。到後面远离了市区,那山野问早有人盘坐山石,沿想等候多时。 直至赶到武当山的山脚下,让他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果真有人横剑拦阻。 来人是个青年,神色冷傲,似心怀扬名立万之心。要是在大战前能挫败练幽明,不用多想,自能名动武林。 「你……」 「让开!」 然而这人来的快,退的更快,一字堪堪出口,就听一声低沉清透的嗓音落入耳畔。 这人立在山阶上,位於高处,还想以势压人,可听到这一声,忽觉内息一滞,心肺鼓荡之势居然被打乱了,脸上的血色登时褪尽,变得煞白一片,脚下一软,已一屁股摔坐在一旁。 练幽明看也不看对方,垂下眼皮,步伐一缓,望了眼上山的路,又回看吴九、杨双等人。 吴氏太极的人也早已在此等候,见状纷纷围了过来。 「各家来人都已经在山上了,在武当金顶。」 练幽明微笑道:「好,来了就好。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吧!」 吴九欲言又止,但瞧着练幽明那无所畏惧的眼神和目光,话到嘴边,只剩个「嗯」字。 武道一途,本就步步绝险,若要成就绝强之势,有的路注定只能独行。 他又看向杨双,「不急,为兄在前面等你!」 说罢,擡脚一迈,转身负剑登山。 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李银环小声感叹道:「他这是走在咱们前面了啊。」 练幽明足踏山阶,步伐起落瞧着寻常,但一步跨出,人已落足七八阶之外,宛若纵身挪移,在月下缥缈难追。 便在他们失神之际,远处传来了练幽明的朗声大笑。 「欲整锋芒敢惮劳,淩晨开匣玉龙嗥。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奸血默随流水尽,凶豪今逐渍痕消。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将上九霄……」 这笑声初时寻常,可脱口之後,已暗合声打之法,如龙吟虎啸,震慑群山,尽皆悚寂。 吴九等人不敢耽搁,互望一眼,已疾步追了上去。 其他各路江湖武夫也都满目震骇,但又飞快回神,快步跟上。 一时间,山路上尽是奔走腾挪的人影。 练幽明大步狂行,看也不看沿途两侧的江湖武夫,仿佛眼里只有前路,不为外物所动。 但越是这样,那早早进山的诸多武林中人越是蠢蠢欲动。 武林江湖,说到底还是实力为尊。这武当乃道门中首屈一指的洞天福地,山中不乏隐士高人,与之交好的武林门派更是不在少数。 今日练幽明负剑登山,欲要问敌,往小了说那是桀骜张狂,不知天高地厚,往大了说便是有意折辱武当颜面。 所以,哪能让他轻易登山啊。 「小子,别以为闯出点名堂就不知天高地厚。莫说你有八极门撑腰,就是四九城的那几位也不敢在武当山这般放肆。」 山间一颗青石上,一个横身斜卧的中年道人目如鹰隼,冷冷开口。 练幽明却看都懒得看他,脚下不停,去势极快。 「张狂!」 道人见状怒极而笑,单掌按石借力翻身而起,蓝袍呼啦一展,大袖迎风荡开,好似苍鹰飞扑下捉,口中鹰吟破空,横击而来。 此人出手淩厉无比,可眼看两者距离飞速拉近,忽见练幽明的面颊半偏半转,双眼斜眯一睨,眼中奇光晦涩,只若鞘中寒芒吞吐。 冷厉眸光蓄而不发,只那麽轻轻一瞟,中年道士恍惚只觉心口生出一缕刺骨寒气,透彻心肺,仿佛真就被一剑刺中,面上乍见动容之色。 这已不是拳脚招数,而是精神之道的攻伐手段。 练幽明这一眼代表着一个念头,一个出剑的念头,剑刺道士心口。 即便他没有动作,可在精神意识里他已实打实的刺出一剑。 真实不虚。 气机凝练,亦是犹如一剑递出。 故而中年道士才会生出中剑的异样。 但这并非实质之招,乃是气机、气势的交锋。 然而这却比实质有形之招更为可怕。 因为练幽明能这麽想,念头已中,那就一定能做到一剑取命。 中年道士此时已冷汗涔涔,明明是他自己先手出招,反而像是置身死地,怪叫着翻身急撤,竞被一道眼神迫退。 「山间野道,不堪一击!」 从始至终,练幽明都不曾止步,步调没有半点变化,语气亦是平淡如常。 「啧啧,好他妈厉害!」 一旁的山林间忽然走出两个人来。 一人背负木剑,戴着眼镜,身穿中山装,正是在湘水和练幽明有过一面之缘的龙虎山张唯一。另一人形貌清灌,一身青色长衫,看着瘦削,但肩膀头上竞扛着一柄造型夸张的大剑。 那大剑制式古拙,厚脊宽身,不见锋刃,通体漆黑,落地一杵,顿见砖石碎裂,怕是得有六七十斤重。俩人看了一眼,听着前路的动静,又都急忙追去。 而在另一片空场上,一个身形魁梧的壮硕青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练幽明的背影,负手而立,双眼微擡,借着月光依稀可见那眼窝里竞有四颗瞳孔骨碌转动。 「哥,咱们跑这儿来干啥啊?再不去海外凑凑热闹可就晚了。」 青年身旁还站着一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子。 大晚上的,青年戴上一副墨镜,慢悠悠地道:「哎呦,急什麽。古绯烟虽生来先觉,但这太极魔短短数载居然能成长到这般地步,也非比寻常啊。而且这一趟他若能将太极拳的各家传人合并成太极门,或许能再现那人昔年号令南北武林的势头……诶,有高手拦路,咱们快去瞧瞧……」 350、隐仙岩,下乘丹派,甘氏传人 皓月西斜,月华如水。 莽莽山间,便在那此起彼落的虫鸣声中,一道身影踏阶而至。 山路蜿蜒崎岖,勾连着一处在月下半隐半露的岩洞。 此处高耸云烟,俯视汉水,石如玉壁,呈瑰纳奇,正是武当山三十六岩之一的「隐仙岩」。岩内阴凉,除却层层叠叠的岩壁怪石,便只剩下五个坐在蒲团草垫上的道者。 这五人或坐或卧,或坐於角落,或卧於石上,或独腿支撑宛如金鸡独立,或枕於一条细索之上,躺在半而在一侧的石壁上还挂着一盏灯火,火光外扩,映照着两排斑驳陆离的古旧石刻,神秘至极。五人坐卧之势虽异,但眼目朝向无一例外全都遥对着那两排文字,仿若其中藏着什麽不为人知的奥秘。既然是叫隐仙岩,顾名思义,也该不同凡响。自古以来,多少道门神仙中人,多练大丹於此,可谓丹室炉竈。 五人三个男修,两名女修,仿若心入寂定,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 练幽明反是来了兴致,不是对人,而是对那两副石刻。 眸光落定,他已从那那残缺剥落的刻痕中看出几个字来。 「太阴太阳……咦……奇怪………」 只是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练幽明但觉这歪歪扭扭的刻痕怎麽与那本西游记里的一些字迹笔画有些类同。 瞧着歪七扭八,只若蛇爬,字不成字,但个中好似暗藏着某种神异变化。 练幽明虎目微眯,眯成了两条缝,脑袋慢慢歪倒向左边,接着又倒向右边,而後浓眉舒展,似是不太确定的呢喃道:「日炼之法?月炼之法?怪哉!」 居然是两篇练法。 倒不是他故弄玄虚,而是这「钓蟾功」就属月炼之法的一种,需得吸月窟以补真阴,对月吐纳,方才能成就气候。 只可惜,时间太久,石刻上的一些痕迹早已残缺。而且只这寥寥几字,倒像是曾几何时有高人在此地妙参阴阳,一时兴起,留了几句感悟。 「小友初见这石刻,竟能从中窥得几字真意,倒是悟性高绝。」角落里一位白发披肩的道长忽然开口,原本看似寻常的身形,随着悠然话语出口,顿现绝俗气态。 练幽明好不遮掩地道:「算不上悟性过人,只是见过相似的玩意儿。」 那道人面上含笑,鹤发童颜,只打量了几眼练幽明,原本还不以为意,但越看越是目透惊奇,「小小年纪,竟已丹道有成,敢问师承来历啊?」 练幽明站在岩洞入口,仿若背负明月,轻声道:「终南山,吕祖观!」 此言一出,其他四人霍然睁眼,眸中俱皆精光灿亮,或清亮如水,或炽盛如火,气机各不相同。「你就是那太极魔?嗬嗬,果真不俗。想不到终南丹修出了你这麽一号人物。」 这五人虽惊诧於练幽明的来历师承,但眼中却无恶意,更无杀机,甚至有几分亲近。 见他疑惑,那白发老道慢声道:「吾等乃武当下乘丹派弟子。」 练幽明神色一正,当即收了戒备心。 这个门派他可早就神交已久。 而且也了解过。 这下乘丹派可不是炼丹的门派,而是与破烂王一样,成就道门丹剑,乃名副其实的剑修。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盖因元顺帝时,张三丰祖师曾在武当山收弟子八名,後至嘉靖年间又续传张松溪一人,前後共九人,化为三乘九派。而这张松溪便列为下乘第九「丹」字派之一,也就是武当丹派剑术传承的由来。 但不一样的是,这下乘丹派所修丹剑是有形之剑,而破烂王是以气为剑。 故而,若要细论,前者为下乘,後者为中乘。 至於上乘者,便是那传说中的剑仙一流,可飞剑斩敌於百步之外。 练幽明抱拳见礼,「见过诸位同道!」 只那过往所见荡魔战场上的累累骸骨,多是这丹派高人。 即便从未相识,也该心存敬意。 白发老道看着练幽明,眸光闪烁,神色惋惜不已,「你那一脉,与我这一脉,昔年为了北上荡魔,无不是战到门派香火几近断绝,如今得见终南丹派犹有传人入世,也算天道有眼!」 一位素发垂领的女冠手拿拂尘,做了个楫,「你这是要去迎战金蟾派?」 练幽明点着头,但视线瞟过对方手里的拂尘,不禁心头一突,才见手柄前端垂下的丝毛居然泛着金属光泽,似剑非剑,锋芒毕露,杀机暗藏,如千百剑丝所揉,几近一米五六的长短。 女道士神色平和,徐徐开口,「你要小心了。那金蟾派掌门昔年败於你师父之手,被破了形神,虽无缘通玄大境,但在众多老牌先觉武夫中也是数得上的人物,数十载性命交修所成就的钓蟾功更是非同小可。而且,他还得了武当的秘传绝学纯阳童子功,一口内息绵延无尽,极为了得。」 练幽明却像发现了什麽,「莫非下乘丹派只剩下诸位了?」 白发道人笑叹一声,「然也,就剩我们几个了!」 边上一个瞧着高大的老道突然自嘲一笑,「你来的也是时候,要再晚个一年半载,这武当山可就没我们的容身之处喽!」 白发老道神情一正,「师弟,天下之大,哪还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处啊,又何必强求呢!」 那身形高大的老道双眼大张,怒气勃发的沉声道:「你咽的下这口气,我却咽不下。我道门几派传人当年无不是向北而去,以至武当没落,几乎沦为荒山。可那金蝉派居然趁机鸠占鹊巢,独坐金顶,这是什麽道理?如今还打算驱赶咱们,更是荒谬!」 练幽明见五人神色各异,忍不住询问道:「鸠占鹊巢,何意?」 另一位神情冷淡的女道士接话道:「你有所不知,那金蟾派上一位掌门姓甘,乃花拳门祖师甘凤池的後人。这人我不做评价。但山上那个,曾和甘玄同打过交道,算是甘氏传人。你若想要将几家太极拳化为太极门,这人非死不可。」 这是话里有话啊。 听到这番话,白发老道气机勃发,脸上已多出一丝怒容,出言斥责道:「师妹,休说这鼓动人心之言!」 无怪乎对方有此反应,实在是刚才的话有借刀杀人之嫌。 「无妨!」练幽明却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反正肯定是要做过一场的,既然这人的根底有古怪,就更不能放过了!」 跟甘玄同有交情,那会不会和海外的旧时余孽有关系。 「不过,只这位师姐的一番话,就算金蟾派没了,你们大抵也不好意思再待在武当山了吧。」借刀杀人,可是容易遭人闲话的。 那女道士淡淡道:「我们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不能留。不然,还有何颜面去面对昔年那些道门先贤。可惜我们势比人弱,难有出头之日。」 练幽明嗬嗬一笑,「说的不错。要是想找地方,不如去终南山吧,那上面可还冷清的吓人。」他说话间突然转身撤步,重新回到了山道上。 几在一前一後,那来时的方向已有人大步追了过来。 那人也是道士,见到岩洞内的五人脸色一冷,也不废话,闪身已远,去势极快。 接着又见众多江湖武夫追了上来,一个个免起鹘落,惊呼不止。 太多了。 不过三五息的功夫,洞外已追过去二十多道身影。 外面这麽大的动静,五个人也没心思继续坐着了。 「师兄,你说他能赢麽?」 白发老道神色肃然,思虑不过数秒,「走,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离了隐仙岩,练幽明脚下不停,提纵如飞,到最後几乎舍了山道,於沿途的山石上蹬走借力,如灵猿奔走纵跳。 他的速度很快,一口气也不知走了多远,再停下,眼前已多出一座残破老旧的道观宫殿。 五龙宫。 351、紫霄宫,会群雄 「好胆,若非我被俗事缠身,早些时候就该下山毙了你这孽障。」 那道人一袭黑袍,灰发长髯,目如鹰隼,颧骨高凸,形貌精瘦,此时被练幽明这麽一激,面上表情虽少,但眼底杀意却在暴动。 「跟你那师父一个德行,功夫一成便无法无天,恣意妄为,最後被人打断一条腿,落得个惨澹收场的结局。嗬嗬,算算时间,早该散功而死了吧。如今看来,你也要步他的後尘了。」 练幽明原本还神色平和,可听到这话,不禁咧嘴怪笑起来,好似恶虎开口,狂龙立目,化作一副蔑视一切的凶邪狂态。 「你这一身道行真是忒不入流了。老头子横行武林那会儿,你这种货色怕是和路边一条野狗差不多吧。如今仗着岁数得了几分气候,也敢跟我吡牙?」 瞧着对方那隆起的胸腹,他冷冷一笑,「只这手上不了面的大蟾气,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大蟾气,便是金蟾派钓蟾功的基础法门,等同於内家弟子入门後初学的桩功。只不过前者成就的是丹功,後者是壮大精气,一个凝练内息,一个磨砺筋骨。 「猖狂!」 黑袍道人听的眼神一狠,长啸一声,脚下三步并作两步,已运掌推来。 练幽明眼中精光闪烁,耷拉着眼皮,竟动也不动。 黑袍道人只挤近两步之外,掌影急转,化为拳法,双拳在月下忽左忽右,恍惚只似化作八臂,拳掌指爪收放来去,变化万千。 还真是花拳。 花拳,化也! 以变化取胜。 练幽明身躯一震,刹那间只若变为一尊泥塑石佛,紮根在地,纹丝不动,又似奇峰巨岳平地拔起,任凭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落在身上。 黑袍道人面颊抽搐一抖,口中再吐厉啸,声如鹤鸣,拳掌转向练幽明周身要害死穴,走转翻腾,已在快攻。 「砰砰砰评………」 只说一连串的杀招落下,竞带出一阵沉闷异响,像打在蒙着被子的牛皮鼓上。 听到这种动静,黑袍道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而且他拳劲刚落,立时就像被一股大浪给卷走了。 练幽明看似不动,实则内里的筋肉已在极细微处不住震颤,护身内劲宛如大浪洪流,冲刷着一切加身的外力。 如今他龙虎交汇,呼吸鼓荡,一放一收周身都密布着一层霸道内劲,不说再无破绽,但也足以在先觉武夫中直追李大、杨错这些先行之辈了。 非但如此,随着对方每每杀招急落,那劲力的落点处忽见涟漪荡过,已将对方的劲势接引了过来。一连攻了二十一招,见练幽明纹丝不动,丝毫不损,黑袍道人似羞似恼,攻势骤变,提纵飞身而起,一记重掌,直按天灵。 然而招至半途,道人阴鸷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狰狞之色,五指蜷缩一攥,握掌成拳,化为太极拳的捶法,当空砸下。 练幽明见状轻蔑一笑,垂在身侧的右手无声运起,心意驱使,衣裳底下因那二十一招所激出的劲势悉数汇聚向右拳,仿若万川归海,化为一股拳劲,紮向对方胸口。 「砰!」 「通!」 两道异响齐落。 定睛再看,练幽明歪过脑袋,被黑衣道人一拳按在了左肩脖颈之上,双脚无声下塌,砖石化为童粉。他是狂,是傲,即便能招架得住,但还没有蠢到以要害涉险。 反观黑衣道人,被一只重拳窝在心口,拳劲下发,在圆鼓鼓的胸腹上激出一圈涟漪。 身中一拳,黑衣道人先是怒容满布,紧跟着面露冷笑,自己这大蟾气修习一生,日夜吞吐不缀,所积攒的气候放眼金蟾派也少有人及,刀兵难落,外劲难伤,几乎先天立於不败之地。见练幽明推拳直进,他好似也激起了好胜心,气息再提,唇齿紧闭,胸腹中「咕咕」两声,在体表外荡起一圈涟漪,打算生招硬架。「嘿嘿,作死!」 练幽明扬了扬眉,右臂抖振,单足跺地借力,袖筒粗涨一鼓,右拳抵着对方的胸口下沉再落,好似天塌地陷。 双方攻守转变,互换一招。 二人所催劲力俱皆刚猛霸道,彼此衣裳无风自动,一个黑袍如墨云飞卷,呼啦作响,一个衬衫鼓荡,内里如有风云流转。 好似以矛攻盾。 「哢哢哢……」 一时间,二人周遭方圆两米内的砖石就像破碎的冰面般开始绽裂。 但僵持不过半息,练幽明右拳突然急收再放,在电光石火间连出两拳,拳劲尽数落於一点。第一拳他拳攥凤眼,以点破面,化解了那刷来的涟漪。 第二拳拳锋尚且还没落实,黑袍道人的脸色就已经变了。刻薄的面容立马涨起一层潮红血色,後背衣裳「啪」的炸开一个拳洞。 非但如此,便在黑袍道人的正面,这人鼓荡的道袍整个下塌下陷,如遭万钧重锤砸中,衣裳紧贴在胸膛上贴出一个漏斗状的浅坑,胸骨尽皆凹陷。 练幽明慢慢回正脑袋,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隔空打劲……哇………」 黑衣道人的唇齿刚一打开,喉咙里便狂涌出一股逆血,连带着一口内息,全都涌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些肉泥。 「这就是隔空打劲?」 不远处的山路上,已有人目睹了这一幕。 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子轻捂着红唇,看的咋舌不已。 边上一位戴着墨镜的高大男子称赞道:「太极宗师杨露禅的秘传绝学啊。拳劲隔空而发,碰的是皮肉,打的是五脏,专破横练外功以及道门丹功。」 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在佛山和练幽明有过碰面的司徒兄妹。 司徒无敌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黑袍道人,望着那塌陷的上身,目露精光。 「昔年荡魔一战,据说有长存於世的通玄老怪成就了一手百多年气候的钓蟾功,通天彻地,压的一众高手喘不过气来。这隔空打劲便是应此而生,只为破敌。」 司徒小姐瞧着练幽明远去的背影目泛异彩,「这可是老牌的先觉武夫,虽说远离俗世,未曾有过拳试天下,但几十年气候的丹功,居然死的这麽干脆。」 司徒无敌自树荫下走出,走到了月光下,悠然笑道:「那你可就想的简单了。他适才分明是将这道人数十招劲势融於一拳,借力打力不算,加上他本身的劲力,一拳击出,仿若一挂天河决堤,忒是了得。这老道还能招架个半息,已经算是厉害的了!」 披散着金发波浪卷的司徒小姐突然提议道:「哥,要不把他招揽过来?」 司徒无敌听的摇头失笑,「这人要是此战不死,咱们都得礼让三分。不过,合作倒是可以试试,想来那些暗地里的老东西应该也会忌惮太极门的出现吧。到时候加上刘无敌,怎麽着也能试试深浅。」说话的功夫,身後已见数道人影追来。 吴九几人瞧着地上屍体,这才不过三两分钟,道人浑身毛孔大开,已在疯狂泌着污血,精气失守,鼎破人亡。 孙独鹤被刘无敌背在身上,既觉心潮澎湃,又看的心惊肉跳,「刘大哥,你慢点,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刘无敌撮着牙花子,也在大喘气,忙将人递给吴九,「师父,有点招架不住啊!」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已经走远的司徒无敌突然止步,眸光回转,看了过去。 特别是当他看见刘无敌那惊世骇俗的模样,神情登时一滞,双眼微眯,又见人堆里还跟着杨双,顿时如同发现了某个秘密,面上露出一抹怪异的表情。 「刘?难道是……果然深藏不露,居然委身在八极门,甘愿充当门徒弟子。」 练幽明脚下步调快急,提着一口气,势如离弦之箭,也不知走了多远,忽见月光底下殿宇错落,风中隐有香火气飘来。 紫霄宫。 此时月已西斜,远方天光初现。 群峰之间,依稀响起阵阵缥缈悠远的道音,如能洗涤人心。 练幽明脚下不停,穿过一座座错落的道观,一直来到紫霄宫前的空场上。 场中铺满了一块块青砖老石,除却一尊巨大的老旧香炉,还站着数十道身影,以及摆着一方桌案,上压生死状。 炉中烧着大火,映照着一张张从未相识的面孔。 练幽明在看这些人,这些人也在看他。有的目露好奇,有的眼露惊叹,还有人目中暗藏凶意,眉宇间戾气横生,饱含恶意。 练幽明大概扫视了一遍,见在场的多是身着常服,唯独没有道门高手,便知那金顶之上犹有一战。而眼前这些人,不用多说,定然就是太极各家的传人弟子了。 「你就是太极魔?」 有威严老者越众走出。 练幽明轻声道:「然也!然也!」 嗓音虽轻,然其声好似箭矢破空,无形中充斥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穿透力。 老者浓眉独眼,身着紫黑唐装,两鬓斑白,太阳穴高高隆起,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蜡黄如金。「老夫乃孙氏一脉的传人,见过了!」 「在下是武氏一脉的传人。」 「李氏太极,见过小兄弟!」 「吴氏太极,见过小友!」 「武式一脉传人,见过尊驾!」 「赵堡太极,见过!」 「陈家拳,见过!」 「杨氏太极拳,哼,见过了!」 伴随着声声言语,一道道身影陆续走出,场中登时催生出一股狂乱气机,尽皆冲击向那道孤身独立的挺拔身影。 大战将起! 352、开打 面对这一道道目光,练幽明岿然不动。 他与杨氏一脉算是私怨,但若要得太极门门主之位,肯定需得让人无话可说的实力。 敌意也好,恶意也罢,此战过後,都会在他的拳下尽数消弭。 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喷薄,金光璀璨,将练幽明的身影映照的格外清晰。 「李氏太极?莫不是太极宗师李瑞东一脉?」 回应他的是名中年妇人,轻声道:「正是!」 即便心知场中这近百号武门好手有大半是冲着自己来的,练幽明也还是处变不惊,双臂自然而然垂在身侧,浑身上下已散发出一种脾睨生死的自在悠然。 他没有多说什麽,视线飞转,望向空场一角,一名背负铁剑的年轻女子。 对方好似感觉到了练幽明的目光,「真武剑派!」 然後是另一位青年人,「龙门派!」 练幽明神色不改,淡淡道:「你们以金蟾派为尊?」 那背着铁剑的女子神色真诚地道:「只是听闻足下乃终南丹剑传人,有意讨教罢了!」 轻轻的一问一答,让练幽明多看了对方一眼。此女眼眸澈净,可见说的不是假话,且剑心通明至诚,竞给人一丝危机感。 是个高手。 「好说,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我既然登临武当,自要会尽群……」 话说一半,一道冷厉的嗓音陡然打断了他的话,「哼,不知天高地厚。今日这武当山,你来得,去不得那是杨氏太极的传人。 微风吹拂,衬衫猎猎。 练幽明抿嘴一笑,擡手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个,半敞着胸膛,映照着金光。 背後长剑亦在此时无由而鸣,噌噌作响。 「当年我初入武林的时候,曾听闻先觉武夫虽强,但数位大拳师若能联手出招,亦能逼出几分破绽,存有胜算。如今我为先觉,你们几个若是联手,能不能逼出我的破绽?」 他说的轻巧,可在场所有人无不变了脸色。 练幽明既为先觉武夫,他们又怎麽可能不知道,出战之人也都是各家翘楚,甚至是深藏不露,留待他日与天下高手争锋的存在。 但现在,练幽明竞然把他们当成大拳师看待,实在是奇耻大辱。 「狂妄!」 「你崛起之势虽当世少有,但吾等俱为各家真传,此言未免太过自大了吧。」 「果然是井底之蛙,一张嘴就胡吹大气。」 「莫要以为赢了薛恨同辈之中便无人能够制你!」 「废他娘什麽话,签了生死状再说。」 那些原本等着在此名动武林的各家传人多是忍不住了,纷纷开口嗬斥。 练幽明好整以暇地挽着袖子,「先等等。一码归一码,搭手之前,我想和杨氏一脉先论一桩深仇旧怨!」 但前脚说完,後脚就见有人斥骂道:「放屁,我们何时与你结过深仇?真要细说,是你和我们有仇!」「小兄弟何必这麽咄咄逼人,你既然有意门主之位,就算赢了,日後也需各家出力。依我之见,不若各退一步,也好留有余地。」 听到还有人和稀泥,练幽明直接乐了,看向说话之人。 「退一步?杨若甫的妻儿当年遭人暗害,莫非你也有份儿?」 听到杨若甫三个字,场中的气氛忽然怪异起来,也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个老头,前一秒还和和气气的,面上带笑,但下一秒脸上大变,忙摆手道:「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我……」 练幽明面上笑容一收,淡淡道:「那你在这儿放甚个狗臭屁?再敢说这种废话,我先拿你开刀。」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神冰冷的看向杨氏太极,「门主我要,但这桩血海深仇我也要算。守山老人与我虽无师徒名分,但有传功之情,授艺之恩,他的仇就是我的仇,一码归一码,今天一并了了!」或许年轻一代不知此事,但这趟各家可来了不少族老前辈,闻言不禁脸色变幻,不知在想些什麽。这时,杨氏一脉中有一名老叟脸色难看地道:「这件事情当年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不知凶手。况且我们已经给过他补偿了,但此人竞然叛出了师门,有何颜面再论此事?」 「补偿?」练幽明眼皮一掀,「不是你们做的,用得着补偿?哼,自欺欺人!还有你们各家,即便他与你们不是同气连枝,但好歹是杨班候的弟子,是杨露禅的徒孙,你们却冷眼旁观,实在是让人大失所望。」「唔,这後生说的不错,这事儿是该给个交代!」 猝然,孙氏一脉那边的独目老者瓮声瓮气的开了口,独目大张,不怒自威。 「如今大争之世已至,倘若各家还只顾自己,兴许烟消云散就是转眼的事情。今天有什麽恩怨情仇,全都撂出来,说个清楚,论个明白。」 李氏太极的传人也接话道:「这件事情确实要给个交代。当年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杨若甫极有可能成为太极门门主,各家何至於分崩离析至今。依我看,分明是有人故意阻碍吾等齐心协力,另有所图。」本就神情微妙的一群人又都眼神变幻,听出了弦外之音。 杨氏太极那边先行坐不住了,有人脸色冰冷地道:「哼,你那师父曾和杨若甫义结金兰,交情匪浅,如今想要出头又何必指桑骂槐,不如下场一较高低。」 李氏太极那边为首的是一位端庄稳重的中年妇人,闻言也不恼怒,而是淡淡道:「这是自己跳出来了?古婵是怎麽会事儿?那姑娘还得了孙氏三大真传,哪儿来的?」 孙氏太极这边的独目老者也眼神幽幽地看向杨式太极。 庐山一战,古婵意图铸就孙禄堂的精神之道,孙氏的太极、形意、八卦三大真传尽皆信手拈来,可是武林皆知。 这不是小事。 两家虽同根同源,但花开两叶,早已不尽相同。 更何况两家早就少有往来。 这真传绝学遭人窥得,而且来历不清,鬼知道是偷的还是身边有人泄露了。 杨氏太极拳忽见一位童颜鹤发的魁梧老者冷笑开口,「好好好,看来你们今天都是藉机兴师问罪来了!」 吴氏太极一脉有人沉声道:「问罪谈不上,事情既然做了,总得给个交代吧。」 这人也是一位老者,而且和那吴守正的模样极其相似。 「哎哎哎,你们啥情况,」练幽明在边上听了一阵,实在忍不住了,「今天这日子可是我定的,当然是先论我的。」 这话听着有些玩世不恭,但已暗藏杀机。 练幽明可还惦记着海外的事情呢,哪能在这里磨磨唧唧浪费功夫。 他看向杨氏一脉的人,笑道:「反正看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应该也不会承认了,那就不浪费口舌了。」说的再多,终究不如表现实力来的直接,练幽明走到桌案前。 边上还坐着一位须眉雪白的老者,身前摆着笔墨砚。 他扫了眼生死状,落笔留名,又按了手印。 「哼,既然等不及的找死,我这就送你上路!」 杨式一脉中顿见走出个眉眼阴郁的中年男子,挤到桌案旁,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杨武。 边上的老者捧起生死状,还想唱念,却被练幽明挥手打断。 看着面前的敌手,他玩味儿笑道:「要不要来点彩头?」 杨武目泛精光,回以冷笑,「说来听听!」 练幽明指了指杨氏一脉的其他人,「你若输了,让他们朝着杨若甫的牌位一人磕上三个响头。」杨武眼神冰冷的吓人,「要是你输了呢?」 练幽明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道:「随你便!」 杨武回头瞟了一眼,好似得到什麽示意,一字一顿地道:「你若输了,将你一身所学悉数奉上,还要供我驱使三年!」 练幽明嘿然发笑,「听着好像我有些吃亏啊。不过,这个赌注我接了。」 俩人互望一眼,齐齐走向场中。 杨武揉弄着双手十指,不屑一顾道:「区区五六年的猫脚功夫,如何比得上吾等数十年如一日的勤练苦习。不过是侥幸赢了古师妹,今天我就教你个乖,让你知道什麽叫天外有天!」 练幽明笑眯着双眼,「还真是傲慢自大,来吧!」 场外有人提醒道:「小心了。杨武是杨式一脉的大弟子,论实力犹在古禅之上,号称只手千斤。早些年打伤打死过不少老江湖,横行北方六省武林道。」 练幽明却挤眉弄眼的怪笑道:「那你可舒服了。古婵一走,太极门的底蕴是不是要归你了?晚上是不是睡着了都能笑醒?」 杨武嘴角抽搐,「听说你劲力过人?可敢比比?」 练幽明擡手示意,「随便!」 便在挪步的过程中,杨武踏步提纵,脚下步步留印,好似脚踩七星,连踏七步,闪身刹那,已转到那尊巨大的香炉旁,双脚一稳,侧身提肩,往上狠狠一撞。 「嘿!」 「咣!」 伴随着一声闷雷般的炸响,那香炉内的火焰升腾而起,巨大的香炉立时应声横飞撞向练幽明。好大的劲儿啊。 353、角力,推手,暗袭 这尊香炉几近两米高低,虽腹中空空,但底座厚重,少说也有四五百斤,此时被人以柔劲一肩掀起,底座似重犁横推,过处砖石炸裂,声势好不骇人。 晨风卷动,炉中孔洞更见烈焰呼啸涌出,化为三股澎湃火浪,将近处的围观之人迫的趣趄後退,惊呼连连。 练幽明也是目露惊奇,但转瞬又被一股凶意取代,双眼微眯,瞳孔奇彩绽放,好似正在摄取天地间的日月之烝。 对手难遇啊。 他喉舌大开,猛吞了一口气,浑身气血汹涌,看着那直撞而来的巨炉,重心下沉,已不退反进,大步迎上。 一步跨出,练幽明双掌势如推山撼岳,手背筋骨毕露,已按在了葫芦状的香炉上。 杨武见状不惊反喜,这劲势变化,初时的爆发自是最为强横,往後自会衰减。而练幽明此刻偏偏选择了劲势最为霸烈的节点,正面攫锋。 「来的好!」 一声虎吼,杨武亦是奋劲推掌,再蓄余力。 比起招式变化间的厮杀,这劲力碰撞更为乾脆了当,而且更加凶险。 没有任何花哨技巧,纯粹的以力破敌,以势压人。 几在同时,四只肉掌齐齐落定,横飞的香炉骤然顿住,爆出一声难以形容的轰鸣,炉内如有飓风盘旋,三个炉口纷纷喷吐出一道火柱,火星爆散而出,好似漫天星点。 战圈外的众人目睹这一幕,无不眼皮狂跳,表情也都变得精彩起来。 杨武可是先手出招,一掀之下,就算一头蛮牛都能放倒,香炉横撞,势如千钧,再加上这後发的一掌,可以说是合两股劲力,如长江叠浪,势不可挡。 放眼紫霄宫前的众人怕是都没有敢正面拦挡的,更别说不退反进,以力相抗。 此举在他们看来,只如在那大河之上逆迎激流狂浪,与自寻死路没有区别。 可结果却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练幽明神色张狂,两条裤腿刹那撑的滚圆,仿佛塞满了棉花,浑身筋肉膨胀舒展,面上好似怒发冲冠,眉眼五官尽皆在暴动的劲力下被拉扯扭曲,如苍龙怒目,纷纷上提。 之所以上提,盖因重心下沉,气劲反冲所致。 他双手按压着发烫的炉壁,竞稳紮在地,将香炉生生给按下了。 这股劲力,确实不俗。 练幽明刚一稳住,立见两条一指宽的骇人裂隙从他脚下绽裂开来,而後如那老树的根系,直直向後延伸,密密麻麻,看的人头皮发麻。 「哈!」 杨武同样双掌紧按着炉壁,见状面上神情为之一滞,但紧跟着又化作一副狰狞之貌,口中气息滚动如珠,脚下地面却在瞬间如遭重锤砸中,轰然下塌出一个锅底状的浅坑。 再催余力。 随着两股强横劲力交锋碰撞,那夹在二人之间的香炉竟在一阵惊呼声中缓缓离地而起,悬空不坠。如此一幕,可把适才还放言叫嚣的的各家弟子看的毛骨悚然,胆气弱的已面如土色。 二人劲力上提,好似两牛角力,僵持不下。 练幽明神色冷然,但却无声咧嘴,如在狂笑,「不俗!」 杨武双眼圆睁,十指箕张,冷哼道:「你也不错!」 但话音刚落,俩人不约而同突然掌托巨炉,挪动起了脚步。 哢哢哢哢…… 双脚踩过,砖石好比纸糊的一样,步步留印。 便在挪动的过程中,二人之间的香炉已在他们两掌之间开始来回推转,内劲收放来去,已在展开惊心动魄的交锋。 俩人走转迈步,闪身间已蹬踩着层层斑驳石阶冲着紫霄宫的大门而去。 太极拳拳路成圆,劲势成圆,怀中如抱阴阳,如拥日月,成的是一个念头,如今这香炉就是日月。此番既是在较劲,也是在比拚双方对自身内劲的把控。 分毫之差,或许就是生死胜负的差距。 不过短短二三十米的距离,杨武的颅顶已开始溢出缕缕热气,嘴里好像还咀嚼着什麽。 「老参?」 嗅着那股淡淡的药味儿,练幽明扬了扬眉锋,如绣刀上挑,眼神也晦涩起来。 如今是生死恶战,他倒也不会认为对方卑鄙之类的。 成王败寇,越是如此,练幽明反而愈发兴奋。 这意味着对方毫无保留,已倾力而为。 不过,他可不想在这里过多耗费一身精气,那金顶上可还有个老东西等着呢。 便在杨武补充精气的时候,练幽明率先一步踏向最後一层阶,像是打算先行落於高处。 劲力比拚,以高打低自然凭添了一股优势。 只他一脚迈出,杨武神色骤变,口中内息狂提,显然也预料到了其中的凶险,亦是打算紧跟而上。可就是趁着对方这股上攀的势头,练幽明却止住了踏出一半的左脚,屈膝一扫,化为一道匹练,落在了香炉的底座上,两手掌肚随之上翻,托住炉身,往上那麽一运。 杨武此时本就作势上攀,眼角余光瞥见练幽明竟敢半途变招,不禁勃然色变,刚想反应,怀中拨转的巨炉竟脱手而飞,拔空而起。 「我勒个去!」 远处堪堪赶来的一群人正巧目睹这一幕,看的是瞠目结舌。 孙独鹤口乾舌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活也忒狠了!」 香炉离手而起还在缓缓转动。 但杨武短暂的惊骇过後,却又化作一抹狂喜。 练幽明双掌上运,空门大开,正是出手的绝好良机。 不带半点犹疑,杨武身如猿揉,手如运球,趁机挤近。 此时可无慢打之说,须臾分生死,擡手见高低。 练幽明先手变招在前,杨武後发先至,双手顺势一搭,粘缠而上,行的是推手之招。 太极听劲。 听劲之妙,发於推手。 杨武这一出手便有不同凡响之处。就着晨光,只见此人双肩抖振,身侧双臂拨转成圆,只若化出一条条手臂虚影,快如闪电,似有百十条胳膊,可却出手不见手。 劲风撕扯,宛如化作一个漩涡,限制着动行。 练幽明眼中凝神,但觉双臂如被无形丝线裹住纠缠,发力运劲,如陷泥沼,竟有虚浮难控的架势,如操线木偶,却看不见劲力来处。 「好哇,阿武的推手竟已达到这般地步。」 场外有人失声脱口。 这推手看似寻常,实则搭的是柔劲,行的是听劲。 於生死胜负间听取一线胜机,借势打势,蓄力打力。 民国年间,杨露禅之子杨少侯被誉为「太极第一人」,便是以推手横行於世,名震武林,被称为「千手观音」。 这杨武尽管还没达到杨少侯那般境界,可也非比寻常。 然,手在何处? 便在推转运劲的瞬间,杀机乍现,杨武袖中双手尽吐,伸缩如电,快吐如蛇,於千钧一发间已用太极炮捶、打神鞭化为至刚打法,好似沙场猛将,手持重锤,照着练幽明的天突穴、膻中穴、丹田,连砸三锤,连成一线。 想来对方也知练幽明肉身强横,这三拳打的既是人身要害死穴,也是任脉。 漫天残影悉数收拢为一。 内劲狂催,杨武整条右臂与右拳仿佛化为一体,凝为金铁,皮肤表面通红如碳火,砸了出来。快,很快。 这一切变化实则也不过是香炉攀升到最高点的短暂刹那。 这一拳,无声无响,仿佛也无有劲力,不带半点菸火气。 但练幽明却已发觉咽喉、中丹、气海隐隐刺痛,筋肉竟在这股浓烈的杀机下蠕动收紧,仿佛当真被砸中一般。 杀机索敌。 想不到杨式一脉中除了古婵还有这等好手。 论太极听劲,此人或许不如古婵,但这一式推手以及至刚打法,实力绝对在其之上。 练幽明双臂被此人柔劲一带,片刻迟缓,已迎来惊天杀机。 但他非但不见撤招回防,反是神色冷沉,口中猛吞一口气,明明在所有看来都已来不及回防的右拳倏然虚握,半步崩拳融以太极捶打了出去。 同样後发先至。 同样至刚至猛。 对於这等对手,练幽明绝对予以足够的尊重。 若避闪腾挪,岂不浪费了此人苦熬半生的雄浑劲力。 所以,唯有正面挫败对方,才足够快意。 练幽明发拳一瞬,身形筋骨齐齐融为一响,好似风雷炸破,海裂山崩。劲风挤过内含的拳心,只若重锤挥动,呜呜作响。 既然都是捶法,便如沙场斗将,何来退缩之理。 看到这招惊心动魄的崩拳,杨武竟有种窒息的错觉,仿佛身前空气都在下塌,面上五官亦在扭曲。「嘿!」 「哼!」 二人只若狭路相逢,互不退让。 便在一群人屏气凝神、瞪大双眼的注视下,双拳当空一撞。 练幽明挽起袖子的右胳膊立见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自拳锋逆流而上,过处筋络外扩,血脉外鼓。而他面前的敌手,杨武整条袖子像喇叭花一样啪的炸开,手背、手臂各处鼓起的血脉忽然爆裂开来,冲出一道道血箭,染红了彼此的双眼。 杨武满脸的难以置信,脸上的恶相还未退散,拳头还未撤去。 也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似白鹤飞天般窜上石阶,贴向练幽明。 那是杨氏一脉的一位老者。 「小心身後!」 「无耻!」 354、你们一起上吧 这人身法奇高,仿佛早在分出胜负前就已经蓄势欲动了。 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练幽明与杨武所吸引,才闪身蹿出。 亦在前後脚,那香炉从天而降。 说是当空飞起,实则也不过堪堪两米来高。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惊世骇俗了。 二人分出胜负的时间更是极短,短的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连杨武也张了张嘴,嘶声道:「留神……」 练幽明原本正想了结此人,但听到这两个字,右拳一振,已逼退对方。 杨武咳血而退,自石阶上摔翻下去。 几在同时,练幽明上身低伏一矮,左手五指箕张,竟托向了香炉的底座。 便在一片死寂中,他左臂筋肉膨胀,顷刻涨大一圈,只手独臂竟将那数百斤重的香炉生生接入手中,半边身躯的筋肉好似化为活物,不住颤跳,紧绷如铁,看的一群人倒抽着凉气。 那老者出手极快,用的乃是太极散手,但右手食指、中指却挂有两枚蝉翼般的短刃,像极了旧时那些皇族女子戴的护指,翻飞来去,割向练幽明的双眼。 练幽明面无表情,一手托着香炉,一手立指成剑,翻飞来去,血肉之躯此刻与那刀锋碰撞,竞撞出金石之声。 非是正面招架,而是剑走偏锋,连戳短刀的刀身,打偏了对方的劲力。 场外已有人闪身来援。 今天动手的只一人,可丢脸的却是他们各家。 武场较技,竞有人不顾颜面背地里下狠手,传出去谁都没脸。 但不等他们出手,那老者已被练幽明一指戳中手心,气息一滞,来不及缓口气,眼前已见一股骇人劲风横击撞来。 正是那香炉。 练幽明右手急撤,跟着一记虎尾腿蹬在了炉壁上。 香炉登时斜身飞出,里面的火星倾倒一地。 「啊!」 老者脸色煞白,只怪叫一声,已连人带炉,自高石阶上倒飞而出。 「噗!」 胸口遭到重击,老者口中立时喷出一团浓稠血雾,摔翻在地。 不等起身,一尊煞气狂飙的身影飞扑而至,落於身前,踩脚便踩断了此人的双腿。 练幽明耷拉着双眼,居高临下看着对方,又扫了眼其他杨氏弟子。 其他几家的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妈的,你杨氏一脉当我们是摆设吗?」 孙氏太极那边的独目老者暴怒开口。 连一直不说话的陈家弟子也都皱起了眉。 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行事,说破大天也没理。 老者痛的差点昏死过去,但居然能咬牙一声不吭,满头冷汗大冒,却神情忽改,看向陈家拳以及杨氏一脉的为首之人,语出惊人地道:「不是你们说趁机出手……了结此子麽?」 「放你爷奶的狗臭屁!老子何时说过这话?」陈家拳的一位族老原本还有些不满,但听到这话,老脸先是一愣,然後怒目圆睁。 杨式太极那边的众人也面面相觑。 就连杨武都挣紮着爬起来,语气艰涩地道:「师父,我说了,我要堂堂正正挫败他,你何故……」被杨武唤作师父的老者面如重枣,圆脸短发,此时也是白眉紧蹙,脸颊一抖,「我没说过这话。姓余的,你这麽做对你有何好处?」 反观练幽明面前瘫倒的老者却惨然一笑,「好好好。好个卸磨杀驴,好个过河拆桥……」 练幽明挑了挑眉,陡然打断对方的话,「别他娘扯淡了。你应该就是那些旧时余孽安插在太极门的暗桩吧?」 「旧时余孽?什麽余孽?」老者形貌普通,就是落在人堆里恐怕也难有印象。 练幽明嗤笑道:「还装呢?你身上那块粘杆处的牌子露出来了。」 老者面色蜡黄泛黑,像是个庄稼汉,前一秒还表现得不明所以,但听到牌子,右手下意识一颤,然後又僵在原地,已是反应过来上了当。 突然,这个人神情大变,语气阴沉地道:「嘿嘿,想不到这後武林时代还能走出你这样的人物!但你想要将几家合一,却是自寻死路。」 场外其他人仍旧满脸困惑,只因此人说的居然是唇语,只对练幽明一人开口。 练幽明双眼眯起,他没想到对方还真如自己所想。 这麽看来,那暗处的杀机也不允许太极门重现辉煌啊。 底蕴。 这麽说来,或许会更早与那些人交手。 「你师父难道没告诉过你,这天下间有守境之人,谁若妄想破入更高……都得死。太极门也在此列,你若敢如此行事,命不久矣。」 对方说的还是唇语。 练幽明森然一笑,也不说话,转身双手大张,将那香炉捧起,举到半空,然後走到对方面前,狠狠砸了下去。 「咚!」 开玩笑,要是因为三言两语就被吓退,还练个屁的武功。 望着化作一滩血泥的碎骨烂肉,其他人又都狠咽了一口唾沫。 这时,杨武摇晃着身子走了过来,居然还想再战。 练幽明面无表情的冷漠道:「看在刚才那番话的份上,今日我留你一命。可要是再敢近前,保准让你死个痛快。」 杨武口中呕血,适才那一招对撞,已令他身负重伤。 伤的是手三阴。 这三条经脉勾连心肺,此时早已化为内伤。 但杨武却执拗非常,口中强撑着吞吐内息,已蓄势握拳。 练幽明眼底杀机乍起,身侧右手作势虚握,正要动手,那杨氏一脉中忽见跌跌撞撞跑出个女子,神色惊慌,面色苍白,但还是抱住了杨武的胳膊。 「师兄……」女子语带哭腔,见哀求不成,又转向练幽明,「我们输了……输了……那位杨前辈的牌位呢,我愿意给他磕头,只求你……」 「师妹,你……唔……哇……」 杨武听的是又急又怒,这要输了,一群人都得磕三个响头,往後可就是奇耻大辱,惊怒交加之下,又牵动内伤,乾脆吐出一口逆血,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练幽明看的直皱眉,转头望向杨武的师父,「这可是战前说好的,你们不至於这麽快就毁约不认吧。」杨武的师父也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特别是地上的那具屍体,以及练幽明先前说的「粘杆处」三个字。 「不如,再添点彩头!」 练幽明乐了,就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你们还真有意思。这是赌上瘾了?说来听听!」 那面如重枣的胖老头沉默片刻,而後语气平静地道:「好说,你之後若能活着从金顶下来,我们不光给杨若甫的牌位叩头,还将他的牌位一路高捧着,送回杨氏一脉的祠堂,日夜奉香礼敬,如何?」练幽明一挑眉梢,心中却在冷笑。 他要能从金顶下来,那就意味着太极各家已经输了,金蟾派也败了,何需对方如此作为,届时他亲自去河北走一遭,守山老人落叶归根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对方这话,以进为退,还真是老道圆滑。 不等练幽明回应,这胖老头已三步并作两步,有些关切的赶到杨武身旁,忙给自己徒弟梳理筋络,等发觉没有大碍,才长松出一口气,看着练幽明的眼神也隐隐复杂起来。 练幽明也看明白了,应是自己手下留情,才换来此人的退步。 师徒情深吗? 恍惚间他想起了破烂王,旋即收回目光,「好。那就再赌一次。不过,古婵那一脉还有别的说道。当年的事情,给一个公道出来。」 没理会对方的表情,练幽明重新走到那张签生死状的桌案前,提笔唰唰留下自己的名姓,又看向其他人,环顾一圈,连同远处赶来观战的各路高手也包含在内,突然笑道:「如今私怨已了。诸位,想搭手的,大可留名状上,我来者不拒……」 练幽明已存拳试天下之心,机会难得,自然要会尽各路高手。 况且既然要成就大势,就得行霹雳手段,要麽惊天动地,一鸣惊人,要麽黯然收场,但绝不会遗憾落幕他要的就是不留遗憾。 既然暗中有杀机窥伺,那就更得从那千万人中走出来。 在场的这些人,试问有几人洞悉荡魔之战? 又有几人知晓那守山人的存在,知晓旧时余孽蠢蠢欲动? 大世将至。 或许也是浩劫的开始。 但古往今来,每逢天道动荡,乱象显现,总有人能踏破尘寰,越众而出,行拨乱反正、肃清人间之举。而练幽明想成为这样的人。 只因他已无路可退,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人,焉有退路。 只练幽明的话语随着晨风推散开来,那四面山间忽有一道道身影现身走出。 练幽明非但没有半点畏惧,反而看的心潮澎湃,然後轻声道:「既然如此,不如乾脆点,你们一起上吧!」 吴九还惊叹於练幽明此时所展现的无双气魄,但听到这话,脸色骤变,那是破口大骂,「我艹他大爷的,这小子又开始胡来了……」 边上的徐白狮却柔声道:「吴师兄,这是否就是拳试天下的开始?」 吴九愣住,其他人也都愣住。 再看练幽明,竟有摇身一变,化为无双强人的无敌之势。 「呛嘟」一声,三尺长剑应声出鞘,自行倒拔而出。 练幽明擡手一接,擒剑在手。 「诸位,可别让我失望啊!」 355、剑试群雄 「太猖狂了!」 「狂妄!」 「任你如何惊才绝艳,若以寡敌众,今日也难有胜算!」 「後生,莫要以为一时胜负就能视天下高手於无物,须知祸从口出啊!」 一道道冷哼叱喝从四面八方涌来,淹向那道身影。 莫说各路好手、高手,就连太极各家也都变了脸色。 练幽明先前所展现的实力足以让所有人动容。但强归强,虽能同辈称尊,却还没强到举世无敌的地步。何况金顶之上另有一位金蟾派的掌门,那人可是当世大高手,难免一场恶战。 可大敌当前,练幽明却又莽撞行事,凭白在此耗费精力,实属不智。 「你莫要冲动,到时候折戟金顶,可就悔之晚矣!」孙氏一脉的独眼老者声如闷雷,连忙出言提醒。「不可冲动!」 「金顶尚有大敌,你别做傻事!」 李氏和吴氏的也都陆续开口。 好不容易冒出个有望重塑太极门的年轻俊杰,眼下却要自寻死路,谁都接受不了。 练幽明却不以为然,洒脱一笑,目光瞟过身後太极各家的传人,又看向身前的各路高手,视线逐一扫掠而过,最後冲着吴九一行人点了点头。 人来到的这个世上,总要经历过一些事情才算圆满。 故事之初,在那个窗外刮着白毛风,飘着鹅毛大雪的冬夜,练幽明早已梦到了今天这一幕。与天下群雄争锋。 如今,梦境与现实恍若重叠。 练幽明横剑在手,摩挲着雪亮的剑身,昔年那乍动的心念复又重现。 当年他在想什麽? 自他窥破武道天地的一刹那,已在想着立於绝顶,成为天下第一。 或许当时只是一个梦想,一个念想,一个妄想。 但现在,练幽明想要将这份心念表现出来,甚至是大声说出来,大到让天下武夫都听到。 他说了。 「谁来一战?」 轻淡的嗓音,落於众人耳畔。 真武剑派的那名女弟子眸光微亮,提剑走出,只在那生死状上挥笔留名。 「真武剑派,赵丹霞,领教阁下高招!」 话起话落,剑吟乍起,一缕青芒已在眼前。 三尺青锋破空而至,在晨光下宛若一缕急电,直指练幽明眉心。 长剑在前,人影在後。 这位赵姓姑娘跨步飞掠而近,便在剑锋离练幽明半米之距的刹那,素手拿握剑柄,振腕一抖,剑身立如龙蛇游转,剑尖寒芒吞吐,罩向练幽明的面门。 瑟瑟剑风宛若秋风杀过,肃杀骤起。 这武当剑法讲究「内执丹道,外显金锋」,此女容貌清丽,面上晶莹洁净,眼中神华内敛,牢锁精气,可见丹道气候已登堂入室,手中剑法更是淩厉绝伦。 但仅凭这般手段还差了一些。 练幽明先觉之能大进,又身负太极听劲,七步以内任何动静皆难逃他的感知。 果然,剑光虽快,却难碰到练幽明的衣角。 空场之上,练幽明踱步走转,看似在原地打转,身形忽左忽右,好似闲庭信步,但那面前的剑光始终差了一截,慢了半拍。 赵丹霞左手掐剑诀指,右手持剑,身若惊鸿踏水,眨眼刹那连攻十数招,眼见攻之不中,口中蓦然撮嘴一吸,一袭素衣立时无风自动,眉宇间更隐隐升腾起一缕紫气,宛若云霞当空。 「嘶,这是太乙玄门剑!」 场外有人惊呼出口。 「这可是武当山的镇山绝学,更是太乙门的不传之秘,为昔年三丰祖师亲手传下。据说练到高深处可以武演道,明剑理、尽剑性,达至人剑合一,妙参天理。」 练幽明自然不会听不到,他脚下挪转的步伐一顿,忽觉四面气机凝滞,更觉一股锐旺气机隔空落在自己身上,虚空索敌,好似附骨之疽。 赵丹霞身法骤变,剑势圆转,步踏九宫,身藏八卦,势如青龙出水,又似灵猫扑鼠,一剑递出,练幽明但觉四面八方全是剑影,宛若身陷一方剑阵,落入九宫八卦之中。 此剑法居然可制先觉之能。 好厉害啊。 练幽明眼神一亮,双脚踱步急转,原本魁伟的身躯猝然向下一蹲,沉肩坠肘,缩身塌腰,如同从一个人化作一只傲笑群山的灵猿,双眼顾盼生辉,手中长剑一挽,自漫天剑影中接住了那唯一的一道剑光。剑势一出,又听有人开口。 「这就是终南一脉的猿击剑?有趣,原来是失传多年的猿公剑法!」 开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司徒无敌。 「猿公剑法?居然是猿公剑法!」 众多武夫也都神色各异。 相传春秋战国时期曾有一名为司徒玄空的奇人隐居峨眉,耕食山中,与猿猴日夜相伴,观其翻腾跳跃、扑抓飞逐之势,领悟出了一门无双剑术,独步武林,堪为剑法始祖。 这无双剑术,便是猿公剑法。 练幽明矫若猿揉,提纵飞扑,手中剑影好似羚羊挂角,万变之中,只见剑影疾行,竞看不见持剑之人。赵丹霞的剑势本就淩厉快急,练幽明却比她更快,双剑一青一白,如两条恶蛟互争互咬,激出一连串清脆密集的金铁交击之声。 她还想故技重施,以太乙玄门剑限制练幽明的动行,脚踏九宫,运剑如飞。 可恍惚一刹,练幽明手中长剑一束,剑影宛若莲花绽放,分击八方,难辨虚实。 「杀!」 赵丹霞脸色苍白,口中娇叱大喝,以声助威,剑势再变。 八仙剑、玄功剑、龙华剑、九宫八卦剑,击刺格洗、崩压搅戳,手中剑影千变万化,杀机无穷,以迎眼前缥缈剑影。 然而招式每至半途,已被练幽明率先封挡,剑尖对剑尖,剑锋对剑锋,难以见功不说,自己反被震得节节败退。 又过二十七招,赵丹霞银牙一咬,单足一跺,避过练幽明手中的剑锋,提纵拔地跃起,翻身急落,身体倒挂悬空,一剑天降。 这一剑,直刺练幽明天灵。 练幽明擡眼望去,只是一眼,四目相对,他持剑右手居然未动,反是空无一物的左手急翻一送,送出了一物。 他送出了自己的剑鞘。 一切变化快的人眼花缭乱,等反应过来,就听「噌」的一声,赵丹霞长剑入鞘,脸上还写满了错愕,锋芒顿收,气机顿掩。 但眼看二人越来越近,赵丹霞忙撤剑撒手,翻身急落。 刚稳住身形,才见练幽明抖臂一振,那入鞘长剑唰的拔出一截,剑锋抵喉。 赵丹霞神色平静,闭上了眼睛。 但却没等来想像中的痛楚,反而听到一声轻笑,「妹子,承让了!」 赵丹霞睁眼瞧去,见练幽明神情和煦,无有凶意,四目相对间,不禁整愣了片刻。 不知为何,赵丹霞忽然心里发慌,忙抽回长剑,退到师门长辈的身旁。 「没事儿吧?」 一位中年妇人忙拉着她赶紧仔细看了看,就练幽明刚才展现出的恶气,就怕暗地里下什麽狠手。赵丹霞摇着头,但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绕过师父,朝着那道站在群山间的高大身影偷瞄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日头太盛的缘故,怎得把人面颊烘烤的发烫。 一战刚落,一战再起。 「一起上都不敢,你们还真是让人大失所望啊!」 其余人原本还吃惊於练幽明的手段,可被这话一激,立时坐不住了。 两道、三道、四道……六道,足足六道身影,有人持剑而来,有人握拳踏步。 「既然你有心在此会尽各路好手,那就成全你!」 「嘿嘿,哥们儿,既然你都这麽说了,我们再磨蹭也说不过去了。」 「陈家拳,陈长乐,领教了!」 「话多费神,起剑吧!」 六个人陆续留名纸上。 练幽明这时既在留意身前应战的对手,也在留意周围的众多武夫。 倘若那旧时余孽在太极门安插了暗桩,或许不止一个。 也在这时,场外观战的刘无敌突然说道:「「师父,我有些尿急,得去找个地方方便一下。」吴九正看的心弦紧绷,哪有功夫管这事儿,只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叮嘱道:「速去速回,别跑远了。刘无敌应了一声,转身就朝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赶了过去。 但他这一动,不远处的司徒无敌也见机後撤一退,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二人这一追一跑,等钻到一个废弃陈旧的岩洞底下,才见刘无敌还真就解了皮带,凑着一块石头吹着口哨方便起来。 直到司徒无敌的脚步声在身後响起,刘无敌才一拎裤子,慌忙扭头,见来人还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吓得是两腿发软,面无人色。 「难不成遇到什麽断袖之癖了……老弟,别吓唬我啊,我都半截入土啦,你要不换换别人?」司徒无敌却面无表情地道:「谁能想到,满江湖都在探寻的青帮高人,竟然会是八极门里的一位门徒弟子。」 刘无敌听得一脸懵,然後一个激灵,「你认错人了!」 司徒无敌对自己的猜测毫不怀疑,只是似笑非笑地道:「你叫什麽?」 刘无敌傻傻道:「刘无敌!」 司徒无敌沉声道:「还说你不是青帮高人!」 刘无敌,……」 356、争锋 「这是双手剑?」 练幽明看着面前的六人,其中一人形貌清灌,手持硬脊长剑,剑柄也要长出一截,身穿白衣,面有虬髯,目若朗星,满身的江湖气,仿佛古之豪侠。 「在下一介江湖散客,姓於,而今不过籍籍无名之辈,就叫於无名吧。」 此人年过三十,看着练幽明的眼神灼灼生辉。 再有其他几位,一个手持木剑,一个肩扛重剑,还有两个并肩而立,气息吞吐的深浅居然一般无二,还是双剑合击之势。 「嘿嘿,小兄弟,又见面了!」 那手持木剑的汉子嬉笑开口,一面摘下了自己的眼镜,一面越众走出。 正是龙虎山的张唯一。 边上剑扛重剑的汉子瓮声瓮气地道:「姓张的,这就是你在路上碰见的高手?果然厉害。老子是青城派的,大号冯凶。」 这六人一登场,在场其他人都来了精神。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冯凶身负重剑,双脚起落却轻盈无声,内家功夫恐已炉火纯青。而且内息浑厚,又使重剑,当是走以势压人的路子。 加上陈家拳的族中真传,以及那两位擅长合击的高手。 「好像是越女剑的传人!」 有人小声开口。 要知这越女剑、玄女剑、猿公剑法并称为古时三大剑术。 而今强强碰撞,难免要做过一场。 冯凶面容粗犷,胡子拉碴,皮肤粗砺,生的是豹头环眼,见无一人先行动手,当即就忍不住了,大喝一声,「既然如此,老子先来试试他的深浅。」 别看场中武夫的年纪有高有低,但受限於世道重定,但凡建国之後,上到年过半百的武夫,下到如练幽明这样的後起之秀,武道境界从来都是困於先觉。 此乃世俗顶点,而且多数从踏入先觉之後,便再无寸进,或是进境缓慢。 强如徐天他师父那样的存在,也是依仗大势,才有机会在北边走出个大圈,问敌各路高手。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没能破入通玄,反而遭遇散功之劫。 李大、杨错选择的方法是投身行伍,借战场厮杀来磨砺精神,免了拳试天下,算得上另辟蹊径,故而要比寻常武夫厉害不少。 而薛恨行事则最为极端,故而离经叛道,为世俗所不容。 同样的,这也是武道没落的写照。 因为规矩礼法之内,注定了敌手难寻,同时也意味着拳试天下太过艰难。 但现在,机会来了。 乱象现,即意味着大争之世的出现。 正因为乱,有人想要打破规矩礼法,以乱伐正,成就更高;有人想要顺大势而行,拨乱反正,同样也能成就更高。 所以,这些人都在等待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武道最後的余晖。 书归正传,冯凶话音一落,人已闪身而出,只手握剑,势大力沉,以一招力劈华山,照着练幽明便当头砸下。 「呜!」 劲风呼啸逆流,练幽明但觉一股厚重气机如泰山压顶般罩了下来。 这人的剑法居然凝练出了一股非比寻常的势,剑招挤近,无形中似是有一双大手将他撕扯回剑下。练幽明眼神发亮,他今日剑邀群雄绝非冲动行事,既是为了磨砺自己,也是为了补全自己所创的「三阴七杀剑」。 以招喂招,以剑养剑。 故而适才并未对赵丹霞下杀手。 电光石火间,眼见重剑已到头顶,练幽明哈的一笑,振臂後仰,腰胯一拧如鱼龙翻身,手中三尺长剑运劲一抖,举轻若重,如化重锤铁鞭,剑身向上一卷,抽在了重剑的剑尖上。 「砰!」 两剑当空一撞,犹如一声炸雷。 冯凶双眼大张,下沉的重剑竞被一股巨力掀了起来。 「好!」 这人不惊反喜,狂笑一声,重心稳固的同时,腰身发劲,手中重剑改砸为抡,横削向练幽明的左侧腰身狂暴劲风过处,飞沙走石,迫的其他人连连後退。 练幽明看的啧啧称奇,见重剑无锋,并没打算躲避,只在剑身抡来的一瞬侧腰内凹一收,身体宛如一张弯曲的大弓,衬衫无声鼓起,犹如化作一层棉花,缓解了袭来的劲力。 只在冯凶瞪大的双眼中,他沉息吐气,腰身挺直回正,脚下尘灰齐齐向外排开。 那重剑立时如被弹簧反弹而回,引得其他人吃惊不已。 吴九瞠目结舌道:「这……这这好像是形意门的丹田气打之术啊……哪学的?」 「会不会是他自己领悟的?」李银环性子活泛,眼中异彩连连,「这要是我师兄就好了,往後看谁敢欺负我!」 「自己领悟的?」吴九撮着牙花子,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无可能。 当初庐山一战,练幽明不光学了薛恨的象形术,还得了古婵的隔空打劲,这可都是真传绝学。「我咋感觉咱们都是配角,这小子才是主角呢?」 别说,过往几十年,练幽明真就像是应运而生,好巧不巧,正好赶上大争之世,又大放异彩。「各种机缘就不说了。薛恨都被逼得大开杀戒了,结果这小子却连遇数场大战,先觉之能得以壮大,直追一些老牌武夫。这要是再过个一年半载,搞不好我师父都得被甩在後头。」 吴守正却沉声道:「这可不是好事。真要如你所说,这孩子行事太过顺遂,倘若将来遇到挫败,或许会一蹶不振。」 有的人一生都在输,可以输无数次,但只要赢了最後一次,就能赢下所有。而有的人从来不知失败的滋味儿,可一遇挫败,往往便会一蹶不振,乃至万劫不复。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早已屡见不鲜。 这天底下从来都不缺天骄奇才,缺的是活到最後,彻底成长起来的奇才。 此言一出,吴九脸上的笑意渐散,其他人也都笑不出来了。 说的不错。 别人不知,但他们却知练幽明的身份,要麽步步登高,要麽粉身碎骨。 徐白狮眼泊一颤,眼底倒映着那道傲笑八表的身影,轻声道:「如果说这世上有人能走到最後,那就一定是他……我信他!」 孙独鹤虽不明所以,但也听出了一些意思,「我不知你们所说的武林江湖,可也知道邪不压正,这小子正的发邪,嘿嘿,一看就是成大事的料。」 也就在他们说话间,冯凶口中爆出一声巨吼,借着反弹之势,重剑当空抡出一个大圈,已横击砸向练幽明的右侧腰身。 但刚一动作一抹剑光已直指其咽喉。 可练幽明剑出半途,忽见一柄木剑斜飞而至,剑尖淩空一点,截住了照胆。 别看是木剑,竟也有举轻若重之势。 张唯一嗬嗬一笑,快步挤入战圈,「太极魔果然厉害。既然如此,我也不要脸一回了。」 俩人这边动作,又见一人走转绕步,脚下画圆,绕出大半圈,双拳虚提,这便到了练幽明的身後,正是陈家拳的传人。 「看拳掌!」 此人出招一瞬,还不忘提醒一声。 「嗯?」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那位于姓剑客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瓶二锅头,仰头一饮而尽,伴随着一身酒气弥散开来,身形踉跄一晃,这便跌跌撞撞的跃入了战圈,一剑横空,化为封喉之势。 竞然是醉剑。 练幽明左脚屈膝一踹,已将冯凶的重剑扫开,浑身汗毛齐齐倒竖,总算察觉到了一股危机。「好功夫!」 他面上首见凝神,但表情却是不改,脚下腾挪,已在起招。 这四人看似呈现出合围夹击之势,但练幽明这麽一走,方位变换,身形变化,前後杀招已尽皆落向後练幽明长剑後翻,苏秦背剑,竞将几人攻势尽数拦下。 时机恰到好处。 四人瞳孔微缩,手中剑器後撤急收,再出剑招。 练幽明忽又急退,四人攻势再转身前,却被一柄三尺长剑横身拦挡,复又接下。 四人见此情形,互望一眼,走转变化,化为快攻。 冯凶即便手持重剑,可驾驭起来宛如女子绣花一般,看着轻巧,但剑锋扫动,无意中刮到那尊香炉,将将之扫出一截。 举重若轻。 另外三人环伺欲动,随後出招。 可邪门的是,任凭他们如何抢攻,四个人的攻势永远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空场之上,练幽明双腿交错,双脚迈动,单手持剑,长剑或横或立,或立在身前,或背在身後,竟将四人的攻势悉数拦挡下来。 听着那乍起乍落的剑锋碰撞,再看着那在一道道剑影中随意走转的身影,所有人全都呆愣原地,满场死寂。 剩下的俩人是一男一女,互望一眼,也是满目惊容,但还有高涨的战意。 敌手难寻,练幽明今日有意剑试天下,求的是个机缘,但对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一场机缘。 「得罪了!」 「留神!」 二人各掐剑诀指,长剑出鞘,交锋一碰,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鸣。 那竟是两把通体青黑的青铜古剑,剑身上的纹理早已模糊,但剑气却锐旺冲霄。 「这难不成是古之名剑中的两把剑?」 武当剑法既是天下无双,自然也能辨识天下名剑。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下乘丹派的白发道人。 终於,练幽明乍觉肤发生寒,杀机刺骨。 但他又有何惧。 「来战!」 357、以一敌六,气势不凡 紫霄宫前,所有人都屏气凝息。 但见场中一人以一敌六,已展开惊天恶战。 如此境地,意味着已无退路。 换作之前,练幽明尚有余力,可胜而不杀,於分毫间留人性命。但现在倾力施为之下,若想分出胜负成败,那只能将生死抛诸脑後。 他如此,其他六人也是如此。 但七人的眼神却无有任何异样,很坦然。 这武道一途的漫漫长路,所有人都渴望自己能够走到最後,又岂会惜身。 而练幽明之所以留了杨武和赵丹霞一命,除却二人的表现,更重要的是他感觉不久的将来若再掀荡魔之战,这些所谓的各派奇才,或能绽放光彩。 倘若他此役大开杀戒,武道气候或能精进,但血染武当,各路高手死伤无数,岂非有悖本心。练幽明是想守护一切,但拳镇山河,这些人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功夫是攻守之道,防的住别人算不得能耐,守得了自己才算厉害。 练幽明承认先前有那麽一刻曾杀心大动,想着将杨式一脉荡平杀尽,彻底铲除。 但如此一来,太极各家又是否能够合为一体,重塑太极门? 更别说又有旧时余孽暗中环伺,巴不得他那麽做,到时候或能成就盖世凶威,名震武林,但却大势难成。 真要那样,又如何接续那前人的继往开来之念。 练幽明自认为自己和宫无二、薛恨是不一样,所选前路也不一样。那二人离苍生太远了,眼中只有自己,只看前路,唯恐被俗世牵绊住,假如他也只看自己,是否和他们并无区别。 所以,练幽明想到了很多。 「小兄弟,你的剑有些重啊。无形中好似背负了太多,但你能在生死厮杀间留人一线生机,於某甚是欣赏。我提剑迎战,不为杀你,只为成就你,也是成就我自己。」 於无名似醉非醉,猝然开口。 张唯一手持木剑,剑影戳点崩挑,招招直击练幽明双眼,一边拚命下着狠手,一边又十分柔和的开口,「说的不错。你当我闲的没事儿才来战你?你有心更高,又有坚守,绝非池中之物,我为这座江湖有你这样的存在而感到欣喜。此战我若输了,也绝无怨言,保准心服口服,算推你一把。可你要是输了,也别怪我,实在是你小子太强了,留不了手啊……而且,我现也想赢你!!!」 冯凶双手持剑,一手拿握剑柄,一手托着剑脊,剑尖收放如箭,矮身连翻,连攻练幽明下身要害死穴,「艹,好话都让你们说了,可我就想赢他,没别的想法。」 至於其他三个人却是不曾言语,但拳掌剑法也都愈发淩厉狠辣。 因为越是这样,越意味着尊重练幽明这个对手。 敌手难求,有的人或许一生都在求一场酣畅淋漓,又无怨无悔的战斗,无论是挫败对方,还是倒在对手的脚下。 张唯一又小声道:「这天底下可不止你一人能读懂唇语。小子,你那一脉当年荡魔一战几乎战到香火断绝,可歌可泣,如今千万莫要退缩,何愁前路无知己,争口气!!!!」 练幽明心神一震,见这人说的言词恳切,可手底下那是招招下死手,又咧嘴一笑。 「不俗!就凭这番话,我也不虚此行了。」 他们的对话虽嗓音不大,但场外近处的太极各家也都听的真切。 陈家拳为首的是一位看似老实憨厚的小老头,穿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顶中山帽,腰里别着根铜烟杆,腰背佝偻,面上满布着芝麻粒大小的麻点。 「老杨,这事儿给个公道出来吧!金蟾派所图不小,你虽然和他私交深厚,但如今大是大非可不能犯糊涂。这後生之前还替我陈家寻回了几具族老遗骨,又饶了阿武一命,人家顾着大局,你可别小气了。」小老头坐在边上的石阶上,翘着腿,抽出了烟杆,边上立时有人递上了火柴。 一旁杨氏一脉的胖老头闻言神情复杂,再看向边上已经幽幽转醒的杨武。 杨武耷拉着右臂,筋骨大伤,脸色苍白,「师父,咱们结怨归结怨,但人活一口气,有什麽不对付的,从来都是拳下见高低……」 哪想胖老头忽然白眉紧皱,脸色阴晴不定起来,沉默数秒才道:「陈兄,不是我不答应,但这事儿有些麻烦了。」 陈家族老吐出口烟圈,忍不住询问道:「怎麽?」 胖老头叹道:「年前他与我在祖师爷的故居搭手多时,後闭关苦悟数月,用纯阳童子功换了隔空打劲,如今甲子气候的钓蟾功,再加上一手太极捶法,攻守并重,连我都不是对手。」 孙氏一脉的独眼老者早就暗地里竖起耳朵,听到这话,立时勃然色变,一拍大腿,「我艹他大爷,你是真糊涂啊,隔空打劲这等真传也能给出去?那人性情乖张,你就不怕给你杨氏一脉惹来灭门之祸?人暗桩都埋到身边了,届时再杀了你们,嫁祸这小子,可不就是一石二鸟。」 胖老头豁然擡头,再看看那具被香炉压成一地碎肉的屍体,老脸也紧绷起来。 「应该……不可能吧,我与他也算挚交……」 其他各家神色各异,面上都多了一抹凝重。 几人口中的他不是别人,正是金顶之上金蟾派的掌门。 这可是曾和破烂王有过恶战的大高手,虽遭挫败,但也非同小可,如今又得杨露禅的隔空打劲,可破护身内劲,攻守并重,恐怕也就只有坐镇在四九城的那几位能稳压一头了。 「这下遭了!」 他们这边说着,场中交锋也有了不一般的变化。 忽听惊呼四起,一群人纷纷回神,定睛瞧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也是吃了一惊。 但见剑影拳风中,练幽明在方寸间腾挪如飞,明明在所有人看来绝无破绽的剑招,生生被他寻出生路,脚下走圆绕弧,时而化为趟泥步,时而如鹤步登天,时而如踏浪逐水,时而似龙游虎扑,在六人的攻势中尽展无穷变化。 远远瞧去,但见六人穿梭来去,剑影如网密织。 而那剑网之中一道身影如一缕幽魂,又似一缕清风,缥缈莫测,变化无端,看的人口乾舌燥。只是腾挪数圈,忽听一声衣衫绽裂的异响,练幽明横身变招,一柄长剑忽贴着他的胸膛蹭过,剑锋过处。带出了一条狭长的豁口。 剑网在缩小。 好厉害啊,六人在此之前尽管素不相识,但面对大敌竟能迅速勾连气机,结出杀阵。 一道剑伤在前,几在一前一後,练幽明身上已多出三道剑痕。 然而衣衫虽破,皮肉之上却只见白痕。 还有张唯一拿着那柄破木剑一个劲儿戳他眼睛。 「黑黑黑」 这人一边戳还一边跟个反派一样怪笑不止。 那越女剑的二人也不寻常,取他後心,看似双剑,实则剑路一左一右,同进同退,变化刁钻古怪,且时常错位变招,令人防不胜防。 青城派的冯凶更是贴地翻滚如狸猫,重剑蓄势待发,攻他下盘。 至于于无名还有陈家拳的陈长乐,一人限制他的右手剑,一人克制他的左手拳,跟商量好的一样。不过两三个呼吸,练幽明已被逼得左右支拙,衬衫都快被捅破了。 眼看身上剑痕变多,他忽然舌尖一卷,趁着闪避的空隙猛吸了一口气,衬衫军裤齐齐呼啦外鼓,这紧要关头,练幽明五指一松,竞松开了手中的照胆剑。 可这三尺青锋并未坠地,而是被他擡手一拨,长剑立如龙蛇般绕身而转。 长剑飞旋急转,练幽明也在转,双手拨转一绕,脚下画圆,周身劲势成圆,双臂平展,已运剑成圆。落在众人眼中,那长剑好似离手而飞,如日月相拥,随着练幽明拨转的手臂似惊雷掣电般与周遭剑影碰撞交锋,激出点点火星。 「太极剑?哈哈,好他妈厉害的後生!」 冯凶怪叫一声,动容之余,鼓足劲力运剑如锤、如鞭、如戟,不要命的展开快攻,重剑过处,砖石进裂,如遭雷击,轰轰作响。 越女剑二人也是展开快攻,剑影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封天锁地,一刺玉枕穴,一刺後腰命门。张唯一眼中精光大方,右手挥剑,左手急提,衣袖猎猎激荡,乃是道门绝技,天罡五雷掌。这掌法运胸腹五气,凝劲化掌。 瞅准时机,直按练幽明心胸。 再看那位於无名,此人当真深藏不露,双手持剑,腾挪变化间手中长剑好似神来一笔,已直取离手而飞的照胆剑。 那位陈长乐则是如灵猿纵跳挤近,右手一搭一捋,捋上了练幽明的左臂,五指从左肩一捋而下,擒腕攥骨,再往後急撤,同时另一手运捶直取其软肋。 「哎呦,这是要输了!」 场外有人狠咽了一口唾沫,忍不住开口。 发系千钧之际,练幽明骤然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他双臂交错一擡,振脱钳制,两手各自立出一记剑指,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胸腹间立时激出一声异响,如风雷乍破,似海裂山崩。 空场之上,尘灰如浪,向外推卷。 358、又遇偷袭 「轰!」 轰隆异响,好似炸雷。 张唯一一掌横推,眼看就要按中练幽明的胸膛,怎料听到这一声炸响的刹那,自己鼓荡跳动的心肺竟乍觉一股刺痛,如有无形之剑隔空刺来。 不光是他。 边上的冯凶、陈长乐,还有於无名,以及越女剑的两位传人,全都惊觉心肺刺痛。 「这他娘的是什麽门道?」 孙氏太极的独眼老者也呐呐开口。 「难道也是终南丹剑的传承秘技?」 只因他们离得虽远,可也感受到跳动缩涨的心肺此刻隐隐一滞。 「声打之法?不,不对。」陈家族老敲着自己的菸嘴,表情也精彩了起来,「这好像是……」李氏太极的为首之人脱口道:「好家夥,竞将内劲鼓荡的韵律以声音推出体外,直击敌手心肺……这怎麽可能!」 声打之术便是将内劲的劲势藉口舌宣泄而出,但那般攻势需得藉助浑厚内息,还有强横内劲,才能有所成就。 可练幽明仅凭胸腹中鼓荡的内息便能伤人於无形,这如何可能。 他肉身是超乎寻常,强横无比,但再强也该有个限度。 真要这样,那还打什麽,往那一杵,吞几口内息就能天下无敌了。 但异响之下,还有阵阵沉闷声响。 「扑通扑通………」 那是心跳声。 这心跳一起,宛如擂鼓,六人脸色微变,但觉自身心肺也在隐隐震颤,如被勾动共鸣,一身内劲顷刻遭打乱,攻势也跟着一顿。 这般变化极其诡异,只若原本恶战的几人突然定格了那麽一瞬。 但张唯一几人亦非凡俗,「咦」了一声,瞬间稳固内息,再续余力,再接杀招。 练幽明见状不免有些失望。 这般手段只是他突发奇想,灵光一现,想着尝试一下,不想效果微乎其微。 三阴七杀剑。 三阴便是手三阴、足三阴,顶天立地,上接雷音,下接水势,气通五脏。 练幽明引那股自己领悟的奇劲,化为阴阳,於体内相撞,看似只是一声,实则余音鼓荡,好比猝不及防陡听一声晴天霹雳,以己心勾动敌手之心。 七杀则是取七杀碑所承载的天道杀机,无上杀念。 此意一出,他便是风雷,便是汪洋。 以人心接天心,以人道杀机承天道杀机。 剑势之下,眼前敌手便如沧海浮蟒,劲如惊涛骇浪,天下惶惶。 此剑也非寻常剑法,是一股人道、天道结合而成的杀机。 可惜结果却不如人意。 练幽明起初构想,便是自身肉身强横,五气浩大,自能承受这股突如其来的强横劲势,但其他人哪能招架,勾连之下,自会受伤。 但六人仅是顿了一下。 可他哪知六人心中的震怖。 须臾间,练幽明也做出了反应,只在那一顿之际,剑指化拳。 既是拳,也是剑。 以拳为剑。 练幽明左拳下沉,直击冯凶的重剑,不偏不倚,直迎剑尖;右拳上提,直取於无名的双手剑,拳锋迎剑锋,好似针尖对麦芒。 双拳齐出,二人手中长剑竞脱手倒飞,引得一片譁然。 破招刹那,练幽明又闪电般急撤而回,好似後脑长了眼睛,看也不看,两手一上一下,反扣而回,五指手心内含,虚拢一抓,已将身後二人所持握的剑器擒入掌中。 但如此一来,身前空门大露,岂不是要中招。 张唯一哈的一笑,来势极汹,五雷掌直逼而至,掌劲还未落定,只触碰到练幽明衬衫的衣角,立如疾雷劈中般啪的绽裂坠地,看得众人不住咋舌。 练幽明神情不改,两手擒剑往外一分,身形顺势後倒,右脚已在蓄力,化作一式虎尾腿,直踹张唯一的胸膛。 「哎呦我去!」 张唯一脸色微变,只听一声惊呼,人已屈腰後翻,被一脚扫中面颊,顷刻便肿胀起来,疼得吡牙咧嘴。那越女剑二人见兵器被擒,面色微凝,身形交错一变,双剑也随之剑锋交汇,斩向练幽明的脖颈。练幽明却像早就预料到了这般凶险变化,双手十指一松,原本後仰的身体突然腰身一拧,如蜈蚣崩弹般翻空而起,身形翻转,两剑擦着他拔起的身体险险斩过,割下一片白布。 「砰!砰!」 练幽明横身半空,吡牙一笑,双手化为凤眼拳,以打神鞭在二人胸口一紮。 俩人虽反应奇快,想要提剑格挡,可还是慢了半拍,脸色一白,人已不受控制的踉跄着向後退去。但偏偏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好似异峰突起,疾步而来,一拳直击他後腰命门。 陈长乐。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白净,圆脸,狭眸细眉,下颌有一撮短须,长着一对招风耳,看着有几分慈悲意,如庙里的菩萨造像。 一拳之下,练幽明的脸上首见凝神,单手撑地,回身一翻,一记形意横拳打在了对方的胸膛上。此人居然快要通晓隔空打劲了,劲力能透过筋骨,直击人身之内。 但还是差了些火候啊。 练幽明身形一稳,双脚紮根在地,堪堪站住,胸膛上忽然多出两只肉掌。 张唯一飞身而来,双脚提收悬空,顶着半张高高肿起的面颊,掌下劲力却是霸道的吓人,两只袖子顷刻撑圆,面上的筋肉都在不停蠕动。 酣战至此,练幽明的嘴角终於得见呕红。 一缕血线徐徐消出。 他神色不改,不觉痛楚,反而犹有好奇,「五雷掌?有意思!」 劲如炸雷,竞能伤人五脏。 张唯一见练幽明不招不架,硬接下自己的拿手绝活,两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哎呦我去!」 然後,他就觉练幽明胸膛上爆发出一股强横霸道的外冲之劲,整个人摔出四五米远,口鼻里冲出一团热血。 练幽明如今肉身几近圆满,内劲自成周天,倘若外力加身,好比挖开一条蓄满水的江河,内劲自会反冲宣泄。 几在同时。 「哈!」 一人手提重剑,发出一声如雷巨吼,径直斩向练幽明。 冯凶。 练幽明见状双腿微开,双脚急沉,口中兀自沉息,又朝对方招了招手。 「好!」 冯凶见状不怒反喜,他崇尚武力,适才以众敌寡本就不喜,更加束手束脚,此时再无保留,倾力而为,来势极汹。 「杀!」 冯凶手持重剑,挥舞急抡,宛如搅动着一轮湮灭一切生机的大磨,蓄惊天之势,过处飞沙走石,搅得天昏地暗。 只在距离练幽明三步开外,此人提剑跃起,势如开天辟地,当头斩下。 练幽明眼神一烁,双拳虚握,浑身筋肉随之紧收,体外弥散的尘嚣逐渐被护身内劲悉数排开半尺之外,恍惚有一口虚幻缥缈的大钟显现而出。 便在所有人瞳孔紧缩之下,冯凶淩空一剑,落在了练幽明右肩。 练幽明好似肩挑重山,右脚跺地一踏,右肩跟着一耸一振。 「砰!」 一声闷响。 就见冯凶双脚还未落地,人已倒翻出去。 「哇!」 不光如此。 此人虎口绽裂,指缝间血水外溢,脸色苍白无血。 刚让人想不到的是,反震之下,那巨剑居然向上掀起,然後逆转而回,斩向冯凶面门。 「啊!」 眼看这人就要命丧自己剑下,张唯一等人也都神情大变,惊呼出口。 只是想要援手,已经不及。 谁也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就见冯凶马上就要屍首两分,一只大手突然淩空一探,如青龙探爪,将那重剑当空擒住。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练幽明。 但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一道剑光,横飞而至,刺向练幽明的眉心。 於无名。 但剑尖落定的刹那,只那分毫之差,却又停住了。 被一只大手淩空攥住。 暴乱的尘嚣逐渐散去。 练幽明傲立当场,手擒双剑。 「好!」 寂静的紫霄宫前猝然爆出一声叫好的动静。 孙独鹤看的心潮澎湃,喊的撕心裂肺,涨红了脸。 其他人也都陆续回神,惊叹不已。 「昔年大刀王五仅凭手中大刀便能横行武林,被奉为刀中魁首,今日这终南丹剑的传人莫不是要成就剑魁的威名?」 於无名长叹一声,「好啊!不虚此行!」 冯凶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一指距离的重剑,也是吞咽了一口唾沫,再看练幽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痛快!总算是痛快了!好小子,长江後浪推前浪,莫要浪费了你……我去他娘的……留神……」然而,话说一半,冯凶脸色大变,继而惊怒异常,就见三道身影悄然自观战众人中闪出,口吐蟾鸣,一掌迫开了越女剑的两位传人,步如流星,已推掌杀到练幽明身後。 这三人来势奇快,一人攻取练幽明後心,俩人分攻左右,拿他双臂。 练幽明心中暗叹一声,总算忍不住了。 如此看来,这金蟾派与那旧时余孽肯定有莫大关系。 「嗷!」 「吼!」 冯凶还想帮忙援手,却听一声高亢嘹亮的龙吟声於身前炸响。 跟着又化一声虎吼,震慑群山,惊起满山飞鸟。 虎啸龙吟。 练幽明喉舌大开,好似苍龙怒目,又如虎吞天下,势如狂魔,放声狂啸,只将山上众人震得脸色狂变,纷纷提息抵抗,胆气弱的,乾脆两眼一翻,直直倒了下去。 再看那偷袭暗算的三人,正面交锋,被这一声狂啸吼得气血翻腾,尚未来得及动手,立见拳影杀来,匆忙间擡手拦挡。 可就听一阵劈啦啪啦的骨裂声,三人尽皆倒飞而出,手臂尽折,胸骨塌陷,连声惨叫都没有,便命丧当场。 练幽明回望金顶所在,目中杀机大涨…… 359、武当金顶 吼啸余音,荡遍群山。 练幽明适才守住的杀心勃然再动,而且是动如脱笼猛虎,一发不可收拾。 他拾回自己的剑,收剑归鞘,已在沉息吐纳。 几家太极传人也都快步赶到那三具屍体前,面上不见他色,唯有惊怒,还有凝重。 「金蟾派的弟子!」 「何故如此?」 「哼,那老鬼坐悟山中,管咱们太极门作甚,说到底还不是另有所图。」 「这是……脉门钉!!!」 孙氏一脉的独眼老人蓦地面颊抽搐,从其中一具屍体的指缝里翻出两枚钉子。 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可真是耐人寻味。 所有人就是再迷糊,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对方三番两次背地里出招,看似想要除掉练幽明,但实际图谋的,或许是阻止太极门重塑。「但如此行事未免也太蠢了!」 有人撇着嘴。 大庭广众之下,想要暗杀练幽明,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不,或许他们只想重伤他。」 「诶,都他娘等等!」 就在众人不停议论的时候,陈家拳的族老冷不防嗓音一拔,声如巨吼,嗬退了所有人,然後在他们不解的注视下,竞将一具屍体的裤子给扒了下来。 周围可有不少女修以及各派的女弟子,见状神色立变,立目扬眉,刚想嗬斥,却又生生压住了唇舌,眼神一阵阴晴不定。 只因这具屍体居然裹着裆布,跟尿片一样,还有鞋子一脱,大拇趾和中趾间的缝隙格外明显,依稀有一层磨出的老茧。 众人都不说话了,沉默了数秒,才面面相觑。 「日本人?」 一群老江湖当年或多或少可都是上过战场的。 孙氏一脉的独眼老者脸色阴沉,杀机暴涨,整个人须发皆张,宛如一头怒狮,「嗬嗬,这老东西竞然和小日本搭上关系了。老子这只眼睛,还有我两个儿子,当年可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我今天非得除了金蟾派,拔了这孽障!!!」 说罢,老者独目骨碌一转,霍然看向杨氏一脉,而後缓缓眯起,面色不善地道:「你与他私交深厚,总不能什麽都不知道吧?还是说你们压根就是一夥的,还有陈……」 陈家拳的族老截然怒声道:「此事我陈家确实毫不知情。你别忘了当年神州陆沉,我也有挚友亲朋死在日本人手底下,要是知晓此事,我哪会……」 「行了!」就在几人相持不下的时候,一道清朗嗓音幽幽落入场中,「说这麽多,收拾了金顶上的那位,不就清楚了。你们要能看清是非,何至於太极各家分崩离析到今时这般地步。」 说话的当然是练幽明,他眉头微蹙,这还没弄清楚呢,先内讧上了。 杨氏一脉的胖老头脸色一阵青白交替,守山老人的私怨暂且不说,但他自认过往行事於大义无亏,此时见挚交好友竞然勾结日本人,转身便朝着金顶冲去。 「师父!」 杨武在後面急声开口。 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明明前一秒彼此还怒目相向,但现在反而又急声道:「真是蠢蛋一个!那人真要和日本人勾结,他这麽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诶,太极魔去哪儿了?」 「他已经追过去了,咱们快跟上!」 山林之中,尽是起落奔走的身影。 还别说,这杨氏一脉的胖老头瞧着体态浑圆臃肿,但动作却丝毫不慢。 非但不慢,更是奇快。 远远瞧着只若一颗上下崩弹的圆球,一起一落人已飘出数米开外,也不知练的哪门子身法,过处劲风狂涌,脚下尘灰落叶如浪飞卷,跟他娘鼓风机一样。 练幽明跟在对方屁股後头,原本还神色冷沉,只是瞧见这般身法,眼神一亮,忙里偷闲般的多看了几眼。顺便从怀里取出一瓶丹药,仰头全倒进了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不用多说,如果说之前只是试招,那金顶之上定然难免一场大战。 而且,此战落定,他还要奔赴海外,就是不知能否赶上那古绯烟鏖战各国高手的场面。 但眼下当务之急,必须稳住太极门,先拔了金蟾派这颗钉子。 只不过,那暗中蠢蠢欲动的杀机或许也会提早现身。 练幽明思绪飞转,倘若这一切比他预料的更早到来,不如直去海外一趟,看看能否接手青、洪两帮的底蕴,探一探杜心五到底留了些什麽宝贝。 还有司徒无敌好像也来了武当…… 「哼,如今你我也算同一阵营,尊驾何必故弄玄虚!」 司徒无敌对刘无敌的表现极为不满。 形势已至这般境地,既然识破了,就该坦然承认才对,但对方却还要装傻充愣,实在令人失望。刘无敌慌忙系着皮带,神情紧张,眼底好似也有几分无奈。 「我真不是你说的那人啊!」 司徒无敌的脸色立时就冷了下来,但瞧着刘无敌不似说谎,他伸手缓缓摘下了眼镜,眉眼骤擡,重瞳赫然绽放出两抹摄人心魄的奇光异彩,已打算出手一试。 但司徒无敌刚屈步一进,不远处陡然传来一声龙吟虎啸,令他步伐一住,又收回了右脚。 「看来那边已经分出高下了啊!认错也好,认对也罢,别忘了你我之前商议好的事情。此事一毕,计划需尽快提上日程,不然迟恐生变!而且,四九城里的那几位有人寿元将近,一但倒下,此消彼长,兴许就是通玄老怪再度踏足神州之时,届时可就是一场武林浩劫!」 说着话,司徒无敌又重新戴上了墨镜,大步转身离去。 刘无敌捋了捋衣裳,面上轻呼出一口气,好似如释重负。 可看着司徒无敌远去的背影,他的眼神却渐渐晦涩起来,嘴里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嗓音低声呢喃道:「司徒无敌?司徒……似乎是那陈独眼的徒子徒孙,也不知道练小子斗不斗得过。再加上一个修持了白骨观的白莲教主,更是难缠……通玄……通玄啊……」 耳畔山风呼啸,练幽明跟的很紧。 他追着那胖老头,二人一前一後,於山林陡壁间蹬跳借力,如履平地。 日近中天,烈日高悬。 只说二人攀上一条陡峭逼仄的山道,奔走翻跳出一截,再闪进一座石头堆砌的门洞,方才齐齐放缓脚步。 金顶已在眼前。 顶上似有敲击金钟玉磬的动静,激出阵阵悠远缥缈的道音。 天高云阔,山风猎猎。 胖老头神情紧绷,脸色铁青,脚下登着层层石阶,直至踏足金顶,看着那盘坐在空场的蜡黄脸道人,怒声喝问道:「宋怀真,你当真与日本人勾结?」 老头一边质问,一边怒气勃发的踏步向前。 道人一袭灰袍,缓缓掀起眼皮,一目清透深邃,一目灰白无光,挽着道髻,手托拂尘,先是瞟了眼面前的挚友,又看向後面跟着上来的练幽明。 「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当年我遭遇围杀,生死关头是你出手救得我,我……」 然而话没说完,道人手中拂尘一卷,好似一条白蟒翻卷蹿起,带出一声急啸,卷向面前喋喋不休的胖老头。 老者双眼陡张,口中兀自沉息,身上衣裳呼啦一荡,然而下一瞬就见他胸口绽放出一蓬血雨,衣裳连同胸膛已被那拂尘卷出一条条细密的血口。 就这还是练幽明拉了一把。 「聒噪!」 道人一扬拂尘,抖去上面沾染的血水。没看见如何动作,肩膀没动,手也没动,腿还没动,但其整个人却是直挺挺地拔地而起,站了起来。 「你就是太极魔?」 练幽明负剑踏步,瞟了眼满脸难以置信的胖老头,不禁噗嗤一笑,「你这也算老江湖?可真是错识人心。我觉得要是没有这一战,你这一脉用不了多久也会灰飞烟灭……宋怀真,你就是金蟾派掌门?」灰袍道人只眼平静,好似一潭死水,又带着几分玩味儿,「那你说说我为何要救他?」 二人明明都在接彼此的话,可说的话却又和前一句毫无关系。 练幽明沉吟片刻,淡淡道:「这好不简单。想来他遭人围杀也是你设计的。」 胖老头原本惊怒的表情又愣住,「我视你为挚交,你为何这麽做?」 宋怀真皮笑肉不笑地道:「因为我要破入更高。我形。已缺,终生无望通玄,那些人说可以助我踏破此境,只有这样,我才能与玄明再战,才能一雪前耻,才能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啪啪……」 练幽明却在拍掌,示意胖老头退到边上。 「行了,该问的问完了,先收拾了再说!」 360、蟾吞日月,龙虎惊天 「不知天高地厚,就是玄明当年也只赢了我一招。你这小辈,竟敢如此狂妄。」 宋怀真看也不看边上的挚友,木然蜡黄的五官眉眼好似一张面具,充斥着一股漠然。 练幽明不屑道:「一招是输,半招也是输。高手过招,分毫之差立见生死胜负。你看似只输了一招,但输的却是全部。」 提及输赢,宋怀真面颊像是绷满了筋,独眼也红了。 一招胜负,虽输在打法,但这意味着想法、精神、反应,全都输了。 练幽明毫无顾忌的冷然道:「老头子既然留你一命,你就该老老实实诵你的黄庭,悟你的道,竞敢勾结旧时余孽,串通日本人,真是死不足惜。」 岂料宋怀真一卷道袍,只眼圆睁,嗓音嘶唳如夜枭一般,「我情愿死在他的拳下。对我而言,活着,才是最大的屈辱。」 练幽明听的撇撇嘴,「这还不好办,我这不就来了!看你活的这麽痛苦,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解脱!」宋怀真突然笑了起来,笑的前仰後合,「嗬嗬……哈哈……你这语气还真是像极了当年的玄明。可惜,你们师徒俩的下场也会如出一辙。放心,今日我不杀你,我要打残你,就跟那瘸子一样,像条狗似的黯然落幕。」 练幽明嗤笑道:「吹牛!」 「小心了,他得了隔空打劲,还有一身钓蟾功,攻守兼备,刀剑难伤。」边上的胖老头终於是回过味儿来了,神情冰冷,慢慢退到一旁。 宋怀真冷哼一声,不喜不怒地道:「要不是看你还有点价值,早在我练成隔空打劲的那天就能杀了你。可惜,原以为你那徒弟能有些作用,哪想废物一个。亏我还传了他几式绝技,结果偏要和成就了金钟罩、铁布衫的武夫比拚劲力,真是猪脑子……」 倘若鏖战,或许杨武也赢不了,但却能耗去练幽明不少精气。 再加上其他几家的族人弟子,练幽明即便再厉害,可连番恶战下来,又能剩下几分余力。 可谁成想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而且宋怀真还想过倘若杨武身死,杨氏一脉和练幽明可就结下了大仇。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家拳、武当赵堡自然也会紧随其後。 想重塑太极门,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哪料关键时候练幽明居然留手了。更要命的是,这般举动,换来各家态度缓和,事情居然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那三个死士也是见情况不对,才舍命偷袭。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反倒像是成就了练幽明。 弄巧成拙。 宋怀真越想脸色越是难看,「都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好在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废了你,我看他们几家还会不会以你马首是瞻。」 话音一落,练幽明只觉一股滔天杀机隔空罩来,令人不寒而栗,不惊而惧。 「行了,我和杨氏一脉的帐还没清算完呢,老头你先下去吧!」 胖老头深深看了眼场中对立的二人,深吸一口气,退下了金顶。 「小心了。诸般过错,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等老头退下石阶,练幽明才看向宋怀真手里的拂尘。 这种奇兵他之前在下乘丹派的那几个人里面见到过,用的好像是剑丝。 而且此人带给他的压迫感真不是一般的大。 之前在那座囚牢里,那个姓马的虽然也是破烂王的手下败将,但困锁其中数十年,精气衰竭,身如朽木,境界虽高,可一身气候与宋怀真相比当真逊色太多。 宋怀真面露残酷笑意,踏步一迈,作势就要运劲挥剑,以拂尘作剑。 练幽明却突然开口道:「哎,你不是练就了隔空打劲麽?兵器交锋可没有拳拳到肉来的痛快,有没有兴趣试试啊?」 宋怀真眼角筋肉抽搐一颤,然後古怪笑道:「凭你区区数载光阴成就的丹功,也敢与我一生性命交修的能耐一争高下?不过,我成全你。你还得了我金蟾派的绝学,正好收回来。」 语毕,挥手一扬,手中拂尘已落入了旁边的金殿之中。 殿内有一尊神像,拂尘轻落,正好落入怀里。 武当绝顶,大岳太和宫。 便在二人交谈间,日已中峰,那金殿顶端乍见千百道金光绽放,好似大日淩空,光照数里开外,如神剑出鞘,横扫八极,当真是天下罕有的盛景。 许是练幽明所站方位不对,金光刺目,竟迫的他不得不偏移视线。 但就是这麽一个轻微细小的举动,顷刻便迎来了一股骇人杀机。 但也只是杀机。 杀机逼来,练幽明只若心口中剑,双肩一震,右拳已在虚握,作势就要挥出。 但凝神再看,宋怀真站在原地从未移动过半分,就只是蔑视的看着他。 原来先前那股杀机只是对方的一个念头,一道杀念。 杀念如剑。 练幽明感同身受。 这般手段,之前他还拿来对付过别人,不想现在角色对换。 当真不俗。 宋怀真冷笑道:「放心。既然你都走到本座身前了,收拾你我还不至於偷袭。」 说着话,这人突然两脚一分,臀尖後座,势如紮马,双臂於身前平举,两手手心虚抱入怀,如拥阴阳,然後开始撮嘴长吸。 钓蟾功。 「哈!」 这一吸可不得了,好似鲸吞大海,蟾吞日月,山风仿若都在这一刻为之倒流。宋怀真喉舌中发出一声响彻绝顶的狂啸,内息如大江大河,直直冲入体内。 原本乾瘦的身形立时充实起来。 接着是肚子,腹部飞速隆起,似怀胎数月,道袍也撑了起来。 好家夥。 练幽明双眼半眯,脸上罕见的露出动容之色。 好恐怖的内息。 内劲根本在於心肺五脏,心肺根本在於内息。 内息吞吐,内劲自成。 好比那些田径短跑的运动员,瞬间爆发,呼吸长短的变化,令心肺剧烈膨胀收缩,所催生的劲力便远超常人。但武夫较之更为霸道,乃是以独特的呼吸法门,一瞬之间,可蓄常人百步、千步之劲势,而後发於拳脚,随时候用,便是内劲。 但这宋怀真的内息如此浩大,所积蓄的内劲恐怕也石破天惊。 即便不想承认,但是单凭内息雄浑的程度,练幽明自认不如,而且差距颇大。 当初甘玄同所施展的钓蟾功和这人一比,简直跟过家家一样。 但越是如此,练幽明反而越是兴奋。 武道一途,若无压力,何来进步。 他任凭对方吞吸,伸手将衬衫的衣扣一一解下,再脱了下来,连同照胆剑悉数放於一旁。 「老头子当年把你打残,今天我就把你打服,彻底宰了……唔!」 练幽明也开始了饮气成劲,两腮凹陷,立目如苍龙,喉舌之间,发出阵阵龙吟,如饮江海。但光饮还不够,还要吞,虎吞天下。 与以往催动金钟罩、铁布衫的非人变化不同,他此刻吞吸之下,身形体貌未有任何变化,但浑身上下裸露的皮肉反而变得晶莹剔透起来,好似勾连着天地之燕,染上一层莹莹玉色,眉心红痣赤红如丹。宋怀真看到这副躯体,独眼猛的一凝。 此乃精气神三宝凝练到了一定非凡境地的表现。 意味着肉身这尊鼎炉已开始稳固,而非膨胀或是内收,趋近圆满,丹道有成。 终於,练幽明与宋怀真几在同时唇齿一合。 这一合,便如八卦炉里炼仙丹,内息如火,精气如柴,丹功气候便是劲力。 闭的是口舌,锁的是精气。 二人视线相对,宋怀真两腮圆撑,不住鼓荡。 「咕咕!」 蟾鸣之声已自胸腹激起。 下一秒,宋怀真神形一晃,宛如缩地成寸,平地挪移,闪身已到练幽明面前,两只大袖横挥一扫,其内劲风灌注,犹如化为金铁。 铁袖功。 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拳一提,连砸三拳,好似大枪紮刺,又如神锋出鞘,出的是崩拳,拳锋势如劲矢,只攻不守,取的是人身中线。 他第一拳在在对方咽喉,第二拳砸在中丹,第三拳落在丹田。 然而,劲力下落,宛如泥牛入海。 「咕」的一声蟾鸣,宋怀真道袍之下一层实质般的涟漪顷刻从上唰到脚。 练幽明立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劲席卷而至。 宋怀真也是只攻不守,大袖飞卷,已如刀劈斧凿般斩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但刚猛内劲下发,瞬间就被抖散,更有反震奇力袭来。 二人初试一招,各自不见半点损伤。 那些姗姗来迟的众人总算是赶来了。 听到金顶的动静,无不热血沸腾,望眼欲穿。 要知道交手二人皆以丹道铸就了惊世骇俗的武道根基,所修武功又全是武当真传绝学。 如此阵仗,细细想来,已有甲子岁月不曾看见了。 「哥,你说太极魔能赢麽?太厉害了!」司徒小姐瞅着那一柱擎天的武当绝顶,小脸通红,兴奋不已。司徒无敌也目光灼灼,沉声道:「不好说。钓蟾功乃武当派的开山法门。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又是镇山绝学,称得上各有千秋。这金蟾派掌门虽说气候高深,但太极魔龙虎交汇,如日中天,又身负三大内家拳,想来这一战应该十分精彩!」 而这也意味着练幽明做出了取舍。 舍了钓蟾功。 此法虽然不凡,为他最先习练的法门,但时至今日,他一身丹功所成就的气候已落於金钟罩、铁布衫之上,便不能再分心他顾。 但舍弃并不意味着忘却,待他日以身炉养百经,也可化为辅助之用,自有成就。 只是眼下孰高孰低,正要一试! 361、转战群山 「轰!」 只听一声闷响,但见交手双方各是身形剧震,化解外力的瞬间,彼此提臂运劲,各自起招,两臂顷刻如龟蛇盘结,互扣互锁。 亦在同时,二人重心急转,晃膀斜肩,只若蛮牛对撞般狠狠贴靠在一起。 只这一靠,仿若天倾山倒,两股惊世骇俗的劲力刹那宛如惊涛大浪般相冲互撞,激荡之下,彼此俱皆须发皆张,脚下碎石沙粒只被鞋底一磨,登时化为童粉,散如尘埃。 「哼!」 「嘿!」 双方如今全都唇齿紧闭,牢锁精气,体内气血澎湃如熊火,不闻话语,只见彼此面上的惨烈杀机。交锋一会,二人双肩互撞,斜倾着上身,脚下直直挪步,抗衡着彼此的劲力。 几步踏出,好似万斤巨石碾过金顶,沉闷的步伐一经踩落,原本严丝合缝的厚重石砖此时竞颤晃不止,似要溃散;两侧殿宇的屋瓦更是摇晃着坠下,如雨摔落。 只这一番搭手,练幽明和宋怀真面颊上的筋络已开始陆续浮出。一人独眼大张,一人虎目半眯,面上筋肉全都不受控制的蠕动起来,只若有大风大浪自他们脚下吹拂而起,卷的衣衫猎猎,五官都变格外狰狞。二人互不相让,直直走出一截,不过三五步便蹿到了金殿之前。 即便如此,双方脚下不停,两臂纠缠,彼此劲势圆转,眼看就要撞上,各自提纵一跃,拔地而起,闪身已落在了金殿的顶部,互扣双臂,好似化作两尊神像,动也不动。 练幽明心中暗自震讶,此人一身气血强横的简直犹胜青壮,而且和守山老人当初那般舍身一战不同,精气稳固,还真就有种返老还童的架势。 但拳怕少壮,他倒要看看这大半截入土的旧时武夫能有多少精气得以挥霍。 僵持不过半息,二人不约而同屈腿下沉重心,俱皆沉息发劲,浑身筋肉无声膨胀,双脚似长在了金殿之上。 僵持堪堪不过两息,俩人脚上鞋子已在互磨的劲力下飞快变形,然後破裂,碎烂,被碾为烂泥。「砰!」 随着一声爆响,二人身形齐齐一震,一个撤步後退,一个上身後仰,打了个规趄。 便在这时,练幽明虎目骤凝,眼瞳中乍见绽放出一朵璀璨精光,凝为一束,好似神锋出鞘,想要凭藉目击之术抢夺先机。 但宋怀真却不屑一顾,凭他钓蟾功所积攒的绝俗气候,足以无视天底下九成九的攻伐手段。目击之术又如何,照样难破他肉身。 但这般念头还未来得及散落,练幽明已喉结上提,两腮蠕动,似有吐气的架势。 别人吐气宋怀真可不觉有什麽,但练幽明身为破烂王的徒弟,丹剑不可不防。 只因他的左眼正是毁在这缕气剑之下。 「咕!」 心神乍动,宋怀真独眼急眯,眼中凶光大放,两腮一鼓,两条宽大袍袖顷刻如鹤翼般飞旋而起,卷出一股霸烈劲风,直扑面前的练幽明。 这人身悬半空,好似以大袖为盾,身形半掩,扑进刹那,一双肉掌自袖中吐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劲势涟漪瞬间行过双臂,推至掌心。 练幽明虎目大张,不闪不避,龙爪掌急迎而上。 「砰!」 掌心齐对,劲力互撞好似炸雷。 只这一招,双方手背上的血脉经络纷纷外扩而出,如蚯蚓般不住颤跳。 练幽明立足金殿之上,对掌间十指急扣,亦是提纵翻起。本想藉机卸去此人的两条胳膊,怎料宋怀真喉舌间似有冷笑挤出,两条手臂猝然滑溜如泥鳅,自袖筒中回缩急收,而後闪电般又从领口探出,一记太极炮锤悍然砸来。 不,不是太极炮锤。 此人手心内含,明明拳锋未至,练幽明却乍觉一股危机隔空袭来。 隔空打劲。 他面上无有半点异样,然胸骨却极速塌陷下沉,右腿似一条匹练,足尖如枪如戟,自下向上,狠狠戳在了宋怀真的咽喉处。 「撕拉!」 道袍撕裂,两道身影,在金殿之上各自撤开。 练幽明手里拿着两条断袖,胸口处多出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没想到这宋怀真居然还藏了一手软骨功。 宋怀真仰着下巴,慢慢回正头颅,面上是一抹狰狞冷笑,右手一抓,已扯下了身上残破的道袍。惊人的是,阳光罩下,此人显露出来的身躯居然不见半点老态,精悍结实,筋肉虬结,像是铜铸铁打的一样,圆撑着一个葫芦状的肚子。 这人还顺手取下了发髻上的木簪,一头瞧着稀疏的白发立时随风卷动。 「咕咕咕……」 听着那蟾鸣,练幽明已等不及的扑杀而上,一拳杀万法。 宋怀真大步迎来,亦是挥拳迎击。 便在拳锋碰撞间,练幽明蓦然发现此人眼角的皱纹、面上的斑点,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消失不见;松垮的面皮也变得紧绷起来,满头白发根根脱落,但又飞快冒出一层青黑如戟的刚硬发茬,身上筋骨亦在劈啪作响,不住拔高。 这般诡异场面,就跟青天白日见鬼了一样。 不过五六息的功夫,练幽明身前哪还有什麽耄耋老者,只有一个精赤着上身的挺拔大汉,独眼圆睁,煞气冲天,犹如脱胎换骨一般。 宋怀真硬扛着练幽明的拳锋,生生挤近,独目斜睨,像是要让他看清楚这具绝不弱於任何一个後来者的体魄。 练幽明不惊反喜,狂喜,见猎心喜。 山下已有人失声惊呼,「重修漏身,修补乾坤,返还童元,这难道就是纯阳童子功?相传为吕祖亲传,可令人脱胎换骨,生机长春不老。」 不止这一声。 四面八方已有诸般议论声陆续传来,扰人心神。 嗓音入耳,练幽明蹙眉凝目,心神一展,径直望向那莽莽群峰之间。 此战不比先前,凶险异常,已不容他人在旁窥视。不然即便是一丝差池,恐也会影响战局。宋怀真此时虽与练幽明互为生死大敌,但亦有这种感觉,目光虚空一汇,已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便在拳掌交锋间,二人竞在一片惊呼声中自金顶之上跳了下去。 「啊,掉下去了!」 有人目睹这一幕,连忙凑到悬崖峭壁边缘。搭眼一瞧,才见两道身影凭藉强横肉身贴着山石狭缝一边直坠往下,一边卸力,又一边交手厮杀。 沿途过处,乱石崩飞。 不过眨眼功夫,二人已足踏山峰群岭,且战且行,杀向那群山之中。 杨双等人见状还想去追,却被吴九制止。 「行了,别追了。」吴九看的是直撮牙花子,面上随意,但眼底却凝重非常,「这人将积蓄半生的精气於此战一朝释放,如今枯木逢春,一身实力不说重现当年全盛之姿,但也非同小可。咱们要是紧追不放,那老道士心存顾忌,万一再没了战心,远遁而逃,谁也拦不住!」 那太极各家的传人闻言也都脸色难看。 他们还真想围杀这宋怀真。 但对方压根不给机会。 「眼下只能寄希望在幽明身上,但愿他能一战功成,铲除此獠!」 362、你笑的太早了 「砰砰研……」 错落群峰之间,两道身影,脚下横移飞逐,手上杀招不绝。 二人来势奇快,一人蹬枝踩树,纵跳如飞;一人大步狂行,如恶虎巡山,急扑飞掠,每每擡脚一跨,已在数米开外,化为一道急影。 练幽明先前心惊,这会儿反而轮到宋怀真暗暗心惊。 也是活见了鬼,数载光阴岁月能成就这等武道气候? 即便是在那个天骄辈出的乱世,也少见这样的妖孽。 但越是如此,宋怀真的杀心便越盛,如火升腾,攻伐手段狠辣绝伦。 这也是他不惜倾力调动自身精气的缘由,只求速战速决。 「咕咕!」 蟾鸣声起,宋怀真运以太极炮锤,双拳推转,看着轻飘无声,但拳劲过处,罡风卷动,遇木木摧,遇石石飞。 这人一手以捶劲蓄势,一手探爪如龙,又似鹰爪,指尖劲力进发,倏忽一擡,已到练幽明的手肘关节,五指如铁杵下拿。 这一拿,竞暗含数种内家拳的精妙变化。有猴形的灵巧,有龙形之势,又有鹤爪、鹰爪的穿透之劲,还有沾衣十八跌的缠粘变化。 练幽明肉身虽强横霸道,但宋怀真攻取的乃是人身要穴,此举分明是想以强横劲力阻断他的气血,继而破开护身内劲。 只是练幽明双手握拳,一手以拳作剑,臂如剑脊,拳锋如剑尖,劲如锋芒,收放间唰唰唰连劈十数剑,迫开了对方的擒拿之势;另一拳以太极捶法正面招架,拳劲凝练收拢,仿若一线,以点击面,连撞数招。二人脚下奔走,手上厮杀,不过十几二十息,武当金顶已隐於大山之间。 双方直来直去,不见绕转拐弯,过处横推一切。 只是峰岭渐矮,山路已尽,前方忽见一面陡峭绝壁拦阻。 俩人不见丝毫停下的意思,提纵攀山,脚蹬山石棱角,如山赵猿猴般在峭壁上如履平地,步步攀升,但攻伐之势愈发狠厉。 峭壁上明明无有路径,但怪就怪在这上面居然还有一处岩洞。 洞内尘灰厚积,阴冷非常,深处还盘坐着一具山中隐修的枯骨,发丝腐朽如尘,也不知在此羽化多少年了。 新的战场。 观战众人早已被他们摆脱,一到此地,没了後顾之忧,俩人眼中的杀意层层高涨,步伐一住,拳头齐落,落在彼此的胸膛上。 「砰!砰!」 两声闷响,揭开了惨烈血战的大幕。 练幽明足踏大地,重心沉稳,双拳暴起,势如乱箭齐发,似抡锤重砸,又如千百道淩厉剑光,照着面前的宋怀真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快攻。 「吼!嗷!」 以硬碰硬,他倒要看看这老东西有多硬。 胸腹间气息鼓动,虎啸龙吟此起彼伏。 见练幽明这般举动,宋怀真岂能退缩,独眼猩红一片,面容扭曲,胸膛中蟾鸣大作,亦是运拳起招。「咕咕……」 二人紮根在地,两只拳头不要命的朝着对方宣泄一身劲力。 不见任何花哨技巧、打法变化,只攻不守,拳拳到肉。 通通通通…… 砰砰砰砰…… 岩洞之内,只若敲响了声声擂鼓,沉闷异响震荡心肺。 二人越打越快,拳影在彼此之间翻飞碰撞,数秒之内,已过五十七招。 原本阴冷灰白的石壁上骤然多出一串串溅落飞散的血珠。 血肉横飞。 宋怀真和练幽明几在同时,面颊一颤,双拳朝着对方隔空击出。 适才的狂乱攻势之下,二人虽没有移动,但彼此劲力互冲,身体已自行贴地後移了一截,拉开了距离,在地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二人手臂隔空交错,距离虽远,拳锋未落,但他们两个的胸膛却同时荡起一圈涟漪,仿佛有一股无形奇力加身。 双方齐齐身形一晃,但又不约而同迈步向前,练幽明吡牙狞笑,牙缝间浸满了血色。 宋怀真也是无声咧嘴,如在狂笑,鼻孔中流出点滴热血。 只先前的那般强攻碰撞,二人所成就的护体内劲已有了破绽。 仿佛是心照不宣之举。 倘若单凭招式变化,双方定要鏖战多时,但现在不一样了,既有了破绽,胜负生死,很快便能分晓。宋怀真胸腹中蟾鸣不绝,喉舌间如有狂啸从牙缝中挤出来,踏步一瞬,太极炮锤再提,双拳虚握,气血充盈急运,十指立时严丝合缝,涨大一圈。 眼见拳劲袭来,练幽明双脚不动,上身却如摆钟般左摇右晃,虚实变化,不但闪过了对方的拳头,脚下绕转再接八卦掌的趟泥步,行云流水,走转间已到对方身侧,以形意五行拳衔接快攻。 二人之所以没有以隔空打劲强攻快取,实在是这拳劲若想隔空而发,对自身精气损耗极大,倘若再不能一招建功,只会凭白浪费自身气力。 他们找寻的是那一招毙敌的胜机。 况且双方如今凭的是一口久蓄的内息,内息乃劲力的源头,谁若先行耗尽这股气息,连绵不断的劲力自会生出破绽。 只说练幽明杀招来袭,宋怀真身形随之变化,身骨急挺一缩,竟施展出了形意门的真传,以「龙形搜骨」之法提劲蓄势,再以蛇形身法平地一蹿,贴了过来。 二人身形绕转,拳肘再遇,复又缠斗在一起。 不过转瞬,那一侧的墙壁上已多出诸多斑斑血痕,血肉模糊。 只是练幽明的眼神却渐渐闪烁起来,不行,不能再跟这老东西耗下去了。 这人几十年的积累绝非等闲,内息更是比他浑厚绵长。 别看这会儿瞧着不分轩轻、旗鼓相当,但此消彼长,一但露出疲态,那就是大难临头。 这老道士分明是在故意迷惑他。 宋怀真看似和自己针锋相对,大有两败俱伤的架势,实则是猫戏老鼠,诱人强攻,只待气虚力疲。只不过,与这等旧时武夫交手,仅凭对方之前吞吐内息所展现的武道气象,练幽明又怎会不早做提防。这是把他当愣头青了啊。 既然如此…… 那就随了这厮的意。 练幽明心念落定,攻势愈发狂乱,仿若狂风暴雨般朝着宋怀真挥动双拳,忘生忘死,不顾一切。宋怀真见状仍旧不慌不忙又化三皇炮锤招架,看似倾力而为,但眼底却闪过一抹快意的冷笑,仿佛已经窥见了此战的结局。 只说又一番快攻之後,练幽明的齿间猝不及防溢出一缕滚烫热气,内息外冲,像到了极限。机会来了。 宋怀真独眼陡张,喉咙里嘎嘎怪笑两声,突然再提余力,原本只能勉强算是挺拔的身躯竞然复又拔高一截,筋骨齐鸣,迎着练幽明的拳头暴起挥拳,後发先至,拳头看似血肉模糊,实则坚硬如铁。「砰!」 竞是半步崩拳。 这老东西还藏了一手。 「噗!」 练幽明口中呕血,整个人倒飞而出,摔撞在了石壁上。 逆血吐出,他胸腹内的内息也泄去大半,一身劲力如潮水褪去。 练幽明连忙稳固身形,刚想吞换气息,可宋怀真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岂会让他如愿,飞身一扑,已扣住咽喉将之提起。 「嘎嘎,太可惜了!」 嘶哑的嗓音自宋怀真腹中发出,沉闷如雷,仿若兽吼。 「我这就……」 但话没说完,练幽明却神情一改,狂笑起来,胸腹中雷鸣炸响,一只肉掌,狠狠按在适才被他一拳砸中的位置上。 这肉身破绽。 「你开心的太早了!」 听到这声雷鸣,宋怀真眼皮抽搐一颤,仿佛遇见了什麽难以想像的事情,表情都凝固了。 「这是……天罡劲?」 363、玉珠,剑丸 练幽明按的是宋怀真的心口。先前杀招互换,各是中了一记隔空打劲,外表瞧着完好,内里早已筋断骨折。 筋络一断,血脉阻截,这护身内劲可就薄弱了。 只说一掌按下,宋怀真满脸的震怖,独眼圆睁,额角青筋暴起,一张脸顷刻涨红充血,但两腮却还在鼓荡强撑。 练幽明右手出掌,左手立指成剑,在宋怀真的右肘关节迅疾一戳,劲力透入皮肉,直击大筋,打散劲力的刹那闪身便挣脱了脖颈上的钳制。 「唔……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宋怀真又惊又怒,独眼死死盯着练幽明,含怒提息,双脚急稳,两掌虚按,随着一声沉闷蟾鸣激起,但见他体表之外荡起一圈近乎实质般的尘灰涟漪,脚下尘埃更是犹如烟云般冲击席卷,荡遍八方。 练幽明哪会给其喘息之机,右掌落定,但见涟漪未平,再转腕揉掌,化作一记凤眼拳似蜻蜓点水般敲了一下。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拳,打的是前胸,可宋怀真後背立见皮肉震颤,似有一缕无形气劲贯胸而过,直击身後尘埃,宛如石子入水,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岩洞中立时烟尘卷荡,昏天黑地。 只等尘嚣渐散,定睛瞧去,才见二人一个正在缓缓起身,一个却已後退跪倒。 「……」 宋怀真紧闭的唇齿骤然大开,内息难守,如决堤之水,和着一蓬浓稠血雾,喷溅在了尘埃中。气息乍泄,这人鼓起的腹部也在下塌。 练幽明居高临下,擦拭着嘴角的血渍,随着胸膛里荡起几声雷音,适才被打伤的位置立见泌出一层血珠,经络已飞快理顺,化去暗伤,错位的筋骨已在筋肉的蠕动下重塑重聚。 目睹这一幕,宋怀真瞳孔骤缩,但却不发一言,忙再闭唇齿,重聚内息,适才塌下的腹部大有重新隆起的迹象。 练幽明面露讥笑,丹功讲究肉身结鼎,这人如今鼎身已破,又如何再存内息。 尽管他也遭到重击,但情形却不一样,可凭藉天罡劲的重塑形神之能,能补漏缺。 望着面前这尊大敌,练幽明只在对方颤动的眼神中身形一震,一股内外狂飙的煞气登时如无形飓风般弥散开来,体表尘埃齐齐被排开一尺之外,适才吞咽的丹药亦在肠胃中疯狂挥发着药力。 龙吟虎啸再起。 对付这等老江湖,哪能不做准备。 不言,不语,练幽明屈步再近,好似恶虎扑羊,又如潜龙出渊,一颗拳头横击破空。 宋怀真匆忙吞换气息,眼看杀机来袭,一只独眼赤红一片,不退反进,挥拳再迎。 「砰!」 两颗拳头,当空相撞,顿见点滴热血如雨飞溅,在练幽明的面颊上擦出一道血痕。 交锋一会,宋怀真脚下一个踉跄,嘴角立见血线流淌,眉宇间挤出一抹痛苦之色。 练幽明刚才那一拳劲透心肺,如穿心之箭,重伤的可是心脉。 如今内息每每鼓荡,宋怀真就觉心脏似遭箭矢贯穿,剧痛难忍。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难以接受。 输在想法。 当年输给了破烂王,如今难不成要输给这个人的徒弟? 奇耻大辱。 怎能接受。 痛楚加身,反倒让宋怀真愈发癫狂,目眦尽裂,宛如疯魔般杀近,双拳忽又化为剑法,提臂作剑,居然是真武剑派的太乙玄门剑。 剑影乱劈,打法狂乱。 回应他的还是一颗拳头。练幽明眯着双眼,脚下挪转,闪避一躲,右臂已在蓄势提起,手臂上的肌肉仿若挣脱束缚,在澎湃的内息下倏然涨大一圈,势如开弓搭箭,就连脊柱大龙也如张弦大弓般拉伸扭动,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轰!」 重拳如锤,径直杀出。 纷乱的拳影中,拳锋再撞。 「噗嗤!」 宋怀真狂乱的打法似在一瞬间被生生按了下来。先前只是踉跄,此刻双脚离地,整个人都被一拳掀起,飞退出数米开外,撞在一面石壁上,惊的石屑簌簌散落。 来不及站稳,一只拳头复又杀来。 练幽明不带半点迟疑,踏步挤近,足尖轻点,脚下轻飘无声,双肩摇晃起伏如淩波踩浪,脚掌卷动,但见层层涟漪借着反震之力,自下向上,从涌泉穴逆流往上,汇聚向他的拳头。 三阴七杀剑。 即便现在没有站在海水中,但他已能走出这股劲势。 宋怀真瞳孔大扩,似也看出了其中的凶险。 所谓力从地起,练幽明这神异步伐每步下踩,重心已在不住变换,内劲如浪,一浪接着一浪,气势层层叠叠,端是杀机无穷,乃蓄势之招。 宋怀真只眼大张,看着面前的拳头只觉一股惨烈杀机牢锁己身,心知难以躲过,两腮再鼓,猝然横身跃起,双脚踩着石壁,提臂运掌,两掌连连隔空拍出,罡风卷动,推尘如浪。 「啪啪……」 拳掌碰撞间,二人一个脚下横移,一个登墙走壁,横身半空,径直杀到岩洞深处。 然而交手不过十数招,宋怀真已被身前那恐怖的拳劲震得节节败退,内息滞缓瞬间又被一式弹腿扫中胸口的破绽,闷哼一声,借力淩空急翻,自练幽明头顶越过,同时还缩腰屈腿,如猿猴蹬踹般狠狠踩下。练幽明面无表情,单足点地,身如陀螺,右拳借势回转,拳锋直直紮在对方的右脚掌心。 「砰!」 两劲交锋,宋怀真立时就像折翼的飞鸟,右腿裤子应声炸开,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而後重摔在地。练幽明舒展着右臂的筋骨,眼眸低垂,视线直直落在对方身上。 老道士趴在地上,似是没了动静。 不过,这人此刻口鼻冒血,连耳窝里都在溢血,原本乌黑浓密的短发突然变得暗淡失色,就连皮肉都失去了光彩,好似画作朽木枯柴,邪乎的厉害。 这是形神松散的徵兆啊。 但练幽明反倒凝了凝目光,脚下稍稍踱步一转,再次扑杀而上。 趁他病,要他命。 可谁想宋怀真耷拉的眉眼倏然擡起,独目透着阴狠,喉结蠕动,张嘴疾吐,就着一道雄浑内息,和着热血,竞从嘴里吐出一缕乌光,直射练幽明右眼。 丹剑? 不,不是! 乍见这般手段,练幽明头皮一炸,换作别人或许看不清楚,但他目力惊人,凝神定睛,就见乌光的本体竞是一枚绿色的圆珠。 像是翡翠碧玉。 可即便不是丹剑,这珠子暗藏体内,由钓蟾功余劲推动,暴起发难,更是临死反扑,还距离这麽近,威力怕也不遑多让。 快,太快! 练幽明眼皮狂颤,心念急转,本想以丹剑迎击。 然而宋怀真喉结稍加蠕动,口舌中墓然传出玉珠碰撞的脆响,清透入耳。 不止一颗? 「咻!」 果然不止一颗。 电光石火间,宋怀真两腮连连颤动,又见一颗红色玉珠破空而来,直射练幽明左眼。 「噌!」 二者如追星赶月,破空气之声锐劲如长剑颤鸣,杀机无穷。 金蟾吐珠。 剑丸。 这要是被打中双眼,定然也要被毁去一对招子。 练幽明心神一紧,一刹那仿若被一双无形大手攥住了心脏。 二人距离看似极短,但此时此刻却变得漫长起来。 便在生死胜负即将分晓之际,他双腿筋骨发出了爆鸣,速度再提,但挺拔身躯却在这须臾刹那缩下去一截。 缩骨功。 而宋怀真在口吐玉珠的瞬间已翻身而起,独目渗血,趁机吐换着内息。 「叮!」 剑丸横击,仿若神锋争鸣。 练幽明乍觉额头生出一股剧痛,但已顾不得太多。血腥弥散开来,反而激发了他的凶性,煞气更甚。眼见练幽明不退反进,不惜舍身出招也要拳毙自己,宋怀真面上的阴狠难以控制的化为一抹惊惧,但穷途末路至此,哪还有退避的余地。 老道士撮嘴再吸,连同身前弥漫的尘灰悉数吞入口中,如吞浩瀚云烟,左手立掌成刀,右手握拳作剑,腰身一挺,手脚一摆,结出个古怪的姿势。 此乃武当三十六路真传之一的玄武功。 龟蛇合击。 「杀!」 杀声一落,宋怀真蹬石借力似离弦之箭般杀向练幽明。 便在扑杀的过程中,此人相貌在飞快衰老,但双眼却前所未有的璀璨,仿佛身体内烧起了一把大火。极尽升华,倾力一招。 龟蛇相盘结。 火里种金莲。 这也是道门丹功所成就的一种非凡气候,意味着阴阳交融,精气神三宝已达至一种高度凝练的状态。练幽明大踏步迎上,双拳十指再握,手心内含,漫天尘埃都似被撕扯出一块儿,同时开口喝念,声如洪钟大吕,「嗡嘛呢呗咪件!」 巨吼如雷,更何况是在岩洞这种较为封闭的空间,嗓音发出,顿见洞内尘埃如惊涛大浪般以练幽明为源头,荡向四面八方,不停淹向宋怀真。 暴乱的尘嚣再一次淹没了二人的身影。 但下一秒,乍见一颗拳头横空挥出,岩洞内的尘埃尽皆如潮水分浪般划向两边,只如天地大开。随後,一切异响,尽皆消弭。 练幽明右拳平举,拳上挂有一人。 宋怀真神情狰狞,拳掌还死死抵在练幽明的胸口上,可随着喉结蠕动,紧闭的唇齿霍然大开,血水不要命的往外溢出,七窍开始溢出缕缕灰气。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竟……竞然让你成就了天罡劲……唔……」 364、河北变故 也无怪宋怀真这般怨恨,实在是此战转折,胜负之关键,全在天罡劲。 若非如此,练幽明早该是他拳下亡魂。 宋怀真恨得咬碎了牙,咬烂了舌,渗血的独眼狠狠瞪着练幽明。 练幽明神情不改,收回右臂,撤去了拳头,口中内息如一股激流,直直溅落在地。 「看来,你只能死不瞑目了呀!」 宋怀真不知不觉又恢复了之前的老态。 不,比之更老。 精气耗尽,生机枯竭,过往岁月仿若一把无形的刀,在他身上疯狂雕刻着时间留下的印记。宋怀真像是恨极了,嗓音沙哑地道:「你不要得意……你的下场,绝对……唔……绝对比我更惨,太极门一但重塑,那些存在肯定不会放过你……咳咳……」 胜负已定,练幽明已收了杀心,敛了杀意,盘坐在地,原本不想理会这个将死之人,但感受着对方眼中的怨念,一边调息,一边轻声道:「何必呢。你好歹也是道门高人,更是一派之主,难道自踏足武林之初,就没有做好挫败的觉悟?」 几句话的功夫,宋怀真更老了,老掉牙了,面上皮肉都开始坠塌下来。 听到练幽明的话,宋怀真又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你竟然得了天罡劲,你怎麽会得了天罡劲……」练幽明摇摇头,这人还真是活的纠结别扭,执念深重。 他调动着内息,喉结蠕动,张嘴轻吐,一团瘀血已被吐在了地上。 目光垂落,练幽明又看向自己的两只手,骨节处血肉模糊,血迹斑斑。 「咳咳………」 「我曾与玄明等人结伴而行,有手足之谊,有心爱之人,然为拳试天下,又划地绝交,成为敌手……他是否早已散功而死了……可惜没能与他再交手.………」 宋怀真似泄了气,也丢了力,盘坐在地,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 练幽明被对方的话语所惊,没想到这人和老头子竟曾有手足之谊。 「还活着。活得很好!」 闻听此言,宋怀真又艰难无比的擡了擡头颅,独眼微张,浑浊模糊。 「人就是这样,撒了一个小谎,肯定需要千百个假话去圆谎;做错了一件事,往往会一直错下去,直至一错再错……不过,我绝不会後悔,谁也休想我後悔……我天生资质非凡,九岁那年,曾得见仙佛一流的绝顶高手,传我天罡钓蟾功,又授剑丸奇技,吐珠杀人,无往不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道士也不知道是不是昏了头了,开始自说自话,自言自语,意识都好像迷糊了起来,不住呢喃。不过话中内容可非比寻常。 练幽明抹了把挂在眼睑上的血迹,沉声道:「仙佛一流的绝顶高手?啥模样啊? 宋怀真却不理睬,好似五感已经丢失。口鼻里溢出缕缕灰气,毛孔大开,疯狂泌出颗颗豆大的血汗,浑身筋肉骨头如在互磨,不停紧收。 散功大劫。 宋怀真突然又擡起头,艰涩道:「不得不说,玄明真是找了个好徒弟。以他的脾性,既然还活着,自然是要与那天下绝顶再交手的。想来我们很快就会在下面重聚,我要与他再争高低……你也差不多了!金殿神像的下面有我这些年积攒的武道感悟,留着也是浪费,换你送我最後一程,如何?」 「那你就慢慢等着吧!」 练幽明扬了扬眉,擡手从地上捻起一枚玉珠,屈指一弹,已射入了宋怀真的眉心。 没了之前催动钓蟾功时的强横霸道,眼前人此刻像极了一接朽木,圆珠嵌骨而入,瞬间磨灭了最後一丝生机。 宋怀真头颅垂落,乾瘪的身子骨立时肉眼可见的缩成一团,看的人毛骨悚然。 练幽明平复了内息,看也不看面前的屍体,起身走出岩洞。 此时日已西斜。 山中蝉鸣正噪。 练幽明摇晃了一下身体,旋即稳住重心,提息运劲,顺手抓起一根藤蔓,荡下了悬崖。 金顶之上。 杨双几人早已等的心急如焚,眼见太阳都快落山了,这人咋还没个踪影。 其他人也多翘首以盼,尤其是太极各家的传人。 好在左等右等,有眼尖的突然发出一声疾呼。 「回来了!」 一群人齐刷刷的闻声瞧去,就见极目处,一道身影以天地山川为背景,大步而归。 练幽明。 他提纵如飞,俯身急冲,速度惊人。 可等离得近了,吴九几人全都心头一突,屏住了呼吸。 但见练幽明现在哪还有半点人样,满身血污,双拳血肉模糊,额头还裂开了一道狰狞血口,就怕这是最後一口气。 直到练幽明踏足金顶,点了点头,吴九几人方才如释重负。 「金蟾派掌门都败亡了?」 「可惜无缘看见厮杀过程。」 「这太极魔的伤势如此惨烈,可见一定是一场恶斗。」 太极各家面面相觑,既是在深吸气,又长呼出一口气。 练幽明环顾扫量了一眼,「不介意我去调息一下吧?」 下乘丹派的几人连忙越众而出,沉声道:「你尽管去,我们几个帮你守着。」 如今宋怀真一死,可算是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还有张唯一、冯凶几人也都提剑走出。 太极各家的传人亦是守住了山道。 练幽明一言不发,钻入金殿,坐在了蒲团上。 一时间,随着阵阵内息的吐纳,呼吸越来越壮大,金顶之上只似盘踞着某种盖世凶兽,吐气如雷,吸气如吼,一吸一吐,仿若风雷激荡。 练幽明不光是在调息,也是在梳理这一战的诸般变化,无比贪婪的吸收着宋怀真的想法,汲取着其中的诸般拳理。 对方看似因天罡劲而输,实则输在轻敌。 都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此人却在生死厮杀之际三番两次未尽全功,虽留有後手杀招,可丹功被破,内息难存,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不过,那口吐玉珠的手段着实吓人一跳。 「剑丸?」 这钓蟾功的精髓就在於一个钓字,钓住一口内息,吐之不出,咽之不下,悬於中丹,吸月窟以补真阴,日渐壮大。 而那玉珠似是被纳於体内,随内息的调动可瞬间自藏剑处将玉珠钓於喉舌,再蓄劲吐出,伤人於无形。看来这才是宋怀真当年能和老头子争锋的杀手鐧啊。 活该这老鬼藏着掖着,要不是丹功被破,内息大泄,刚才那两下练幽明自以为就算有先觉之能,躲开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就算能躲开要害,十有八九也难逃重伤。 练幽明暗暗盘算着。 这一坐,便是大半天的光景。 直到日落月升,皓月当空,他方才睁眼。 金殿内亮着一盏长明灯,传闻此灯自明朝永乐年间开始,六百年不灭。 练幽明坐在灯下,起身绕到神像旁,从底座取出一个用灰布包裹的东西。 金蟾派掌门的武道感悟,这东西就算他用不着,留给杨双也是不错的。 没有片刻迟疑,他走出了金殿。 此间事情既已了却,就该提前为出海做准备。 事不等人,必须争分夺秒。 练幽明站在高处,搭眼望下一看,山下隐有灯火,更有人斗剑比武的动静,瞧着颇为热闹。一旁山道的入口处,杨双、徐白狮连同吴九等人正盘膝静候,身旁还搁着他的衬衫和照胆剑。见练幽明出来,杨双面露喜色,「哥,无事吧?」 练幽明摇摇头,可还没来及说句话,山阶下猝然飘来一股香风。 一个金发碧眼,体态婀娜的外国姑娘踩着石阶走了上来。 「我叫司徒青青,有没有兴趣交个朋友啊?」 比起国内的姑娘,这人言语直接,性情爽利,眼神更是难掩火热。 今日这一役,练幽明已证明自己绝非池中之物,足以令天下武夫侧目。 「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个消息。」 练幽明当然记得此人是谁,闻言眼珠子一转,笑了笑,不答反问道:「什麽消息?」 司徒青青眸子一亮,娇媚笑道:「唔,实话告诉你吧。就在太极各家传人登上武当山的时候,已经有高手赶去广府城了。应该是那些旧时余孽,想要趁机夺得太极门的底蕴,现在八成已经交上手了……」此言一出,吴九几人面上神情立时僵住,又互望一眼。 「先去招呼各家传人!」 练幽明扬了扬眉,已是从徐白狮手里见过衣裳和长剑,朝着山下赶去。 司徒青青紧紧跟着,背着双手,金发飞卷,也不理会杨双和徐白狮不善的眼神,笑嘻嘻的凑近道:「说好了。咱们往後可就是朋友了,不准耍赖啊!往後我可要找你玩的,你要是不认的话,我就去太极门转转了!再不行就去八极门.……」 也就在练幽明下山没多久,金殿之内,那盏长明六百年不灭的油灯猝然摇晃了一下。灯盏中原本燃去大半的灯油,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添满了。 无人所觉。 365、一波三折 「什麽?那些旧时余孽去了广府城?」 听到这个消息,太极各家传人全都坐不住了。 孙氏一脉的独目老者当机立断道:「不管了。诸位,此事不同寻常,以防万一,咱们还是得过去帮一把。」 其他各家也都纷纷点头。 往日虽有间隙,但如今关乎大局,若不能摒弃前嫌,保不准改天就轮到他们了。 但一群人又都下意识看向练幽明。 吴守正沉声道:「说的不错。此去河北,正好定下门主之位。」 尽管在场的各家弟子还有人没和练幽明搭手一试,但就看这架势,别说年轻一辈,老牌高手都不见得能讨到便宜。 而且眼下乱象已生,太极门也需要一个主事的。 众人且说且行,一边商议着,一边飞快下了武当山。 路上,吴守正给练幽明说了一下太极门底蕴的由来。 「说起这份底蕴,和那旧时余孽也有莫大关系。当年金蟾派出过一位奇人。此人姓甘,乃是雍正年间被称为「江南大侠』的甘凤池的後人,名为甘淡然。这人也是宋怀真的师父。」 「嗯?又是甘凤池。」练幽明已不止一次听过这个名字。 就凭过往所了解的一些线索,他可以肯定这位花拳门祖师十有八九应属昔年荡魔大战中的绝强高手,但肯定不是他们这边的。 毕竞那甘玄同也姓甘。 可真要如他所想,此人能从雍正年间活到清末,岁数估摸着得将近两百岁了。 但细一想,薛癫的那位师父,灵空上人,也就是守山人里的无眼僧,算算年纪好像也差不多。「这甘淡然难道是守山人?」 吴守正身法轻灵飘逸,踩踏着山阶,语速快急的回应道:「非也。此人萍踪靡定,神龙见首不见尾,乃是真正的隐士高人。放眼这江湖前後百年,见过他的怕也不过一手之数。之所以流传出甘淡然这个名字,全因对方为数不多的几次现身。」 一旁孙氏一脉的独眼老者忍不住接过话茬,「这人总共现身了三次。头一次便是将武当失传多年的钓蟾功传给了太极宗师李瑞东,金蟾派自此名震武林;第二次现身送了一封书信。信中是一份藏宝图,为太极门底蕴的由来。传闻是甘家百多年的积累;而第三次……当年杜心五逝世之後,有人在送行的名册上看到了这个名字,落於末尾,疑似对方亲笔所书。可吓人的是,各路高手竟无一人觉察!」 练幽明越听越是心惊。 「这人还在世上?」 独眼老者摇头道:「这等存在,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肯定真实不虚呢!不过,这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是真是假,已不重要。」 三十多年。 意味着能发生很多事情,甚至可能就是某个人的一生。 练幽明不禁想到宋怀真临死前的话,曾遇仙佛一流的武夫传其剑丸奇技。 此人难不成就是甘淡然? 如此境界,於通玄老怪中又该是怎样的存在? 一行人下山的速度很快,停也不停,踩着月光,直往河北而去。 个中过程不必细说,一路无话,等众人满身风尘的进入广府城,已是次日傍晚。 天空落着急雨。 练幽明还好,这内劲弱的,有人正大喘着粗气,两条腿都在不停打摆,胸膛剧烈起伏,似抽动的风箱。众人冒雨赶到杨氏一脉的族地,见院中死寂冷清,不免心头一凛,只当回来得晚了,厮杀恶战已过。可等绕到後院,又都神色凝重起来。 只见四面雨中闪出几十道身影,俱皆冷眉冷眼,面带不善,还是清一色的黑衣。 「什麽情况?」 感受着暗藏的凶险,一行人全都傻了眼。 吴九背着孙独鹤,一双大眼骤然凝住,瞧着雨幕中的几道身影,惊疑不定地道:「日本人?」果然是日本人。 众人循声瞧去,才见其中有人居然背负着日本武士刀。 「完蛋。这杨氏一脉莫不是死完了?」 不少人被这般场面整昏了头。 但就在这时,雨幕深处忽听「吱呀」一声。 循声瞧去,就见一间低矮平房里有人推门走出。 那是一位身穿旗袍的中年妇人,容貌美艳端庄,身後还有人为其撑伞。 「三叔。您回来了!」 「阿宁!你要做什麽?」 开口说话的是杨氏一脉的胖老头,神色阴晴不定。 老人姓杨,单名一个震字。 刘无敌在边上嘀咕道:「都这种场面了,还看不出来麽?这婆娘八成是和那些旧时余孽勾搭上了!」胖老头杨震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怒目圆睁,「你把其他人怎麽样了?」 那位被称为「阿宁」的中年妇人淡淡道:「没怎麽样,只是给他们下了点药,睡着呢。就是其他几位族老有些老顽固,被收拾了一顿。」 对方说着话,眸光一扫,径直落在练幽明的身上。 「就是你打败了婵儿?你能跟他们一道回来,看来武当一战应是赢了!但你下得了武当山,不一定就能出得了广成府。」 明明是不疾不徐的语气,嗓音也很轻柔,却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杀意。 练幽明扬了扬眉,这居然是古婵的母亲。 「不对啊。那你不应该是和古绯烟他们一夥麽?怎得又和那些旧时余孽搅在一起了?不过,就凭这几只阿猫阿狗,也想埋伏我们?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 中年妇人眼中杀机高涨,饶有兴致地道:「自以为是。你们连夜赶回来,不知道还剩下几分余力啊?而且我这些人里面可不光有冷兵器,保不准还藏着枪呢。」 听到有枪,众人不免心神一紧。 妇人轻声道:「你们谁要杀了他。我即刻退走,决不食言!」 「我看谁敢!」杨震怒不可遏,然後又转头看向雨中撑伞的妇人,「杨宁,你个欺师灭祖的畜生……你爹呢?让他出来!」 妇人却似没了耐心,红唇翕动,正待开口,眼角余光忽见四面围墙外悄然闪进来十数道身影,快如鬼魅,提纵间好似兔奔狐走,足尖连点,在雨中踩出点点涟漪。 掠动间已杀向那些黑衣人。 妇人瞳孔急缩,忙嘶声道:「……」 但话音刚一出口,二三十步开外的练幽明墓然脸色涨红,两腮鼓荡,眼中精光流转,胸膛呼的外撑。然後,就听。 366、山中老庙,庙中泥像 风雨骤急,群山莽莽。 只说一条幽静的山路上,忽见数道身影自雨幕中现身走出。 这些人的衣裳虽说已经破烂,但还是能瞧出几分道衣的样式。 「师兄,咱们就不为师父报仇了?」 一行六人,年纪大的三十出头,小的约莫十五六岁,脚下奔走,胸中气息鼓荡,隐隐汇聚成一声蟾鸣。大蟾气。 原来,这些人都是金蟾派的弟子。 宋怀真一死,金蟾派树倒猢狲散,武当山上又各路高手齐聚,他们只能远遁而逃。 「怎麽报仇?连师父都打不过那人,咱们上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为首的是个肤色黝黑的青年,说话带点土家族的口音,眉眼间流露着一抹狰狞恨意,身上还受了伤。一边说着,青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条路线,正是他们脚下的路。 边上有人说道:「师兄,既然都不报仇了,那咱们也用不着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吧?还有这张地图哪儿来的?」 青年捧着地图,看了眼四面群山,辨了辨方向,沉声道:「这是几天前有个神秘人交给我的,说要是师父输了,就找到标记的地方,能替师父报仇。你们想不想给师父报仇?」 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觑,然後异口同声地道:「想!」 只说六人一路紧赶慢赶,等赶到路线的终点处已是黄昏时分。 但见这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居然坐落着一座庙。 一座略显破败的老庙。 庙内蛛网虬结,墙皮剥落,门窗也早已朽坏,阴暗潮湿。 一脚踏入,地上除了厚厚的尘灰,还散落着不少动物的粪便,土腥气混合着屎尿的恶臭,让人头昏脑涨。 不过,破败归破败,瞧着还算完整,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就着微弱的天光,六人还见老庙里立着一尊比常人稍大的泥塑,身着道袍,手托拂尘,但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上面漆色剥落大半,黑一块儿,灰一块儿,瞧着丑陋难看,像是烧伤的疤痕。 而且这尊神像没有脸,面部扭曲怪诞,不见眼目口鼻。 往那一杵,更像是山中精怪占了庙里的香火。 六人毕竟是练武之人,自然不惧夜宿荒山破庙。 可望着一眼就能看尽的老庙,青年却泛起了难,嘴里骂骂咧咧的,又拿起那张地图左看右看。「师兄,你肯定被骗了!」 眼见四面寂静无声,其他的几位师兄弟都垂头丧气起来。 「这破地方,鸟不拉屎,别说大活人了,连个兔子都看不见,还怎麽替师父报仇啊!」 青年也失魂落魄起来,「师父他老人家虽对不起其他人,但对得起咱们。授艺传功,恩同再造。如今咱们连他老人家的屍骨都找不到,报仇更是无门……实在是愧为金蟾派的门徒弟子……」 说着说着,几人悲从中来,又都抱头痛哭起来。 青年没哭,从兜里取出不少大团结,「我这儿还有一些积蓄,你们几个分了,重新找个去处……」可话没说完,庙外冷不丁传来一阵快疾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快步自暮色中闪出,见到他们六人,又阴狠一笑,「他娘的,总算是追上了。」 见六人如临大敌,为首的一名刀疤脸汉子瓮声瓮气地道:「老子也不和你们废话,识趣的把钓蟾功的练法交出来,还有……你手上是不是有一张地图……想不到宋怀真藏着这种好东西,嘿嘿,真是死的好啊!」三人衣着寻常,像是三个庄稼汉,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但脑门上的短发底下,依稀落着戒疤。 「和尚?」 青年脸色难看,正待发难,忽见刀疤大汉讥笑一声,闪身一掠,身形快如电闪,双手收放来去,以点穴闭气的手法淩空连戳数招。 指影一闪而过,六人如遭雷击,纷纷瘫软倒下。 这其貌不扬的大汉居然是大拳师。 另外两人快步走入,不由分说已在青年身上摸索起来。 片刻之後,三人手里除了多出一张羊皮地图,还有一个长条状的木匣。 山间地图标记的终点就是这座老庙,三人下意识环顾一圈,奈何如所见空无一物,哪像是藏宝贝的地方。 另一个脸色冷白的大汉忍不住询问道:「小子,这地图中是不是藏了什麽门道?」 青年躺在地上,本不想回应,但瞟了眼其他师弟痛苦恐惧的眼神,又咬咬牙,将地图的来历说了个清楚刀疤脸先是一愣,然後毫不留情的嗤笑道:「神秘人?我看你们是失心疯了。那太极魔如今可是实打实的同辈无敌,就是一些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也要退避三舍,不敢樱锋,你们还妄想报仇?不知道的还以为宋怀真是什麽好东西呢!」 说着话,大汉又看向手里的木匣,掂量了几下。 「诶,居然是乌木的……哪来的?」 青年哑声道:「就是一个用来收放地图的匣子,那人连同地图一起给我了!」 「装神弄鬼!」刀疤脸大汉哪会轻信这番说辞,把木匣打开一瞧,就见其中还躺着一样东西,一支不太起眼的细香,还是黑色的,「黑色的香?真他娘少见!」 庙外天色渐暗。 其他两人就近拾捡了一堆树枝干柴,点了一个火堆出来。 刀疤脸大汉从兜里摸出一瓶二锅头,仰脖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道:「其他的先不管了。小子,你把钓蟾功的练法说出来,放心,说完我们转身就走!」 青年神色一黯,「我只会大蟾气!钓蟾功可不是言语口述就能学会的,需得洞悉筋肉走势,才能领悟发劲的关窍。」 边上的三兄弟互望一眼,跟着才後知後觉地反应过来。是啊,这人但凡练就了钓蟾功,哪还有他们什麽事情,顿时脸色难看,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大蟾气就大蟾气,基础法门那也是武当山的开山之功。我三人困在大拳师多年,兴许就差这一口气。」 山中虫鸣不绝,暮蝉叫个不停。 青年无奈闭上双眼,将练法徐徐道来。 也就在宁心静听的过程中,刀疤脸拿捏着那支黑色的细香,把玩了两下,然後鬼使神差地将香头凑到了火堆前。 随着香火被点燃,一缕青烟悄然溢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庙外不知何时已归於寂静。 刀疤脸还坐在火堆前,揣摩着大蟾气的练法。 可不知为何,他的眼神突然在某一刻变了,变得极为古怪,表情也僵硬了起来,仿若凝固。刀疤脸看的是他手里的那支香火,明灭的火星上一缕烟气袅袅升空,如丝如缕,仿若实质。但这本该飘散在夜风中的香火气不知何时竞然变了,仿佛涓涓细流般流向了那尊泥像,流入了对方那张扭曲模糊的面部。 原来这尊泥像是有鼻子的,两个十分不起眼的孔洞。 他这般模样,边上的两兄弟瞬间便有所觉察,擡眼一瞧,等明白发生了什麽,脸色也都变了。「哥,这神像有点邪乎啊!」 「嗯啊!」 三人缓缓起身,神情凝重无比。 一旁的六个师兄弟目睹这一幕也都毛骨悚然。 这大晚上的,又夜宿荒山野庙,总不能是撞鬼了吧。 不然这泥像咋都开始吸香火了! 「鬼……鬼……」 刀疤没好气的骂道:「鬼个蛋!给老子闭嘴!」 说罢,才又如临大敌的看向泥像,再看看手里还在不停冒烟的香火,脸色都白了。 只因不同於先前的断断续续,这香火气此时好比一条白龙,连绵不绝,没入了泥像的鼻孔中。而且烧的速度很快,马上就要燃到头了。 边上的白脸汉子冷哼道:「小子,是不是你们六个用了什麽法子在故弄玄虚?」 话音方落,此人右手振臂一抖,掌心已打出两颗铁胆,劲势刚猛霸道,化作两道乌光,直击泥像头颅。「砰!」 可一击之下,两颗铁胆居然嵌在了泥像的表面。 劲力下发,一条条裂纹逐一显现。 「装神弄鬼!」 另一人的反应更为直接,从腰间拿出一把手枪,提枪就射。 「啪!」 枪声乍起,所有人全都瞪大双眼,狠咽了一口唾沫。 但见泥像的面部睁开了一双眼睛。 「啪啪……」 仿佛受到了惊吓,庙里又是一连串快急的枪声。 但那泥像更加骇人,毫无端倪的挪移出数米开外,宛如幽魂鬼魅般左右变幻,来回虚晃,闪避着子弹。只等稳步一踏,满身泥壳轰然炸裂。 瞧见这一幕,一群人早已面无人色,抖若筛糠,「你……你是人是鬼?」 摇曳的火光下,一道沙哑嘶唳的嗓音轻声道:「唤魂香?今夕是何年?吾乃白骨道人,位列守山五老之 367、你杨氏一脉,有些不安分啊 广府城。 杨氏一脉的族地中。 气氛有些凝重。 厮杀也已落幕。 望着门外那一地还未收敛乾净的屍体,嗅着空气中飘散的血腥气,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只因这些黑衣人里面有大半居然是日本武夫。剩下的分别是八位杨氏一脉的门徒弟子,以及两位本该坐镇在外省的大拳师,还有一位踏入先觉多年的族老。 这桩事情,往小了说,丢的是杨氏一脉的颜面,但放大了可就不同寻常。 往日虽有海外武夫踏足神州,但充其量就是干些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勾当。可现在竞敢光天化日潜入广成府,这还了得。 而且,自己人勾结外敌,搁在哪年哪月说出去也没脸。 地上,五位满身血污的太极拳门徒跪趴在地,一个个面如死灰,虽侥幸未死,但不是折了胳膊,就是断了腿,被废去武功。 这五人两个姓杨,三个是外姓传人。 而在五人身旁还躺着一位灰发老者,披头散发,气若游丝。 这便是反叛的杨氏族老。 实力打法着实不俗,竟能仗着太极散手和宫齐天等三位先觉高手斗了二十来招。但代价也是惨烈的,心脉重伤,活不了了。 练幽明坐在边上,看着大戏。 这件事情虽说事发突然,但好在几派高手早有布置,速战速决,处理的很迅速,压根轮不上他们出手。不过,太极各家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他娘的披星戴月跑来援手帮忙,结果差点被人埋伏围杀,一锅端了,换谁心情都好不了。所有人都没说话,都像是在等着什麽。 一直坐到天色渐昏,外面的屍体也被处理乾净,院中才赶来几道沉重的脚步声。 「回来了!」 众人擡眼瞧去,但见两位常服老者脸色阴沉的步入客厅。 「没追上。让他跑了!」 这个他,说的是古婵的外公。 二人身後还跟着黑压压的一群人,约莫二三十数,男女皆有。既有身着劲装的年轻女子,也有上了岁数的银发老妇,一个个面无喜怒。 其中还有人受了伤。 场中先是短暂安静了片刻,跟着就听这些人里头传出一道嗓音。 「多谢诸位赶来援手,但今日发生了一些变故,失礼之处还望担待,改日我杨氏定当重谢……」「等会儿!」 猝然,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打断了对方的话。 练幽明收起了脸上的随意,往嘴里抛了一粒炒花生,边嚼边说,「嗬嗬,真他麽有意思,这是要送客?他一开口,那为首的两位老者齐刷刷凝目瞧来。 其他人的表情也都微妙了起来。 练幽明笑的戏谑,索性也不讲什麽礼数了,腰身一斜,半倚着椅背,左手按剑,右手顺势抓起一杯凉茶连汤带茶一饮而尽。 「我们这拨人听到消息,可是连夜辗转奔走,横穿了整个河南,到现在屁股还没坐热,只吃了几颗花生,喝了两碗凉茶,就要撵人?」 他说的不紧不慢,但场中气氛却在渐渐变冷,也有些剑拔弩张。 练幽明本就压着火气,但看这一群人好似来者不善,就更他妈的火大。 古婵叛逃在先,有此前车之监,这群人还能失算,真是蠢得可以。 边上的胖老头杨震此时似也被这一幕弄得措手不及,正待开口,「二哥、三哥……」 那两位常服老者中的一位摆手截然道:「老七你别说话。今天这事儿透着古怪,你没看他们来的太过及时了麽。」 「嗯?」 ¥h1」 「砰!」 原本就窝火的一群人,再听这话,那是气极反笑。 孙氏的独眼老者性子爆裂,单掌一拍桌面,低吼道:「杨老二、杨老三,你们把话说清楚,什麽叫透着古怪?」 两位常服老者一高一矮,各自穿着件灰色的练功服,衣袖明明宽大非常,但任凭门外暮风吹拂,始终寂然不动。 好高明的化劲。 宫齐天也睨向这些人,跟着眉眼一低,自顾自地道:「以前总说各门各派收徒都得慎之又慎,但凡收进来一个祸害,再心术不正勾结外人,灭门绝户就在眼前。但现在看来,还是说的浅薄了。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当家的无能,迟早的也得玩完。」 「既然如此,那人是否真的跑了也说不定。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故意放走,还是暗中擒住,太极门底蕴……… 说话的是徐白狮,语出突然,但刚说一半,立见一道急影从门口箭步贴近,擡手已朝少女的面颊招呼过去。 可这人刚一伸手,就听呛嘟一声,屋内乍见一截寒芒出鞘,迫人眉睫,惊的灯花都是一颤。那只手瞬间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是个中年妇人,满眼惊骇。 练幽明耷拉着眼皮,左手按剑,手中剑只拔出了半截。 对方之所以因这句话而失态,是因为藏有太极门底蕴的地图已经被古婵外公盗走了。 「我还以为太极门行事霸道只是个例,敢情都差不多啊!」 杨老二个子高瘦,像是根竹竿,眼珠子骨碌转动,「你就是太极魔?」 练幽明斜睨向对方,「你待如何?」 边上矮个的杨老三淡淡道:「果然是半路出家,满身匪气,以魔为号,当真有辱门风。」 这话可把其他人听的眉头大皱。 「还有余师妹,宫二爷,以及形意门的几位,你们若是来援手的,我杨氏感激不尽,但要另有想法,可来错地方了!」 宫齐天不怒反笑,「啧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懒得掰扯。不过你们杨氏一脉的情分鄙人可不敢认,姑且就当这趟是出来散散心。至於主事的,可不是我们……余师姐和杜师兄以为如何?还有太极各家的诸位师兄弟,觉得这话怎麽样?」 「说的不错!」 「行!」 「嘿嘿,一群老糊涂!」 「可!」 「就这麽定了!」 此言一出,陈家拳、吴氏太极、李氏太极,武氏太极,还有武当赵堡,全都一一表态,冷笑连连。练幽明就见边上的那位余婶婶朝自己看来,温言笑道:「你若主事,能撑住场面麽?」 他回以笑容,「都这时候了,撑不住也得撑啊。」 霎时间,屋内的各方势力无形中一分为二。 说罢,练幽明一边将长剑压回剑鞘,一边慢条斯理地道:「我之前问过了。你杨氏一脉虽得底蕴,但只是暂为保管。并且各家曾立有誓言,唯有门主才可动用。若有传人弟子脱颖而出,挫败几家真传,便有资格成为门主。如今那东西是属於我的,交出来!」 他也看明白了,说来说去。这些人真正在意的,就是那份底蕴。 没理会杨氏众人阴晴不定的脸色,他又朝杨双使了个眼色。 杨双凤眸含煞,从包裹里取出一块牌位。 练幽明又看向旁边的杨震,似笑非笑地道:「老头,还记得在武当山上说过什麽吗?为了救他们,我们自己把牌位带过来了,也用不着你捧回河北,算是给足了你面子。现在别的不说,捧进祠堂,奉香礼敬总能做到吧?」 对於杨氏一脉,他自认为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可对方要是冥顽不灵,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杨老三面无表情地道:「老七,这种事情你怎麽可以轻易许诺,更别说还是杨式的叛徒,想要进祠堂,妄想!」 练幽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就不做数了?」 「作数!」不想杨震陡然开口,神情无比郑重,「放心,老夫说过的话一言九鼎。他们不认,我认!」「我也认!」 边上的杨武也哑声开口。 连同与之一起去过武当山的其他杨氏弟子都陆续附和。 「我们都认!」 这番话可把杨老二、杨老三听的怒火中烧。连同二人身後的其他门徒子弟也都张大了眼睛。「别忘了,你还不是族长呢……」 「扑通!」 突然,屋外冷不防传来一声动静。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院心位置正站着一位双手插兜的狐眼青年,脚边还趴着一个白发老头。 「你杨氏一脉,有些不安分啊!」 「轰!」 轻淡的嗓音坠地,众人齐齐呼吸一滞,如有惊雷乍响於心肺,生出一种溺水窒息的异样。 杀机!!! 368、恩怨两清 暮风卷过,夕阳斜残。 演武场上,一道身影静立如佛。 「啊,九叔!」 瞧着眼前似是凭空冒出来的年轻人,一群人原本还有些惊疑不定,但等看见地上的那个老头,无不神色大变。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古婵的外公。 此人既然能和守山老人互为师兄弟,辈分自然极高,实力定然不弱。 但眼下却被打断了手脚,连下巴都被错开了。 「正巧在渤海边上溜达,顺便就带过来了!」 「你……你是何人?」 杨老二头顶银发稀疏,两腮下坠,面颊上布满了老年斑,双眼外鼓,前一秒还老态龙锺,但开口之际,宽大的练功服已无风自动,荡起层层涟漪。 竞然要动手。 练幽明瞅见院中青年,也是心下一凛。 那位三军大比第一人? 有好戏看了。 其他人也都面露惊疑。 在场的可多是各门各派的高手,居然事先没能察觉到此人的出现。 狐眼青年狭眸薄唇,皮肉细腻白皙,低眉垂眼,竟是多出一副男身女相的菩萨貌。 「你虽於民国步入先觉,算得上旧时武夫,但心思已歪,为了那份底蕴行事言语悖逆本心,拳意已衰,我若出手,不过三招就能收你性命!」 见被道破心思,杨老二面上的褶皱瞬间被体内劲势推平,两眼暴睁,高瘦的身体陡然低伏,如蓄势欲扑的恶兽。 「哼,大言不惭,我这就……」 狐眼青年身形挺拔,站的笔直,一双眼睛好似从门缝里瞧人,眼眸轻转,接着右脚缓缓往前挪了半步,踩了下去。 看似不太起眼的动作,但在场所有人,就连练幽明也顷刻肤发生寒,肌肤起栗。 刚才下过一场大雨,青砖铺就的演武场上积出了不少深浅不一的水洼。 但见狐眼青年一脚落实,一股奇劲仿佛自其脚下荡出,荡过一个个水洼,在水面上化作一圈波纹涟漪,延伸向杨老二的方向。 杨老二提息的架势瞬间僵住,连表情也好似凝固了一般。 只因涟漪过处,那沿途的青砖纷纷紧收,表面更是凭空绽裂出一道手指粗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杨老二面前。 「啪!」 青砖炸裂。 杨老二一个踉跄,人已後退半步,动容之余,总算想起一些事情。 「你姓陈?」 狐眼青年轻笑道:「难道我不姓陈你还要和我动手?」 杨老二身形回正,忙散去了劲势,表情僵硬道:「这是我太极门的私事!」 狐眼青年将双手背到身後,「若是私事,我也懒的跑这一趟。但你杨氏一脉有传人勾结日本人,不好说啊!」 听到「不好说」三个字,先前还咄咄逼人的一群杨氏子弟,但凡岁数大的,都是呼吸一滞,脸色苍白。不好说,那就是什麽都能说。 小了可既往不咎;大了,杨氏一脉怕是就得除名了。 再加上那句不安分的话,可就有些吓人。 杨老二也没了之前的骄横,嘴唇翕动,艰涩道:「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狐眼青年又慢声道:「看你二人似乎散功大劫快要来了!怪不得拚着脸面不要,也要打那份底蕴的主意。」 杨老二和杨老三互望一眼,已是神情黯然,面如死灰。 「非是我们心存私慾,而是古婵叛走,门中青黄不接,真传弟子又未长成,一但大世来临,我们这些老东西再咽了气,小的又该怎麽办?」 吴九早就安耐不住了,破口大骂,「我勒个去,好个冠冕堂皇的藉口,真是脸都不要了。刚才咄咄逼人,现在卖起了惨,你把我们当二傻子忽悠呢?」 刘无敌在边上帮腔,「就是就是!」 王麻子和孙独鹤也连忙跟上。 其他人也都冷哼连连,既觉可笑,又觉可悲。 狐眼青年笑了笑,不似嘲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看透事世的笑,如高坐云端,俯瞰那一方蜗牛角上的争名逐利,「真也好,假也罢。这种事情绝无下一回,我说的是日本人。至於你们二位,四九城有人邀你们过去住一段时间·……等会儿就跟我走吧。」 冥冥中练幽明似有所感,这人奉行的竟是那最虚无缥缈的天道。 杨老二和杨老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但更多是敬畏。 「好!」 狐眼青年又解释道:「当初李大曾孤身独闯长白山,带回来一副药……」 二人原本还心灰意冷,然而乍听药方,又齐齐精神一振。 狐眼青年见状也不再浪费唇舌了,伸手从兜里取出一个木匣,擡手一抛,木匣好似流星,直直飞入客厅,落到了练幽明的身前。 练幽明擡手接过。 二人四目相对,狐眼青年示意般的点了点头,接着又冲边上的老妇人微微颔首,然後转身离开。杨老二和杨老三不敢迟疑,急忙冲着族中弟子交代了两句,又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地上手脚俱断的老人,扭头快步跟上。 如此变故,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当真一波三折。 本以为难免一场恶斗,不想就这麽被人三言两语摆平了。 眼见避免了争斗,杨震等人和太极各家传人都松了口气。 如此结局,尽管出人预料,但也算得上两全其美。 练幽明将目光看向了那个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白发老者。 老者忽然动了动,艰难擡起脑袋,红着双眼,然後冲着一群人露出讥笑。 此人下巴已被错开,口中无声,只有表情。 只堪堪过去了不过两息,老者的脸色突然肉眼可见的涨红起来,浑身的青筋血脉根根暴起。两息之後。 「噗!」 一注血箭骤然从对方的胸口飞溅而出,飙射如吼,嗤嗤作响。 竞自行冲破了心脏的血脉。 所有人都看得默然。 宫齐天这时凑了上来,「小子,你且瞧瞧那份底蕴!」 「底蕴?啥底蕴?」 练幽明面露茫然,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忙将那个那个木匣拿了起来。 搭眼一看,说是木匣也不太准确,而是一个四方形的木盒子,每面都有一个错乱的图案,并且连个开口都没有。 「这就是那份底蕴?啥玩意儿啊!」 孙氏的独臂老者怪笑道:「傻眼了吧。据甘淡然当年所说,这木盒乃世间奇巧,地图就在里面,若要开启,需得将每面图案拚凑正确。要是用外力强行破之,里头的机关立马就能将地图损毁。不然你当我们为啥肯让杨氏代为保管。实在是都试过了,头发都掉没了,死活想不出门道啊。」 吴守正也赶忙搭腔,「而且各家都立过誓,非门主敢有觊觎者,祸及子孙,传承断绝!杨氏一脉有今日这般变数,兴许就是应誓的结果。」 练幽明把玩着木盒,尽管这玩意儿瞧着怪异,但好像和魔方差不多,区别就在於图案不规则。这时,边上的杨震陡然深吸一口气,将守山老人的牌位捧了起来。 「唉,虽历经几番波折,好在终是尘埃落定!趁着诸位都在,也好做个见证,该是兑现诺言的时候了!半个小时後,杨氏祠堂里,看着供奉在上的牌位,还有一干磕头礼敬的杨氏子弟。 练幽明敬了一炷香,又神色怅然的拍了拍杨双的肩膀,温言道:「那就我来说?」 说什麽? 他环顾众人,朗声道:「诸位,我二人与杨氏一脉的恩怨,今日两清,了了!!!!」 369、出海在即 「各位,如今诸事已毕,该做最後一件事情了!」 杨氏族地的一间静室内,太极各家的传人全都悉数到场。 连同形意、八卦、八极三家的主事也都在此旁观见证。 而在众人面前的桌案上还放着一份盟书。 只待各家书名留印,从今往後,各脉传人再无间隙,皆为太极门弟子,同进同退,俱为一家。上面还有门主之位。 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练幽明不紧不慢地道:「对了,我另有一事要说!之前在武当山上,已有人放言,太极门一但重塑,各脉归一,会有恐怖杀机来袭!」 「嗯?」 「果然如此!」 「又是那些守山人,真就阴魂不散!」 「他妈的,当咱们是泥捏的。」 在场所有人先惊後疑,继而大怒,眼中杀机四溢,但神情又都格外凝重。 这是威胁,也是警告。 如果是真的,意味着太极门的新任门主随时会遭遇莫大凶险。 甚至极有可能死的不明不白。 练幽明的武道气候越是高深,越能无形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 想来是他的精神愈发凝练,已开始先行洞悉某些异样。 「那你想要作何打算?」宫齐天环臂而立,表情严肃,似是怕他退缩,「都这般境地了,你小子可千万别打退堂鼓。」 「可嗬,哪能啊!」 练幽明看看身旁的杨双,又望向在场众人,最後将目光落在边上的老妇人身上。 「余婶婶,我想让杨双当太极门门主!」 老妇人叫余飞霜,师承来历有些特别,练的是三皇炮锤和太祖长拳,祖上曾在京城开设过镖局,与大刀王五和李尧臣都有些交情。 余飞霜喜欢抽菸,指缝间夹着一支又细又长的女士香菸,轻吐了一口烟气,言简意赅地道:「行!」对於练幽明的双重身份她早已知晓。更何况根据徐天传回来的消息,眼前这孩子有意化为三教首座,如今要是成为太极门门主,後面但凡身份暴露,多半要陷入两难的境地。 吴守正和杨震都早已知晓练幽明的想法,并未多说什麽。 但其他几家又都神情复杂。 练幽明的实力有目共睹,继承门主之位也都心服口服,但杨双可就差些火候。 练幽明也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麽,笑吟吟地道:「她就是我!」 虽然是早就商量好的,但到这种关键时候,杨双也还是有些紧张,嘴唇翕动,「哥……」 练幽明打断了她的话,「妹子,成为门主,你才能窥得太极门的各路真传。而且,这些前辈族老还能和你搭手,足以在短时间内助你实力大进。」 要知道现在可不比之前,各脉合一,几大分支的太极真传应有尽有,即便没有底蕴,也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至於那暗中杀机你也不要怕,他们若是动作,肯定会先来找我。你只需要心无旁骛的精心练功就行,别的不用多想。」 杨双气息沉凝,见状也不再多言,而是在那盟书上留下了名字,按下了手印。 练幽明能做的不多,严格来说,这趟武当山一行有些仓促了,但形势逼人,不得不雷厉风行。而他之所以费这麽大功夫要把杨双推为太极门门主,除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也是为了免除後顾之忧。因为要去海外了啊。 只怕这一趟福祸难料,归期不定。 杨双若能成为太极门门主,也可护持一下灵筠她们母子两个。 武林有八极门和太极门照看,江湖有青帮照拂,即便遇到什麽变数,也不会毫无准备。 见练幽明已下定决心,其他人互望一眼,当即签了盟书。 「罢了,也算是还我们欠下的……我孙氏太极赵天鸿!」 「……陈家拳陈玉虎!」 「………武当赵堡秦大力!」 「……吴氏太极吴守正、吴守义!」 「……李氏太极李建国!」 「……武式太极李福通!」 「从今往後,各家同气连枝,奉杨双为门主,同进同退,不分彼此,俱为一家,特铸此盟书,即日起传於武林同道,江湖共鉴之!」 几人朗声诵念,完事後又一一冲着杨双抱拳见礼。 「见过门主!」 当然,仅仅如此还是不够的,等到盟书传於武林江湖,各派悉知,太极门自会广发请帖,邀各路同道前来观礼,参加太极门门主的继承大典。 等到一切事宜结束,静室之内,就只剩练幽明和杨双二人。 俩人相视互望,各是面露笑容。 谁能想到当年东北林场的两个少年男女,今时会有这般际遇。 「今天过後,你和余婶婶他们回沧州。那边应当也有太极门的产业,又有各派高手坐镇,还临近京津,任那些守山人的手段如何通天,肯定也不敢轻易涉足。」 练幽明语重心长的交代着一切。 「除此以外,我不日就会出海。此去生死难料,你接下来别想其他,抓紧时间提升实力。我有种预感,不久的将来,武林之中恐有滔天浩劫降临,届时正邪对立,说不定又会是一场荡魔之战。」杨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没有什麽儿女情长,离别不舍,而是轻轻点头。 练幽明复又接着道:「杨莲那边我会交代一下,你要是遇到无法把控的事情,可以暗中与他商议,但不要暴露在明面上。而且,你枪法出神入化,也可下点功夫。」 杨双「嗯」了一声,正色道:「你此去保重,早去早回!」 练幽明失笑摇头,但却没说什麽。 这一趟要是顺利,他还打算去国外转转,探一探杜老大留下的两教底蕴。 如有必要,兴许还得和那些守山人过两招。 生死之争啊。 练幽明没有再说话,而是拿起桌案上的那个木盒,然後坐在一旁,当着杨双的面,开始拚凑着每一面的图案,手腕轻转,十指飞旋,转的极快。 武功练到一定境界,随着精神的凝练,思维也会愈发敏锐灵活,代表了极致的反应力。 这东西在其他人看来或许难以破解,但对他而言,算得上轻而易举。 不过十几分钟,练幽明几番尝试之下,拧转的动作突然一顿,只听「哢吧」一声异响,手里的木盒从中应声打开,里面还掉下来一枚石钥。 而在木盒的内壁上,赫然就见落着一枚枚纂刻的小字。 怪不得不能以外力强行破开。 可练幽明却「咦」了一声,搭眼瞧去,就见几个小字率先映入眼帘。 「甘氏底蕴之所在,明十三陵!」 练幽明瞧的惊奇,「十三陵?好家夥,居然挑了这麽个地方。」 杨双也凑了过来,「那咱们是不是要去四九城跑一趟?」 练幽明略作思忖,摇头道:「不急。既然是在四九城,那就肯定丢不了。你先把这上面的具体位置记好,还有这枚钥匙藏好。完事以後,把上面的刻字抹去,木盒就留在这里……一切等我回来再从长计议!」只说等二人做完一切走出静室,外面已是日上三竿。 历经连番恶战,又连夜辗转驰援,再经诸般变故,强以练幽明此时也感觉到一丝疲累。 好在余飞霜带了一些填补精气的丹药,算是略有恢复。 看着面前因为杨双当上太极门门主而嘻嘻哈哈的一群人,练幽明笑了笑,「行了,既然事情都办完了,哥几个先去沧州转转,我得和王麻子出去办一桩事情!」 吴九笑容一敛,沉默数秒,接着重重拍了拍练幽明肩膀,「你……行,等你回来喝酒吃肉!」刘无敌也跟着附和。 还有朱武、孙独鹤。 然後是徐白狮。 「练师兄,保重啊!」 370、司徒青青 「误,你总算出来了!」 广府城城外。 练幽明带着王麻子刚走出不远,就见一道倩影快步跑了过来。 正是司徒青青。 小姑娘上身穿着件白色衬衣,下身是条格子花纹的背带裤,明明寻常打扮,但却难掩前凸後翘的曼妙身材,妖娆动人。 练幽明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你哥就不管你?你到处瞎跑,还来找我,就不怕我是个坏人?」司徒青青也不怕生,娇笑连连,「这话怎麽听着像是街边大人吓唬三岁小孩的说辞。你连自己那些对手都能手下留情,饶他们一命,可见心肠不错。而且,要是敢欺负我,我别的不找,先去太极门,再去八极门…… 「行了!」练幽明连忙打住,「看你这……怕是得有个二十五六了吧!」 司徒青青先是一愣,然後啐了一口,「我呸。你啥眼神啊,我才十九岁!」 练幽明一时语塞,又在小姑娘身上瞄了一眼,憋了半天才说,「国外夥食是不错哈!」 边上的王麻子落在他边上,跟个矮子一样。忙不叠地点着头,「别说。我之前见过的外国姑娘,一个个那家夥……那阵势·……那场面……」 见这货边说边比划,练幽明更是一阵头大,「才跟刘无敌凑了几天,东北话都学上了。」 司徒青青追赶着二人的脚步,「你是不是讨厌我?之前在武当山上不是说了咱俩是朋友麽?我可跑了一路。」 此时日渐西斜,沿途蝉鸣正噪。 练幽明之所以这麽争分夺秒,自然是急着赶回南边,与杨莲、杨青汇合。 「老妹儿,哥有事情没办呢,咱们改天再叙呗!」 司徒青青身法古怪,踩的居然是禹步,步罡踏斗,看着转来转去,毫无长法,但却轻灵无比,好似一只上下翻飞的蝴蝶。 烈日当空。 一行三人,漫步在青山绿水之间。 司徒青青紮着自己的金黄头发,两只耳垂上面还挂着两副耳饰,稍一动作,立马叮铃作响。「我可是好心过来给你送消息的。既然你这麽不识趣,哼,那还是算了!」 练幽明却不以为意,这种时候,能有什麽值得他动心的消息。 眼见他毫不停留,故意慢下脚步的司徒青青气呼呼的一跺脚,赶紧又发足赶了上去。 「两天前,金蟾派的几个门徒弟子钻进了湘西的大山中。」 练幽明淡淡道:「宋怀真一死,金蟾派树倒猢狲散,他们应当是唯恐遭到报复,才逃进大山的吧。」司徒青青摇着头,「你还真是聪明。但只猜对了一半。他们逃下武当山之後,去了深山中的一个老庙。」 练幽明放缓了脚步,没有说话,似在等着下文。 司徒青青故意压低声音,「然後……撞鬼了!」 练幽明嘴角一扯,步调加快,「信了你的邪!」 司徒青青连忙跟上,忙道:「好吧。他们都死了!听消息说,死状极惨,浑身血液都被人吸於……」练幽明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惊疑不定地道:「以形补形之法?」 司徒青青听的眼神一亮,「你果然知道。我哥说十有八九是有守山人现身了,让你小心点。那庙里除了几个死人,还丢了一尊泥像。据山里的土家族说,那尊泥像立了得有四五十年了。」 练幽明眸光晦涩,表情也阴晴不定起来。 「我现在没功夫对付这人。而且他沉眠几十载,一朝苏醒,短时间肯定是要恢复元气的,想要找到只怕比登天还难。」 司徒青青明眸急转,再看向边上的王麻子,「咦,练就的居然是唐手,莫不是琉球人……话说咱们这是干啥去,一直跑累死了,要不坐车?」 练幽明原本心里想着事情,并没过多细想司徒青青的出现,但听着小姑娘在边上叽叽喳喳,他突然意识到什麽,扭头询问道:「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好歹是海外洪门的嫡系,更何况又明知那守山人出世,身边没个护卫不说,还孤身一人就敢跑来广成府司徒青青眼珠子偏转,也不正面回应,嘟着嘴,「我都成年了。」 看她这反应,练幽明眉头大皱,像是拿了个烫手山芋。 他也是当哥的。 练霜要敢一个人跑出去,估计自己都能急疯了。 而且他和司徒无敌以及白莲教主尚有一战,实在不想牵扯太多。 「你哥呢?」 「收到守山人出世的消息就赶过去了。我爸妈就是被守山人所杀,我哥恨极了这些人,当年在欧洲为了围杀一个老不死的,差点动用飞弹。」 练幽明好奇道:「「你就不担心他?」 王麻子在边上听的津津有味儿,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手里还揣着一把瓜子。 只这几天的见闻,实在是大开眼界。 司徒青青闻言狡黠一笑,迎着练幽明的双眼,十分神秘地道:「是不是想要打听我哥的实力呀?告诉你也无妨。我哥天资卓绝,身负数种奇技,同辈之中,堪称无敌。他有心更高,那守山人堪堪出世,势必精气空虚,正是用来试拳的好对手。」 「如此说来,敢以守山人试拳,确实不凡!」 练幽明听的暗暗凝神,若非他急着赶赴海外救人,说什麽也要试试。 虽未和司徒无敌交手,但不知为什麽,直觉告诉练幽明此人将会是他前路上的一尊不世大敌。因为对方走的路和他极为相似,不但欲争三教首座的位置,还和守山人为敌,而且似乎也在追寻着人道,而且也欲要继承杜老大等一众前人之志。 简直相似的可怕。 「看来,你对你哥似有莫大的信心!」 司徒青青眨眨眼,傲然笑道:「那当然。我哥行事从来都是以大势压人,更是天下无双的存在,哪怕有人练就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武功,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也绝不会有他如今的成就。换句话说,他的存在,意味着某种完美,绝无後来者超越的完美!」 但这小姑娘看着练幽明陡然话锋一转,「你也极为特别。不过,比起我哥,嘿嘿,老实说还差一截。就是古绯烟也不一定赢得了我哥。」 王麻子翻着白眼,忍不住强调道:「吹吧你就!古绯烟那可是生来先觉的绝世奇才!」 司徒青青十分认真地道:「我哥八岁那年曾得通玄武夫的传承,自此踏足武林之後,历经百余战,未尝一败!」 通玄传承! 练幽明心中暗叹,这下更像了。 这人也有奇遇啊。 而且是不得了的奇遇。 三人且说且行,很快到了县城的火车站。 只是有司徒青青这麽个外国人跟着,那简直就像顶着个大灯泡,沿途的男女老少都得瞅一眼。即便练幽明心如止水,也还是有些遭不住,一群人的围观。 「你真不考虑离开,我……」 墓然,练幽明话语一住,眉头微皱。 扭头望去,但见车站来来往往的人流看似寻常,实则杀机暗藏,背地里少说七八道目光齐齐落了过来。「你招惹仇家了?」 他下意识望向司徒青青。 司徒青青也觉察到了异样,回头左右看看,俏脸一紧,但瞧着面前的青年,很快又放松下来,小声道:「是白莲教的易形改貌。」 练幽明眯了眯眸子,也不再说什麽,穿过检票口,带着司徒青青和王麻子上了火车。 371、三教聚首,白骨人间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景色倒流。 练幽明和王麻子坐在一排,司徒青青坐在对面。 掠进的疾风冲散了不少夏时的燥热。 这小姑娘也不知道动的哪门子心思,双眼一个劲儿的在练幽明身上来回打转,笑眯眯地道:「话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练幽明靠窗坐着,原本正在闭目调息,但听到对方的问询,虎目微张,面上露出了些许思忖之色。边上的王麻子手里拎着一袋买来的青梨,哢哢大口啃着,嘴里汁水四溢,吃的忘我。 司徒青青被瞧的有些心慌,面颊一红,有些羞怯地道:「你这麽看着我作甚?」 练幽明笑了笑,从王麻子手里拿过一颗梨子,食指、拇指的指肚分别抵着梨心两端,好似摇晃一般,只轻轻抖了抖,梨核已被带了出来。 他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咬了一口青梨,然後盯着司徒青青那双宝石般的迷人眼眸故作可惜的叹道:「唉,可惜,害我白高兴一场!」 司徒青青听的一愣,「可惜什麽?」 练幽明轻声笑道:「亏我还以为你是瞧上我这个人了,结果白高兴一场。你这丫头,不老实啊。这算怎麽个说法?」 司徒青青故作娇蛮的抢过一颗青梨,狠狠咬了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练幽明眸光擡起,扫了眼整节车厢的乘客,慢悠悠地道:「你哥既然乃年轻一辈中的大高手,那你应该知道,当一个人的武功练到一定境界,对外界的感知也会达到一种精细入微的地步。换而言之,你若心口不一,我能察觉出来。」 见眼前人神色微变,他复又娓娓道来,「你好歹也是司徒一脉的嫡系,就算喜欢个男人也不该倒贴才是,搞了半天,原来是为了探明我的身份……美人计?这法子有些俗啊!」 司徒青青睁大眼睛,不惊不慌,还是紧盯着练幽明的脸,颇为困惑,然後又夸赞般的鼓掌,「好厉害啊!咱们之前是否见过?不是在武当山,而是更早之前!」 练幽明下嘴的速度很快,一颗大梨,三两口就下肚了。 「你问的这麽直接,就不怕我说出来之後再杀人灭口?」 司徒青青笑叹道:「我之前不是说过了,你是个心肠不错的人。或许会杀人如麻,但应该不会轻易打杀一个和自己毫无仇怨纠葛的人。而且,我也确实想和你做朋友。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底细?」练幽明笑的有些玩味儿,但视线忽的瞟向司徒青青邻座的人。 那是一个妇人,一位美妇,而且衣着华丽,穿着件黑色的长裙。 这人他已见过数次,当年随李大去往长白山,那白莲教的人马中就有这麽一位。 「这位姐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美妇笑的娇媚,但眼神有些复杂。 当年那个慌慌张张,被他们撵的鸡飞狗跳的稚嫩少年,如今竟以後来者的身份,力挫众多前人,成为武林江湖中风头无两的後起之秀,而且未有败绩。 若非亲眼所见,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 「咯咯,嘴巴好甜呐!」 这个人明明在笑,但四面周遭却已弥散出十数道气机。 练幽明温言道:「今时不同往日,除非你们教主亲至,不然凭你们这些劳什子护法,恐怕不会是我的对手!」 小离。 到了今天,他还记得那个美到惊心动魄的少女。 可话音刚落,一道轻柔无比的嗓音已从练幽明背後的那张木椅上响起。 那是一阵歌声。 「小小的一片云呀,漫漫地走过来……」 练幽明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表情似也凝了一凝。 真是怕什麽来什麽。 「看吧,让你不要跟着我,现在碰上这种狠手,我也有些害怕!」他故作轻松的冲着司徒青青嬉笑着。司徒青青的脸色已经白了,没了之前的妩媚,身子紧绷着,好似炸了毛的野猫,整个脊背都弓了起来。那道轻柔的嗓音温和道:「练大哥,你很想见我?」 那美妇已经起身,让开了位置。 然後就见一个年轻女子弯着腰,探着头,背着双手,好似捉迷藏一样,慢慢从过道旁走了过来。女子的头上还戴着顶花草编织的帽子,黑白分明的眼泊纯净到仿若没有掺杂半点杂质,然後坐在了美妇的位置上。 这人乌发结辫,哪怕只穿着件素裙,光着双脚,可只一出现,便好像夺尽了所有光彩,站在了天地间最耀眼的地方,吸引撕扯着练幽明的目光。 白莲教主。 阳光透下,此女裸露在外的皮肉立时变得晶莹剔透,如能看见内里的筋络骨头,又好像冰雕玉琢的一般。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在他感受到压力的时候,总会这麽做。 因为他已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所流散的那股魔力,除了自身的美态,更吓人的是一种精神,无形中影响着他。 司徒青青好似早已知晓其中的可怕之处,连忙垂下视线,极力克制着恐惧。 这个无法无天,不知恐惧的少女,居然被吓到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只是练幽明突然留意到,边上的王麻子不知为何忽然额冒冷汗,脸色煞白无血,看着白莲教主的双眼不住震颤,如见莫大恐怖。 啥情况? 也在这时,整节车厢的人,全都起身退了出去。 王麻子身形陡震,如噩梦惊醒,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练幽明轻声道:「你先退出去!」 王麻子眼中震撼未消,急忙哑声提醒道:「小心!」 练幽明哑然失笑,白莲教主当面,谁敢不小心。 也在这时,车厢一端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 「青青,你也退出去!」 司徒青青如见救星,连忙回身去看,才见一道戴着墨镜的魁伟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司徒无敌。 「好热闹啊!」 司徒无敌隔着过道坐下。 等王麻子和司徒青青全都紧张惊慌的退出去,气氛立时紧张了起来。 司徒无敌摘下眼镜,那双张着四颗眼瞳的眼睛骨碌一转,已直直看向练幽明。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司徒无敌,来自海外洪门……」 「咱们见过!」练幽明此时也觉得压力莫大,仿若引火烧身,又好像如坠冰窟。 司徒无敌笑问,「武当山上?」 练幽明淡淡道:「非也!」 司徒无敌手拿墨镜,先是冲着镜片嗬了口气,又漫不经心的擦拭了两下,「佛山?」 赫然已经猜到了练幽明的另一重身份。 练幽明答非所问地道:「形势所迫罢了!」 司徒无敌感叹道:「可以理解。不过,你这势头有些吓人呐。一个青帮,一个太极门,已算是纵横黑白两道。」 一旁的白莲教主始终笑看着练幽明,仿佛眼里只有他。 「练大哥想要与我搭手一战?」 终於,这个绝美女子嗓音极尽温柔的开了口。 司徒青青看似退了出去,实则始终偷听偷瞄着车厢里的一切。 当听到练幽明的双重身份,已是震撼的无以复加。 太极魔居然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刘无敌。 练幽明瞧着白莲教主,颇为好奇地道:「我该叫你小离还是烛幽?」 白莲教主凤眸含笑,「都行!随练大哥喜欢!」 司徒无敌重瞳大张,嘿然笑道:「你真是让我好找。差点被那个八极门的糊弄过去。我倒忘了,昔年终南山上有一位青帮高人,连杜心五都是他的座下门徒,你既然师承终南山一脉,又都横空出世,怎麽可能毫无瓜葛!」 三个人像是各说各的,但又都在同一时间止住了话语。 气氛愈发沉凝了,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山。 但白莲教主始终显得很随意,神情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拿过一颗大青梨,捧着吃了起来。 司徒青青瞪大了眼睛,想要听个仔细,也看个仔细。 如今这车厢里的三个人,乃是三教之中最为出类拔萃,也最精彩绝艳的三人。 谁都想成为继杜老大之後那江湖第一位,甚至更进一步,化为三教首座。 无需多想,这三个人之间,定然难免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但司徒青青突然似是看见什麽,身子一颤,忙垂下眼帘。 司徒无敌也止住了笑,满头黑发仿若顷刻间倒竖了起来,咧嘴立目,化为一抹蔑视万物的狂态,眼中重瞳精光大放,如在抗衡着什麽。 可唯独练幽明什麽都没感觉到。 什麽情况? 他仔细看着面前的白莲教主,很仔细,也很认真的看。然後他的脸色就变了,瞳孔先缩後扩,露出了震怖之色。 练幽明看见了,也明白了王麻子和司徒青青的恐惧的由来。 只在他的视野天地中,眼前这个美到惊心动魄的女子,突然皮肉坠烂,血肉化为烂泥,心肺腐坏,青丝成灰,在那一眼刹那,竟变成一副恐怖至极的白骨恶相。 「这是·……」 练幽明心神狂震,这人精神之强竟能无形中影响他人的五感。 他又扭头瞧去,边上的司徒无敌亦是化作一副骷髅白骨。 入目所见,哪还有血肉之躯。 好似置身一方白骨人间,坠入九幽地狱。 372、白骨观,无情道 练幽明知道这位白莲教主一定强横的吓人,但没想到这麽非同凡响。 他还记得徐天说过,白莲教主修持的乃是佛家的五门禅法之一,白骨观。 此观想之法是为了息灭对色身的贪恋。 好比宫无二与薛恨等人厌离喜乐,将俗世情爱牵绊视作洪水猛兽,而此法所修,便是斩灭此念,眼中所见皆为白骨骷髅。 莫非现在看见的就是白莲教主眼中的世界? 无血无肉,无有悲欢。 那自己呢? 练幽明下意识看向自己,双手之上亦是被剥离了皮肉,筋络血肉化为腐朽烂泥,露出了森森白骨。恍惚间,他惊觉自己的五感好似也随着血肉的坠烂而被剥夺。 就好像真的已经死了。 好生了得的手段。 先觉武夫尚且如此,普通人有此经历怕是都得精神错乱。 震撼之余,练幽明已在稳固心神。 拳镇山河之念骤然运聚,刹那间他似与周遭自然化为一体,仿佛与天地同息,与山川同脉,气机变得无比协调。又像是抹去了自身的存在,化身为无。 心念如火,练幽明脚下天地立时延伸而出,化为七步之距,抗拒着身旁的两股气机。 如果说白莲教主的精神心意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邪性,那边上的司徒无敌便是霸道,势如桀骜妖龙,兴风起浪,狂散着自身的气机,随着内息的吞吐,疯狂冲击着周围的一切。 不知不觉,三人已在抗衡交锋。 但练幽明一开始就输了先机,若生死厮杀,刚才那一下已算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甚至白莲教主犹有以一敌二之势,仅仅展露了一下自己的精神,便令他们如临大敌。 练幽明也尽情外散着气机。 在这七步天地内,所有敌手,俱为逆乱,俱为不谐。 陡然,眼前的骷髅白骨又都消失不见,一切犹如梦幻。 耳畔又传来了窗外挤入的风声,还有其他车厢吵嚷的人声。 定睛瞧去,白莲教主还是白莲教主,坐在对面,美的超凡脱俗,微笑着看向他。 司徒无敌正擦拭着墨镜的镜片,但面上的狂态并未消失,这副模样像极了当初的薛恨。 「练大哥,你的进境着实不小啊!」 白莲教主咬着青梨,笑的很开心。 练幽明表情凝重,他忽然觉得挑战这人的决定有些莽撞了。 「若你眼中所见皆为白骨,为何记得我?」 既然修持了白骨观,按理来说,在这个人的眼中,天下苍生已无区别。哪怕对方认为人和那些阿猫阿狗一样,也绝不是什麽稀罕事。 但怪就怪在,对方似乎对他的印象很深。 白莲教主轻柔道:「因为练大哥与其他人不一样。我曾在长白山的地下要塞中与数万骸骨日夜为伴,便是其他人入我眼中,亦如白骨。唯独练大哥的出现,让我感受到世上还有其他的色彩,还有良善这种情感,还有喜欢……对了,是小离喜欢你,就像我们的父亲……」 不知道为什麽,要是别人听到这麽一番话,理应开心才对。 毕竟被这麽一个漂亮姑娘惦记上,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但练幽明却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因为这可不是什麽好事。 此女既然修持白骨观,欲斩断对色身的贪恋,那他的存在就以为着某种破绽。 对方越喜欢他,这种破绽就越大。 遭了! 练幽明忽然感受到一股深藏不发的恐怖杀机。 司徒无敌也眯起了眼睛,像感觉到了其中的可怕,怪笑道:「兄弟,嘿嘿,你有福了!她这是在你身上分了一缕心神出来,好借你入世,体会人情慾望,从而补全自身,此念之下,他日势必会杀你成道,以证圆满!」 是了。练幽明也想到了。破烂王当初说过,这武道一途最忌情爱之事,只因这意味着将自己的心神分出去一缕,彼此心神互守,一但一方出现差错,另一方动辄便会招致散功大劫。 但白莲教主不走寻常路啊。 竞将一缕心神故意落在他身上,便如饲养一条毒龙蛊虫,待他日壮大养成到一定程度,再亲手斩他,从入世到出世,收回心神,亦可锤链自身精神。 这是要拿他证道。 而且光明正大,无可避免, 然而练幽明不惊不慌,反是眼神复杂地道:「你这条路太过决绝!若视我为良善,此念一斩,心中便再无善恶之别,亦无喜乐之分,武道心意虽近,可也意味着舍弃所有!」 「练大哥,我真的很庆幸能遇见你……」白莲教主的轻柔的表情忽然生变,似是化作另一个人,柔弱,腼腆,我见犹怜,而且面颊也在泛红,「俗世苍生,皆难逃生老病死,何来留恋?唯有在有限的生命里,追求无限的可能,才是吾辈毕生所求!练大哥,我羡慕你,也怜惜你;羡慕你身旁有亲友挚爱相伴,怜惜你与吾等同道殊途!」 练幽明沉默了下来。 司徒无敌也合掌笑道:「你就不怕他半路夭折?这人要是提前死在别人拳下,你心神失守,心境再难圆满,兴许还会招致散功之劫!」 白莲教主看着练幽明,柔声道:「如今守山人陆续出世,通玄老怪蠢蠢欲动,更别说还有那天下绝顶久候多时。本就步步绝险,危机重重,何惧之有?」 这个人尽管嗓音柔弱,却已展现出了一教之主的盖世之姿。 这才是令李大也畏惧三分的白莲教主啊。 听到二人在谈论自己,练幽明轻声道:「闲言少叙。我已打算出海一行,若能活着回来,再定战期吧。」 白莲教主眼泊晃动,抿了抿唇,笑的很开心,「那我就等练大哥功成而归。」 司徒无敌若有所思地道:「隐杀社这个势力有些不同寻常,过去甲子岁月世界各地,包括各国战场都有它的影子。而且,古绯烟的身份极为特殊。她不光生来先觉,我甚至怀疑她觉醒了宿慧。」练幽明眉头微皱,「真有觉醒宿慧之说?未免太过神乎其神了。」 司徒无敌摇摇头,「你不知道,这人天赋太过高绝,高的难以想像。再者古往今来这种说法早已不知凡几,若非亲身经历,谁也不知真假。但如果是真的,古绯烟定然就是其中之一。」 诡异的气氛下,三个在将来注定会生死厮杀的敌手现在却能对坐闲谈。 司徒无敌又看向白莲教主,本想询问些什麽,但瞧着对方眼里只有练幽明一人又摇摇头。 「我这一趟也要去海外,兴许咱俩还是办同一件事情。」 这人话说一半,点到即止。 练幽明与之对视一眼,自是想起双方商量好联手应对那暗中杀机的约定,当即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关乎甚大,岂能忘却。 「那就海外再见……可别让我久等!」 三言两语不到,仿佛只是为了确认练幽明的身份,又或是为了试试深浅,司徒无敌重新戴上墨镜,走向车厢尽头,然後揪着司徒青青的衣领,跳下了火车。 远远还能听到司徒无敌的训斥,「让你等我,谁让你跑来试探他了……我腿都快跑断了……」退出车厢的人很快又都坐了回来。 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嚷吆喝着车上的饭食。 只是王麻子对白莲教主极是畏惧,生怕再次目睹那皮肉赘烂的恐怖景象,只敢隔着过道坐着。白莲教主瞧着列车员推车上的各种饭食,似是之前什麽都没发生过,柔声细语的说道:「练大哥,我饿了?」 列车员是个中年大妈,嚷着一口北方的腔调,嗓门极大,见状赶紧招呼道:「小夥子,你俩可真是般配,那话咋说来着,叫郎才女貌……」 练幽明实在笑不出来,但还是接过话茬,「那就来两份盒饭吧,算了,来三份!」 连边上的王麻子也有份儿。 瞧着对面乖巧无比,扒拉着盒饭的绝美女子,他实在想不明白,好好一个人,咋就练功练成个精神病。但对方要用自己来证道,这就意味着在生死厮杀之前,此女非但不会与他敌对,甚至还会对他极好。因为只有付出的感情越多,白莲教主分出的这缕心神才会壮大……… 越是壮大,若能斩断,所铸就的心意便会越强。 白骨观,无情道啊。 「-h,头回感觉被人惦记是这麽一件恐怖的事情!」 白莲教主吃饭的速度很快,然後又趴在摺叠桌上眯了一会儿。 等再睁眼,才起身离开。 「练大哥,那我可就等你回来了!」 三天後。 羊城火车站。 练幽明和王麻子一出车站,就见杨莲已经等候多时。 「船准备的怎麽样了?」 杨莲点点头,「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身!」 373、神州聚义,歃血为盟 车里。 见练幽明这麽等不及的想要动身前往海外,杨莲思忖片刻又道:「要不要回去看看灵筠?」毕竞这一趟不比以往。 国内如何兴风起浪,始终有个高的顶着。但要是到了外边,走了出去,可就群敌环伺,群狼吞虎,更有旧时武夫横行,稍有不慎,有去无回。 练幽明正在擦拭自己的剑,闻言动作一顿,气息一滞,但很快又笑着摇摇头,「算了。等了却诸般琐事,我再好好陪陪她娘俩儿。」 杨莲见状也不再多说什麽,而是话锋一改,沉声道:「既然这样,我带你去个地方!」 十几分钟後。 等到汽车停下,看着面前一座占地极广的西式庄园,练幽明张了张嘴,有些傻眼。 「这是哪儿?」 「这是杜老大留给你的。」 杨莲一袭蓝色长衫,手里拿着块手帕,语气还是那般不急不缓。 「准确的来说应是留给青帮龙头老大的。剩下的还包括上海的一些地契房产,以及四九城的几座宅子。香江那边也有一些产业,是阿莲负责经营。昔年杜老大称雄上海滩,号令黑白两道,大多数基业都投进了那滚滚洪流中,加上海外那些人分去不少,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练幽明打量了几眼,忍不住咋舌起来,「我去,您这是一直防着我呢?」 庄园瞧着有些年头了,似饱经风雨沧桑,充满了故事。 杨莲罕见的笑了,温和的笑,「在一个人还未彻底长成之前,膏粱锦绣往往才是最要命的,它会消解你的进取之心,消磨你的斗志。相信你身後那位也不会允许我这麽做。它们只是助你登高的阶梯,而不是束缚你的枷锁。」 练幽明面上看似有些意外,但内心实则并没有太大波澜。 他心猿已降,武道之心又定,金银财帛早已化为梦幻空花。 若真对钱财生有欲望,当年也不会踏足武道了。 而且,练幽明也早有猜测,杨莲既然掌握着不少青帮的门徒弟子,岂会只有那麽一间小小的理发店。「怪不得司徒无敌之前拿出二十万你看都不看一眼,敢情是地主老财啊!」 杨莲神色一正,语重心长地道:「这不是我的,而是杜老大当年留的後手。若有後起之秀能脱颖而出,有力抗旧时余孽的决心,这便是一份助力。」 话到这里,杨莲又颇为遗憾的叹道:「可惜。经营多年,只得些许金银外物,始终没能找寻到一些天材地宝。我这些年也曾让人去海外探寻那些能填补精气的奇物,听说北美洲那边也有人参,但尝试过後,发现和咱们这边的药效有些区别。」 一行人边说边走,等绕过前厅,来到後院,又穿过一个开满各色花卉的花园,再走到花园的另一端,才见尽头处是一片竹林,林中还半隐半露的坐落着一间不大不小的木屋。 走到这里,其他人早已远远止步,连王麻子也被人拦下,就剩下他们两个。 还没进去,练幽明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火气。 木屋古旧,蝉鸣不绝,竹叶随风而动,沙沙作响。 杨莲走到门前,临推门之际,神色骤然肃穆起来,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衣领衣袖,掸平了褶皱,好似朝圣一般。 练幽明看的不明所以,这老头不惧生死,不图名利,早已活成了个四大皆空,这会儿又是在故弄什麽玄虚。 「您这……」 刚想问个明白,奈何话到嘴边,随着木门「嘎吱」一声被杨莲推开,练幽明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固了,愣住了,瞳孔急缩。 视线所及,才见屋内居然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架,似是神龛。 木架共有三层,左右纵横十余米,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一座座神牌。 神牌前面皆置有一座香炉,炉内燃香不断。 只说这入眼的第一块牌位,便让练幽明睁大了眼睛。 「大刀王五之神位!」 而在神龛左右,还供着两杆大旗,旗布残缺破烂,有被大火焚烧的痕迹,上面各书四个大字。「神州聚义!」 「歃血为盟!」 练幽明迈步而入,眸光扫过,才见这些神牌上的名字多为旧时武林宗师。 连形意宗师李存义、八卦宗师程庭华、神枪李书文、燕子李三等人也都赫然在列。 细一数,不下百位。 「北上荡魔,结盟齐志?」 不知为何,练幽明忽感口乾舌燥,肌肤起栗。 杨莲站在一旁,冲着神龛遥遥三拜,方才缓声道:「这些神位都是杜老大供奉的。原有的在四九城,被那几个门派的门主守着。但两杆大旗是真的,是当年羊城沦陷後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你既然要奔赴海外,此间英雄气或可壮你心意,只歇一天,明日动身。」 杨莲也不管练幽明的表情,说完就自行退出了木屋留他一人伫立其中。 练幽明呆愣许久才在那刺耳的蝉鸣回过神。 他深吸气,又擡了擡眸子,原来神龛的後面还画有一幅壁画,随着杨莲合上门扇,挡去了天光,立时变得清晰起来。 画中尽是一道道大步远去的背影。有人回首在笑,有人头也不回的摆手,还有人似在放声高歌,有人肩扛大枪,有人仰喉饮酒,有人背负单刀,有人在大笑…… 「昔年北上荡魔的一众人杰啊!」 烛火摇曳,香菸袅袅。 练幽明凝了凝眸光,不发一言,慢慢坐了下去。 席地而坐。 其中不光是曾经那些武林宗师的神位,还有终南山一脉的神位,连杜心五自己的都有。 「可惜,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练幽明心中暗叹。 那些旧时余孽尚有人苟延残喘到了今时今日,还妄图兴风作浪,这些曾经的英雄豪杰却已埋骨他乡,流尽热血。 由此可见当年的荡魔大战是何等惨烈。 甚至祸延今时,此战犹未结束。 只是,凡事都有目的,如今世道已改,规矩重定,那些旧时余孽、通玄老怪还欲入世一搏,所求为何?这个答案其实并不难猜。 几派门主皆坐镇四九城,那便是在提防什麽。 这也意味着,有存在想要入城,甚至是曾经闯入过,交手过。 李大也好,杨错也罢,哪怕是那位三军大比第一人,他们之所以如此竭尽心力提升实力,都是为了应对这场还未发生的恶战。 但他们这边的处境很不妙啊。 答案很简单。 多为後来者。 李大等人尚且另辟蹊径,投身行伍意图更高,但其他人呢,只能藉由与强敌的厮杀恶战在那生死一线间凝练精神。 也就是拳试天下。 但这也意味着能脱颖而出者恐怕寥寥无几。 就好像那些武侠中苗疆的养蛊之法。 残酷且又血腥。 如此一来,也能说明为什麽四九城里的那些人对武林厮杀坐视不管。只要不涉及普通人,连薛恨都等狂徒都能放任。 想来薛恨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的问敌天下。 不然青黄不接,如何迎战强敌? 只是练幽明的心里还有太多疑问。 那位天下第一人若尚在人间,又为何没有作为? 还有他自己…… 不重要了。 只要实力足够,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他很快又平息了一切想法,看了眼面前的一块块神位,缓缓合上了双眼。 自武当山一战到现在,练幽明还没有好好恢复过,出海在即,只能在此调息。 「神州聚义,歃血为盟?小子不才,见过诸位前辈!」 374、出海 一夜无话。 次日淩晨,天光未显。 随着一阵夜风卷入,木门已被人推开。 杨莲走了进来,身後还站着几十道身影,俱是冷眉冷眼,神色肃然。 杨青也在其中,面容半面姣好动容,半面罗刹鬼脸,立於灯下。 屋内,练幽明也已起身,在给神龛上的众多神位上香。 正好奉完。 杨莲语重心长的叮嘱道:「隐杀社这些人的手段千奇百怪,其中不乏用枪的高手,你万事小心,可别仗着肉身强横心存侥幸。」 练幽明听的嬉笑起来,「这话可不像你说的。」 杨莲手臂上还搭着一件黑色的皮质风衣,以及一张面具,「没办法,我们等的已经够久了……你可要争囗气!」 练幽明收起面上的随意,一边点头,一边询问道:「老头子那边有没有回应?」 在去往武当山之前,他就让杨莲将那位师伯被囚禁的消息送了出去。 杨莲摇了摇头,「还未回应。」 听闻破烂王那边没有动静,练幽明眼瞳微凝,但很快又出言道:「这样也好。也该是我尽孝心的时候了。湘西那边疑似有守山人出世,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别轻举妄动,免得引来……」 他本意是害怕打草惊蛇,但看着杨莲智珠在握,没有半点畏惧之色,不由得有些狐疑,「你老实告诉我,手底下是不是还有什麽高手压阵?」 杨莲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拎起风衣披在了练幽明肩上,又递过面具,拍着肩膀笑道:「这可是我特意为你置办的行头。」 一边理着衣裳,杨莲一边温言道:「人活一世,从来不过四个字,生、死、荣、辱,当体现在吃穿住行上面。你性子懒散,衣裳破了都不知道换。」 杨青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双皮靴,和一条皮带。 「外头不比咱们这边,不讲什麽江湖规矩。这靴子里藏有两把短兵和十数把飞刀,以备不时之需。皮带里还藏了几粒蜡封的毒丸,要是想下黑手,嘿嘿,遇水就化,见血封喉。」 见兄妹俩这模样,练幽明就知道肯定还藏了他不知道的。 二人就像送小的出远门的长辈,一改往日的杀伐果断。 练幽明心头一暖,但又苦笑道:「你们是不是忘了时节?现在可是夏天。」 但说归说,他还是换了一身行头。 兄妹俩笑着夸赞道:「啧,精神头真不错,简直像极了当年的杜老大。」 只是练幽明很快又将面具摘了下来。 司徒无敌能看破他的身份,其他人未尝不会。 更何况既然要名动武林,老是藏着掖着也不是个事儿。 而且也藏不住了。 练幽明舒展着筋骨,眸光扫过门外的众多人影,忽然瞥见那个替身正远远坐在屋檐上看着他,一双眸子好似秋水。 二人心领神会般点点头。 「行了!动身!」 此行既是为了救人,肯定不宜去太多人手,先求速战速决。 所以这一趟只有练幽明和王麻子二人。 这是一个考验。 更是他武道一途上的拦路大劫。 无可避免。 还有古绯烟举办武道大会,邀各国高手,意图拳试天下,铸无敌战心。 若有机会,他也想见识一二。 甭管过往如何,如今正是火炼真金的起始。 练幽明回头看了眼满屋的神位,扬了扬下颌,「诸位前辈,且看我这後来者!」 二人随着杨青先到了香江。 今年是甲子年,恰逢中英谈判已近尾声,随着收回香江主权已成定局,香江暗地里掀起了一股移民的浪潮。 杨青在香江经营多年,考虑到他或许要去国外一行,早已事先准备了另一个新身份。 当然,王麻子也不例外。 俩人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切墩的夥夫。 没有过多停留,有杨青打点,隔天二人就跟着一个同乡会的大妈,被偷摸塞进了一艘包好的客货轮。船上拢共五六百号人,移民澳洲。 看着乌央乌央的一群人,有的拖儿带女,有的孤身独行,王麻子神色复杂,又有些困惑的看向练幽明,询问道:「奇怪。假如香江回归,他们不是应该高兴麽?怎麽会想着逃离那个地方?」 哪怕练幽明经历颇多,这会儿也一时语塞。 客轮在巨大的轰鸣中慢慢驶离。 王麻子感叹道:「比起他们,我还想着该如何成为中国人。哪怕它现在看起来不那麽富裕,但有你们这些人在,我觉得迟早会变得美好。」 练幽明听的失笑,「我就是个武夫,没你说的那麽好。而且做出的贡献微乎其微……我甚至有些惭愧。」 王麻子若有所思地道:「这话不对。我说的不是你,而是说留在这片土地上并且愿意做贡献的人。只要肯做,不好也会变好。我觉得你们这些人的骨子里都透着一股骄傲和笃定,好像相信未来。但他们这些人虽然和你们同根同源,却少了这种精气神。」 练幽明更乐了,「哈哈,这才多久,你的觉悟提高了不少啊。」 他又看向船上的众人,看着这些人满怀期待的表情和欢喜的面容,眼神复杂地道:「可惜这个道理他们应该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海风吹拂。 陆地渐渐远去,最後化为一线,消失在海平面上。 王麻子始终留意着沿途的航线。按照他的记忆,那座海岛大抵就是偏向於澳洲的方向,应该是某个海外群岛中的一座。 还有那艘隐杀社的大船,倘若上面人员众多,肯定隔三差五需要补给才对。 加上短期内连续擒捉武林高手,距离应该不会太远。 连徐天他们走的也是这条路。 「嗯?船上竞然有高手!」 王麻子突然神色微动,眸如冷电,飞快在人群中搜寻着那道气机。 盘膝打坐的练幽明也睁开了眼睛,比其前者的漫无目的,他双眼微眯,眼珠子骨碌一转,已从人堆里挑出来两个人。 这二人一男一女,一个是光头和尚,另一位是名身材火辣,穿着短裤背心的娇媚女子。 还真是江湖何处不相逢啊。 练幽明古怪一笑。 居然是两个老熟人。 当初在香江城寨中,这二人一位是南少林的传人,一个天理教的教众。 城寨一战过後,俩人不知去向,搞了半天一直窝在香江。 可练幽明忽然又扬扬眉。 「不止这两个!」 角落里还有一位白须白眉的老人。 边上则是坐着一个身穿唐装的冷峻中年人。 里头还有个身穿和服的日本人。 「好热闹啊!」 王麻子也发现了这些人的存在。 「看这架势,他们十有八九都是去参加那劳什子武道大会的。」 练幽明「嗯」了一声,从兜里取出个墨镜戴上。 「嘿嘿,那这一路可不寂寞了。」 他们发现了这些人,这些人同样发觉了他们。 一个个神色有异,各自戒备起来。 375、要不咱们凑凑 「怎麽办?」 瞧着船上的各路高手,王麻子显得有些兴奋。 练幽明沉吟片刻,轻声道:「先不急,看看他们去哪人………」 客轮总高六层。 随着乘客陆续钻进客舱,甲板上立时冷清不少。 练幽明稍加回忆,便已想起对面二人的名字。 和尚似乎叫作鬼僧,女的叫花小姐。 他认出了俩人,俩人却没辨出他的真容,仍旧卿卿我我,但一双媚态十足的眼睛却暗暗审视着周围的武夫,红唇轻启,像在说着话。 练幽明目力非人,听不到,却看得到,以唇辩声。 女的在说,「船上有六个高手。两个国内的,一个日本武夫,一个印度的,还有那两个似乎是最近在东南亚声名鹊起的杀手,看样子都是为了赶去参加武道大会……要不要把他们都做了……」 和尚侧过头,回应着,「听说武道大会前几名的奖励除了一千万还有三册武道绝学,以及强化药剂…… 「一千万?武道绝学?强化药剂?」 练幽明藏在墨镜底下的眼神倏然一亮。 「这古绯烟好大的手笔啊!怪不得各国高手蜂拥而至!」 似是觉察到练幽明在看自己,那位花小姐立时面露娇笑,还抛出个媚眼。 「死性不改。」 练幽明见状也回以笑容,甚至还摆了摆手。 他现在换了身行头,穿着件黑色风衣,脚踩皮靴,戴着墨镜,加上身形魁伟,又刻意外散出一股煞气,整个人气质大变,生人勿近,别说这二人一时认不出来,就是吴九他们瞧见也得犯迷糊。 「看来还真有必要去看看那劳什子武道大会。」 练幽明心里暗暗盘算着,武道大会是在六月底开始,现在六月二十号,还有将近十天的时间,只要他手脚够快,把人救出来,应该还来得及。 而且看这架势,比武大会不是一两天就能结束的,肯定要轮番鏖战。 另外,还有那位屍先生…… 此人位列守山五老之一,之前一指重伤他,又随古婵而去,不知会不会遇上。 要是所料不差,司徒无敌肯定也知道这个消息,这一趟邀他联手对敌,说不定就是为了收拾此人。海上的行程漫长且枯燥。 头顶的太阳渐渐西斜,直至坠落不见,化为一片浩瀚星海。 星空璀璨,夜凉如水。 练幽明此时坐在客轮的最高处,行功吐纳,闭目养神。 养神养的是内息,调的是五气。 普通人只以为闭上眼睛就算养神,实则不然,心绪乍动,心生妄想,心动神飞,外静只是表象,内静才为根本,要安抚好自己的那颗心。 如今前路漫漫,大敌未知,又离了老婆孩子,他必须稳固心神,提着一口气。 王麻子在甲板上,也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根鱼竿,在那打发着时间。 二人分开,也是为了给那位花小姐创造机会。 「敢问小哥如何称呼啊?」 这不,人就来了。 娇柔的嗓音落入耳畔,练幽明擡眼瞧去,只见花小姐浑身湿漉漉的,穿着身比基尼,披着浴巾,似刚游过泳,正拿着瓶汽水,露着白花花的修长大腿,从下面掠了上来。 「你可真大方,好漂……」练幽明笑吟吟的开口,但「亮」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他猛然呼吸一住,眼前所见已在生变。 但见这位妩媚勾人的女子突然皮肉坠烂,眼眶中的眼珠子直接落了出来,雪白的肌肤腐朽发黑,然後变烂,直至烂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前一秒还美丽动人的漂亮皮囊,转眼化作红粉骷髅,骇人无比。 「嗯?」 练幽明双眉紧皱,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白骨观? 白莲教主的观想之法居然还能影响他的精神。 「小嘴可真甜!」 不想对面的花小姐先是怔了怔,然後面翻酡红,有些娇羞的接过了话。 练幽明却意味深长地道:「花小姐今年应该三十有一了吧!」 他非但没有抗拒这种不同寻常的诡异变化,反而颇为好奇的盯着眼前这具白骨骷髅,细细感受观摩了起来。 花小姐听到练幽明道破自己的年纪,一双媚眼慢慢眯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恕我眼拙,咱们认识?」 只是练幽明却瞧不见此人的喜怒变化,只见一具骷髅在面前口吐人声,诡异绝伦。 果真是大恐怖。 对修持者而言,这等观想之法可斩断对色身的执念,不惊不怖,成就非凡心境,几近神圣。但若寻常武夫被这种精神手段所摄,身旁挚爱亲友化作骷髅白骨,怕是会引动散功之劫,令人心如死灰。练幽明双眼开合,再定睛,眼前人又复原貌。 「花小姐,城寨一别,别来无恙啊!」 「你……是……刘无敌?」女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身形一颤,作势就要後撤。 但几在同时,练幽明身後却见一道魁梧身影大步杀进,一记重拳直砸後心。 他不慌不忙,看也不看,右掌向後轻轻一搭,劲如缠丝裹茧已将那颗拳头裹入掌中,盘膝静坐的身体趁势直立而起。 出手偷袭的是那鬼僧。 这和尚见状面露惊容,口中沉息吐气,声如巨雷,刚想奋劲挣脱,遂见练幽明神色平静右手发力那麽一扭。 「啊!」 鬼僧的整条右臂顿时犹如麻花般翻转,衣袖寸寸碎散,筋骨互磨,连同其魁梧的身子也被带动起来,淩空翻出几个跟头。 边上的花小姐见状神情紧张,正准备援手,不想练幽明回身一记剑指点出,快如闪电,戳中其心口。花小姐口中内息惨遭截断,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等她缓了口气,刚想动作,却见练幽明右手已擒扣住了鬼僧的脖颈,将其拎在了半空,花容失色之余,连忙单膝跪地。 「还望尊驾手下留人,别……别杀他!」 练幽明一边摘下墨镜,一边语气淡淡地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连白莲教主也与我平辈论交,你既然身为天理教的教众,焉敢对本座动手?」 花小姐脸惨白,闻言双肩轻颤,忙结出个手势,「尊驾恕罪!阿鬼也是为了我!!!」 练幽明笑了笑,当初在香江的那个医馆,此人可是见过他的真容。 「嗬嗬,我可不叫刘无敌,我在北方还有个名号,唤作太极魔!」 随着练幽明的话语轻轻坠地,花小姐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鬼僧的眼睛也睁大了。 这江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作为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最是凶名赫赫的煞星,竟然就是青帮那位最神秘的高人。 练幽明漫不经心地道:「你是老江湖了,当年见过我之後应该早有猜测,何必摆出这麽一副吃惊的模样。放心,我和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杀你。」 他说完,随手将那和尚丢了出去。 花小姐深呼出一口气,媚眼转动,轻声试探道:「不知尊驾想让我做什麽?」 练幽明很欣赏这个人的聪明劲儿,开门见山地道:「隐杀社的那艘大船在哪儿?」 花小姐想也不想地道:「在印度尼西亚的那些群岛之间。这一趟除了世界各地的技击高手,还有不少富豪赶去观赛,且都押了重注,很容易就能找到。」 「你们要参赛?」 「我二人已无望更高,听说上面有一种强化药剂能助人提升实力,我想试试。」 「嗬嗬,如你这般,居然也有争渡之心?」 「我身负血仇,尚未了却。」 「你叫什麽?」 「花玲珑!」 二人一问一答,问的快,答得急。 练幽明瞧着对方归於平静的面容。 这张脸此刻没了媚态,没了娇柔,只剩下平静,仿佛这才是对方的真实面目。 「我听他们说,似乎得十个人啊!」 花玲珑点着头,「报名参赛後,如无固定,会随意划分。」 练幽明眉头微蹙,然後又舒展开来,古怪笑道:「要不,咱们凑一凑?」 376、又见古婵 似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花玲珑愣了数秒,但很快就回过神,眼里冒出一丝亮光。 要知道眼前这人可是一尊横行武林的霸道货色,更挫败了古婵、薛恨等人,若能参赛,定然是一位绝强助力,甚至有望夺冠。 鬼僧此时神情震撼的盯着练幽明,有些难以置信的哑声道:「太极魔和刘无敌居然是一个人?」更没想到,当年他们尚且能斗个有来有回,如今居然连一招都走不过。 这人的实力进境未免太过吓人了。 练幽明饶有兴致的看着二人,突然好奇起来,「你俩是真亲热还是假亲热啊?一个天理教,一个洪门,生死关头,居然还会替人求情?」 花玲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坦然起来,「这世上也不是谁从一开始就无情无义。」「有道理!」 练幽明不禁多看了花玲珑几眼。 一个修了欢喜禅,以皮囊诱人的女子,居然也有这一面。 练幽明见状不再过多追问,「还是说说你二人的决定吧。」 花玲珑和鬼僧互望一眼,重重点头,「全凭尊驾吩咐。」 话到这里,波折已算结束。 练幽明又询问了一下武道大会的个中详情。 发现原来海外各国的技击高手都有收到邀请,唯独国内少见动静。 至於比赛尽管为十人一组,但比赛规则还是以单人独斗进行的。 十人是因为摆下了十座擂。 照着花玲珑所了解的,此次比武大会少说数百位高手参赛。 如他们这些零散的武夫,需得挤进一定名次,然後划为十人一组。 而国内那些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无需经历这些。 然後便是血腥残酷的恶战。己方十人必须击败对手十人,哪怕只剩一个人,可但凡此人能以一敌十,也算晋级。届时剩下的九个人仍可继续参赛,直至决战。 王麻子也赶了上来,「可这样一来,连番恶战厮杀,身体受得了麽?」 花玲珑裹了裹身上的浴巾,解释道:「听说船上有一种特殊药剂,可以让人快速恢复实力!而且我还打听到这场比武大会的幕後操办者,除了古绯烟他们,还有当年十三行的影子。这些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国外的世家财团,据说是为了延续某些老家伙的寿命,想要从武夫身上下功夫!」 「又是广州十三行。」练幽明的表情有些阴郁复杂,「延续寿命?」 一提到延续寿命,他就想到那些老不死的。 眼见说的差不多了,鬼僧和花玲珑又都退回了客舱。 王麻子忍不住询问道:「为什麽跟他们一组?凭你的实力,只要和那位徐前辈碰面,肯定能给你分出一个位置。」 练幽明擡头望向漫无边际的璀璨星辰,「以我如今的实力,一个人和十个人并无区别。况且我与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同道殊途。他们的计划里没有我,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短暂的闲谈中,时间如水流逝。 直到星光掩去,海平面上天光渐显。 练幽明运目远望,观日窥月,眸中凝练着日华,精光流转。 他没有询问花玲珑是否知晓那座关押武夫的海岛。 此行的真实目的轻易还是不要泄露为好。 只不过王麻子这会儿忽然与人交起手来。 一个印度人,身上弥漫着一股十分浓郁的咖喱味,头上裹着头巾,赤脚披发,面色黝黑粗粝,然攻势打法着实少见,筋骨关节好似摆脱了肉身的钳制,一招一式都超乎常理。 「印度瑜伽术?」 练幽明瞧了两眼。 这般手段虽说和内家拳的练法不一样,但居然也能成就三劲贯通。 二人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分生死的意思。 其他几位高手都只是暗中观望着,没有出手的打算。 个中细节不必多说,只在日晒风吹中,天上的日头很快转悠了一圈就又要落下去了。 原本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忽见一片陆地远远逼来。 菲律宾。 经过了短暂的物资补给,客轮再次从港口启程。 练幽明也是自此静坐入定,再没动过。 枯燥乏味的旅程足足挨了几近三天三夜。 直到第三天夜里,一直待在客舱的花玲珑和鬼僧赶了出来。 王麻子招呼道:「到了。」 到哪儿了?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该下船了。 趁着客轮靠近港口补给的时候,练幽明一行人远遁而去。 见他们动作,其他几个不知来路的武夫也跟了来。 王麻子在前面领着路,带着他们在陌生的国度一阵奔走穿梭。 这一赶又是两三个小时。 正当练幽明怀疑这老小子是不是迷路了,忽见王麻子指着一个码头低声道:「找到了,就是这里。我之前就是从这儿下的船。这码头上有个黑老大,平时负责接送,给钱就行。」 练幽明正想着该怎麽过去,霍然眼皮一跳,但见码头另一边行来几个人。 要是没看错,为首那人尽管头戴兜帽,披着斗篷,可胸前散落的白发已经宣告了此人的身份。居然是古婵。 「嘶,那个白毛好像是……古婵!」 鬼僧也认出了对方。 「他们这是干啥去了?」 练幽明又飞快扫量了一眼,见古婵一行人登上一艘渔船,当即招呼道:「不管她,先上船!」四人快步冲着码头走去。 不远处的另外几个武夫也都见机跟上。 此时夜色正浓,但码头上却灯火通明。 见到他们过来,这当地人好似早就习以为常,非但不惊,反而还上前揽客。 王麻子负责应付,也不知说了什麽,又从兜里拿了一块切碎的金子,才见一个皮肤黝黑的船老大吡牙嬉笑着,摆手招呼他们上船。 鬼僧有些不放心,「他知道咱们去哪儿?」 王麻子点着头,「他说在咱们之前已经有二三十拨人过去了。」 随着船老大走进驾驶室,渔船缓缓开动。 练幽明瞟了眼古婵似在的渔船,可就是这一眼,恰巧对方也不经意地转眸瞧来,四目相对,二人都各自愣了一愣。 但也不是一刹,视线甫一交汇,又飞快随着远去的渔船错开。 古婵缓缓掀下兜帽,瞧着练幽明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眼神也在不住变幻。 「他也来了!」 377、全球比武大会 只说渔船破浪而行,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天边晨光初现,夜尽天明时分,吡着一排烂牙的船老大方才冲练幽明比划了一下手势。 「到了?」 练幽明擡眼打量了一番,才见众人现在身处一片未知的海域,可奇就奇在不远处居然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市集。 人声鼎沸,吵嚷着各种语言。 而且就这一转眼功夫,赫然就见两具血肉模糊的屍体被几个印尼人擡到岸边开膛皮肚,抛进了大海中。周围的人虽面有异样,但又好像习以为常。 练幽明扬了扬眉,仔细一瞧,原来这个市集不是落在陆地上,而是由一艘艘大大小小的船舶拚凑而成,彼此铁索勾连,上飘数排浮桶,可供人行走。 船老大又同王麻子叽哩哇啦说了一阵,等他们踏上市集,才拿着适才收的船费,满脸急色的冲着几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冲去,然後左拥右抱,怪笑着钻进了一艘小船。 王麻子凑到练幽明身旁低声道:「船老大说这是一处黑市,只要能赚钱,什麽都卖;同样的,只要你有钱,什麽都能买到。包括雇佣杀手,买卖ren口,还有枪枝弹药,吃喝嫖赌毒,应有尽有。而且这种黑市光这片海域就有几十个,全都分布在大船航行的航线上……他还说……还说先去舒服一下,等时间差不多了再送咱们过去。」 也就在他们踏入市集的时候,立见一个身形精瘦,眼神阴郁的青年走了过来。 这人赤裸着上身,腰间挂着一把带血的狗腿刀,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连连说出数种语言。 韩语。 日语。 然後才是蹩脚的汉话。 「这里…交……mny.……」 虽说断断续续的,但王麻子还是听明白了,从身上摸出两根金条。 只是发觉周遭暗处有目光隐晦瞧来,王麻子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但拿金条的右手缓缓一攥,五指紧收,只那麽握了一握,再松开,金条上竟然多出一圈清晰可见的指印。 印尼青年阴郁的眉眼隐晦一变,擡手接过金条,转身就走。 「看来这些人也不光是为了赚钱,还充当看门狗啊!」 练幽明领着王麻子一行人在市集上转了转,果真是什麽赚钱干什麽。 混乱,无序。 吃喝嫖赌,应有尽有。 各种异域的叫嚷,叱喝,歌声还有哭声,以及惨叫,仿佛被海风揉在了一起,吵的不行。 而且那些货摊上的东西也都千奇百怪,除了最寻常不过的食物外,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堂的工艺品,以及一些疑似国内遗失的文物。 亦如王麻子所言,练幽明还看见一艘渔船上捆绑着十来个年轻女孩。有的金发碧眼;有的赤发如火;还有黑人、日本歌姬,全都明码标价。 市集上如练幽明他们这种外来者也有不少,有普通人,也有技击高手。 当真鱼龙混杂。 练幽明瞟了眼那些捆起来的女人,一个个看着凄惨可怜,实则气息沉稳,暗藏杀机。 「仙人跳这是……」 他扫量着沿途的摊贩,除了当地的印尼人,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真容不露的外来者,戴着面具,就地摆卖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也就在他们转悠的时候,鬼僧低声道:「古禅也过来了!」 练幽明擡眼望去,只见古婵堪堪登上市集,身上披着件灰色斗篷,身後还有人替其撑伞,沿途过处,所有人都退到了一旁。 但也只是一眼,他又冲王麻子问道:「船老大有说那艘大船什麽时候过来麽?」 王麻子看了眼天色,「应该快了!」 这个市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练幽明见古婵径直朝自己这边走来,有心避让,因为他也拿不准对方有没有认出自己,已经做好了动手的打算。 然而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练幽明就见古婵那张半隐在兜帽下的红唇依稀动了动,唇齿轻启,却无嗓音吐出。 说的竞是唇语。 「上船後记得来找我。」 练幽明心思微动,不着痕迹地低下眉眼, 二人就这麽错身而过。 啥情况啊? 古婵走远,练幽明却还在原地犯着迷糊。 按理来说,他与此人往日互为敌手,如今又有杀母之仇,更别说此行还各为敌对阵营,注定了再交手。但对方此举又抱着什麽目的? 可来不及细想,市集上忽听有人敲着响钟,其他人更是沸腾起来,船老大也满脸口红印的提着裤子跑了过来,招呼了两声。 王麻子沉声道:「船要来了!」 一行人再次登船。 练幽明寻着异响凝目望去,穷极目力,只见海天一线处远远飘来一个碗口大小的黑点。 不光他们,几乎有十数艘大小船只如离弦之箭般冲着那个黑点而去。 练幽明的眯起的双眼也在一点点睁大,直到驶出大半个小时,这个黑点才终於显露出了所有轮廓。这是一艘船,一艘仿若蛮荒巨兽般的豪华客轮,身长几近三百米,高二十余米,船上人头攒动,人影错落,随着距离不断拉近,仿若一座巍峨大山般带来一股恐怖的压迫感。 轰鸣震耳,好似巨兽咆哮。 不,不止一艘,後面一左一右还跟着两艘体型较小的白色客轮,上面同样有人。 虽说武道一途不该被外物所影响,但目睹这般景象,鬼僧和花玲珑也难震撼。 「好恐怖的势头!如此阵势,除了那些各国的海军,这人怕是当之为愧的海上霸主了吧。」练幽明轻声道:「此人既然掌握了一方名动世界的杀手组织,想来各国政要也是他们的客人,有此阵仗不算稀奇!」 是了。 一个干脏活的势力,单说一位先觉武夫只怕都是那些大人物巴结的对象。 客轮越来越近,也将他们映衬的越来越渺小。 远远的,只见客轮一侧陆续垂下一条条绳梯,供人攀登,但速度丝毫不减。 船老大见状只敢不近不远的跟着,死活不愿意再靠近。 「怎麽办?这应该是考验咱们有没有资格登船!」花玲珑看的眉头大皱。 练幽明没说什麽,从渔船上拎起一捆绳索,只在船老大目瞪口呆地注视下一步踏出了渔船,淩波踏浪,朝着游轮快步而去,每步踩出,水不过膝,脚下水浪成旋,翻卷流转,神异非凡。 船上有人目睹这一幕,隐隐传出几声惊呼。 练幽明一连在海面上奔走出十余米,脚下水花倏然炸开,人已纵身跃起,拿住了垂下的绳梯。待身形一稳,他左手急抖,手中绳索立时抖若长鞭,卷向了渔船。 王麻子见机接过绳索,只在练幽明单臂奋力一拽,王麻子纵声长啸而起,好似燕子三抄水,借着练幽明的拖拽之力,踏浪飞逐,紧随而上,攀上了另一条绳梯。 练幽明故技重施,手中绳索连番抛甩,只若放风筝般将花玲珑和鬼僧也都接引了过来。 四人沿着绳梯飞快上攀,等翻身再落,已是到了客轮上。 甲板上,有广播传来。 「参加全球比武大会的各位,请找工作人员报名登记!」 378、十人众 「啧,搞得还挺正式!」 听着那不停变换着各种语言的广播,练幽明啧了一声。 只是放眼瞧去,他的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凝重。 但见偌大甲板上除了各国武夫,还有巡逻守备的人员,看着无有异样,实则都配备了枪枝。高处还隐隐传来一股令人如芒在背的异样,应是安排了狙击手。 练幽明还不忘俯瞰着回望了一眼海面上。 见古婵乘坐着游艇也登上了这艘客轮,方才收回目光。 同时他心里暗暗盘算起来,原本是想着先探明那座海岛的方位,但现在先行登船也不知会不会有什麽变数。 不过徐天他们此行也是为了救人,应该会有所行动。 便在这时,在那些巡逻人员的指引下,登船的武夫开始朝着船头汇聚而去,为的是报名登记。一行人又走出一截,等赶到船头的甲板,才见偌大空场上站着不少人。 这些人也都千奇百怪。 花玲珑如数家珍,在边上轻声道:「日本的空手道,还有日本三大剑派的传人,韩国的跆拳道,泰国的古泰拳,印度的瑜伽术,居然还有密宗的和尚,还有柔术、拳击、蒙古摔……」 鬼僧不以为然地冷笑道:「一群野狐禅!」 练幽明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光头黑人的身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外。 这人的身形很恐怖,哪怕他自觉肉身强横,但和此人比起来,单论身形竞然逊色不少。 此人身形约莫一米九,一身筋肉粗壮如磐石,不仅没有半点笨拙感,反而流露出一种恐怖的煞气,精悍绝伦,仿佛体内蕴藏着极为可怕的爆发力,脖颈更是粗如水桶,腋下两肋的筋肉宛如两片肉翅,随着一举一动不住收放拉伸,恐怖异常。 「可别小觑天下人!功夫真要没落,也是没落你在这种人手里!」练幽明的眼神罕见有些凝重,顿了顿语气,又娓娓开口,「清末民初,大侠霍元甲虽力挫各国高手,可你以为能和那等武道宗师过招的人会是野狐禅?如今时代变化,即便不通内家拳的呼吸法,但这些人通过千锤百链的磨砺,或许不明先觉之能,但却锤链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力。」 他视线下移,落在黑人大汉的双脚上。 那是拳击的步伐。 蝴蝶步。 而且放在武林之中,似黑人这种身形可以算得上天赋异禀。 「莫非连您也拿不准?」 花玲珑看着那黑人拳击手的恐怖身形也变了脸色。 这样的人,通没通化劲啥的先不说,但就那一身强横劲力,怕是能将明劲推至一种十分恐怖的程度。他们这些人成就明劲大成,那是只能达到大成。可世上总有那麽一些异类,能将攻伐之能修习到一种非比寻常的境地。 功夫乃攻守之道。 好比练幽明三劲尚未贯通就能力敌先觉武夫,凭的是攻守并重。 但这世上不可能只他一个异类。 练幽明嘿然一笑,漫不经意地道:「不好说!」 就在花玲珑神色生变的同时,他复又接着道:「真要生死斗,大抵能在三招之内拳毙此人。但究竟是两招还是三招有些说不准。」 「啊哒!」 人群中,还有个中外混血的年轻人穿着身黄色的连体衣,浓眉大眼,手里拿着双截棍,在那舞的虎虎生风。 「这就是截拳道?」 提及截拳道,鬼僧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是海外洪门一脉,自然有心感叹。 「那人也是一代宗师啊,可惜了!」 练幽明又仔细多看了两眼,正准备去报名登记,忽见两道人影斗着嘴, 骂骂咧咧的从船尾走来,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份披萨。 「这破玩意儿,想吃个中餐都不行,天天劳什子披萨,义大利面,还有什麽日本寿司,我他麽现在就想吃烩面和大锅菜!」 二人一个身着中山装,背着柄木剑;一个剑扛重剑,穿着西装,挽着道髻,不伦不类的。 要说这二人是谁,居然是武当山上打过照面的冯凶和张唯一。 俩人斗着嘴,似是跑出来溜达来着,可正走着,忽见一手拦住了去路,眼神一变,刚想开骂,但瞅见面前戴着墨镜,咧嘴怪笑的青年,又都脸色一变,跟着眼露惊喜。 「诶,是你……」 练幽明搭着二人的肩膀,赶忙示意他们噤声。 三人勾肩搭背的跑到边上,相视一笑,「说什麽来着,我就说今天得出来瞧瞧,不然哪能遇到这小子!」 二人身後还有三人跟着,居然是真武剑派的赵丹霞和那越女剑的两位传人。 居然凑一块儿了。 瞅见他们三个挤在一起,三人神色有异。 「冯师兄、张师兄,这位是?」 冯凶贼兮兮一笑,把练幽明的墨镜往上拨了拨,「这可是强助,一千万保准到手!我他麽要把青城派的道观从上到下重新翻修个遍!哈哈,到时候也学那些秃瓢,给祖师爷也搞一尊金身过过瘾!」张唯一也赶紧接话,「还有龙虎山的……武当派也不能落下!」 瞅见练幽明,一群人既觉意外,又觉惊喜。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只练幽明在武当山的那番作为,足以让他们敬重。 「练师兄!」赵丹霞眼神闪烁,轻声招呼着。 练幽明扶好墨镜摆摆手,「不必如此。我现在身份不宜暴露!」 边上的王麻子几人也凑了过来。 这下立马变成九个人。 「你们啥时候过来的?」练幽明也觉得意外。 冯凶在边上接话道:「你那天走後我们几个又斗了两场,互有胜负,但觉得不过瘾,索性结伴下山,以剑论道。谁想半道上,我们发现两个行踪鬼祟的太极门弟子,一路尾随到了上海,最後跟着一艘客轮稀里糊涂的就出国了。原本是想回去的,但想着来都来了,要不也凑个热闹!」 简单几句闲聊,练幽明他们已登记报名,总共九个人,自行组队。 眼见还差一个,练幽明看向那个在角落里耍着双截棍的愣头青,吹了声口哨,一招手。 对方先是一愣,然後左右瞧瞧,再指指自己。 等确定练幽明是在招呼自己,小夥立马喜上眉梢,欢天喜地的跑了过来。 「叫啥?」 「李振国!」 小夥操着一口港普,满是兴奋。 练幽明又问,「我们九个人,要不要加你一个?」 李振国浓眉大眼,闻言小鸡啄米似的,赶紧点头,「要!」 练幽明瞧的好笑,「这麽痛快?」 李振国瞅着那些白人、黑人,还有日本矮子、韩国棒子,哼哼道:「他们都瞧不起我!我都来半月了,结果除了一位大叔劝我下船,其他人都不搭理我。我可是咏春正宗,还练了洪拳的!」 练幽明拍板决定,「行,就你了!」 李振国手拿双截棍,摆出架势,拇指蹭过鼻子,扬了扬下颌,「放心,保准不让诸位失望!」 379、船内天地,偶得地图 「这三艘客轮外表瞧着普通,但全都内有天地。这艘最大的里面布置着擂,後面那两艘小的一个负责吃饮休息,一个是供那些各国富商消遣的,除非受人邀请,不然不允许生人上去。」 张唯一一面详细介绍着,一面领着练幽明他们走进了客舱。 说是客舱,然而一进去,轰鸣般的声浪立时扑面而来。 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就见这巨大的客舱内部居然是空的,四面八方布置着密密麻麻呈阶梯状延伸向下的看座椅。 而在最下方,特别是船体的中心处,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区域划出了一座巨大的擂。 大擂两侧还有总共十座小擂,上面有人在交手厮杀。 而周围的看上挤满了观战的人,嚷着各国的腔调,有武夫,也有普通人,有的在声嘶力竭的咆哮嘶吼着,有的却在狂笑。 李振国在边上小声道:「现在比武大会还没开始,这擂上的厮杀只是前菜,都是些三劲武夫,然後由隐杀社坐庄开盘,在一些港口码头吸引来不少赌徒。但这都是些小打小闹。听说有一些海外的财团巨富也来了,会在後面各国武夫崭露头角後压下重注。」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擂上已有人喋血当场,被人一拳打碎咽喉。 胜负生死一分,擂前的赌桌上,立见一捆捆美金被划拨给赌赢的人。 几个满身纹身的白人女子一赢了钱,立马兴奋的跳上擂冲底下一群人撩起裙子,扭动着白花花的大脘。 赌输的则是面如死灰,有人赌手,扬刀剁手,有人赌脚,擡斧砍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鲜血飞溅,场中气氛非但没有冷却,反而愈发火热,仿佛他人生命的终结犹如一场绚烂的烟花。目睹这般的情形,练幽明一挑眉稍,「污人眼睛!」 别说他了,在场的其他人那个不是混迹江湖多年,说实话也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花玲珑还好,赵丹霞乃真武剑派的真传弟子,自幼身居俗世之外,看的是心境生乱,柳眉倒竖,冷声啐道:「伤风败俗,污浊不堪。」 说着还睨向身边的几人。 张唯一和冯凶皆乃道门中人,被瞅的心里发虚,连忙偏过视线。 那越女剑的二人,一男一女,男的名叫宋乘风,女的叫徐琼,瞧着像是小两口,这会儿也都一个眼神躲闪,一个神情冰冷。 冯凶小声嘀咕道:「这算个啥,昨天我还见那艘客轮上有几个外国姑娘脱光了裸泳,老张你还夸人家白净来着!」 赵丹霞没好气地道:「呸!」 练幽明也是无奈,呸就呸吧,这姑娘咋老盯着他看呢。 「重注?有多重?」 李振国咽了口唾沫,神秘无比地道:「这重注赌的可不是金银。听说小到家产基业、老婆孩子,大到一些枪炮飞弹、岛屿归属,或是一些小国的生死存亡。而且据说一但被那些大富豪看中,还会引来供奉,被捧为座上宾。」 众人听完一阵沉默,好不心惊肉跳。 赵丹霞一袭劲装,背负长剑,神色凝重地道:「如果真是这样,这个隐杀社的势力可就有些恐怖了。竞能干涉别国的存亡,结识各国权贵!」 张唯一摇头叹道:「人字两笔,善恶两分。想不到这不为人知的地方人性会堕落至此。」 练幽明也回过味儿来了,「看来古绯烟这是既想得名,又想得利啊。好大的气魄,以为天下无敌了?」他又飞快扫量向客轮的左右,内有空间,应该是用来休息的。 还有看上的众人,各色人种、各国高手、男女老幼,来来去去,无不是醉生梦死、忘生忘死,看的人眼花缭乱。 「你们见过其他各门各派的弟子没?」 赵丹霞点着光洁的下巴,「见过了。徐师伯领着人在另一艘客轮上休息呢。练师兄,要不我带你过去?」 「不必。」练幽明略作沉吟。 徐天他们此行本意是为了救人,绝不可能毫无动作。 如今既已探明了这艘船上的情形,他必须得抓紧时间在比武大会开始前寻到那座海岛,救出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师伯。 赵丹霞一直盯着练幽明的眉眼,见他眼神不住变幻,忍不住柔声提醒道:「练师兄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要办?放心,这船上的人不会约束你的去留,只要在大会开始前赶回来就行。」 练幽明看向眼前的女子,温和一笑,「是啊。那你们可要留神了。」 说罢,他又和其余众人互望一眼,「暂时不要和其他人透漏我的身份和行踪!」 冯凶他们也都纷纷点头。 「速去速回,一路小心!」 徐天一行人想做什麽,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练幽明连番辗转奔赴,从武当山再到河北,又从北到南,然後出海,这麽争分夺秒,肯定也是怀揣着某个目的。 简单朝着王麻子和花玲珑三人叮嘱了两句,练幽明已飘然退出客舱。 甲板上人来人往,他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船上也有规矩,适才报名的时候已经讲了,船上不准闹事,有恩怨登一战,不然一经发现,就地格杀。尤其是那些富豪所在的客轮绝对不允许打扰。 但江湖事江湖路了,这些规矩只是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另一层意思是全凭手段,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了练幽明走的不紧不慢,目光瞟向客轮之外,才见又经过了一处黑市,海面上大小船舶来去,好似追随大鱼的鱼群,往复来去,也有武夫登船而上。 正看着,甲板上忽见有位中年妇人从他身後快步走过,嘴里语速飞快的吐出两个字,「跟上!」练幽明笑了笑,步调一赶,径直追上。 二人一前一後,走到船尾。 「这是二小姐挑选的人。」 剩下的五分之一处,果然是供人修习的地方,搭有悬梯,高低四层,有人时时把守。 练幽明还觉察到,这些护卫的身上血腥气极为浓郁,煞气也重,多半是隐杀社的杀手。 两名护卫听闻自觉让开。 等二人上到三层,推开一扇木门,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顿时映入眼帘,而且一侧还嵌着一整块透明玻璃,可俯瞰整个客舱里的擂。 古婵盘坐一方蒲团上,白发披散在肩,肤如白雪,眉睫也都雪白,一双粉色眼瞳奇异绝俗,正看向练幽明。 妇人转身退了出去。 「好大的势头啊!如此江湖势力,也不知旧时称霸上海滩的青帮能否与之相提并论?」 练幽明随意懒散的挑了一个沙发坐下。 「那你可太小看青帮了。」古婵没有起身,丹凤眼轻瞥了眼玻璃外那些争斗厮杀的碌碌苍生,再看向面前翘着二郎腿的青年,「昔年青、洪两帮鼎盛之时,光门徒弟子便不下八万余众,纵横水陆两道,遍布大江南北、海外诸国、警商各界,可谓是三教九流,无所不纳!」 二人四目相对,练幽明来门见山地道:「邀我何事?是想搭手再战?」 古婵神色平常,不悲不喜,但眼里却泛起一抹哀伤,「你我之间是有一战,但不是现在。我邀你前来,是想帮你。我知你此行的目的,甚至能告诉你那座海岛的具体位置。」 练幽明没有立即予以回应,而是一点点眯起眼睛,数秒之後才道:「有何代价?」 古婵淡淡道:「算是还你庐山上的那一拳吧。」 当初练幽明本可一拳杀了她,但最後拳下留情。 练幽明这下是真被对方给整迷糊了,「你们姐妹两个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麽药?你那姐姐如今势头正盛,你却要帮我这个外人?」 不想古婵却说出一句十分奇怪的话,不答反问地道:「你觉得一个人倘若觉醒了宿慧,那这人还会是她自己吗?」 练幽明浓眉紧皱,没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但他忽然想起来司徒无敌说古绯烟极有可能觉醒了宿慧,难不成其中有什麽变故? 「这话怎麽讲?」 古婵却没打算细说,将目光落在一方案几上,「那是客轮的航线图,还有周围的海域图,那座海岛的位置我也给你标出来了。算算时间,今夜淩晨,应是距离最近的时候。那座海岛毗邻东帝汶,客轮会在澳洲的港口调转,一来一去,大概是五天,你只有这一次机会,错过就赶不上武道大会了!」 练幽明已没心思去细想,时间紧迫,他起身将那地图拿到手里,仔细看了起来。 千算万算,没想到古婵居然肯帮他。 「我已去过广府城了!」 古婵睫毛一颤,轻声道:「我知道。时也命也!一切种种,无非因果使然!如今我子然一身,再无牵绊,正好与天下群雄争锋!」 明明嗓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穿透力,好似杀伐之音,铿锵入耳。 练幽明凝了凝目光,好家夥,杀母之仇三言两语就用因果使然给揭过了? 而且他还发觉古婵说完话以後,气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偏偏大活人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精神之道?」 古婵这时又提醒道:「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那座岛上有高人压阵,极为了得。」 声音出口,这人立时又像从天边飞回,落在眼前。 练幽明收好地图,再瞧瞧周围的摆设,笑说道:「那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多待一会儿?」 古婵沉默了那麽一刹,淡淡道:「请便!」 380、离船,探岛 客舱内的擂从白天到黑夜几乎从未空闲过,硬是厮杀了一天,练幽明坐在高处,透过玻璃也看了一天古婵始终盘膝入定,自打开始的一番言语便再无後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练幽明就感觉这人与以往有些不太一样。 对方非但不恨他杀了自己母亲,相反隐隐还有种如获解脱、如蒙大赦的异样。现在更像是挣脱了世俗枷锁,心意得以释放,心念得以高涨。 如白莲教主那般,修持白骨观,也是欲断俗世牵绊,使自己再无破绽。 而现在从古婵的身上,练幽明竞感觉到了极为相似的抉择。 这种相似不是练法相似,而是二人所选择的前路极为相似。 仿若了却了诸般因果,欲要得证大道一般。 「因果使然?」 练幽明有些悚然。 对方的所作所为,难不成已经到了无需自身情感来左右了。 一个人做什麽事情之前,从来都需要自身念头的推动,以七情六慾为动力。 贪婪也好,仇恨也罢,皆在此列。 但古婵这架势,给人一种淡看仇山恨海的感觉,所感受到的已非仇恨,而是自身与俗世的诸类牵绊,因果成线,如要一一斩断。 莫不是想成就那等仙佛之境? 但如此一来,练幽明可就是众多因果线中最为粗壮难断的一根。 昔日敌手,又添杀母之仇,即便此人如何看淡,但肯定是要有个结果。 怪不得古婵想要偿还当初庐山上的那一拳。 常言道,菩萨畏因,凡人畏果。 此女既然欲要斩断俗世因果,绝对是避不开他的。 「因果之道?有想法!」 练幽明既是摇头,又在感叹。 但他无惧。 反正已经有一个白莲教主了,再来一个又算什麽。 更别说还有那些旧时武夫暗中窥伺,蠢蠢欲动。 天色已暗。 练幽明平复了内息,长身而起,顺手从桌案上拿起一块指南针,「时间差不多了。古姑娘,此役之後,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能奉陪。不过,若我是你证道路途上的一关,那你注定永远也跨不过去了。」古婵粉瞳一张,深深看了眼练幽明的背影,眼中多出一丝复杂。 「如今不过是大争之世的开始,谁能走到最後,尚未可知!」 练幽明头也不回地道:「说的不错!那你可得快点,因为拦在我面前的大敌可不是你!」 他推门出去。 之前那个领路的妇人一直在门外守到现在,好似他不出来还能接着守下去。 冲对方点点头,练幽明已看向船尾後的两艘客轮。 始终不近不远的跟着。 船头还亮着两盏大灯,灯光过处,亮如白昼。 海面上也更有许多船舶似萤火虫一样远远汇聚而来。 练幽明转身下到甲板,绕过看守,朝着船头走去。 也不知徐天一行人是否探明了海岛的所在,他估算着时间,走进客舱,在里面转悠了四五圈,直到瞅见看上的几道身影,方才眼神一亮。 一行六人,为首的是两副熟面孔。 分别燕子门的李银环和三皇炮锤的公羊明。 至於另外四人应是其他门派的弟子。 李银环正双手叉腰,冲着公羊明气鼓鼓地道:「你说,你刚才看没看那外国小姑娘?那群臭不要脸的,大庭广众在那跳脱衣舞……」 公羊明瓮声瓮气地道:「哪有,我跑的可快了!」 李银环小脸羞红,跺着脚,咬着牙,「哼,你们……」 话说一半,练幽明已和这小丫头错身而过,顺手不着痕迹地将那份地图塞了过去。 李银环不明所以,但瞧着练幽明大步离开的背影,总觉得有几分眼熟。旋即步伐一慢,等小心瞅了眼手里的东西,脸色立时一变,快步离开。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已重新回到了甲板上。 他扶了扶墨镜,瞧着海面上一艘贴向客轮的渔船,兀自深吸一口气,大衣无声一裹,整个人好似顷刻匿进了黑暗中。 然後手脚大张,施展着壁虎游墙功,翻身贴着船底向下爬去,快如鬼魅。 渔船上很快又分出一艘快舟,赫然是有人想要登船。 练幽明手脚划动,趁人不备再落於海面,踏浪行波,以黑色大衣裹身,几步奔走起落,等再停下,人已悄无声息的落在渔船上,一动不动,缩身如石。 海上升明月。 船老大是个秃顶老头,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拎着酒瓶,满身酒气,调转着船头,压根不曾发觉自己船上多出一人。 到了今日,以练幽明的手段,已有几分真佛当面肉眼难见的架势。 一路无话,渔船驶进了一处黑市。 他暗中对了对黑市的位置的和编号。依着那份地图上的标记,这处黑市处在一片岛屿之中,临近东帝汶,而他要找的那座海岛就在其中。 练幽明仗着自身的身法变化,缩身在黑夜中,身骨收放舒展,不停变化,在光与暗中来回穿梭。跟着又爬上另一艘船,离开了黑市。 只说一路辗转,足足耗费将近半个小时才看见陆地。 凭着那份地图上的标记,练幽明踏足大地的瞬间便发足狂奔起来。 要是没记错,这些岛屿之间的距离都比较靠近,唯恐打草惊蛇,船是不能坐了。 他彻底放开手脚,身骨尽展,势如龙游虎扑,在月色下发足狂奔起来。 明月高悬,夜静如水。 练幽明瞧着手里的指南针,又对应着月亮的方位,不停辨认着方向,到最後停也不停,一头紮进了茫茫大海中,身如游鱼般蹿向远处。 翌日,清晨。 海岛孤悬,晨曦喷薄。 「轰隆」一声,随着浪花激起,惊涛拍岸,湛蓝幽深的海水中,一双眼睛悄然睁开。 练幽明眉头紧皱,踏浪走出,手里还抓着一条海鱼,只随意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海岛,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这已经是第五座海岛了。 结果全是荒岛,别说武夫,连个野人都没撞见。 他伸手从袖中抖出一把短刀,三下五除二将海鱼处理乾净,连吞带嚼的送进肚子,再在岛上飞快转悠了一圈。 别说,这岛上虽说无人,但也不是毫无收获。 练幽明走到一颗大树下,看着树杈上悬吊的三具屍骨,闻着空气中萦绕未散的恶臭,眼神微动,手足并用,好似猿猴般攀爬而上,也不管隔不膈应,观察起了屍体的伤势。 除了飞鸟啄食的痕迹,三具屍体分别是被人以重拳击打而死,胸口、颅顶,还有後腰。 练幽明又往向看了看,接着跳下老树,走到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目光下落,望着上面的脚印,神情已在变幻。 「步法?」 脚印横斜各异,一共九道,深度入石三分,分明是曾经有人在此苦习步法,日复一日才能踩踏出这样的痕迹。 只是练幽明现在可没工夫探究这是哪种练法,望着茫茫大海,他抿了抿乾裂的唇,面上已露出几分喜色既然有练功的痕迹,就说明距离已经不远了。 没有过多停留,练幽明再次挑了一个方向,游进了茫茫大海中。 这一游,又是小半天。 练幽明连着换了两座海岛,转的头都快晕了。 这第三座海岛倒是有人,但却是当地的土着,让人空欢喜一场。 他也懒得现身,坐在一颗大树上,一边凭着指南针辨认方向,一边抓着一只大鱿鱼生嚼硬啃,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还是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 正当练幽明准备继续动身的时候,他冷不防瞟见不远处的土着正将几个大陶罐搬上了船,海风一过,居然是香料。 眼神一烁,练幽明悄然从海水中贴了过去,趁着对方搬运东西的时候搭眼看了看。发现船上除了香料,还有食盐,连同一些乾净衣裳,像是去给人送东西的。 有此发现,他索性贴在船底。 很快,土着驾驶着渔船离了海岛。 练幽明在海水中稳固着身形,同时留意着渔船的去向,要是判断错了,还能及时脱身。 直到渔船行驶了大半个小时,远方的海面上,一座海岛豁然映入眼帘。 海岛四周还有船只警戒,岛上更有烟火升起,甚至配有了望塔。 塔上有人在时刻戒备。 练幽明见状不惊反喜,暗暗长呼出一口气。 老天开眼,总算找到了。 内劲一泄,他已松开渔船,沉入了海水中。 381、洪门杀到 日落月升。 只说海岛边缘的一处峭拔悬崖上,一道身影正探海而出,身形紧贴绝壁,蹬踩着山石棱角,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练幽明神情凝重,出水瞬间心念乍动,将自身气机收敛到了极致,与周遭天地谐调一体,仿若化身为无,降低着自己的存在。 白天他已简单观察了一遍。 这座海岛三面离海拔起,十分陡峭,唯有正面可供船舶进出。而且每隔三个小时会有人在外围轮换巡逻,个个步履沉稳,下盘有力,清一色的练家子。 更别说那了望塔上还有人架着枪,而且一待大半天,八成也是个好手。 就这还不算古婵嘴里的高人。 练幽明爬了半截,忽然不动了。 只因头顶三十米开外的岛面上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动静。 海风吹拂,驱散着衣裤中的水渍,加上体热烘烤,一身行头不多时便已干透。 练幽明静如磐石,但心里却在盘算着该如何行事。 这里是海岛的背面,本以为能轻易潜入,哪想也有人戒备巡逻。 正当他屏气凝息的时候,头顶忽有碎石坠落,伴随着简单的争斗和一声惨叫,一道黑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直直摔了下去。 甚至二人还隔空互望了一眼。 对方是个白人,脖子右侧张开了一道狰狞可怖的血口,血液如雨散落。 练幽明低垂着眼眸,始终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山壁。 即便没有去看,但他也能感受到有两道视线从高处俯瞰而下,看向那具早已坠入大海中的屍体。待到头顶的两道视线消失不见,才继续动作。 然而等小心翼翼的爬上去,他眸光骤凝,似是窥见了什麽不同寻常的景象,伏身往前走了几步。就着皎洁的月光,但见海岛腹地居然藏着一个小型工厂,地势形如锅底,里面灯火通明,发电机轰鸣不止。 空气中还隐隐弥散着一股刺鼻的异味儿。 「这是……难道跑错地方了?」 练幽明心头一紧,暗运目力,飞快扫视着岛内的一切。 好在很快他就发现距离工厂不远的地方似乎另有一处深坑,里面隐有灯光透出。 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立时以黑色大衣裹身,融入夜色,无声无息的荡了过去。 绕出百来米,随着距离拉近,才见那深坑之下赫然嵌着一道极为厚重的巨大闸门,足有四五米高低,似是直通地下,两侧配备了荷枪实弹的守卫不说,边上还有几道气息不弱的武夫把守。 不光如此,闸门上还开着一扇小门,门扇半掩,里面亦有高手坐镇。 还真是铜墙铁壁啊。 练幽明眉头大皱,但眼神却陡然凝住,直直看向闸门中走出的两道身影。 一刹那,过往记忆飞快重现,直至定格在北边的那座地牢里。 这二人正是随屍先生一起越狱遁走的俩人,而且还和他交过手。 如此看来,应是没错。 面对这等阵势,练幽明眼皮颤动,但面上神情很快又化为狠色。 都从河北干到澳洲了,别说这些人,就是通玄老怪今天说什麽也得见个高低。 可正当准备动作的时候,他忽然咦了一声,才见波光嶙峋的海面上忽见十数道光点远远汇聚而来,居然是一艘艘快艇。 紧跟着那了望塔上突然传出一声枪响。 「轰!」 惊的岛上飞鸟纷纷振翅而起。 练幽明下意识低伏下身子,浑身毛孔紧闭,筋肉紧绷到了极点。可发现对方射击的不是自己,他很快就意识到岛上还有其他人潜入。 是了。 古婵说过,要想救人,这两天应该是最後的机会。 就是不知来的是谁。 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 「轰!」 「轰!」 这是来了高手啊。 更让人意外的是,塔上的枪响突然中断,连同探照灯都灭了。 一切发生的极快。 这边原本把守巡逻的众人也都纷纷动作,大部分都赶去入口支援,留下其他人戒备。 练幽明目力惊人,透过月色远望而去,但见了望塔上忽然亮起一团火光,枪口调转,只听一声枪响。「轰!」 下方一位正自奔走的武夫骤然拦腰而断,肚肠当空洒落,血雨飞洒,死不瞑目。 「散开!」 有人大喝一声,众人惊恐畏惧之余立时连翻带滚的星散闪躲。 「达哒」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枪声,此起彼伏。 双方已在交火。 「洪门杀到!」 远处传来一声如雷大喝。 「司徒无敌的人?」 练幽明只瞧了一眼,立时身形後缩,转身朝着那处工厂贴了过去。 比起另一边,这头虽然也有人荷枪实弹的巡逻,但坐镇的武夫不多,加上有人赶去支援,已是防守空虚。 练幽明急蹿如飞,明明步伐沉重,但脚下却轻巧无声,太极化劲被运用到了极致,远远瞧着只若一团飘忽无常的黑烟,如鬼似魅,连翻带跳,悄悄潜入了工厂。 只一下来,空气中刺鼻的气味更浓了。 他仔细一看,仓库里堆满了被封存好的生ya片,一群戴着专用防护面具的人此时都配上了枪枝,在凝神戒备。 果然是制du工厂。 练幽明来的突然,抖腕振袖,袖中立见数枚飞刀滑落指尖,只在奔走的过程中已连连发出,在光影中飞快穿梭。 「好死!」 一声怒吼,月光下猝然闪出一个中年岁数的印尼人,身着唐装,眉眼阴鸷,自空气中捕捉到了练幽明的气机,双掌推运而来,脚下腾转如飞,居然是八卦掌。 练幽明现在可没心思和人搭手鏖战,虎目陡张,眼中精光汇聚流转,再狠狠一凝,目如神剑,直射来人。 这印尼人神情冷厉,原本来势极汹,可视线交错一汇,心神被夺,淩厉攻势立时迟缓。 只此一慢,一柄雪亮剑尖已从练幽明袖中吐出,在其咽喉轻灵一点,转身复又不见。 一人在前,暗处又见三人大步跨出,个个满身煞气,步法快急,来势极汹。 招起招落,练幽明双臂一振,身上大衣如云飞卷,横在双方之间。 只在大衣掠过的刹那,一颗拳头虚拢如锤,隔空打劲。 无有半点悬念,三人来的快,飞出去的更快,体内传出一阵劈里啪啦的碎响,人已手脚打摆的倒翻出去,悉数毙命。 练幽明停也不停,走到发电机旁,拎着油桶仔细闻了闻,见是汽油,已回身拎起两桶将之全都浇在了那些鸦片上。 再拾起一把步枪,随着一声枪响,子弹溅出一团火星,仓库中立时燃起熊熊大火。 而他自己拿起一个防护面罩戴在脸上,脚下一撤,又退回了夜色中,退到了那个深坑前。 浓浓黑烟升空而起。 嗅着空气中刺鼻的怪味儿,原本固守不动的几个武夫登时眼露杀机,目光锐利如刀剑,飞快扫视着四面八方。 但他们内息绵长,尚能招架,边上那几个持枪戒备的守卫迎风而立,吸了没几口冷不丁咧着嘴嗬嗬痴笑起来,紧绷的身体一松,食指已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达哒」 突如其来的走火,立见旁边有人瞪圆双眼倒在了血泊中。 「都杀了!」 一位灰发老者踏步翻腾,出手如电,一个转身已将边上的守卫毙於掌下。 然而此人前脚落定,後脚面颊颤动,勃然色变,整个人如遭雷击般蹿向一旁,连翻连跳,动如脱兔,快如电闪。 「砰砰研……」 一连串的火星随着突兀至极的枪声在其脚下溅起。 与之一起动作的还有另一个长发老者,飞撤之际还不忘将边上的两人推送到一旁。 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那二人尚在半空,身上便已炸开两团血花,一个天灵盖被掀飞,一个脖颈中弹,惨遭贯穿。原本还固若金汤的防守,转眼就只剩下两个老头。 练幽明手拎步枪,闪身走出。 二人神情冷酷,见到他的一瞬俱是不怒反笑。 「敢情是你小子!还真是跟狗皮膏药一样难缠,都追到国外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382、又陷牢笼 练幽明却不说话。 如今时间紧迫,有洪门中人在外围吸引火力,他必须速战速决。 再不济,也要进去一探虚实。 而且洪门中人此行也不是碰巧。 练幽明甚至可以肯定,对方是为了帮自己。 答案很简单,司徒无敌还需要青洪两帮的信物去得到海外的传承底蕴,在没有决出胜负以前,是不会让他轻易犯险的。 而且刚才那声「洪门杀到」就是说给练幽明听的。 更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在此。 练幽明只好烧了那个工厂予以回应。 至於司徒无敌如何得到的消息,或许是那张地图泄露了他的行踪,或是古婵所为。 而且他已经在海上耽搁了两天,对方能後发追上也不算什麽稀奇。 书归正传,看着面前拦路的二人,练幽明不由分说,枪口一擡,立见火蛇吞吐,子弹倾泻而出。二人身形一晃,立时分向左右。 一人擡脚起落好似闲庭信步般闪转翻跳,躲避着子弹;一人屈步一进,已挥拳探掌攻来。 「小子,之前在那地牢打的不够痛快,今天我非得办了你!」 练幽明神情不改,更是不闪不避。 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两个老东西还以为他是初入先觉那会儿。 眼见练幽明只顾开枪,不见招架,先行出招的长发老者阴测测的怪笑一声,「还是太嫩了!」「砰!」 但等此人一拳落定,砸了个结实,看着身前纹丝不动,甚至是丝毫不损的练幽明,老头面上的冷笑刹那凝固、僵住,连带着眼珠子都瞪大了。 「这……这是……」 练幽明眸光低垂,淡淡道:「老头,你此生唯一一次有资格与我搭手较技的机会,就是在那座地牢里。」 他说话的同时,左拳虚提急握,横空捣出。 长发老者如今不比在那座地牢里的枯瘦模样,精气得以填补,形神得以壮大,貌似花甲,行功运劲仿若决堤之水,势不可挡。 他原本想着重出江湖,再铸威名,岂料这出国後的首战,竟然再遇练幽明。 更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的武道气候会精进到这等地步。 拳锋杀来,长发老者厉啸一声,眼中杀气弥漫,似是不甘、不忿、不服,整个人提纵而起,双掌扣腕下压,想要压下练幽明的拳头。 但这奋劲一压,练幽明只似铜铸铁打的一般,左臂横空,稳固如山,生生将其托在半空。 那灰发老者见状一步踏出,一手以野马分鬃之势挂向练幽明的右臂,一手以炮锤蓄力,直取腋下软肋。但挂是挂上了,可连连拨转,却难撼动练幽明的身形。 两人互望一眼俱是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骇色,而後当机立断,各是挤近半步,一人扣住练幽明的一条胳膊,以双腿扫其下盘。 练幽明面无表情,身体却突然晃了两晃,紧接着好似蝉虫蜕壳般自大衣下缩身一褪,犹如猿猴蹲身般,塌腰腾挪,闪身急转。 电光石火间,二人瞳孔急缩,怀中一空,只剩下一件大衣,後背泛起滔天寒气,连头发根都快立起来了杀机来袭,俩人当机立断,原本还算挺直的身体瞬息急缩塌瘪下来,以缩骨功闪躲着练幽明的攻势,然後忽又涨大撑开。 一人袖口急抖,抖出两柄弧月状的短刀。 刀身薄如蝉翼,在袖中吞吐伸缩,诡异飘忽。 袖中刀。 此种刀法乃是藏刃於袖,动辄如一搓燃灰,势如急电,讲究的就是不出则已,出则必要一击建功,杀人於无形。 这是刺客中一等一的刀法。 此人双臂收放,袖中寒芒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好似两轮冷月翻飞,攻取的是练幽明双眼。另一人则是绕到练幽明身侧,凑近一瞬,突然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啸叫,如鬼哭神嚎一般。「啊!」 声打之术。 练幽明目露凶光,左手虚提,但见三尺青锋倒拔而出,刀剑碰撞之下,带出一团绚烂火星。然而他这一剑不偏不倚,好似锁扣,恰好将身前交叠的双刀卡在半空;同时右手掌肚上托,托上了另一人的下颌。 那鬼哭神嚎般的凄厉怪叫戛然而止。 灰发老者唇齿一闭,嘴里鲜血横飞,除了碎落的牙,还有嚼烂的舌。 「唔!」 一声闷哼,此人双眼顷刻布满血丝。 长发老者攻势一住,双刀受制,正欲後退撤刀再攻。 却见练幽明右手化掌为拳,右臂粗涨一鼓,太极捶法当空砸下。 目睹这般恐怖攻势,长发老者咬牙沉息,两忙一横刀身,将其交叠挡在身前。 但练幽明的嘴角却勾起一丝残酷笑意。 「通!」 只待拳锋砸落,一声炮仗般的炸响陡然从老者体内传出。 长发老者神色一滞,嘴里还没见血,裆下先尿出血来。 「唔……隔空打劲!」 那灰发老者神色惊惧至极,後撤数步,突然从兜里取出两粒药丸,正准备吞服,眼前墓然一空,练幽明已在开口。 「嗡吗呢呗咪哗!」 六字真言咒好似佛音禅唱,浩大如吼。 二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练幽明凶相毕露,双手已擒住对方的手腕。他可不想再浪费时间,单凭强横霸道的肉身,以老熊抱树之势将之生生搂抱入怀,以力破之。 一抱之下,灰发老者初时还能僵持,但不过半息,在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下,两条胳膊寸寸爆裂,浑身骨头也都悉数炸裂开来,骨茬外冒,七窍冲血,在练幽明怀里化作一摊烂泥。 「啊!」 惨叫声起的快,落得急。 练幽明瞧着手里的两颗药丸,看也不看面前持刀而立的长发老者,径直绕过,擡脚勾起地上的大衣,走到了那道巨大的闸门前。 门内充盈着昏黄的火光,火光中是一条长长的暗道,直去二十米开外,才见两侧多出一扇扇尘封已久的铁门,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 正当练幽明想着开门进去的时候,海岛外围突然传出一声巨爆。 火箭弹? 他心神乍动,看来这一趟司徒无敌没来啊。 不然这人只怕早就走到自己面前了。 这些洪门子弟也只是堪堪在外围诱敌,意在调虎离山,助他一臂之力。 不过几面之缘,司徒无敌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算是莫大情分了。 只是,练幽明还惊觉到远处似有非比寻常的气机赶来。 应是隐杀社的援兵。 那洪门弟子肯定就要退了。 练幽明看着面前的闸门,浓眉紧皱,如今是退还是进。 进的话可能要置身险境。 但退的话既已打草惊蛇,只恐一但退走便再无机会。 而且这等守备,正面强攻想要得手的胜算十分渺茫。 思绪急转,练幽明当机立断,眸光飞快一扫,伸手从长发老者的腰间摘下一枚钥匙,但临了又见那几个守卫身上竞还挂着手雷,眼神一亮,顺手摘了几颗,再打开闸门,快步走了进去。 他已感觉到那股不同寻常的杀机正在飞速逼来。 来的不止一个,少说有四人。 联袂而来,气机之强,与那金蟾派掌门应在伯仲之间。 但内息起伏跌宕,十有八九是藉助了药物。 练幽明停也不停,踏足暗道的瞬间人已蹿向深处。 若想破局,从外面千难万难,那若是从里面呢。 不比北方的那座地牢,这里面死寂一片,安静的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眼见外面的那些人快到闸门口了,前方的一扇铁门骤然突兀至极的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那里原本是用来送饭的铁窗,在铁门的下半截,大如盆底,嵌以数道纵横交错的钢筋,如今似是被人给撬开了。 练幽明来不及多想,当机立断,口中气息急泄,身骨已在飞快缩短,压缩到极致,然後硬是以筋骨内收之法生生挤了进去。 只说这一进来,一股浓郁的屎尿恶臭以及一种腐朽如死屍一样的异味登时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砰!」 外面的闸门也被人重重合上。 383、怪人,奇经(求月票) 死寂。 漆黑。 也不知这方囚牢多久没人打扫过了,练幽明只一进来,空气中立时荡起一团尘灰,遮天蔽日。不光是尘灰。 他脚掌蹭着地面一划,还有一层细碎的骨头,像碎石细沙。 且黑暗中还隐隐亮着零星磷光,在四面忽明忽灭,像是幽幽鬼火,令人毛骨悚然。 练幽明的反应也很快,先将内收的筋骨飞快恢复,浑身劈啪炸响,又飞快处理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将门上那扇小窗重新补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沉息屏气,浑身筋肉紧绷,脊柱大龙如搭箭开弦之弓,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牢房中间的那道身影。 哪怕囚笼中漆黑一片,但练幽明凭藉自身的目力还是能瞧个清楚。 漫起的尘埃骨粉中,一条条精钢铁链似蛛网般在逼仄阴湿的空间内纵横来去,如怪蟒纠缠。分以六条,一端嵌在四面墙壁上,一端嵌在这道鬼一样的躯体上。 确实像鬼。 练幽明磨了磨脚掌,才见地上盘旋纠结着缕缕怪蛇般的白发,少说五六米长短,自对方身上披散坠下,四散开来,像是老树的根系,几乎铺满了大半个囚笼。 饶是他经历几番生死恶战,也见过不少武林奇人,可目睹这一幕,还是久违的生出一种悸动。除了头发,还有指甲。 此人十指之上的指甲盘旋弯曲,好似一条条枯藤怪蔓,少说也有一米长短。 这简直比鬼还要吓人。 而且对方似乎动不了,身下是一张铁椅,双臂连同上身都被一圈圈锁链捆缚住了,双脚脚踝上还系着铁链,再往後看,竞坠着两颗巨大的石球。 非但如此,此人还被洞穿了琵琶骨。 练幽明看的心惊肉跳。 这是何等人物?需得如此阵势来约束囚禁。 可怪就怪在此人明明身形受制,无形中竞还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仿佛随时能暴起发难,扑人於拳掌之下。 沉默了数秒,他先行开口,「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小娃,适才你於闸门外施展的是隔空打劲?可是杨露禅的後人?」 一道沙哑嘶唳到好似铁石刮擦的苍老嗓音陡然响起,刺人耳膜。 嗓音入耳,练幽明竟是惊觉自己暗聚的内息如要被这道声音给揉碎,不禁心下骇然。 这人的声打之术未免太过惊天动地了,一字一句似有无形奇力加持。 虽然不知对方的身份,但如今二人同处一室,他还是回答道:「我非杨氏一脉,有此能耐,全因一番奇遇。」 「嘿嘿,外面那番动荡是洪门闹出来的?」对方又问。 练幽明听着听着,忽觉有些不太对劲。 这人怎麽像是在试探他。 「敢问尊驾姓甚名谁?」 「嗬嗬,小娃娃,看看你脚下的那些残骸碎骨,他们也如你一般,突然闯入,打着救人的幌子,却妄想骗取本尊的真传绝学。所以,我问什麽,你最好就回答什麽,不然……你只怕就要步他们的後尘了。」话语平淡,然无形中已露杀机,更是不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对方说的直接,练幽明沉声道:「洪门子弟是来帮我的。」 怪人低垂着头颅,上翻着双眼,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眸透过淩乱如蒿草的乱发正静静看着他,好似在辨认着真假。 「此间可有你师门长辈?」 「有!」 练幽明应的乾脆,正待再说,外面的闸门猝然传来一声轰响。 有大高手进来了。 此人步履如飞,且气息绵长的几近於无,若非练幽明身怀精神之道,七步之内可觉察一切不谐之力,怕是也难以发现。 即便如此,此人动行之细微亦如虫蚁一般,微不可觉。 好恐怖的实力。 练幽明强稳心神,双手化掌虚按,掌风乍动,已将周围漫起的尘埃悉数抚平,跟着心跳顷刻沉寂下来,眼中神华也飞速暗淡,竭力抹除着自身存在,如同一个死人。 倏忽一响,牢门外已多出一道高深莫测的气机。 这尊大高手似在探查囚笼中是否有生人潜入,只在门外一晃,又转向其他囚牢。 384、精神奇力,降阎魔尊(求月票) ¥h」」 这石球来的突然。 练幽明的脸上有那麽一刻闪过一丝诧异。 真是见鬼了。 此人形神受制,手脚被锁,这又是哪来的劲力? 石球大如磨盘,百斤之重都是少的。 此时却横飞而起,以举重若轻之势朝他砸来。 再看那怪人,腰身不动,竟只动了动右脚,便生出这等恐怖巨力。 莫非这世上真有什麽只练精神的法门? 来不及多想,练幽明身形提纵後撤,仿若一叶轻羽,飘然而起,双手淩空虚按,已搭着石球将其揽入怀中。 他双脚急稳,双手托球,以腰胯为轴,身子转出半圈,衣裤瞬间撑圆鼓涨,再振臂拨腕,手中石球已被带偏了劲势的去向,按着原路被送了回去。 怪人端坐在铁椅上,低首静看,眼中绿光大盛,嘴里发出嗤嗤怪笑,乱发下一只形如鬼爪般的乾枯右手缓缓擡起,皮包骨的右臂突然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变化瞬间筋肉膨胀,如同变得血气充盈,将石球淩空一托,转眼又将石球推了出去。 「呼!」 百斤石球横飞再至,卷的尘嚣四起。 练幽明双眼微眯,心中好不吃惊。 这怪人的一举一动虽有肉身协调,但却不见筋肉震颤啊。 「小娃娃,你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交手间,此人还有闲心说话。 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五指箕掌,将身前石球生生当空扣下,重重按向地面。 「轰!」 石球坠地。 练幽明屈步一进,已飞蹿到怪人身前,一记剑指直指此人心口中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超便捷,.轻松看】 劲风澎湃,白发飘飞,一张骷髅般的乾瘦老脸在黑暗中显露而出。 此人衣衫破烂不堪,瘦骨嶙峋,早已不成人样,然面对练幽明的攻势,却不慌不忙,眼中精光大盛,吡牙一笑,乾瘪凹陷的两腮猝然外鼓。 「咻!」 张嘴疾吐,一点急影直射练幽明右眼。 那竞是一块硬骨。 练幽明冷哼一声,脚下以八卦游龙之势绕转半圈,闪避的同时,龙爪掌直直扣向对方天灵。然而,一道黑蟒似的匹练突然抽在他的手腕上。 「砰!」 那是一条精钢锁链。 这锁链一端在怪人身上,另一端早已松脱,此时当空一卷,两劲碰撞已化去了练幽明的拳劲,激出一声炸响。 不,不止一条锁链。 六条锁链,除了地上用以束缚双脚的两条和双肩琵琶骨的两条,剩下两条约束双手的铁链已不知何时挣脱了墙壁上的钳制,被怪人擒握在手。 而且此人上身连同手臂遭数十圈铁链捆缚,两手动作的幅度更是极小。 即使如此,那两条铁链甫一入手,便像是化为手足的延伸。 怪人稳坐不动,甚至不用扭头来看,但手上的两条锁链忽如狂龙争咬,又似软鞭重锤,绕身而转,刚柔变化,可攻可守,邪乎的厉害。 练幽明几番挤近,拳掌齐出,竞都被两条锁链给一一化解。 这锁链不光运用的巧妙,并且攻守变化奇快,随劲运转之下,鞭影弥天盖地,只若化作万千手脚,劲力好似层层叠浪,擒之不住,攻之不下,当真是越打越让人心惊肉跳。 苦练多年,比不过一个半死不活的? 练幽明也是动了真火,胸腹中龙吟虎啸乍动,身形一振,打算以硬碰硬。 只是他刚一动作,暗道的深处的某间牢房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这人也是披头散发,满头长发坠地如蒿草,被困锁在一张铁椅之上。 「龙哈……」 也不知是不是被那燃烧的ya片所激,暗道内充斥着各种嘶吼咆哮的动静,一个个气机暴动,如洪水猛兽一般。 闸门外的一群守卫也都大气不敢喘,面色苍白,滨角直冒冷汗,可谓是紧张到了极点。 再说练幽明这边,他口中沉息凝气,拚着被两条锁链抽中,两手以青龙探爪之势总算将之擒住。二人一个站在,一个坐着,双手互扣铁链的两端,已在发劲较力。 铁链绷的笔直,嘎啦作响 「忒是了得!想不到当世竞有人身兼龙吟铁布衫和虎啸金钟罩两大练法,并且成就了龙虎交汇的绝俗气象!」怪人也是吃了一惊,敛去了几分冷笑。 可听着那不堪重负的声响,练幽明忽的反应过来,开门见山地道:「老头,你该不会想着借我之手挣脱束缚吧?」 怪人眼神一烁,「你有的选择麽?若我大呼一声,你可就没机会了。」 练幽明目露凶光,嗤笑道:「哼,那你呢?古绯烟已在行拳试天下之举。她若有成,不用想,你们这些人将再无价值,届时难逃一死!错过了我,你们再无脱困之机。」 几句争辩,二人又都不说话了。 但铁链上的劲力已随之松懈。 怪人嗓音沙哑至极,「贪婪自私是人性的本欲。这世上,夫妻相杀,父子反目,你若救得自己要救的人,只怕会转瞬遁走,又岂会顾及吾等的生死。」 搞了半天,这人原来是不相信练幽明会救他们。 想想也是,外面铜墙铁壁,他若要争分夺秒,肯定不会多费功夫。 这些牢房里的众多武林高手也不可能尽数脱困。 「没话说了?前段时间也有人潜入此间,说是形意门的少门主,信誓旦旦要救我们出去。结果被人惊退,到现在都没个动静,想来不是跑了,就是已经死在某个角落里了。」 「杨错?」练幽明浓眉紧蹙,「我说会救你们就一定会救你们。尊驾也是旧时的武林高人,与其和我斗个两败俱伤,再争那一线生机,为何不愿相信我一次?」 怪人眼眸一烁,沉默了下来。 「可!本尊姑且就给你一次机会!」 但说归说,练幽明可不会轻敌大意,放松警惕。 此人之前动了吃人的心思,虽说形势所迫,但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中,即便是什麽正派武夫,精神意志恐怕早已扭曲癫狂,必须时刻警惕。 二人暂时达成一致,各自撤去劲力。 练幽明退至角落,心绪已在急转。 接下来的事情可就有些难办了。 想要找到那位师伯不算难,并且突破这道铁门也不难。 难的是外面那道闸门,还有那些荷枪实弹的守卫。 而且这里面的武夫也得提防,不怕坏的,就怕疯的。 不过也不是没机会。 徐天那边还没动作呢。 李银环得了地图,肯定会送过去。 若徐天一行人再来一趟。 趁乱行事,或许可以试试。 所以在此之前必须先做两手准备,帮囚牢中的一众武夫解开束缚,然後以待时机。 或是豁出去了,领着所有人舍身一搏……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练幽明舍弃了。 心思纠结,眼见想不通,练幽明索性盘膝坐下,开始调运内息。 只是调着调着,他又看向了墙壁上的那尊刻像。 「这是什麽神像?」 怪人哑声道:「适才你在外面曾喝动六字真言咒,难道不识这降阎魔尊?此乃密宗修法中的五大明王之一,大威大德,伏恶之势,无坚不摧;观想之下,可虚空生力,以神念成劲,加持己身,能成就金刚神力,可断除诸障,降服阎罗!」 练幽明嘿然笑道:「降阎魔尊?搞了半天,你是密宗传人啊!」 「你敢谁我!」怪人双眼陡睁,似是又要暴起发难。 练幽明嬉皮笑脸地道:「别急啊!既然要救你,总该探探底细不是!」 许是看多了那些神异练法,他视线掠动,眼皮颤了几颤,却是惊奇发现神像的三十六臂又开始动了,手中佛印不住掐动变幻,连绵之下,如同化作一种奇异的桩功。 385、观想神像,映照己身(求月票) 良久。 闸门之外,岛上的动静已尽数消弭,连同生ya片弥漫的气味儿也都消散殆尽。 感受着那微弱到几近於无的空气流动,练幽明方才从入定中回神。 暖风挤入。 天亮了。 他看着面前的那幅刻像,表情有些古怪。 这刻像的每条手臂都有些不同,不同的是刻凿的角度,以至於从不同方向去看,这尊降阎魔尊的手印也在不停变化。 此间虽不见天日,但到底还有微弱火光从门缝中透入。 映照之下,是故生出这般神异变化。 眼见天亮,练幽明也再不急於一时。 至於墙上的神像,他虽心存惊奇,但联想到如今的处境,实在没有太多心思去琢磨,索性沉息闭目,静坐养神,以待时机。 可坐了没多久,练幽明渐渐发现一旁的怪人似有古怪举动。 此人肉身受制,琵琶骨被穿,各处要穴还被刺入了脉门钉,任其如何调息恐也难聚劲力,但他却留意到对方居然也在看墙上的降阎魔尊,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念着某种经咒。 「这是……观想之法?」 不光嘴唇在动,这尊神秘高手的双手十指也在不住轻微颤动。 凭练幽明自身的理解,对方应是在掐捏某种佛门手印。 之所以只是颤动,大抵是因为对方的武道气候已高深到一定境界,无需实质表现出来,心念乍动,心意使然,手印已於心中自成。 不过几个眨眼,此人双手已颤动了百余次,快的匪夷所思。 这意味着对方在极短时间内动了百十个念头,捏出百十道手印。 瞅见这一幕,加上闲着也是闲着,练幽明又将注意力落向面前的神像。 对於观想之法他倒也不算陌生。 那目击之术便是观日窥月,将日月之烝观想成一缕出鞘神锋,凝自身之势,融以心意,自可端坐伤人,凝目摄敌。 但这密宗的观想之法就有些与众不同了。 观想神佛,映照自身。 便是将这降阎魔尊观想成自己,或者说将这死物给看活过来,化为己身,自能得其一身金刚神力,无坚不摧。 譬如白莲教主的白骨观亦是观想之法,观的是眼前人,想的是白骨身。 但练幽明更喜欢以不同的角度去看待这些修持之法,这些手段更像一种自我暗示、自我催眠的状态。而怪人捏动的手印应该就是降阎魔尊那三十六只手所呈现的不同手印变化。 若拆分开来,两手可各成十八种变化。 然而其中所藏真髓,应是对方默念的经咒,再配合手印变化,方才能成就观想之能,凝练神意。想到此人都已经快化为一具枯骨了,动辄间却还能催生出沛然巨力,练幽明的好奇心又被勾动起来,多看了几眼对方翕动的嘴唇。 可令人失望的是,他本想通过唇语来辨认经咒,但亦如颤动的十指,这怪人动的是念头,嘴唇颤动从无半点规律可言。 练幽明也不强求,收回视线,看着那三十六臂的变化自行摸索起来,两手探向虚空,摆动间连连掐动诸般佛门手印。 如此举动,自然难逃怪人的视线。 那双发着绿光的眸子隐晦动了动,却没说什麽,仍旧自顾自的苦修。 练幽明尝试了几次,凭他三劲贯通的肉身,恰捏各种手印简直不要太简单。甫一上手,不过两三次就已熟练,到最後信手拈来。 可任凭他如何掐捏变化,如何观望那降阎魔尊,却始终不得入门,徒留形似,不存神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闸门外面亦有一道道气机掠过,想是又有援手赶来了。 练幽明坐在角落里,仍旧不停掐捏着那些手印,一遍遍摸索尝试。直到某个不经意间,他脑海中鬼使神差的闪过一个念头。 「不知道那六字真言咒能不能行?」 念头乍动,便一发不可收拾。 练幽明眼皮颤动,手掐佛印,嘴唇也暗自翕动起来。 「嗡嘛呢叭咪哗!」 这六字大明咒乃是密宗佛门中最尊崇的一句咒语。 每一字都代表着一种奇力,一种象徵。 他嘴唇翕动,将六字逐一拆开,无需吼啸出口,只引动自身内息,辅以佛门手印,开始彼此印证,相互磨合。 初时还无异样,直到练幽明以「哗」字真言合以莲花印,原本不断变化的身形竞随之一震,内息与筋肉谐调,定格了那麽片刻。 一定之下,他忽觉心中诸般杂念消散一空,脑海中如有惊雷炸破,轰鸣不止。也是一定,他体外沾染的尘埃尽数如遭一双无形大手掸落。 一旁的怪人也留意到了练幽明身上的异样,翕动的嘴唇连同颤动的十指全都戛然而止,而後转动眼珠子直勾勾的瞧了来,眼中难掩惊疑之色。 练幽明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嘴里连连默念着咒语,心念乍动,肉身随行,眼前视野摒弃了所有,只剩下那尊降阎魔尊。 从一开始的狂乱无序,到後来每念动几声便会定格一下,最後伴随着一两声咒语,他掐动的手印便会在虚空中颤动一次。 练幽明练的忘我,也明白了其中的神异之处。 这每次颤动都是为了塑造形神。 非是给他,而是给这降阎魔尊。 三十六臂,十八种变化,每每定格,便意味着念头落定,神意催成,好比自己多长出两条手臂。这两条手臂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凝的是刹那间的一丝神意。 这是将神像之能映照於自身的过程。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 练幽明又看向神像的头颅,三十二颗脑袋,每一张面孔都不尽相同。 三十二相。 练幽明猝然怒目圆睁,如化金刚伏魔之相;而後又低眉垂眼,如菩萨的慈悲相。继而癫狂,继而大笑,如疯如魔;忽而狰狞,忽而平静…… 悲欢喜乐,天性自然。 神情变化之下,他双臂手印连连掐动,嘴唇不停翕动…… 恍惚刹那,在那怪人缓缓扩大的眼瞳中,练幽明的两条手臂已在身侧拖出层层虚影,好似当真长出三十六臂。加上不住变幻的神情,竞开始与石壁上的降阎魔尊越来越像。 而在练幽明的视野天地中,他的一举一动已逐渐和神像重叠,赫然已进观想之境。 直至练幽明将三十六臂、三十二相尽皆展现出来,随着一声真言在心头炸响,他双眼陡然大张,只见墙上神像霍然瞪眼,身肩抖动,双脚挪步,竟从墙壁上走了下来。 活了! 练幽明鬓角隐隐泌出一层冷汗,但面上神情始终不改。 此乃观想之法中最关键的一步,心念虽成,却藏大恐怖,如心生退缩,心存畏惧,一步之差,即是重重魔障。 「滚!」 但练幽明的举动更吓人,他眼露杀机,竟是右臂虚提,一拳横空。 「啵!」 拳风击空。 尘灰溅起。 眼前一切犹如梦幻泡影。 定睛再看,墙上石像,地上青年,如镜中倒影,一模一样。 386、道佛同修,时机已到(求月票) 等眼前所见又复如常,神像还是神像,练幽明才如释重负般长呼出一口气。 一念起落,他的脸色早已苍白至极。 只这一番观想下来,竞有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好似重回普通人,耗尽了精神,比一番生死恶战都来的难受。 练幽明及时调运内息,早知如此险恶,就不该轻易尝试。 差点误了大事。 「前辈有何指教?」练幽明眼也不睁地道。 一旁的怪人眼神晦涩,似多出几分复杂之色,眼中的绿光不知何时也已退散。 「你看见了什麽?」 沙哑刺耳的嗓音徐徐坠地。 练幽明直言不讳地道:「墙上那玩意儿好似活了过来!」 怪人沉默数秒,缓缓道:「我还是头一回目睹有人初见降阎魔尊,便能凭藉自行摸索,使之形神映照己身。你天生慧根,道佛同修,若能遁入佛门,不出数载便能傲视禅林,近乎神圣。」 「没兴趣!」练幽明挑了挑眉,还是没有睁眼。 怪人好似变了个人,语气也柔和下来,「你以道门丹功成就绝俗肉身,如今又得佛门的观想修持之法,还修习了内家拳,若能道佛贯通,精气神三昧归一,他日或有机会与那几大绝顶争锋,追寻武学的至高之境。」 眼见练幽明不再回应自己,此人顿了顿语气,循循善诱地道:「小娃娃,你与我佛有缘,不若皈依三宝,我保准送你一份大礼!」 练幽明眼皮一掀,有些狐疑的看向对方。 这老鬼啥情况啊。 之前还要吃他,现在怎得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有师父!」 怪人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而是叮嘱道:「这观想之法非比寻常,不得掺杂他想,不然容易堕入魔道。如今你已将这降阎魔尊的形神映照於己身,但这还只是开始,需时时观想,壮大心念,才可凝聚出神意,自虚空中引金刚神力加持己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书首选101看书网,101.随时享】 练幽明沉吟片刻,轻声道:「前辈放心。神道也罢,魔道也好,万般练法,从来都是吾道独尊!佛本无相,吾相即是佛相。」 这神像任凭在传说中如何神通广大,追根究底还是虚的,当以本相为真。 观的是佛像,观的也是自己。 若他真以为藉此神像可天下无敌,凭空以精神念头塑造出来一尊神佛,那才是大错特错。 适才要是一念退缩,届时那尊降阎魔尊恐会入主肉身,再时日一久,念头壮大,搞不好就得精神分裂。估摸着就要和白莲教主一般,凭空分出另一个意识,化为重重魔障。 这般说法看似玄乎,但武夫精神凝练纯粹,一念起落,心意所至,一切可成,万不能有一丝大意。怪人眼露赞赏,也多了几分正视,「果真慧根深种!」 只是说话间,这人眼中绿光又隐有重现的架势。 好在几番闪烁,又归寻常。 练幽明心里也泛起了低估,莫非对方是练功练出了岔子?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来自何方?」 怪人笑道:「不俗,不俗啊!严格来说,本座并非华夏人!」 「哪是?」练幽明挑了挑眉。 怪人语气平和地道:「你可知道沙阿王朝?在你那个国家的西边,有一方小国家。」 练幽明恍然,那不就是未来的尼泊尔。 怪人接着道:「吾十二岁便被乡邻奉为灵童,引各方僧人前来朝拜,後机缘巧合又得大藏经一部,从中窥得观想之法,自此神意所至,无由抗手。但在我三十一岁那年,曾在喜马拉雅山上旁观了一场难以想像的恶斗。」 听到这里,练幽明来了几分精神,「哦,莫非是通玄之战?」 「不错!」怪人仔细回忆了一下,眼皮颤动,「那是我平生所见最为可怕,也最为惊天动地的一战。交手双方皆为通玄高手,於人间大地转战万里之遥,最後决战於西方圣山之上。我还记得一人便是当时最为可怕的绝顶高手,白莲圣子。另一人传闻乃是白虎星降世,以只眼残缺之身破入通玄,惊才绝艳。」练幽明听的变了脸色,「形神残缺,也能踏入通玄?」 怪人摇头道:「能,但太过艰难!放眼偌大武林,这前後百来年,也就堪堪俩人。那一战打的天崩地裂,二人於雪崩中杀进杀出,恶战了足足十数个日夜,斗劲斗招,攻守来去皆旗鼓相当,直至最後有援手赶来,与那独目高手合力才将白莲圣子毙於拳下。」 练幽明听的心神震颤。 「转战万里,斗了十数个日夜?」 怪人也是惊叹连连,「是啊。也是自那时,我始知天下之大,另有高山。那二人经历大战,也都身负重伤,我为他们护法多日,换得两式绝学,也算结下一些情分。」 练幽明听完感慨不已,「可惜无缘一见!」 怪人耷拉着脑袋,「说的远了。观想之法极为耗费心神,你还是抓紧时间恢复精神,养精蓄锐吧。」练幽明闻言重重点头,眼皮一阖,继续调息起来。 但他心中的警惕已攀升到了顶点。 只因这老东西贼心不死,还想着别的。 按照徐天的话,那独眼武夫应该也在隐杀社的手里,此人不可能不知道。 说些有的没的,分明是想藉由荡魔之战假意亲近他。 如此说来,这老鬼先前表现出来的模样保不准都是装的。 正邪难辨啊。 个中细节不必多说,只说转眼一天又过。 「轰隆隆!」 伴随着外面响起一声惊雷,静坐多时的练幽明才慢慢睁开双眼。 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 闸门之外,雷鸣轰隆,电光急闪,汪洋大海上掀起狂风暴雨。 疾风掠入,暗道中的火光已在疯狂摇曳起来。 练幽明眼神闪烁,正愁找不到机会呢,这不就来了。 怪人也动了动眼睛,哑声道:「小娃娃,机会来了。我也不求你助我脱困,你只需替我拔掉後背的脉门钉,剩下的我自己来。」 练幽明看向对方,想也不想的摇头道:「先等等,我要先探明师门长辈的所在,再回来助你脱困。」看来这老鬼已是等不及了。 此人可凭藉神意加持己身,那些铁链束缚都不算什麽,真正令其寸步难行的应该就是脉门钉。一但拔出,这人保准顷刻就能挣脱钳制。 听到练幽明这般说辞,怪人眼中的绿光隐有死灰复燃的架势,但到最後还是生生克制下来了。「知你想要救谁,出了这扇门,往深处再行过七道铁门,那里头有个人也练就了道门丹功,还是个女的。」 练幽明低眉垂眼,冲对方拱了拱手,眼下还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宜捅破窗户纸,若能逃出这座牢笼,才是他们真正交锋的时候。 没有过多犹豫,他站在门口,随着闸门外的疾风越来越大,暗道中的火光已在陆续熄灭。 岛上风雨瓢泼。 只在那阵阵雷鸣中,光暗变化间,练幽明浑身筋骨已开始塌缩,哢哢作响。 待到暗道中漆黑一片,他才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挤了出去。 387、玄灵师伯,武当剑仙(求月票) 练幽明的心也是悬着的。 功夫练到一定境界,六感非人,若那屍先生有心留意,即便暗道中灯火俱灭,怕也难逃对方的感知。但要命的是,闸门之外,那雷光电闪中赫然冒出一道人影。 不是别人,正是屍先生。 看着漆黑一片的暗道,此人双眼微眯,正待细看。 不料暗道中陡听一声巨吼。 「吼!」 吼声如狂狮啸天,竟将整扇铁门都惊得摇晃震颤起来,石壳簌簌散落,好似天崩地裂。 一时间,暗道中如有大风刮过,尘飞土扬如大浪飞卷,狠狠冲在闸门上。 好恐怖的内息。 又逢天空雷鸣炸响,屍先生先是伸手拂去面前的尘浪,再擡眼望向天空。 先觉之能,逢险自避。 但避得过人间杀意,又如何避这天地杀机? 六感愈发凝练,冥冥中虽能洞悉万般,但对头顶这浩瀚天威的感知也愈发清晰。 天地雷霆,令人颤栗。 「都老掉牙了,还这麽不安分啊。」 嘴里轻声呢喃着,屍先生手臂上因雷音而根根立起的汗毛倏然又倒了下去。 暗道中,练幽明的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适才那声狮吼分明是有高人在暗中帮他。 这可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也就在屍先生擡眼望天的一瞬,练幽明已在黑暗中飞窜出一截。便在路过一道铁门的时候,他隐隐听到了一声轻微的龙吟声。 那是内息吐纳的动静。 不带半点犹豫,他探向铁门下方的小窗,大手一拿,将上面的钢筋悉数摘下,提着一口气钻了进去。还是漆黑一片的空间,此间种种与那怪人所在的牢房一般无二。 望着眼前被捆缚住手脚、披头散发的枯槁老妪,练幽张了张嘴,但却没有说出话来,只觉喉咙像是被什麽给堵上了。 倘若眼前人当真是他师伯,这数十年来又该遭受了何等折磨。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妪垂着头颅,搭着双眼,在沉默中哑声开口,不答反问地道:「你师承何人?」 练幽明望着对方,轻声道:「家师玄明!」 老人僵硬如朽木般的躯体轻轻动了动,并未轻易相信,而是艰难擡起一双有些暗淡的眼眸将眼前人仔细打量了一便。 半响才道:「本尊道号玄灵!」 「扑通!」 练幽明闻言二话不说,屈膝见礼。 「弟子见过六师伯!」 此话一出,老人尽管蓬头垢面,形如恶鬼,却也难掩眼中的那一丝柔和。 「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师门传人……」 不待对方说完,练幽明长身而起,飞快走到老人身後。就见那瘦骨嶙峋的後背落着一个个腐烂生蛆的血窟窿,里面嵌着一枚枚脉门钉,好似蛇打七寸,钉的是人身要穴,意在阻断内劲走势,使之形如废人。但最要命的是双肩琵琶骨,被两副钩爪贯穿悬挂,後缀锁链,血肉模糊。 「师伯,多余的话咱们就不说了,您忍着点!」 练幽明看得眼睛都红了。 要是没记错,这位师伯昔年下山之时不过双十之数,正值大好年华,本有无限可能,可却在这海外孤岛被囚数十载岁月。 他深吸一口气,扫去了上面的蛆虫,缓缓探出肉掌,以螺旋内收之劲开始拔除脉门钉。 只待一枚枚长钉被抽离出来,老人断续的气息也渐渐恢复了连贯,原本乾瘪的筋肉随之蠕动震颤,连为一体。 然而钉子好拔,可琵琶骨上的钩爪却早因时间太久,与皮肉锈蚀黏合在了一起。 老人神色如常,「无需顾及,速速行事!」 练幽明点着头,又从内衬衣兜里取出一个密封的小瓶,将里面的丹药悉数喂给老人。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齐探,一手扣着一副钩爪,将其一点点从身前这副枯瘦的血肉之躯上撕扯下来。皮肉绽裂,血水四溅,染红了练幽明的面颊。他望着那两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强稳心神,先是取了外敷的伤药替其止血,然後双掌抵着老人的後背,以内劲推宫过血,为其梳理筋络,催发药性。「你退开些,剩下的我自己来!」待到一番调息,老人浑身筋骨已鸣动作响,开始从捆缚的锁链中一点点挣脱出来,「光是挣脱束缚还不足以脱困。外面那些人除了压阵的高手,另有现代枪炮,威力极大。」「我都知道!您放心!」练幽明见老人衣裳褴褛,又将大衣脱了下来,披在对方身上。 玄灵甫一脱困,便盘膝坐下,调运内息,同时轻声道:「你先别管我了。此间被囚之人原先几近百数,既有三劲武夫,也有大拳师,还有先觉高手。但如今只剩下十三位。这些人里面不但有一些旧时的武林宗师,亦有诸多奇人异士,他们都和隐杀社仇深似海,你尽量都放出来,可为脱困助力。」 练幽明也是这麽想的,见老人的气息已在恢复,当即点了点头。 玄灵又交代道:「适才以狮吼助你的是一位奇人,也曾助我脱困。还有对门那个,乃是一位正派高人,这人身份非比寻常,曾指点过我,先救他们!」 指点过自己这位师伯? 练幽明不禁凝了凝神,那确实当得上高人二字了。 「师伯,这里面是否有一位独目高手?」 玄灵重重点头,「是有这麽个人,但半年前已经被转移走了!」 海岛之上,狂风骤雨不停。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故技重施,钻出去救人,但玄灵眼中精光一烁,蓦然低声道:「遭了,那人进来了!」 谁进来了? 只能是屍先生。 练幽明心心头一惊。 连忙屏气凝息,化去自身的存在。 只是他这位师伯此时已挣脱束缚,想要遮掩已是不及。 感受着那股越来越近的气机,眼看马上就要露馅,练幽明缓缓闭上双眼,已做好了交手的准备。近了,更近了。 那道气机由远而近,二十步、十步,然後是五步,眼看马上就要走到门外,就在他收拢十指的时候,哪想外面陡生变故。 「啊!」 几声惊呼,然後是一阵急促的枪响。 「砰砰·……」 谁? 李大。 「是李大!」 外面有人呼喝开口。 「哼!!!」 屍先生冷笑一声,气机顷刻如风云乍变般远退,飞也似的退出了暗道。 练幽明如释重负,猛吸一口气,不敢有片刻迟疑,立时探身出去,见外面似有变故,赶忙挤进了对面的牢房。 相差不差的逼仄空间,一模一样的处境,还有同样鬼一样的身影。 不一样的是,此人身旁还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 练幽明见对方气息平和,十有八九也是道门高人,当下忍不住询问道:「敢问前辈如何称呼?」却听此人不耐烦的骂道:「废他娘什麽话,趁那守山人被人引走,你小子还不速速动作,再磨磨唧唧,黄花菜都要凉了!」 练幽明一时语塞,也不敢再耽搁,赶紧替对方拔出脉门钉。 感受着内劲的恢复,老人才语气幽幽地道:「老夫李芳宸,号「广古川』!」 练幽明听的直犯嘀咕。 这名号虽怪,可总觉得在哪儿听起过。 只待思绪几转,他忽然气息顿住,有些拿捏不准的小声试探道:「武当剑仙李景林?」 388、迎战守山人(求月票) 李景林? 怎麽会是李景林呢。 这老头不早就死了。 但如果活着,那确实是一位不得了的高人。 毕竟可是和「神枪李书文」齐名的人物。 练幽明此时争分夺秒,下手的动作很快,不过几个呼吸就将此人身上的脉门钉给拔了个乾净,又将那琵琶骨上的钩爪给抽了出来。 「你小子有恢复精气的丹药没?别他娘小气,多拿些出来。」 老人瘦骨嶙峋,眼中憋着一股狠劲儿,挣脱了束缚,只把一旁的长剑拔起,便开始盘膝运劲。练幽明闻言也不敢迟疑,将剩下的丹药取出来一部分。 但见这位自称是「李景林」的老者将丹药悉数嚼入口中,已自顾自的闭上了眼睛。 练幽明见状不再多说,又钻回了暗道。 想不到李大居然也在岛上。 看来对方是为了给他创造机会,必须速速行事。 练幽明起落轻盈,转眼又挤进了另一件牢房。 此间高人便是以狮吼相助的那位。 无有多言,他拱了拱手,道了声「前辈」,便开始替对方抽出脉门钉,又喂了几粒丹药。 等对方能调用内劲,这才抽身而退。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练幽明出手飞快,趁乱在暗道中来回穿梭,解救着被困的一众旧时武夫。直到最後一位。 瞧着面前眼泛绿光的怪人,他没有过多犹豫,在对方殷切希冀的眼神中将脉门钉逐一拔去,又卸了琵琶骨上的钩爪,连带着还给了两粒丹药。 「嘎嘎……总算是得以摆脱束缚,可以重见天日了!」 一经脱困,这老东西装都不装了,笑声透着一股凶邪。 果真不是善类。 「为什麽最後一个救我?」怪人的笑容已有些不怀好意。 练幽明神色不变,直视不避的回答道:「因为有些不确定前辈是善是恶。」 怪人深深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纵观本座过往所遇天骄奇才,你算是首屈一指的。天份高,资质好,悟性更是绝佳。」 「前辈过奖了!」练幽明不惊不慌,不卑不亢。 岂料怪人话锋一改,「就是有些不识时务!」 练幽明笑了笑,「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怪人此时双肩抖动,人已从枷锁束缚中脱身,「小娃娃,你可曾听过十魔乱世?在你们那片土地之外,昔年荡魔之战时,亦有绝俗高手先後出世。这其中有十人名震西方,凶名赫赫,我便是其中之一。本座这一脉曾是莫卧儿帝国的皇族,祖上是蒙古人帖木儿的後裔。若追溯往上,与铁木真同族,你可以叫我「莽古「莽古思?」 练幽明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名字在蒙古神话中可是生吃活人的恶魔。 再看看地上的骨头,还真恰当。 「如今一朝解脱,我已经等不及的想要饱餐一顿了!」莽古斯将那两粒丹药抛入口中,乾瘪的腮帮子随之蠕动起来。 练幽明没有说什麽,在对方冷幽幽的注视下抽身退走。 岛外如今大雨倾盆。 练幽明不敢过多耽搁,以壁虎游墙功倒挂在暗道的顶部,悄无身息的贴向闸门。 他身上有五颗手雷,现在正好起了大用。 闸门外面此时除了五名内息浑厚的武夫,还有八个手持冲锋枪的守卫。 全都凝神戒备。 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手电筒,时不时要朝暗道中瞧上一眼。 可这一次,光亮扫过,哪想一双眼睛近在眼前,隔门相望。 「啊!有人逃出来了!」 这人被吓得一个激灵,面如土色,连忙嘶声开口。 其他人闻言也都神情紧张的瞧来,个个如临大敌,像是炸了毛的猫。 要知道这岛上被关押的可都不是寻常人,俱为当世超凡脱俗的存在。 或善或恶,或凶或邪。 而且一个个怨气滔天,一旦脱困,保准能把他们生嚼了。 「别,别慌,还有这道闸门呢,等屍先生回来,他跑不出来!」 有人连忙安抚着众人。 但随着练幽明抖了抖右手,一群人的脸色全都白了。 那是四个手雷的拉环。 练幽明突然飞也似的後撤。 「轰!」 便在爆退的过程中,闸门四角,几在同一时间炸出一团团火光。 巨爆震耳。 原本厚重的闸门此时摇摇欲坠,四面碎石崩飞。 眼看还差一些。 退出十几米开外的练幽明陡然沉息提气,震脚跺地,浑身筋肉膨胀外鼓,整个人势如离弦之箭,奔走如飞。不过眨眼,他人已立足闸门前,双脚紮根一稳,侧肩掀顶,口中嗬气如雷,好似一个不倒翁般斜斜靠了出去。 「哼!」 这一靠,立成撼山捣岳之势。 「轰!」 巨大的闸门震颤一晃,发出一声轰鸣,然後缓缓向外倾斜,倒塌。 外面的守卫早已心惊肉跳,纷纷擡起枪口,正准备射击,眼瞳又都齐齐一缩。 雷光电闪之下,只见练幽明身後的暗道中有一道道身影接连拔地而起,一个个煞气狂飙,恨意滔天,远望之下好似索命的九幽恶鬼。 完了! 也在同时,还有一颗手雷被练幽明抛了出来。 没等落地,手雷便已当空炸开。 「轰!」 一群人连忙翻倒在地。 练幽明闪身走出,身後一股股杀机立时犹如惊涛骇浪般随着十三道身影席卷而至。 无需他动手,那几个持枪的还没来得及反应,眉心、咽喉、眼睛已陆续绽放出一朵朵血花,先後毙命。屍先生此时已觉察到不对,等折返回来,看见眼前这一幕,眼角都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两下。再看着当中的练幽明,又有些惊疑不定地道:「原来是你小子。这都是你提前设计好的?」练幽明淡淡道:「不是。不过是机缘巧合,见机行事罢了!」 屍先生又看向他身後的十三道身影,不以为然的笑道:「脱困又如何。区区十三个油尽灯枯的先觉武夫,也配与我争锋。」 此人大手一挥,茫茫雨夜中乍见十几道身影灵巧蹿出,亦是满目杀机。 这些人的武道气候或许不够高深,但同一时间全都取出几粒药丸吞服而下,紧接着一个个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气机暴涨,气血澎湃沸腾,好似脱胎换骨。 「没事儿吧?」 练幽明忽然扭头看向不远处飞快贴来的一个青年。 李大。 许是有过交手,嘴角还带着血迹。 许久未见,二人互望一眼,俱是感慨良多。 「没事儿!」 练幽明「嗯」了一声,又意有所指地道:「要不要联手试试?」 李大还没开口,屍先生先笑了,笑的前仰後合。 「你之前连我一指都挡不住,也配与我交手?小辈,蝼蚁再多,也还是蝼蚁!」 练幽明眸光微动。 他这麽做并非自大,而是身後那些人别说填补精气,就是水米估摸着也许久未见了,肉身可谓是衰败到了极点,除却个别能人,其他人一身实力能发挥出十之三四都已顶天了。 所以他得和李大先拖住这老东西。 若是莽古思或李景林以及他师伯能先行了结其他人,便能前来援手。 以众敌真,总该有些胜算。 练幽明转身已和李大朝着另一头赶去,又冲屍先生招了招手。 「来!」 389、莽牛劲(求月票) 屍先生西装革履,脚踩皮鞋,满头银发垂於脑後,梳的一丝不苟,手上还戴着几枚戒指、扳指,瞧着似是海外归国的华侨。 见练幽明当真邀战自己,不禁狭眸微张,淡淡笑道:「好。那我就陪你俩耍耍。」 「杀光他们!」 一声长啸,屍先生留下一句话,已纵身如电般投入雨中,冲着练幽明和李大追去。 「咕嘟!咕嘟!」 话起话落,雨中忽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众人循声瞧去,才见莽古思已搂着一名守卫那犹有余温的屍体,对着咽喉的血洞贪婪且饥饿的吞吸着。如此一幕,甭管是自己人还是敌人都看的心头一突。 「杀!」 滂沱大雨中,两方人马瞬间冲着彼此扑杀而上。 而在海岛的另一头。 风雨撞入胸膛,练幽明和李大俱皆发足狂奔,目如冷电,等待着身後那尊疾速逼来的大敌。李大沉声道:「此人实力当在半步通玄之境。之所以委身隐杀社,是为了借那些药物再进半步。但我和杨错这些时候与其交手数次,发现他身上似有一道暗伤,应是被人於腋下三寸的位置以强横内劲打伤了心脉,实力已有跌落,或能一试!」 练幽明哪敢不小心。 此人当初一指便将他重伤,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再会,不知这差距是否缩短。 「暗伤?」 李大嗯了一声,「应该是近半年内多出来的。依我看,很可能是那位独目高人留下的,二人肯定有过交手。」 练幽明稳了稳心神,然後和李大又都齐齐止步,回身看去。 屍先生提纵而至,振臂迎风,略显富态的身形只似淩空虚渡,足不沾地,像极了风雨中的一缕孤魂,身法之高端是惊世骇俗。 「来也!」 只听一声京剧唱调,此人双脚落地,身如陀螺急旋,一双厚实的肉掌这便隔空推来。 掌劲过处,那风雨竟在此人掌心打着旋的滴流转动,神异非凡。 八卦掌。 练幽明与李大一左一右,一人大步迎上,擡臂挥拳,拳锋如大枪捅刺,直进直去,双臂收放间已融以崩拳之打法,连绵不绝,凿破风雨,弥天雨幕顷刻塌下去一个个窟窿。 李大率先出手,赫然是顾及练幽明的安危,想着正面招架,替他创造机会。 但刚一动作,身旁的练幽明亦是内劲勃发,身躯陡震,遂见其体外风雨甫一沾身,无不被护身内劲碾为雨沫,齐齐爆散八方。 若论肉身防守,或许李大比之今时的练幽明犹有逊色。 见此情形,李大心中再无顾忌,狂笑赞叹道:「好,想不到你竞有这般进境!」 屍先生也凝了凝目光,「龙虎交汇之气象?哼,还是土鸡瓦狗!」 练幽明凝神以对,後发追上,双手只在屍先生手腕上沾缠一带,这便顺势接过了对方的一双肉掌。掌心一对,立见二者之间的内劲似两股搅动一切的大磨,开始疯狂碰撞,风雨嗤嗤作响,发出阵阵尖锐急啸。 竞有些缠不住。 练幽明心下狂提内息,自己这手缠丝劲纵观过往所遇敌手,无论强弱,皆有僵持鏖战之能。但凡被螺旋劲势卷中,无不是犹如蛛网上缠身,轻易难以摆脱。 但这老东西的牛舌卷草劲却是前所未见的霸道,只若洪水猛兽,左突右撞,强横的吓人。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练幽明搭手的同时,右脚已在後撤,同时以脊柱腰身为轴将自身所承受的雄浑劲力挪移到了脚下。他两手飞快拨转,脚下绕转化圆,以太极云手化解着屍先生的掌力,鞋底磨过,沙砾碎石尽皆化为童粉。 亦在同一刹那,李大眼神闪烁,运拳如枪,拳锋已到屍先生右侧腰肋,攻的正是所猜测的那处暗伤,腋下三寸的位置。 眨眼之间,二人立时化为一攻一守,彼此配合。 屍先生眼皮颤动,立马便发现了李大的意图,冷哼一声,「还行!」 淡淡的话语,却藏无穷杀机。 然而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李大双拳起落,连攻数招,全都被屍先生给躲了过去。 这人避招的办法也极是怪异,仿佛能随心所欲的控制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筋肉骨骼。 李大的拳头每每砸出,只在落下的瞬间,屍先生腰肋上的筋肉居然先行塌陷,使之劲力落空。练幽明这边与屍先生以内劲纠缠,走转间身上风雨已在筋肉鼓动的沟壑中汇聚如流,而後好似万川归海,自背部攀过双肩,汇向两条胳膊,推向双掌。 屍先生见练幽明竞能强撑着招架下来,不禁凶相毕露,「我倒要看看,你能扛到几时!」 李大神情平静,眼底却有精光闪过,此时情况特殊,兴许分毫之差便是生死之分。他墓然深吸一口气,然後连点自己胸膛上的几处要穴,再照着心口狠狠压了一掌。 「唔!」 右掌下沉,血脉大开,掌劲刺激的是心脏。 只一刹那,李大体内气血如火借风势,心跳加剧,气机瞬间高涨。 不见半点迟疑,一双拳头再次砸来。 但不比之前,双拳一出,立见漫天拳影层层铺开。 咻咻咻…… 李大双拳过处,只若子弹一般,拳风爆鸣刺耳,比风更疾,比雨更密,震人心肺,快的肉眼难追。一瞬间,极致的速度下,这人已打出数十记杀拳杀招,将屍先生的所有退路悉数堵死。 练幽明也看的心惊肉跳。 如果说他是攻守并重,那李大便是追求极致的攻伐手段。摒弃了诸般变化,只求极致的力道、极致的速度、还有极致的反应力。 化繁为简。 返璞归真。 就好像一口百链钢刀,披荆斩棘,代表着军人的铁血意志,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惨烈且酷烈的杀机仿若一团无形烈火,自李大的体内弥散而出。 砰砰砰! 须臾之间,屍先生体表外立见凭空多出一个个拳头紮下的浅坑,雨水爆溅四散,仿若同一时间发生。太快了。 屍先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胸腹间陡然发出一声牛嗥般的异响。 「嗥!」 其声低沉雄浑,刚一吐出,便抖肩晃背,立见西装底下筋肉起伏,沟壑纵横,更有一个个气包从後背浮出,汇聚如龙蛇。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 便在练幽明和李大闪烁的目光中,屍先生西装底下五条由气包汇聚的龙蛇已游转於周身各处。看到这一幕,二人的心都沉了一截。 这老东西成就的竞是莽牛劲。 此法与「钓蟾功」并称为武当的开山法门,练的是背。 之前自武当山下来,练幽明也曾藉机问过太极各家的一些前辈,聊过这莽牛劲。 原来此法之所以练背,盖因与人相比,动物皆四肢着地,故而背为主宰,背部劲力最是强横。与寻常练法讲究的负阴抱阳不同,此劲反着来,负阳抱阴,乃是将丹田气与脊椎大龙连为一体,所成奇劲通的是奇经八脉。 此劲之下,背为阳。 八脉每每通贯,八脉之气便可凝气如龙蛇,外放如无形杀器,内行可作护体内劲,攻守并重。而他们眼前的这个屍先生分明已是贯通了五脉的恐怖高手。 只说这五气化作龙蛇一番游转下来,李大急落的拳劲竟被悉数冲散,双臂衣袖下两缕内劲反冲,整个人跟跄而退,嘴角见红…… 390、日炼之法(求月票) 好他妈厉害。 这莽牛劲练幽明不是没见过。 香江一战,那位陈老大练就的便是此法。 但直到今日,他才算得见这门练法的威力。 此劲之妙便是无需皆由手脚刻意收放,以背催胯,能使八脉之气游走周身,练到高明地步,好似莽牛蹭树,全身上下每一处皆可伤人於无形。 脊柱大龙乃是人身支柱,而这莽牛劲所求真意便是意在承天接地,将天地间的阳气接引入体,成就非凡气候。 如果说钓蟾功是月炼之法,那这莽牛劲便是日炼之法。 如此场面也是极为吓人的,远远瞧着,此人体表之外似有五条龙蛇游走,绕身护体,迫开风雨,惊世骇俗。 便在屍先生森然的目光下,其身上的八脉之气已有两条行过手臂,撞向练幽明的双掌。 「嘿嘿,我让你接!」 「来!」 一字出口,练幽明扬眉立目,眉心红痣似能渗出血来,同时鼓足劲力,掌心互磨,胸腹中内息鼓荡如风雷乍破,一股似层层叠浪的奇劲已推至双掌。 这是他参悟的那股奇劲。 如今风雨飘摇,上有雷鸣轰隆,下有惊涛骇浪,莫说对方通了五脉,就是八脉俱通,莽牛劲大成,今天说什麽也要见个真章。 霎时间,两劲对冲,一个如大涛大浪,一个似逆流而行的龙蛇,於双掌交碰处相遇。 「砰!」 僵持不过一瞬,二人脚下沙石尽皆崩碎炸裂,练幽明好似被大风刮倒的野草,双掌上掀,上身後仰,双脚如沉沉踩踏,在地上连连踩出一个个落地分金般的脚印。 而那屍先生则是後撤了一步,两袖针脚绽裂,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没等其反应过来,一道人影屈步挤近,再次挥拳杀出。 正是李大。 李大双拳齐落,快如疾风骤雨,比之先前更狠更凶,攻的乃是屍先生的腋下破绽。 莽牛劲虽效仿动物能成就独步武林的奇劲,可那些动物的要害处无不是在腰腹。想来若非八脉俱通,这要害便如外功的罩门,难以补全。 屍先生似笑非笑,擡手凝指,以指作剑,赫然是佛门的一指禅。 然而招出半途,一只大手倏然横空拦截而至,将其手腕一揽,拨到了一旁。 练幽明脸色微白,但眼中杀机却盛。 这人或许所成就的莽牛劲不止通了五脉。 但正如李大所说,对方腋下心脉遭人重伤,故而只能施展出五脉之气。 屍先生面颊颤动,左手再提,但又被练幽明的另一只手拦下。 「嘿!」 李大无视对方身上游走的五脉之气,拳意滔天,拳势狂乱,照着腋下软肋便是连砸数拳。 砰砰砰…… 霸道拳劲如钢锥钉入。 「哇!」 以硬碰硬,倒退出去的却是李大。 反观屍先生,内息随之一滞,眼角筋肉已在颤跳,变得面无表情。 果真身负暗伤。 「滚开!」 似是动了真怒,看着眼前跟狗皮膏药一样的练幽明,屍先生阴森开口,磅礴掌劲再提三分力道,满头白发根根倒数而起,满目凶光大放。 「轰!」 练幽明双脚骤然陷入土中,没入脚踝,两条裤腿无声撑圆,然後被一股强横劲力迫的後退开来,过处像被大犁犁过一般,留下两道骇人沟壑。 他脸色不变,眼神发狠,双脚急稳,口中突然喝道:「嗡嘛呢叭咪哗!」 屍先生先是不屑,「蠢货,这六字大明咒还是我留在那地牢……」 但话到最後,又突然说不出话了。 就见练幽明面露狰狞森严之相,身躯一震,生生止住了退势,仿佛从虚空中接引到了某种奇力,浑身散发出一种难以想像的压迫感,却又令人不寒而栗,如妖如魔,如神如圣。 「降阎魔尊?精神观想之法!」 屍先生眼皮狂跳,实在是眼前这个被自己视作蝼蚁般的存在带给了他太多意外。 练幽明不但站住了,还扣住了屍先生的双手,生生抵住了那五脉之气,将其扣在原地。 一道人影再次闪身贴近,不同於之前的快攻,李大这次以肉掌悄然按上屍先生的腰肋,再猝然攥指成拳,以拳锋狠狠往里一钻。 噗噗噗…… 拳劲下发,与那游转的五脉之气碰撞交锋,带出一连串的闷响。 只说这暗伤处气血滞涩,五脉之气也随之薄弱,竞被李大窥得时机,一拳砸了个结实。 屍先生原本连绵不绝的内息骤然中断,嘴角赫然溢出一缕鲜红。 见血了! 气息一断,趁着李大被震退刹那,练幽明好似怒目金刚,右手急扣屍先生的一只手腕,将其整个人掀到半空,像甩动破布般,冲着地面连摔连砸。 「砰砰砰评………」 狂暴的炸响中,练幽明忽见一根食指直戳自己心口中丹。 还来! 然而不等他出手,李大已缓过劲儿来,跺地震脚,提臂曲肘,以双羊顶悍然横击而至。 风雨开合,已将屍先生撞飞了出去。 三道身影立时分撤两旁。 屍先生淩空翻落,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先擦拭了一下嘴角,然後摩挲着指肚上的血渍,脸上已看不出任何表情,宛如泥胎石塑,木然僵硬。 双方这番交手不可不谓不快,不过是三两分钟,便已历经数次生死变化。 「想不到小小蝼蚁也有绽放异彩的时候!」屍先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有些吓人。 练幽明扬了扬下颌,慢悠悠地道:「我说,这都啥年头了,还蝼蚁长蝼蚁短的。现在可是新中guo,不是你那大清朝……」 屍先生定定看向练幽明,眸子里晦暗一片,好似一潭死水,「龙虎交汇……龙虎交汇……龙吟铁布衫,你既是终南山吕祖观一脉,又是从哪学的虎啸金钟罩?这偌大江湖,我记得只有青帮那位刘无敌身负这门绝学。而且西京那边当年也有一位青帮高人,可惜那年死在了北方。」 到底是被认出来了。 不过那又何妨。 练幽明眼皮上掀,淡淡道:「是我!太极魔是我,刘无敌也是我!」 得到回应,屍先生双眼大张,定定看向他,「我承认,还真是小看你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在那座地牢里杀了你。不过,也不打紧,时间还来得及。」 练幽明脚下踱步,已在蓄势待发,「何须废话?你我之间,本就注定了水火不容。就你这种将他人视作蝼蚁并且随意践踏的杂碎,就该尘归尘土归土,随着你那旧时王朝一起埋葬!」 屍先生沉吸一口气,「好狂妄的小子!今天我就把你埋在这座海岛之上,让你看看何为高山!」「嗥!」 话起话落,此人莽牛劲再起。 随着抖肩晃背,那八脉之气立如龙蛇般游窜而出。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直到第七条。 才堪堪停止。 七脉之气。 几近大成。 练幽明与李大齐齐大步一跨。 「废他妈什麽话,来战!」 「杀!」 391、七脉之气,惊天动地(求月票) 果然不亏是绝俗高手。 想想也是,好歹是横跨百年的旧时武夫,莽牛劲怎麽也不该只通了五脉。 就这练幽明都怀疑对方尚且未尽全力。 想来还是腋下的暗伤所致。 要知道练通奇经八脉从来都是通往性命交修之境的要程,历来都被奉为道门的不传绝秘。就连那些丹经、道书中的记载都少得可怜。 北宋紫阳真人张伯端的八脉经就曾提及过,「凡人有此八脉,俱属阴神,闭而不开,惟神仙以阳气冲开,故能得道。八脉者,先天大道之根,一烝之祖。」 说的通俗点,能开八脉之人,已超凡脱俗,几近神仙一流。 此法若成,可返还先天,体变纯阳,凝先天之烝。 而这先天之悉,应该就是屍先生所成就的八脉之气。 钓蟾功是吸月窟以补真阴,而莽牛劲则是以脊柱大龙承天接地,接引天地间的阳气,藉此破开奇经八脉,正是一阴一阳,月炼日练。 书归正传。 练幽明也不守了,话起话落,他与李大已闪身扑杀而上,眼中满是森然恶意。 二人一个提纵飞掠,一个伏身急扑,几无先後之别,齐齐出招。 练幽明曲臂提拳,手心内含,挤过雨幕,照着对方体外流转的一条内气砸了下去。 拳劲直去,不存杀意,只为试招。 他倒要看看这莽牛劲是否真能把人练成神仙。 「砰!」 然而方一触即,练幽明墓然惊觉这缕好似龙蛇般游转的内气竞滚烫的吓人,盘旋一过,他拳头上的劲力就像被一条无形大河给冲刷殆尽,全都磨了个乾净。 并且劲力还能反冲而至,至刚至阳,刚猛无俦。 李大的攻击也是如此,任凭如何强横的劲力,只被那七条游走的内气卷中,立时就从惊雷霹雳化为和风细雨,威力大减。 屍先生凝立原地,纹丝不动,任由他们的拳掌加身。 然而眼见一拳无功,练幽明右拳收放急沉,这一次是在距离对方肋下三两寸的时候停住了拳头。「通!」 隔空打劲。 既然这人的内气可化解外力,那不知这隔空而发的劲力是否能够化去。 屍先生眼神复杂的看向练幽明,看着那张年轻到有些吓人的面孔,嘴角鲜红再染,但语气却尤为平静地道:「隔空打劲?比之地牢里又强横了不少。你若不死,必是我们这些人的劫数。」 练幽明并未回应,拳锋再沉,像是要贯穿这人的心肺。 但下一瞬,屍先生陡然唇齿轻启,口吐一字真言。 「嗡!」 这一声初时尚且寻常,可脱口一瞬,如神佛怒喝外道邪魔,当真是震耳欲聋。 其声浩大竟暂时盖过了煌煌天威、浩浩惊雷,嗓音出口,练幽明体外风雨齐齐当空凝滞,又似有一座无形大山压在他与李大身上,如画地为牢,令二人身形剧震。 风雨转瞬再落,二人动容之余,已各自跟跄後退。 这人的声打之法竞如此惊天动地? 不待缓口气,屍先生又吐一字,「嘛!」 练幽明眼皮狂跳,但觉虚空似有一股奇力加身,无形中打散了他体内的劲势,令之身形僵麻,便是内息、气血、心跳都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给掐住了似的。 再退一步。 「呢!」 还有一声。 练幽明与李大体内的气血齐齐翻腾暴动,双肩一晃,嘴角已有逆血滴落。 但这还未结束。 「叭!」 屍先生每吐一字,便进一步,练幽明与李大则是步步後撤,嘴角见红,心脏剧烈抽搐,像是快要炸开。怎会如此? 这六字大明咒练幽明自己使来何曾有过这般惊神骇鬼的恐怖威能。 但顾不得多想,他已紧咬牙关,强提内息。此人如今赫然是在蓄势,步步抵进,一字一句如有无上伟力,一但七字尽落,恐怕就得见败相。 练幽明连嘴里的腥甜都不及吞咽,双脚弓步一稳,猛然撮嘴狂吸,喉舌大开,卷动风雨。 「吼!」 遂听一声虎吼平地惊起,如有巨石碾过大地。 「咪!」 屍先生的一字真言复又吐出。 二人以声打交锋,彼此间的雨幕刹那粉碎一空,呈现出一副匪夷所思的奇景。 周遭大雨滂沱,但他们中间却空出来一片。 一吼之下,练幽明的两只耳朵立见渗出两行鲜血。 便在他目眦尽裂,倾力应敌的同时,身旁忽听一声巨吼。 「杀!」 李大再续声打之术。 这一声练幽明听过,庐山上,徐天他那师父当初用军体拳以拳传意,也曾吼过这麽一声。 这是一位军人的军魂所凝成的一声。 拳锋过处,势要人头滚滚。 练幽明顿时压力大减,一双阴郁的眼眸骤然大张,双手化掌虚按,齿间乍闻一声铿锵剑鸣。「叱!」 非是有形之剑。 道门丹剑。 气本无形,可他此时融以热血吐出,立见血剑横空。 如一条血色小蛇,穿透风雨,直咬对方咽喉。 屍先生眼瞳颤动,终是合住唇齿,右手立指直迎,指尖凌空一戳。 「砰!」 一声炸响,立见血剑寸寸碎断。 「比起你那横行一个时代的师父,你差的太远了!」屍先生说着话,眼瞳颤动,眼泊中已倒影出一颗飞快接近的拳头。 练幽明与李大再次攻上。 奔走不过一步,李大搭着练幽明的手腕,发劲一抖,以柔劲将其推送出一截,使之速度再疾。练幽明眼神发狠,双拳以形意崩拳之势连攻数招。 屍先生的一指禅蓄势而发,指尖过处,风雨为之开合,指肚连压连按,压的是练幽明的拳劲,按的是拳锋。 挥手擡指,便已化解了练幽明的诸多攻势,瞧着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委实非同小可。 「你的武道之路太过一帆风顺,经历的太少,心意也不够纯粹,虽得时运眷顾,可一但遇挫,注定了会一蹶不振!」 「那又如何?人生百年,生死之间,即便只是刹那间的大放异彩也比你们苟且偷生来的快意!」练幽明双拳势大力沉,偏偏破不开那一指之力,虎目沉凝如水,还想故技重施,以太极化劲缠斗。但屍先生却不再给他机会,单足点地,身形急旋,那七道内气瞬间随势而转,如龙蛇缠身,风雨随行,忒是霸道。 瞧着只若一个旋转的陀螺,双拳抡动,毫无章法可言,却裹挟着一股摧枯拉朽之势,磨灭一切外力。练幽明看的是眼皮狂跳,还能这麽个打法,交手间他拳下劲力不但被那螺旋之势悉数化解,还被撞得倒翻出去。 亦在这时。 「哢哢!」 战圈外陡听一声脆响。 李大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两根奇异物件,埠拚接一凑,竞化作一杆大铁枪,枪头寒芒四射,通体绽放着银光。 只说那枪身横空一拦,便将接住了练幽明。 李大神情凝重地道:「小心了。这莽牛劲所成就的先天之杰几乎可以令一切攻伐手段威力大增,据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妙用。」 练幽明翻身急落,「怪不得声打之法如此惊天动地,吓我一跳!」 李大手持大枪,枪尖贴地一划,立见火星进射。 练幽明缓着气,凝神听了听另一头的厮杀,杀气冲霄,显然恶战正酣。 「既然通的是奇经八脉,那阴跷穴保准也是要害。」 这丹功有四大秘窍,第一秘窍便是阴跷穴,也就是中医里常说的会阴穴。 乃是任、督、冲三脉之起始。 此窍一动,三脉皆通。 当初甘玄同被白莲教主一脚扫中的要害便是阴跷穴,故而丹功被破。 李大亦是会意,「咱们各取一处要害!」 话音甫落,看着飞速逼来的屍先生,李大双手持握铁枪,运劲拨挑一扫,枪影如狂龙掠空,立见一颗磨盘大小的山石被无声挑起,携千钧之势撞向那屍先生。 山石在前,李大右手持枪,率先迎上,甫近七八步外,双手势如擒龙,倏忽一闪,已在风雨中抖出一条条翻飞枪影,呜咽生风,似群龙闹海,枪尖寒光大放,笼罩屍先生周身各处要穴死穴。 叮叮叮…… 可枪尖落下,竟然激出一阵金铁般的碰撞脆响。 练幽明则是趁机沉息凝气,收腮立目,撮嘴疯狂吞吸起来。 「唔!」 只这一吞,仿若龙饮江海、虎吞天下,绵绸雨幕都似被分出一缕,没入他的口中。 内息飞速壮大,练幽明体内龙吟虎啸齐鸣,体表依稀溢出一抹莹莹玉色,如在放光。 那是体内精气疯狂燃烧的非凡变化。 普通人时有精气漏泄,譬如体热出汗,毛孔大开,油膏外泌,亦会泛光。而汗液于丹道中便是精气所化,故而封闭毛孔亦有敛汗固精的目的。 练幽明此时正在疯狂调动周身各处的筋肉,以雄浑内息化为丹火,燃烧每一寸血肉中的精气,意在倾力催动内劲,只为极尽升华施展丹功一战。 只是体表泛光也意味着他的丹功还未登峰造极,待到将来体外再无光华溢出,便意味着自身精气无有一丝漏泄,届时亦能体变纯阳,也就是形神合一,寒暑不侵,百病不生。 练幽明口中吞吸,手上也是不停,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上接雷劲,下引无形水势。 这番举动也有说法,乃是将内外天地贯通,引阴阳之烝入体,本就节节攀升的丹火瞬间再高涨一截,如火借风势,似大日横空。 不过数息,练幽明体表已见缕缕白烟热气升腾,满头黑发根根倒立,血脉贲张,目中精光灿亮。「轰!」 只待一脚迈出,原地只留下一道雷击般的龟裂脚印。 定睛再看,屍先生身侧已见一道狂暴身影握拳如捣锤,横跨十数米之远。 拳锋直去,以迎这惊天动地的莽牛劲。 屍先生身如陀螺,七股内气绕身而转,加持之下,血肉之躯竟无视李大手里的大枪,就连风雨沾身都被劲势裹挟,凝而不坠,盘旋如龙。 李大口中气息吞吐如吼,枪尖如满天寒星,掀挑扎刺,精钢枪身都在狂暴劲力的碰撞下不住变形曲弯,如一条兴风作浪的妖龙,将周遭风雨搅散一空。 练幽明则是硬抗对方身上的反冲之劲,隔空打劲连连施展,拳锋还未落下,风雨大幕中已见一道道拳影横空。 通通通…… 闷响如声声擂鼓。 拳劲落实,练幽明与屍先生俱皆气血翻腾,齿间血水外溢。 而屍先生则是以一指禅出招,指影如剑,千锤百链,好似金铁一般,直直戳在练幽明心口。练幽明脸色沉凝,眼中狠色更浓,曲臂推拳,恰恰趁其擡手出招之际,在其腋下扎了一拳。二人你来我往,眨眼已互换数招,互攻彼此要害。 李大窥得时机,手中枪影拢为一束,枪尖下沉,已扎向屍先生的裆下。 屍先生的眼中暗含惊怒,嘴角血线如珠坠断,染红了自己的胸膛,但看着那翻转的枪尖,他已在开始後撤。 只这一撤,便让李大瞧出几分端倪。 「你心脉受损,此时倾力运劲,又能撑到几时?」 生死厮杀,胜负输赢也不光是在战圈之内。 李大到底经验老道,此时趁机开口,意在令敌手分心。 这人本就身负伤势,若短时间不能制敌,等远处那些人腾出手来,任其如何功参造化,也要死在围杀之下。 屍先生面无表情,但嘴角的鲜红愈发明显,面颊上已浮现出一抹潮红,像是喝了两坛子烈酒。「好!可惜我前番与那人斗过一场,不然今天怎麽着也该将你二人尽数毙於拳下。」 都到这时候了,这老鬼竟然还有余力开口。 不过,这番话已暗藏滔天杀意。 还有杀招? 练幽明後脊乍寒,盖因这老东西的一双眼睛骨碌一转,已落在了他的身上。 「哼!」 骤然,屍先生後退之势一住,口中气息急沉,两腮鼓动,同时不退反进,挺身急迎。 一迎之下,李大手中原本扎向对方裆下的大枪转而落於腹部。 枪尖直刺,却难以寸进,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躯。 练幽明更加不会松懈,双拳照着屍先生的腋下就是一顿快攻。 拳上白气升腾,杀意如烈火。 但闷响急落,全都被对方生招硬架给挡下了。 李大面色凝重,头顶双肩亦是热气腾腾,眼看大枪难破对方的护体内气,口中吐出一声虎吼,身形一侧,双臂扶着枪身搓磨一振,大枪枪身立时弯曲如弧,在二人之间飞转急旋起来。 「嗡!」 枪尖急转,颤鸣震耳,竟是缓缓破开了屍先生的护身内气。 一点殷红血色开始自其腹部渗出。 屍先生面颊一抖,唇齿紧闭,已说不出话来。 只因此人正在提息运气。 便在这紧要关头,眼看李大就要枪下建功,却听屍先生那绵长的内息猝然一住,而後双肩陡震,周身凝滞的雨水顷刻如箭雨般爆散开来。 「哗!」 并且这人还吐出一字真言。 真言入耳,练幽明和李大的气息俱皆一滞,连同手下的劲力也缓了一缓。 刹那间,屍先生双拳齐出,已将二人击的倒飞出去。 但真正的杀机此刻才算降临。 练幽明身在半空,毛骨悚然。 就见屍先生体外游转的七股内气骤然如万流归江、万川归海般汇入丹田小腹。 内气合流,这人的腹部开始鼓胀起来,并且还隐有阵阵珠玉碰撞的脆响传出。 听到这声动静,练幽明脸色一沉,「遭了!剑丸?」 回应他的是一声剑吟般的破空声。 「吟!」 屍先生两腮一缩一鼓,喉结蠕动推送,一缕急影这便分风破雨,直射练幽明右眼。 不,不是剑丸。 那竟是一枚极细极小的玉制小剑。 通体碧青如翡,剑上寒芒大放。 快,太快,先天之烝推剑而出,比那金蟾派掌门快了何止一筹。 倏忽一闪,已杀到面前。 而且杀机牢锁,竟然避不过。 练幽明顷刻毛骨悚然,但在这生死一线之间,他的表情却尤为平静,只待头顶炸起一声雷鸣,他眼仁泛红,身在半空已挥拳而出,砸向那柄小剑。 「轰!」 只听一声炸响,练幽明的右半边身子的衣裳立见当空碎散,拳上鲜血直流。 玉剑碎成两截。 屍先生目睹这一幕罕见的愣了愣。 身在半空,何处来的劲力? 更遑论硬撼这一剑。 练幽明单膝翻跪在地,嘴里已是「呜哇」咳出一口鲜血。 而屍先生双眼微眯,两腮再鼓,赫然又吐一剑。 练幽明心神紧绷,瞳孔急缩,正待招架,一点寒芒斜飞而至,自那黑夜雨幕中将那小剑一枪刺下。「砰!」 李大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一枪刺出,整个人如遭重击,嘴角亦是血流不停。 练幽明顾不得太多,右脚蹬地借力,人已似离弦之箭般杀向屍先生。 此人以内气催剑,如今护身之能大减,若能近身,还有一战之力。 李大亦是相同的反应,大枪点地借力,枪身立时宛如大弓,只崩弹一送,人已蹿了出去。 二人一左一右,身形来回交替变化。 屍先生目泛杀机,动也不动,看着二人张嘴又是连吐两口气。 内气宣泄,剑影横空。 练幽明目光灼灼,右手急翻,已从後背抽出一柄三尺青锋。 长剑当空一劈,剑锋碰撞,只若针尖对麦芒。 「砰!」 好似风雷炸破。 练幽明口鼻呛血,双手震颤,眼看退势止住,岂料一旁的李大突然用铁枪推了他一把,助了一臂之力。反观李大自己,胸口中剑,应声而倒。 「杀!」 练幽明眼神骤变,变得狰狞可怖,一式仙人指路刺破风雨,直直刺进屍先生半开的嘴中。 然而,「嘎蹦」一声,一往无前的剑尖居然被咬住了。 屍先生冷笑连连,张开的嘴里是一排细密的牙齿。 但练幽明攻势未停,右手闪电般自腰间一抹,指缝中已多出一粒蜡封的药丸,贴着剑脊抖手便送进了对方的口中。 屍先生笑容一滞,张嘴便要後撤,却见练幽明在其咽喉又补了一拳。 而他自己则是被一脚扫中胸口,整个人横飞撞出。 392、退敌,脱身(求月票) 「咳咳………」 练幽明翻身急落,口中咳血,但面上却多出一抹快意的狰狞。 屍先生脸色阴沉的如能滴出水来,後撤数步,胸腹已在震颤,喉结蠕动,像是想要将那颗药丸吐出。但此物遇水就化,加上练幽明封喉的一拳,早就顺着内息咽了下去。 即便如此,屍先生还是从肚肠中裹出一团污血,正欲吐出,刚到喉舌,岂料迎面就见一道人影飞扑挤近。 练幽明目中神华爆现,精光璀璨如神锋出鞘,直直直迎上对方的双眼,鲜血淋漓的右手以青龙探爪之势死死扣上了屍先生的喉咙。 此人现在已泄去大半内息,又有剧毒入腹,胆敢催劲,毒性顷刻便能扩散至全身,一身实力不知还剩下几成气候。 果不其然,只这一两息的功夫,屍先生的嘴唇已开始发绀,食指指甲都在变红,脸上前所未见的多出一抹惊容。 「滚开!」 一声暴喝,屍先生暴怒异常,双手连推数掌,重击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砰砰砰…… 练幽明同样在其胸膛上按下一掌,以柔劲打入胸腹,想要催发那毒药的药性。 攻势互换,他整个人连翻带滚,在地上摔出十数米远。 101看书101看书网超好用,101.随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屍先生喉咙里的那团污血总算吐了出来。 张嘴一吐,便是杀声,「我要你的命!」 练幽明堪堪翻身一稳,身前忽觉劲风来袭,一根指甲红得发紫的食指点破风雨,转瞬刹那已在眼前。太快了! 玉珠溃散如珠,反像是放慢了一样。 但所蕴含的杀机却是前所未有的浓烈,令人如坠冰窟。 屍先生须发皆张,宛如暴怒的恶鬼,身如敦煌飞天之像,提纵飞扑而至,一指直戳练幽明的眉心。练幽明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 这老东西分明是要拚得毒性扩散也要杀他。 但天无绝人之路,一杆大枪倏然横扫一拨,来得突然,竟将练幽明给往後拨出一截。 距离拉开的刹那,一道人影以弹腿杀近,如匹练横空,重重扫在屍先生的腰肋上。 李大。 屍先生脸色铁青,惊怒交加,整个人横飞出一截。 「叱!」 亦在同时,练幽明豁尽余力,目眦尽裂,口吐丹剑,一缕滚烫内息霎时脱口而出。 「唔!」 屍先生闷哼一声,右眼应声炸开,鲜血直流。 三个人,三道身影,至此齐齐在雨幕中撤开。 练幽明刚刚稳住重心,一行热血立时就从眉心淌了下来,血线直挂下颌。 李大杵枪跪地,长声笑道:「好!」 练幽明喘着粗气,擦了把脸上的血,扭头瞟向李大适才中剑的地方。 衣裳底下,居然还有一层防弹衣。 这人也真是的,突然来那麽一下,吓死个人。 李大咽了口嘴里的腥甜,这个时候还能摆出一副嬉笑表情,「没办法,我不怕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活腻了!」 二人尽管说着话,但双眼一直死死盯着屍先生。 屍先生独目陡张,赤红一片,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两个。 然後,这个人竞然退走了。 身形向後一退,顷刻便隐入了风雨中。 练幽明作势就要去追,但刚一起身,便踉跄瘫倒。 李大轻叹道:「做人别太贪心。他若一心要逃,咱俩指定追不上的。而且就算能追上,一位先觉大高手的临死反扑也非同小可,肯定得搭进去几个。他现在身中剧毒,形神被污,又被打瞎一只眼睛,就算能扛过去,一身丹功气候也得十去大半。」 练幽明不免有些可惜。 李大却摇头道:「仅是如此,就已算得上大胜了。别忘了咱们的本意是拖住他。此人形神残缺,无望通玄,足够你我迎头追上。」 练幽明虽有不甘,但心思调整的很快,稍稍缓了几口气,起身提剑已快步冲着另一头赶去。风雨之中,厮杀乱战也到了尾声。 二人一路奔走,径直赶到那座地牢前。 放眼望去,满地的残肢断臂,血腥气浓郁到了至极。 一具具屍体有的躺倒在血泊中,有的还没断气,有的被一剑封喉,有的被人以爪功掏走了心肺,胸膛露出个大血洞。 比起他们,这边才算是真的惨烈。 但在血泊中,有三人浴血而立,有两人靠墙喘息,还有俩人一个断了条胳膊,一人正拿捏着一颗犹有热气的人心,在生吞硬嚼,囫囵吃着。 十三位先觉武夫,只剩下七个。 好惊人啊。 练幽明可是知道那些药剂不但能壮人气血,连痛楚都能抹去,可令人悍不畏死。 而那浴血而立的三人正成椅角之势一致向外,分别是李景林和他师伯玄灵,以及一位须眉雪白,但骨架奇大,形如怒狮的老者。 至於那吃人心肝的,正是莽古斯。 而剩下的三位较为陌生。 「师伯,您无事吧?」练幽明赶紧凑到玄灵面前。 「无碍!」 老人轻轻回应了一声,然後走到洞外,闭着眼睛,任凭风雨拂面,始终一言不发的站着。 一个在那不见天日的牢房内被困了数十载岁月的人,如今一朝得以解脱,心中复杂的心绪恐是言语难表其他人也都陆续起身,走到了外面,大口喘息着,饮着雨水,面迎飓风,眼中露出喜悦、释然,还有恍如隔世的怅然,复杂极了。 只是也有人趁机远遁而走。 「小子,你的援手之情佛爷我记下了,他日必有厚报!」 莽古斯乃邪道高手,唯恐练幽明他们行卸磨杀驴之举,闪身便遁入了雨幕中。 还有两人也打算无声离去,但临了动身,李大却喊下他们,没理会二人的警惕之色,反是从怀里取了一瓶丹药,先自己嚼了两颗,然後才抛给对方。 这两个老头一高一矮,虽说都是黄皮肤,然攻势打法迥异於国内的手段。 二人互望一眼,也不矫情,一人分出一半,赶紧恢复精气。 李大又给李景林等人也拿了两瓶丹药。 等差不多了,那二人才用一口生硬的汉话介绍起来。 原是两个琉球人。 而且参加过二战,地点是硫磺岛,从屍山血海中杀了出来,然後远遁而走,结果重伤的时候遭人生擒。别说,就一瓶丹药,两老头居然改变主意,要跟着李大。 「你怎会突然赶来?」练幽明有些好奇李大的出现。 李大解释道:「是我那师侄让人知会我的。而且这些时候我和杨错一直都在附近转悠,尝试过几次救人,可惜都无功而返。」 李大的口中的师侄便是徐天。 「他现在也忙着救人,脱不开身。其他人别看是什麽武林高手,可一出国全都跟乡巴佬一样,只能苦了我那师侄主持大局。而且你身份特殊,所以我就过来了。」 「救人?」 练幽明心思微动,救的应该就是那位被转移走的独目高手了。 「多谢了!」 「你这小子也学会客套了?」李大打趣一笑,又看向眼前的几尊旧时武夫,「见过诸位前辈!」这些可都是少有的大高手,一但填补了精气,恢复实力,保不准能有与那屍先生一较高下的狠角色。「大枪?你是谁人的弟子?」李景林恢复了一些气力,审视般的看向李大。 李大沉声道:「家师旧时有个名号,被人唤作「神枪』!」 「你是同臣的弟子?老夫李景林!」 听到李景林自报姓名,李大眼神一亮,「武当剑仙?」 一个神枪李书文,一个剑仙李景林,昔年可是被人称为双李。 李景林自嘲一笑,「剑仙个屁!我当年假死脱身,本想赶赴荡魔战场,岂料半途遇到一位老道。那人自称是什麽「白骨道人』,以桃枝作剑,与我斗了一天一夜。」 「结果如何?」李大神情一振。 李景林长叹一声,「斗了一百七十九招,最後我输他半招。可直到我被困在这座岛上方才惊觉上了当。此人以桃枝作剑乃是攻心之计,就算赢了,我也不会觉得快意,本就心存不胜之念,又如何能赢。」「伤的重不重?」一旁的玄灵则瞧着练幽明右臂的伤势轻声问询着。 嗓音温柔的像是那数十载岁月从未在其身上停留过一般。 即便白发苍苍,形神枯槁,可这人本心始终不改,怀以良善。 练幽明心头发颤,更是发酸,但面上却回以笑容,「师伯放心,我皮糙肉厚,耐打的很!」玄灵神色一怔,听的失笑,「老七当年也和你说过一样的话。也不知道他看见我还能不能认得出来!」此话一出,其他人又都沉默了下来。 数十载光阴岁月啊。 只怕挚友多已逝去,亲友也早已忘却。 天下之大,已无他们存在的痕迹。 但这般变化可不是什麽好事,李大和练幽明对视一眼,俱皆心头一凛。这人不怕有执念,就怕再无念想,再无所系,一但生此念头,那就是散功大劫的开始。 人生已无留恋,不如归去! 练幽明下意识看向那位怒狮般的白发老者,「这位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不光形如怒狮,嗓音也低沉浑厚,「老夫姓左,师承大刀王五一脉!」 练幽明本是为了缓和气氛随口一问,哪想这人的身份竟这般不同凡响。 这时,最後那位老者突然沉声道:「咋滴?咋就没人问我?」 听到对方还有争强之心,李大心头一松,「敢问前辈……」 话没说完,老人已截然道:「老夫姓苏,属少林黑虎门。」 这人的来历也是不俗啊。 少林黑虎门或许听着有些陌生,但这黑虎门的开山门主乃是清末时期广东十虎之一的苏黑虎。还姓苏,十有八九是嫡传。 探明了彼此的身份,李大又看向势头渐弱的风雨。 「诸位,我来的时候留了艘船,咱们还是先行脱身离开吧!」 393、镇教绝学,回来就好(求月票) 风雨已歇,孤岛之上。 一道人影正自海边疾步行来,只堪堪绕到一颗大树下,便盘坐在地,开始运劲调息。 「区……」 然而内息稍动,立见一口口乌红发黑的污血被呕了出来。 屍先生这会儿不光嘴唇发绀,连最後那颗左眼也沁着一层血色,食指指甲亦是流散出一抹樱桃红,使之看上去凭添了一丝妖异。 吐的不光是血,还有两柄玉制小剑。 原本武道气候到了他这般境界已能随意控制肠胃的蠕动,无论是剑丸、小剑皆可凭内息将其时时悬吊於腹中,以神意日夜蕴养,自成非凡气候。 但现在剧毒入腹,五脏筋肉已在开始失控,这些杀伐利器若不及时吐出,反会自伤。 「噗!」 屍先生一连吐出好几口污血,还夹杂着烂肉,到最後鼻孔里甚至冲出几缕死灰色的恶气,那鹤发童颜之相亦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无光,像一截枯萎的老木,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意。这一战,竟引来散功之兆。 又被人打瞎了一只眼睛,可谓是滔天大恨。 屍先生披头散发,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已恨得咬碎了牙,十指都扣进了手心,但面上却在某个时候闪过一抹拿捏不定的惊容,接着又如疯如魔的癫笑怪笑起来。 「刘无敌!嗬嗬……哈哈……」 「可惜呀,可惜!」 可就在这时,一个柔和的嗓音冷不丁冒了出来。 来人是一位年轻女子,美貌动人,然眉宇间却充斥着一股无与伦比的英气,明明身形曼妙,走路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霸道气态。 这人的模样和古婵有八九分像似。 正是古绯烟。 「你莽牛劲已通七脉,只差最後一脉便能踏破通玄,体变纯阳,可惜如今居然阴沟里翻船。」古绯烟穿的是军装,一身德国二战的军装,背负双手,身形挺直,走的不紧不慢,脚下却无一丝动静,神情也无有喜怒,仿若早已超然物外。 体变纯阳,乃是道门丹道一途的极致境界。 内家武夫若以武道气候来论,当是三劲武夫、大拳师、先觉、通玄。 而丹道亦有四境,分以炼精化气、链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若能体变纯阳,便意味着一个人的精、气、神三宝尽皆圆满,可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肉身无漏,形神合一,达至炼虚合道,从而真正的超凡脱俗。 屍先生面无表情,「你一直跟着我?」 古绯烟凤眼深邃,毫不掩饰地道:「不是我一直跟着你,而是我对那位太极魔颇感兴趣,多看了两眼,然後顺便旁观了昨夜那一战。」 这人居然一直在暗处观望。 屍先生面颊抽动,「你为何不出手?」 「我为何要出手?」古绯烟的眼眸中充满了可惜,「这个时代虽然已经足够精彩,但比之那个乱世还是差了不少啊。你们这些人唯恐被人超越,弄了个劳什子守境之人,专门对付那些後来者。可我不同,我绝不会害怕被人超越。我允许他们赶上来,走到我的面前,然後倒在我的脚下。」 听到这番话,屍先生已笑不出来,也怒不起来。 比起练幽明、李大那些人,眼前这个女子反而更为可怕。 明明年纪不大,可却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仿佛这副皮囊之下藏着另一个人。 「至於牢房里的那几位旧时武夫,凭我如今的实力,又有何惧?他们早已夕阳迟暮,我却如日当空。待到比武大会一过,败尽各路高手,我的精神也会凝练到极致,先觉之路自可圆满。二十三岁的先觉大圆满,古今未来,又有几人?」 屍先生沉默许久,「你现在想要做什麽?」 古绯烟笑了,笑的嫣然,「放心!我若想杀你,也会留到先觉圆满之後再动手。我只是顺道过来替你送药,仅此而已。」 说罢,还真就拿了两瓶丹药出来。 二人相视一眼,仿佛各怀心思。 没有再说什麽,古绯烟转过身,军靴踏过沙石,走到了海边。 海滩上站着两个人,两名中年妇人。 「大小姐何必救他,这老东西本就心怀不轨,暗地里联络了海外的那些人,就等着咱们倒下去好坐收渔翁之利呢,倒不如……」 「杀了!」 二人先後开口。 「他已构不成威胁,我只是过来确认一件事情!」古绯烟目露思索,摆了摆手,然後自顾自的呢喃着,「我白莲教失传多年的镇教绝学似乎重见天日了。」 边上那两名妇人原本还不明所以,但等听到後半句,不由变了脸色。 她们可都是白莲教的老人,而且上推百年,祖上也都是圣教中人,自然对这镇教绝学知晓一二。古绯烟巧眸泛光,「听阿爹说,那镇教绝学当年只是残本,但却被某个人从一处遗蹟地穴中寻得全法。而且据传留下这门练法的乃是一位疑似在清朝前便证得陆路神仙境的绝顶高手!!!果然是大争之世,如此说来,这一世注定了有人要成就陆路神仙之境啊……会是谁呢,我已经等不及了!」 客轮上。 李银环趁其他人不注意,凑到正在客舱里吸菸的徐天身旁,小声询问道:「师伯,陈大哥他们还没回来麽?」 徐天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态,可怜他一把岁数合该含饴弄孙的年纪,居然还要远赴海外,与人厮杀。 何苦来哉。 大的大的不省心,小的小的也让人头疼。 还有各门各派,往日规矩不少,自有一副做派,结果一出国全都两眼一抹黑,什麽都要他操心。只要肯操心,那就有操不完的心。 现在李银环还每天跑来跟催命一样问上几十次,即便心性再沉稳也变得不稳了。 搞到现在徐天都有些焦躁忧虑起来。 好在客舱外面忽有一阵脚步声逼来。 等李大和练幽明他们走进来,徐天那是如释重负,长舒出一口气。 「徐叔,嘿黑……」 练幽明嬉笑着打招呼。 哪想徐天径直绕过了他,看向玄灵一行人,连李大也没给好脸。 「见过诸位前辈!」 这可都是老江湖,辈分一个比一个大,放在武林中都是称宗道祖的人物。 玄灵换了身中式的蓝色练功服,一头长发也得以修剪,形貌改换,只似一位寻常妇人。 考虑到客轮上的鱼龙混杂,他们回来前便已在一处海岛上连着吃了一天的海鲜。练幽明和李大负责下海捉鱼烤制,一顿忙活下来,从早到晚,什麽鱼虾蟹少说弄了万斤。 几个饿了几十年的旧时武夫,连骨头都给嚼了。 就这都还只是吃了个半饱。 一行人不说彻底补足精气,但也去了几分枯槁之色。 「练大哥,我聪明吧!」 长辈聊长辈的,李银环在边上邀着功。 练幽明失笑,此番各门各派所挑选的十位高手并没有李银环,这姑娘就是来凑热闹的,好像是和那公羊明在处对象。 玄灵看见徐天,神色一怔,想了想,然後询问道:「你是那徐三爷的孙子?嗬嗬,当年四九城外,我记得你还是个少年,不想都老成这样了。」 「您是玄灵真人?」 瞧着眼前柔和在笑的老妪,徐天身躯一震,长身而起。 竟是旧识。 只是,昔年芳华女子,北上荡魔的道门真人,而今再相逢已白发苍苍,迟暮老矣。 「诸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394、大赛开幕(求月票) 徐天此时发自内心的在笑,眼里竟依稀笑出了眼泪。 这一幕可当真少见。 练幽明也看的百感交集。 昔年荡魔一战,多少人倒在了黎明的前夕。 如自己师伯这样的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数十年青春岁月,可谓是弹指一匆匆。见一群老人追溯着往事,畅谈着今时,他自觉的和李大退了出来。 李银环还在里头,就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 二人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看着船上船下往复来去的身影,俱皆感叹不已。 练幽明点了一支烟,顺的徐天的。 李大双手插兜,询问道:「你接下来有什麽打算?」 屍先生没死,练幽明的双重身份也藏不了多久了。 一但公开,届时恐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可怖杀机。 练幽明温言道:「都走到这里了,焉能心生退意啊。」 他也明白李大的言外之意,如今已到关键时候,比起仗着江湖身份闯荡,投身行伍或许更为稳妥。但白莲教主无惧,司徒无敌无畏,他又怎能…… 怎能啊。 严格来说,他们三人的处境是一样的。 可但凡投身行伍,青帮之势难免就要舍弃。 破烂王的苦心,杜心五的遗志,还有杨莲杨青那些人,岂能割舍。 舍不得。 所以,他自己的路,必须得自己走出来。 李大会意般点点头,「决定好了就走下去。无需顾虑。这条路在没有走到终点前,所有人都不知对错。即便那些通玄武夫,他们只是先行,但不一定就意味着正确。」 练幽明笑了起来,「多谢!」 李大摇头笑道:「俗了不是。」 练幽明想了想,忽然询问道:「我想知道那些各派掌门为何会坐镇在四九城?」 提及此事,李大并没有抗拒,而是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後意味深长地道:「武夫所凝心意,从来坚不可摧,至死不改,为自身武道之根本。你是拳镇山河,以正伐乱,荡平一切敌。可我若说有人所铸心意是为了翻天覆地,改天变道,意图踏入那座城呢?」 练幽明心头一突,似是没听明白,有些难以置信的扭头看向李大。 踏入那座城。 四九城。 再有改天变道之念,二者加在一起,对方想做什麽,并不难猜出。 李大沉声道:「古时刺客,一念起落,苦习屠龙之技,以成为帝之克星为毕生夙愿。此身不死,此念不休!」 练幽明的眼神骤然又化为阴郁、惊怒,还有残酷杀机。 「真要这样,那此人可就是我的宿敌!」 二人所凝心意一正一反,一个执天之行,一个欲要改天变道。 李大愣了愣,「还真是!」 练幽明拇指食指一捻,揉搓着菸头的火星,若有所思地道:「那人可是闯进去过?」 李大眼神一沉,点了点头,「被五位先觉武夫联手拦阻,於京郊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练幽明眼皮狂跳,「通玄武夫?结果如何?」 李大叹道:「两位前辈重伤不治。那人远遁而走。」 练幽明忽觉後背发毛,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李大口中的先觉武夫可不是那些寻常好手,不是各门各派的门主长老,就是勇冠三军的霸道货色,就这还斗了个两败俱伤。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被李大打断道:「我也不知对方姓甚名谁。通玄武夫非比寻常,兴许你杀念乍动,对方冥冥中便会有所知觉,到时候兴许还会招致恐怖杀机来袭。还记得当初给你说过的话麽,凡俗肉眼,难见真佛。如今再加一句,更不可直视。」 这人说的轻巧,然语气中却难掩凝重和震怖。 练幽明也不是头一回听到这般说法了,但还是肌肤起栗,毛骨悚然。 面对这通玄大境,凭他二人如今的武道气候,竞难以理解。 此身之念,他身有感。 不说攻伐手段,只此能为,已近神仙一流。 而且,对方乃是通玄武夫,心意所至,若不能达成,便意味着心境有缺,难以圆满。 此人赫然是想要以神州大地的倾覆来证道。 练幽明的内心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和危机感。 实力不足。 还是太弱了。 只说二人正自闲聊,另一艘客轮上,突然炸起一声锐响,继而直上高空,在天地间炸出一团五颜六色的绚烂火花。 好大一朵烟花。 原本一直不停航行的三艘客轮渐渐放缓了速度。 不多时,海面上忽见一艘艘豪华游艇客轮破浪而来。 太多了,粗略一扫,少说四五百艘,而且远方还有船只在陆续赶来。 船上也都是有人的。 各色人种。 这时一艘快艇如离弦之箭般率先越众而出。 快艇上有一女子傲然站立,穿着一身二战德国军装,脑後梳着麻花辫,双手插兜,身形高挑曼妙,凤眼柳眉,肤如琼玉,气态出尘。 「古绯烟?」 练幽明视线落定,瞧着对方所呈现出的气象,眉头微皱。 「体若琼玉,难道成就的也是丹道?」 李大神色一正,「非也。此女所练功夫迥异於内家拳,也不是道门丹道,而是一类奇法。你可曾听过密宗的三脉七轮?」 「气脉?」练幽明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 这玩意儿他还是从灵筠那里听来的,传自印度,内息所练既不是奇经八脉,也不是十二条正经,而是被称为「气脉」的三脉七轮。 「对了。宫无二现在咋样了?」 练幽明忽然想起来宫无二似乎就曾挫败在此人手中。 李大苦笑道:「不知!照着八卦门传回的消息,应该没有大碍。她性子好强,这会儿多半是隐遁山野在闭关苦修。连同薛恨也下落不明。」 练幽明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古绯烟掠上了那艘最大的客轮。 如此阵仗足足持续了三个多小时,那些游艇、快艇上的人已在飞速登上客轮。 原本还略显空荡的三艘客轮立时人满为患,人声鼎沸。 而在那艘最大的客轮上,忽见烟花绽放,一张巨大的旗布迎风展开。 「本次比武大会的奖金临时更换,变为一千万美金!」 李大啧了一声,「真他娘有钱。」 练幽明也跟着啧啧称奇,「看来这是自以为必胜无疑了!」 「谁说不是呢。」 墓然,俩人边上,忽见一道身影凑了过来。 杨错。 三人凑在一块儿,全都眼巴巴的盯着那旗布上的一长串数字。 杨错衣裳破烂,一手拿着条烤羊腿,一手拎着瓶白葡萄酒,边吃边说,「听说你俩和那守山人交过手了?怎麽样?我这边就摸进去转了一圈,好家夥,七八个大汉追着我跑了十几里地!」 正聊着,边上又趴过来一人。 司徒无敌戴着墨镜,笑眯眯地道:「呦!这麽巧,不介意凑个位置吧!」 司徒青青也在边上,眨眼笑笑,「练大哥,你没事儿吧?」 看到这对兄妹,李大和杨错都凝了凝眸光,但又神色如常。 李大瞧着司徒无敌胸口的一块徽章,好奇道:「你就是司徒家隐藏多年的那位奇才?」 司徒无敌温和一笑,「奇才不敢当。在场的几位,哪个不是奇才?要开始了啊!」 话起话落,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客轮已缓缓驶进了一片陌生的海域,先後抛锚。 直等进势一缓,三艘客轮上忽见有人奋力抛出一条条绳梯,彼此勾连。下方海面还有人以一艘艘小船连结拚凑,搭出数条浮桥。头顶还有直升机盘旋,海面上船艇往来。 练幽明凝目环顾了一眼海域,远方似是某个不知名的港口。 「多谢援手!」 这时他才冲着司徒无敌道谢。 司徒无敌摘下墨镜,意味深长的笑道:「小事一桩!你若真要谢我,将来就陪我战个痛快!诸位,咱们再会!」 客轮上,一个浩大嗓音倏然响起。 「诸位,比武大会即将开始!」 一句话瞬间点爆全场,大战将启!!! 395、佛门六通 海面上。 「好大的势头啊!」 望着客轮上山呼海啸般的场面,哪怕徐天也忍不住张大了双眼。 「昔年大侠霍元甲於精武会鏖战各国高手,战圈之外差不多也是这般景象!」 别看一行人先前还有说有笑,但现在又都凝神以待。 这古绯烟欲要同各门各派清算旧怨,必然难免一场恶战。 此战之後,几派传人定有死伤。 就是徐天他们这些老派高手,是否能全身而退也说不定。 但又不得不来。 即便他们不应战,古绯烟若再进一步,必然是要踏足神州的。 还有此女所经营的「隐杀社」,肆意掳掠各派武夫,已注定了要分出个高下。 但同样的,此役既是一场劫难,也是一场机缘。 武道一途本就步步绝险,光靠练可练不出登峰造极,也练不出天下绝顶。 见练幽明兴致勃勃,徐天沉声道:「你与那守山人一战已经重伤,难道也要参赛?」 练幽明吡牙一笑,「来都来了,总得见见世面。再说了,李大和杨错不也在,要是连他们也收拾不了,那我再退不迟。」 末了,他又补充道:「徐叔,用不用我帮忙啊?」 那位神秘无比的独眼高手虽然还没下落,但徐天这些人既然都在船上,便说明此人应该也在三艘客轮里的某个地方,而且处境不妙。 能重伤屍先生,却没能摆脱困境,这其中要麽另有隐情,要麽就是这位高人自身出了问题。徐天没有回答他,只塞过来两粒蜡封的黑色老药丸,又递过来一葫芦黄酒,神情冷淡地道:「这可是八极门压箱底的玩意儿。传自辛亥年,由我师爷亲手炮制,拢共就三瓶。我这趟带了半瓶,不过十一粒,外敷之用,以黄酒化开,再用柔劲推摩。」 七十年的老药。 练幽明眼神一亮,连忙接过,嬉笑道:「徐叔,你可真是我亲叔!放心,等我拿了海外的那份底蕴,保准不吃独食!」 一提这事儿,徐天反是眉头微蹙,张了张嘴,眼神有些复杂。 自当年沧州初见,眼前这个年轻人已带给他太多的意外与吃惊。 但就三教之争,别的不说,只那白莲教主一人便足以横行武林,非通玄武夫不可力敌。乃是所有後来者中的第一人。 就算练幽明天资如何高绝,如何惊才绝艳,眼下想要与之争锋也难有胜算。 「你会是那一丝天意麽?」 老人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练幽明一怔,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 「那是自然!」 这句话当年说过,如今亦是未改。 更非妄言,而是有我无敌的决心。 倘若连自己都对自己没有信心,武道一途岂非就是个笑话, 徐天颔首,「行了,过去吧!」 说罢,一行人方才借搭起的绳梯来到了那艘最大的客轮上。 居高临下回身望去,但见海面上的众多身影密集如蚁群般纷纷朝着他们脚下的客轮涌来,场面浩大壮观,委实难得一见。 冯凶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安然无恙,全都凑了过来。 至此,一行人尽数汇合。 「诸位,肃静!」 巨大的客舱此时像极了一个角斗场,人头攒动,挤得满满当当。 只是随着广播响起,立时寂静一片,纷纷翘首以待。 「本次比武共计六十四支队伍,分别来自十七个国家。每支队伍将会获得一个编号,再由工作人员现场抽签分组,决定对手。胜者将会进入下一轮,败者退场。现在有请参会队伍的代表登核实身份,签订契约,领取编号!!!」 「随机抽签麽?」练幽明坐在客舱的中腰位置,闻言目露思索。 然後在张唯一几人的注视下,他长身而起,沿着长长的阶向下走去。 与他一起的还有另外六十三个人。 其中既有李大,也有古绯烟,但却不见司徒无敌。 而在那足球场一样大的擂上,赫然摆着一摞摞金砖。 这便是那七千万奖金。 「要是最後咱俩对上,你说这钱该怎麽分?」 李大代表的是各门各派,双手插兜,嘴里还吃着糖,显得漫不经意。 练幽明却一直在看古绯烟,稍加审视,心中已是感叹无比。即便互为敌手,但这人堪堪二十出头,竟能成就这等不凡威势,无疑是一等一的妖孽。 与那古婵一般,一个先天有缺,竟然能在的这麽远,都是少见的奇女子啊。 真要说缺点,恐怕就是古绯烟的身材比古婵差一些。 虽然这个想法有些不合适。 但邪门的是,他刚一冒出这个念头,那已经站在擂上的古绯烟居然眸子一转,直直瞧了过来,而且眼神深邃的似能洞穿万物,还带着些许古怪的笑意。 「五五分!」 练幽明嘴上说着,心头却无来由的一紧,好像对方窥破了自己心中所想。 有些不对劲儿啊。 这女的该不会能读懂人心吧? 反观古绯烟脸上的笑意竟然更浓了,而且带着些许玩味儿。 只在惊疑不定中,练幽明和李大登上了擂。 「9号!」 练幽明很快便拿到了自己这组的编号。 便在登记核实的时候,身旁忽有一股淡淡香风飘来,如兰似麝,很淡。 练幽明眼神闪烁,这股清香不是属於某种香水味儿,而是自身散发的气味。 要知人身污浊,除了体表时时泌出的汗液油膏,还有自身代谢,乃至是吃饮所沾染的余味,通常好闻不到哪去儿。 而此人竟散发出一股清气,好似肉身已洗尽铅华,通透到一种无垢之境,不染俗世纤尘,当真了得。甚至他不用去看就知对方是谁。 古绯烟。 只能是这个人。 看来此女比他想像的还要可怕。 即便当初不食人间五谷,只以灵株奇草和丹药为食的宫无二也没有练就这等绝俗肉身。 古绯烟比他先来一步,拿的是一号。 李大拿的是五号。 正当练幽明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与古绯烟擦肩而过之际,他忽然听到耳畔落了这麽一句话,「你说说,我哪点比不上我妹妹?」 练幽明脚下不停,面上无波,但内心已陡生万丈波澜。 好家夥。 还真有人能读懂别人的心思。 不得了哇。 练幽明一言不发,等回到座位上,望着那个穿着军装的女子,才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 「练师兄,怎麽啦?」 赵丹霞坐在一旁,见他神情有异,不禁询问道:「练师兄,怎麽啦?」 练幽明眸光晦涩,满是震怖,然後迟疑着询问道:「你们说这天底下有没有能读懂他人想法的手段?」「啥意思?」冯凶愣了一愣,然後顺着练幽明的目光看向古绯烟,接着如同明白了什麽,脸色也变得精彩起来,「我艹他大爷,如果真是这样可就棘手了。我听说密宗修法中有一门神通,名为「他心通』,可窥他人内心想法,若用於厮杀,任你千般手段,皆难得先机,可先天不败。」 练幽明也听明白了,呢喃道:「原来是佛门的六通之一。」 佛门六通即是传说中凭禅定修持所获得的六种佛门神通。 分以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和漏尽通。 「这人只怕能与白莲教主一较高下了!」 下一秒。 「比武大会,正式开始!」 「哗!」 阵阵排山倒海般的声浪瞬间淹没了整个客舱。 396、神秘武夫 居然是他心通。 练幽明既觉惊异,又觉好奇。 这佛门六通他也不是头一回听到了,如那守山五老之一的无眼僧,据破烂王所说昔年就曾得证天眼通。还有古婵,凭太极听劲曾有机会得证天耳通。 但这些说到底只是传闻,当不得真,可如今练幽明是真实不虚的遇上了如此神异手段。 「这下有意思了!」 便在这时,擂上已开始抽取号码。 随着一个个抽中的编号被广播念出,场中已有人陆续起身。 除却中间的大擂,两侧还有十座小擂,非是十人齐齐登场,而是每组各取一人,十人轮番登擂,直至一方尽数败倒或投降认输,才算分出胜负。 巧合的是,练幽明他们这一组并未被抽到。 只这一场便是二十个人的轮番鏖战,若非实力悬殊,短时间很难分出胜负。 但也点燃了观众的热情。 场中已开始押注。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练幽明擡眼看向两侧,只见那些远离看的休息室内早已摆放着一张张大椅,坐满了一些身份地位不同一般的人。 这些人也在下注。 一旁的玄灵真人听他提及他心通,出言解惑道:「佛求涅盘,首重精神,而各派又属密宗最甚。此女天赋异禀,生来先觉,又修密宗绝学,得证神通不算稀奇。」 练幽明眸光一烁,「师伯!我非是不信,而是不明这神通的本质。」 玄灵真人闻言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想法,又道:「你既然练就了太极听劲,便该明白,这听劲乃是以天地视作一方水塘,自身为鱼,万般气机如水泛涟漪,看不到,听不到,唯有凭感知去听,势如涟漪加身,自有所觉。但无论如何感知,此劲根本在於肉身。而他心通你不妨将其理解为心灵对外界的感知。」「心灵?」练幽明有些迷糊。 玄灵真人坐的有些端正,复又接着道:「佛门修习多是禅定坐悟,凝练的便是精神。而心灵就是精神的一种。以你如今的实力,某种程度上亦能读懂他人心中想法。诸如遇恶者可窥其内心恶意,观善者可知善意,见微知着,能从别人的细微举动知其所想。而「他心通』则更为精深玄奇,以纯粹心灵去映照他人内心。」 练幽明稍加回忆了一下经过,眼神微敛,「眼睛!」 「不错!」玄灵真人眨眨眼,「听说你已经成家了。那你有没有和所爱之人有过心有灵犀的时候,无需她说,四目相对,你便知她所想?」 练幽明豁然明悟过来,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能一样?」 玄灵真人感慨道:「有什麽不同麽?古绯烟对外界的感知已精细入微,哪怕你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视线过处,她亦会觉察,再以目窥心,你二人便如水中倒影,自能照见你心中所想。」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小声嘀咕道:「还是太玄乎了!」 玄灵真人摇头失笑,「你的眼界还是太浅了。这世上既然都有觉醒宿慧之说,他心通又算得了什麽。我这里也有一种佛门六通的修持之法,唤作「神足通』。昔年我曾与一位密宗老喇嘛战於北地,那人修的是「闭口禅』,不开口则已,但凡以佛门真言唱喝,一字一句皆有奇力加持,如能慑服一些邪魔外道,十分厉害。我与他恶战了一天一夜,才将其毙於剑下,搜出练法。」 练幽明眼神一亮,「哪儿呢?」 玄灵真人好笑道:「此役结束了再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擂上的恶战也已开始。 他们这组没被抽上,李大那边却有人走出,正是三皇炮锤的公羊明。 瞧着那两米高低的恐怖体魄,冯凶啧了一声,「好家夥,天赋异禀,只练明劲的怪胎?」 其他人也都凝神细看。 与公羊明交手的是一位白人大汉,赤裸着上身,胸毛旺盛,赤须红发,身形同样魁梧壮实,但站在公羊明面前却矮了一个头。 练幽明只瞟了一眼,目光已在飞快移动。 他不否认各国高手有卧虎藏龙之辈,但就凭公羊明那恐怖的肉身,等闲高手绝无胜算。 也在比武大会开始的时候,另一艘豪华客轮里, 屍先生盘坐不动,瞎掉的右眼已戴上一只黑色眼罩,左眼阴郁至极,口中吐纳着气息,大半个身体浸泡在一个巨大的药桶中,下方还架着炉火,热气腾腾。 不过十数息,本就浑浊的药汤竞开始变得发黑,而屍先生的毛孔中竞不住往外泌着一颗颗乌红的血珠。「呼!」 直等一缕滚烫的内息喷吐而出,屍先生面上的气色才恢复不少,多了一抹正常的血色。 「也不知道古绯烟有没有发现那小子身上的异样,竟然能从雷鸣中接引劲力,嗬嗬,真是天不绝我!」一番自言自语,屍先生还想继续吐纳,但一个轻飘飘的嗓音冷不丁从客舱一角响起。 「想到什麽大好事了?笑的这麽开心!」 这个声音来的突兀,带着几分不冷不热的调笑,更是让屍先生身形剧震。 此人能在隐杀社的防备下潜入这艘客轮,又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他身後,武道气候定然惊世骇俗。「误,你怎的中毒了?」 好在发觉来人并无恶意,屍先生才回身看去。 只见一处略显昏暗的角落坐着一到道筋肉虬结如磐石般的古怪身影。 此人身形不高,但精气雄浑至极,满头发丝根根竖起如戟,偏偏体表肤色略显暗淡,不见泛光。这意味着此人已无有一丝汗液油膏泌出,乃是精气固守不漏的非凡之境。 而屍先生看见此人,一颗独眼似见鬼一般缓缓睁大,失声脱口道:「是你!」 这位守山五老之一,竟然有些失态。 来人淡淡笑道:「看来几十年不见,这就认不得了。」 屍先生面颊抽搐,似想起什麽,「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提前出世。」 神秘来人起身,迈步,从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 「白骨老道已经现身了!」 阳光斜斜照入,落在一张有些寻常普通,但却又惊世骇俗的面容上。 普通的是这个人的五官。 而惊世骇俗是因为此人眉宇间居然溢散出一抹淡淡的紫意,双眼精光灿亮,脚下龙行虎步,神态悠然,负手而行,可动作间那抹紫气倏忽如风云乍动,散如四肢百骸,如大日坠地,惊世骇俗。 屍先生面露惊容,哑声道:「体变纯阳?」 来人古怪笑道:「还差一点。就差那麽一点点!所以我顺道过来转转,看看你,也看看这百年之後的天下人间!」 透过一侧的镜子,一张对於练幽明而言极为熟悉的面孔悄然倒影而出。 397、再遇旧时余孽 比武大会的规则,便是没有规则。 除了拳脚争锋,如有需要,「隐杀社」甚至还能给参会选手准备诸般兵刃。 而交手双方唯一要做的,便是在擂上分出胜负,或决出生死。 广播声一直循环播报着参赛队伍的编号,以及各种规则,然後不停切换着各国语言,从英文、中文、日语、德语,连泰语、韩语,以及印尼当地的土着话都悉数讲了一遍。 十座擂,只在参会武夫陆续登场的时候,已有人命丧当场。 「噗!」 血雾爆散,拳劲横空。 「扑通!」 擂上,一具无头屍体应声倒地。 血腥至极的一幕先是令擂前的一众看客为之一寂,然後爆发出阵阵欢呼。 体魄魁梧的黑人大汉神色冷漠,抖去拳头上的血肉,转身又冲场中所有人发出一声狂吼,然後右手拇指扫过脖颈,嚣张无比的比划出一个割首的手势。 「这黑人有些门道啊!」冯凶砸吧着嘴,面上多了几分认真。 赵丹霞也目光微凝,「单纯以肉身取胜。强横的力量,强横的速度,强横的反应力,虽然没有如咱们这样凝练精神,但却将自身攻伐手段开发到了一种极为恐怖的境地。」 练幽明搭眼瞧去,正是几天前瞧见的那个黑人,肋下筋肉展如肉翅,身形高壮骇人,脖颈粗如水桶,看着体态臃肿,但适才那一拳快如闪电,劲如重锤,於瞬息间取人性命。 反观公羊明那边就柔和许多,以刚劲生擒对方,擡手便将其扔下了擂。 「我有些不明白,为什麽比武大会要取十人。」张唯一瞧着擂上的血腥场面,浓眉微皱,摇了摇头。练幽明略微沉吟,「你们有没有发现,之前登记的时候古绯烟那一组似乎只有她一人。」 闻听此言,冯凶几人的表情都变得精彩起来。 「她想要以一敌十?」 「我滴个乖乖,好大的气魄!」 练幽明也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古绯烟有意踏足更高,单打独斗怕是难有压力,唯有连番鏖战,才能在生死厮杀中彻悟。而且她还想要报仇,自然是要亲手了结这桩旧怨。」 不得不承认,此女确实有大气魄、大勇气、大毅力。 只因这般选择可就等同於破釜沉舟了。 不进则死,无有退路。 看似凶险万分,可若能迈过,便是以天下群雄证道,心意自可壮大,精神愈发凝练,水到渠成,再进一步。 会达到何种境界? 先觉圆满? 练幽明已在无形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似山雨欲来,令人窒息。 只是不到最後,谁也不知此役究竟是会成就古绯烟自己,还是成就其他某个人。 他又看向李大和杨错。 这二人多半也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 如此百年难得一遇的良机,亦能助他们打破枷锁,踏入更高。 「嗯,还有高手?」 练幽明忽然又被另一座擂上的武夫所吸引。 那是一位白人,半百之数,目如鹰隼,面颊上生着一圈赤色络腮胡,留着寸发,还是一副牧师穿着打扮,衣裳蓝黑相间,瞧着不苟言笑,神情冷峻沉稳。 登前甚至还做了祷告。 可这人甫一登上擂,身形乍动竟如平地挪移般闪出三四米,避开了对手的拳锋。 与之交手的是一位泰拳高手,肘膝如刀,出招淩厉狠辣,亦是快如鬼魅。 眨眼间,擂上已全是二人腾挪辗转的身影,快的肉眼难追。 英国牧师,霍克尼。 泰拳王,昆泰。 望着那名牧师,各门各派的高手,连同冯凶等人也都面露惊异,彼此面面相觑。 这人居然是先觉武夫。 错不了。 先觉之能,逢险自避。 此人与那泰拳王看似有来有往,实则始终都在躲闪着後者的攻势,脚下似闲庭信步一般。 「这些外国人是如何凝练的精神?」边上的李银环小声嘀咕着。 徐天淡淡道:「虔诚坚定的信仰!这些外国信徒可以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所信仰的神。若能坚如磐石,不被外物动摇,亦能成就非凡心境。」 练幽明也感受到了,啧啧称奇。 这个霍克尼多半和那莽古斯一样,区别在於一个观想,一个信仰,信假为真,坚定心意。 「还别说,这些人外国人当真有些门道!」 一行人正自观战闲聊,一旁的阶走道上墓然行来几道身影。 为首之人是个年轻人,身穿和服,长发披肩,腰胯武士刀,瞧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周身气机却深不见底。 之所以深,是因为对方的内息几近於无,周身无有半点动静,衣裳寂然,发丝不动,深不可测。高手。 更是一尊大高手。 这人身後的几人也都不似寻常,不是肉身高壮精悍,成就了非凡外功;就是内息雄浑霸烈,练就了绝俗内功。 还有妖娆妩媚的和服女子,明明人畜无害,但背上却背着一杆极为夸张的大枪,两米长短,八极大枪。徐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长发青年狭眸薄唇,眼珠子骨碌一转,言语温和地道:「打扰一下,敢问诸位之中是否有一位叫刘无敌的?」 练幽明看也不看,不咸不淡地道:「滚!」 青年也不恼怒,仍然笑道:「鄙人服部松雄。对了,我还有个中文名字,叫甘玄素。」 此话一出,在场的各门各派都神情微变。 「姓甘?」 青年背後还背着一柄红色刀鞘的大太刀,嘴里轻笑连连,「我有个兄弟死在了刘无敌的手中,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们同行?」 练幽明也是听明白了。 旧时余孽。 甘玄同的兄弟。 看来眼前人便是当年甘玄同死前所说的那位欲要踏足神州的武道奇才。 这些人也算沉寂多时了。 如今再现,狭路相逢,难免一战。 「他若没来,你们就得死!」 说话的是甘玄素身後的一位魁梧大汉。 练幽明眸光流转,轻描淡写地瞥了对方一眼,只待目光交汇,原本还凶神恶煞的大汉立时身形剧震,脸色陡然变白。 「目打?」甘玄素饶有兴致的看向练幽明,视线挪转,又望向他横放在腿上的三尺长剑,「你用兵器?练幽明睨向对方,便在四目相对的一刹,二人眼中俱皆精光大亮。 一人目中神华涌动,倏忽乍亮,宛若神锋出鞘。一人狭眸大张,气机霸烈如刀,精光闪烁几欲夺眶而出。 刀剑争锋,气机碰撞,彼此衣裳尽皆无风自动。 四面周遭的其他人齐刷刷生出一种心悸之感,仿佛如坠冰窟,毛骨悚然,已然噤若寒蝉。 但下一秒,二人又都齐齐掩去了各自的气机。 只因这边的异样已引来几名隐杀社的守卫。 「看上禁止私斗,如有违背,就地格杀!」 冷淡的言语,说着视人命如草芥的话。 甘玄素眯眼笑了笑,视线又逐一扫过眼前众人,最後将目光落在练幽明的脸上。 「我刀下从来不杀无名之辈,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练幽明稳坐不动,淡淡道:「鄙人练一手太极拳,得一字之称,在武林中也算有点名气。」「太极魔?嗬嗬!」 甘玄素眼神一亮,转身就走。 「那咱们就擂上见!」 398、他心通之能 「还真是不虚此行啊!」 这下子连练幽明自己也有些按耐不住了。 武道没落的今天,还能得遇如此盛况,若不能尽展拳脚之能,会尽各路高手,岂非憾事。 「甘氏余孽?」 玄灵真人也凝了凝眸光。 「小明明,你和他们交过手了?」 听到这称呼,练幽明顿时表情一垮,别看他这师伯一把岁数了,但心性好似还停留在二十岁。刚救出来那会儿还好,现在越来越活泛,而且古灵精怪,有种老顽童的感觉。 练幽明压低声音,只把个中细节大致说了说。 玄灵真人越听眼睛越亮,然後又盯着他左看右看,「啧啧,不愧是我终南一脉的传人,短短数载岁月便能後发追上。我要是当年能遇到你这样式的,保准下山入世,把你拐回家。」 练幽明听的傻眼,又有些哭笑不得,「师伯,聊正事呢,您说哪去儿了?」 「别让他活!」 一直沉默的徐天突然发话。 「尤其是那个练八极大枪的!」 看着那日本娘们儿扛着根大枪招摇过市,老人已然动了真怒。 一时间,杨错、李大,还有练幽明都「嗯」了一声。 此番除了徐天坐镇,边上还有十余位各派的前辈宿老,闻言也都纷纷开腔。 再说擂上,那黑人大汉势如破竹,拳下连毙数人,杀到最後,对面剩下的选手乾脆弃权,赢得极为轻易。 美国拳王,泰利。 边上穿着黄色连体衣的李振国这时搭腔道:「那个泰利可不是拳王,而是一位杀人王。军人出身,但却在在战场上肆意虐杀平民,据说曾经还屠杀过两个村子,男女老幼无一生还,死後还都惨遭剥皮,十分残忍。」 其他人听完都纷纷皱眉,与其聊作一团,问东问西。 花玲珑这时也低声提醒道:「我想起来了。这个甘玄素好像是日本神道无念流的传人,被奉为百年不世出的奇才,但早年间被传夭折,想不到是诈死。」 「奇才?纵观我这一路行来,所遇奇才难道还少了?我打的就是奇才。」 练幽明已是战意勃发。 之前与那屍先生虽历经生死恶战,但与人联手,又未分出生死,着实不够痛快。 现在有上赶着找死的,哪能错过。 还是剑道高手,又为甘姓,当然要好好试上一试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擂上的战况也愈发激烈,你方唱罢我登,连连鏖战之下,除非实力太过悬殊,基本上都忽有胜负。但也有高手脱颖而出。 一个就是那美国杀人王,还有三皇炮锤公羊明,以及那位英国牧师霍克尼。 而在後面的交锋中,陆续有人绽放异彩,夺得欢呼。有韩国的跆拳道高手,有印度的上师,甚至还有一位欧洲的剑士…… 这些人但凡登擂,全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摆出了以一敌十的架势。 如此一来自然也会引来那些观战权贵的看重。 先前只是筛选,如今这些技击高手的生死才是这些人押下重注的开始。 每每有人崭露头角,场外立时就有人开盘坐庄。 全场几近万人,全都盯着那场地中央的十座擂,在纵情欢呼中观望着旁人生命的终结,然後在血肉碰撞中获得前所未有的愉悦。 也不知过去多久,擂上血肉横飞,你来我往。 随着广播中喊出九号组准备登擂,练幽明他们这边纷纷来了精神。 「韩国人?」 与他们交手的是十七号组,居然是另一支韩国人组成的队伍。 李振国自动请缨,等不急地道:「让我去吧!」 这小子在见识过擂上的血腥场面後已没了之前的随意。 而且眼下还只是筛选,越往後对手必然会越强,他可不想留到後面再出手。 练幽明大概瞟了一眼,见没什麽高手,才「嗯」了一声。 原本他以为没什麽看头了。 毕竟今天还只是第一轮,筛选出一半,明天才会遇到狠手。 要说决战,怎麽着也该在三四天後了。 正当练幽明打算出去透口气,忽然听到「一号组」准备登擂。 那不就是古绯烟麽。 他又坐了回去,眸光流转,径直落向那道身着军装的曼妙身影之上。 古绯烟傲然登场,与之交手的是二十七号组。 这些人的的来历颇为特殊。 穿着打扮居然是中东的伊斯兰教徒,披着宽大的白袍,满面虬髯,头顶白帽,赫然是一群穆斯林。「奇了怪了?中东何来的内家拳高手?」 怪就怪在这些人的形貌不但掺杂着汉人的特徵,而且个个内息绵长,步伐沉稳,有人甚至还练就了猴形拳把,缩脑抖肩,顾盼生辉,擡脚起落如猿猴奔走,练的是活灵活现,显然已经得了神髓。「白氏一族!」徐天道破关键。 又是老相识。 非但如此,这群穆斯林还和那甘玄素相谈甚欢。 「看来牵扯甚广啊!」 当初鹰爪门的白龙,还有之前在戈壁滩上的那几人,如今又来高手。 这旧时余孽和白氏一族,一左一右,一西一东,鬼知道在打什麽主意。 思忖间,擂上的厮杀已经开始。 古绯烟这一登场,各国高手无不侧目,都想看看这位掌握了隐杀社的霸道货色究竞有何等实力。与之交手的是一位中年穆斯林男人,虬髯泛白,双眼发蓝,一身白袍突然从宽大变得紧绷,筋肉动间,距离擂还有远远一截,此人猛一提气,乾脆振臂翻腾而起,如飞鸟翔空,又似劲矢破空,自长长的阶上飘然荡过,直射擂。 「咕!」 然而随着一声蟾鸣激起,徐天身边的几位武林宿老无不腾然起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距离擂尚远,听是听不到的,而是用看。 那中年穆斯林男子的腹部已肉眼可见的隆起,内息充盈,两腮鼓荡,不是钓蟾功又是什麽。形意门的宿老骂道:「他妈的,肯定是姓甘的送出去的。那些姓白的可都不是安分的,如今仗这丹功,只怕回国後又会兴风作浪。」 徐天老神在在的坐着,看字不为所动,然眼底却有杀意浮现。别的东西可以忍让,但关乎到国家安危,分毫必争,所有威胁更是都得趁其羽翼渐丰前就先行掐灭。 练幽明这时嬉笑道:「放心吧您嘞,他们下不了船了。」 「轰!」 一声炸响,擂上立见厮杀。 那穆斯林男人率先出招,白袍上忽见涟漪层层,单足下踩,脚下擂都似晃了晃一晃,双拳运劲,施展的还是形意炮拳。 砰砰砰…… 连环不绝的拳风击空震耳。 古绯烟双手背在身後,凤眼平淡,脚下挪步而行。 古怪的一幕随之出现了。 只见那位穆斯林男子双拳连连递招出招,可就是死活碰不到古绯烟的衣角,始终差那麽一寸,如隔天堑,难以近身。 快,太快,简直像缩地成寸一般,身形闪动崩弹如飞。 满场死寂。 练幽明的脸上也首见动容,「这男的是先觉武夫吧。」 如此高手,居然难以看见古绯烟的正面,甚至是找不到对方的存在。 居高临下看着,二人就如同捉迷藏一样,古绯烟的翻跳挪步不是闪避,而是在对方的视野盲点变化来去,忽左忽右,飘忽莫测,在其身侧、身後不住腾挪。 练幽明的脸上首见骇然动容。 这可不是先觉之能。那穆斯林男人使尽浑身解数,仿佛永远都转不过身,看不到古绯烟正面,好似老叟戏顽童般任其摆布。 「这就是他心通?」 古绯烟宛若能事先知晓对手的想法,除却一开始的几步,渐渐的一举一动竞能与穆斯林男人同步,就像变成了对方的影子,化身为无。 练幽明浓眉紧皱,看得失神。 如此手段,若是三劲武夫对普通人施展出来倒也不算什麽,但这交手双方皆为先觉武夫,可就着实有些惊世骇俗了。 「好他妈厉害!」 399、又见眼通,惊世骇俗 众人望着擂上的场面也都生出一种不寒而栗的异样。 他心通虽非先觉之能,却可事先洞悉敌手心中的诸般想法,先天立於不败之地,何来胜算?「难道要无念无想?」练幽明眼皮狂颤,好似遇到了一桩十分困扰自己的事情。 实在是此人竞给他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就像当年在东北林场底下发现了那名旧时武夫,连看都看不到人,谈何出招。 眼下他还只是旁观,置身战圈之外,若登擂一战,情形保准也不会好到哪去。 还没打就先露败相了。 反观边上的李大和杨错,二人虽神情凝重,但仿若各有准备,并未如他一般心神大动。 到底是先行一步,底蕴深厚啊。 原以为之前自己有资格与李大联手力敌屍先生,二人的实力应该相差不远,但现在看来,还是太过自大而擂上,那穆斯林大汉也惊惧莫名,此时脚下虽在挪转,但瞧着就好像在一个劲儿的转圈,偏偏难寻古绯烟的踪迹。 但此人也非寻常之辈,蓝色双眼好似鹰隼,低垂下瞟,看向了自己脚下的影子,双肩倏然抖振,身上白袍呼的当空荡起,如白云天降。 那穆斯林大汉单手擒抓一拽,原本迎风就长的袍子登时随劲拉长,再翻腕一拧,竟被扭成了一条两米来长的布棍。 棍身水花下坠。 「呜!」 布棍一成,立如狂龙呼啸,急转直飞,扫向身後。 人影翻跳交错,长棍横空,穆斯林汉子单手擒棍,而那棍梢上,一道身影轻如一羽淩空,负手而立,正耷拉着眼皮审视下看,凤眸静如老井,深邃莫测。 古绯烟。 「咕!」 蟾鸣再起,穆斯林汉子一抖棍身,怒目扬眉,神色作癫狂状,如一只疯猴魔猿,双手挽棍舞动,顿见擂上罡风席卷,铺出层层棍影。 只这一动,擂上立见木石炸裂,火星迸溅,至刚至猛,周遭三米之内几无一处完好。 少林的疯魔棍法。 古绯烟犹在躲闪,於漫天棍影中走转腾挪。 冯凶看的吃惊不已,「这人分明是在借舞棍蓄势,棍影飞旋,每转一圈,气势力道势必随之高涨,她怎得还不出手?」 张唯一叹道:「那是因为古绯烟只想求最强一击。不然此女若有心见胜负,刚才就该出招了。」练幽明也是看的感叹不已。 天下武学,无非攻守二字。 攻则无所不中。 守则无所不避。 这古绯烟的他心通可攻可守,竟介乎於二者之间。也不知道自己的「拳镇山河」之念,七步之内,是否还能攻之必中,破这他心通。 轰轰轰…… 擂上那名穆斯林大汉的棍势此时也已积蓄至顶点,棍影过处摧枯拉朽,罡风卷过好似刀刮,连擂下的看客都被掀的连滚带爬,往後急退。 也在这时,古绯烟终於动了。 练幽明这边的所有人全都齐齐一凝瞳孔,眸光汇聚。 定睛望去,那古绯烟的眉心处居然隐晦无比的亮了一亮,亮出一团淡淡的毫光。 光华一闪不见,古绯烟面对那惊天破地的当头一棍,竟只出一记剑指,指尖点於棍梢,看似以弱对强,不料穆斯林大汉手中紧收如铁的布棍竟似被点中七寸的长虫,当空寸寸溃散,碎成漫天破布。然後,古绯烟迈步而行,提指向前,刺破了布棍不说,与那穆斯林汉子错身而过,剑指回戳,戳的是玉枕穴。 这玉枕穴也是道门丹功的四大秘窍之一,位於两风池穴之间,乃督脉之要害。 一指戳点,那穆斯林大汉所成就的钓蟾功陡然似泄了气也失了力一样,鼓胀的腹部顷刻下塌,双眼飞快漫上一层血色,顺着出招的余力望前迈了两步,然後扑通倒地,死不瞑目。 练幽明按剑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 「她那一指头是咋办到的?」李银环张大嘴巴,似是没看明白。 其他人震惊归震惊,好像也没瞧见对方眉心闪过的毫光。 就算指力如何惊人,内劲如何霸道,但说到底还是血肉之躯,以硬碰硬,不但毫发无伤,还力破敌手死穴要害。 「师伯,这人眉心……」连练幽明自己都有些拿捏不准了。 好在玄灵真人的回答让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人眉心亮了。」 一直没说话的李景林这时也坐直了身子,双眼微眯,凝神沉声道:「好些年没见识过这种人物了。这好像是佛门六通之一的天眼通啊。此女竞能将佛门的两大神通修於一身,怕是那些和尚看见都得倒头下跪,礼敬朝拜。」 玄灵真人也难掩吃惊,「这人之前与咱们试招交手的时候只展露了他心通,想不到还有压箱底的手段。不过这门神通显然还未大成,应是初悟……忒是了得!」 徐天此时也慢声解惑道:「她那眉心位置是「三脉七轮』中的「眉间轮』,便是修成天眼的所在。适才发光是内气交汇,气血充盈之气象,常人难见……一句话,气脉若通,她便能看见敌手劲势的薄弱处,也就是於无形中窥得破绽。」 莫说他们这边,那甘玄素一行人,还有另一头观战的司徒无敌兄妹俩,目睹这一幕,全都心神大动,神情生变。 这还怎麽打。 两方交手,通常若想寻得对手破绽,那是需要不断尝试破招的;外功横练更为凶险,需得探明周身要害死穴,方才可能有所建功。 然古绯烟成就神通之能,交手之初便能看破敌手浑身劲势的薄弱处,先行窥得破绽,一击破之。好比一个外功高手,肉身强横,刀枪不入,但对方还没打便已瞅见罩门所在,那一身武道气候岂非形同虚设。 「那这还打个球!她这不耍赖嘛!」冯凶瞪大眼睛,骂骂咧咧的。 练幽明眸光晦涩,静静看着擂上的那道身影,凝声道:「再加上他心通,这人怕是要通玄之下无敌了。」 而且,此人也将会是他的克星。 丹功。 练幽明虽成就龙虎交汇之气象,但两门丹功尚未大成,自有破绽所在。 一人败亡,那些穆斯林剩下的人与甘玄素耳语了几句,竟然弃权了。 这时,早早下场的公羊明也回来了。 李振国则是在擂上「啊哒啊哒」啸叫不停,似是融以声打之法琢磨出的手段,与一群法国技击高手在鏖战。 练幽明揉着眉心,轻声道:「徐叔,我该不会步了甘玄同的後尘吧,有点慌啊!」 徐天沉声道:「现在不战,难道留给将来那些後来者?」 练幽明搓了搓有些发毛的手臂,嬉笑道:「这不就是调侃两句。」 他已觉察到徐天心头的杀意。以古绯烟的资质天赋,若没崛起倒也还好,一但彻底成长起来,那就是天大祸患,再强也要在此将其斩杀。 说话间,其他几座擂也都差不多结束了战斗。 个中无话,只说擂上人来人往,一直鏖战到入夜八九点,第一轮才算结束。 六十四支队伍这便去了一半。 剩下的不是硬茬就是狠手。 不同於白天比武大会开始的时候,待到结束之际,剩下的三十二支队伍提前进行了抽签,为了更好的押注。 「九号组对战十三号组!」 赫然是要应战那个美国杀人王。 他又扫量了一样对方其他九位队友,个个满身煞气,气机凶邪,皆非善类。 400、厮杀虚想 夜已深,星空浩瀚。 此时,海面上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放眼望去,众多船艇汇聚如鱼群,以三艘巨大的客轮为中心延伸向八方。 一天的功夫,一个原本空旷的海域如今好似凭空变出一个水上王国,船舶连绵如街,成片汇集,上面还人来人往,喧嚣吵闹,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可思议。 这些船艇上除了运送来各种食物,还有一些是供人消遣的。 有餐厅,有商铺,有赌场,还有一些ji院,已然化作一个引人沉沦的销金窟。 大把大把的钞票在人群中流动来去,沾染的血迹也越来越多。 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让参会武夫豁尽全力,晚上自然是要休息的。 让人意外的是,古绯烟居然安排人给练幽明他们准备了一艘游艇,连同食物一应俱全。 海风习习。 练幽明脑海中还在回想着白天古绯烟动手时的场景。 此女身兼天眼通、他心通两大佛门神通,攻守并重,甚至未尽全力,一但倾力出手,不知又会是何种场面。 他盘坐在地,望着头顶的浩瀚星空,眼前蓦然浮现出燕灵筠和小石头。 不知为何,练幽明的心神竞有些不稳。 不稳源於没有把握。 别说是他,就连李大和杨错恐怕也没把握。 但他们二人无惧,更加无畏,此行本就是为了破釜沉舟,向死而生,敌手越强,只会令他们更加兴奋。那自己呢? 练幽明深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望向走来的玄灵真人。 「师伯!」 玄灵真人眨眨眼睛,「在想小媳妇呢?」 练幽明无奈苦笑,「在想古绯烟。」 玄灵真人双眼大张,惊讶道:「咋的,你还想让古绯烟当老婆啊?果然敢想!」 练幽明笑容一滞,又变木然,「您老以前肯定没少挨师爷收拾吧。」 玄灵真人嘿然笑道:「等回国我就告诉你相好的,说你想再找个老婆。」 练幽明一拍脑门,叹道:「求您放过我吧!」 玄灵真人却摇着头,像逗弄孩子一眼笑眯眯的试探道:「我教你个法子?要不要听?兴许能让你找到对付古绯烟的办法!」 「神足通?」练幽明精神一振。 玄灵真人翻出个白眼,「佛门手段,非禅定坐悟不可参得,付出的代价难以想像。多少佛门高人,大德高僧,终其一生也只求参得一法。那古绯烟有此能为,其中因由只怕不简单,应是觉醒了宿慧,融以前身之能。」 「又是宿慧。」练幽明眉头紧皱。 玄灵真人却摘过他腰间的葫芦,又晃了晃,闻了闻里面的药香,乾脆灌了一口。 练幽明忙提醒道:「师伯,那是外敷的。」 玄灵真人摆摆手,「尝尝味儿。我在那牢笼里都快忘了酒水的味道了,算是找找味觉。哎呀,说的远了。我教你的这个法子有些古怪。我被困在那牢笼中数十年,不见天日,无人问津,闲得无聊,便琢磨出这麽一个想法。」 练幽明静静听着,也不打断。 玄灵真人砸吧着嘴,顿了顿,接着道:「这法子不是在现实与人交手的手段,而是於精神意识中进行厮杀。」 练幽明迟疑了一下,「敌手何来?」 玄灵真人屈指一弹他脑门,「你怎麽关键时候犯傻。既然是精神意识,那当然是自己凭空构想。」「那不就是白日梦?」练幽明满脸狐疑,同时怀疑这练法的真实性。 玄灵真人又抿了一口药酒,「你笨啊。你都能观想降阎魔尊了,不也是信假为真?把它换成过往敌手,不就行了。」 练幽明稍稍沉吟了数秒,别说,这麽一来兴许还真有搞头。 而且在此之前他好像也有过类似的举动。 当初灵筠生产之後,破烂王令他重现庐山上挫败薛恨的那一拳,意识回退,几如重临庐山,重新经历那一战。 玄灵真人又站起身,「瞧好了。这可不练法,只是想法,言语难以描述,我只能将我自己的构想展现给你看,要是瞧不出门道,那就没办法了。」 见练幽明点头,玄灵真人这才气息轻吐,旋即在星空下挥拳推掌,开始动作。 「留神了,看你看不到的!」 练幽明看的十分认真,甚至无视了四面周遭的诸般吵嚷,只觉天地皆寂,眼前只剩下一人。但玄灵真人演练拳脚的速度有些缓慢啊。 慢,比那街边打太极拳的老头老太太都慢。 他瞪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 可足足过去十几息,死活都看不出门道,练幽明心里不禁泛起嘀咕。 这老顽童该不会是故意逗弄自己吧。 「嗯?」 练幽明不死心,又换了个角度,细看之下确实发现端倪,原来玄灵真人在以拳掌的落点於虚空勾画某个轮廓。 人形轮廓。 仿佛面前当真有一个人。 而且演练的速度更快了。 倏忽变快,拳掌攻势愈发淩厉急促,一时间拳影翻飞,掌影重重,劲风大作。 练幽明似是被那股凶险惨烈的气机所影响,气息也低沉起来,神情也凝重起来,死死看向玄灵真人身前一米之外。 星光璀璨。 海风吹拂。 便在自己师伯那狂乱的攻势下,重重拳掌虚影中,恍惚一刹,他竞然真看见一道身影,一道挺拔瘦削的虚影,如梦似幻,在星光下一闪不见。 而玄灵真人的攻势也跟着变了,双眼精光大放,视线落点死死盯着一米外的虚空,只待心神乍动,心念落处,一股杀气立时犹如潮水般弥散开来。 那道虚影……活了! 练幽明眸光闪烁,神情凝重,此时玄灵真人已不光挥拳推掌,双脚挪动,肩头筋肉陡然一颤,只似身中一拳。 而在他眼中,那虚影飘忽一掠,已进一步,悍然杀来。 见此情形,练幽明头皮发麻。 玄灵真人却像是陷入恶战,白发飞扬,拳脚齐出,与那凭空构想出的敌手杀的难分难解,浑身杀气冲霄,杀机如惊涛骇浪。 练幽明目光灼灼,敛尽心神,死死盯着。 只在他的视野天地中,在那浩瀚星光的映衬下,一道愈发凝视的身影在玄灵真人的攻势下显现而出,仿若真实不虚。 竞然真的可以。 鹰爪拳、通背拳、披挂、弹腿、三皇炮拳、螳螂拳…… 玄灵真人所构想出的这个敌手似乎精通诸般绝学打法,攻势淩厉,狠辣绝伦。 而他的师伯也并非毫发无伤,身体各处每每颤动,便意味着中招,气势也随之变化,仿若当真身受攻击练幽明看的是口乾舌燥。 这一战足足打了三四分钟,伴随着玄灵真人口中吐出一口内息,凝为丹剑,直射虚空,一切方才告终。他凝神再看,夜色如旧,星空浩瀚,玄灵真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仿佛先前种种皆是梦幻。练幽明不再说话,眸光一烁,擡手在身前拨转一划。 见其陷入沉思,玄灵真人悄然退到游艇尾部,又吩咐其他人不许去打扰。 如此一来,只说练幽明回想着观想之法,视线落於虚空,长身而起,气机已在不住变换。 他并没有如同自己师伯那般以拳脚勾画,而是看向海面,望着水中倒影,突然眉眼生变,多出一股脾睨武林,蔑视八表的狂态,双眼也木然起来,空洞寂然,却又渐生癫狂。 观想映照己身。 练幽明咧嘴一笑,眼皮轻眨,水中倒影在他的眼中赫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薛恨!!! 「来战!」 练幽明一声轻吐,眸光徐擡,星光之下,一道身影已从水中走到面前。 不远处的一艘游艇里,一个戴着墨镜,穿着背心裤衩的神秘身影正捧着颗椰子,吸溜着椰汁,可瞅见练幽明一人站在船头自说自话、时笑时怒,忍不住嘀咕道:「嘶,这小子该不会也和白莲教主一样,到头来把自己练成个精神分裂吧!」 401、破敌之招 「轰!」 一声轰鸣炸响於脑海,练幽明脸色骤白,身躯一震,瞬间就从虚想厮杀中清醒过来。 第三次了。 连着三次在自己的构想中败倒於古绯烟的拳下。 好生了得。 练幽明暂息杀心,尽管不知此人的攻伐手段,但仅凭他心通、天眼通,便已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举手投足便可攻取破绽,又能先天立於不败之地。 他这三次分别以丹功为根基,以三大内家拳和剑法以及自己所悟奇劲,甚至连天罡劲都用上了,分以数次推演。但第一次斗了不过四十余招,便被此人一脚扫中会阴,破了丹功;第二次将近百招被一指戳在玉枕穴,落了个和那穆斯林高手一样的下场;这第三次更为凶险,鏖战最久,然结果却被刺破双眼,掐碎了喉咙,死的最惨。 对方仅凭两大神通,便能破尽他一身所学。 反观自己,却想不出破那他心通的法子,始终难得先机。 练幽明张了张嘴,神情有些萎靡,嘴里还多出些许腥甜。 精神交锋,哪怕是凭空构想出来的,但若要推演到极为精细的程度,决然不会比生死厮杀来的轻松。而且,假的都毫无胜算,若真要交手,注定了难逃败亡之局。 他站在船艇边,平复着翻腾的内息,静看着水中的倒影。 困局啊。 「也不知薛恨会如何破局!」 心思翻飞,练幽明想到了很多,更是想到这位昔日旧敌。 以对方桀骜张狂、无法无天的脾性,定然能想出对策。 可换作自己为什麽就不可以。 「难道我当真经历太少,不如李大、杨错,也不如薛恨!」 武道一途,千般练法,万般打法,到头来比的还是想法。但他现在想法困顿,而且是越想越乱,心动神飞,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如果是你,又该如何破局?」 想到了薛恨,练幽明自然也想到了对方的诸般手段,甚至想到了庐山一战。 然後,他那一双暗淡的眸子陡然亮了一亮。 「化尽打法!」 庐山一战,薛恨已摆脱象形拳的诸般桎梏,无需拘泥於百兽之形,神意内收入骨,各家打法信手拈来,奉吾为王,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 然後,练幽明又想到了与之交手的自己。 想到了在庐山上挥出的最後一拳。 那一拳,在挥出之前他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是否又算得上无念无想? 纯粹以意志精神和肉身本能推动向前,只顾厮杀。 「动作?想法?先有动作?还是先有想法?」 一切困惑,好似又回到了故事之初。 尽管练幽明嘴上是在问询,但眼神又复坚定,好像从困局中找到了一线生机。 「发在意先?」 若动作在前,就是他心通又有何用。 至於天眼通,只要能和古绯烟站在一样的高度,那便犹有胜算。 心思再动,练幽明杀意再起,双眼落於虚空,身畔天地好似刹那飘远,远到此间仿佛只剩他一个人。不,两个。 随着杀机升腾到极致,身前一米开外,一道虚幻缥缈的身影逐渐在练幽明的视野中显现而出,在星光下踏步走出。 古绯烟。 不由分说,练幽明擡指出招,以指作剑,三阴七杀剑。 指劲破空,劲风嗤嗤吞吐,锐劲如箭矢,连点此人周身死穴。 古绯烟不言不语,然却像是早已知晓练幽明会如何动作,於连绵不绝的攻势中挪移闪转……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随着一缕晨光爬出海面落在练幽明的面颊上,他才像如梦惊醒,徐徐睁开双眼。一整夜的功夫,足足在精神意识中与古绯烟恶斗了三十七场,竞无一次得手建功。 那无念无想想的容易,可想要重现,更是千难万难。 好在他有「睡丹功」,能养精蓄悦,可於短时间内迅速恢复精神,不然现在只怕都得熬死了。冯凶等人也早就等候多时,见练幽明醒来,除了玄灵真人,其他人都没说话,只是神情关切的看着他。实在是古绯烟昨天所展现的实力太过非人,仅是冰山一角便带给所有人一种不可战胜的压迫感。就连练幽明这个主心骨也感受到莫大压力,昨夜那场面简直就跟入魔了一样。 「练师兄,你没事儿吧?」赵丹霞还是没忍住。 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浊气,笑了笑,「我能有什麽事儿?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速战速决!」他虽然还没摸透那无念无想,但冥冥中好像触摸到了一丝神异,应是一种奇妙的状态;在生死一线间,濒临死亡,却又信念不朽,心定意坚,然後有所成就…… 庐山一战,这种状态不可控。而现在,练幽明想要将其化为一种攻伐手段。 白莲教主的白骨观,一经施展,眼前种种俱为白骨骷髅,杀尽苍生,也是一种状态。 客轮上的广播再次响起。 练幽明舒展着手脚筋骨,领着所有人再进比武会场。 「嗯?」 但不同於昨天,一夜功夫,他忽然发现徐天一行人里面有人居然身负伤势,那是形意门的两位宿老,气势虚弱,脸色发白。 看来昨夜这些人应该是在偷摸办大事。 「小子,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後面要是见势不对你们即刻远遁,跑的越远越好。」没有像之前那样三缄其口,徐天这次少见的叮嘱了一句,而且说的语重心长,十分郑重。 练幽明墨眉一拧,尽管神情还带着三分漫不经心,可语气却在加重,「徐叔,您老外冷内热,还总是护着我,那是瞧得起我,可我要是跑了,就是瞧不起自己。咱们这一趟没一道来,但能一道回去。」徐天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乐了,「行吧,那你就等着吧,到时候吓死你!」 练幽明也没落座的心思,三言两语不到,便沿着层层往下的阶走向了尽头的擂。 耳边尽是赌徒、看客欢呼的声浪, 数千上万道目光齐齐汇聚而至,令他浑身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还真是不太舒服。 擂上,一位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子正核对着他的信息。 直到一股煞气凭空逼来,那位美国杀人王也随之登场。 场外看客如同已经猜到练幽明的下场,欢呼声更加震耳,一个个声嘶力竭的呐喊着,口水四溅,目眦欲裂,嚷着各异的腔调。 还有一把把美钞从高空飘散而来,引得众人纷纷争抢。 无有多言,便在工作人员退场一瞬,这位杀人王已站在练幽明面前,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并还伸出了右手,作势欲握。 练幽明扬了扬眉,也笑了起来,同样伸出右手。 只等二人虎口刚一沾上,杀人王泰利的嘴角已似刀口般咧到耳根,变得狰狞可怖,浑身筋肉蠕动一鼓,死死扣住了练幽明的右手。 「嘎嘎嘎……」 「撕拉」一声,阵阵怪笑中,此人身上的短袖就像纸糊的一样,顷刻被撑开,露出了如磐石一般的恐怖上身,筋肉如棉花一样膨胀外鼓,漆黑的体表泛着一层近乎金属一样的光泽。 恐怖的劲力瞬间如排山倒海般施加於练幽明的右手。 场下的看客、赌客,男的女的,全都兴奋无比,红了双眼,为其摇旗呐喊。 但泰利面上的狞笑很快便僵住了。 练幽明面带笑容,握着右手,好似紮根在地,竞动也不动。 「不俗!」 402、登擂,印证 感受着右手传递来的恐怖劲力,练幽明顿时来了兴致。 眼见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想,杀人王泰利右手五指再紧,像是要将手中所擒肉掌捏成一滩烂肉。大手攥小手,劲力节节攀升,这人浑身筋络血脉都开始从皮肉下钻了出来。 练幽明也在动,他浑身衣裳无风自动,内里如有龙蛇游走,猎猎作响。 右手五指也随着攥紧。 这一攥,好像攥成了精铁生钢。 纵观这一路行来,单论气力,除了那个公羊明能和自己搭把手,练幽明还真没见过有人能与他争锋的。自当年在东北林场以食补之法壮大五脏之气以後,他吞虎成虎,饮龙化龙,随着饭量大增,精气大补,一身劲力早已不知增长到何种地步。 杀人王泰利的双眼先是微眯,继而大张,目如铜铃,势如恶虎,庞大魁梧的身躯似是整个都要压上来一般。 练幽明脸上微笑的嘴角也开始一点点大咧,变成一副森然恶笑,右手一点点如扭动扳手一样扣着对方的虎口缓缓前推上掀。 关节钳制之下,已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异响。 杀人王泰利的表情阴森可怖,难看至极,前压的身体不受控制般向後撤倒。 场外的声浪渐渐退散。 只因眼前的场面太过古怪。 杀人王若论身高比练幽明还要高出半个脑袋,身体魁梧如魔神,张牙舞爪,奋尽全力。 而练幽明始终站的笔直,除了衣裳鼓动,几乎可以说是纹丝不动。 动静强弱一目了然的情况下,却将面前强敌逼得後撤。 便在两股劲力缠斗僵持之际,练幽明右手五指猝然大开。 泰利本是奋劲抵抗,冷不防右手一空,整个人踉跄後撤。 然而让练幽明意外的是,此人并没有表现出羞恼之色,反而急稳重心,变换蝴蝶步,双手抱出一式拳架,藏头挺脊,脚下迈步,身形晃动,如同轮摆一样,虚晃闪身杀来。 快,很快,明明身形那麽臃肿,但身法速度极快,眨眼间拳头已推到练幽明身前,腋下的筋肉如蝙蝠翅膀般悄然展开,动辄间煞气席卷,令人窒息。 练幽明并没有看不起这般攻伐手段,相反他的表情已有些认真。 近代技击虽然没有如内家拳那般精深,但身体协调、步法动作已通拳理,比起各种玄之又玄的关窍,这些人似乎从另一个层面得以开发自身的内在。 这未尝不是另一条路。 「嗯?」 更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此人拳头还未加身,霸烈拳风已扑面而来,给人一种针紮般的刺痛。拳风伤人? 好家夥,这要是练了内家拳,得了内劲,这一拳可就是隔空打劲了。 练幽明虎目微眯,正待迎击,但眼皮倏然一跳,竟从对方胸腹中听到一声内息鼓荡的异响,似虎豹齐鸣,筋骨震颤爆响。 「砰!」 他立目扬眉,右拳势如劲势,半步崩拳後发迎上。 双拳相撞,一股雄浑内劲已席卷而来。 想不到这黑人居然藏了这麽一手。 似是发现了练幽明眼底的惊异,杀人王泰利凑近了,戏谑道:「我这门呼吸法是我的爷爷当年从中国带回去的,它的主人姓霍。」 这人竟然还会说汉话。 「今天,我就用你们引以为傲的功夫,杀了你!」 「霍?作死!」 练幽明敛去了面上笑容,杀心大动,这下连鏖战之心都没了。 趁着对方挥拳一瞬,他虎目陡张,眼中神华外冲,直射对方双眼。 杀人王泰利猝不及防,失神一愣,等再回神,一只拳头已充塞於视野中,脸上阴狠顿时化为惊容。「砰!」 电光石火间,此人仗以轮摆身法,下意识歪头闪避,右拳急收,腰胯一扭,左拳已直取练幽明面门,竞以攻代守,趁势迎击。 但这人反应虽快,却难避开练幽明那精神之道加持的拳头。 七步之内,攻之必中。 杀人王泰利面露骇然,明明自觉躲开的拳头,此时却如附骨之疽般近在眼前。 但如此变化反而激发了此人的凶性,拳下劲力再添三分。 这人要拚肉身。 亦如之前所遇敌手,无不是头颅爆碎,练幽明劲力虽强,但肉身不见得就强横。 「砰!」 「通!」 双方两臂搓磨而过,一人挥左拳,一人挥右拳,拳锋齐落,各自重砸在彼此的额头上。 杀人王泰利的表情还僵在脸上,狰狞凶狠,但也随之定格凝固,眼中光彩转瞬黯淡。 「噗!」 练幽明拳落一瞬,砸的是额头,但对方後脑位置却破开一个拳洞,炸出一团红白碎烂的血雨。他收拳,撤步,看着身前的杀人王仰面倒下。 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眼神,练幽明径直跳下擂,冲冯凶摆摆手。 冯凶立时会意,嬉笑着扛着重剑跑了下来,登上擂。 身後声浪再起,他却走出了会场。 此间敌手,除了甘玄素,便只有古绯烟了。 时间所剩不多,练幽明必须尽快明悟那破敌之招。 步伐未停,他来到了客轮的尾部。 「此间若无邀请,不得擅入,强闯者就地格杀!」两名守卫横臂拦阻,冷声警告。 练幽明轻声道:「我想见一见古婵!」 「可有邀请?」一人冷着脸询问道。 「让他过来!」 不等练幽明回应,二层的一间客舱里已飘出个声音。 等练幽明轻车熟路的步入房间,古婵才淡淡道:「你我之间好像已没有什麽值得谈论的地方。」练幽明嬉笑着,见古婵始终盘膝在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便慢悠悠地道:「别这样说啊,你也太无情了。不过,我可不是来找你叙旧的,我是来找你切磋的,有没有兴趣过两招?」 古婵终於睁开双眼,一双粉瞳深深瞧来,像是要看清练幽明内心的想法。 「你若想要借我找寻她的破绽,我只能说是异想天开。」 练幽明此时已透过玻璃朝会场擂上瞟了一样,正好看见甘玄素大太刀出鞘的一幕,刀光乍亮,只是刹那便又归鞘,拔刀之技。 而这人的对手唰的从中分开,肚肠撒了一地。 「那你也太小瞧我了。再说了,难道你心底里没有报仇的想法?你那姐姐高深莫测,老实说我实在没有多少把握,万一死了,你可就没机会了。」 古婵沉默数秒,身体飘然荡起,「以你如今的境界,却还贪图口舌之快,岂不知言语出口亦会生出口业。」 练幽明淡然笑道:「我走的路和你们又不一样。你们一个个弃情舍欲,恨不得立地成佛。可我觉得还是这样更有人味儿一点,嬉笑怒骂,贪嗔怒怨,本就人性使然,自然要放荡不羁,极尽天性。」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无形中气机已在交锋。 古婵粉瞳中流转着莫名的奇异色彩,「莫非你已找到破敌之功?想要以我来印证一二?」 练幽明嘿然一笑,「真聪明。」 古婵双眼微凝,「要我帮你也可以,但你必须给我看看你的想法。」 练幽明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却越来越张狂,表情也随之变得桀骜狂捐起来,整个人气势大变。古婵瞳孔一颤,「薛恨? 可下一秒,练幽明气势又变,变的平和,却又藏着某种淡漠,周身势如静水。 亦如古婵。 古婵身躯狂震,「你……」 403、扣心之问,三花聚顶 二人相对而立,明明身形不一,形貌有异,然此时却仿若镜中倒影,极尽相似。 相似的是势,还有那抹神意。 古婵那副向来从容不迫的神情此时骤然粉碎,带着一抹震撼,前所未见的失态。 「你这是观想之法?」 她在动,练幽明也在动,步调一致,气息一致,就连神意都似彼此勾连,化为一人。 「不全是。」 练幽明的神情已变得平和下来,语气也跟着轻淡。 「不过是在困顿之际,突然闪过一点灵光罢了!」 昨夜苦悟,一番构想,使尽浑身解数都难敌古绯烟。 若是继续强求,难免有些钻牛角尖,凭白耗费心神。 既然如此,何不另辟蹊径。 练幽明是这样想的,既然打不过古绯烟,那不如乾脆点,将他过往所遇天骄奇才,乃至其他人的打法想法尽数映照於己身。 之前他是将这些人构想为敌手,如今则是将其化为己用,以一种近乎完美复制的角度来壮大自己,而後再战。 以身为炉,融纳百家。 拳试天下的本意不就是在此麽,以他人之法,补己身不足,达至圆满。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所悟拳理也都各有不同,而生死厮杀的本质便是彼此印证,而後在生死一线间得以升华超脱,追求那极致辉煌的刹那。 如此一来,那破敌之招是否就能够得以实现。 当然,光凭构想肯定不行,所以练幽明才想着来见一见古婵。 101看书看书就上101看书网,.超实用全手打无错站 古婵眸光流转,似乎也被这般奇思妙想所惊艳。 她定定看着眼前人,然後十分认真地道:「练幽明,时至今日,你方才有真正踏足更高的无双潜力……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来印证你的想法。但我有个条件,若将来我亦需验证自身之道,有求於你,你不可拒绝!」 练幽明嬉笑道:「你只要不馋我身子,万事好说!」 古婵眼皮一颤,对这句话自动过滤,然後意味深长地道:「你可知天下武夫所求为何?」 二人又都齐齐盘坐在地。 不待练幽明回应,此女又道:「你可知荡魔之战的起始争端为何?」 练幽明双眼微眯,「怎麽说?」 古婵语气平静地道:「一切种种,皆源於对武道前路的探索。事实上,百年前,无论是那些守山人,还是那些北上荡魔的武林前辈,登峰造极者也不过是通玄大境。此境虽有强弱之别,但已是武道极限。」「百年前……」古婵眼皮掀起,睫毛轻颤,看着练幽明,「有那麽一位武道宗师,机缘巧合下一朝顿悟,遂破入通玄大境,得以窥见世间有守山人一支,暗中震慑九州,意图独断後来者的武道前路。荡魔之战,由此掀起。那些人之所以守护清朝江山,也是意在寻求供奉,一切只为那些集天地精华长成的奇珍异草,只为积蓄底蕴,追逐武道的至高之境。」 练幽明似是听明白了,眼神微变,「陆路神仙?」 古婵神色复杂的点头,「或许你还不知道,此境只存在於过去中,虚无缥缈,近乎神仙。当年荡魔之战,有人便是意图踏破此境,方才逆大势而行,有意为清朝延续国祚,最後落了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就连那天下第一人,也止步於通玄。」 练幽明听的心绪翻飞,正自消化着这些东西,却听古婵又道:「所以,无论是我们这些後来者,还是那些先行之辈,对於前路都是未知的。既是未知,便有无限可能。」 练幽明迟疑问道:「那这陆路神仙境是否真的存在?」 古婵郑重点头,「释迦牟尼、张三丰、吕洞宾,皆属此列。但时代更叠,前人之路或许已不适合我们。更重要的是,这大争之世,乃是由古今过往两百多年以来众多武夫心念所成。经过数个时代的积累,旧时武夫,今时後来者,众多天骄奇才汇聚於一个时代,如那浩瀚星空,唯有璀璨群星撞於一处,方才可能碰出最为灿烁的火花,有望踏足更高。」 练幽明听完沉默了下来。 老实说,他此前从未想到过这些,只求能替破烂王了却师门血仇,迎战那些暗中杀机,荡平守山人,继承前人遗志,解决所有後患。 「你给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麽?」 古婵神色平静,但眼神又很复杂,「因为你心不诚!在你的身上,功夫似乎只是一件用以达到自身目的的工具。但你资质悟性绝俗,以非凡进境有所弥补。刘无敌,我要奉劝你的是,或许你之前能赢我,能赢薛恨,哪怕这一役能赢古绯烟,但你若还是抱着一颗不诚之心,便绝不可能是那有望踏出最後一步的人。」练幽明神情凝重,这女人好生了得,关键时候,竟来这麽一句叩心之问,偏偏他还无从反驳,心神竞隐隐有些不稳。 看到他这般反应,古婵竞然笑了,笑意如春雪消融,笑脸嫣然,好看极了,「你知道你和我,和薛恨,和宫无二的差别在哪儿麽?我可以输,可以死,但有一点决然不会改变,从来不变,那就是绝不会把生命看的比武道更重要!」 练幽明眼皮急颤,这是要在他心中埋下一颗自我否定的种子,等将来若遇挫败,便会在刹那间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武道之心自溃,再难翻身。 他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羞恼动怒,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一般轻声道:「受教了!但我绝不会改,因为我与你们本就同道殊途。我无需诚於武道,我只需要诚於自己!」 何为诚於自己? 人之一笔,顶天立地,问心无愧。 古绯烟脸上的笑容转瞬不见,「好,那我就看看,你这不诚之人,到底能走多远!」 话起话落,二人齐齐动作,双掌相对,掌心相抵。 两劲互撞一瞬,他们又同时飘然荡起。 既是要印证,仅仅空想还不够,古婵如操线木偶般沾缠着练幽明的双手,如镜中倒影般演练起了拳脚。打法流於形,神意透骨而发,内劲透掌相接。 孙氏太极拳,孙氏形意拳,孙氏八卦掌…… 还有孙禄堂的武神之念,精神之道。 练幽明但觉眼前女子此时心神大开,气机与他勾连一体,只若合二为一,毫无保留地展现着自己的想法打法。 练幽明也绝无抗拒,贪婪无比的汲取着一切,疯狂补全壮大着自己。 看来这人当真恨极了古绯烟,竞不惜将一切押注在他的身上。 想来是之前的想法,让对方有了某种决断。 但受益的也不光是练幽明。 既是互相印证,古婵亦有莫大收获,似是从眼前人的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从另一个角度来磨合自身所学,使之愈发圆满,补全诸多不足。 比武会场上的厮杀一场接着一场,他二人则是忘神忘我。 只因对手难求。 时机难遇,换个时间换个地点俩人或许都不会这样。 半天时间用於印证,可等印证过後,二人双掌急撤,已开始在房间内交手厮杀,同样的招数,不同的想法。 直到天边残阳西坠,暮色已生,两道身影陡然顿住,齐齐慢吐呼吸,仿佛一瞬间从惊雷霹雳化为和风细雨。 古婵的面颊上浮现出两抹红晕,非是娇羞状,而是气血上涌、血脉贲张的表现。 反观练幽明,亦是脸泛酡红,如饮烈酒,然头顶双肩还有缕缕热气升腾溢出,却又十分神异的盘踞纠缠不散,似有弥留之意。 夕阳透窗而入。 古婵心神震动,视线凝望,就见练幽明头顶四指之外的虚空,那团热气弥留之时,居然隐放一点毫光,似光线折射,又像眼花,转瞬不见。 如此异象在道门丹道中可是有个说法,唤作三花聚顶。 偏偏练幽明自己毫无所觉,转身就走。 「多谢!」 404、神秘怪人,另藏杀机 「怎麽样?」 会场中,第二轮比武已近尾声。 练幽明回到自己的座位,看了眼冯凶一行人。 冯凶满身煞气,扶着自己的重剑咧嘴哈哈笑道:「不过瘾!我杀了三个,剩六个留给他们了!」屁股还没坐热,擂上又开始抽签了。 「九号组对战三十七号组!」 练幽明闻声下意识扫量了一眼,只是一看之下,不禁扬了扬眉。 「三十七号组?韩国武夫?」 但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这群韩国人居然和甘玄素凑在一起,还有之前弃权的那几个穆斯林武夫,也就是白氏一族。 「看来明天要遇到硬茬了呀!」 跆拳道算个什麽狗蛋玩意儿,本就不值一提,但若是那甘玄素有心操作,把韩国武夫换成穆斯林高手,可就有的玩了。 而且比武大会也没有规矩要求不能更换队员。 练幽明又大概瞟了一眼,剩下的队伍虽然不多,但高手占比着实不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除了一些修习格斗术、泰拳的白人队伍,能惹他留意的分别是一组由某位印度上师领导的队伍,还有一个密宗喇嘛带领的队伍,以及甘玄素,加上李大一行人,再有他们,以及古绯烟,这就去了一半。「嗯?还有高手?」 练幽明突然发现下方的众多队伍里不知何时冒出一道有些看不透的身影。 此人身形不高,但极为壮实,披着一件黑色斗篷,脸上戴着一副京剧脸谱,双手还穿着一对皮手套,一身打扮瞧着不伦不类,但明明站在那里,他却感知不到。 高手。 而且是个不得了的高人。 「十七号组?」 练幽明又看向此人所在的队伍,居然是清一色的黄种人,但衣着复古,多为唐装,其中有人还留着发辫,一个个气息浑厚。 而在这支队伍旁边,他还看到一位熟人。 屍先生。 「守山人?莫非是海外的某个老怪物?」 练幽明瞳孔一凝,瞬间便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别说是他,就是徐天和玄灵真人,以及李景林这些人也都神色惊疑不定的望着那个披斗篷的怪人。徐天神情凝重地道:「今天刚冒出来的,练的好像是丹功,非同小可,深不可测!」 玄灵真人也点着头,「吓我一跳,还以为是通玄老怪出世了。此人比那屍先生恐怕只强不弱。」李景林盘腿而坐。几日恢复,这位武当剑仙的形貌已补回来一些,眸光锐利,气机锐旺,只似一口收敛入鞘的神锋。 「先看看对方的打算,真要交手,咱们也不是没有胜算。就看谁先遇上了。妈的,窝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真敢吡牙,正好用来雪恨。」 练幽明没有留意几个长辈的话,而是隐隐觉得这个怪人好像也在看自己。 难道真是冲自己来的? 随着抽签结束,会场上的人群又都星散而退。 练幽明回到船上,顾不得其他,又开始了练功苦悟。 杀机已至,怎能懈怠。 只是直到深夜凌晨,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杀气无形中好似霜杀百草般自黑夜深处悄然席卷而来。练幽明双眼陡张,实在是这股杀气实乃他生平仅见,一时间竞心神不宁,寒毛倒立。 船上其他人也都纷纷惊醒,噤若寒蝉,明明满心疑问,却又口乾舌燥,难以开口。 就连水里的鱼也都游窜向远方,没了动静。 但普通人却没觉察到,只缩了缩脖子,不知来由的屏住了呼吸,像是觉得有些冷。 且这股杀气来的快退的也快,如潮起潮落,徒留众人心惊胆颤。 练幽明脸色凝重,站起身,环顾四看,最後看向某艘客轮。 月光下依稀可见人影起落。 日本忍者。 甘玄素的人? 练幽明心念电闪,闪身已掠出船艇,凌波踏浪,於光影间不住穿梭。 只等贴到近处,才趴在船底凝神细听起来。 「找到了,那人就在客轮的底舱,有高人把守。还有里面好像藏着两颗飞弹,还有不少鱼雷,看来这便是古绯烟预留的後手。」 说话的是个女声,正是甘玄素身旁那名扛着大枪的女子。 「飞弹?鱼雷?」 练幽明嘴角一抽,怪不得徐天交代见势不对即刻远遁,敢情另有杀机。 至於那人,必然就是那名神秘无敌的独眼武夫。 通玄大境? 看来适才那股杀气就是源於此人。 「那人好像练功练出了岔子,有些不对劲,等决赛之日再行事,或有机会。」女子的声音又冒了起来。甘玄素低低笑了起来,「人我要,隐杀社的势力我也要。」 女子连忙回应道:「统领放心,咱们的人已经到了周围的港口,随时都能赶来接应。到时候连那些汉人一起杀了,替二统领报仇雪恨…唔……」 话说一半,对方的语调突然生变,化为耳鬓厮磨的动静,听的练友明直皱眉。 「白家我已经……唔安排在了韩国那边……明天就先拿那个太极魔开·……」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练幽明立时抽身而退。 船艇上,一群人还在心惊着适才的恐怖杀气。 「行了,明天可能会碰到高手,你们都准备一下。」 个中无话,转眼又是一夜。 练幽明从入定中睁眼,眺望着天边那抹欲露未露的天光,内息吞吐,汲取着阴阳交替时的天地之燕,仿若一条数寸长短的小龙,在他的口鼻中游转来去。 目中神华若隐若现,忽明忽灭。 待到晨光破出海面,万道金光绽放开来,他才吞下那股壮大的内息,长身而起,领着所有人步入比武会场。 冤家路窄,刚一进去就撞上了甘玄素一行人。 双方好似狭路相逢,齐齐沿着阶往下。 「听说日本那弹丸小国也有不少高手?」练幽明打着哈欠,漫不经心的问。 甘玄素身形瘦削,腰配武士刀,背後还背着和自己差不多一样高的大太刀,脚踩木屐,身穿武士服,笑咪咪地道:「嗬嗬,神州倒是地大物博。可历经荡魔一战,各门派的高手早已死伤殆尽,以致青黄不接,不知还剩下多少底气啊?不过你放心,待我拳试天下,自会踏足九州,由你们首试。」 边上的赵丹霞忽然寒声道:「到底是当年被撵出去的,时时刻刻不忘惦记。」 甘玄素冷笑更甚,「那你可就说错了。我早已对那劳什子神州大地没有任何期望,唯一想做的便是践踏,以及踩死你们这群蚂蚁。」 练幽明摆手按住了还想反驳的赵丹霞,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日本高手不少,找时间我会亲自过去走一遭。」 甘玄素面无表情地道:「你也配?」 练幽明莞尔,「杀了你,应该能让我感到一阵快意。」 言谈至此,冯凶一行人纷纷落座,练幽明则是一路直去擂。 与他一起的是一位眉眼阴鸷,留着络腮胡的穆斯林老者。 「小娃娃,就是你杀了白龙?」 练幽明双手插兜,「我不光杀了白龙,前些时候还在戈壁滩上另杀了几个姓白的。」 老者双眼陡张,「他们原来是你杀的?我白氏一族的遗宝呢?」 「遗宝?」练幽明稍加思量,旋即吡牙笑道:「这还不好办,你要赢了,我的命都是你的!」 405、执法者,白阿里 「不过剩仪腥勺蜘八臂杰恢上尚励换携寒,剂贺亩价目食无侧。几灶知组领摸,组央不知仓臂户犁!」穆泥银几乒刺郎铁眸,烦侄耷宣,狸肢上还蔬妹驴撮亡阅胡,鬢属漂沉,耕节佝僂,陵妹呼罚末会雅谊,看语桌央凌异洪侧。 服幽攻反言抢抢往抚隶励驴塔,站仪化锡面抚,停仪拐半塔偽敌,然八挑互墓兜,涝纳行狸,挑烦做视妹陵虑,「几寒,冠烦说送幸不剩,仓亩不剩瞅妹组嘛,咋就躁剩目食无侧炸?算享量子岔炼仓季组誹谤!」 沉矛柄页,还剩偽抚绕摩田乏勇往第学驴行,仪闯纲腥其添恶朴臂过程食偶然彩充。 八领恢雀消杯表拿虑拐。 穆泥银几乒节负挑互,末瘪绒几臂面颊寿拐寿,然八咧励驴样森然星橘,视线杯杯蜘狸,似剩仪看席促臂波面。 「严揪培臂岔子!几灶上行食东、挤挪,叮侧无第,佩剩伊泥咸教食臂雾儿乒,啦重无不反气垂胆,禿醉组亩价不知井牺臂还剩寒驴回遇见。」 服幽攻以以梢:「组们亩勿侧还述剩肚泥坐不上劳。仓协充组们也沉升教剂丸惠系吧,厉仪又也集玄方腥罢义桃仪驴著,盼述剩劳寒赞,捕面皇!行拐,咳幸少说,减上携领!」 穆泥银几乒嗓廉嘶唳雅呜梟,蓝狼挑互视险宜抚,自见讯不禿捕淋良刺,十指应剩绒沉俱刺,册十指指觉什弯雅捐,典雅琥珀,蓝牧十口弯捐请轧,叮圾角刻。 「几灶辫尔丁肢尔,组剂看以语仓沉变榨。」 幸廉刚蜘,服幽攻烦抚驴摊,驴梢鬼魅忍臂急影拔恢而著,利茄雅野,又险瞳孔目抚。 蹲觉武灶。 不禿剩蹲觉武灶,停侧甫驴彻作,呼肩急残,呼上沉恳倏然褪狸,雅丸无罚偽刚胳撑忍霜板摊而柴。服幽攻眸光驴烁,桶寨微微扬街。 腥利茄驴糟单摊,耕呼屋扭,霜仍摊慧刚,雅陀肿忍塑际像兔,智迟呼肩驴残,霜又褪狸驴斯摆恳。利茄你绑,抓际服幽攻臂慎始想。 服幽攻看剂不看,脖尸八弯,挑互墓兜,禿面上稻墙又桶桶傲励恼虎阶倡,仍话励驴样桀驁揪魂,醉剩倡作捎驴添侧。 你说亩忍稻怪阶倡驴经傲励,看赖上臂杯表政政冠乏挑烦,似丸意敌,又丸垫怪。 「亩剩……薛睁?」 玄响述侧剂目夕踢光,「良哉!仓蓝姻岔攻攻浆想对互,以踢稻意念勉手……结果亩剩捎丸彩滚?涝然躁想励撞绕侧偽躁办沸造促呼,还述剩姻侧意敌。」 编荣银嘖拐驴犁,「想儿朗唱炸!」 编乏也筛错剂剩面秘讶典,然八又醋橘拐著领,烦食应剩桶丸战意观核。 殖殖表恢,化互高规,驴添八属闯上臂八领乒,融躁不姻侧彻炼。 鹰怕服幽攻摩绕们剩炉非对。 就连捎驴寒臂司朴无对剂剩烦稻驴库,战意纳系,「不姐!」 还丸腥添悉妹鹿篷臂稻秘星侧,日翘妹腿杆腿打渗妹服幽攻呼上臂阶倡,面决狸臂挑烦应剩怪禽连连,「嘖嘖嘖,尚未通玄,然蓝亩驴添想儿,竭又雨仪拐表狸狮愧狮臂武灶抚面。」 还丸歉緋蛮。 「组罚封绕?」 歉緋蛮柴仪纳字,目光蝴过群缎,抗得妹擂赖上臂腥梢呼影。 歉嬋站仪驴旁,反言面无光墙,「脏丸!」 歉緋蛮臂语桌颇立物蜡,禿央严似脏丸饱郎半换墙父,「罚封剂严,仇睁剂罢,停子表赋滚性盼帮罕丸,而册又丸圾乘愧立来菜、鸽专臂案衡,价海举乏。」 歉嬋涨茧虹蹙,郎上十玻罕见臂秘励吴府,禿很咐又嘲橘梢:「绕叮拐澡萝,组涝然还丸亩虎想儿?七组想臂励领!」 歉緋蛮不以立然梢:「不过剩姐帮燥绊罢拐。组屿上说妹怨睁,炼榨仿愧十玻崇湖绕吧?腥添尘侧打岔凳驻组臂驴切,禿陡组罚封臂,述醋予以乱塞胸甲,蓝立蔽组臂炼意无丸破绽!」 歉嬋郎典煞沉,醉剩消梢破拐炼食彩想,禿又寿犁梢:「腥组贤不叮拐仓?组又经不剩仓臂顿顿。席组觉耽泳齐偽八,仓竭攻沉,亩决呼田榨彩距仪妹臂,又不剩仓山动臂腥添侧。」 歉緋蛮看际述,郎上攻攻无丸靠罚,禿又醉剩傲励莫乏臂充彻,「组仓看剩智浩顿惭。就估亩表犁狸彩丸侧醋站仪仓臂化柴面,组剂肥摩仓灵肩而行。」 歉嬋臂郎典应沉拐,烦仍剂引拐,「然八立拐组臂目仔,粪无相疚臂眉牲讯绕侧?」 歉緋蛮脏丸乘腊亩添本济,而剩街呼离开,「组贴炼,仍亩侧臂潜刚,剂估兔充上组。雅无他要,擂赖上仓乘蔬绕驴温。」 歉嬋伐柴屠恢,吶吶梢:「组腥剩立拐席促!」 擂赖上。 腥沉变榨慧妹肿饭瓜静偽剑,呼儿偽咐严似仍摊蹦移忍又便险服幽攻呼八,利茄屋免,绑臂剩八尸脊椎。 服幽攻桶寨屋扬,屋戏。 膛剩破对偽糟,绕又仪数想过往对互,腥烦抚亩勿突典融不就剩偽严臂交捐王。 歉嬋躁摩席促搭互,禿薛睁、则无腿蓝躁仍慧摩偽勉互臂协忆季象仍摊塑运。然添食稻意阶倡,盼然需充仍慧廝叮恶战领琢交机舅。 亩驴切阶倡举咐,沉变榨核蹦例茄影嚇摘领虑,又剩屋免屋阶。 呼罚驴残,赫然又残狸驴斯灰典逆裳,塑呼又险服幽攻像兔。 服幽攻站仪屠恢,彻剂不彻,驴旬桶寨扬像扬右,抚皇八暴,蓝剩驴眨烦臂驾灶,四面痒燕又嫁妹四斯蝉辞忍臂熟逆,消逃蜡醉剑残造半摊,意仪迷侧视仓。 还述剩雨画叮驴梢臂纳互。 「熊斯蝉逆?」 熊斯蝉逆看剩沉升教臂像梢良驾,亩沉变榨涝然服励拐第四斯。 侧影浆株驴塑。 服幽攻烦抚蓝见熟逆嫁板,侧央脏拐踪影。 沉变榨不见拐。 蓝剩油臾剎腥,驴梢呼影又似亡魑鬼魅忍站仪服幽攻节八,驴枚弯野忍臂指觉似黄策確八烫忍单际八耕耕椎。 涝然还乘谊罚弯呼偽儿。 服幽攻郎上揪魂角悟,驴瞬例怕童薛睁臂桌圾稻意威呼,右波驴箩,镰然啄腿雅蝎確皇野,驴波扫际化锡臂互腕上。 看「啪」臂驴犁煤古,央剩驴糟蜘摊。 腥沉变榨情呼雅谊,驴互搭上绕臂波踝,驴互柴指你绑转例。 服幽攻狰狞驴橘,洁然上呼嚇著,瓜脱拐航优。 沉变榨亦剩烦贴裹光,鹰躁贴过亩乏严圾乘,呼罚狸心,挑茄急享而宾。 不想迎面就见驴蓝惩寒盼摊砸狸。 服幽攻呼仪半摊,惩狸剑乏刚抱,就表而凶,醉雅炮弩。 罚意炮惩。 沉变榨右茄上绑,刚险半摊,迎面蓝觉醉气澎湃,几郎素迟阶拐稼典。 「炸!」 406、群狼环伺 一声怪叫,白阿里面颊一抖,看似惊慌,但眼里却流露出一抹狡猾如狐的精明,还有冷笑。此人身形急沉,自练幽明身下贴地一滑,不但避过了拳锋,双手十指拨弹一抖,那四件悬空的蝉衣竞齐齐如大网般急收。 空气中,数条轻盈的丝线正飞快收紧。 白阿里扬线拖拽,闪身已落在擂的一角柱上,如猿猴蹲坐,手扯丝线,似笑非笑地看着被网了个结实的练幽明。 蝉衣碎散,一条条丝线自练幽明的体表显露而出,网住了上半身。 「小子,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阿里一朝得逞,刚想发笑,可鼻孔一热,忽见点滴鼻血从嘴巴上流淌而下,赫然是被拳风所伤。练幽明瞧了眼身上缠绕的丝线,不慌不忙,右手转腕轻擡,指缝间忽坠下一物。 「吧嗒!」 那是一枚纽扣。 白阿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领口,但很快又被杀意所取代,双臂奋劲拉扯,丝线划过,已在疯狂收紧。 练幽明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手段,也不知这丝线是什麽材质,既轻又韧,拖拽下他的衣裳都开始无声碎断,甚至连剑鞘都在嘎蹦作响。 看来这能横行一方的人物真没几个简单的,只这一手,换作别人保准能吃大亏,兴许命都得搭进去,目睹这一幕,场外的甘玄素不禁目露精光,「看来用不着咱们出手了。这白家的二老爷不愧是中东那边凶名赫赫的狠手,听说还传出此人甚至有机会继承宗教领袖之位,将来或许还要和我们进一步合作,瓜分那片土地上的武学底蕴。」 对於一个武夫,尤其是矢志追逐武学至高之境的武夫而言,金银财帛不过是粪土罢了,真正值钱的是各门各派,以及白莲教、青帮、洪帮留下来的庞大底蕴。 任谁都要垂涎三尺。 而徐天以及练幽明他们这些人,在其他人看来就好像一块肥肉,群狼环伺,待机而动。 也就在练幽明被网住的一瞬,白阿里站在柱上,猝然单手一扬身上的袍子,黑袍飞卷,奋劲一抖,竟抖出数十枚寒星般的暗器飞镖。 劈头盖脸的打了出去。 练幽明此时神色不改,然眼瞳中却闪过一丝兴奋癫狂,眼珠子骨碌转动,後脊一耸,却是将背着的照胆剑往外一撑,然後奋劲向後闪身一蹿。 白阿里一手拖拽丝线,一手催发暗器,猝不及防,手中丝线瞬间传来一股巨力,丝线无声崩断。下一瞬,一道身影势如虎扑,以形意门的丹田气打之术将漫天暗器悉数撞散,生生挤近,一拳砸出。横拳再现,直击白阿里脚下柱。 「轰!」 一声炸响如雷,整个擂都似抖了三抖。 白阿里却已见机闪身蹿起,快如鬼魅,於四角柱和围绳上蹬跳飞蹿。 练幽明此时观想之下,乃是以薛恨的想法出招厮杀,眼皮一掀,木然的眼泊中乍见凶光绽放,缩身提纵一跃,如灵猿攀山跃涧般疾步跟上。 两道身影,瞬间在擂上奔走飞驰,如影急追。 练幽明目如冷电,视线飞瞟,但见白阿里借着围绳的弹力不住蓄势奔走,速度越来越快,身影越来越急,到最後只若一团不住绕转的黑影,杀机也越来越盛。 场外观战众人也都看得心惊肉跳,忘了呐喊欢呼,都下意识张大了嘴巴。 不过数圈,随着二人的追逐奔走,擂上就像遭到重物巨石碾过一样,面四分五裂,留下一个个入木三分的足印。 眼见对方在酝酿杀招,练幽明步调骤变,双脚取半步之距,贴地一蹿,人已直直穿过擂面,以横截拦击之势,扑杀向白阿里,欲要截断其势。 白阿里不惊反喜,好似窥得时机,於围绳上借力一蹬,势如离弦之箭,双爪飞扑乱抓,用的赫然是鹰爪功。 这鹰捉之势乃是以上攻下之杀招。此人身形矮小乾瘦,但於柱上起手,杀招一出,只若一只扑掠而下的金雕秃鹫,再配上那对利爪,十指青黑如铁,劲力密布,劲风嗤嗤吞吐,怕是一头猛虎当面都得被扣穿天灵。 练幽明眼皮微擡,便在对方临近一刹,他嘴角咧出一抹狂笑,半步崩拳悍然击出,拳如大枪,直直紮在对方的左手手心处,打的是劳宫穴上。 白阿里摊开的五指吃痛急拢,可不等反应,练幽明第二拳又至,不偏不倚,正中五指。 「啪!」 一串爆响,白阿里五指指甲尽皆崩断,已是皮肉外翻。 「杀!」 一声厉啸,二人拳爪相会,已然错身避开。 白阿里闪身一扑,扭腰又蹬在另一条围绳上,将那围绳蹬得好似开弦大弓,双腿急屈,一张脸阴沉可怖,目泛滔天杀机。 只待围绳被踩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便已推送着白阿里横身飞出。 练幽明吡牙狞笑,右拳再提,正准备分出高下,不料眼前乍见寒芒晃过。 白阿里左手一振,袖中但见吐出一口弯如弧月状的利器,似孤月飞旋,白虹一闪,已绕上了他的脖颈。那是一柄波斯弯刀。 刀身雪亮,刀柄金光灿灿,还嵌着宝石。 刀身横飞而至。 「啪!」 伴随着一声闷响,正自交锋的二人齐齐顿住。 定睛瞧去,就见练幽明站在原地,但整个上半身已向後弯去,可他的右手却淩空虚扣,扣住了白阿里的面颊,将其拎在半空。 一缕断发,飘然坠地。 白阿里虽是受制,但反应极快,左手急转,手中弯刀立如毒蛇般唰的贴向练幽明右臂皮肉,刀口光寒,正待下刀发力,不想眼前青年借着後倒之势竟使出了一式摔法。 完了! 白阿里心头一颤只来得及冒出这最後一个念头。 练幽明双脚紮地,腰胯为轴,扣着白阿里的脑袋,以恐怖劲力将其生生抡圆了自半空绕过半圈,然後重摔在地。 「轰!」 擂发出一声巨震。 「等等,我们认输……」 其他几个原本还挂满冷笑的穆斯林武夫此时纷纷开口,神色焦急无比。 「认输?」 练幽明面无表情,眼瞳转动,手下却是不停,扣着犹在挣紮的白阿里,如摔砸破麻袋般照着擂便疯快砸下。 「砰!」 「砰!」 「砰!」 一声接着一声,伴随着令人颤栗的骨碎声,还有血肉炸开的动静,一滩模糊的血迹,以溅射状开始在练幽明的脚下逐渐清晰。 白阿里从一开始的奋力挣紮,到现在四肢曲折,筋骨爆裂,五脏怕是都碎了,七窍不住溢出血沫,手里的弯刀都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就这样,这人还留着一口气,双眼也在溢血,死死盯着他。 到了这时,练幽明才走到擂边上,饶有兴致地冲着那几个穆斯林武夫温言招呼道:「行吧,那我就接受你们的认输!」 他抖了抖手里好似脱节长虫般的白阿里,将其抛下擂…… 407、极致观想 「咕嘟!」 看着地上那个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白阿里,底下那些穆斯林武夫无不是杀心大动,目眦尽裂。「作死!」 「杀!」 此起彼伏的厉喝声中,有人越众而出,平地提纵一拔,只若飞鹤振翅,闪身已杀向擂上的练幽明。只是这人飞起来的快,落下去的更快。尚在半空,便被一只拳头砸在胸膛,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回,一双眼睛瞬间瞪圆睁大,继而布满细密血丝,只挣紮一挺,身体便像断了弦一样软倒下去。 死不瞑目。 如此变故,更是让下方那些白氏子弟看的血贯双瞳,一个个作势欲动。 场外的守卫见状还准备出言嗬斥,却见练幽明摆了摆手,「无妨!」 眼见正主开口,那些守卫又都冷眼旁观起来。 武道一途,实力为尊。 既然练幽明有以一敌众的勇气,场外其他人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我赌他,就赌那个黄皮肤黑头发的!」 最中间的大擂上,支着十张巨大的桌案,上面尽是诸多赌客看客押注的赌资,堆积如山。还有人抱着一捆捆一摞摞美钞,或是捧着黄金珠宝,疯了一样下注。 而练幽明所在的擂下,呼喝四起,诸般腔调,各国言语,纷纷出口。 一时间竞有六道身影蹬跳上擂。 既有白氏族人,还有两名韩国武夫。 人影错落来去,兔起鹘落,只一刹那,重拳、快腿、柔掌,还有淩厉的刀光,以及暗器,全都在同一时间攻向练幽明,杀向他的要害。 腹背受敌之下,练幽明对薛恨的观想已是达到极致,神意癫狂,就连浑身筋肉骨骼好似也在朝着对方的形神变化,浑身筋肉紧收如铁,面上神态凶邪迫人,煞气冲天。 练幽明此时眼前所见已非这些登擂敌手,而是以一种难以言说,或者说是在自我催眠的状态下,尽情感受着薛恨的想法,感受着这位旧敌的道。 这才是他的本意。 若说自己近乎圆满的肉身是基於强横,那薛恨的道便是攻於技巧。 此人化尽打法,舍离象形拳的桎梏,亦是一种非比寻常的道路。 但终究只是近乎,并非真正圆满。 哪怕只是半步之距,分毫之差,或许也如隔天堑。 古婵的太极拳,薛恨的形意拳,宫无二的八卦掌。 三个当世武学奇才的道,若能尽皆感同身受,体会一番,再以丹功为基,又集三大内家拳的真髓於一身,不知是否能够补全他的道。 届时,距离破敌之招定然更近。 只说练幽明心念乍动,脚下走转,右手屈出食指、中指,抖腕挥指,快如电闪。 但见指影铺开,上登时激出密集急促的金铁交击声。 不过一息,脚下暗器如雨坠落。 暗器在前,人影在後。 劲风袭来,乃是重重腿影。 人影腾挪间,还能听到白氏族人以希伯来语飞快交谈,杀机无穷。 而练幽明眼前出腿的正是两位韩国武夫。一个乾瘦精悍,一个高瘦迫人,一左一右,以快腿强攻。二人头发散乱,双眼俱是透着寒芒,不见双手,只见四条腿如狂龙匹练,又似刀劈斧砍,来势极汹。好腿法! 练幽明眼瞳颤动,如在回神,视线只往二人身上一落,面上狂态更甚,左脚脚掌贴地一磨,整条裤腿立时紧绷,充满爆发力的筋肉轮廓顷刻显现而出。 形意六艺,鸡腿为先,意在下盘。 「啪!」 「啪!」 「啪!」 这两个韩国人的腿功还真是不俗,快如游龙,淩厉攻势之下,像是都快飞起来了,劲势端是连绵不绝,如层层叠浪,一腿快过一腿。 快,很快,一时间竞找不出招架的间隙。 若依薛恨的性子,定然是以拳杀拳,以腿杀腿!此举非是心有执念,而是欲要将自己身体各处都在生死厮杀中磨砺至登峰造极,无有破绽。 没有间隙算什麽,那就打出间隙。 练幽明提腿相迎,左腿虚擡,只与对面二人硬碰硬连撞数招,待其连环劲势一滞,故意卖出个破绽,挺胸一迎,诱其来攻。 这两人果真上当,各自单手一压围绳,借崩弹之力,横身翻空追来,两腿如毒龙穿心,正中练幽明胸膛。 「砰!」 两劲化为一声。 只是凝神细看,就见练幽明胸膛上忽有气包浮出,游走来去,汇於二人的腿脚之下。 丹田气打。 不光是腿影,转瞬之间,练幽明左右两侧又见拳掌杀来,身後还有快刀来劈。 避无可避,闪无可闪。 他眼瞳骨碌一转,诱敌之招岂能白费,面上乍见残酷冷笑,胸口所聚丹田内气往外膨胀一鼓,二人立时倒飞出去。 这两名韩国武夫还想以围绳借力,故技重施,然而退至一半,已被练幽明搭上脚腕,生生拖拽而回。二人反应极快,俱皆单足点地,好似金鸡独立,另一只脚则奋劲震退钳制。可他们的脸色却猝然煞白一片,盖因练幽明此时扑抓而来,一步赶上,只若鸡脚跺地,一股崩雷般的炸劲几乎同时踩在二人的脚背上。「啪!」 刹那间,二人脚背应声炸开,脚背筋骨爆裂外翻,血汁溅出一米多高。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立时响彻擂。 但嘴刚张开,练幽明已呼的提纵而起,缩身如猿,自二人肩膀头上跃过,身後两侧,拳掌刀光不过分毫之差。 就差那麽一丝,刀锋甚至已经划破了衣裳。 那两个韩国人见状连忙翻倒向一旁,让开地方。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挣紮起身,那紧追而来的两道身影已倒翻在地。 但见练幽明身在半空,竟虚晃一招,腰身一收一挺,如老猿蹬枝,双脚回踹,裤腿贴着刀锋而过,在刀光持有者的胸膛上狠狠踩了一脚。 一脚踩下,立见二人胸口塌陷,胸骨折断大半,口中吐出一口热血。 然杀机未散。 那左右两侧的白氏族人见状先後厉啸一声,脚下急追,趁着练幽明横身半空的瞬间,一人分扣一个肩膀,五指扣筋拿骨,点穴闭气,只那麽狠狠往下一捋,便将人擒在半空,两袖顿时化作烂布条。那两名被踩爆脚背的韩国武夫单足再蹬,拿的是练幽明的双腿。 转眼间,练幽明四肢被擒。 窥得时机,又见一抹刀光後发劈来。一人胸口遭到重创,强忍剧痛,此时奋劲扬刀,刀光从天而降,大有将练幽明一刀劈作两半的架势。 刀光快急,如银瓶乍泄。 练幽明嘎嘎一笑,被钳制的两臂粗涨外鼓,筋肉盘结扭动,只若两杆大枪,拳锋分以左右,往里一送,送入了身前俩人的怀中。 这两人动容之余,反应极快,连忙闪避,但脚下却慢了半拍,哪怕胸膛只被拳头蹭了一下,立时脸色苍白,如遭重击,跟跄後退。 那两个擒腿的韩国武夫此时早已面无人色,眼见练幽明就要挣脱,竟是各自拖着怀里的一条腿迎向那刀光,欲要殊死一搏。 但独腿难行,俩人一脚被废,劲力全失,奋力之下,伤口血水已是不要命的往外冒。 练幽明眼中杀机高涨,单手撑地,腰身发劲一扭,力从地起,使了个乌龙绞柱,双腿瞬间挣脱束缚,扫退那两个韩国武夫。 他直起身,脑袋微微一偏,一抹刀光这便落在了脖颈上。 可刀口之下,气包游走,宛如砍中了一团棉花,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 四目相对,仿若定格。 而练幽明对面的白氏高手原本还凶神恶煞,奋劲压刀。可见此一幕,脸上立时丢了血色,再缓缓低头看去,心口已多出一只猿掌般的利爪,并且探入了胸腹。 野猿掏心。 练幽明抽回右手,揉捏着手里那团犹有热气的血肉,五指陡然攥紧,指间立见血肉成泥。 408、纳兰无赦,道佛之争 血腥,残酷,狠辣…… 看着擂上那道仍在摩挲着手上血肉的身影,下先是诡异一寂,然後又都如疯如魔般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以一敌六,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五分钟。 「扑通!」 到了这时,练幽明身前的屍体方才重重倒地。 看着几乎被血水染红的擂,那两个韩国人已顾不得其他,脸色煞白如纸,不要命的往擂下跑。只要跑下去,就是输了。 但输比死要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二人嘴里还说着韩语,似是认输的话。 可刚一离开擂,还没落地,甚至嘴里认输的话还没说完,後心骤然发寒。 练幽明立在上,屈指连弹,两枚飞镖已打在了二人的後心,绽放出两朵血花。 没去看滚落在地的屍体,他走到那几个尚在喘息的白氏子弟前,垂目下看,面上不见表情。「咳咳……休要得意,我白家不会放过你,伊斯兰教那边的圣徒刺客也绝不会放过你,会有人来找你报这血海深仇的……」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穆斯林大汉倚着柱,死死瞪着练幽明,然後声嘶力竭的发出了临死前的诅咒。练幽明神色不改,淡淡道:「擡脚论输赢,拳下定生死,我等着他们!」 说罢,一脚扫出。 有的事情,要麽不做,要做就要做绝,斩尽杀绝。 这些人心怀叵测不说,还和甘玄素有关系,又在国内搞风搞雨,偏偏自以为是,既然互为敌手,当然是要不留後患。 练幽明站在擂上,然後继续看向下剩下的韩国武夫,以及另外两名白氏族人,再勾了勾手。加上白阿里,这才七个人。 还剩三个。 只是不同於之前的怒不可遏,杀机毕露,望着满手血腥的练幽明,这群人现在个个神情凝重且严肃,脸色都难看的吓人,而且没有血色。 甘玄素眯了眯眼睛,饶有兴致地道:「看来咱们是小瞧这位太极魔了。唔,到底是令人垂涎的土地,哪怕武道没落,也能孕育出这麽多的奇才。可惜,都会是我的试刀石!」 「认输!」 有人终於颤声开口。 练幽闻言双眼一阖,等再睁开,周身癫狂凶邪的气机已如潮水褪去,消失不见。 「好凶的神意!」 看着右手掌心的血泥,他转身走下擂。 等回到座位上,冯凶几个人都神情古怪的盯着他。 倒是赵丹霞无有半点异样,还取出一块手帕递了过来。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练师兄,你没事儿吧?」 练幽明道了声谢,又笑了笑,「我能有什麽事儿!」 可他说着话,眼睛又闭上了,不住平复着内息,且那股被压下的凶意竞隐隐浮动,影响着他的心神,以至於有种大开杀戒的冲动。 玄灵真人将在这一切看在眼中,又和徐天对视一眼,跟着语重心长地道:「此法虽说玄奇罕有,可谓奇功。但弊端也很大。若你心志不坚,无有主次,几番观想下来,心神恐会失守,为他人神意所夺,性情大变。届时你到底是自己还是观想之人,谁也不知道。」 练幽明沉心静气,等杀心消弭,才温和一笑,「师伯放心,我晓得轻重!」 他当然明白自家师伯话里的意思,说出来的只是弊端,但没说的还有劝导之言。 可如今形势逼人。 古绯烟的实力已远超同辈,他若不破釜沉舟,一旦遇上,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玄灵真人见状也不再多说什麽,而是为他指点迷津道:「观想之法!何为观想?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然一但精思入神,便是心中所想,眼前自见,自有相入无相。佛门观想意在端正身心,观想佛身相好庄严,谓之观想念佛。你不是观想了降阎魔尊,往後若感悟他人神意,便以此像长驻心间,时时观想,或能镇压诸念。」 这话说的直白点,便是以那降阎魔尊的神性来镇压观想其他人後所残留的神意。 徐天也叮嘱道:「此法也只是暂时无奈之举。诸般手段,万般练法,到头来还是需你本心驾驭。不然始终是外力,一场幻梦。」 与以往的说教不同,对於练幽明这个後生晚辈,甚至是亲眼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後来者,徐天已无形中将之和自己摆在同一个高度。 「要留神!白莲教主的白骨观也属观想一道。正因此道,体内方才诞生出另一个存在。」李大也在出言提醒。 练幽明连连点头,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薛恨,他要的是将其化为壮大自己的养分。 回想着之前的厮杀,练幽明贪婪且渴望的汲取着个中一切。 但下忽听阵阵惊呼。 练幽明循声瞧去,只见就在他刚才所在的那座擂上,已多出两个人来。 上的屍体已被清理一空。 而多出来的俩人分别是那个披着斗篷戴着面具的神秘怪人;对面则是一位密宗老喇嘛,老的都不成样子了,身形佝偻,手持木棒,僧衣赤红如火,脸色蜡黄如铜。 铁棒喇嘛。 练幽明留意了一下神秘怪人的称呼。 广播回荡。 「十七号组,纳兰无赦!」 「五十三号组,铁棒喇嘛!」 听到这名字,在场的华人武夫俱皆心神狂震。 复姓纳兰? 练幽明也是眯起了眸子,果然是旧时余孽,而且身份地位恐怕非同小可。 但更让人吃惊的还在後头。 「吟!」 这怪人站着不动,但喉舌间陡听一声高亢嘹亮的凤鸣吐出,似能穿金碎石,但凡入耳,所有人只觉一股无形的奇力,如涟漪激荡般席卷加身,令人呼吸一滞,便是气血都似滞缓下来。 练幽明先是怔住,然後神情凝重,这好像是甘玄同当初施展的五凤齐鸣啊。 他还好,另一头的甘玄素此时也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怪人。 「五凤齐鸣?纳兰无赦?」 可那老喇嘛竞也不简单,乾瘪的唇上依稀刻有一道佛门咒文,张开的嘴里竞不见舌头,只有一截不怎麽整齐的舌根,黑洞洞的,像是自己嚼烂的一样。 练幽明坐在高处,虽目力惊人,但一时并不明白对方此举有何惊人之处。 可边上的李景林等人全都面露凝重。 正自疑惑间,那老喇嘛突然将木棒往下一插,双掌合十,口吐一字。 「嗡!」 一瞬间擂周围的普通人只觉有惊雷入耳,脑海中的众多心念尽数消弭,如遭抚平、慑服,难做他想,失神当场。 好家夥,这一声如能慑服一切邪魔外道。 便是练幽明他们这些武夫也都跟着头皮发麻。 「我勒个乖乖,这一嗓子,吓俺一跳!」公羊明狠咽了一口唾沫。 「这是……闭口禅?」李景林啧啧有声。 玄灵真人也点着头,「错不了!」 他们这些人还只是听到声音,但那首当其冲的神秘怪人却似遭遇飓风袭面,宛如被狂风压倒的小草,竞被一口气吹的倒退了半步,身形斜倒。 一字出口,老喇嘛瘦猴似的乾枯身躯陡然开始膨胀起来,枯黄暗淡的皮肉肉眼可见地平整起来,身骨节节拔高,宽大的僧衣也开始变得紧绷。 不过三五个呼吸,这个适才还老掉牙的老喇嘛此时已化作一个身高两米以上的魁梧大汉,僧衣半披,露着半边铜皮般的胸膛,上面还画有一尊佛陀。 那是韦陀菩萨! 双身对立,道佛之争!!! 409、前尘后世,梦耶!幻耶! 比武会场中。 眾人全都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两道身影。 各国武夫也就罢了,普通人哪见过这种场面,惊呼的惊呼,怪叫的怪叫,譁然一片。 练幽明凝神细看,就见这铁棒喇嘛所在的队伍也是自行拚凑的,有亚裔,有黑人,也有白人,实力参差不齐。 他还留意到,擂底下居然站著个唇红齿白的小和尚,亦是穿著藏红僧衣,留著一层浓密乌青的发茬,神色不惊不慌,尤其平静。 但不知是否错觉,练幽明发现对方似乎也瞟了他一眼。 这可有些不得了哇。 他俯瞰下望,距离擂少说六七十米,上细节全凭自身非人目力方才得以尽收眼底。但那小和尚却能在满座看客,在这人山人海中望向自己,甚至是察觉到別人的注视,岂是等閒。 「轰!」 伴隨著一声闷响,上二人齐齐动作。 老喇嘛运棒起招,腰身一转,那巨杵般的大棒竞被只手抡起,衝著那个名为纳兰无赦的神秘怪人当头砸下。 纳兰无赦的眼神晦涩深邃,大步迈进,重心下沉,臀尖后坐的同时双臂已交叠而起,撑到半空,赫然是打算硬接。 看似无有异样的攻伐之招,可等老喇嘛手里的大棒无声砸落。 二人脚下擂陡然震颤一晃,继而轰隆下塌出一个十分骇人的恐怖大坑,如遭万斤巨石砸中。纳兰无赦脚下的木板爆裂翻起,木屑四散,尘灰激盪,从高处俯瞰而下,所溅烟尘好似一团炸起的巨大水花,席捲四面。 「好恐怖的劲力!」 练幽明身旁原本还议论纷纷的眾人瞬间噤声,瞪圆了双眼。 一直存在感极少的鬼僧这时震撼无比地道:「我记得我师爷在世那会儿曾提及过这佛门还有另类修持之法。咱们修炼都是先日夜苦练用以打熬肉身,然后在这个过程中成就武道精神,凝练心意。但有人是先行凝练心意,以苦行或是坐悟来增长智慧,再行观想,可得降魔之能。这些人平时看著或许不显山露水,但一念之下,精神加持己身,力能掷象擒龙,非常厉害。」 练幽明坐在边上听的真切,这说的不就那降阎魔尊的变化。 张唯一也接过话茬,「我也听过,似乎是传自印度……还真是不虚此行啊!」 一群人大开眼界。 但练幽明却猛地留意到,那个小和尚居然还在看著自己,眼神清透澄净,似是会说话。並且如遇困扰之事,眸光闪烁不停。 也就在二人彼此隔空互望的时候,那擂上陡听一声如雷冷哼。 「哼!」 纳兰无赦单手擒棒,周身斗篷猎猎振盪,如一团墨焰,面具下的双眼沉凝无波,五指骤然一紧,手中大棒顿时炸作一团碎木。 「轰!」 兵器被破,老喇嘛的脸上亦是没有半点波澜,但双眼却在发亮,如蒙上一层毫光,单足一跺,一只铜锤般的重拳已到纳兰无赦胸膛前。 纳兰无赦哈的一笑,竟不闪不避,挺胸急迎,矮壮身体轻轻一斜,亦是一拳斜撞而出,势如大枪扎刺,打在了老喇嘛的胸口上。 电光石火间,双方已互换一招。 「哢哢哢……」 本就遭到重创的擂登时发出声声不堪重负的异响。 僵持不过片刻,整个面竞像是爆开的冰面般被两股对冲的强横劲力生生撕扯开来,露出了底下的空洞。 而在盪起的尘囂中,两道身影同时提纵而起。 那老喇嘛別看是佛门中人,但打法刚猛霸道,甫一发劲面上忽见怒相,如佛门的护法金刚,浑身筋肉纷纷抖颤开来,气血雄浑如烈火,只扑面前的纳兰无赦。 纳兰无赦凌空后翻,身如鹤舞,眨眼已立足在柱上,眼前拳锋杀来,他嗤笑一声,单臂裹著身上斗篷运劲搅动拨转,黑色斗篷立时隨劲收紧,如一个巨大的黑色尖锥,锥尖飞旋,直迎而上。 「咻咻咻」 难以形容的尖锐爆鸣声刺人耳膜,凭空而起。 但转瞬之间,纳兰无赦右臂挥动,手中斗篷霎时捲起阵阵罡风,又如擒著一条黑色妖龙,在那盪起的尘烟中翻飞来去。 上烟尘卷盪,转瞬便淹没了交手的二人。 便是练幽明凝聚目力竞也一时看不清楚。 「这个老喇嘛只是护法僧人!」墓然,边上的玄灵真人冷不丁神色郑重的说了一句,「留意擂外的那个小和尚,那才是……咦,他好像在看你!」 「护法僧人?」练幽明心下震撼。 如此强手,竞只是一教护法。 「给那个小和尚护法?」他问。 玄灵真人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这小和尚能得这种高手护持,甘心为其护道,绝非常人。只怕不是什么天生妖孽,就是稀世奇才,或是转世灵tong一流。」 只在周围看客的惊呼中,那座擂居然垮塌了。 尘囂散去,等他们凝目再看,交手二人正各自站在一根柱上,一个抖著披风,一个双掌合十,低眉垂目。 「这是啥情况?谁贏了?」李银环俏眸大睁。 「应是平局!」练幽明浓眉微拧,目光在场中扫量了一眼,「这两人的实力都高深莫测,若想彻底分出胜负,恐怕要见生死,所以只能试上两招,点到为止。」 他还留意到,纳兰无赦明明面对的是老喇嘛,双眼看的却是那小和尚,眼神晦涩,似有凝重之色闪过。果然。 二人同时跳下擂,平手。 「看来这两伙人的目的不是那劳什子奖金啊!」 练幽明下意识便联想到了那个神秘无比的独眼高人。 此人身份来歷俱皆不凡,又姓陈,或许就连甘玄素一伙人也是为此而来。 真要这样,后面保不准会有一场乱战。 「嗯?人呢?」 一晃神的功夫,当练幽明再去看的时候,那个小和尚和老喇嘛已经不见了。 他视线飞快扫过对面的所有观战者,直到在过道里才找见一角藏红袈裟。 二人正走向出口。 更让人意想不到是,那小和尚似觉察到练幽明的目光,稍稍顿足,又侧过身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练幽明也起身朝著甲板上走去。 一个明明素未谋面的小孩,却又一直盯著自己,实在是让人心生好奇。 没有半点迟疑,他走的很快,步调如飞,等绕到客轮的另一侧,才见近处的海面上还漂著一艘豪华游艇,那老喇嘛正抱著小和尚登船。 练幽明想也不想,振臂一扑,已从甲板跳到了海面搭起的浮桶上,而后快步走上了游艇。 游艇上很安静。 小和尚坐在一个软垫上,正在沏茶,浓郁的奶味儿和茶香隨之飘散开来,而且面前还搁著两只铜碗。练幽明见状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小孩儿,你引我前来是为何事?」 小和尚长得眉清目秀,脸蛋上还带著一抹藏地特有的高原红,有些粗糲,正曲腿而坐,端著小炉倒著热奶。 这人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著游艇发动,驶出一截,才看向面前的练幽明,然后又像认真思索了一遍,最后用一种十分稚嫩的嗓音语出惊人地道:「前尘后世!梦耶?幻耶?」 练幽明原本隨意的表情瞬间僵住,连同端著铜碗的右手也停在半空。 410、宿命通,二十一眼天珠 「小僧桑吉,见过练先生!」 小和尚瞧着也就八九岁,捧着铜碗喝了口奶茶,又十分孩子气的用舌头舔去了上唇沾染的茶汤,才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面前的半大孩子,练幽明这下是真有些拿捏不准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麽!」 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即便已经被人看破,也绝不会轻易示人。 桑吉小和尚神色平和,非是故意装出来的,而是一种源於精神上的平和,无形中似是身边人也能被影响,令人消弭杀心,平息恶意。 但这人却能看出他的秘密,练幽明又有种发问的冲动。 他也喝了口茶汤,沉吟许久,才哑声道:「是梦是幻,是真是假与我而言已不重要!」 桑吉小和尚抚掌而笑,「此言甚佳!过去如幻,未来如梦,现在为真,练先生你有很深的慧根啊。但你心中疑惑甚多,若不洞悉因果,只怕将来心境难全!」 练幽明的眼神有些阴晴不定,「你能解惑?」 桑吉小和尚摇头,「你心中困惑非是由我来解。而是由你自己,还欠缺一个时机。若能跻身通玄,你便可看穿前尘往事。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为你点拨一二。」 练幽明敛住气息,「什麽?」 桑吉小和尚想了想,又喝了口茶汤,才慢条斯理地道:「古绯烟悟性高绝,身兼他心通和天眼通两大佛门神通,莫说现在,便是古往今来任何一个时代,那也是不世出的奇才。但佛门六通,尚有他法,你可知晓?」 「知道!」练幽明将碗里的茶汤一饮而尽,「佛门六通还有天耳通、神足通、宿命通、漏尽通……」然後,他陡然闭嘴,双眼急眯,像是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娃娃要说什麽了。 桑吉小和尚轻声道:「宿命之通!可观前尘,可见後世!佛门六通,除漏尽通外,前五大神通皆乃入世之法,凡夫亦可证得!」 练幽明呆坐当初,眼皮狂颤,似在梳理这些话,又像在回忆过去,想要找到契合这句话的记忆,哪怕零星半点。 但毫无疑问,他失败了。 过往种种,无有半点印象。 「当真……当真有这等佛门神通?」 桑吉小和尚淡笑道:「练先生何必一念执着。世间种种,本就一场梦幻泡影。有人以假修真,有人以真作假,是真是假又有何妨?本心为真,脚下即是彼岸。」 练幽明的心神也恍惚了起来。 过去种种他早已自觉斩断,但现在被人道破,还是难以自持。 但很快,练幽明又眯眼望向面前的小和尚,「这些事情,你是如何看破的?」 桑吉小和尚望向练幽明的眉间,望着那颗不太起眼的红痣,「你这颗痣的位置有些特别,亦非天生,乃精气交汇之象。若在密宗的修持法中,是三脉七轮里的「眉间轮』,便是古绯烟成就天眼通的地方。若在道门修法中,是祖窍、上丹田,是神与气的通道,是坎离交媾之处,亦非寻常。」 练幽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摸着那个微微的凸起,面上不见喜怒,自言自语道:「难道我天生不凡,注定了这一世要崛起?」 「噗……咳咳……」 桑吉小和尚正喝着茶汤,冷不防听到这一句,呛得脸都红了。 最後还补了一句。 「绝无这种可能!!」 练幽明老脸一红,「不过一句笑谈,不必当真!」 桑吉小和尚擦了擦嘴,又从一旁拿过一只油腻水滑的烧鸡,边吃边说,「练先生应该清楚,一个人自幼意识该是混沌一片,需历经自我启蒙、外界引导,才会慢慢长成。而这眉间轮,也就是祖窍,便是此中关键。」 练幽明没有说话,但他已经听出点门道。 这小和尚话里的意思,是一个人绝无可能生来知之。 若有,该是…… 「外界?」练幽明的手指按在眉心处,眼瞳颤动,「宿命通?越来越迷糊了啊!」 桑吉小和尚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了,「练先生也修行了金刚乘?我见你周身气机若聚若散,似是降阎魔尊?」 练幽明强压心头异样,回过神,点着头,「观想之法麽?我是从一位自称为十魔之一的老人那里学来的。」 桑吉小和尚微微颔首,接着从袖中解下一物。 「我这里有一枚天珠,於凝练精神或有奇效,今日赠予练先生!」 练幽明搭眼一瞧,「二十一眼?」 他并没有伸手,实在是这小娃娃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桑吉小和尚不以为意的笑道:「放心,不要钱!送你的!」 听到这话,练幽明反而笑了,遂将东西接过。 「那宿命通……」 桑吉小和尚却闻言笑道:「不可说,不可再说。话若说尽,缘分便尽。时机若到,一切皆会拨云见日。小僧今日所为,全赖昨日种种,一饮一啄,前尘早定!」 说完,这小娃娃真就起身,走进了舱房,留他一人坐傻在甲板上。 「神乎玄乎的,真是怪了!」 练幽明的眉头紧了又舒,舒了又紧,再看看手里的二十一眼天珠,猛地想起聊到现在他连对方是何身份都不清楚。 游艇在海面上绕了一圈,又开回了客轮附近。 此时比武大会也已结束。 练幽明满怀心事地回到游艇上,看着手里的天珠暗自思忖。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对!让那小家夥给糊弄过去了!」 他眉心的这颗痣可没藏着掖着,若真有端倪,就算自己不知道,但以破烂王的境界,或是玄灵真人这些人也该看出门道才对。 答案只有两种可能。要麽对方的境界高於这些人。要麽就是藏了一些东西,没有悉数告知。但无论哪种可能,都有够吓人的。 练幽明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宿命通?」 他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甚至有种莫名的心悸,整个人气机暴动,坐立不安。 但一抹清凉倏然从手心溢出,席卷全身,令之心神又归平和。 「这天珠……」 练幽明诧异之余还想仔细看看,不料冯凶一行人这时正巧回来。 「下一轮可就热闹了,你猜猜咱们抽中谁了?」 一登船,一群人立时就凑了过来。 「谁?」练幽明暗暗压下心绪,平复了内息。 王麻子战意勃发地道:「甘玄素!」 明天就剩下八组队伍。 领头者分别是古绯烟、李大、练幽明、甘玄素、纳兰无赦,和一位印度上师,再有英国牧师霍克尼,以及另一位泰拳王。 「要遇到真正的狠手了啊!」练幽明闻言也是杀心大动,来了精神。 至於其他的,此时此刻都不重要。 哪怕这件事情有了新的答案。 过去种种,真假与否,亦如桑吉小和尚所言,都会在前路上得以解惑。 既然如此,还有什麽好迟疑犹豫的。 练幽明冲所有人使了个眼神,冯凶等人俱皆点头,然後纷纷钻入客舱静坐养神。 玄灵真人亦是没落下,大战在即,必须尽快恢复实力。 而他自己则留在了甲板上,扫清诸般纷乱杂念,心意使然下,脑海中已在回忆起宫无二的打法。三大内家拳,练幽明皆已通晓,而今凭虚想所见,不过是宫无二的一丝神意。想要以对方的视角来感受不一样的想法。 横看成岭侧成峰,每个人对世界的认知都是片面的,唯有以不同的角度去看待,才能发现迥异於自己的玄妙,从而补全自身。 没有多言,他双掌虚拢,已开始走转推掌…… 如今三大内家拳,他已得古婵的想法、薛恨的想法,就差这八卦掌。 只是随着皓月当空,感受着天珠上散出的清凉,练幽明只觉意识清明,脑海中所见宫无二也在飞快清晰…… 411、刀剑之决 转眼, 一夜又过。 海面上下着一场大雨。 练幽明盘坐雨中,看似静坐,然身躯时有颤动。 龙吟铁布衫。 他两腮凹陷,长吸吞气,起伏的龙吟中隐隐夹杂着几声虎啸,气走任脉,随着气息入喉,绵长的内息登时似坠断的雨线,又像檐下的雨滴,滴滴落入丹田气海。 霎时间,就见那湿透的衣裳底下,忽有一个小小的浅坑凭空出现,沿着身体中线,自锁骨之间的天突穴而起,合以呼吸韵律缓缓下行,起伏跃动。 此乃心意所催,意为水滴石穿,气如吞龙,力求冲破任督二脉的关窍。 只等这口内息一直下行至会阴穴,练幽明猝然毛发皆立,似是打了个寒颤,感受到一股寒意。任督二脉是为一体,腹为阴,背为阳,故而任脉行气谓之阴降,督脉行气谓之阳升。 如今内息降入会阴,便是阴尽阳生之势。 练幽明内息骤沉,那股寒意顷刻翻裆而过,沿背上行,浅坑再现,已是节节上攀。 只可惜,阳升之势堪堪只到後心便後继无力。 这便意味着火候不足,只是有成,未至大成。 若能气聚头顶百汇,便可贯通任督二脉,气成周天,想来应该可以赶上破烂王当年的脚步了。练幽明没有片刻纠结,心念急转,脊骨颤动如猛虎摇身,所聚劲势立时自然而然散入十二条正经,流入四肢百骸,转为虎啸金钟罩。 此两门练法如今已成水乳交融之势,但想要真正的炉火纯青,出神入化,还需将之练到登峰造极,方才可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二为一。 练幽明此时内息鼓荡,劲势勃发,衣裳卷动之下,体表外的雨滴尽皆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兜起,逐一滚落。 「嗷!」 「吼!」 「好重的杀气啊!」 一番吞吐过後,练幽明逐渐平复了气息。 如今他的武道气候越来越深,先觉之能也愈发的玄奇,无形中只觉风雨中似有无形之箭遥射而来,刺骨冰寒。 杀机! 但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冲着自己来的,绝大部分都是冲着那艘客轮去的。 冲着古绯烟。 「虽互为敌手,却敢勇於破境,可敬可叹!」练幽明有些赞叹,也有些感叹。 有人不想此女崛起啊。 甘玄素如此。 屍先生如此。 包括他们这些人也如此。 但即便这样,古绯烟也还是毅然决然迈出了这一步,而且光明正大,惊天动地。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人的处境和他是一样的。 只不过,自己尚且蓄势未发,而古绯烟已绝断退路,矢志更高。 如今这比武大会也快到尾声了,杀机四伏,群狼环伺待动,这场海外之行可算是变得有意思起来了。客轮上已经播放起了广播,游艇里的其他人纷纷走出。 个中无话,只说一行人再度落座会场。 八组队伍,正待厮杀。 可让人意外的是,会场上居然只剩下最大的那座擂,其他擂已被撤去。 练幽明挑了挑浓黑的眉梢,再见古绯烟的眼睛明灭闪烁,神态隐露癫狂,战意高昂,心思也动了起来。果然啊,这人已准备以寡敌众,置之死地而後生了。 唯有将自己逼至毫无退路,方才有可能踏破一切困难险阻。 古绯烟率先登场,扫了眼在场所有人,最後将视线落向抽中的那位印度上师,语气悠然地道:「一个一个的太麻烦了。你们十个一起上吧!」 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子如今穿着一身德国的二战军装,一手背在後腰,一手落於身前,指缝间把玩着一枚不怎麽起眼的金币,就那麽站在擂中心,明明什麽动作都没有,但气势之盛,像是要化为这天地间的唯而另外几组,分别是练幽明对甘玄素,李大他们对付泰拳王,纳兰无赦对那位英国牧师。 今日一旦决出胜负,明日就是决战。 以古绯烟这等疯魔般的脾性,绝无可能放过在场的众多高手。 练幽明静静看着,没有说话,但内在筋肉已开始被调动起来,意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那位印度上师衣衫褴褛,白须白发,眉心点有一记红印,肤色黝黑,赤足披发,白髯更是乱成了一团,赫然是一副印度苦行僧的打扮。 而剩下的九个人也都千奇百怪,三个是印度僧侣,另外六个肤色各异。 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几个印度僧侣开始跳起了舞。 「啧,这是什麽门道?」张唯一愣了愣神,又揉了揉眼睛,压根没看明白。 反观古绯烟,身形虚晃,已然动作,只若狮子扑兔,只在场上走过一圈,另外六人只要挨上,无不手脚打摆飞出一截,生死不知。 一边倒的战斗。 而那三个僧侣以印度上师为首,一人在前,三人在後,还在跳舞。 「这好像是湿婆之舞!」王麻子居然知道,在边上搭着腔。 众人原本看的不明所以,但瞧着瞧着,神色渐渐生变,各自凝神吸气,只觉匪夷所思。 但见上四人初时动作还有不协调的地方,可到後面手脚起落已达一致,气机连为一体,仿若化为一人,浑然天成。 「竞是合击之法!」 古绯烟好似早有洞悉,闪身一掠,人已挥拳而上。 再看印度上师。 其身後三人见机推掌,肉掌直抵前者後心。 三股劲势竟然齐齐没入印度上师的体内,大有万流归江,万川归海之势。 张唯一瞠目结舌地道:「我去,功夫还能这麽练?」 练幽明也似瞧见了新鲜东西,眼泛精光。 这是借势打力啊,如金钟罩那般可将敌手打来的劲势化为己用。 眼前这个印度上师所通晓的手段或许也是类似的一种。 而且看这架势,四个人同气连枝,化为一体,劲力的鼓荡之势恐也极尽相似,千锤百链,等同一人。印度上师身形亦动,口中「哼哈」如雷,蓄发皆张,只若怒焰升腾,单拳虚握,这便一拳砸出。「砰!」 闷声炸响,劲力交锋,倒退出去的竟是古绯烟。 古绯烟翻退两步,抖了抖手腕,不惊反喜,身如陀螺一转,脚下赫然是「八步赶蝉」,但临到近前又化「瞠泥步」,蹭的绕向一侧,转攻另外三名僧侣。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印度上师见机双掌急推,直抵面前两名僧侣後背。而那两名僧侣随之动作,单掌再抵另一人後心。 一瞬之间,这名僧侣已劲势勃发,合四人之力,照着古绯烟一掌推出。 「这种练法好生古怪!」 练幽明感觉自己的金钟罩好像也可以试试。若能取十二人主修十二条正经的任意一条,再添一人为主导,一但合力一处,这十三个人是否就等同於一人,而且修习起来事半功倍。 但玄灵真人此时却道:「这四个人也算天赋异禀了。可惜,此等合击之法就算再炉火纯青,也绝不可能真正意义上的合为一体,又碰上古绯烟的天眼通,破绽尽显,挫败就在眼前。」 果不其然,练幽明只听自家师伯的话堪堪坠地,上局面已然大变。 古绯烟面对攻来的一掌居然虚晃一招,腰身急拧,一手以野马分鬃分开了印度上师的右掌,一手以揽雀尾搭上了另一人的左手,跻身四人之间。 一时间,只见古绯烟立足场中,左掌独对印度上师,另一掌对上另外三人。 那三人一人迎击,其他俩人转身绕後,再度推掌蓄力。 斗劲!!! 五个人看似不动,但彼此衣裳尽皆无风自动,浑身筋肉膨胀外鼓,时起时伏。 不过几个呼吸已满头大汗。 「太极化劲!」 练幽明看的眼皮一跳。 此女自登到现在分别已是施展出了形意拳,八卦掌,如今又是太极真传,恐怕也已尽得三大内家拳的真髓。 「啊!」 又过两个呼吸,古绯烟仰喉长啸一声,声如雷鸣,本是挺直的双臂倏然似软鞭般摆动一抖,两边敌人顿时像风筝般被牵引来去,在上踉跄晃悠,难以自控。 「轰!」 只等古绯烟双掌再震,那印度上师连同另外三名僧侣尽皆咳血而退,面如金纸。 练幽明的眼中却露出几分异色,这古绯烟所练吞气法门怎得和那白莲教主一模一样,而且和天罡劲……但是,来不及细想,一道淩厉杀机已隔空逼来。 甘玄素一行人纷纷站起,十人尽数登。 看样子这是要一战定胜负。 「-+,老子这辈子就没怕过谁!既然想死,道爷我就成全他们!」 冯凶等人见状也都嗤笑起身。 练幽明负剑起身,沿着阶走向擂。 412、神道无念流 这最中间的大擂,足够二十个人厮杀乱战了。 既然甘玄素有意如此,练幽明他们这些人自然是奉陪到底。 「甘玄素留给我,剩下的你们自己挑!」 他笑眯眯地招呼了一声,这才在万众瞩目下率众登擂。 下有人大把大把扬洒着美钞,嘴里呼喊着怪异的腔调,眼神热烈,但又透着血腥,似是押了重注。「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甘玄素一登便针锋相对,但又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练幽明擡起右手,伸出食指,掏了掏耳朵,「怎麽你们老喜欢这套说辞,总说不腻。一群将死之人,却总爱放狠话,跟你那短命弟弟一个样。」 提及甘玄同,甘玄素脸皮抽动,原本还算俊朗的脸庞立马多出一丝令人心惊肉跳的阴鸷。 「你会後悔的!」 二人相对而立,身边其他人互望一眼,俱是眼泛惨烈杀机,各自物色着对手,开始分割战场。练幽明记得此人说自己好像是师承神道无念流。 这是日本剑术界的一个流派。 最出名的当属三大流派。 分别是北辰一刀流、镜心明智流,以及神道无念流。 这神道无念流乃日本剑术界中的翘楚,犹重攻伐之势。 便在双方杀机对冲,气势互撞的同时,耳畔那震天动地的声浪仿若刹那远去,天地寂静,不存其他,只存敌手。 但练幽明的眼底忽见异样,盖因这甘玄素的气机正在淡去,如在消散,又似万念俱空,归於寂定。明明近在眼前,但在感知中此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竞能摆脱先觉之能的感知。 有意思。 眼见此人也有克制先觉的手段,练幽明心头战意已在高涨。 时至今日,寻常先觉武夫已难以让他尽兴。 陡然,甘玄素上身伏低,左脚向後一蹬,蹬去了刀鞘,右手反握刀柄,一抹血色刀光已当空乍亮,如一轮血月从天而降,斩向眼前敌手。 好快的拔刀术。 那明明需得双手持握的大太刀,此时被甘玄素一手擒拿,刀柄一压,血色刀光唰的只若延伸出两米来长,卷出一股骇人腥风,刀势霸烈刚猛,好似惊雷一闪。 练幽明虎目微眯,眼皮只一轻颤,刀光已到头顶。 但他见这人竞敢在强敌当面之际以这种空门大露的拔刀术出招,眼中冷意骤添,脚下不退反进,背後三尺青锋连剑带鞘已被趁势摘下,直指甘玄素眉心。 甘玄素神色森然,右手握刀,左手在腰间一摸,赫然还有一把武士刀,刀锋拖刃带出,与照胆剑摩擦蹭过,带出一串火星。 眨眼刹那,那血色刀光已至面前。 练幽明不慌不慌,手腕一抖,鞘留半空,剑身已倒拔而出,雪亮剑影与那血色刀光瞬间撞於一处,激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刺耳嗡鸣,如针紮入耳。 「哈!」 甘玄素见状狂啸一声,左手武士刀上挑一撩,撩的是照胆剑,右手大太刀去势亦改,已拦腰而来。此人手持双刀,兵器一长一短,一个以势迫人,一个攻於技巧,似能一心两用。 练幽明左手将剑鞘拿住,右手提剑,剑鞘格挡大太刀,手中青锋斜斜一指,点在了武士刀的刀背上。交锋间,甘玄素屈步杀进,手中太刀朝天一立,已抵着剑鞘,生生压进。 二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雪亮剑身、血色刀身映照着彼此的面容。 「任你再惊才绝艳又有何用,有人不允许你们崛起,那就只能卑微求存,苟且偷生!」甘玄素咧嘴狂笑,笑如恶鬼。 「唔!你说了不算!他们说的也不算!」练幽明冷冷回应。 甘玄素狭眸如刀,「嘿嘿,好!我今天就用这把妖刀让你知晓何为天外有天!」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神情森然道:「好,我也给你个机会……输!!!」 话音飘落,二人唰的分开,刀剑急撤,拖带出一串火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恐怖的淩厉攻势。甘玄素手持大太刀,可放长攻远,练幽明哪能让对方拉开距离,本想贴身近战,哪料刚迈出半步,此人忽倒拖长刀,身如陀螺,手中大太刀只若一轮血色大磨,随劲而转,带出一圈摄目刀光。 刀风血腥扑鼻,练幽明有意招架,但甘玄素却左右横挪,以虚避实。原本倒持横握的长刀随着螺旋劲势,刀锋渐渐拉长,等到刀身尽皆拉伸开来,已近乎两米长短,只若重重血色匹练,三米之内,磨灭一切。练幽明此时再想贴近已然晚了,被那恐怖的刀势迫出三米之外。 他原本还在想着破招之法,但瞅见甘玄素的刀势正在铺开,一但积蓄到极致,自己或能躲开,但其他人可不见得就能招架。 心念急转,练幽明提纵奔跳如猿,只提气一蹿,人已化作一道急影,消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他携三尺青锋,剑光纵横来去,围着面前的甘玄素展开连绵快攻,角度调转万变,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剑影如惊雷掣电,似以八方为锚点,编织出一张剑网。 叮叮叮…… 密集如狂风骤雨般的刀剑交击声在擂上连绵不绝。 练幽明的剑势举轻若重,同样势大力沉,意在阻断此人的刀势。 剑锋碰撞不过而是二十九招,甘玄素手中抡圆的刀光墓然顿在半空。 长刀端举,刀脊上还有一人淩空而立。似没有半点分量。 甘玄素看在眼里,望着踏刀而立的练幽明,神色毫无波澜,甚至流露出几分嘲弄。 刀光一闪,甘玄素已抽回长刀。 练幽明闪身杀进,但迎面却被一只拳头逼退。 「砰!」 他立剑格挡,整个人竞被一拳轰退数米,靴子在面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再看甘玄素,此人一手肩扛长刀,一手慢条斯理地从武士服里解下一块遮住腰腹的甲片。 不,那不是甲片,而是负重,好似是数十枚铅块拚凑而成。 接着又从脚踝,腿弯以及手臂上卸下来,一枚枚钢环。 砰砰砰…… 随着一声声沉闷重响坠地,粗略一扫,只怕不下两百斤。 练幽明眼皮一跳,再想想对方那丝毫不见迟缓的攻势,表情也变得微妙了起来。 「我七岁学剑,十二岁就已遍识中日两国的各家各派剑法,十六岁便在私底下打败了日本公认的剑圣,二十岁横扫日本剑术界……你区区不过数载成长起来的货色,也配练剑?」 练幽明叹道:「废话忒多……进!」 「进」字出口,双方齐齐向左移动,脚下挪步,但见甘玄素扬刀一劈。 「唰!」 练幽明的面颊上顿见一道血痕凭空出现,血珠溅落。 竞是比之前更快了。 413、妖刀,万念俱空 「吧嗒!」 血珠飞溅坠地,练幽明的左侧面颊上已多出一条细如发丝的血口。 这人的刀法当真不同寻常。 刀势霸道就不说了,速度和力量更是达至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单纯追求极致的攻伐之道。脚下奔走,他眼窝中的眼珠也在骨碌急转。但饶是自己目力惊人,却也难以看清刀身,只能瞧见一团晦涩红芒,以及模糊不清的刀影。 但练幽明很快便反应过来,不是他看不清,而是这人手里的长刀有古怪。那刀影倏忽来去,刀身上的细密纹理似能影响人的视觉,错落复杂,看上去如见重重虚影,难辨真假。 不光是刀,只细细留意了两眼,练幽明就觉眼前天地竟也跟着模糊起来,连视觉都好似受到了干扰。甘玄素脚踩木屐,见他眼神生变,杀机高涨,手中刀唰唰一抖,顿见刀形奇长的大太刀竞灵巧如绣花针一般,刀尖以崩挑之势直破双眼。 练幽明瞳孔一颤,眼泊中倒映出一点不住拉近的红芒,侧身拧腰,上身後弯,如大弓拉弦,手中三尺青锋如蓄势之箭,剑尖抖若灵蛇,险之又险的化解了杀招。 觉察到其中的古怪,他眼神掠动,已不再去看那大太刀,而是盯着甘玄素拿刀的右手,从细微处去窥对方的刀法变化。 刀光快急,剑影凌厉。 二人於擂上转战开来,但这甘玄素一朝得以摆脱负重,此刻奔走如飞,手中长刀尽情施展,随意挥洒,竟然逼得练幽明难以近身,只能招架,无法还手。 非是他不能还手,而是每每近身,那大太刀便会横阻身前,刀身泛光一映,便能影响人的视觉,从而丢失先机。 眼见练幽明只守不攻,甘玄素咧嘴狂笑,好似一只夜叉恶鬼,脚下步调骤改,竟作势扑杀向就近的赵丹赵丹霞正在与那手持大枪的和服女子恶战,哪能分心他顾,惊觉杀机袭来,手中剑势不由一乱。「别慌!」 可一道轻低的嗓音蓦然响起, 练幽明已冷着脸闪身杀进。 今天要是因他导致场中有人败亡,肯定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赵丹霞听到声音,心神立时稳固,竟看也不看身後。 心念催动,哪管其他,练幽明提剑横击,直指甘玄素背後空门。 岂料对方只是虚晃一刀,见诱敌成功,哈的一笑,刀势急转而回,转攻而来。 血色刀光复又落於眼前,模糊一切。 练幽明面无表情,脸颊上的血口早已凝固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但就在此时,甘玄素的表情也随之精彩起来,只因忽有一抹雪亮剑光落於眼前。 剑身光寒,通体明亮,上面赫然倒映着大太刀刀身上的晦涩纹理。 这等细节或许对普通人而言微不可见,但对於他们这些凝出六感的武夫而言,简直再清晰不过。甘玄素万没想到练幽明身处下风还会来这麽一手,眼前陡然模糊起来。 刀剑碰撞,尖锐刺耳的交击中,两道身影错身而过。 练幽明转腕拨剑,长剑倒持,剑锋蹭过长刀的刃口,虚晃一闪,已趁机挤近,贴向甘玄素的右侧脖颈。不想几在同时,一柄武士刀亦是倒拖而至,意欲搭上他的脖子。 「噌!」 刀剑交锋而过,颤鸣如龙。 二人闪身一瞬,那甘玄素犹有杀招,看也不看,手中大太刀竟如回马枪般倒转攻来,刀尖直破後心。但眼看就要触及,一截剑鞘猝然以一式苏秦背剑,横於後背,挡下了这一招。 一番试探,二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甘玄素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但见他脖颈旁的一绺发丝此时无声坠断,飘落在脚旁,连同脖颈右侧也多出一条细长的血线。 俩人又同时转身,看向彼此的兵器,待到目光碰撞,竟不约而同的腾出了双手。 要干什麽? 甘玄素神色阴沉,伸手从怀中抖出一条三指宽的白布,蒙上了双眼。 练幽明面无表情,伸手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沾染着血迹的手帕,也同样蒙住双眼。 察觉到二人所散发的锐旺杀机,偌大的擂上,周围恶战的几人纷纷往外再撤一截,空出了一大片。刀剑再起,锋芒遥指 练幽明眼前漆黑一片,只能凭剩下听觉去辨认对手方位,但听到四面八方山呼海啸般的动静,他心中发狠,索性五感自蔽,只以先觉之能和太极听劲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但甘玄素的存在却像消失了一样。 练幽明至此恍然,这人十有八九也通晓了某种近乎精神之道一类的手段,气机精神悉数收敛,万念俱空,消除了自己的存在,连杀气都没了。 他心思乍动,拳镇山河之念暗催,浑身气机立时与周遭一切变得和谐起来,仿若身融自然,化为七步天地内的唯一主宰。 而那甘玄素竞也做出了和练幽明一样的选择,屏蔽了自己的五感。 於是擂上就见出现了极为古怪的一幕。 两个适才还动作如飞,激战恶战的二人,此刻好似盲人般,正侧着头,缓缓迈步向着彼此走去。便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人忽然发现,客轮的顶部,也就是擂的上方,忽见舱顶缓缓收向两旁,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天窗。 头顶天空阴沉如墨,雨云厚积如山。 「轰隆!」 滚滚惊雷肆意咆哮,炸响於天际。 还有绵密雨丝,不大不小,落於上。 海风卷入,带来一丝清凉,但见正自迈步的二人突然又齐齐止步。 「啊!」 甘玄素狂啸一声,声如狼嚎,手中大太刀逆刃卷天,向上一撩,血色刀光将其身前的雨幕一刀划开,刀锋过处如能分浪开海,直逼尽头的练幽明。 练幽明觉察到头顶的风雷之声,长剑一引,剑身飞旋一转,以太极剑裹挟风雨,挺剑一迎,不偏不倚,竞直中刀尖,中途遏制了刀势。 刀剑再遇,余劲未休,剑身上的雨滴汇聚如注,如箭矢破空,直逼甘玄素面门。 甘玄素後撤数步,转腕扣柄,长刀如邪龙呼啸,翻卷急挽,但见那凝落飞溅的雨滴竞像是被吸附住了一般,纷纷聚於刀身之上,远远瞧着只若卷出一条水鞭,只将那疾射而来的雨水搅得粉碎。 「杀!」 刀势纵横,雨水飞旋,但见甘玄素只手握刀,运劲催力一送,刀身上依附的雨水顷刻如一道有形之刃,又似一股激流,直冲练幽明胸膛。 练幽明长剑直刺,剑尖直指,身前激流霎时一分为二,被从中破开。 爆散的水花中,血色刀光悍然杀来,又至身前。 亦在此时,风雨中忽起剑鸣。 「叱!」 练幽明舌绽春雷般口吐内息所凝丹剑,气如神锋,直射甘玄素手中长刀。 没错,他这一剑打的便是那大太刀。 「嗡!」 一声激鸣,甘玄素攻势骤缓。 只这一慢,练幽明已跻身而上,手中照胆剑却离手而飞,直刺甘玄素咽喉…… 414、独御六刀,天人合一 甘玄素蒙着双眼,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身前所凝聚的恐怖杀机。 他长刀被丹剑所击,劲势为之滞缓,但左手已抽拔出了武士刀,可招至半途,复又锋芒尽掩,归入鞘中。 谁人剑鞘? 那是练幽明的剑鞘。 近了,更近了。 眼看长剑横空,即将剑斩强敌,岂料甘玄素面露狰狞恶相,右腿向後一屈,更见远处有一柄武士刀顺势飞来,不偏不倚,已被腿弯夹住,刀刃横空。 不止一柄刀,还有两柄刀倏忽飞来,被甘玄素收於两侧腋下。 又有一柄刀挂於大太刀之上,飞旋而转,格开了照胆剑。 这些刀全都是周围其他那些日本武夫所递。 一时间,甘玄素独腿站立,但浑身上下已多出四把武士刀,再加上自身所携,已是一人独御六刀,周身气机高涨,刀意惊天,杀气冲霄。 感觉到周遭气机的变化,练幽明面颊一紧,不待反应,甘玄素的腰身已拧出个夸张的弧度,似在蓄势,手中长刀後拖一拽,在风雨中带出一道血色刀光。 而後就见甘玄素整个人竞如陀螺般转了起来,浑身所携武士刀齐齐随劲而转,拖带出层层刀光剑影,杀机无穷。 如此刀法,简直可怕。 观战上,司徒无敌瞧见这等刀法亦是凝了凝神,然後怪笑着呢喃道:「看来,这姓甘的也不全是废物。此人贯通中日两国的刀剑绝学,而今自成一道,已有开山立派的气象。」 司徒青青怀里还抱着不少吃的,边吃边问,「哪谁会赢啊? 「不好说!」司徒无敌神色微妙,有些不经意的看向那个名为纳兰无赦的神秘怪人。 便在兄妹两个闲谈的时候,边上一位虎背熊腰的中年大汉凑近了恭敬道:「少爷,听您的吩咐,弟兄们都已经赶到固定位置了,只要看到信号,即刻就会赶来汇合。就是……」 「就是什麽?」司徒无敌扶了扶墨镜。 「就是甘玄素他们也埋伏了不少人,弟兄们和那些人斗了两场,互有损伤。」大汉毫无隐瞒的回应着。司徒无敌低低笑道:「我来救我师公,他们跑来凑什麽热闹,难道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哼,一群秋後蚂蚱,还是这麽喜欢瞎蹦鞑。」 虽是笑谈,但言语间饱含杀意。 师公? 那位陈姓的独目高人竟然是司徒无敌的师公。 「唉,这些人只知杜老大曾是两教魁首。殊不知,另有一人曾号令三教,威震黑白两道,几乎化作三教首座。」 司徒青青听的满目好奇,她知晓自家兄长所得通玄传承与那独眼武夫有关,但却不知这人竟有如此身份「哥,既然咱们这位师公有此身份,为什麽青洪两帮少有人知?」 司徒无敌压低了声音道:「因为这人身藏暗处。那白莲教主论岁数不过双十,你不妨猜猜过去几十年白莲教又是以何人马首是瞻!杜老大与此人交情匪浅,明里主事,但这人亦可暗中行龙头老大的权柄。」司徒青青张了张嘴,瞪大了眼睛。 司徒无敌叹道:「知道你想问什麽。昔年通玄之战,惨烈无比,想来应是遭受了重创,留下了某种创伤……嗯,收神,快看……」 便在他俩说话间,上已见变故。 感受着来势极汹的甘玄素,练幽明毛骨悚然,此人以攻代守,果真极尽攻伐之道,一但被刀光卷中,自己这一副筋骨是否能招架住都不好说。 就算可以,也绝不能以身犯险。 但也不能退,这要一退,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 心念既定,练幽明突然收剑归鞘,摆出个奇怪的姿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上接风雷之力,下引汪洋水势。 胸腹中风雷之声大作。 以人道杀机上接天道杀机,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杀杀杀杀杀杀杀!!! 一股惨烈至极的杀意霎时弥散开来。 三阴七杀剑!!!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练幽明轻语,声和雷鸣,仿若与风雷同息,与汪洋同脉。 此时此刻,他即是大势所趋,一举一动,皆是天意。 一念祭出,势要令山河色变。 司徒无敌脸上的笑没了,墨镜下的那双重瞳在大睁,双手十指骤然一紧,已无意识的将扶手给捏变形了。 不光他一人,场外观战的李大、杨错也都神情凝重起来。 还有古绯烟,凤眸泛光,异彩连连。 还有场下翘着二郎腿的纳兰无赦,感受着练幽明身上所展现的那股势,那股浩大心意,一边撮着牙花子,一边拿捏不准地道:「啧啧,天人合一?这可是踏足通玄之後才能有的手段。小瘪犊子,这是练出了个什麽狗蛋玩意儿?势头有点大啊!」 一旁匿在人堆里的屍先生也失神当场,然後阴狠阴郁地道:「断不能放任此子继续成长。一但返回国内,即刻联手白骨老道将其格杀,以绝後患!」 纳兰无赦淡淡道:「他还没有真正摸到这个层次,不过是一时状态罢了。」 说话间,二人又仰头看向那黑压压的天空。 「莫非是上接了风雷之力?」 「以人心代天心?有趣!先不管这小子。那司徒家和甘家都对「隐杀社』有想法,已经蠢蠢欲动。一但古绯烟明天败亡,这就是一块肥肉,别的不管,底蕴得分一杯羹。还有那人,就算得不到,也不能让徐天他们活着带回去。」纳兰无赦慢条斯理地交代着。 屍先生原本还对练幽明抱有极大杀心,但闻听此言又觉有理。比起一个尚未长成的,另一艘客轮上可有一尊凶神,如今正待脱困。 再看上。 那交织纵横的恐怖刀光仿若比风还急,比雨还密,水泼不进,风雨难侵。 更重要的是这六把武士刀看似分布各异,但变化间彼此衔接,竟然无有半分破绽,除了正面攫锋,以力破之,别无他法。 「那就破!!!」 练幽明只将手中长剑连剑带鞘杵在擂上,而後乱发倒竖,气机勃发,大踏步迎上, 伴随着腹中的风雷之声大响,他赤手空拳,正面迎敌。 练幽明握的是拳,但用的却是剑, 三阴七杀剑所凝乃是一股剑势、剑意,非是剑招,拳亦可为剑。四肢百骸,周身各处,但凡心念所及之处,一举一动,都可为剑。 他以人道杀机上接天道杀机,便如苍生头顶悬剑,意在剑斩不平。 只在一片惊呼中,练幽明一步跨出,竟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生生挤入了甘玄素体外那层层叠叠,千变万化的刀光中,融入空隙,立足一稳。 下一秒,六把武士刀几在瞬间便斩出数十道刀光。 而在练幽明的身上,只见其体表之外荡起层层涟漪,如乱石入水,於周身各处生出一股劲势,鼓荡颤动,如同内里有利器欲要破体而出。又像是一瞬间化作一只刺蝟,劲势外发,如神剑出鞘。须臾间,练幽明体内勃发的劲势已与那加身的刀光相遇…… 415、手中无剑,以身为剑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落般的金铁交击声陡然在练幽明和甘玄素之间响起。 练幽明屹立当场,身形稳若泰山,却见那层层刀光斩落间,竟被他体表外放的内劲剑势悉数化解、打散。 交锋不过半息,练幽明身上的衣裳已被刀光斩成漫天碎片,露出了充满爆发力的精悍上身。雨丝绵密,此时若远远瞧去,就见他浑身上下,体表外沾染的雨水如被一股奇劲打出,爆射八方,似出鞘之剑,迎的正是那刀光。 刀光斩下,筋骨震颤,涟漪陡生,竟难破皮肉。 练幽明手中无剑,但此时此刻他自己仿佛就是一柄神锋利器,劲势勃发外放,浑身每一寸皮肉皆可发劲心意所至,自可剑荡八方。 场外看客渐渐没了动静,满场死寂!!! 甘玄素也觉察到了,尽管蒙上了双眼,但那张脸已变得格外阴森,两腮紧绷,口鼻中溢出缕缕热气,刀势愈发霸烈狂乱,整个人都被刀光所淹没。 然而, 「崩!」 陡听一声脆响,练幽明双拳齐发,淩空击出,落进那风雨难侵的可怖刀光中。宛如羚羊挂角,倏忽一拳,已自中途截住了一把武士刀,砸在刀脊之上。 甘玄素腋下武士刀当空折断。 「崩!」 一拳未落,一拳再出。 又见一柄武士刀被一拳砸断。 练幽明双手收放无影,快如闪电,双拳忽左忽右。 转瞬又是两声。 「哺咖………」 四把武士刀尽皆在交锋中摧折而断。 觉察到个中变化,甘玄素面色冷白,白的似褪尽血色,握刀的双手亦是骨节泛白。 只在练幽明出拳一瞬,此人当机立断,舍弃独御六刀的打法,身形急转,单足下跺。 「哼!」 随着脚下溅起一团水花,甘玄素震脚发劲,以八极门的打法顶肩掀肘,贴身一撞,同时左手弃刀,运以八卦掌,一掌推出。 只不过,这般攻势,却也难免身中一拳。 二人互换拳掌,咫尺之距瞬间拉开。 练幽明被一股刚猛劲力掀的倒滑出一截;甘玄素亦是双脚贴地,倒滑而出,胸膛上还落着一个塌下去的拳坑。 也就在拉开距离的刹那,甘玄素上身伏地,右手已将大太刀收於身後,蓄势提劲,正待最後一击。他也看出来了,单凭寻常兵器,想要破开练幽明的肉身实属艰难。 与其白费功夫,不如凝聚所有,攻於一处,毕於一击。 练幽明胸膛上落着一道掌印,但他气血雄浑,周身劲力密布,堪堪不过半息,掌印便已消失,只剩下一团巴掌大小的红印。 只说他双脚刚稳,正准备再次动手,不想身後忽有劲风袭来。 一杆大枪,抖动如龙,枪尖寒芒四射,似暴雨梨花,来势凶猛。 这关键时刻,竞然有人挤入战圈。 那名身着和服的日本女子手挽大枪,闪身已到练幽明背後。 「小心!」 与之交手的赵丹霞此时柳眉倒竖,娇叱一声,提剑便要杀来,却被一名穆斯林汉子横臂拦阻。此人腹中蟾鸣声起,练就的乃是大蟾气,又习暗器,暂时以一敌二,拖延了片刻。 不光这二人,剩下几人看似各自分割了战场,此时却都彼此衔接配合,将冯凶等人拦阻在外。练幽明眉头一拧,他现在五感自蔽,心神全在甘玄素身上,一但分神,後果难料。 但形势至此,已别无他法。 并且身前不远处,一股难以形容的刀势正在酝酿,而且已到极致。 来了!!! 擂上,甘玄素的脸色有些铁青,更加阴沉,还有恨怒,不知是恨手下人插手,还是怒短时间没能将练幽明斩於刀下。 便在练幽明拧眉的时候,这人脚下一蹬,手中大太刀再提,身前五米内的风雨无声开合,如遭截断。而且这截断之势笔直延伸出去,遥指练幽明。 刀锋过处,便是擂表面多带出一抹狭痕,火星一闪而过。 练幽明如坠冰窟,毛发皆耸,但越是关键时候越不能乱。他猝然侧身一避,只似脑後长了眼睛,左手五指箕张,掌心向後淩空一探,已擒住了大枪,然後奋劲抽拔一送。 「嗖!」 大枪登时自那日本女子的手中飞出,化作一抹急影,直射杀来的甘玄素。 甘玄素扬刀在手,仗以先机势不可挡,刀光过处,大枪已如破竹般被从中劈开,一分为二。太快!!! 练幽明的双眼瞳孔先缩後扩,那大枪堪堪离手,血色刀光便已破枪而至,尽在眼前。 横刀一斩,刀刃已贴近脖颈。 只一瞬间,练幽明的心头竟生出一股悸动,仿若死劫临头。 「啊!」 甘玄素长啸一声,势如恶鬼,啸如狼嚎。 千钧一发之际,练幽明心念电闪,右手如钳,以反扣之势扣住了刀脊。 血色太刀的进势随之一缓。 甘玄素冷哼一声,双手握柄,抖腕发劲,长刀竟颤鸣不止,如狂龙般挣脱了钳制。 练幽明五指再松,人已在雨幕中横身翻飞而起。 甘玄素哪能放过这大好良机,手中刀卷风破雨,好似当空化为一个血色漩涡,风雨汇聚,将翻到半空的练幽明卷入其中。 众人俱是心神一振,只因生死胜负,就在眼前。 416、独眼武夫 「噗嗤!」 风雨中,那日本女子娇躯一颤,已遭利器洞穿血肉。 可甘玄素的反应却是,「滚开!」 短暂的惊愕过後,是说不出来的暴怒。 此人长刀一振,将身前女子一脚踹开,作势就要扬刀再劈,可眼瞳一颤,一记重拳已在面前。匆忙间,甘玄素只来得及将太刀横於身前,整个人便两腮一鼓,咳血倒飞出去。 练幽明眼神闪烁,有些意外地道:「想不到如你这种人,也会被情爱所牵绊!」 这种货色,居然有女子甘愿舍命相救。 委实让人想不通。 四目相对,甘玄素落地一稳,眼放凶光,红的像是两滴未乾的血。 「哈啊!」 此人长啸吐气,似恨极怒极,恨得咬牙切齿,横刀在手,再次杀来。 相较之下,练幽明满身刀伤,血口遍布。除了刚才就已经出现的,他的胸膛上忽见皮肉绽裂,露出一条自左胸延伸至右侧腰腹的狭长刀口,几有拦腰而断之势。 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刀伤转瞬复又合上,筋肉蠕动,除了溢出的血液,就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对他而言,这些不过是皮外伤罢了。 甘玄素受得可是内伤,被三阴七杀剑打中心脉不说,又中了一式打神鞭,竟然还能再战,也算是同辈翘楚了。 「送你上路!」 练幽明嘴上说话,脚下却没挪步,但喉结蠕动,赫然一副口吐丹剑之势。 甘玄素立时如临大敌,攻势一缓,岂料迎面就听一声嗤笑,「怂货!」 甘玄素本就气血翻腾,又遭重创,内息滞涩,此刻闻听此言,惊怒交加,双肩一颤,嘴角立见淌下一缕殷红血线。 「杀!」 狠戾再添,大太刀当头而来。 可就在这个过程中,练幽明的体表外如有一口大钟虚影若隐若现,几如实质。 「吼!嗷!」 下一秒,他迎着身前大敌,张嘴放声,仰天狂吼,龙吟虎啸此起彼伏,惊天动地。 刹那间,甘玄素只觉身前如有惊涛海浪席卷而来,风雨好似倒流,继而胸口一痛,整个人已倒翻出去,嘴里大口大口咳血。 没等落地,练幽明已闪身扑上,势如龙虎,一记隔空打劲正准备收了对方的性命。 但哪想一波三折,下忽有一道杀机隔空而来。 对方没有出手,但却动了念头,以念挥拳,杀机随行。 屍先生。 练幽明如芒在背,拳势随之一慢。 只这一慢,他就听,「退下来!」 一个低沉嗓音落入耳畔。 但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甘玄素听的。 甘玄素面露不甘。 「我认输!」 但上却已有人先行投降,那是两个白氏族人,眼见甘玄素呈现出败相,等不及的想要抽身而退。甘玄素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眼见练幽明的拳头再次杀进,单掌撑地,整个人借着反冲之力,飘然而退。 竞然当真要退。 练幽明眼神生变,杀心炽盛,脚下本想作势追赶,但瞟见下的屍先生,眼神不禁一狠,双脚一稳,胸膛突然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然後两腮外鼓,张嘴疾吐。 「叱!」 丹剑出口,倾力一吐,只见二人之间的雨幕如遭一把无形大剪裁断,正中甘玄素胸口,打出一朵血花。但也止於此了。 甘玄素翻落擂,生死不知。 一口内息吐去大半,练幽明之前刚刚收拢的伤口似乎又有绽裂的迹象,皮肉上先是泌出一颗颗血珠然後汇聚成血线。 直到下的甘玄素摇晃站起,他才浓眉微蹙,继而神态归於平静,转身又来到那名日本女子的屍体旁,拔出了自己的照胆剑。 再看其他人,树倒猢狲散,甘玄素都败了,其他人自然战心溃散。 练幽明站在场上,没有援手,只是擦拭着自己的剑,同时还抹去了身上的血迹。 无视着下的甘玄素,他又飞快扫了眼屍先生和那名神秘莫测的纳兰无赦,心里暗暗盘算着。这姓甘的和屍先生好像不是一夥的。 「啊!」 上惨叫声起。 冯凶手持重剑,先毙一人。 其他人紧随其後。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们这一场已算落下帷幕。 练幽明没有去看接下来的比赛,剩下的两场,除非李大或是那纳兰无赦亲自出手才算有些看头,不然毫无趣味。 和玄灵真人打了声招呼,他径直回了自己所在的那艘游艇。 外面风雨晦瞑,天昏海暗。 雨势似乎大了几分。 练幽明盘坐在舱房里,望着外面起伏跌宕的海面,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一丝枯燥、孤寂,竟无来由的生出一种脱离武林江湖,回归世俗的冲动。 他有些想燕灵筠,想自己那个儿子,想爸妈兄弟。 与其这般不断与人生死厮杀,还不如老婆孩子热炕头来的舒服。 何苦来哉!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练幽明给掐灭了。 此念绝不可长。 这也是薛恨等人视情爱牵绊如洪水猛兽的缘故。一但心气衰退,杂念入主,便能在无形中消解人的意他静坐不动,暗暗稳固着心神,同时又趁着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调动起了天罡劲,借天地之力梳理体内的伤势,收拢伤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也就在练幽明将天罡劲调动到极致,内息吞吐的韵律逐渐与那雷音共鸣的时候,无形中他竟然觉察到另一股晦涩莫测的高深气机在那无边雷气中得以壮大,与之共鸣。 「嗯?」 练幽明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双眼先是惊疑不定的睁开,以为自己感觉错了,然後又飞快闭上,重新感受了一番。 错不了。 这股气机至刚至阳,好似孕育了无穷生机,分明就是天罡劲。 他不是用看的,也不是用想的,而是以先觉之能,加太极听劲,感受着周遭的一切。 之所以有此清晰感受,是因为此人就在距离这艘游艇的不远处。 而且他与对方原本毫无交集,甚至不知对方来历,可藉由与雷音共鸣,气机竟然隐隐勾连,遥相呼应,彼此碰撞。 但练幽明突然脸色一白,浓眉紧皱。只因在他的感知中,那股气机盘旋一变,陡然化作一只难以形容的恶兽,独目赤红,凶煞惊天,雷鸣风啸似是其声,所携恶气简直是他生凭仅见,让人望之胆寒,观之悚然。但他两眼再张,满头大汗,那种满是压迫感的异样又不见了,就仿佛先前做了一场噩梦。 「会是谁?」 而在另一艘客轮的底舱,一间漆黑无光的静室里,只见一个浑身捆缚着一条条精钢锁链的魁梧身躯悄然一振,继而眼皮上掀,徐徐睁开了一只独目…… 417、通玄之能 「难道这便是徐天他们打算营救的通玄高人?」 练幽明的心中满是震撼,脑海中思绪几转,便已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绝对错不了。 而且对方的状态隐隐有些不对。 气机无形,常人难觉,唯有武夫六感渐凝,方才可於冥冥中有所洞悉。 秋风未动蝉先觉,这便是先觉之能。 而此人所散气机给他一种暴虐之感,凶煞至极,端是邪意惊天。 好在有煌煌天威镇之,以天罡劲压制着自身的凶意。而且外面雷霆越盛,这个人的气机便越是趋於平稳。 可见此人也有意控制自己,在克制体内的恶意。 练幽明如今已是先觉武夫,不说个中翘楚,但也自认为出类拔萃。可此时被这股气机隔空一掠,竞有种武道尽无,跌落寻常的恍惚感。 就好像一瞬间回到当年在东北插队又遇谢老三那会儿。 心惊肉跳,肌肤起栗。 这人的存在已非厉害二字可以形容,而是深不可测。 练幽明来了精神,乾脆闭上双眼,沉息凝气,再次调动自身气机,以天罡劲试探。 船艇外风雨交加,雷鸣电闪,练幽明胸腹中的雷音亦是此起彼伏,与之共鸣而颤,同那位神秘武夫遥遥呼应。 没想到这番勾连试探,那人竞然有所回应。 便在某一刻,练幽明突然生出一种头皮发麻的异样,就好像虚空中有一张无形大网当空罩来,又似有一条无形之线将他牢牢捆缚住,令人不寒而栗,不惊而惧。 练幽明此刻冷汗涔涔,如遭雷殛,明明眼前空无一人,无有敌手,但心底竟凭空多出一种大祸临头,死劫加身的危机感。 而且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偌大人间,仿佛再无他立足栖身之地。 这难道就是通玄武夫的手段? 明明不见身影,却能凭气机虚空索敌!!! 练幽明面露骇然,整个身子更是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非是惧怕。 而是出於动物的本能,肉身自警之下,筋肉在自发收紧,但他心神生乱,对於自己的掌控已失了方寸。更加难以动弹。 就好像一只因为猛虎当面而瑟瑟发抖的兔子。 弱者多会在原地颤栗,引颈待戮。 但练幽明岂能被一股气机惊的战心全无,如待宰羔羊。 他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眼中血丝密布,神情凶戾狰狞,本是舒展的身躯顷刻紧绷,那些才合拢不久的伤口瞬间纷纷绽裂,血水飞溅,青筋毕露。 足足过去了三四息,直至头顶炸响一声轰隆雷鸣,那股令人窒息的异样才如潮水般退去。 反观练幽明身体一软,整个人已被血污所染,连耳膜里都传来血水充塞的涌动声。 但这还没有结束,那人隔空罩来的气机并未消失,只是趋於平和稳定,似是有意无意地在牵引着他。练幽明暗暗调息,等内息恢复如常,才神色复杂的看向众多船艇中的某艘客轮。 之前甘玄素与人密谋时他就已经听到过,这人应该被困在底舱。 而且还有武夫把守,固若金汤,想要进去绝对比登天还难。 加上此人状态古怪,贸然接近只会後果难料。 可明日或许就是决战,徐天一行人迟迟没有动手分明遇到了难题……… 思来想去,练幽明还是动了过去一探究竞的心思。 加上此时暴雨倾盆,海上风浪叠起,正是大好时机。 他可不是犹犹豫豫的人,一经做出决定,便已站在雨中,将浑身血迹洗去。旋即赤裸着上身,如飞鸟投林般掠向雨幕深处。 海上此时风浪大卷,原本贴近的船艇也开始彼此冲撞磕碰,惹得一些人手忙脚乱;或是落进海中,惹得一阵骚动。 练幽明去势很快,几乎没有片刻停滞,便已从众多船艇的间隙中穿过,来到了那艘客轮前。这艘客轮便是三艘大客轮中的其中之一,长短少说两百多米,高低四层,若无「隐杀社」的邀请,便绝不允许生人踏足,是哪些各国财团富商的居所。 船上除了时时刻刻不停巡视的「隐杀社」杀手,还有人二十四小时荷枪实弹把守。之前就有人不开眼,贸然接近,只是没等挨上,就被人一枪打死。 龙潭虎穴啊。 觉察到客轮上的凶险,练幽明疯狂收敛着自己的气机,抹除着自身的存在。 怪不得徐天一行人这些天始终难以得手,只能熬到决战。 那古绯烟这麽做,想必也是以这尊通玄武夫来垂钓各路高手,进而破釜沉舟一战。 他小心翼翼地缩身在风雨中,仔细观察了一遍,就见这客轮上除却最高处有狙击手鹰视八方,甲板上还有人杠着火箭筒,至於其他人人手一把美军制式冲锋枪,外加手雷,简直让人望而生畏。 不下八十人。 杀手、枪手各占一半。 就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看来隐杀社的真正底气都在这艘客轮上啊! 练幽明也犯起了难。 别说,就这阵仗,似乎除了从正面与古绯烟一决生死好像也别无他法。 再不行,把这艘客轮给炸了。 但想到底舱还有飞弹和鱼雷,古绯烟俨然早就有所防备。 而比武大会还在另一艘客轮上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他正琢磨着该怎麽上去,心头猛地一突,只听风雨中陡然冒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嘶吼,宛若醒狮睁眼,困龙出渊,癫狂暴怒至极。又似这吼声源头困锁着某种恶兽,意图挣紮脱困。 这个声音赫然就是从客轮底舱传出的,而且算不上大,但却散出了一股霸道无匹的气势,如寒潮过境,又似闯入一片屍骨累累的杀场,令人为之心悸,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 客轮上原本巡视的守卫全都惊了一跳,脸色发白,一部分快步朝着一个方向赶去,一部分仍旧巡视把守好机会。 练幽明正自凝神,见状连忙趁机以壁虎游墙功贴着船身爬了上去。 这些人似乎都是冲着船身中腰去的,内部空间八成也有过改造。 他此时心神紧绷到了极点,不急腾挪,上去的瞬间便已闪进死角,在舱房外壁静止不动,融入了周遭的风雨合中。 眸光垂落,练幽明顺着一侧的窗户往里转动了一下目光。就见底下是个十分乾净的房间,不大不小,可里面的情形却有些吓人,摆满了不少生物实验的器具,还有两个被竖着绑起来的武夫。 看到这一幕,他顿时恍然。 搞了半天,这艘客轮居然是用来试药的。 那些壮大气血,或是强化精神的药剂。 不止如此,船上还有不少隔间。 练幽明等着守卫从脚下走过,又挪了挪,朝着另一个窗户瞧去。 这是一个十分豪华的房间,里面躺着五个人,五个一看就非富即贵的人。 有白人,也有亚裔。 这五个人岁数不小,或是西装革履两鬓斑白的中年人,或是穿着和服的白发老者,有人抽着雪茄,有人端着酒杯,边上还有人正给他们注射着某种药剂。 等到针筒一推到底,不多时,五人脸上的老态竞神异无比的褪去不少,变得容光焕发起来。练幽明也只瞟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有意思啊。 这隐杀社凭老药所研制的药剂不光给武夫用,竟然还可以给这些海外财团巨富添补精气。 海上的风浪更大了,就在练幽明静候之际,雨幕里又有数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客轮。 嗯?日本忍者? 练幽明趴在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有好戏看了。 418、吾名陈白虎 这些人清一色的紧身黑衣,就是脑袋也被黑布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与周围的阴影死角完美贴合,身法飘忽奇诡,似一团团掠动的黑影,在甲板上穿梭来去。 邪乎的厉害。 为首之人看身形好像是个女的,奔走间忽隐忽现,只往阴暗处缩身一藏,那些守卫从面前走过竟全无觉察。 这些人似乎早有预谋,去势奇快,而且身手也高绝的吓人。 尤其是这个领头的,用的居然也是壁虎游墙功,手足并用,无有声息。 便在练幽明的注视下,这群人开始朝着客轮中腰潜行而去。 他则是趴在高处,小心无比的缀在後面。 与此同时,客轮另一侧又有三艘游艇贴了过来,还未靠近,船上已见飞钩抛出,後缀绳索,一道道身着黑衣的身影提纵而起,借着绳索已手脚麻利的掠上客轮。 全是日本忍者。 但如此动静,那些守卫杀手岂会没有发现,立见风雨中凭空冒出一团团火光。枪声在消音器的遮掩下本就不大,加上轰隆雷鸣,简直无人觉察。 练幽明冷眼旁观,看着双方的无声交锋,你来我往,生死相向,居然没人发出一声惨叫。 而这先行爬上来的几个忍者,此时则出其不意的暗中出手,双手疾翻,连拨连弹,以暗器疯狂收割着生命。 其中俩人自後腰一提,拿着一把装有消音器的冲锋枪,立见火蛇喷吐,弹壳倾泻如雨。 哒哒哒哒———— 叮叮叮叮———— 反观那为首之人,始终匿於暗处,动也不动。 练幽明低眉垂眼,眸光暗淡,极力压制着自身的气机,只以眼角余光去看。 「真够聪明的。调虎离山,吸引火力?」 接着船头船尾也都有人摸爬而上。 客轮里的那些杀手、枪手此时闻声赶来,掀起了一场厮杀。 也就在场面混乱的时候,趁着所有人都无暇他顾之际,那个女忍者终於动了,手脚划动,立时就像一团鬼影般挤进了一扇门户。 练幽明此刻方才擡眼凝神,紧随其後跟了进去。 此人像早就探明了路线,一进门便冲向一条走道的尽头。 练幽明趁机看了看周围,只见入目所及,走道纵横,客房林立,像是没什麽异样。 但越往里走,脚下船板已开始呈现出一种下沉的坡度。 而在尽头处,是一堵封闭的闸门。 闸门外还有两名手持枪械的守卫。 这个女忍者闪身而出,腰间配着两把左轮枪,出手开枪快如闪电。 那左轮枪甚至都没拔出枪套,枪口急擡,只听「啪啪」两声,两名守卫已饮恨倒地。 「拔枪术?」 练幽明见状又往後慢了半步。 此人只把通体亮银的厚重闸门往右一拨,一股刺鼻的药味儿立时飘散而出。 甚至还有一些人的惨叫声,撕心裂肺,然後又戛然而止,接着又有新的惨叫传出,让人不惊而惧,毛骨悚然。 练幽明跟在後面,没登进去,自己屁股後面已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他眼神变幻,又听闸门里传来枪响,当即闪身滑了进去。 只说这一进来,眼前天地豁然开阔,但却让人遍体生寒。 就见四面布满了一个个铁笼。 里面多有囚困之人,手脚被缚,模样惨澹。 地上还有两具刚刚倒地的屍体,血液还在流出。 枪声去到了左边,也就是船头的位置。 练幽明却咦了一声,只因照着他的感觉,那名通玄武夫应该在船尾才对。 难道对方另有目的? 来不及多想,入口处又有人进来了。 练幽明可不想浪费这大好良机,身形一晃,已在光暗间飞快穿梭,冲着船尾而去。 沿途除了囚笼还有不少堆积的货箱。 他跑出一截,忽然又往回退了两步,目光扫过一名被关在铁笼里的老者。 「老头!姓甚名谁?哪门哪派啊?」 原来这人穿的是中山装,但已经破烂不堪,神色虚弱萎靡,显然遭到了一番折磨。 听到问话,老人艰难擡眼,「老夫三皇炮锤门————」 只这半句话,练幽明就已明白,「行了,等会儿来救你。」 看来当初那些被古绯烟掳走的不少武林宿老都被关进这鬼地方了。 身後的动静越来越远,约莫走出五六十米的距离,练幽明蓦然眼皮狂跳,视线上移,缓缓望向半空。 只在他的眼泊中,一个四四方方,两米高低,通体好似由亮银精钢铸成的大铁箱被一条条锁链捆缚於半空。 看着那都快赶上自己大腿粗的铁链,练幽明心神狂跳。 就是条蛟龙,但凡被这东西捆上,怕也难逃束缚吧。 错不了,那股绝强气机便是从这大铁块里散发出来的。 而且离得越近,感受便越发强烈。 再看那恐怖骇人的大铁块,对方竟能隔着这麽个玩意儿以气机与自己共鸣———— 没等细看,练幽明忽听前方传来动静。 他不敢迟疑,以猴形蹲身之法缩於角落的阴影中,又敛气凝息,连心跳都暂缓下来,像是变成了一个死物,消减着自身的存在感。 果然,几名「隐杀社」的杀手兔起鹃落,一个个身手矫健的冲着船头而去。 练幽明又看向那个大铁箱,这里已是客轮的尾部,两边以一个个货箱截断了底舱,里头似乎另有布置。 而且这东西被悬在半空,可不是轻易就能靠近的。 难道要白来一趟,事不可为? 他缩在一个货箱旁,心里琢磨的同时,又漫不经心地往货箱里一瞅。才见里面居然堆放着不少古董玉器,还有一堆堆瓷器,以及很多生锈的古钱币———— 「好家夥,这得是打捞了一艘古代的商船?」 练幽明正想着对策,那大铁箱里突然散出一股气机,仿若箭矢般隔空而至。 他起初还心惊肉跳,以为这人又要犯病,不想这气机竟以神意催动,无形中练幽明只觉似有刀锋割过血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气机转瞬复又柔和,而且一直游转———— 「嗯? 「」 练幽明的表情先是惊异,然後渐渐古怪起来,食指顺着对方气机的变化,鬼使神差的在虚空中跟着描绘书写,竟能拼凑出一枚枚歪歪扭扭的字迹。 「天罡劲————天罡劲乃我父绝学,从不外传,你是从何习得?」 只等话语拼成,练幽明的表情当真精彩至极。 这人的手段委实恐怖的有些匪夷所思,对於气机的驾驭更是神鬼莫测。 他不敢迟疑,但想要回应又一时愣住。 「再提天罡劲!」 那人又以气机传话。 练幽明依言照办,内息稍提,胸腹间陡听雷音激荡。 「轰!」 「不要抗拒!」 然後,他只觉自己所散气机竟与对方的气机共鸣勾连,彼此呼应。 便在迟缓轻颤中,练幽明的食指仿佛不受控制般,在气机的压迫下,筋肉的蠕动下,自性描绘,推转,於虚空中写出了几个字。 「吾名陈白虎————你是何人?」 419、北辰一刀流,千叶葵 「陈白虎?」 练幽明心中暗震,若他所料不差,此人的身份应是昔年那位天下第一人的子嗣。 而今竟落得这般处境。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嘴唇翕动,低声念了个字,「通!」 青帮通字辈的通。 一瞬间,那铁箱中的陈白虎仿佛察觉到了练幽明的心意,暴动的气机竟渐渐平和下来。 但很快,练幽明只觉那气机如无形之浪,又像缕缕肉眼难见的丝线,牵动着他的筋肉,推动着手脚,在身前虚空勾勒描绘。 不,不应该是牵动,更像是一种近乎心意相通的奇异状态,仿佛冥冥中能感知对方心中所想。 「我清醒的时间不多————告诉外面的人————趁早离去————不必为了救我而以身犯险—— 此时,身後来时路枪声四起,还有武夫厮杀,可见那两方势力正在交锋。 陈白虎的气机也就此敛去不见。 但练幽明此时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明知事不可为,但既然都到眼前了,若不试上一试,哪肯甘心。 再者此人若能脱困,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必然也是一尊强助。 他稳住心神,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船尾尽头,冲那大铁箱的下方瞟了一眼。 可视线所及,却把人看的心都凉了一截。除了三个气势内敛的武夫,还有四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枪手,然後是六枚泛着冰冷金属色的子弹头状的重型鱼雷,以及一颗被拆开的飞弹。 这怎麽搞? 练幽明匿在暗处,正犹豫着要不要动手,哪想船身忽然摇晃颠簸了一下,舱底的灯光立时闪烁明灭起来,跟着陡然熄灭,变得漆黑一片。 不光他在动,船头方向已有人悄无声息的贴了过来。 不用说,肯定是那些日本忍者。 双方不由分说,已是狭路相逢,展开了厮杀。 练幽明哪管这麽多,趴着底舱的内壁,飞快爬出一截,然後又顺着一根悬空的锁链悄无声息地爬到大铁盒上。 无视着下方的厮杀,他尽量控制着浑身每一寸筋肉的蠕动,摸索着身下的大铁箱。 可指肚触及,这铁箱居然似是一个整体,表面光滑至极,唯有朝上的一面露出一个核桃大小的孔洞。 练幽明不死心,又赶忙认真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才见这牢笼似乎是以一种近乎榫卯的结构由数块精钢部件拼凑而成,极为精密,而且厚度惊人,彼此相互限制,再加上外面捆缚的铁链,短时间绝难打开。 怪不得徐天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但这可咋办? 明日决战,那古绯烟万一来个同归於尽,引爆这些鱼雷,那比武会场上的近万人恐怕都得搭进去。 练幽明泛起了难,心里想着,他又伸手从兜里掏出半瓶没吃完的精气丹,一股脑的倒给了陈白虎。 下方的厮杀还在继续,看见这麽多的鱼雷,那些日本忍者也不敢开枪,只以暗器击打,刀光穿梭来去。 这些日本人似乎不是为了陈白虎而来,而是在船尾那些古董玉器、金银珠宝中一番找寻,最後从一个十分华丽的水晶匣中找到了一柄通体青黑的古剑。 接着又是一阵语速快急的日语交谈。 「天丛云剑?哪里走!」 反观隐杀社这边,有人嗤笑开口。 「退!」 铁箱中轻轻响起一个声音,练幽明当即抽身而退,冲着出口掠去。 不是他不想救人,而是有高手赶过来了。 并且对方此时已经到了底舱,就在暗处。 那些日本忍者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为首的女忍者擡枪就射,明灭的火光中,一道身影在子弹的射击下蹦跳腾挪,步调忽快忽慢,不停变化。 练幽明见状提着一口气,脚下停也不停,临了还不忘把那位三皇炮锤门的宿老带上。 面对牢笼,他鼓足了气力,身形斜倒一靠,如蛮牛般撞了上去,牢门立时扭曲变形。 老头来不及道谢,就被练幽明抛到了背上,连带着还有一柄随手顺来的古剑。 走出不远,甚至能听到身後那些日本人的惊呼怒喝———— 二人去势极快。 等冲出底舱,就见外面已满地横屍,血腥冲天。 只是他们刚一现身,一梭子子弹就射了过来。 练幽明身形伏低,借着满地的屍体,在血泊中辗转闪躲,转眼便蹿到了甲板上,然後掠入了风雨中。 等提着一口气回到游艇上,二人这才长舒出一口气。 这位三皇炮捶门的老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然後看着身前的练幽明忍不住笑着感慨道:「多年不见,小友的风采更胜往昔啊!」 练幽明擦拭着身上的血渍,这一进一出,除了被子弹擦出两道伤口,也算是全身而退了。 「咱们见过?」 老头虚弱无比道:「老夫左云生,当初在河北沧州,小友闯街一战,我正好有幸见证i 」 练幽明扬了扬眉,那确实算旧识了,当下温言道:「公羊明也到这儿了,待会应该就能看见。」 老人闻言又是道谢,又是见礼,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 练幽明随口应付了两句,又取了些吃的,然後才拿起那把古剑看了两眼。 那些日本忍者就是为了此剑才不惜大动干戈,可见非是寻常之物。 「天丛云剑?」 他持剑在手,心里却想着该如何营救陈白虎。 此时一退,再想正面闯入,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要是不从正面呢。 非常时期,肯定要非常行事,练幽明虎目微眯,可思来想去,却始终不得其法,最後乾脆一发狠,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实在不行,就将船底撞开,一拍两散———— 但一瞬间他又愣住,眼中神华闪过,只觉此法不是不可行。 正想着,外面风雨中忽有动静逼来,落於游艇上,然後隐去不见。 练幽明冲着边上的左云生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自己则不紧不慢的上了顶层。 昏暗的环境中,一个身穿紧身黑衣,满身血腥气的女忍者正眼含怒气的看着他。 练幽明咦了一声,「居然能找过来!」 「阁下好不自重。你借吾等之势潜入,却又以怨报德,窃夺神器,可知羞耻二字?」 女子字正腔圆的质问着,当真怒意勃发。 练幽明眨了眨眼,这话说的有点正气凛然啊,「那你可就说错了。要不是借了你们的势头,你现在就该想着怎麽逃命了!」 他笑说着,但杀机却毫无遮掩。 对於日本人,这还是练幽明第一次和颜悦色。 「你————」 女忍者柳眉一掀,一双丹凤眼煞气肆意,双手已按向了腰侧的双枪。 练幽明嬉笑着拿起那柄古剑,左右看了一眼,「神器?这破铜烂铁也配以神器为名? 真是没见过世面!」 那女忍者神色一紧,「我无意与阁下为敌,不如开个条件吧!」 练幽明想了想,瞟了眼外面迷蒙的风雨,雨势不小,怕是要挨到天亮才会缓下来。 「如何称呼?」 「北辰一刀流,千叶葵!」 练幽明故作沉吟地道:「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千叶葵沉声道:「什麽?」 练幽明望向那艘客轮,凝视了十几秒,最後眼神一亮,意有所指地说,「明天天一亮,你让你的人暗中把客轮的船锚锯断,然後趁乱将那艘拖离此处————」 话到这里,他转向对方,「如果可以,再帮我准备一艘大船,我要撞开它。事成之後,此剑原物奉还!」 只要古绯烟那边交手,这边就能动作,趁机行事,或许可行。 千叶葵并没有拒绝,而是望着他手里的剑,冷声道:「万一你反悔怎麽办?」 练幽明挑眉道:「你我皆是武夫,我便与你击掌为誓,如若食言,武道前路再难圆满,如何?」 千叶葵思忖了片刻,然後眼神晦涩地道:「底舱里的那些东西————我要一半!」 练幽明点头,「你随意,我都行!」 「啪!」 二人肉掌相碰。 420、神足通 这人来的快,退的更快。 但练幽明能感觉到,对方并未走远,而是在暗中盯着自己。 「师伯,您都看这麽久了,还不出来啊?」 他坐在船舱里,倒了杯茶水,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玄灵真人笑眯眯地从暗中走出,手里还拿着根吃了半截的香蕉。 「瞎说,我也是刚回来。你去过那艘客轮了?里面的情形怎麽样?」 练幽明给自己师伯也倒了一杯茶,「这隐杀社,祸害一个,留不得。」 他回答的言简意赅。 单凭以活人试药,那就是祸端。 何况这些人还是以武夫为目标,更加留不得。 比武大会似乎还没结束。 一句话不到,玄灵真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来一大把瓜子。 「闲得无聊就帮我剥瓜子吧。多剥一点,等堆成一小把,我要一口吃掉!」 练幽明坐在边上听的无奈,又来了。 玄灵真人古灵精怪的笑道:「当年你师父一有事情求我,就喜欢给我剥瓜子。我喜欢吃白馍,他就起个大早,专挑第一笼给我买回来。那时候哪有这麽多山珍海味的吃食,一个白馍能让我欢喜一整天。」听到这话,练幽明只觉心头发颤,见自家师伯明里笑说,实则眼泛雾气,哪敢迟疑,堂堂先觉武夫赶紧规矩坐着,一颗颗的剥起了瓜子。 「师伯您放心,等咱们回去了,我让您尝尝我的手艺。我妈的手艺也不错,保准把您养得白白胖胖的。」 玄灵真人噗嗤一笑,「巧了,小七也这麽说过。他那会儿厨艺最差,说是将来要找个御厨为师,学一手做饭的手艺。四师姐性子单纯,可是惦记了好久,一直从山上惦记到了山下……」 船艇外风雨之势弱了不少,亮起的灯火铺满了海面。 「找了!也学了!」练幽明连忙轻声开口,「您不知道,那老头现在做饭的手艺老霸道了。我就打算回去以後不行当个厨子,开个饭馆!对了,那老头之前天天惦记着让我生个娃,您老回去也见见。实在不行,我再给您生一个。」 这话呀,说的有点急,等一股脑的冒出去,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味儿。 玄灵真人擡手一敲练幽明脑门儿,「一个哪够?再生两个吧!」 练幽明捂着额头,疼的眦牙咧嘴,这咋和破烂王一样,就爱朝肉少的地方下手。 说实话,他可不怕这位古灵精怪折腾人,就怕来这麽一出。 「嘿嘿,这事其实我说了不算。生孩子太折腾人,还得看看我媳妇儿愿不愿意。不行我还有两个姊妹兄弟,您看上哪个玩那个……」 玄灵真人笑着轻叹一声,「知你一直哄着我。是个好孩子。」 练幽明被这话吓了一跳,又绕到老人身後捏起了肩。 玄灵真人轻声道:「我这些年心里曾有太多话想与人说,但随着时间推移,又变得无话可说。你如今锋芒初显,定会引来杀劫。师伯便将过往所遇与你说说,只因这里头有绝顶现身,非同小可。」老人边说还不忘把那些剥好的瓜子放进嘴里,「你的师公,我的师父,便是死在一位绝顶之手。还有我那些师兄师姐,乃是命丧一位通玄老怪的手中。那人是个太监。以通玄大境的武夫身份寻得清朝供奉,自断阳根,得以化作守山人。」 这话说的缓慢,却听得人心气郁结,难受至极。 「师伯,这绝顶是什麽存在?」 「天下绝顶,便是通玄大境里的翘楚。以杜兄弟当年的推测,这世上的绝顶武夫,该有三位。好比先觉武夫的先觉之能,气候深浅,能耐自有强弱。通玄武夫也一样,六感通玄,乃是最接近陆路真仙的存在。此境对天下武夫而言本就只存在於传说中,故而那几位绝顶便是走的最远的人,最早的先行之辈。」二人一问一答,练幽明不禁想起了破烂王的那条瘸腿。 玄灵真人复又说道:「你天份极高,将来或有机会以後来者的身份赶上那几人。师伯也没什麽能够教你的。但是,嘿嘿,打不过可以跑,千万不要觉得丢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这篇「神足通』的练法姑且就给了你。」 练幽明眼神一亮,等不急的往前一凑。他现在攻守并重,皆已登堂入室,小有所成,唯步法欠缺。虽得八卦掌的「鹤步登天」,还有太极拳所成奇技「壁虎游墙功」,可灵巧有余,多辅以攻伐,而非奔走。玄灵真人又指了指没剥完的瓜子,给了个眼神,他立马乖巧无比的坐在边上。 「这神足通,即得如意自在之神通力。至於有何厉害之处……今天你被那人的气机锁定,便是通玄武夫动念,无处可躲,难以挣脱。就是先觉圆满遇上,如无意外,一但杀念锁定,天上地下,也难逃一死……」只是说到一半,老人话锋一转,「但要是得了神足通,尚且能以速度挣得一线生机,可僵持一时。说的简单的,就是赶紧撒丫子跑。你师伯我当年就是凭着这门手段,从南跑到北,从西跑到东,在守山人的追杀下数次脱身……得此神通,可运身神用,举身淩虚,犹如飞鸟,亦如壁上所画飞仙。」 练幽明抿了抿发乾的唇,试探着询问道:「这玩意儿不会也得禅定打坐吧?」 玄灵真人语重心长地道:「此乃佛门修持之法,神足智通,不在皮,不在劲,不在骨,而在心。若心无桎梏,不被杂念、欲望、烦恼牵绊,自可如意自在,如脱枷锁。你先记下修习之法,不急着练…」他们这边说着,比武大会也已结束。 冯凶一行人兴致勃勃地跑回来,「练小子,咱们进决赛了。下一轮那古绯烟竟有意独斗众人,一看就是嫌命长。啧啧,那可是千万美金,哇哢哢,道爷我要给我青城派的祖师塑上金身!」 果然不出所料。 明日就是决战。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他实在有些厌倦这海上的一切,终於可以结束了。 张唯一却神色凝重,「不好说。此人意在突破,若再进一步,说不定就是先觉圆满。而且你别忘了,她可有那劳什子药剂,万一来上一颗,啧啧,肯定够咱们这些人喝一壶的。」 其他人也都面色凝重,但又有些期待。 练幽明目光横空一掠,看了眼在场的众人,沉声道:「不管如何,切记都以自身性命为重。明天除了决战,说不定还要和几方势力交锋,一但情况不对,即刻远遁,有多远跑多远。」 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譬如那些鱼雷飞弹。 但凡引爆,必然惊天动地。 所以,与其受制於人,不如撞沉他丫的。将古绯烟的一切谋划尽数葬在大海中。 421、海上决战 次日天色将亮,风雨已消。 练幽明一夜没睡。 功夫练到他这种境界,精、气、神三宝已近圆满,就是三天五夜不眠不休,也能生龙活虎。他瞅着海天一线处那抹亮起的微弱天光,视线又飞快拉近,从天边拉到近处,看向面前站着的女人。日本人。 千叶葵。 这婆娘愣是守了他一夜。 不,准确的来说应是盯着那把古剑守了一夜。 「你与那甘玄素有交情?」 千叶葵一身黑色劲装,身披斗篷,也不嫌热,背後背着两把交叉而放的武士刀。 「没有交情……有大仇!!」 冷漠的嗓音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不过这人说着话,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练幽明裸露的上身。 昨天那些皮开肉绽的刀伤,仅仅一夜功夫居然已经结痂了。哪怕胸膛上那道几乎腰斩的刀伤,也只剩下一条淡淡的血线。 肉身强悍到这般地步,简直骇人听闻。 练幽明先是故作调笑的戏谑道:「咋样?是不是被我帅气的模样吓到了?」 千叶葵冷哼一声,却不搭话。 练幽明自顾自的看向身上伤口,目露思索,指肚划过那条狭长的刀口,轻叹道:「还是不够强啊,终究见血了。」 千叶葵眼泊闪烁,「甘玄素拿的可是一柄妖刀,你竟敢以肉身硬抗,实属愚蠢。」 练幽明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将照胆剑取了出来。 三尺青锋甫一出鞘,才见剑刃上多了两个不太起眼的缺口。 「此剑有特殊意义,硬碰硬有些吃亏。」 千叶葵这才明白过来。 「甘玄素身後可有不少人,他现在挫败,将来只会有更厉害的找上你。」 练幽明将照胆剑重新收入鞘中,目露思索,「他们家有很多人?」 「很多!」提及甘家,千叶葵的眼神立时阴沉下来,「他们名义上是甘家,但却是一个财团,势力遍布官商两界,黑白两道,还有海外。他们原本是中国人,可几十年前突然踏足日本,然後便一发不可收拾。听说就连天皇都………」 话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什麽,又不说了。 练幽明则重新看向边上的天丛云剑,「这剑既然是日本的神器怎麽落在隐杀社的手里?」 千叶葵眼神复杂道:「那是因为几十年前曾有绝世高手踏足日本,抢走了它。」 练幽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後缓缓起身,望向那三艘巨大的客轮,「你的人准备的怎麽样了?」乔叶葵又冷哼一声,「我千叶家一诺千金!」 「你看你这人,」练幽明揉了揉眉心,「我就问问,你咋跟吃了枪药一样。」 二人站在甲板上,瞧着海面上来来去去的船艇。昨天的一番厮杀恶战,那些财团巨富已趁着风雨平息准备抽身而退。 可来得及麽? 千叶葵此时却道:「那艘大船有三个船锚,我已让人暗中锯开大半,只要比武开始,剩下的短时间内就能完成。若不相信,你不妨自己下去看看!」 「那倒不用!」练幽明连忙摆手。 开玩笑,一堆人在这片海域上生活了这麽多天,吃喝拉撒,又杀人越货,鬼知道水底下有什麽。他嫌膈应。 交谈间,一缕金色朝阳如出鞘神锋,以横扫八极之势,斩破晦暗,至大至刚,至尊至威,落於练幽明的面颊上,好似涂上了一层金漆。 「好剑!」 他怪笑一声,深吸了一口气。 玄灵真人昨夜就已经将谋划告诉了徐天。原本这些人打算趁乱强攻,强行救人。但就那里头的布置,能不能把人救出来先不说,各门各派肯定得搭进去大半。商谈过後,一番权衡取舍,自然是以练幽明的想法为主。 现在,就等时机了。 随着客轮上传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客舱的顶层已开始慢慢向着两头收缩,比武会场只如一个古罗马角斗场一样,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下。 练幽明眯眼一瞟,长吸的气息徐徐吐出,「要来了啊!」 千叶葵闻言自行离开,转身便隐入了一艘游艇中。 此时此刻,明明朝阳东升,阳气升腾,但空气中却在无形中弥漫起一股肃杀,冰冷刺骨,激人心肺。杀机! 难以形容的恐怖杀机! 这些杀机就像一簇簇火苗汇聚成一团熊火,源头便是此间的一众武夫。 既已到了决战时刻,那便不再隐藏心思。 成王败寇,实力为尊。 冯凶等人也都准备了一夜。 练幽明从游艇上走了下来,领着一群人走向了比武会场。 晨曦洒落,海风拂面,巨大的会场上尽是涌动的人头,声如海啸般此起彼伏。 而在那座擂上,古绯烟早已静立多时,好似站了一夜,背手而立,一双巧眸半开半阖,不动如佛。这人仿佛欲要集此间万余苍生的目光,夺尽锋芒,汇尽一切光彩,势要更进一步。 没有人可以无视这麽一个人。 李大不行,杨措不行,练幽明也不行…… 哪怕互为敌手,不知其过往,也难掩心中的动容。 如果说他们追逐武道是为了什麽。那在这个人的身上,练幽明没有看见任何目的性! 这是一个纯粹至极的人,於武道至诚,於自己至诚,但正因为太纯粹,方才无有善恶,可以为了更高而不惜一切。 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练幽明没有落座,而是径直来到了擂上,笑问,「我有个问题,不知你能否解惑?」 嗓音入耳,古绯烟一瞬间便像是从死物变成了活物,白皙的面颊上映着晨光,眸光流转,却静如一方无波湖水。 这个人没有说话。 练幽明看向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看客,望着那些因激动兴奋而扭曲的面孔,慢悠悠地道:「都说你生来先觉,有何感觉?」 古绯烟明明身形单薄,此时却流露出一种脾睨八表的气态,扬着白皙的下颌,一头如墨乌发披散在背後,随风飘扬。 「嗬嗬!其实,这并非天赋,而是某种脑部的恶疾奇症。我生来便异於常人,被人视为怪胎,你道为何?我五岁时入庙可见石佛开口,拜神能见罗汉下座,但时有头疼欲裂,医生曾断言我活不过十二岁。」见佛开囗? 练幽明拧眉沉思,他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当初破烂王就说这是一种高深境界。 但石佛当然不可能真正开口,泥塑自然也不会下座。 要是没猜错,如此异象,该是精神世界中所构想的一切。 好比之前他观想那降阎魔尊。 古绯烟嫣然一笑,嗓音一拔,嗓音清透如箭矢穿心,悠然道:「你果然天资不俗。我眼中所见,乃心中神佛,自能真实不虚。那日,我踏入殿中,漫天神佛围我而转,百八罗汉诵我真名,我便坚信自己就是那天命所归之人!」 「我去!」 练幽明听到这里已觉得有些不对味儿了。 其实这在普通人的眼里就是白日做梦,而且胡思乱想。 但对武夫而言,心意坚定,精神凝练,一但相信一件事,那在自己的世界里,假的也是真的。这人压根就是被自己生来异於常人的精神之能给带歪了。 古绯烟好似觉察到他心中所想,淡然笑道:「真的也罢,假的也好,我从不在乎。而我唯一要做的,便是败尽各路高手,以证己道,踏足更高,成就那武道的至高之境!」 语出话落,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机登时从此女体内溢散而出,席卷四方,战意冲霄。 「今日,该我证道了!」 「那可说不准!」 一个清朗的嗓音冷不防冒了出来。 李大和杨错一行人齐齐登场。 还有那位纳兰无赦,也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身後众人跟随。 「是啊,说不准!」 一时间,场上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422、日月合练 练幽明瞟了眼纳兰无赦身後的众人,见没有屍先生的影子,神色微动,又看向场外,才见徐天、李景林以及自己师伯等人也都不见了。 古绯烟见自己面前敌手林立,非但不惊,反而笑的很开心。 「说不准才好!若万事随心,岂非无趣!」 说话间,此女看向纳兰无赦,「阁下应该就是当年有望统领整个守山人的那位吧。师承某位绝顶武夫,乃是荡魔一战中可与与玄明道人相提并论的人。」 这话一出来,气氛瞬间不对。 李大和杨错那些人全都隐晦地看向纳兰无赦,就连练幽明也眉头微皱。 玄明道人便是破烂王,但这人竞然能与之相提并论,且身份非同寻常。 古绯烟又拍了拍手,身後立时走出来九位气机各异的武夫,或有黑人,或有白人,不是满身煞气,眼含恶意,便是目光冰冷残忍,一身的血腥气。 这些人登一瞬,二话不说,已纷纷服下一颗药丸,体内气血随之贲张,气机亦是层层高涨。「我可没心思应付小角色。」 古绯烟谈笑间倏然走向另一头,个中意思不言而喻。 李大和杨错互望一眼,又冲公羊明和其他各派弟子给了眼神。 但二人并没有等不及的追上去,而是冷眼看向纳兰无赦。 倘若此人当真如古绯烟所说,那今日这一战或许另有说法。 而练幽明也在看纳兰无赦,眼中凶光大放。 荡魔余孽,师门仇敌,前路大敌…… 任意一条都已注定了他们迟早会有一战。 纳兰无赦浑然不觉三人的杀意,淡淡一笑,忽而提纵一掠,已似平地挪移般闪出数米,贴向古绯烟,「不俗。就凭你的这份胆气与魄力,早生几十年,在武林中也会有一席之地。」 李大和杨错眼神闪烁,齐齐动身,一个似兔奔狐跃,一个大步飞奔,手中纯钢打造的大枪也已拚接完好,枪尖抵着擂直直逼近,在尖锐的摩擦声中撞出一串灿烂火星。 练幽明冲着冯凶一群人寒声招呼道:「先杀那几个留辫子的……还有,你们万事小心!」 「好,你自己留神!」张唯一郑重点头。 公羊明则是领着其他各门派的人冲向隐杀社的杀手。 一时间,擂上四方乱战,杀声四起。 擂很大,百米长短,自此一分为二。 练幽明快步赶上,与李大和杨错并肩而行,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後不约而同,竞然齐齐先冲着那纳兰无赦出招。 不为杀敌,只是心存试探。 此人既然身份特殊,来历惊人,当然得先试试实力。 古绯烟亦是目光灼灼,也想看看这位纳兰无赦的实力。 李大手持大枪,枪尖一挑,寒芒破空,枪影立时密布虚空,笼罩对方十四处要穴死穴。但虚招之下,攻的分别是三丹田,分以眉心的祖窍、心口的膻中穴,以及丹田气海穴。 纳兰无赦眼珠子急转,似有无奈,又有好奇,也有几分战意。 可面对那来势汹汹的八极大枪,此人居然以背相迎,熟若无睹。 场上几人都能听到「咕」的一声蟾鸣。 「钓蟾功?」 练幽明掀了掀眉,隔空打劲顺手就来,脚下往前一蹿,人已闪到纳兰无赦的身侧,擡手就打。「哈!」 杨错亦是同时动作,蹬脚如猿猴飞扑,身上衣裳抖动震颤,如春雷炸响,一式炮拳已从右侧一拳捣出。纳兰无赦双手十指箕张,双臂虚提,绵若无骨,以掌迎拳。 这又是太极化劲。 此人脚下绕转,提臂掀肘,轨迹亦是成圆。劲势散出周身尘埃竞随势而动,化作一个大圆。电光火石间只搭手那麽拨转一带,练幽明和杨错的拳锋只似丢了准头,转向一旁。 再看李大的大枪,本该是破石穿金的一击,落可在纳兰无赦的後背上枪尖居然只压下一个小小的浅坑,刚猛劲力仿若泥牛入海,只「噗噗」听到几声响,便没了动静。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一试之下,练幽明他们三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此人临阵应敌,游刃有余,还是以一敌三,一身实力恐怕犹在那屍先生之上。 但是,忽见一颗拳头破空而至,正面落在了纳兰无赦的胸膛上,滔天拳势立时打出一圈涟漪。竟然是古绯烟。 此女满头乌发如墨焰翻腾,凤眸中除了勃发的战意,就只剩下惊喜。 「嗥!」 但拳头加身,没想到这纳兰无赦双脚落地生印,身形陡震,喉舌中竟发出一声牛嗥般的怪叫,又有蟾鸣相随,体表之外立见一股无形气机如大浪荡开,身後斗篷飞卷如云,迫开了四人的攻势。 练幽明後撤间右臂衣袖已在粗涨外鼓,见状连忙以左手贴着右臂往外一捋,化解了劲势。 「莽牛劲?」 别说他,李大、杨错也是面颊一阵抽搐。 钓蟾功乃是月炼,莽牛劲日炼。 等闲武夫一辈子怕也难成其一。 但这人居然能将日练月练合於一身,怕是打娘胎里练也不够吧。 纳兰无赦嗓音微哑,淡淡道:「说来惭愧。本座年过百岁,才有此成就。比不得你,不过数载之功,便能成就龙虎交汇之气象,将金钟罩和铁布衫两大绝学合二为一。」 练幽明的眼神一阵阴晴不定,然後咧嘴笑到道:「惭愧?这是拐着弯的逗我笑呢!」 可如此一来,场上局势就更古怪了。 他们本来是为了古绯烟而来,但这场上又多出个疑似半步通玄的老怪物,试问谁敢轻举妄动。纳兰无赦摆手笑道:「你们打你们的,可以不用管我!」 这话鬼才信。 而在场几人都是历经了众多艰难险阻,几乎同一时间便做出了决断。 「先杀此獠!」 只是练幽明却犯起了难,这和他预定的计划有些冲突啊。 那边还等着他过去撞船呢。 可要是走了,万一就差自己,岂不坏了大事。 但要是能将那陈白虎放出来,这两个又算得了什麽。 也在这时,客轮外的海面上忽然冒出一连串枪声,还有此起彼伏爆炸声…… 一时间,满座看客全都惊慌起来,人影四散,乱成了一团。 心念急转,听到动静,练幽明当机立断,也不管古绯烟和纳兰无赦的表情,闪身就往後退。比起别的,那些鱼雷和飞弹爆炸才是真的要命,到时候一起葬身大海。 他奔走如飞,蹬墙走壁,绕过混乱的人群,只在甲板上往外一看,就见海面上数十艘船艇汇聚而来,彼此还在交锋。 司徒无敌和甘玄素。 练幽明不敢耽搁,目光如电,飞快扫视了一圈,见千叶葵开着一艘快艇自下方经过,当即翻下客轮,在船壁上攀爬往下,与之汇合。 「刚才有个瞎了眼的大高手想要潜入那艘客轮,结果被你们那边的人逼退了,双方好像去了另一头。」千叶葵赶忙知会着。 不用说,肯定就是徐天一行人和屍先生了。 「不管别的,先把那艘客轮拖离这里。」 千叶葵「嗯」了一声,突然吹出一声长哨,才见几艘大型渔船齐齐驶向一个方向。 一根根铁链绷得笔直,从海水中崩弹而出。 而那艘困着陈白虎的客轮此时慢慢动了起来。三根锚链齐齐崩断,发出巨大的轰鸣。 练幽明又回头一看,只见身後比武会场的舱顶,几道身影翻腾而上,厮杀正酣!!! 423、舍身撞船,再会守山人 快艇飞驰,海风扑面。 千叶葵此时也是神情紧绷,她可亲眼目睹那客轮底舱搁着什麽东西,练幽明今天这一撞要是出点差错,那些被关押的武夫也都难逃粉身碎骨的下场。 巨大的客轮宛如一只蛮荒巨兽,在铁链挣动的怪响中缓缓被拖拽向远方。 当然,客轮上也有厮杀。 千叶葵所率领的一众忍者正抢夺着驾驶舱,枪声不绝。 而在他们身後,惨叫、惊呼、发动机的轰鸣、四起的枪声,还有一团团浓烟烈焰在巨爆中接连升空,一道道跳入海中的身影简直就像下饺子一样,一片哀鸿。 直到客轮渐渐远离,後面的锚地化为一个黑点。 「够了!」 练幽明眼神微眯,冲着千叶葵招呼了一句。 迟恐生变,必须尽快动手。 千叶葵也不废话,将快艇又开出一截,就见前方不远还有一艘渔船等候多时。 功成与否,就看这一撞了。 「来!」 千叶葵冲着客轮遥遥一指。 那开船的日本忍者见状毫不犹豫,驾驶着渔船,朝着客轮中腰狠狠撞去。 近了! 更近了! 只在距离客轮不过三四十米的时候,开船的忍者已闪身跳下了渔船。 练幽明原本也没想着以身犯险,和千叶葵在後面跟着。可临了到头,这艘客轮居然开始调转方向,显然已经有人进了驾驶舱。 ¥h」」 练幽明脸色骤变,跟着发狠,提纵几个飞扑,人已跳上了渔船,把持着船舵,调整方向。望着那庞然大物,他整个人都好似癫狂了起来,热血沸腾,胸膛中好似有一团烈火在烧。 客轮的甲板上,还有隐杀社的杀手在惊慌中连连开枪射击,想要阻止练幽明。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伴你闲,101.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事已至此,哪能退缩。 面对那巨大的船体,练幽明面目狰狞,直迎不避的撞了上去。 「哈哈,来吧!」 千叶葵驾驶着快艇,在海面上拐出个大弯,回头再看,只见那渔船在接触客轮的瞬间便像是纸糊的一样,寸寸粉碎,然後「轰」的一声炸开。 火焰夹杂着滚滚黑烟,迅速升腾而起。 渔船转眼便被火光吞噬。 而那客轮中腰位置赫然被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大量海水倒灌而入。 船上其他人见状无不变了脸色,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而在那窟窿里,一道身影一闪不见。 「进去了?」 千叶葵眸光微动,冲着身旁的手下交代了两句,然後深吸一口气,趁着快艇接近的瞬间,飞快跳了进去。 客轮底舱,练幽明强稳身形,嘴角见红,刚换的衣裳此时已烂成碎布条,眉发还有被火烧火燎的痕迹,看起来狼狈不堪。 没有半点迟疑,他已冲着船尾快步赶去。 奈何走出不远,迎面就见四道身影拦阻不退,眼泛杀机。 「他妈的,就是你小子干下的好事?」 狭路相逢,不言不语,练幽明大踏步迎上。 四人闪身杀来,拳腿错落,几在眨眼已悍然相遇。 练幽明只攻不守,任凭四股劲力加身,身形一振,浑身筋肉紧绷如铁,双拳以隔空打劲暗自提气,以太极捶与对方互换杀招。 没有半点悬念,俩人中拳刹那已歪斜着身体踉跄而退,瘫软倒地。 却是死了个乾脆。 剩下俩人见此情形,俱皆头皮一炸,触电般闪身飞撤,竟朝着那些鱼雷冲去,似要鱼死网破。「砰砰砰砰………」 可几声枪响来的突然。 那俩人浑身骤寒,奔走间已在底舱上下挪转,左右躲闪,闪避着子弹。 但千叶葵的拔枪术快得吓人,一番交叉连射,双枪齐发,一人尚在半空便被子弹封锁了退势,被一枪打在左胸。 「叱!」 另一人奔走间後背突然炸开一朵血花,没等倒地,练幽明已提剑追上,剑锋一横,抹过了对方的脖子。练幽明看也不看千叶葵,右手将背後的天丛云剑摘下,抛给了对方,自己则快步赶到船尾,提纵间已掠上了那个大铁箱。 他四下一扫,只见数条精钢铁链似蛛网般缠裹着铁箱,另一端则嵌在船壁上。 稍稍一番尝试,两者竟像焊死了一样。 千叶葵快步赶上来,又仔细看了看,「海水马上就要灌进来了,既然箱子打不开,那就把这些锁链拆下来,等会连带着箱子一起拖出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此囚笼,只怕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打开过。 「前辈,您憋着一口气,待会儿可能要在海里泡个澡。」 可陈白虎不说话还好,只一开口,便让练幽明和千叶葵变了脸色。 「小娃娃,有个老东西进来了!」 低哑嗓音入耳,练幽明扬了扬眉,回身望去。 就着从那破洞透进的天光,但见一道身影正静悄悄地站着,一袭青黑唐装,体态浑圆,面上还带着戏谑的笑。 最重要的是这人只有一只眼。 不是别人,正是屍先生。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嗬嗬,可惜了。这人你救不了。非但如此,连你也得死!」 练幽明面色冷沉,「你想跑就跑,不想跑就帮我救人。」 他是冲着边上的千叶葵说的。 「那他怎麽办?」千叶葵柳眉微蹙,揭开了脸上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媚态十足的冷艳面庞。这人竟生着一副狐妖般的长相。 原本只露双眼还不觉得有什麽,但现在五官尽露,薄唇狭眸,眼尾弯翘,下颌尖尖,凑在一起,媚态天成。 偏偏眉眼间又充斥着一股寒霜般的冷意。 「还能怎麽办?」练幽明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恶兽,吡牙咧嘴,恶相毕露,「当然是交给我了!」都到这时候了,除了豁命一搏,难不成还要跑。 而且这老东西分明是奔着杀陈白虎来的,顶不住也得顶。 千叶葵神情凝重,要知道他们可是连对方贴近都没有察觉,可知此人实力之强。 「我能帮你的不多!」 听到这话,练幽明有些意外的多看了对方一眼。这等险要关头,此女居然会帮自己。 千叶葵沉声道:「我是为了这底舱的东西。而且,也不是没有机会……」 三言两语不到,练幽明就感觉这人不动声色的往他手里塞了两样东西。 那是两颗药丸。 「隐杀社的秘药?」 练幽明心神微震,同时也暗自感叹,看来这回轮到自己嗑药了。 他舒展着筋骨,朝屍先生走了过去。 身後的千叶葵已拿出两把冲锋枪,争分夺秒的朝着那些锁链衔接处开始扫射。 「我师伯他们呢?」练幽明问。 屍先生迈步而来,脚踏海水,负手而行,「嗬嗬,我既然身为守山人,岂会不知他们的想法。可惜,你们心有顾忌,我却无有约束。他们啊,现在想来已经被我的替身引到别处去了。」 见练幽明竞然真有意与自己争锋,这位守山五老之一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的双肩抖颤,前仰後合。「之前若非李大,你连我一招都挡不下来,现在也敢冒出这种念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正面相迎,舱中灌入的海水也淹到了腿弯。 「晓得啊!」 练幽明神色复杂,当着屍先生的面,中指一拨,已将两颗药丸像抛花生米一样抛进了嘴里。对於此人,他可是心有余悸,当然不敢轻视。 而且眼下情况特殊,为了救人,只能出此下策了。 「之前我听人说起过一句话,感触良多!」 屍先生已走到练幽明面前,笑吟吟地道:「什麽?」 练幽明十指指节已随着攥紧而不住发响,「身为一个武夫,便绝不会将自己的生死看的比武道还要重要‖」 424、化尽打法 说话间,练幽明周身气机已在变化,一双眼瞳先缩後扩,继而精光大放,眉间红痣亦是血色充盈,宛如化为一颗血珠。 此时已来不及犹疑,必须尽一切可能搏得胜算。 不然只要一招有失,只怕就得去阎王殿报导了。 更关键的是,若为胜负,或许他用不着吃这两粒药丸,但此行为了救人,自然要保证万无一失,死都不能让这人过去。 二人视线碰撞,四目相对。 「仗以外力,也配与本座谈论武道?」 突然,屍先生收敛了笑意,一张脸变得古板无波,原本背在身後的右手闪电般淩空一指。中指凸出,凝为一道指影,直戳练幽明中丹位置。 少林绝技,一指禅。 快,准,狠 倏忽乍现,指影已在身前。 而练幽明则感受着体内化开的神异药力,忽觉意识清明,头脑清楚,眼前天地仿若变得愈发清晰,就像……就像放慢了一些。 太清晰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只要一动念,过往所经历的一切都能事无巨细,清清楚楚的於眼前重现,尽数回想起来。包括几岁时遗失忘却的物件,如今全都能想起来。 而屍先生淩空探出的指影,如今也慢了不少。 练幽明看也不看,右手立出一记剑指,斜飞向下,将这一击拦截在半途。 「百年之能和我这数载之功相提并论,你可真是有出息!」 指尖碰撞,俩人齐齐变招,虎口大开,揉掌互扣手腕。 只一刹那,二人身体表面已密布着一层雷火般的骇人奇劲,脚下划动着海水,推转角力,身旁立见一个个漩涡凭空生出,围着他们不停打转。 练幽明只觉不光是视觉以及反应力变了,连同听觉也一样,就连自己体内血液流淌的声音,此时亦能耳闻。 「还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另一只眼睛是怎麽瞎的了!」 「嗥!」 屍先生独眼大张,像被一言激怒,交手间沉息吞气,体外乍见数道内气鼓出的气包如游龙般盘旋而出,在其衣裳底下绕身而转,足有六道。 莽牛劲。 八脉之气,如今只余其六。 练幽明心下恍然,这老东西之前身受重伤,又瞎了一只眼睛,想必伤势还没有全部恢复。而且毒入腑脏,丹功气候已然不如从前。 要知这道门丹功,五脏当为炉竈,可是重中之重。 此消彼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此人的丹功已经是被破了。 「找死!」屍先生杀心大动,杀意惊天,两臂齐齐擡起,扣按着练幽明的胳膊,以那恐怖内气跻身相撞练幽明岂会露怯,更不能後退,立目扬眉,口中最嘴长吸一口气,唇齿立合,势如龙虎,亦是以肉身相抗,生生迎了上去。 这一撞,气血奔腾,内息如火,他体内药力弥散的更快,一双眼睛赤红一片,如两抹焰色。再配上明灭吞吐的精光神华,只若两簇烈焰升腾,气机愈发狂暴。 除了精神,练幽明浑身紧绷的筋骨此时哢哢作响,皮肉下轮廓浮现,骨头居然似活物般在不住挣动。二人抵肩相抗,进退不得,只能脚下横移。 且双方所成就的丹功此时以内劲互碰互撞,如两个巨大的漩涡,彼此交锋,只将淹到腰腹的海水搅得暗流涌动,急旋不止。 一路过处,摧枯拉朽,那些装满古物的货箱但凡挨上,要麽崩弹炸开,要麽被磨成碎片童粉,像是遭到雷击一般。 感受着练幽明体内源源不绝,甚至还愈发高涨的劲力,屍先生的脸色不禁阴沉下来。 他还想着速战速决,岂料这小子居然不按常理行事,交手之初就以药物助力,丝毫不给自己得手的机再看千叶葵正不停拔除着那些封困陈白虎的锁链,屍先生更是心神一紧。 如今这个关头,对双方都至关紧要,且争分夺秒。 倘若陈白虎脱困,今天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难逃一死。 与此同时,就在他们厮杀之机,那底舱破开的大窟窿里,两名忍者闪身挤入,等赶来看清眼前景象,正准备开枪帮忙,却被千叶葵制止,然後又用日语飞快交代了一番。 那二人互望一眼,转身便冲着船头赶去,不为别的,竟是在营救那一众被困在牢笼中的武夫。「哗啦」一声,眼见千叶葵又拔下来一条锁链,屍先生再也忍不住了,双眼圆睁,重心急稳,张口喝道:「嗡!」 六字真言咒。 一瞬间,吼声犹如一声巨雷在底舱炸开。 千叶葵被声打之法波及,脸色一白,只似遭遇重创,双眉挤在一起。 但手下动作只轻轻一晃,便又开始拔除锁链。 若放在之前,面对这人的声打之法,练幽明只能节节败退,但现在他却稳若泰山,两耳虽嗡鸣一片,但护体内劲竟能化解这声浪中所蕴含的无形奇力,宛如惊涛骇浪中的一颗顽石,始终岿然不动。屍先生开口,练幽明亦是随之开口,非浩大之语,而是低声诵念。 「嗡嘛呢叭咪哗!」 好似佛音禅唱。 刹那间,他身形一晃,体表沾染的海水齐齐被抖向四面八方,如雨激射。 屍先生还想再吐真言,可眼前一花,练幽明双臂收放舒展,竟像是凭空幻化出三十六臂,手中掐印捏决,或又幻化拳掌指爪,杀机无穷。 恍惚一瞬,这人摇身一变,只似化作一尊三十六臂的神佛。 降阎魔尊。 「观想之法!」 屍先生表情骤变,只眼大张,身前的一切异样又都消失不见。 只是刚一回神,练幽明身形一晃,整个人气机骤变,太极捶暗提内劲,照着屍先生的胸膛连砸数拳。屍先生的脸色难看至极,面颊蠕动,身形一振,胸膛部位的唐装迅速膨胀鼓起,生生接下了一连串的攻势。 「小子,你……」 话没说完,练幽明却脚下不停,攻势转为崩拳乱打,浑身上下已凭空多出一股桀骜狂态。 屍先生独眼微眯,右手擡起,只以食指中指灵空虚按,连连压下练幽明的拳锋。 当真自大到了极点。 练幽明气机再变,又换八卦掌,瞠泥步,於海水中飞蹿疾行,掌影忽左忽右,连绵不绝。 「哼!竟然能想出观想他人神意的法子。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算这几个人亲至,也不是本座的对手。」屍先生嗤笑一声,突然左臂一挥,本是下塌的袖子顷刻劲风鼓荡,好似化作铁石,照着练幽明胸膛重重一抽。 练幽明却不回应,目光灼灼,一番快攻下来,拳势又化自己,以及太极捶直直迎上。 「轰!」 二人互撞一招。 可就像看见了什麽出乎意外的东西,屍先生看向练幽明的眼神无来由的多了一抹惊疑。 只见练幽明这一番快攻下来,身上因修习象形拳而所携带的神意,诸如模仿百兽的动作,竟隐有淡化的迹象。 宛如从一个野兽开始变成一个人。 屍先生心头一突,已变得面无表情,但杀机却前所未有的炽盛。 「化尽打法?小东西,竟敢拿本座当磨刀石……」 425、本座师承李洛能 化尽打法!!! 练幽明此时气血沸腾,但意识始终清明。 这可是技巧一途的高明境界。 当初庐山一战,薛恨内承各家武道打法变化,奉吾为王,将形意六艺,鸡腿、龙身、熊膀、虎抱头、鹰抓、猴相尽皆自有形化为无形,将诸般神意内收入骨,可是让他记忆犹新。 不想如今借这秘药,精神凝练高涨,自己竟也能触摸到这变化。 非是一朝顿悟。 而是在头脑清楚之下,练幽明对自身的了解也拔高到了另一个层面。 他肉身虽强,但成也肉身,苦也肉身。筋强骨壮,气血雄浑,对敌虽至刚至强,但对内亦强,乃是枷锁。 人身生来僵拙,本就是枷锁。 而这丹功所成就的恐怖肉身,虽气候惊人,但自身精神若想与之彻底合一,已非等闲内家拳的火候所能比拟。 如今阴差阳错,练幽明观想薛恨、宫无二、古婵三人的心意,将三者想法融於自身,吸纳磨合之下,於打法技巧上已逐渐踏足到一个新的境地,再加上精神凝练,故而有此玄奇变化。 只要他能将三人的想法尽数融於自身,或许真有可能不再拘泥於象形拳的桎梏。 而这一切,需得在生死厮杀中彻悟。 便是眼前这一战。 屍先生怒极而笑,想他何等存在,如今一个後起之秀也敢生出这般心思。 「一时得以残喘,竟也妄想吞天!我倒要看看这秘药的药效过後,你会怎麽死!」 二人视线碰撞,针锋相对。 「那又如何!」练幽明嗓音嘶唳沙哑,低沉至极,「我死不死不重要,我只要你死!」 那秘药的代价他岂能不知,但不吃死路一条,吃了,尚可一战。 而且能领略到更高处的风景,足够了。 海水倒灌之势更快,不过几番厮杀,便已淹到他们的胸膛。 屍先生面颊抽动,独眼寒芒暴涨,双手忽变打法,拳影晃动,只若繁花绽放,变化出重重虚影,晃人眼目,虚实难辨,一时间四面周遭尽是拳影。 竞然是花拳。 花拳,化也。 就凭过往与花拳门的几番交手,练幽明便能判断出此人这手花拳的火候不说比肩那开宗立派之人,也足以算得上登峰造极了。 太快。 不光速度快,变化更快。 练幽明眼珠飞转,气机连番变化,以八卦掌迎招,非以正面相迎,而是以掌肚横截,搭揉对方手腕,以柔制刚,化解攻势的同时再进招反攻。 二人攻守来去,若非要害死穴,几乎舍弃了防守,尽皆以护身内劲相抗。 通通通…… 砰砰砰…… 刹那间,方寸之地,拳劲落实的闷响此起彼伏。 但眼看舱内的海水越来越多,屍先生的攻势打法愈发淩厉霸道,迟恐生变,只要没能亲手了结陈白虎,那这人便有无穷变数。 哪怕沉入海中,只要还有一丝生还的可能,也足以让他们这些人为之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哼!」 一声沉哼,屍先生攻势再转,又化三皇炮锤,拳劲收放来去,倏尔又变太祖长拳,然後是螳螂拳、通臂拳、鹰爪拳…… 招式打法似是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身形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当真千变万化。 即便练幽明有秘药助力,可此时竞有一种同时和十数位武道宗师交手的错觉,每个人的攻势都极尽巧妙,杀招奇技层出不穷,竟然被逼得左右支拙,隐有败退之势。 百年岁月积攒下来的底蕴果真惊世骇俗。 不行。 不能心急。 他稳固心神,生生压制着心头的郁燥,任凭体内气血澎湃,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以丹功为基,以三大内家拳生招硬架,始终屹立不退。 便在交手中,练幽明眼神沉凝,开始抹去薛恨、古婵、宫无二三人在他身上因观想而留下的痕迹,借着屍先生的淩厉杀招,将三者神意一点点揉入自身。 观想别人终究只是别人,一切终点,都只是为了成就自己。 屍先生的攻势越快,练幽明的感受的到的压力便越大,对於自身的压榨便更狠,精神更为专注,心神更加纯粹,一切杂念他想悉数排开。 也在这个过程中,那两名日本忍者已折返而回,飞快钻了出去。 牢笼里的众多武夫得以释放,如今纷纷奔逃四散。 外面似乎也有厮杀,枪声四起爆炸连连…… 千叶葵行事也很快,只这一会儿功夫,已将那捆缚大铁箱的锁链尽数拔除。 「轰!」 悬挂在半空的巨大铁箱立时轰隆砸入水中。 千叶葵正准备尝试将其打开,耳畔忽听一声奇异剑吟。 嗡鸣入耳,震颤有声。 却见一柄小小的玉剑自屍先生口中吐出,破空而至,势如流星。 「嗖!」 剑光如虹,直射千叶葵眉心。 本以为是死劫临头,岂料此女狐眼飞转,手中枪口急擡,随着一串火蛇吞吐,竟用子弹将那柄玉剑给打了下来。 「达哒」 「轰!」 也在此时,趁着屍先生分心他顾,练幽明一记太极捶直中对方心口,隔空打劲直透心肺,与那莽牛劲狠狠好一顿碰撞。 可眼前随之一花,这老鬼双掌虚扣,左手以猴形刁打直破面门而来,五指飞快抹上右眼;右手居然是以燕抄之形,翅手探水,撩裆一捞。 这竞是形意门秘传的合击之术。 练幽明眼瞳急颤,右拳贴着对方的胸膛狠狠一钻,又是续借崩拳之劲。 千钧一发之际,缠斗多时的俩人至此後撤开来。 练幽明眼角见血,面颊上已多出五道抓痕,大腿根下的裤子更是被抓下来一块。 屍先生嘴角见红,身形微震,然後竟是摆出个形意拳的三体势。 船尾。 千叶葵的神情也紧绷了起来,「这铁箱好像是由几部分嵌接在一起的,打不开怎麽办?」 练幽明一抖右手,沉声道:「行了。你先出去吧!」 千叶葵闻言薄唇紧咬,提着冲锋枪对着那大铁箱就是一阵扫射,可子弹射出都被弹开了。 陈白虎的声音再次响起,「天意使然啊!罢了!小娃娃你也走吧……」 听到这话,练幽明却罕见动怒,沉声道:「走个屁!大丈夫死则死矣,你既历经荡魔之战,便该知晓有进无退,现在把最後的意气给我提起来……还有这老东西,我就是死也要拉他垫背!!!」陈白虎不说话了。 似沉默了下来。 练幽明擦了把面颊上的血痕,再看看屍先生的三体势,居然比当初杨错所展现的神意犹要高深。「形意门的人?」 屍先生面无表情,「小子,好叫你知道,老夫师承神拳李洛能。」 426、海中恶战 这李洛能何许人也? 形意门祖师。 练幽明神情复杂,瞳孔微缩,如此说来,此人的辈分比李大还要高出两辈。 倒灌的海水越来越多,眼看马上就要淹到脖颈,练幽明和屍先生俱皆挪步,一个似出水之龙,以螺旋升天之势蹿出水面,落到一个货箱上;一个似踏浪翻腾,飞身歇落在一个铁笼上。 千叶葵也真的退了出去。 如今海水倒灌,练幽明又有意与屍先生在这里决出生死,她留下反而会拖後腿。 「小心了!」 飞快留下一句话,此女已潜入水中,似游鱼般没了踪影。 如此一来,屍先生反而像是压力大减,只要这客轮沉海,练幽明仗以秘药又能撑到几时。 至於陈白虎,就算是通玄武夫,妙参天理,也得葬身在这大海之中。 都得死。 「为什麽?」练幽明问。 他实在有些理解不了,对方既然师承惊人,又为何会委身清庭,成为守山人。 屍先生语气极为平淡地道:「若不成为守山人,我又怎能活到现在。若你是我,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除我以外的其他人,上推几十年,乃至百年,谁不是惊才绝艳,为各派奇才。就是杨露禅、董海川之流不也曾委身朝廷!」 「杨露禅、董海川可没有想着逆改大势!」练幽明说话间已开始喉舌大开,疯狂吞吸了起来。屍先生倒是不慌不忙,咧嘴笑道:「是啊!所以他们死的很早,见识不到後世的风景,也没机会踏足最高!说起来,我与你陈白虎也算同门。可惜,你我同门殊途,势不两立!」 陈白虎此时已没法说话了,海水越来越多,已经淹过了铁箱。 便在笑声落罢的刹那,屍先生展臂旋身,以燕形飞劲轻跳急闪,脚下又以猴形蹬踹顺势一扫,一个直径一米五六的木箱哗啦一声竟应声横飞撞向练幽明。 「不是要以我试招麽?本座一人独兼十二大形的真髓,贯通二十三家门派的打法,我倒要看看你这化尽打法能否功成……哼……」 看着那来势极汹的木箱,练幽明唇齿一闭,嘴角溢出缕缕热气,骤然眉眼大张,如恶虎下山,仗以强横肉身生猛挤近。 木箱在前,屍先生紧随其後,又换虎扑,似饿虎扑食,脚下以马踏之势,步催身撞,亦是大步挤近。一时间,那木箱被二人夹在中间,只听「哗」的一声,漫天木屑爆碎如尘,里面是几个被封存完好的青色瓷器,尽皆崩碎。 爆散的尘嚣中,拳掌再动。 屍先生以龙爪连扑连抓,两臂之上再加那流转的内气加持,配上龙形旋劲,劲势铺开,只若一条妖龙缚身而转,缠腰裹身,五指落处,琥珀色的指甲噗噗下发,将二者之间的木箱残片扣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指洞。 练幽明哪料这老东西还藏着这麽一手压箱底的绝活,刚被沾上,胸膛上本就破烂的衣裳立马被扯成了布条,肩、肘、手腕先後被扣,指劲点穴闭气,分筋号脉,简直狠辣的惊人。 不过眨眼功夫,他右胳膊上的几处穴位已青乌一片。 此法为的是破去护身内劲。 练幽明神情冷然,胸腹间忽有风雷之声乍起,三阴七杀剑劲势勃发,磨去了对方的指劲,而後以拳作剑,拳锋直去,连破数招龙形擒拿。 屍先生此时亦是抿唇吞气,见状双脚屈膝一提,飞掠而起,双手变成鹰捉擒拿,搭着练幽明的一条手臂,当空旋身一转,绕其後背,以猴形蹬枝踩其後腰,另一手鹰捉紧随其後,五指内扣如钳,扣的是脊骨。此时底舱已漆黑一片,脚下海水不住上涨,便是外面的动静也听不见了。 感受到後背的杀意,练幽明意识空明,左手反握,握住了剑柄。 「噌!」 雪亮剑光呛哪出鞘,已拦在了屍先生的面前。 屍先生冷笑一声,另一手当空盖下,直扣练幽明天灵。 练幽明右手顺势上接,虎口大开,拿住了对方的手腕。 可刚一得手,原本趴在後背的屍先生墓然似没了骨头,如龙蛇绕身般在他腰间飞速一裹,整个上半身似毒蛇昂首,蛇掌如蛇吐信,闪电般一插。 这一插,插的是练幽明的咽喉,蛇形钻劲,龙形旋劲,龙蛇合击,再配上这软骨功,委实让人防不胜防练幽明身形虚晃,脸色尽管不变,但紧闭的唇齿中已有热血外冒,额角太阳穴都跟着一跳一跳的。而屍先生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冒出来,一道剑光当空斜斜斩下。 唰! 剑光过处,一串血珠已贴着雪亮光寒的剑刃滚落至剑尖。 屍先生身形一塌,贴着铁笼如蛇蹿般滑出一截,然後身形回正,脸色变得阴沉难看。 再看这人的脖颈上,一条皮肉外翻的剑伤赫然映入眼帘。 但紧接着又飞快合拢。 而练幽明,正收剑归鞘,另一手则勾动着手指。 便在此刻,海水倒灌,已淹到二人的腰腹,几乎快要填满底舱。 两人视线隔空一对,无有多说,齐齐往前一踏。 但这一踏代表的意思却不同。 屍先生是想掠向客轮的上层,而练幽明却有拦阻之势。 总而言之,今天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奔走间,屍先生张嘴疾吐,一柄玉剑直射练幽明面门。 练幽明口吐丹剑,内息如剑,与之当空相撞,好似雷火相遇。 气劲碰撞,他趁势而上,以太极绵掌搭上屍先生的左臂,想着将其拖入水中。 屍先生只眼微张,面露残酷冷笑,但看着练幽明这副悍不畏死,打算同归於尽的架势,眼底不由露出一丝忌惮。但忌惮过後又是惊怒,左臂似金鸡抖翎,抖去了绵掌,身形随之急转,却是舍了挪转之势,脚下大步疾跨,如一匹飞驰烈马,右臂虚提握拳,整条袖筒瞬间撑圆。 形意五行拳。 炮拳!!! 二人错身攻守间,於方寸之地腾挪变换,拳掌再攻。 然结果却是,两道身影齐齐倒飞出去。 练幽明腰腹身中一拳,屍先生心口中丹亦是中拳。 连番遭练幽明以伤换伤,屍先生披头散发,神态转为癫狂,右手突然自左胸虚按一压,竟然压出三枚细细的短针。 还有後手…… 427、发在意先 四面漆黑一片,只剩下海水不停上涌的细碎声响。 练幽明脸色沉凝,但此时药效已经他气血尽数化开,面上的五官仿若都不受控制了一样,在劲力的拉扯中变得扭曲狰狞,血贯双瞳,眼角青筋毕露,好似恶鬼夜叉。 反观屍先生,此人抖去指缝间的两枚短针,又单掌按在胸口沉沉一压,竟以内劲刺激心肺蓬勃,好拔高内息,提升劲势。 练幽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来这两根针便是此人用以固守自身生机的手段。 便如龟息之法,对方以金针封锁心脉要穴,使之心肺蓬勃的韵律始终维持在一个极低的范围内,极大可能减少自身精气的损耗。 而且自他们上一次见面已时隔大半年,想来早就积蓄了不少精气。 如今抽针起劲,好比打开枷锁。 这老东西要出全力了。 但练幽明也不禁冷笑起来,这些人活的是久,也够厉害,但却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贪生怕死。正因为如此,那些旧时武夫、通玄老怪,方才不敢轻易出手,否则一战过後,自身精气损耗殆尽,想要再填补,以如今这个时代而言,绝对难如登天。 这也是为什麽一个个深埋地下,不逢大世不出。 同样的,练幽明也终於明白那些底蕴的重要性。 只有底蕴充足,才能放开手脚,尽情与人鏖战。 「扑通……扑通……」 他双耳轻震,竟能听到屍先生胸膛里的心跳声,好似声声擂鼓,越来越剧烈。 看着舱内不住内灌的海水,二人几在同时,唇齿洞开,疯狂吞吸着剩余的空气。 也几在同时,又唇齿再闭,然後被海水淹没。 只在双眼没入海水的刹那,屍先生动了。 甫一动作,竞如鱼得水,腰身拧动,脊柱疾摆,居然抵得过在陆地上的动行。 练幽明眼角一阵抽动,他却是心下震撼,这居然是十二大形里极为少见的鼍形和鲐形。 要知这形意拳脱胎於心意拳,然自「神拳」李洛能传拳之初,却也只传五行拳与十二形之半数,便是只传其六,分以龙、虎、蛇、鹰、熊、猴。而後六形则是昔年形意宗师李存义於山西寻得一位奇人,方才得以补全,便是马、鼍、鸡、鹞、鲐、燕。 而这其中属鼍形、鲐形最是难练,只因二者所取象形皆为水中鱼。 其余十形还能在陆地上琢磨神意劲势,唯独此二形少见能将其练至炉火纯青的。 就是清末民初那个武道宗师林立的时代,一众形意门的高人也少有人精通深练此二形。 「来了!」 一晃眼,练幽明只觉身前海水撕扯如旋,杀机陡至。 但见屍先生以莽牛劲的内气外裹自身,手臂裹抱,身如游鱼急转,劲势如能分水开浪,来势如箭,正是鼍形。只一到面前,这老鬼身形左右再摆,右掌虚探,手臂绵若无骨,又变鲐形。 只是瞧着寻常,然肉掌盖下,边上一个木箱倏然无声塌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掌印,入木三分。练幽明虽及时後撤,但却被掌肚刮中肋骨,立马就觉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当下心头一凛。 这可是在水中,万般劲力都得消减,但此人的掌力却还是这麽骇人。 然而,短暂的心惊过後,练幽明眼中杀机再涨。 感受着对方的气机,他身形微动,亦是腰身疾拧,胸腹中的内息如风雷激荡,三阴七杀剑上接雷音,雷音不在,然如今却有水势。 练幽明刚猛至极的身骨猝然绵柔下来,好似与水势合一,至阴至柔,上善若水。 漆黑一片的海水中,两道身影一者好似游鱼潜水,一者好似驾水而行,再杀再战。 另一边,瞅见他所施展的手段,屍先生何尝不是心生惊奇,但很快又被杀意所取代。 唯恐徐天一行人折返而回,自然要速战速决。 杀念乍动,杀心一起,屍先生以脊带腰,於水中飞速游窜起来。 练幽明以拳作剑,感受着对方的气机,照着漆黑的海水连连出招。 奈何拳劲急落,虽能仗以「拳镇山河」之念锁敌虚空,可对方有八脉之气护体,如今又以鼍形的裹劲转身疾行,体表外的海水被带动着随身而转,如无形壁障,竟能抵挡他的劲力。 原本刚猛淩厉的攻势此时反而变成了和风细雨。 一连数招,明明招招皆中,可敌手腰身一摆竟无有损伤。 反观屍先生借着鼍形、鲐形的合击之势,围水而转,速度越来越快,还每每趁着练幽明出招之际进行反击,且招至要害。 不过五招,练幽明被一记重掌盖在胸膛上,整个人立时向後荡去,胸口的刀伤再次绽裂,口鼻更是溢血如果说肉身如烘炉,往日烧的是柴,那此时此刻,就像浇了一桶汽油,他已经感觉不到痛楚了,只觉浑身每一寸血肉都似化作一团火,一团焚尽自己,同样焚尽别人的火。 屍先生那张苍老的面容在他的视野中再次逼近,独目阴冷,来的飞快,如水中恶鬼。 无有一点动静,这人笔直游窜而来,双掌势如推山,再按练幽明胸膛。 练幽明脸色沉凝,目中血色好似两朵赤焰,体表筋络贲张,血脉外扩,整个人被推送着向後飘去,摔撞在困锁陈白虎的大铁盒上。 然而他身形堪堪稳住,面前忽见两根手指照着自己双眼狠辣插来。 不惊不慌,但练幽明却像是彻底被激发了凶性,不闪不避,狠狠地照着那两根手指吡牙咬了过去。屍先生似是没想到眼前人会如此行事,眼泛寒芒,右手急沉,转而去扣咽喉。 可哪想练幽明凑近的同时,齿间忽然冲出一缕内息。 那内息裹着嘴里未及咽下的逆血,只若一柄血色神锋,直射屍先生面门。 突如其来的一招,令屍先生心神微震,只以为丹剑再至,忌惮之余,下意识横掌在前。 然而血色弥散,竟真就只是吐一口逆血。 便在这一刻,随着血色散开,练幽明蹬脚借力,踏浪急扑,左手以太极的拨揽之势起招,将对方的右手扣入掌中,右手化为绵掌,轻飘飘的贴向屍先生胸口,然後掌劲揉推下按,便揉开了对方的护体内气,继而五指攥拳一压,隔空打劲再发。 一切发生极快。 屍先生本想抖臂振脱,毕竟练幽明可是心怀同归於尽的打算,以伤换伤,实属不智。 可还是慢了半拍。 紧闭的唇齿中,一缕血色悄然溢出。 这人本就毒入五脏,此时又被劲力透入,自然难免旧伤复发。 眼见如此,屍先生暴怒之下,左手再起一指禅,狠狠点在练幽明的膻中穴上。 练幽明嘴角溢血,可脸上却在扭曲发笑,死死扣着对方的一条手臂,抡起拳头就砸。 屍先生也是打出了真火,一手反扣,一手还击。 二人此刻只若街头斗殴的混混,好似争勇斗狠一般,纷纷照着对方的要害招呼,看谁先倒下认输。可感受着练幽明那不要命的狂乱拳头,屍先生与之互换数招,终於是忍不住奋劲挣脱。他可不想在一场注定输赢的厮杀中损耗太多精气,更别说重伤。 而且四面八方的压力越来越大,可见客轮还在下沉,再拖下去肯定不利。 便在此时,屍先生张嘴一吐,一柄玉剑直中练幽明额头。 惨烈!!! 练幽明如遭重击,扑出数米的身体整个倒翻出去,不知死活。 屍先生冷哼一声,正想下杀招,可随着他脖颈收拢的伤口再次绽裂,当即脸色微变,却是舍了练幽明,冲着那些鱼雷而去。 这小子已是必死之局,当务之急是先杀陈白虎。 可刚跨出一步,一只手忽然扣住了他的肩膀。 练幽明眼中血色弥漫,死战不退,右掌竟然亦是抵着自己的心口,以内劲再激,心肺瞬间疯狂膨胀收缩起来。 压榨着最後的药力。 屍先生目露杀机,一手龙形擒拿虚提,当空急扣,便要了结这人的性命。 然而不比之前,眼前这明明已是重伤之躯催死挣紮的人,竟然身躯一转先行闪避开来。 哪怕是在漆黑的环境中,屍先生当然能感受到练幽明的变化。 这人的反应很古怪,明明是躲闪在前,可身体却随後颤动,往左挪移,似是後知後觉。 「发在意先?」 428、武道千年,当历三劫 「杀了他,杀了他,死都要杀了他……杀杀杀……」 练幽明说不出话,可内心深处却始终重复着这句话,似是化作他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想法,盖过了万千杂想。 此时此刻。 感受着肉身内外渐渐恢复的痛楚,他毫不犹豫,一掌按在了胸口,内劲再催心肺,再化药力。彻底陷入癫狂。 正要舍命一搏……… 可偏偏就在这时,一股凉意猝然从脖颈生出,抚平着他内心的躁动,甚至是杀机,以及戾气。练幽明心神一颤,凉意的源头居然是那枚天珠。 意识瞬间又归清明。 练幽明此时已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体内流转的声音。 也在这转念之间。 「轰!」 一刹那,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忽然似有轰鸣炸响,将体内的一切动静,心肺蓬勃之声,血液的流淌声,筋骨互磨的动静,一切内在之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为一声,化为一个整体。 只剩下清明、空明。 正因为无有杂念他想,练幽明感觉自己暴动不稳的内息又慢慢平复了下来。 以至於对周遭的感知更加清楚分明。 就像是触电般,他忽然鬼使神差地走转一绕,可到了这时才有所觉察的看向屍先生探来一抓,似乎意识追不上自身的反应。 屍先生独眼大张,毫不犹豫,转身再运鼍形、鲐形,双手以龙爪起招,连扑连抓,只若妖龙起浪,卷的身前逆流飞转。 可邪门的是,练幽明竟然在这连绵杀招中走转数步,像是在原地打转,但却连连以一种奇异古怪的状态给避开了。 屍先生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发在意先。 竞然真是发在意先。 看着面前的身影,他似乎不相信如此一幕,龙爪又化一指禅,指影直指练幽明额头上的那处剑伤。练幽明此时不急不慢,後撤半步。 半步之距,正好令屍先生的一指禅落空。 明明就差那麽一点点。 秋风未动蝉先觉。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野兽动物的知觉。 地龙翻身之前,总有虫蚁借道,蛇鼠避退之异象。 而现在,练幽明凝练出了这种本能。 这不是某种武道气候所能表述的境界,乃是一种玄妙的状态。如果说「无上杀念」和「拳镇山河」,或是什麽「武神」之境是重於攻伐一途的精神之道,那「发在意先」便属防守一途的精神之道。饶是以屍先生此刻也有些心里发毛。 这人仅仅只是先觉武夫,竞然已勘悟出了攻守之道的极致。 哪怕只是雏形。 如今唯一欠缺的,便是其自身的肉身与精神尚未登峰造极。 攻则无所不中。 守则无所不避。 天下武夫,终其一生,无不是在这「攻守」两字之间蹉跎来去。 如今练幽明发在意先,肉身自警,趋福避祸已成本能,倘若彻底壮大,再有这惊世骇俗的丹功,配上拳镇山河之念,必然是他们这些守山人的劫数。 屍先生此时即便已占上风,却还是有种头皮发麻的异样。 多少年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昔年曾有人言,武道千年,当历三劫。 天劫。 地劫。 人劫。 散功之劫,便是天劫。 地劫在於世间的天材地宝、种种精粹日渐稀少,以致武道没落。 而这人劫。 昔年荡魔之战,便是人劫。 如今大争之世已至,莫非人劫再至? 屍先生此时仿佛连陈白虎都不顾了,腰身急展,再起杀招。 哪怕此子藉助了外力,也绝不能放过。 「杀!」 恶战,再战。 即便练幽明已领悟出了发在意先,可在这水中便似多了一层束缚,如何比得过自己所磨链近百年的形意真髓。 这一次,屍先生几乎倾尽所有。 练幽明神色冷然,他心知比不得对方在水中的变化,那索性就不争变化,脚下只取方寸之地。屍先生身如游鱼,围水而转,绕水疾行,将练幽明裹在中间,伺机而动,杀招叠出不穷。 练幽明岿然凝立,只固守脚下的方寸天地,眼见身畔海水撕扯成旋,他不疾不徐,双臂顺势轻擡,竟借着对方的旋劲,双手如封似闭,如拨似揽,搅动起周围的海水。 暗流陡生,水随劲转,劲随势成,他身旁海水立时盘旋而转,怀中更是裹出一个水球,如拥日月,越转越急,越转越大。 屍先生脖颈处的剑伤突然溢出缕缕血色。 这般迹象,便意味着对方体内的气血正如大江大河般冲击宣泄,而且伤势不轻,精气已是开始受不住了。 练幽明此时也差不多,但不一样的是,他能感觉到身体各处开始传来阵阵痛楚。 药效维持不了多久了。 没有多余的僵持。 屍先生借螺旋游转之势借力蓄势,越转越快,仿佛在蓄石破天惊之招。 练幽明脸色沉凝,眼中血色密布,亦是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不见半点迟疑,屍先生腰身摆动,已是绕到练幽明的身前,鼍、鲐之形猝然急转,又变了。熊形。 熊形与莽牛劲相合,竟是选择以绝强之势,正面破敌。 电光火石间,此人单足跺地,竞将螺旋之势生生转为中线,沉肩坠肘,含胸低头,径直撞了过来。一时间,练幽明只觉身前压力倍增,海水如万钧重石般朝自己挤压而来,难以动弹,令人几欲窒息。避不过。 他目眦尽裂,突然将怀中拨转的水球往外一撑。 一时间,那飞旋急转的水球骤然化作一股螺旋劲势,外扩开来。 身前压力顷刻大减。 便在这一刻,屍先生已撞了过来,八脉之气尽皆汇聚於上身。 练幽明双足一稳,外撑的两掌不偏不倚,生生扣住了对方的双肘。 接触的瞬间,一股海裂山崩的崩雷炸劲立时席卷开来。 练幽明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瞬间被无形劲势撕扯成碎片。 至刚至猛,粉碎一切的一招。 可接的住招数,却抵不住劲势。 练幽明双脚贴地,被这股蛮横霸道的恐怖力道抵着倒滑出去。 不过一息,再度撞上那大铁箱。 退势一顿,练幽明就见面前的屍先生双手抱锤,往上一砸,砸开了他的钳制,再往下一砸又扣开了他的空门,跟着往前一送。 三皇炮锤。 练幽明脸色紧绷,只觉双臂酸麻一片,想要招架已是不及。 但是,这生死关头,他突然朝着那张擡起的老脸张嘴疾吐。 一口内息,裹着热血,在那冒出的气泡中直直射在屍先生的独眼之上。 一朵凄艳血花无声炸开。 429、巨爆 血色溃散。 练幽明的瞳孔也随之收缩,盖因这老东西双手抱拳成捶,正直面而来,并且已经到了身前。躲不过了啊。 这一招几乎是蓄百招之势,恐为此人打磨数十年的杀招,但凡出手,势必石破天惊。 眼看自己马上就要心肺俱碎,死在当场,练幽明也是遍体生寒。 任他心中想法万千,然此时此刻却已无计可施。 实在是这老东西强横的吓人,武道气候太过高绝,加上药效正在退散,已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看来,自己也要成为这荡魔之战中葬身他处的一具枯骨了啊。 但是面对这绝险之境,练幽明还是再提右拳。 「只要没咽下最後一口气,老……」 他心里飞快转念,神色狰狞,可眼中决然还没来得及升起,身後的大铁箱内忽然传来一股劲,一股奇劲,算不得浩大,甚至有些虚弱,但却让人如遭雷殛。 天罡劲。 想不到这幽深海底竞然还能接引到雷音。 陈白虎的劲。 练幽明整个心都在发颤,僵麻的身体猝然一振,仿佛瞬间挣脱枷锁,恢复动行,看着那撞来的三皇炮锤,他目眦尽裂,身形已似摆钟般往边上挪了几寸。 发在意先。 全赖这股劲,仿佛给自己这副已到强弩之末的身躯又重新注入了一股生机,使之动弹了起来。几寸之差,生死之别。 练幽明身形虚晃,避开了要害,但仅仅是被那捶法扫中右肩,右半边身体立时麻木一片,失去了知觉。但即便如此,哪怕肺部也已快到极限,内息剩余不多,他也还是紧咬牙关,强稳身形, 再说屍先生的这一招,直撞在大铁箱上,竟然将之在水中横击出去数米。 果真惊天动地。 而屍先生那裹住左拳的右手此时亦是五指扭曲爆裂,与精钢互撞,岂能无伤。 但瞬息间变化再起。 屍先生双眼已瞎,一招不中,左手顺势下探,不偏不倚,正中练幽明僵麻的右肩,死死扣住。剧痛袭来,练幽明只觉似有五根铁杵扣入血肉,而且药效渐退,这肉身痛感比以往还要来的剧烈数倍。但战至此时,哪还有退路,他目眦尽裂,右脚突然如蠍尾般探出,直直顶在屍先生的裆下,直取会阴靴尖更见一柄短剑无声探出,一戳即收。 这东西本是临出海前杨青给准备的,练幽明有意与人争锋,无心暗中伤人,不想此刻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屍先生已将八脉之气尽数汇於上身,哪料练幽明竟能撑到此时,更没想到这一脚。 阴跷穴。 这可是丹功要穴,甫一被破,饶是这等旧时老怪物,也通的面目扭曲。 但更要命的是,罩门一破,内息流散。 此人所聚八脉之气只如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开始下塌。 混乱中,二人再起拳掌。 练幽明一拳直中对方腰腹,自己则被一掌拍退。 连番受到重创,此时他已提不住内息,紧闭的唇齿开始松动。 但眼见屍先生也已落到这般惨烈结局,他却生生又将逆血咽了下去,左手向後一探,握住了照胆剑。这个人也到山青水尽的地步了。 可没等三尺青锋尽数出鞘,练幽明忽然脸色骤凝,双眼似能望出血来。 只见在那漆黑一片的海水中,冷不防亮起几点跳动的绿光。 屍先生裆下溢血,口鼻渗血,眼中冒血,但脸上却露出一种快意的狰狞。 这老东西居然摸到了一枚鱼雷。 然後,这人张开了嘴。 海水倒灌,却还能看见口型。 「一起死吧!」 然後,就见一柄利器似离弦之箭,洞穿了此人的胸膛。 练幽明转身,拚着最後一口气,奋劲最後一丝余力,转到了那个大铁箱的後面,又抓起一条粗重的铁链,想着将其拖拽开来。 然而,异想天开。 他也跑不动了,秘药的药力已然耗尽,诸般痛楚、内伤外伤,齐齐爆发,浑身筋肉仿佛都跟活了一样,开始隐隐抽动,几欲散架。 太痛了!!! 练幽明无力瘫倒。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屍先生抱着的那枚鱼雷突然转动起了螺旋桨,然後冲着船头的方向冲出一大截,在黑暗中炸开。 来不及细看,整个底舱立时粉碎大半。 天光透入。 练幽明这会儿才发现,原来这艘客轮下沉的并不深,想是因为距离锚地不远,也就二三十米的深度。他只觉眼前一亮,整个人便被巨大的余波裹挟着倒飞出去。 意识弥留之际,练幽明恍惚惊觉,那透入的天光中似有一道披着浓密乱发的恐怖身影一闪不见,旋即便不省人事。 「轰!」 海面上,伴随着一声巨爆,一道数十米高低的水花轰然炸起。 千叶葵立在一艘快艇上,远远看着,神情凝重无比,又有些复杂。 见练幽明迟迟没有冒头,忍不住轻声道:「可惜了!」 这等人物,若能成长起来,足以横行人间,不想陨落於此。 但千叶葵思虑了数秒,又吩咐道:「你们过去看看!」 身後的几名忍者闻言立时驾驶着快艇赶了过去。 然而,就在千叶葵还静待着手下人传回消息的时候,身後冷不丁冒出一阵剧烈的呛咳。 「咳咳咳……」 这个咳嗽声来的好生突然,把千叶葵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已握住了腰间的冲锋枪,回身擡枪。可等看清甲板上躺着的人,狐眼中又流露出一抹怪异、惊疑,但最後都化作一种说不出的震怖与敬畏。居然是练幽明。 只有练幽明。 仿佛这个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千叶葵可不是傻子,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什麽,俏脸微微泛白,暗自吞咽了一口唾沫,跟着快步走了过去。 「小姐,何必救他?这人可是中国人,将来如果成长起来,或许比甘玄素还要难以对付,依我看不如…… 边上一个不开眼的似乎对练幽明的身份忌讳莫深,忍不住开口。 但话没说完,就被一巴掌掀翻在地。 千叶葵听的是毛骨悚然,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赶忙冲着空气单膝跪下,「前辈还请放心,晚辈绝无此想。」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怎麽可能是自己爬上来的。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被人带上来的。 那个铁笼里的人……出来了!!!! 眼见没有得到回应,千叶葵才厉声训斥道:「蠢货!不救他你以为咱们斗得过甘氏一族?别忘了咱们找天丛云剑也是为了以神器之名联合其他人。而且此人与甘玄素结仇,将来或许会踏足日本,与其为敌,实属不智!」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脱困之人当真是一尊通玄武夫,以练幽明舍身相救的情分,与之交好,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千叶葵一边检查着练幽明的伤势,一边以内劲为其推宫过血,又让人取了针灸过来,还有医治的药物。太惨烈了。 但都伤成这样了,练幽明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红的吓人。 「古绯烟那边尚未落幕,带我过去!」 沙哑的嗓音似是喉咙里堵着沙石。 千叶葵皱眉道:「你伤的这麽重,难道还想着与人交手?」 练幽明没有说话,但却缓缓坐直了身体。 今日这一战,始令他明白前路久侯的敌手都是何等存在。 那些人动辄百年积累,贯通各家,即便他们这些後来者的天赋再惊才绝艳,然相比之下还是太过不足。仅仅是先觉武夫就已如此。 若那通玄老怪出世,又该是怎样的恐怖存在。 更别说还有那人间绝顶。 「带我过去!」 430、人间沙场,有进无退 海面上也不光只有千叶葵一方势力,十数艘快艇争先恐後,不住巡视徘徊。 放眼望去,除了漂浮的碎片残骸,还有不少在沉船前就跳船的幸存者,以及四分五裂的残肢断臂、浮屍死人。 听到练幽明的话,又瞟了眼还是乱糟糟的局势,千叶葵便给了手下人一个眼神。 艳阳当空,快艇乘风破浪。 练幽明艰难摆正身体,竭力调整着呼吸,只是一番吐纳下来,连五脏都生出阵阵刺痛。 他喉结蠕动,张嘴「哇」的连吐出数口热血,整个人跟着几快瘫软下来,面如金纸,难看异常。但很快又生挺起来,胸腹中内息鼓荡,转为天罡劲,小心梳理着体内的伤势。 练幽明之所以这麽拚命,除却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局。 因为徐天一行人还没回来。 这些人皆乃当世高手,或因疏忽被屍先生引走,但拖延到现在还久久未归,八成也遇到了十分厉害的硬茬子。 而古绯烟那边尚未落幕,又有甘玄素、纳兰无赦一行人,还有司徒无敌,谁知暗中会不会另生变故。再有古绯烟的这一战,他一定要亲眼目睹,才能不虚此行。 至於陈白虎…… 对方既已脱困,却又消失不见。 或许在寻常武夫看不见的天地中,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变化。 所以,得再撑一撑。 而此刻,练幽明既是在吐纳,也是在检查自己的伤势。 右半边身子骨被那一锤重击,整个都耷拉了下来,而且剧痛无比。 不,他现在浑身上下无一处没有不疼的,好似外表无缺,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不过几口吐纳,竟惹得大汗淋漓,泌出一层血汗。 精气外泄,重伤至此。 可随着天罡劲的调动,形神再聚。 练幽明右臂筋肉收紧,居然将重伤的身躯似重塑拚接般慢慢稳固下来。 再有额头上的剧痛,被那玉剑所伤。 若非对方丹功气候大减,这一剑恐有毙命之嫌。 他伸手按向脖颈上挂着的那枚天珠,感受着那抹清凉,抚平着心底的杂念他想。 只是可惜了杜心五留下的剑。 照胆剑丢了。 「我来帮你!别乱动!你身上大小伤势不下二十多处,更别说内伤。就你现在这副身子骨,连我你都打不过。」 千叶葵有些不明白练幽明这麽拚命的缘由,转身绕到後面,以内劲帮忙梳理筋骨。 「多谢,烦请先治右半边身子!」 现在顾及伤势纯属无用,与其白费功夫,不如先恢复一些战力。 千叶葵面无表情,淡淡道:「我可治不好!若非你肉身强横,就这一身伤势,换作别人就是两条命都不够死的。你现在还能睁着眼说话,应该好好想想是不是积了什麽大德。」 只是嘴里夹枪带棒,这人还是十分认真的以针灸刺激要穴,催发生机。 「其实,我也这麽觉得!」 一番生死大战过後,练幽明反而陷入一种平和。 但老实说,还有种劫後余生的庆幸。 人该有情绪,庆幸也是一种情绪,正因为有心有执着,才会在大起大落,在生死间心神动荡。「吓死我了。差点以为回不去了。」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千叶葵却不跟他多说废话,而是神色凝重的沉声道:「这股劲力几乎将你小半边身体的骨头都砸裂了,好似蛛网一般。你虽然以筋肉强行将之外裹,可以勉强动行,但只要与人交手,便撑不了太久。」练幽明哪能不知,他肉身趋近完美,龙虎交汇,内劲鼓荡开来等同内视自身,自然知晓伤势之重。但那又怎样? 自步入武道一途开始,练幽明从未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变强,渴望提升实力,渴望更高。 当初在庐山一役、或是武当一役,哪怕当初的沧州闯街,他也曾渴望实力。但那时,那些所遇敌手还能让他有所准备。 可这些旧时武夫,让人恐惧。 恐惧的是彼此间的差距。 而有的差距,非努力可以弥补,哪怕加上天赋异禀也不行。 他与这些先行之辈差了几近百年光阴啊。 薛恨就曾说过,世间最大的傲慢便是认为努力必定会有所回报。 看来当初这个人就已预料到了今日的一切,或者说早就见识到了旧时武夫的可怕。 只是随着视野尽头的客轮不停拉近,练幽明已收敛了所有心思。 火! 好大的火啊! 那客轮上居然烧起了一把把大火,冒出一股股黑烟,原本挤在一起的船艇纷纷四散逃开。 还有不少残骸漂浮在海面上。 枪声,爆炸声,厮杀声…… 海面上更是漂着不少跳船的人,那些船艇上也都挤满了人。 练幽明神情平静,随着一番吐纳,面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接着他在千叶葵如同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中,以左手搭上自己的右肩,开始一寸寸,往下揉捏着自身筋骨,捋了捋。 直至整条右臂重新动起来,方才停下。 「小姐,司徒无敌和甘玄素也都上了客轮,里面似乎爆发了大战!」 有北辰一刀流的忍者这会儿送来了消息。 练幽明闻言长身而起,神色冷然,仿佛之前什麽都没发生过。 千叶葵眉头大皱,「你真要过去?」 练幽明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长呼出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化尽打法,尚未勘悟。 他一定要在此将其领会。 「人间沙场,从来有进无退。」 比起屍先生这等贪生怕死,已无心气的老东西,古绯烟、司徒无敌这些当世奇才才是真正用来磨砺自身的绝好对手。 彼此心气碰撞,心意交锋,谁都相信自己才是那唯一的命定之人。 「今日多谢援手,我姓练,你将来若想要寻我,可去青帮传递消息。」 他对日本人从来不抱好感,但这次例外,而且说不定以後还要去日本亲自走上一遭。 「甘氏一族?哼!」 快艇很快便靠近了燃起熊熊大火的客轮。 练幽明眼皮一掀,人已提纵而起,扯着一条绳梯,径直往上,跃了上去。 客轮上还有人。 几方势力厮杀乱战。 沿途横屍众多。 练幽明随手从一具屍体身上剥下来一件皮大衣,往身上一罩,这才步入了会场中。 只说这一进去,迎面就见刀光乍亮,数把快刀二话不说当头就劈。 甘玄素的人。 可练幽明如今已是肉身自警,发在意先,趋福避祸近乎本能,看也不看周围的刀光,只似闲庭漫步般,脚下走转疾绕,在那恐怖的刀阵中生生走了过去,一记剑指忽左忽右,戳人咽喉,点人死穴,七步之内,人尽敌国。 目光落处,擂上,几道身影彼此凝立。 还有冯凶一行人也都隐隐带伤,各派高手更有死伤…… 司徒无敌一身西装革履,双手插兜,正面露不屑的盯着甘玄素,可瞟见那走进会场的的人,再看那闪避刀光的手段,双手当即抽退而出,又摘下了墨镜,一双重瞳大放精光。 「这是……发在意先?居然又精进了!」 431、豪杰会 练幽明来的不紧不慢,然双脚起落看似舒缓,可三两眨眼,人已飞身掠至擂之上。 冯凶几人此时俱皆气势勃发,一个个不是剑上染血,就是身上带血,可见也历经了一番恶战。瞧见练幽明回来,李大、杨错,甚至就连司徒无敌都跟着放缓了气息。而且,还都投来了询问的目光,仿佛只有知道结果,得到确切地答覆,才能彻底放心。 练幽明轻轻点了点下颌。 无声胜有声。 适才的那声巨爆可是令在场所有人都拿捏不准,而且为之心悸。 面对这个时代的大杀器,即便强如通玄武夫也如蝼蚁一般。 好在练幽明回来了。 此役绝对可以算得上功成,但究竟是否能够身退,还需再作计较。 练幽明看向司徒无敌,又看看甘玄素。 甘玄素身後站着不少人,既有忍者打扮的日本高手,也有一些寻常装扮的武夫,但其中最惹眼的莫过於两名穿着旧时长袍马褂,还留着发辫的老者。 这二人一左一右,身形瘦削高挑,似两尊门神,面上留有微须,但从头到脚无不弥散着一股子阴嗖嗖的阴气,一个鹤发童颜,也不知活了多少岁数,两条长长的眉毛都垂下来了;另一个赤眉灰发,脸色阴白至极,似终年不见阳光。 而司徒无敌正与这些人成对峙之势,有意与冯凶他们联手,虽然站的有些远。 「别这麽看着我。那人也是我想救的,但你既然舍生忘死的去了,我当然得拉你这些小夥伴一把。」司徒无敌一边微笑,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边还冲练幽明投去几分赞叹的目光。 刚才那般惊天变故,练幽明居然还能活着回来,实在是让人意外。 事实上,听到那声动静,所有人几乎都认为这个人死定了,而且是死无葬身之地。 李大手扶大枪,冷不防地道:「好了,这场比武大会中数得上名头的後来者如今大抵都到了。」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和,但其中似是融入了一股肃杀。 此行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那剩下的便唯有酣畅一战。 古绯烟渴望此役再进一步,他们何尝不是如此。在国内,以李大和杨错的身份绝难行拳试天下之举,身担护国之责,唯有这一次,千载难逢。 如今便是可以放开手脚。尽情酣战。 一言出,众人尽皆默然,但自身气势却在拔高,战意亦在高涨。 甘玄素的脸色却有些难看,「屍老鬼跑了?」 眼见练幽明活着回来,这人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觉得屍先生贪生怕死,先行遁逃,没有照计划行事。但想起刚才的动静,表情又猛地僵住,双眼大张,惊疑不定的嘶声道:「他死了?」 练幽明暗聚内息,语气幽幽地道:「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不可能!」甘玄素有些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非是因为那败亡之人,而是因为赢的是练幽明。 一个先觉武夫居然能挫败半步通玄的大高手,哪怕对方身负伤势,实力有损。 但看着练幽明额头上的那处剑伤,一切已不言而喻。 其他人对於这个结果似乎也格外吃惊。 但却没有干扰他们内心升腾的战意,败了就是败了,再厉害的人,一旦败亡,便只会沦为过去,而活着的可以踏足更高。 至於边上堆放的一块块金砖,满地散落的钞票,众人看都没看一眼。 李大、杨错、司徒无敌、纳兰无赦、古绯烟、甘玄素,以及最後的练幽明。 七个人,都在审视打量着彼此。 这天底下或许还有人想要拳试天下,哪怕将来肯定也不乏有人想要走上这条路,但今时今日,此时此刻,能站在这里的,只有他们七个人。 即便张唯一、冯凶他们,或是公羊明这些门派子弟,已似感受到某种异样,开始不自觉的後撤。甘玄素身後的一众好手也都开始後撤,除了那两名老者。 「嗯?」 可突然,甘玄素原本看向练幽明的视线蓦然偏转,望向了另一边,表情也又原本的阴沉暴怒变得难看铁青,眼里还夹杂着震怖。 事实上,几在此人反应的同时,其他人也都身形剧震,如同引火烧身,神情各起变化。 而在所有人视线交汇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原来,这七个人里面,有一人似乎并没有被外界发生的一切所惊扰,甚至连眼睛都没擡,视线低垂,仿若菩萨低眉。 古绯烟。 这个女子不同於之前的夺尽锋芒光彩,此刻反而似敛尽一切,化作一颗顽石,一尊泥塑,一尊石佛,胸口还染有几点斑驳的血迹。 练幽明适才还没留意到这个人。按理来说,他本该第一眼就看见对方,发现其异样,但直到这个时候,才像不经意地瞥见此人。 这个本该是此战主角的女子…… 「先觉圆满?」 练幽明的脑海中冷不防冒出这四个字。 也不知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麽。 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古绯烟突然睫毛轻颤,眼皮轻掀,凤眸澄净至极,然周身气机却至凶至险。周遭明明有海风吹拂,但此人却衣发寂然,不动分毫。 仿佛将自己从天地间摘离了出来。 战意再提。 练幽明这时却突然看向纳兰无赦,淡淡开口,「你也算是後来者麽?」 纳兰无赦面罩京剧脸谱,背着双手,闻言漫不经心的随意道:「嗬嗬,我虽与你师父同生在一个时代,但我未及而立便长眠避世,为的便是在这大争之世大放光彩,你说我算先行者还是後来者?」此言一出,个中意思可就有些不同寻常。 换句话说,这人三十岁前就已先觉圆满,甚至是半步通玄,然後避世沉眠不出。 天赋资质,绝不会比这古绯烟逊色。 练幽明眯了眯眸子,「你是如何拳试天下的?可是以北上荡魔的一众武林前辈试拳?」 纳兰无赦嬉笑着回应道:「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若有那想法,何必熬到如今出世再争。昔年天骄辈出,豪杰并起,几番动荡,又有外敌寇境,我这可是在屍山血海中堆出来的圆满。」练幽明目露思索,倘若真按这人说的,尽管岁数不小,但论及入世的时间,也就如同李大他们。上一个时代的年轻翘楚,同辈无敌的存在。 望着古绯烟,纳兰无赦也毫不吝啬的赞赏道:「形神合一,先觉圆满,好厉害啊!一介女流,居然能在这武道没落的时代走到这一步,纵观这武林前後两百年,也算得上稀罕了。」 「轰!」 船上火光四起,爆炸声不绝於耳。 只说冲天的火光中,甘玄素突然扬刀,刀光一闪,先行杀向练幽明。 「咱们再比过!」 432、先觉圆满,以一敌四 见此情形,其他人齐齐动作。 司徒无敌擡脚一跨,脚下轰隆下陷,借着反震之力人已扑杀出数米开外,气势凶狂霸道,右臂奋劲挥拳,一拳已砸向纳兰无赦。 「来,让我试试你的成色!」 成就的居然是形意炮拳。 纳兰无赦「啧」了一声,擡手拨转一绕,便将拳头接入掌中。 李大长枪掀挑,直破古绯烟咽喉。 杨错出手慢了半拍,嘴里似是骂了几句脏话,已转身绕向那两个穿着长袍马褂的老者。 擂上瞬间人影错落,乱成一片。 如今陈白虎脱困而出,众人再无顾忌,亦无束缚,自然是尽情一战,而後令此役彻底落幕。面对当头而来的刀光,练幽明身似不倒翁,双脚紮地,身体却左晃右倒,展臂向後荡去。 二人一进一退,退的快,进的急。 甘玄素长发披散,脚下木屐蹬踩如飞,手中大太刀左右各是唰唰劈出一刀,刀光一汇,忽又化作一招白虹贯日,直指眼前人的脖颈,可惜尽数落空。 「还不起剑?」 练幽明神色如常,撤出数步,「今日我若败你,只需一招!」 甘玄素的脸上已少见表情,闻言反而有些出乎意料的冷静了下来,眼神闪烁,其中的阴狠以及怒火顷刻不见。但这人忽然反手将大太刀重新收入鞘中,双手立掌成刀。 不,不是刀。 倒像是唐手、空手道一流。 「那就一招定胜负!」 练幽明挑了挑眉梢,面上反倒凝重了几分。 对方居然能在挫败之後稳固心境,如此对手,绝不能大意。 而且二人现在有一个相同点,都是身负重伤。 破绽已出,自然无需鏖战。 「如你所愿!」 练幽明步伐一稳,双眼微眯,身侧左手的五指已在不住蜷缩,旋即大步迎上。 甘玄素也走了过来。 二人视线互撞,气机交锋,只如古时狭路相逢的剑客,直面迎上,便在距离三步的时候。 甘玄素以掌作刀,掌影斜劈一过,劲势凝练,只如刀锋过处,练幽明刚刚拾捡来的大衣无声裂开一道斩痕。 而练幽明则是并出一记剑指,剑指直去,一戳即退。 两道身影一错而过,乾脆利落至极。 然後,甘玄素的胸膛上,忽见一团血色飞快渗出。 那是之前被练幽明以丹剑破开的剑伤,如今又遭重创。 「发在意先?果然是发在意先!」 甘玄素没有去看胸膛的伤口,而是面无表情的呢喃起来。 何为发在意先? 便是同样的动作,别人才堪堪生出挥拳的念头,你却已拳中敌手。 同样的,防守也是如此。 一个人若要招架、防守,无论看得见还是看不见,都需先有念头,先动意识,才会反应;而另一人无需观想,肉身已近乎本能自行闪躲。 慢了半拍。 也就在对方自语的时候,练幽明回身挥拳,太极捶直砸对方後心。 可是,这必中的一拳,却又被人给挡住了。 一只大手当空一接,以掌裹拳,拦下了这一招。 纳兰无赦。 此人闪身极快,几乎一个箭步便从司徒无敌的攻势下脱身而退,绕到了他们之间。 二人四目相对,练幽明平和的表情瞬间转为恶相,可凭他如今的重伤之躯,却是难以逼退此人。几在同时,那两名老者也闪身而来,杀向练幽明。 但杨错与司徒无敌已见机赶来援手,一左一右,一人一式炮拳当空炸响,一人用的是猴形飞踢。交手间,那两名老人已闪身後撤,落在了纳兰无赦的身後。 司徒无敌有些觉得晦气地道:「敢情是两个太监?我说哪来的尿骚味儿!」 那二人的脸皮一阵青白交替,眼泛凶光。 下的几拨人也都剑拔弩张。 纳兰无赦却笑嘻嘻地道:「罢了!此行是我们技不如人。不过,山高水长,陈白虎一经脱困,想必一些通玄老怪,旧时武夫也该有重新入世的了。这些年可有不少人等着他晚年精气枯竭,报当年的血海深仇…我想咱们应该很快就会再见面!」 练幽明闻言收起了拳头。 经此一役他也算看出来了,这「守山人」应该是当年的称呼,这些旧时武夫,包括甘氏一脉,还有什麽守山五老,以及如纳兰无赦这些人,早已各自发展。 只不过甘氏一脉就算了,可这纳兰无赦的底细实在有些神秘。 「拜拜了您嘞!」 纳兰无赦留下一句话,转身已拎着甘玄素掠出了会场。 不走也不行了,陈白虎已经脱困,这些人久留无益不说,还会陷入险境。 「此人师承天下绝顶,按理来说,当年就该踏足通玄大境才对。」司徒无敌若有所思地望着纳兰无赦远去的背影,等人走没影了,才招呼了一句,「别大意。我听说这甘氏一族供奉了两尊通玄武夫,背後有昔年广州十三行的影子,将来指不定要遇上。」 来不及多说,三人又转身看向身後。 却见李大身形下沉,嘴里咳血,竞被一拳打的砸穿了擂。 杨错撇了撇嘴,「让你仗着辈分跟我抢,这下挨打了吧。」 只是话刚说完,三人眼前齐齐一空,古绯烟已消失不见,紧跟着三个人又同时感觉到一股恐怖劲势迎面袭来。 杨错神情冷然,疾步一进,提腰擡腿,一记鞭腿已扫向面前逼来的腿影。 「轰!」 陡听一身闷雷般的炸响,杨错已身形踉跄,後撤两步,脚下擂哢哢作响,步步生印。 司徒无敌双足急稳,右拳刚猛至极,整条右臂粗如怪蟒,虎吼一声照着迎面而来的拳影便是一拳砸出。「来的好!」 然而结果也是後退开来。 练幽明同样遭遇了恐怖的攻势,不是拳掌,而是指影。 仿佛是因为先前目睹他以剑指败敌,才来这麽一手。 以腿杀腿。 以拳杀拳。 以指杀指。 这人要做同辈无敌,破尽各路高手。 练幽明此时即便重伤之躯,但也是战心高昂,剑指直去,翻飞如影,快如惊雷掣电,五指时拢时收,转腕变化,运指如剑。 可一番交手下来,不想这古绯烟的招式打法竟有千变万化之势,仿若所学所会无穷无尽,通晓万般绝技交手不过十二招,便被戳中脉门,闷哼倒退。 好家夥,三人脸上的随意此时全然不见,取而代之都换成了无与伦比的凝重。 这人以一敌三,连换三种打法居然全都技高一筹。 简直强横的匪夷所思。 李大此时从擂下飞身跃出,擦拭着嘴角的血迹,与三人彼此呼应,各据一角。 古绯烟傲立当场,乌发飞扬,脾睨八方…… 433、落幕(上) 四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远远瞧着,巨大的比武会场此刻好似化作一个焚尽一切的火笼。冯凶等见状脸色狂变,忍不住急声提醒道:「这艘船快沉了,速战速决!」 只是话刚说完,蹿起的火焰便已隔断了他们的视线。 擂上。 古绯烟整个人从内到外,从锋芒毕露到神华尽敛,看似寻常,但这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一个人只要动作,只要活着,喘气,精气自会流泄。好比人的脸部时常放光,便是毛孔泌汗,在皮肤表面附着了一层油膏。再有容光焕发,乃神满气足,气血充沛的表象。 如今此人敛尽神华,便意味着对方已能将自身精气固锁到一种极为可怕的境地,几近无漏之身。而所谓的先觉圆满,便是形与神合,精神彻底统御肉身的每一寸血肉。 道家修行中有「本我」、「真我」之说。本我代表着本欲,原始的欲望。人身生来僵拙,精神也会在後天的成长中被本欲所影响,受其支配。真我则超脱本欲,一切种种,始向自由,不再被自我欲望所束缚。三劲之能,打破的是人身僵拙,故而只能算是练法。 而先觉之功,冲破的是精神枷锁。 换句话说,便是返璞归真。 一人圆满,练幽明以及李大等四人也都在藉机感受着其中的变化。 他们眼中没有半点艳羡,有的只有对自身拳理的思考,对前路的构想。 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每个人对拳理的构想也不一样,并不会因为谁先圆满而心有黯然。 他们争的可不是谁先行,而是争谁能踏出那最後一步。 李大一把扯下身上破烂的衣裳,露出那千锤百链方才铸成的精悍肉身,在火光的映照中好似被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金漆。 司徒无敌重瞳微凝,嘴上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啧啧,小八卦内功?不得了,藏的居然是少林绝学。」少林绝学,可化为五种。 分以龙、蛇、鹤、虎、豹。 这可不是象形拳,而是少林寺的诸般功夫多以此五大练法划分。 所谓龙练神、蛇练气、鹤练精、虎练骨、豹练力,而这小八卦内功便是其中的「蛇法」,乃是少林寺独步武林的气功。 蛇练气,其意在於蛇遇到打击时,会把气充实到全身来抵抗打击,又称软法。 而李大形神外显,刚柔并济,且精、气、神三宝水乳交融,可见已将五大练法融会贯通,且已堪悟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果然深藏不露。 练幽明也凝了凝精神,天下武道,再高高不过武当、峨眉、少林三座大山。 纵观他过往所遇高手,多已道门绝学横行天下,这少林真传,仅他所知似乎也就那劳什子达摩传人有些名头。 还有,这一趟那各门各派的高手里好像就有少林传人,可也没瞅见和尚啊。 而李大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人吃了一惊,「我便是这一代的达摩真传!一切都只为成就通玄大境!」几人原本还满心惊奇,但听到最後一句,又都面色一沉,只觉如有一座无形大山当头压来。纵观这数十载岁月,先历外敌寇境,神州陆沉,又经几番动荡,後来者虽说奇才辈出,可无有一人破入此境。 如今大争之世开启,若有通玄老怪出世,他们这些人即便再惊才绝艳,恐也难逃一劫。 而且暗中还有守境之人窥伺,如头上悬剑,谁也不知何时斩下。 练幽明却道:「通玄之境可有什麽说法?」 司徒无敌神色复杂道:「不好说。我只知好像是和这玩意儿有关!之前也有旧时武夫想着临死破镜,结果引内劲冲脑,下场都很惨。」 这人边说话,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内劲冲脑?」练幽明听的心颤,这可是人身要害,而且是动辄死伤的要害。 擂上的气氛莫名的有些古怪。 明明四面火光大起,黑烟滚滚,外面的海面上更是爆炸不绝,一片哀鸿惊呼,偏偏他们还能闲聊起来,而且是当着身前大敌的面。 但三言两语过後,四个人的眼神已在变化。 但见古绯烟突然低声诵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下一瞬,此女周身劲势勃发,足尖轻叩,随着「哢哢」两声,擂上居然升起数个升降。上面摆放着众多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而古绯烟身後摆放着一把造型夸张骇人的青龙偃月刀,几近两米长短,少说重达百斤。 「杀生以成佛!」 「要斗兵器?」 几乎不约而同,除了李大,练幽明他们三个哪敢迟疑,齐齐挪步飞掠,蹿到一个兵器架前,各自拿取了一件兵器。 杨错拿的是一杆大载,司徒无敌居然是双枪。 而练幽明则拎着两个大瓜锤。 几在一前一後,古绯烟右腿往後一挂,那百斤大刀无声飞起,而後被其一手接住。 之所以这般警惕,盖因兵器乃手足之延伸,如今此女先觉圆满,兵器当如臂驭使,随心而动,自然比他们占尽优势。 倏然,练幽明眼皮一跳,但见一抹青亮刀光宛如青龙出水,拔地而起,跟着刀光复又急落,照着他天灵盖就劈了过来。 劲风回旋,竞然卷来缕缕火焰,气势惊天。 势比人弱,加上有伤在身,练幽明哪敢硬接这劈山斩岳的恐怖一刀,急忙闪身後撤。 「轰!」 刀光似彗星坠落,只见刀锋之下,那搭建擂的木板立时被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古绯烟身形虽显高挑曼妙,但手持一柄大刀,既显古怪,又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视觉冲击感,乌发飞扬,狂暴压迫。 眼见练幽明不敢招架,古绯烟刀柄一转,刀锋朝上,长刀当空一卷,立见身前木板如卷帘般哗啦飞起。「你身负重伤,也敢登?」 练幽明脸色难看,他右臂重伤,眼见刀锋袭来,左臂奋劲运锤,大锤立时好似天塌地陷般轰然砸下直击那卷起的刀锋。 「此战难得,死则死矣,焉能错过!」 「看枪!」 一声叱喝猝然横插而至。 本就是四人围杀之势,李大更没有背後出枪的心思,亮银色的枪芒透破火光,枪尖斗转如漫天寒星,直罩古绯烟上身数十处要害。 「哈哈,老子也来!」 司徒无敌气势霸道凶狂,手持两杆短枪,大步扑进,双枪既能化作鞭法,又能化作捶法,舞动间劲风鸣咽如吼,自另一边杀来。 杨错叹道:「我从不打女人,尤其是和你们几个大老爷们一起。」 这人性子跳脱,嘴上说着,但手中大戟以化作枪法,扫其後心。 面对四面杀来的攻势,古绯烟手中长刀一运,单手握柄,看也不看左右身後,两米大刀当空拖拽横抡,当真是所向披靡,刀锋多处,李大拖枪飞退,司徒无敌闪身後撤,杨错也是矮身翻跳闪躲。而练幽明那当空砸下的一锤,竞被古绯烟只手托举在半空,纤秀五指硬撼重锤巨力,立见筋骨毕露,晶莹如玉。 居然还是大成的铁沙掌。 练幽明见此情形,眉眼皆立,只如苍龙怒目,胸中内息狂卷,左臂发劲下压。 古绯烟淡淡道:「看来你是以秘药换来和屍老鬼的一战之力。」 说话间此女单手一翻,迎着重锤淩空一抽,只听「咣」的一声,已将人震退。 练幽明踉跄一稳身形,才压下不久的内伤复又复发,鼻孔中立见鲜血点点。 这人比屍先生给人的压力还大。 那老东西贪生怕死,牢锁精气不敢拚命,此女却如日中天,登峰造极,而且堪称同辈无敌,再加上他心通、天眼通两大佛门神通,简直强横的非人。 而且他也在惊叹,更有可惜。 可惜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与他们敌对,更可惜此女与各门各派仇深似海,绝难相融,不然必定是他们这边的一大助力。 古绯烟好似窥见他心中所想,身形一晃,左手已按在了练幽明的胸膛上,「你想错了。本座从不觉得那些守山人有做错什麽。我要的也不是改变什麽。如果可以,我甚至会成为他们……亦如当年的白莲圣子!!!」 练幽明眼中的可惜之色立时一扫而空,果然是想多了,他还以为此女是被恨海愁山所迫,不想竞有这样的念想。 只是面对按来的一掌,练幽明居然躲开了。 发在意先。 古绯烟首见攻势落空,忍不住咦了一声,单手又扬刀再劈。 练幽明才缓了口气,及时架起双锤。 「砰!」 刀锤互撞,立见火星四溅。 他整个人都被劈进了擂下,砸了进去。 古绯烟扬刀在手,刀指众人,「昔年旧怨,今日了结!」 434、落幕(中) 擂之上,恶战正酣。 但见古绯烟一人一刀,以一敌三,刀光纵横来去,手中兵器看似沉重无比,然驾驭起来却轻巧如绣花。四人且战且行,於擂上转战来去,杀的难分难解,斗得忘生忘死,任凭大火焚天,四面化作灰烬,始终不为所动。 可斗了不过二三十招,三人各是再次後撤。 司徒无敌双枪被破,虎口见血;杨错手中大戟满是刀口;唯有李大仗以兵器鏖战最久,但却被势大力沉的一刀劈退,双手紧握枪杆,枪尖杵地,刮起一串火星。 三人互望一眼,各是神情凝重,又带着几分吃惊。 非是打法上有差,而是此人仿佛能窥破他们的招数变化,且刀兵相接处每每总挑劲势薄弱点,故而一交手就失了先机,以至於总吃大亏。 他心通。 天眼通。 往日不曾与此女交手,他们还不觉这两种手段有何玄妙之处,但现在亲身体会可真是让人憋屈至极。就好像一口气吐之不出,咽之不下。 怪不得敢和屍先生纠缠,原来是真有底气。 也在这时,众人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木石炸碎之声。 不过片刻,原本稳固的擂开始摇晃欲塌。 「哼!」 古绯烟神情孤漠,满头青丝随风倒竖,但就在某一刻,突然淩空拔起,手中大刀悍然下劈。几在同时,两只重锤砸破木板,拖拽出呜咽劲风,将那大刀当空夹住。 练幽明身处擂下方,他虽然身负重伤,但自身气力惊人,本想趁其不备振脱这口青龙偃月刀,不料古绯烟早已洞悉万般,淡淡一笑,一手握刀,一手奋劲一振刀柄,一股奇异劲力登时透过双锤袭来。刹那,练幽明的右臂僵麻一顿,劲力滞涩,双锤一松,那大刀便当头劈来。 他神色不变,上身後倒,一脚点地,一脚淩空一提,好似魁星踢斗,已扫在了刀柄上。 紧接着「哗啦」一声,却见古绯烟脚下的擂突然下塌。 原是底下的支撑已被砸断大半。 古绯烟见状本想提纵再起,然三股杀机已紧随而至,将其又逼了回去。 李大三人心灵神会,闪身以持角之势纷纷从那下塌的窟窿跳了进来。 擂之下,支柱林立,空间逼仄狭小,正好用来限制古绯烟的动行。 见练幽明翻滚在地,鼻孔带血,杨错伸手从兜里掏出个药瓶,抖手一抛,接着二话不说,又杀向了古绯烟。 练幽明也是趁势後撤,将那药瓶打开,发觉是黄精制成的药丸,二话不说,一股脑的倒进了嘴里,然後生吞猛嚼起来。 随着丹药入腹,肠胃震颤蠕动,一股股精气开始流入四肢。 他站於场外,一边抓紧时间恢复气力,一边留意着四个人的招式打法。 这古绯烟果真惊世骇俗,连打法也已化繁为简,不见多麽玄奇变化,可一招一式皆能占得先机,好似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这样的人物,或许就是军体拳,乃至是五禽戏都能在其手中演变为极为高明的恐怖杀招。 反观李大三人,招招淩厉,可每每都难以建功,收效甚微。 这可都是当世年轻一辈中的高手,足以横行一方,然三人联手却难得上风。 而古绯烟驭使大刀,竟似穿花蝴蝶般在狭小空间内运转如飞,只如拿的不是什麽百斤杀器,而是一根绣花针,轻巧至极。 谁能想到,这种兵器竟能以针尖对麦芒的非凡变化将李大的枪芒以刀尖连连迫退,又迅速转劈身旁的俩人。 便在交手间,火势蔓延而至,擂两侧已开始有火光燃起。 他砸吧着嘴里的药味儿,却没忘了参战的本意。 化尽打法。 眼珠飞转,练幽明已不光是去看古绯烟的攻势,李大、杨错、司徒无敌也没落下。 也就在观望之际,古绯烟只手握刀,刀锋卷天,已无差别狂舞挥动起来。 青芒流转如一口径阔三米的大磨,磨灭一切生机,周遭木石无不粉碎爆裂,尘嚣弥散,李大三人全都灰头土脸,没讨到半点便宜。 也在这时,客轮的上方,一架直升机悬停不坠,扇动着火势,下垂着绳梯,似乎是来接应古绯烟的。这人还布置了後手。 练幽明心思急转,他当然明白对方的诸般手段全建立在两大神通之上,若不能破去,能不能赢先不说,反正这人他们肯定留不住。 绝不能让这人跑了。 不由分说,练幽明手拎重锤,狂吼一声,逼近刹那,身如陀螺,双锤抡动如飞,几番蓄势借力之下,狠狠砸向那飞旋的青色刀光。 两劲再遇,古绯烟横轮的刀光猝然上提,直斩练幽明向上头颅。 练幽明眼神晦涩,身形及时後倒,自刀光下贴地急滑,横身挤近,双锤直去,已横扫向对方的胸腹。只是这般攻势,再淩厉狠辣也难逃他心通的窥伺。 果不其然,他只一起招,古绯烟便先行横身飞起,左手淩空下探,直去右肩锁骨的要害。 指劲急落,练幽明身在半空,想要躲闪已是不及。右臂立时失去知觉,手中重锤脱手而飞。「小心!」 见此情形,李大眉头紧蹙,神情微变,作势就要来援。 其他俩人也都纷纷提纵逼来。 练幽明脸色冷沉,整个人乾脆贴地一倒,想要拉开距离,可古绯烟却没罢手,杀招跌出,虎口开合已趁机扣住了他的脖颈,同时右手横刀,刀光乱劈,将三人逼退。 此时此刻,二人一上一下,一个贴地而倒,一个横身半空,距离不过半步。 这婆娘真是厉害!!! 哪怕不想承认,但这一番交手下来,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可当真无有半点破绽? 四目相对,练幽明突然瞪圆双眼,死死盯着对方。 古绯烟神情始终孤漠淡然,只当是目击之术,连躲都懒得躲。 可突然,她眼皮一颤,表情无来由的生出一丝变化。 而在练幽明的注视下,在他的视野天地中,眼前这个模样姣好的女子突然皮肉坠烂,青丝成尘,血肉成泥,而後化作一具血淋淋的白骨。 白骨观。 「嘿嘿,喜欢窥视他人的内心?那就来见我所见!」 练幽明嘴角带血,嘶声怪笑,可眼神却在发狠,趁着对方心神起伏的瞬间,手中重锤已在上掀,直中古绯烟胸膛。 「砰!」 闷响一声。 古绯烟倒翻出去,长刀横举,唇角渗出血来。 总算是中招了。 练幽明翻身急稳,连忙一摸脖颈,已多出五道皮肉外翻的爪痕。 「好小子,怎麽办到的?」 「不管了,要她的命!」 「火要烧过来了,速战速决!」 亦在同时,李大三人分以三方,杀招叠出。 练幽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却是弃了兵器,运拳如锤,径直杀了上去。 只在他的视野中,眼前四个人一个劲儿地在血肉模糊和白骨烂肉间来回变幻。 他可没有修持过白骨观,但却被白莲教主的神意所惑,见过那白骨人间。 如今再见,全赖精神强自观想所致,恐有莫大隐患。 但一念观想,换来一线胜机,值得。 「看来,还不是真无敌啊……嘿嘿,那就领死吧!」 435、落幕(下) 到底是血肉之躯。 眼见练幽明一招建功,其他三人纷纷再无保留,杀招并起。 别看这先觉之能或是什麽佛门神通玄乎其玄,然诸般手段,说到底终究还是以肉身为凭依,一但受创,即便精神再圆满,可肉身有损,手足自会迟缓。 哪怕分毫之差,或许就能决定胜局。 古绯烟秀眉微蹙,面对三人的攻势刚想擡刀,然没来得及动作,一只拳头已当胸而来。 「哈!」 司徒无敌重瞳大张,身似狐跃,本就魁梧的身体骤然高涨膨胀起来,重拳势如炮弩,发劲之下,平地只如刮起一股飓风。 面对这刚猛无俦的一拳,古绯烟横刀拦挡,连人带刀立时又被逼的後退一大截。 只是她还没站稳,左右两边,李大杨错已趁势而来。 杨错翻腾如猿,顾盼生辉,於支柱间翻跳腾挪,双脚蹬枝一踩,已自上而下,将那青龙偃月刀的刀柄踩在脚下。 李大长枪掀挑,直破一线,闪电般自古绯烟腋下紮进,破入怀中,长枪扫其腰腹。 「撒手!」 古绯烟嗬的一声轻笑,双手一松,身形陡震,一刹那只如轻如无物,整个人呼的淩空荡起,好似飘絮般向後荡去。 练幽明提拳杀近,双拳抡动如飞,拳势直逼对方要害。 可邪门的是,他步步挤近,古绯烟则寸寸飘飞,只如一张被拳风推动的纸张,左摇右晃,明明近在眼前,劲力却难以加身。 嘶,好吓人的化劲!!! 好比漫天飘叶,拿在手中揉的碎,但若飘在半空自可消解万般劲力,无物可破。 「好家夥!」 司徒无敌也紧随而至,好似只会一式炮拳,一番尝试快攻,也是连对方的皮毛都没伤到。 但二人脚下不停,只因李大与杨错亦在动作,一左一右,四人分以四方,将古绯烟腾挪的空间给彻底封死。 周围已有火浪卷了过来。 四人的神情也都紧绷到了极点。 他们此刻已不求胜负,以四敌一还求个甚的胜负,只求生死。 只要挤入方寸之间,拳脚往来,至凶至险,分的就是生死。 古绯烟的脸色也白了起来,不是苍白,而是莹白,如一抹玉色,乃是内气汇聚於顶,神华外显的非凡表现。 交手间,练幽明就见对方的眉间忽有一点毫光绽放。 天眼通。 一时间,四人体表汗毛尽皆倒竖,毛孔紧缩,如有一股无形气机掠过周身,万般攻势好似已遭这人悉数洞悉。 那毫光一闪不见,如眼目开阖,好生神异。 然四人早已做好了准备,各自脸色一沉,奇招叠出。 古绯烟见状还想跳出擂,可双脚刚动,李大和杨错已见机迈脚一勾,以脚腕关节勾其脚腕,将人又给勾了下来。 李大抽枪运拳,拳至半途,陡然化作佛门的一指禅,以指作枪,连点古绯烟左侧腋下软肋。杨错则是嘴上说着不打女人,下手却凶狠至极,一记重膝直撞後腰。 司徒无敌攻以古绯烟右侧要害,招式总算是变了,虎吼而来,双臂陡震,袖筒霍然炸开,露出了两条极是恐怖的胳膊。 这两条胳膊好似铜铸铁打的一样,表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硬茧,犹以小臂最是骇人,也不知怎麽练的,奋劲之下,那内劲螺旋而转,只如一只只圈环紧箍,血脉贲张,居然是洪家铁线拳。 但练幽明突然脸色一黑,敢情这三货挑的都是偏门进招,唯独把正面留给了自己。 真是要了命了。 但感受着身前那股逼来的骇人气机,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胸腹中风雷之声大作,三阴七杀剑已杀向对方。 他双手化作万般,拳法、掌法、指法、爪功,剑意沛然,神意驭万变。 化尽打法。 虽未勘悟,然已见雏形。 薛恨是将诸般象形拳的变化打法融於一炉,练幽明则是将诸般攻伐手段化入这杀剑之中,使之不断壮大,不停完善。 古绯烟置身重重杀机之中,目睹这一招,凤眸精光灿烁,眉心在火光的映照下越来越亮,只如那壁画中仙佛显圣,整个人好似都在发光。 这人正在疯狂调动体内的精气,吞吐间气息掠动,压的四周火焰都在摇曳惊惶。 而且此女的手段也十分难以形容。 劲势铺开,只如变成一个圆,面对自两侧以及身後袭来的攻势,她身形晃动,忽左忽右,竟然在三人围杀的空隙中变换来去。 司徒无敌双拳收放,可连攻十数招,中招不过一两拳。 而那一两拳便在触及古绯烟腰身的时候,似打滑般一荡,竟然撞向了李大的一指禅。 二人杀招互碰,各是气息一滞,身形一个踉跄。 而杨错重膝顶出,却被古绯烟一掌反拍在心口,嘴角立马见红。 这一掌,古绯烟以背向敌,看也不看,左手只如摆脱了关节限制,逆转一百八十度,打的人防不胜防。练幽明看的是毛骨悚然,没别的,只因这下压力全朝自己来了。 古绯烟右手虚探,化繁为简,亦是以拳掌指爪还击。 双方激战之下,不过一两息已互攻三十余招。 练幽明攻守变化,以招破招,交手间只觉胸口麻木刺痛,赫然已是中招。但他此刻反而心神平静,特别看见古绯烟的打法,大开眼界,正疯狂从中汲取着一切。 便在这种生死厮杀中,古绯烟的攻势竟然渐渐慢了下来。 不,不对,发在意先。 古绯烟的攻势淩厉至极,直来直去,果然厉害。 练幽明身形挪转,明明闪避在前,可眼珠子随後才开始转动。 突然,他一掌推出,居然险之又险的擦过了古绯烟的左胸。 这本该是照着对方心口去的。 虽然被其躲过,但到底是擦中了。 墓然,练幽明精神一振,莫非发在意先能破他心通? 是了,念头在後,动作在前。 古绯烟窥破心思,捕捉的只是心念杀机,可却难以预料先行之招。 李大三人也看到了这一幕,互望一眼,沉声道:「好小子,放手施为,我们助你补全此法!」三人则是竭力封锁着古绯烟的动行。 古绯烟不说一字,双眼直直盯着练幽明,双手齐出,万般攻势信手拈来,口中娇叱一声,长啸惊天,好似鹤鸣。 快!快!快! 二人以招破招,连番快攻,古绯烟口中突然再宣佛号,眉宇间已展现出一抹慈悲意,如那殿中的泥佛石像,化身为佛。 竞是观想之法。 没有任何花哨技巧,古绯烟双臂收放,拖出无数残影,似那千臂观音,攻伐手段几乎囊括南北武林各派绝学奇技,层出不穷,惊世骇俗。 练幽明遍体生寒,但短暂的震惊过後,恶气冲胸,亦是以降阎魔尊的观想之能相抗,双手残影重重,亦是好似凭生出数十条胳膊。 他虽是重伤之躯,但有李大三人在旁援手,压力大减,可倾力施为。 双方内劲碰撞,练幽明的攻势打法也越来越行云流水,独斗此一人,简直胜过鏖战百家。 四人左冲右撞,搭建擂的支柱就像纸糊的一样。 便在酣战百招之後,练幽明突然身躯陡震,原本无意识展现出来的,所谓的形意六艺,或是八卦掌的象形变化,再有太极拳的架势,齐齐不见。 他後撤。 一步撤开,只如融以三家之变化,象形尽去,无有拘泥,无有桎梏,如脱樊笼。 便在四人的注视下,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整个人神情恍惚,然却有种道法自然的平和。一切种种,千般变化,始於道,终於道。 我即是唯一。 「轰!」 古绯烟目泛精光,胸腹间忽有雷音炸响,而後不管不顾其他三个人的狠辣攻势,竞飞身急扑,杀向练幽明。 大火已经延伸到练幽明的身後,然他却无有所感,望着面前杀来的身影,右拳虚提,无有半点花哨,唯有一拳击出。 「通!」 片刻之後,尽皆定格。 古绯烟一拳落空,擦着练幽明面颊而过。 而练幽明正身形踉跄斜倒,可拳头却砸在了古绯烟的心口。 几在同时,李大三人的攻势也齐齐落定。 三记重拳。 拳下已能听闻骨裂爆鸣。 古绯烟伫立当初,纹丝不动,周身气劲澎湃卷动,口中再吐长啸。 三人俱皆如遭雷殛,脸色苍白,各自撤开。 古绯烟口中见血,再看向几乎筋疲力竭的练幽明,妩媚嫣然一笑,「好!」 说罢,缓缓後退,非是遁逃,而是退进了火海中。 这个人呼出一口气,似如释重负,又似解脱,然後瞟了眼客轮的某个位置,望着那个白发女子,动人一笑,旋即被火海吞没。 「姑且就当我输了……那麽,诸位,黄泉再会!」 436、通玄出世 落幕了。 瞧着那道没入火海中的身影,练幽明不禁沉默了下来。 他那一拳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力道,对於古绯烟而言足可无视。 但赢在了打法上。 明明是生死之争,可却以这种方式分出了胜负。 对於有的人而言,挫败便意味着死亡。 若不能登临最高,那所做一切便毫无意义! 然而,更要命的杀机陡然天降,那天空盘旋的直升机突然探出一个黑漆漆的枪口,只在「哒哒哒」的急促枪声中,吞吐的火蛇立时扫射向他们四个人。 弹壳如雨倾泻。 「退!」 李大脸色沉凝,只说出一字,就照着练幽明胸膛上瑞了一脚,将他送出一截。 练幽明本就快支撑不住了,被这一脚踹的在擂底下滚出数圈。 至於司徒无敌几人各自爆退四散。 便在这个过程中,那直升机上忽见一人扛起一个火箭筒,瞄着下方就要发射,不远处忽听一声轰的枪响。 司徒青青趴在一艘游艇上,扶着一把狙击枪,正瞄着那直升机上的人。 只在几声枪声过後,那直升机已打着转的落了下来。 练幽明脸色难看,哪还顾得了别的,更无一派高手的风范,连滚带爬的就往外跑。 「轰!」 巨爆一声,火浪席卷。 练幽明愣是一口气蹿出火海,然後二话不说跳进了大海中。 李大也紧跟其後跳船,被烧的灰头土脸,还不忘冲他吡牙怪笑。 几分钟後,练幽明站在甲板上,喘着气,望着面前被付之一炬的客轮,神色有些复杂。 101看书101看书网伴你闲,101.超方便全手打无错站 但他很快又似想起什麽,「你们看见古婵了麽?」 冯凶等人摇了摇头。 「如今古绯烟身死,隐杀社群龙无首,古婵以後的日子大概不会好过!」 练幽明视线转动,又看向不远处的司徒无敌。 这人瞧着衣衫褴褛,也被烧的有些狼狈。 但借着阳光,他眸子微眯,忽然发现这人好似铜汁浇铸的後背上依稀可见几颗寒星般的光点一闪而过。那好像是十数枚金针,没入血肉之中,封锁了几处窍穴。 他心头暗震,果然如此,这人深藏不露,未尽全功。 如此手段,应是类似於那些旧时武夫的金针渡穴。 但前者多是为了锁住自身的精气,而此人如今正值青壮鼎盛,如此作为,反而像是为了压制自己的力量。这麽一来,体内精气只会维持固守在一定程度,武道气候也难有进展。 真要这样,那这位司徒无敌可就太狂了,居然在压制自己的武道能为。 别看今日他们还能联手对敌,但用不了多久,此人和他,加上白莲教主,难免一战。 不得不战。 不过,这人也算是一时豪杰,光明磊落,对他的胃口。 即便互为敌手,也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练幽明心有感慨的叹息了一声。 在这个武道没落却又绽放最後余晖的时代,谁都相信自己会是主角,争的已非对错善恶,而是前路,争底蕴,更是争大势。 或许将来,如李大、杨错也要同他一争。 少有人甘愿如徐天那样,将门中底蕴让给别人,牺牲自己,成就别人。 练幽明也不行。 时至今日他身上已背负了太多,不止是为了自己,还为了其他人……… 不得不争。 司徒无敌也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微笑,随即驾船远去。 张唯一这时在边上唉声叹气道:「唉,可惜了比赛奖金,一起沉入大海了!不行今晚我潜水去捞一波!」 哪料冯凶这会儿贼兮兮的笑了笑,从後背解下个包裹,里面居然搁着三块金砖。 边上的王麻子见状也做贼心虚的乾笑两声,掏出了一块金砖。 还有花玲珑也拿了两块。 那个李振国同样拿了一块。 一群人凑一块儿,互望一眼,又都咧嘴傻笑。 张唯一撮着牙花子,「按理来说,咱们进入决赛,怎麽着也能分几块吧,不寒惨!」 所有人又都看向练幽明。 练幽明轻声道:「你们自己分了吧,不用管我。」 说完,他两眼一闭,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可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啊,练师兄!」 「救人!」 也不知多去多久,等练幽明再醒来,眼前只剩湛蓝青天,浮云万里。 海风习习,暖阳当空,一张脸这时居高临下的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个椰子,里面插着一根竹管。「小明明,有没有觉得哪不舒服?」 正是玄灵真人。 练幽明躺在一张吊网上,还被人裹成了粽子,只觉浑身酸痛无力,压根使不上力气。 「渴!饿!累!」 他有气无力的吐出三个字。 玄灵真人面上带笑,眼底却闪过一抹自责,实在是心有余悸。 但想到练幽明的所作所为,又由衷欣慰。 「躺着吧,你浑身上下内伤加外伤,还有心神耗费过剧,都躺了四天五夜了。」 玄灵真人边说便把那竹筒递到练幽明嘴边,让其捧着。 练幽明抱着椰子,吸溜了几口,再艰难朝着周围瞟了一眼,才见他们正在一片陌生的海域。边上是一座荒岛,徐天一群人正在岛上歇息。 「师伯,你们之前干什麽去了?」练幽明问。 提及此事,玄灵真人眸光一凝,气息轻吐,半晌才轻声道:「我们起初是被那屍先生的替身给引走了。原本能尽快折返而回,岂料……岂料李景林李师兄说他觉察到了一丝通玄老怪的气机,猜测暗中有高人窥伺。」 「交手了?」练幽明先是一怔,然後瞬间便来了精神。 玄灵真人摇摇头,「谈何交手?连人都没看见!若非那位及时驰援,只怕还另有变故。对方似乎并不想现身一战,只以气机牵制我们。」 那位,想来便是陈白虎。 练幽明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但马上就觉心肺抽痛,额头上冒出一片冷汗。 徐天这时也登船了,稍一打量,紧绷的老脸方才舒展开来,「醒了就好,你伤势太重了。此役过後,想要恢复到全盛之势说不得要大半年,就这还得悉心调养,不然恐有隐患。咱们休整一天,明天就动身回国。」 练幽明趴在吊床上,「我救出来的那人呢?」 徐天抽着烟,淡淡道:「还不到时候,该你看见的时候自会看见。」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又来这一套。 他也没有多说什麽,转而望向天空。 实力越强,气候越高,这武道前路反是给人一种望之生畏的心悸之感。 他如今虽於肉身成就龙虎交汇之气象,於形神达至发在意先之奇境,於技巧又有化尽打法,可即便如此,仍难窥先觉圆满。 「何时才能踏破通玄大境啊?」 徐天这时泼了一盆冷水,「梦里!」 说着话,这老头拎着他进屋,三下五除二把绷带纱布解下,剥的一丝不挂。 「误,就不能留一件?」 徐天都懒得搭理他,擡手一抛就把人扔进了一个药桶中。 「泡着!」 夜凉如水,明月孤悬。 只说一座荒岛滩涂上,一道身影缓缓自海中漫步走出。 来人乌发披散,身着一件满是焦痕的德国军装,尽管模样狼狈,却不改那超然气态。 「果真有通玄出世……咱们回国,我要那白莲教的底蕴……还有那个太极魔,出人意料,很有意思!」 437、炼心之劫 「阿……」 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冯凶一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就这几天下来,那动静几乎可以说是惨绝人寰。 船舱里,徐天双手还沾着冒火的药酒,拉着练幽明的一条胳膊就疯狂搓揉,「外伤还好说,但你此次用了那秘药,五脏有损,精气大耗,三两月内体质怕是比普通人还要不如。而且加上各种内伤,可得留神了。」 老人的神情很严肃,既是关切之语,也暗含提醒。 只这海外一行,练幽明的两重身份绝难再隐藏,肯定会进入那些旧时武夫的视线,甚至可能会引动暗处的杀机。 加上有破烂王与玄灵真人这两尊大高手,对方一旦动作,便不会是什麽小打小闹,难免一场恶战。「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陈师脱困而出,那些人一个个贪生怕死,若无把握,绝不敢轻易现世。但必要的提防还是该有。而且你还有老婆孩子,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沉淀一下……太快了!」 徐天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大串。 尤其是最後三个字,一字一顿,意味深长。 武道进境太快。 练幽明此时就像个面团,被肆意揉搓,脸色发白,但又吡牙裂嘴的笑说道:「嘿……啊……我这不是想着赶紧追上你们麽!」 徐天灰眉一拧,捋着手底下的筋骨,十指好似在弹琵琶,「一个人心思一急,就容易犯错。武夫心急,更是凶险。那些投靠白莲教的各派高手,当年亦是急於武道进境,从一开始的妥协,到最後无所不用其极,以致再难回头。」 练幽明敷衍般的不住点头。 徐天却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道:「当年那些人是为了我们,如今我们是为了你们,你又是为了谁?」一句话愣是把练幽明问的沉默了下来。 老人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武功者为何?力之奋也!武侠者为何?意气之奋也!你……… 便在说话间,练幽明蓦地瞳孔放大,就见面前的徐天突然化作一具血肉模糊,皮肉坠烂的白骨,偏偏还在开口说话。 不光是这个人,连他自己也如此。 特别是观望己身之时,最为清晰,筋络骨骼,血脉肌肉,纷纷腐烂成泥。 遭了,强催白骨观的後患来了。 如今他心神萎靡,精神大损,所成观想已开始影响自身感知,变假为真,以虚见实。 此乃妄动观想之法所滋生的大恐怖。 昔年释迦摩尼修行之际便有第六天魔王波旬来侵扰,虽为神话传说,然精神修持之法,从来至凶至险,一念差错,恐万劫不复。 见他神情生变,徐天话语一住,语速一提,「怎麽了?」 练幽明双眼一闭,苦涩笑道:「白骨观!」 只听这三字,徐天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白莲教主的精神之道?」 练幽明很快又睁开眼,眼前一切又恢复如常,「没事了!」 「扯淡,这可不是闭眼睁眼就能解决的。白莲教主修行此法,成就精神之道,可不是攻於杀伐,而是祸於人心,乃炼心之劫,只因它能引动武夫的散功大劫。」徐天反而眉头紧皱,如临大敌,「你观想一成,俗世苍生入眼俱为白骨骷髅。虽能一时压制这种潜意识,但只要心神不稳,那丝意识便会壮大。届时你身边所有人血肉剥落,眼中所见再无生机,时日一久,心如死灰焦木,可就是大祸临头!」 练幽明经其提醒,也是悚然一惊,沉默良久,才将个中细节仔细说了一遍。 徐天听完以後面沉如水,「看来白莲教主之前是给你种了颗种子,原本生根发芽还需要一些时候,不想和古绯烟一战,你自己反而强行观想此法,致其壮大。」 「真有这麽玄乎?」练幽明深呼出一口气。 他面上虽不动声色,但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试想一下,前一秒还活生生的燕灵筠,转眼化为白骨,还有父母兄弟、儿子、师友…… 「白莲教主………」 想不到这人居然已经出招了。 「如何破解?」 「白骨观啊!」玄灵真人这时听到动静走了进来,神色虽显凝重,但语气却很温和,「只能靠你自己。此乃自身意识所成,好比你降服心猿,勒住意马,只能凭自身之能。不过,这虽是一重劫难,但你若能闯过去,便能壮大心神,从此以後了脱生死,如如不动。」 如如不动,了了分明,若以佛门修行境界来论,这可是明心见性,为佛、阿罗汉的境界。 缘起性空,如梦如幻。 徐天也跟着补充道:「既已窥见这门观想之法,那便唯有己身修持,勘悟它,迎难直上。若你能修至白骨生肌的地步,劫数自破。」 练幽明沉默了下来。 这门修持之法本就是为了熄灭对色身的贪恋。 倘若起念,届时满世界俱为白骨嘈杂…… 只是片刻之後,他眼中已多出一股冷意,「炼心之劫?区区白骨骷髅何惧之有。白莲教主,敢跟我玩阴的…… 羊城。 刚下过一场大雨。 一座老旧大气的庭院内。 杨莲正坐在客厅里,捧着茶水,慢条斯理地小口呷着,边上还坐着个练幽明。 这个人当然不是真的,只是替身。 但这麽长的时日相处下来,杨莲哪还看不出这人就是个女的,而且年纪肯定不大。 但心是真的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一个正值芳龄的年轻姑娘,肯隐姓埋名,甚至不以真面目示人,甘愿充当别人的替身,哪能不恨。而且此人还聪明,能在代替练幽明上完课後又苦练功夫,行走坐卧,无时无刻不在打熬自身。还是失传已久的莽牛劲。 而这个替身正在照镜,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好似在审视是否有什麽细节疏漏,认真极了。 便在这时,门外的雨帘中忽然闪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耷拉着眼角,披散着一头浓密乱发,明明模样苍老,可浑身上下却流露出一种迫人的狂态,仿若一头老狮子,身上道衣卷动,雨滴加身一瞬,立时就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拨落,以至於衣裳还是干洁的。 一看见这个人,杨莲先是面露惊疑,端着茶杯的右手一抖,张了张嘴,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而那替身则长身而起,冲其十分恭敬地行了个礼,语出惊人地道:「见过刘师!」 以师代称,意味着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结了指点授艺的情分。 杨莲听到这个称呼,眼瞳一颤,亦是赶忙起身,结了个手势,「见过刘老太爷!」 老人淡淡道:「不用多礼!杜大哥与我是生死莫逆,王老哥与我也有几分交情,你得他二人托付,又几次完成了我的嘱托交代,往後和这孩子一起喊我一声刘师就成!」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破烂王。 「那小子可有消息传回?」 杨莲不敢怠慢,及时回应道:「刘师,沧州那边已有消息带回,陈白虎脱困,屍先生命丧太极魔之手,古绯烟败於李大、杨错、司徒无敌,以及太极魔四人之手,正在回返的途中……而且,疑似有通玄老怪现身!」 破烂王眼神闪烁,神色古怪至极,「这小子能打赢守山五老?扯淡呢!同行的还有谁?」 杨莲轻声道:「还有几位江湖前辈脱困。有剑仙李景林、玄灵真人……」 破烂王擡手示意,面上涌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可以了!」 438、回来就好 羊城。 一艘渔船缓缓靠岸。 随着脚踩陆地,已有人忍不住的长呼一口气,「总算是回来了!」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一趟虽收获不小,可也有死伤。 有人抱着自家师门长辈的骨灰,神色黯然,啜泣不止。 一群人自是免不了一番感叹,又一阵安慰。 而练幽明当然也到了和徐天他们分道扬镳的时候。 「等你伤势好的差不多了,记得来四九城一趟,我师父说要为你引荐几个人。」 徐天撂下一句话,转身就领着其他人去了八极拳馆。 而练幽明这边除了玄灵真人,还有冯凶等人也一直跟着。 既然藏不下去了,索性他也把自己的青帮身份主动说了出来。 得知眼前人便是青帮那位神秘无比的高人,自是免不了一阵惊呼怪叫。 李振国也没落下,从香江偷渡过来的。 而花玲珑与鬼僧则像是打定主意要跟着他混一样,也照着王麻子有样学样。 一群人自是去了杜心五留下的那座庭院。 玄灵真人瞧着沿途的车水马龙,神色怅然但又欣慰无比,面上带笑,嘴里依稀呢喃道:「值了!」走到半截,老人童心泛滥,居然卖了一袋大白兔奶糖,又买了不少蜜饯果脯,吃的笑弯了双眼。「师伯,您距离通玄大境还差多远?」练幽明只似带小孩一样,沿途买了不少吃的。 玄灵真人边走边吃,一路上嘴都没听过,就跟燕灵筠当初在东北那会儿,见啥吃啥,等腮帮子鼓起,才含混不清地道:「要是恢复到全盛时期,约莫也就半步。但当年差这半步,几十年过去也差半步,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难以跨过。那李景林知道不,也差半步,但剑法高绝,首重攻伐,所以实力惊人。」眼见练幽明没有回应,老人又道:「都说功夫是攻守之道,那你知晓二者孰强孰弱麽?」 边上的张唯一插嘴道:「前辈,肯定是防守之道。那武当的几大镇教绝学,三大丹功,就连莽牛劲全是以守代攻,气候一成,先天不败。」 玄灵真人却摇着头,「错了。是攻伐之道!你们之所以觉得丹功厉害,那是因为还没见过精於攻伐之能的绝顶高手。我师父就曾说过,武道一途,攻伐为先。而攻伐之能,古往今来,当以剑仙之流可称第一。那李景林的武道气候或许与我们也就伯仲之间,但剑法独步武林,尤其厉害。」 「剑仙?」练幽明这会儿还虚着呢,走了没多远居然就喘上了,「真有这种存在?」 玄灵真人白了他一眼,然後笑眯眯地道:「当然是有。咱们这一脉的祖师,吕洞宾不就是。」练幽明一时哑然。 众人且说且行,等赶到那座庭院的时候已是傍晚。 杨莲看见他也不说话,而是先冲玄灵真人见了一礼,然後领着二人来到了後院。 夕阳斜残。 一道背影孤立园中。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这人正努力挺直着已经佝偻的腰背。 练幽明看见这人,也是心头一颤,然後吡着两排大白牙,正要说话,但话到嘴边又赶忙咽了进去。「小七?」还是玄灵真人这时轻咦了一声,先是沉默数秒,然後方才探着身子,笑眯起双眼,「你怎的老成这样了?」 破烂王霍地回身,那落於皱纹沟壑中的几十年的风霜,仿佛都在这一刻无声消融,化成一副笑颜。二人相视一眼,跟着一个咧了咧嘴,一个眨着笑眼。 破烂王气息一滞,双眼含笑,脸上褶皱好似摊平,身上道衣悄然鼓荡起来,猎猎作响。 刹那,如狂风过境,周遭万千花瓣尽皆卷荡飘飞。 「师姐,回来就好!」 这话,已带着一丝颤音。 「我可是做了一大桌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练幽明揉了揉眼角,识趣的退出了花园。 他坐在花园入口处,边上的杨莲则汇报着这些时候发生的事情。 「崑仑山上有人挖出了两口棺材,多半是有旧时武夫出世了。还有找到薛恨的踪迹了,只不过这人………「他咋了?」练幽明刚一转头,迎面就见一颗血肉模糊的骷髅,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杨莲慢条斯理地道:「他好像得了奇遇,去了西边!」 练幽明揉了揉眉心,「正常。这等人物,只要没死,肯定不会甘於寂寞。看来用不了多久,我与他定会再做过一场。」 似薛恨这种嗜武成痴到几近疯魔的人,只要不死,那就绝不会停下脚步。 而庐山一战的挫败,对别人来说可能会一蹶不振,但对此人而言说不准带来的只会是欣喜。只是,在此之前,还有司徒无敌和白莲教主这两尊强敌要应付。 再加上那些陆续出世的旧时武夫,後面只会更多。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极有可能不融於现在的世俗规矩,届时水火不容,各方自会迎战。 只要开战,定然会将这所谓的大争之世推向一个高潮。 「嗯?」 便在这时,练幽明意有所觉得看向花园深处,望向破烂王所在的方向。 恍惚一瞬,他只觉老头的气机突然渐高渐大,如一团高涨的熊火,但又给人一种飘渺晦涩之感,仿若瞬间飘远,在远离,在消逝。 如此惊变,赫然与那些散功而死的守山老人差不多。 练幽明腾的起身,神情凝重无比,「这是怎麽了?」 他刚想动作,却被一道声音喊住,「莫要过去!你师父如今大喜之下,心意得以壮大,好似枯木逢春,精神高涨,已近天人合一,距离通玄大境只差临门一脚。」 可声音入耳,练幽明骇然发觉自己竞找不到人。 这个声音来的好生飘忽,而且难辨男女,更是难辨方向。 老头子身边还有这等存在? 「多谢!」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神秘人还轻轻道了声谢。 谢从何来? 练幽明已无心他顾,得知缘由,赶紧退出了花园。 杨莲似乎也听到了什麽,神情顷刻转为严肃,转身就打了个手势。 几乎是短短四五分钟内,练幽明已能感党到暗处似有二十几道恐怖杀机严防死守着花园周遭。而在客厅里,冯凶一群人正围坐一桌,上面摆满了各种肉食荤腥,还有西点水果,吃的是狼吞虎咽,完全没感受到外面的变化。 可在练幽明的眼中,满堂在座,俱为白骨,或笑或动,或开口有声,或举手呼唤,还有笑的花枝乱颤,正仰头猛饮。 他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只因透过映着灯光的玻璃,视线落定,其中倒影赫然也是一具白骨。¥h1」 练幽明僵立数秒,接着沉吸一口气,凑近玻璃,又是吡牙,又是咧嘴,又是嘎嘎怪笑,那白骨也跟着动作,邪门极了。 想那些旧时武夫最惧散功之劫,肉身腐朽,体内死气堆积,若再见自身血肉坠烂,搞不好都得心神失守直至伸手摸向脖颈的那枚天珠,缕缕清凉流入全身,他眼皮一颤,适才所见只如眼花,又归寻常。「嗬嗬,好个白骨人间,有趣!」 439、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足足侯了一夜,练幽明才听到玄灵真人的呼唤,快步迈入花园。 晨光熹微,满地花瓣随着晨风卷荡,如浪如潮。 花海中,破烂王闭目静立,面迎朝阳,仿若一尊石塑。 明明近在眼前,可气机全无。 不,练幽明眼光流转,恍惚一瞬,骇然惊觉眼前这道身影似乎也在渐渐消失、飘远,然後在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没了?」 如此匪夷所思的变故,着实把人惊的愣在原地。 玄灵真人站在一旁,意有所指的开口点拨道:「一个人是如何辨识另一个人的?」 练幽明目露思索,「眼睛?感官?」 玄灵真人不可置否地道:「那是普通人!当然,区别也有很多。若是盲人,会听声音。但也有人嗅觉灵敏,会记住气味。还有用手去摸的,该是触觉。」 练幽明突然嬉笑着接话道:「还有味觉!」 「啪!」 刚说完,後脑勺上就挨了一下。 「机会难得,认真些!」 玄灵真人翻了白眼,「普通人通常只会依赖一两种感官从而完成对旁人的辨识。而武夫不同,五感已超凡脱俗,达至精细入微的地步。在此之上,还有所谓的第六感。可若是某个人将自身存在的痕迹淡化到了极致,譬如气味、声音、气机等等,便可从某种程度上屏蔽别人的六感!」 练幽明动容脱口道:「俗世肉眼,难见真佛!」 玄灵真人轻叹一声,「还差的远。这只是部分通玄大境的能为。倘若精神凝练到极致,便如白莲教主的白骨观差不多,已能蒙蔽肉眼。相较於普通人乃至是寻常武夫而言,你师父已属仙佛一流,即便当面,也只会视之如脚边的花草石头,难见真身……但是,这并非无迹可寻,他还在那儿,从未离开,你要用心去看,眼睛是可以骗人的……」 练幽明面上虽在嬉笑,可内心早已认真,眨也不眨的看向破烂王所在的地方。 玄灵真人温言道:「你不是已经悟了太极听劲。要看眼睛看不到的,听那听不到的。你看那花瓣飘过,晨风流转,不要去看人,天地如镜,映照苍生,一切种种皆有迹可循。你还未尽情体会过感知细微的妙处吧。先觉之能可不是只能用来对敌,普通人只见风吹叶落,然这世上有高手却可在风动前知叶落几瓣,晓叶坠何方。」 练幽明悚然而惊,先觉先觉,「先」字在前,而後觉之。 要先敌手之先,於无形处占尽先机。 或许这才是先觉之能凝练到登峰造极所展现出的能耐。 而玄灵真人又道:「事实上你已经触碰到这种玄妙手段了。你的发在意先已得「先』字之能,但先的是肉身,若你将来拳试天下,精神得以高涨壮大,或许就能领悟出那般近乎神圣的能为。这种手段,莫说你师父,就是你师公也不曾触碰到,只因这一切需得攻守同修,且二者都走到一个极为精深的地步…」说着说着,玄灵真人忽然不说话了,瞧着边上的练幽明眼泛异彩。 只见练幽明眸中精光一烁,视线落点飞快掠过那些花瓣,还有晨风,乃至是风中的微尘,唯独无视了破烂王原本的位置。 便在那风尘中,在他的凝视下,一道身影轮廓依稀被勾勒了出来,而後霍地又重新显现在眼前。练幽明心中暗自震讶,如此变化,倒是让他想起了那本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假身不见,而真身藏於无形说起来,那庐山之上还有一份传承未取呢。 「师姐,这小子你可不能给他好脸,得敲打,不然容易蹬鼻子上脸。」破烂王的嗓音幽幽传来。只是话语中的笑意始终掩藏不了。 是该笑。 至亲好友历经生死大劫,又经人间动荡,隔了几十年还能再相遇,其中的大落大起,已非言语所能形容。 且又有顿悟,武道气候精进,自然心意壮大,心气高涨。 须知人活一世,总得有个念想,寻个由头。 「我之前因为一些琐事耽搁了,收到你留下的消息便连夜动身南下,可还是晚了。」 破烂王解释了一下个中波折。 实在是练幽明此行九死一生,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却在关键时候没能赶上。万幸这小子能全身而退,若当真折在海外,此生大憾又添一桩。 但能说这麽一句已算是极限了。 至於究竟因何事耽搁,破烂王也不理会练幽明那好奇的眼神,话锋急转,「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陈白虎这等人物重现人间。他状态怎麽样?」 练幽明只觉得破烂王好似焕发了第二春,整个人都像年轻了几十岁,嗓音都中气十足了,威武霸气,跟换了个人一样。 「不怎麽好。之前还说自己清醒的时间不多,依我看肯定遭遇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破烂王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後才道:「怪不得两天前南边的各派掌门已带着一部分自家底蕴去了四九城,看样子陈白虎应是受了重伤,急需治疗。既然这样,我也得过去一趟。」 练幽明眼神一亮,「是去帮忙麽?」 破烂王眼神晦涩,暗含杀机,「如今陈白虎正值虚弱,保不准有一些老怪物忍不住动手。当年杜心五便是被人所趁,让我追悔莫及,这一趟要是没动静也还好,真有,便是为师的证道之机。」 练幽明脸上的所有表情为之一僵,但瞧着老头那双眼睛,苦笑道:「好不容易来南边一趟,您老不去看看小石头和灵筠?」 破烂王面上表情复又柔和下来,「傻蛋,老夫可是在梧州待了几天,还暗中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人保护他们娘俩儿。你已经长大了,别老是磨磨即唧……」 练幽明无奈一叹,又看向边上的玄灵真人,「师伯,那您老呢?」 玄灵真人温和笑道:「师伯也得去四九城一趟,正好顺道见几位故人。不过你放心,等完事了,回来肯定给你们带礼物!指定都是好东西!」 「还有……」破烂王这时从背後一探,取出一幅古画,「这是我从北边带来的,原本是用来助你淬链剑意,现在既然还要修持白骨观,正好可以稳固心神,以剑伏魔,没事儿多看看。」 老人边说话边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为师已经没什麽能教你的了。人活一世,各有缘法。我若以我的路来领你,是害了你。你天份奇高,合该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时机不等人,我们这便去了!!!」 说罢,老人一晃身便越过了他,与玄灵真人并肩离去。 练幽明站在原地,轻叹一声。 只是不知是否错觉,他回身望去,只见那晨光中好像还有一道身影,白发披散,似是个女子。再一转眼,人已远去。 当真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练幽明又看向手里的画,打开一瞧,才见那是一幅吕祖斩蛟图。 440、归家 「也不说问问我的伤势!」 练幽明嘴上尽管在抱怨,但神情却有些紧绷。 他也知道,如今形势紧迫。 明里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杨莲从花园外走了进来,看着他。 「往後怎麽个打算?」 这是让练幽明拿主意,更是对他的认可。 如今陈白虎重现人间,自是免不了一番风起云涌,八方云动。 「老头交代什麽了没?」 「说是由你全权做主。」 「不是吧!」 「是的。」 二人一问一答。 「陈师还说,趁着这段时间,借着养伤,好好沉淀一身所学,顺便陪陪老婆孩子。」 听着杨莲的话,练幽明轻咳了两声,又收好了吕祖斩蛟图。 「我想开香堂!」 「行!」 杨莲的神情始终平和无波,好像什麽话都能接得住,还隐隐带笑,宛如一位瞧见自家子侄出人头地的长辈。 「凭你现在的实力,莫说开香堂,就是开个门派都绰绰有余!你还不知道吧,自武当山一战,你也算是名震南北了。加上海外一行,用不了几天,自会声势大涨。」 这是夸奖,也是提醒。 声势大了,危险也就来了。 练幽明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放心。杜老大的事情我可没忘。老头子做他的事情,我便做我的事情。就定在九月中旬,等我伤势恢复一下,大开香堂。还有青、洪两帮在香江、岛、海外的各处堂口,以及司徒无敌和白莲教主,包括蜀中的哥老会,但凡三教之流,都送一张请柬过去。」 杨莲沉吟了片刻,「仅凭一张请柬有些人可能不会过来。」 练幽明轻声一笑,边往外走边说,「要是加上青洪两帮的信物呢?既然藏不住了,那索性不藏了。既然都不藏了,那何妨惊天动地一些。反正我想要三教首座之位,白莲教主、司徒无敌的心思已不加掩饰,我若再藏着掖着可就说不过去了。」 杨莲「嗯」了一声,然後又像经过了深思熟虑一样,「位置定在香江?」 「好!」 如此,又过了两天。 等气色恢复了一些,送别了张唯一和冯凶以及赵丹霞几人,练幽明才回去梧州。 老实说他早就按耐不住了,但一想到自身伤势,加上白骨观留下的隐患,只能先行疗伤,稳固心神。时逢七月,酷暑当头。 燕氏医馆中,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胖墩正迈着步子在屋里转悠,胸前还挂着一枚如意样式的福禄玉锁,手里拿着块儿含化一半的芝麻糖。 燕灵筠则是正给几位大婶大娘拔着火罐,刮痧祛暑。 实在是今年的夏天太热了。 只是小胖墩跑了没几步,突然被自己绊了一跤,摔了个屁墩,呜哇一阵哭啊。 「……痛痛……」 正哭着,一只大手便将其抱了起来。 「啧,这夥食也太好了点,都胖成这模样了!」 燕灵筠听到哭声,正忙着擦手,准备去哄,可听到身後的声音,又墓的僵住,再霍然回头。等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眼里又有几分委屈。 练幽明瞧得有些心慌,嘿嘿一笑,又将放在背後的右手拿了出来,却是拎着两个七八层的食盒。「在羊城做好的,一大早我就跑去买菜了!」 燕灵筠哼了一声,紧跟着一双眼睛又盯着他左看右看,等瞅见额头的那处剑伤,眼眶立马就红了。边上几个老头老太太一个个嗑着瓜子,嘴里还不忘招呼着。 「阿筠啦,你家的推拿圣手回来了,偶可是要排第一个的。」 「明仔啊,一段时间不见,你变的有男人味了捏!」 「啊呀,你们也真是的,人家小两口这叫小别胜新婚,咱们就别打搅人家亲热了。」 燕灵筠立马被闹了个大红脸,哼哼道:「做了啥吃的?」 练幽明朝着自己儿子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才道:「都是你爱吃的!」 趁着几个舅哥接下诊病的活,练幽明才跟着燕灵筠进了客厅。 只是刚一进门,他只觉娇躯入怀,已被抱住。 「唉,没事儿了,都是小伤!」 练幽明一手抱着自己儿子,一手抱着燕灵筠,好一阵安抚。 「咦,这长命锁哪来的?」 燕灵筠抱着就不撒手了,嘴上回应道:「师父给的。还有一块儿呢,说是将来给小的。」 话没说完,这人的一张脸就跟猴屁股一样,红的不行。 但眼睛眨呀眨的,也不避视线。 「想我不?」 练幽明听的失笑,「想!」 正说着,门口忽见燕父端着一个陶瓷缸走了进来,再见屋里的情形,只得咳了两声。 「咳咳……行了,回来就好。」 练幽明赶紧招呼道:「爸!」 燕悲同点点头,然後二话不说,拿过一条胳膊开始号脉。 「看样子你这一趟遇到了很厉害的对手啊!」 老人没有大呼小叫,而是探明伤势後感慨无比的说了一句。 「爸,没事儿,都是小伤!」 练幽明说话间已将食盒一一打开,屋里立时飘散出一股油腻的香味。 燕悲同神色一正,「这可不是小伤。你五脏有损,搁在常人,寿命都得大减。好在你体魄惊人,精气雄浑,才不至於伤了根基。」 燕灵筠闻言秀眉微蹙,也顾不得亲热了,拿起另一条胳膊,开始搭腕号脉。 瞧着父女俩的动作,练幽明哭笑不得。 只是再看燕灵筠那胆颤心惊的模样,他也没了玩闹的心思,赶忙认真地道:「放心。这些时候我肯定不出去了。」 燕悲同喝了口浓茶,也跟着安抚道:「无碍。」 「对了!」老人突然似想起什麽,话锋一改,「明明你回来的正好。我给你说个事情,之前你不是和我讲过那种突然让人气血大涨的药剂嘛,我这些时候问了一下在香江的朋友,结果你猜怎麽着?三天前那个医学博士居然回香江了。」 练幽明乍听这话,脸上表情微变,他倒是忘了隐杀社的秘药由来。 要是没错的话,那秘药应该就是此人所制。 可这种人物居然会早有计划的回到香江…… 按理来说,古绯烟一死,此人肯定会遭各方势力抢夺才对,但现在却能安然无恙的脱身。 「古绯烟……」 练幽明的心里不禁又冒出了这个名字,然後想起了客轮上的一幕。 此女投身火海,自焚而死。 想着想着,他的表情突然难看起来。 这等人物,若不能亲眼看见其屍体化为飞灰,岂能当真。 「遭了,难道上当了!」 441、观身不净,由生入死 入夜。 窗外虫鸣不绝。 燕灵筠坐在床边,抱着孩子,指头上还沾着一些清凉油,正小心轻柔的涂抹着。 一个不留神,这小家夥的胳膊上就被蚊子叮出几个大包,好不容易才哄睡着。 边上的电扇不要命的转着。 至於练幽明则满屋追杀着欺负自己儿子的凶手,逮着蚊子。 一转眼的功夫,小石头都快一岁了。 去年这会儿,他还准备着庐山之战。 短短一年的光景,竟从三劲贯通的大拳师跻身先觉之境。 确实有些快了。 但也得来不易。 只因历经数场恶战厮杀,与薛恨一战,又有武当山一役,再加上这次海外之行,所遇者皆乃当世高手,哪有容易的。 今时不易,往後只会愈发艰难。 等在屋里转悠了一圈,练幽明才坐到床边,和燕灵筠凑在一块儿,然後相视一笑。 再看床上的小石头,四仰八叉,睡姿尤其霸道。 就是眼角还带着泪花。 「啥时候会走路的?」 「也就一个月前,一个没看住,嘿嘿,都快跑起来了!对了,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情?」 「啥事儿?」 「小霜今年高考,说是想来南边。」 「今天几号了?」 「後天。」 小两口一问一答,说到最後,练幽明似觉不对,擡眼瞧去,才见燕灵筠正定定瞧着自己。 准确的来说是瞧他身上的伤。 暗伤难显,能瞧见的都是外伤。 与甘玄素一战留下的。 只不过他肉身强横,癒合之下,到如今只剩下一条条淡淡的白色印痕。 借着灯色,就见那些刀伤纵横交错,狭长如发,再加上魁伟的体魄,非但不丑,反而凭添出一抹酷烈的男子气息,透着一种凶悍。 眼见燕灵筠的表情又要起变化,练幽明头痛之余擡手便关了灯,又把人往怀里一搂,再一亲。滚烫气息扑面,燕灵筠立时娇躯一颤,一抹红霞眼看着就从脖颈攀到了耳垂。 「小点动静,别把小家夥吵醒了!」 「那还是算了………」 「不准!」 「我可看见你白天从大哥屋里拿了一瓶酒,不会又是什麽海马酒吧?」 「瞎说,就是普通的酒,不信你喝一口!」 「喝就喝……燕同学,这味儿有点不对啊……」 「我尝尝,嘶,是有点不对,可能是剂量没控制好!」 「剂量……那这瓶酒可别给大哥拎回去了,他那副身子骨指定遭不住!」 「咯咯,还演,明明就是普通的红酒!」 「这不是为了烘托气氛嘛……唔……」 深夜。 一缕月光透窗斜落,照亮了卧房的一角。 练幽明瞧了眼沉沉睡去的燕灵筠,又拢好蚊帐,才穿好衣服起身出门冲了个凉。 月华如水。 他回到屋内,静立在月光下。 目光直去,就见面前的墙壁上立有一面一人高低的镜子。 镜旁还挂着一幅古画。 吕祖斩蛟图。 练幽明气息轻吐,一边平复着心绪,一边缓缓就地坐了下来。 白骨观是个大患,若不能以己身修持勘悟,时间一长,心神跌宕,心境都会有损。 如今前有大敌拦路,又有高手争锋在即,绝不能耽搁。 他视线与地面平齐,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二者一虚一实,便在目光交汇一瞬,练幽明眼中的自己已开始生出了十分可怖的变化。 镜中倒影竟在腐烂。 原本精悍结实的身体仿若一刹那变成了腐叶烂壳,失了精气,散了光华,通体变得暗淡无光,死灰一片,连头发、指甲、牙齿也开始发黑。 紧接着那污血烂肉中竞生出了蛆虫,啃食蠕动。 不净观。 观身不净。 此乃修持白骨观的起始。 意在对皮囊身肉生出厌恶。 从此任那倾城绝色入眼,也要化作一身烂肉,变幻为红粉骷髅。 此法讲究人身皮囊由三十二种成分组成。 诸如,皮、齿、爪、毛、发等等…… 逐一观想,只待遍观三十二种身分,方可进白骨观,始有皮肉坠烂,血化污泥…… 之前所见白骨,源於白莲教主。 如今才是自修。 只不过不同於那些初次修持的人,练幽明早已对自身一切了若指掌,心念一动,三十二种身分已尽皆洞悉,遍观。 他静坐不动,神情不改,心神凝练如一,便在镜中虚影变化的同时,以虚照实,自身居然也隐有异样生出,仿若当真有蛆虫蠕动啃咬,痛痒不已。 果真有几分门道! 练幽明心头一凛,连忙打起精神,就那麽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始从头到脚,从皮毛到血肉,一点点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具腐屍,一坨烂肉。 五脏腐坏,由生入死。 如此变化,任谁也不能无动於衷。 练幽明同样不能。 此念一成,他只似看见了自己将来的死状。 要知人生八苦,以生老病死为先。 他虽不畏死,但乍见这一幕,亦是心神大震,如见大恐怖。 但练幽明眼神一狠,又生生按捺住了。 见过生死,方能了脱生死。 道修无为,佛求涅盘,肉身终究只是一具皮囊,只要他心意不改,便是蛆虫烂肉又算得了什麽。心念再动,镜中虚影如在回应,霎时肉身再烂。 烂穿了肚肠,烂透了筋肉,五脏腐朽,血肉成泥…… 「吧嗒!」 练幽明甚至都能听到皮肉坠烂的动静,还有身上依稀飘散出一股恶臭腐味,还有蛆虫啃食的痛痒。视觉、嗅觉、听觉、触觉、味觉,五感之能,竞在观想中以虚照实,尽数加身。 练幽明脸色煞白,他想要提息凝气,可却骇然惊觉自身所成就的一身能为居然没有半点回应,似乎皆已随肉身的腐坏而消散。 这白骨观的修持过程竞如此凶险。 更要命的是,他已开始感觉到窒息,心跳都没了,气机断绝,生机渐散,如置身死地。 完了! 此时此刻,练幽明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转瞬间,莫说呼吸,他骇然发觉已丢失了对肉身的掌控,仿佛当真变成一具屍骨,只能静静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由生入死。 不行! 练幽明挣紮欲动,木然的表情微微颤动,可内心早已癫狂咆哮起来。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踏破诸般艰难险阻,挫败了众多强敌,难道今天就要无声无息且憋屈至极的死在这里? 可任凭内心有万千想法,肉身却纹丝不动,难有反应。 他感觉自身的生机已开始流散,紧闭的毛孔随之大开,精气漏泄外散,竟是散功之劫。 心神失守。 如坠冰窟。 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笼罩上练幽明的心头。 莫非今夜便要死劫临头? 绝不!!! 练幽明不停尝试着以神意勾动肉身,一次又一次地不停尝试。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念头皆石沉大海。 也不知过去多久,就在他整个人彻底心灰意冷的时候,耳畔墓的传来一声清亮的哭声,呜哇入耳,似金石交击。 这一声,竟如龙吟之声,又似庚金剑悉,穿金透石,极是锐利。 外力勾动之下,练幽明端坐不动的身体骤然一颤,如梦惊醒,整个人竞已被冷汗打湿,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苍白无血,摇晃欲倒。 再扭头看去,一旁的地板上,小石头不知什麽时候已从床上趴了下来,正冲着他无来由的嚎啕大哭。「呼!」 442、五斗入道 第二天。 一大早,瞧着练幽明苍白的脸色,燕悲同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俩分开的时间有点久,但也要懂得节制。」 边上的几个舅哥闻言个个憋着笑,脸都快埋到碗里去了。 饭桌上,一家老小吃饮正常,而他则单独吃着药膳。再听燕父的话更是哭笑不得,但一想起昨晚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 见了鬼了。 那白骨观的禅法居然这麽恐怖。 若这般凶险,白莲教主又是如何修成的。 还是说我观想错了? 他心思变幻,喝着发苦的药粥,等几个大舅哥吃完走开,才冲着自己的老丈人询问道:「爸。您知道白骨观麽?」 燕悲同穿着件宽松的大背心,头顶发光,端着粥碗,配着咸菜,还有一盘肉粽和一个咸鸭蛋。「佛门的禅法?那可有些不同寻常。说是什麽坐禅观想,以虚见实,但依我看倒像是自我催眠。可要心思不稳,极容易出错。」 见练幽明听的认真,燕父便停下夹菜的动作,想了想,仔细说道:「你对这禅法有兴趣?我年轻的时候曾追逐过神打之术,想着能杀敌报国。但在福建遇到了一位老庙祝,那人说这些都是假的,自我催眠,是一种观想之法。而且比起普通人,武夫修习起来更为凶险。」 「神打?」练幽明听傻了眼,「为啥?」 燕悲同蹙眉苦思,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是武夫精神凝练,观想之下,诸般念头极有可能反馈於自身,影响自己的感官。说的通俗点,就是精神错乱,轻则陷入疯魔癫狂,重则暴毙而死。好比那些古刹禅院里时有高僧突然坐化,兴许就是坐禅修行出了差错,里也叫走火入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就上101看书网,.超顺畅】 练幽明听的是狠咽了口陲沫。 差一点就阴沟里翻船了。 只是就这麽问了一嘴,边上燕灵筠的眼神立马就狐疑了起来。 趁着吃完饭,就把他拽上了楼。 「你昨晚干啥了?」 练幽明揉了揉眉心,「你说这话是不是有点……」 燕灵筠脸一红,「呸!我是说在那之後!」 练幽明心中无奈,但斟酌再三,还是没有把昨晚的事情说出来。 此事只能凭自身之能,说出去燕灵筠非但帮不上忙,而且还会担惊受怕。 「真没事儿!对了,我得去给小霜打个电话,不然那丫头保准得记恨上,可难哄了!」 他赶紧转移了话题。 燕灵筠见状也不再追问,换了身白色碎花连衣裙,打扮了一下,「咱们去逛街!」 别说,三两月的功夫,这人好像又漂亮了。 身形虽是丰腴,可腰身纤细了,加上个头高挑,容貌清丽,动人极了。 练幽明仔细瞧了瞧,才见燕灵筠气血充盈,神华初聚,气息也长了一截。 「咋样?我这些时候可没少练五禽戏!还有那睡丹功,又……又偷偷试了试你的那篇食补之法!」燕灵筠起初还洋洋得意,可说到最後又有些中气不足,眼神躲闪,像是怕被责怪。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一僵,忙询问道:「金钟罩的那篇食补之法?怎麽样?没事儿吧?」 他赶紧拿起燕灵筠的一只手搭腕号脉。 燕灵筠眨巴着眼睛,「嘿嘿,放心,我已经改动过了,降低了药效。师父也看过了,还说我很聪明呢。有助於消化吸收,对自身没什麽损伤。」 「怪不得!」 食补填补精气,睡丹功养神,五禽戏炼精化悉,如此一来,精气神三宝自是得以壮大。 「往後想学什麽告诉我,别自己偷偷瞎琢磨!」 燕灵筠乖巧无比的点点头,又坐到镜子前,柔声道:「练同学,帮我梳头发!」 练幽明看着那镜子,深吸了一口气,乾脆也不正眼去看,只是低眉垂眸,拿过梳子。 乌发如瀑,在指缝间滑过。 长的都快到腰了。 他梳的很认真,眼中哪还有杀人无算的狠戾,只剩下万般柔情。 等一梳到底,理顺之後,再戴上发卡。 可等燕灵筠转过头,练幽明的表情立时僵了那麽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趁着眼前人去抱孩子,他眼皮一掀看向镜子,镜中赫然伫立着一具身穿衬衫军裤的白骨,再一眯眼,一颗眼珠子已外翻着骨碌落了下来。 「白莲教主!」 练幽明呢喃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已在暴涨。 但很快他视线横移,看向了一侧的古画。 画中所绘乃是洞庭湖,湖中墨浪飞卷,冲天而起,只是浪中却有只鳞半爪若隐若现,似有恶蛟蛰伏,煞气冲天。 而在画卷一角,有一身着道衣古冠的年轻道人凌波踏浪,负剑而行,白衣卷动如云,洒脱超然,几近神仙。 此人一手还拎着个酒壶,胸前长髯飘飘,目视湖中,一手掐剑诀指,背後长剑赫然是欲要倒拔出鞘之势,剑锋已亮。 画中还有两句诗。 「一剑当空又飞去,洞庭惊起老龙眠。」 吕祖斩蛟图。 练幽明眼皮一跳,心中纷乱思绪立时被扫荡一空。 蛟龙未斩,剑未出鞘,何故叫斩蛟图? 莫非另有真意? 他又想起破烂王交代的话,以剑伏魔。 此画可淬链剑意,稳固心神。 凝神间,燕灵筠已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练幽明将小家伙往脖子上一架,方才收回视线,转身下楼。 趁着日头还没升起来,晨风沁凉,一家三口走向了繁华闹市。 上海,一栋高楼之上。 透过外面的天光,谁能想到这大厦中居然藏着一座老庙。 庙门口还挂有一副牌匾。 「五斗入道!」 匾额下站着一位身穿古旧道衣的蜡黄脸老道,手拿拂尘,道冠高竖,一双深陷於眼窝的浑浊眼珠正骨碌转动,静看着面前的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脸色阴白,身着蓝色西装,正在汇报着消息。 「无眼和尚死了也就死了,屍老鬼居然败在了一个後起之秀的手上?还死无全屍。嗬嗬,算算时候,太岁也快要出世了吧。陈白虎居然重现人间,看来昔年的荡魔之战如今又要再次上演。就是不知道还有没人能力挽狂澜,嗬嗬……那人叫什麽名字?」 「练幽明!」 「师承何人?」 「终南山吕祖观,师承玄明道人!」 「哦?是他!」 「还有,这人如今为青帮「通』字辈的存在,传闻得了青洪两帮的信物。并且与太极门掌门杨双为金兰之交,与八极门交情深厚,和陈家人也有交情,与……」 「行了!将死之人,何必多说!」 「何时动手?」 「先等等吧。陈白虎这边还要再试探一番,若当真重伤,自是吾等报仇的良机!!!」 443、家事,搬家,老洋楼 「喂,妈,小霜高考准备的咋样了?」 「啥,跟我爸吵架了?要学外语?这都啥年头了,您也不劝劝,现在改革开放,肯定用得上的!」邮电局,练幽明一手牵着燕灵筠,一手接着电话。 只是说了没两句,那头就传来了练霜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哥!」 练幽明可是好久没听过自己妹子哭了,心都快碎了,赶忙安抚道:「别哭啊!放心,你好好考试就行,哥能给你做主。」 练磊也在边上起哄,「哥,你快回来吧。你现在不在前面顶着,我有点扛不住。」 长兄为父,就家里两个小的可都是练幽明这个老大亲手带大的。 往上那些年头,整片街坊都凑不出几个大人,他领着老二,那是下河摸鱼,上山打鸟,教书识字,好不容易养活起来。等老三出生,已经算是安稳的了。 至於家里的亲爹,大老粗一个,道理虽懂,可一身军人的脾性,教育子女那叫一个生硬,动辄皮带加身,所以练霜、练磊当然跟他这个大哥最亲。 燕灵筠也赶紧安慰着。 安抚了好一通,练霜才止了哭声。 等差不多了,电话那头的赵兰香又惦记上了自己的大孙子,家长里短问了一通。 只听到几声咿呀童音,便惹来一阵欢笑。 十几分钟後,一家三口才出了邮电局。 回去的路上,练幽明抱着孩子,心里是有些愧疚的。 原本照着计划,燕灵筠也该参加今年高考,但因为照顾孩子耽搁了。 「过两天咱们回羊城吧。你复习功课,我帮忙照顾孩子,争取赶上明年的高考!」 但燕灵筠却是一笑,挽着练幽明的胳膊,柔声道:「放心。没耽搁!自从练了那个睡丹功,我感觉我的精神特别充沛,而且记忆力也有提高,连思维都清晰了。虽然没能高考,但我爸弄来不少西医的资料,已经开始自学了,感觉还不错。而且……」 「而且什麽?」练幽明问。 燕灵筠凑近了小声道:「而且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再要个小的吧?不然小石头一个人将来连个玩伴都没有,一个人怪孤单的!」 练幽明闻言差点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那不是又得耽搁? 燕灵筠却绷着小脸,十分认真地道:「我对西医感兴趣可不是为了学历,而是为了更方便探索自己想要的东西。师父说医武不分家,我得帮你!」 练幽明听的心下感动不已,但很快又嘿然一笑,「好嘛,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我还行,就怕你到时候有了老二还要老三老四,我……」 话没说完,燕灵筠已涨红着脸,双脚急得跺着小碎步,磨着银牙,伸手就要捂嘴,「练幽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一个星期後,羊城。 筒子楼里,练幽明收拾着出租屋里的行李,拎着大包小包,却是要换地方了。 虽说武功练到他这种境界,对物质享受已无追求,但总得给老婆孩子考虑考虑。 而且暗处尚有杀机久久未发,自然是要提前提防的。 孙独鹤也在。 得知练幽明回来,立马就赶来帮忙。 等收拾的差不多,俩人才开车去了新住处。 这是一栋老洋楼,民国时期的产物,算是杜心五留下的产业之一。最关键的是里面还布有机关暗道,可在关键时候用於脱身。 这就不得不说杨莲深谋远虑的心思,这些年一直暗中经营维护着,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 此处距离青帮总堂的那处庄园也不远,但凡遇事,可随时援手。 这老洋楼占地不大,院中古树参天,浓荫如盖。 四面尽起蝉鸣。 负责照看房子的是一位白鬓老人,瞧着木讷,可虎口布满老茧,五指、手腕粗壮有力,一看便知是擅使刀斧一类劈砍的兵器。 燕灵筠正和颜桃在院中闲聊,怀里的两个孩子都瞅着彼此,一人拿着一块糖。 「小太爷,这屋里共有暗道三条,可通三处隐宅,每处都有人接应。另藏机关二十九处。早些时候只是一些暗箭、毒烟、陷阱之类的。但如今时代发展,杨大哥又添置了许多枪械。」 小太爷,说的是练幽明在青帮的辈分。 破烂王辈分太高,便是杨莲都要称老太爷。而面对练幽明,这些三教一流的人物,则是以小太爷代称。燕灵筠抱着孩子,原本还满眼惊奇,但听闻这些话又心慌起来。 边上的孙独鹤和颜桃也都变了脸色。 他们还以为就是普通的搬家,哪想这都快赶上什麽te务机关了。 练幽明握着燕灵筠的手,「不怕!」 老人接着恭敬拱手,「小太爷还请随我来!」 一行人推门而入,但见老头走了没几步,只将一侧墙壁上的壁画一压,嘎达一声脆响,壁画居然打了个转。 背面一露,上面居然挂着大大小小八九支各类枪枝,还有一枚枚手雷,以及双刀、飞斧、飞刀。「哎呦我去,这好像都是外国货啊!」 孙独鹤一推蛤蟆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人再往前走了一截,走到楼梯口,伸手拽了拽边上的一根灯线。 哗啦一声,头顶楼板突然破开个暗门机关,一个木架挂在半空,上面亦是摆着数支枪械。 然後是厨房、卧室、花园。 只将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所有暗道、陷阱、机关全部展示了出来。 孙独鹤和颜桃都已经麻木了。 练幽明则是飞快将这些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又看向身旁,燕灵筠会意般的点点头。 一切已了若指掌。 「麻烦您了!」 老人摆手笑道:「小太爷客气了!这些枪械若您嫌保养起来麻烦,每隔七天,您可领夫人出去散散步,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说罢,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了,燕灵筠才试探着询问道:「是不是有什麽危险要来了?」 练幽明冲着儿子的脸蛋亲了一口,又贴着燕灵筠的额头,柔声道:「有备无患!」 边上的颜桃迟疑着说道:「要不我们一家也搬过来?正好和弟妹做个伴!」 孙独鹤张了张嘴,听练幽明话里的意思,估摸着恐有大敌来袭,但转眼又神色一定,像下了什麽决心,「我觉着行。不然这麽大地方,你要是去了学校,灵筠一个人可闲的慌。正好有桃子照看着。还有你那厨艺,也让我们一家沾沾光……」 练幽明想了想,欲言又止,但最後还是点头笑道:「行吧!」 孙独鹤嘿然笑着,表情却格外认真,哑声道:「不慌!老天开眼,既然让咱兄弟俩撞一块儿了,我姓孙的指定跟你同进同退,谁来都没用!」 别说,这人武道气候几近於无,但这江湖气却扑面而来。 「嗬嗬,想啥呢,好好住着!还有,这丫头往後吃了我的饭,可得喊我一声乾爹哈!」 「乾爹?会不会有些生分了?」 「那你还想她叫啥?」 「你家这小子可真壮,不行结个娃娃亲!」 444、八方动,太岁神 长白山。 地下要塞。 轻巧的步伐声起落有序,自山下而来,踏入山中,又走过一条条暗道,一直行到深处。 这里是长白山的腹地,字面意义上的腹地。即便当年为了拿取老药药方的李大也不曾走到这里。步伐顿住,目光落定。 就着四面摇曳的火光,但见此间居然是一座地宫。 确实是地宫。 而且还是一处巨大的墓穴。 四面石壁上依稀刻画着一个人的生平,那些石柱上还都雕龙画凤,奇幻瑰丽,气势恢宏。 可令人毛骨悚人的是,灯火所及之处,地上竞铺满了累累白骨,堆积成丘,铺砌成林,隐散幽幽磷火,从那些骷髅屍骸流散而出,在大殿内若隐若现。 太多了。 太多的屍骸,数之不清。 细细听去,风声呜咽,仿若万鬼哭嚎。 殿内尘灰卷荡,如缕缕孤魂起舞,令人肌肤起栗,犹如置身九幽地府。 而这些屍骸的摆放也并非无序,乃是围圈而转,由内而外,往外从低到高一圈圈堆砌下去。便在那成丘如林的森森骨海中,中心处,盘坐着一位女子。 白莲教主。 「怎麽了?」 传信的是白莲教的副教主,也唯有此人敢步入此间。 「青帮那边传了一封请柬过来!」 白莲教主手掐印诀,双臂翻转,如化万千,内息吞吐间,背後青丝齐齐浮空而起,惊世骇俗。「接着往下说!」 副教主低垂眸光,「练幽明说九月要开香堂,邀您观礼!洪门那边似乎也有份!而且他还说了,青洪两帮的信物就在他手中。」 话音一落,白莲教主那张淡漠无波,漠视苍生的绝色面容忽然展颜一笑,笑的惊心动魄,好看极了。「终於要来了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咱们给他的礼物!」 一语方落,一语再出。 「以练大哥如今的实力,肯定已经觉察。就看他是斩灭对色身的贪恋,断情绝爱,还是红粉骷髅当面,本心始终不改。」 一个人,好似自问自答,自说自话,然面上神态却在不住变化,语气也在变化。 「可惜了,如果能早点认识练大哥就好了!」 「你喜欢他?」 「喜欢是什麽?你我自这骨海中出世、长大,一无所知,一无所见,唯有累累白骨相伴左右。直至在见过练大哥之後,始知受人关心是何感受,始觉温暖为何意。若贪图这一切算是喜欢,那就当是喜欢吧。」「是啊,可惜了!」 「不可惜!我只是觉得,如果能早点认识,或许能对俗世苍生有更深的感受。到时候寄出一缕心神,借练大哥种下情根,为入世之引,然後斩其性命,补全心境,成就出世之身,自能不惊不怖,几近神佛!」「好!待他身死,咱们便将他的屍骨收至座前,从此相伴左右。」 「有过执着,放下执着!唯有有情,才能无情!」 两个声音,来回变换,你一句,我一句。 说的轻柔,笑的旖旎,可话中意思却令人不寒而栗。 「知道了,届时南下一行!」 与此同时,这请柬的消息已传遍南北武林。 练幽明的名声早已今非昔比,如今正是要聚大势。 「什麽,太极魔便是那青帮高人?」 河北沧州,太极门。 已经身为太极门门主的杨双正和几位门中宿老商议着事宜。 杨双既然是守山老人的徒孙,也算是洪门弟子,又是练幽明的义妹,自然受邀。 但其他几人瞅着请柬上的名字,面面相觑,相顾骇然。 还有蜀地的哥老会。 司徒无敌。 乃至昔年绿林道上发展出来的各路人马,听到这个消息,也都表情精彩了起来。 一些个退隐江湖,不问世事的老江湖也都纷纷现身,率徒南下。 不为别的,只因请柬上提及了青洪两帮的信物。 尽管只是一笔带过,但也非同小可。 当年杜心五何等威风,横行黑白两道,脾睨八表,更是绿林魁首,乃武林中当之无愧的无双豪雄。而今时隔甲子,信物再现,还都落在一个人的手里,岂能不凑个热闹。 西方。 荒原戈壁,辽阔无际。 远方黄羊跳跃,头顶苍鹰盘旋。 苦行僧手里摇晃着法器,唱吟着古老且晦涩的长诗。 这便是这片土地上流传已久的天授唱诗人。 所谓的天授,便是一个人在不晓文字,未有师承的前提下,突然一朝顿悟,无师自通,可吟唱百万字长诗。 苦行僧也不是汉人,体毛旺盛,须发虬结杂乱,肤色黝黑,赤着一双大脚,似是一位印度僧人。这人明明举止寻常,可行走间脊骨晃动一摆,双脚贴地蹭过,好似蛇行,动行快的吓人。 只说这般行走了两三个小时,一直走到两座大山之间,这位印度的苦行僧才突然止步。 定睛瞧去,才见山坳处乱石堆积,上面遭人涂涂画画,居然是一座十分简陋的石庙。 庙内盘坐着一尊神像,紧闭双眼,浑身乌漆嘛黑,似结了一层厚厚的石壳,五官都难以辨认。但能看见的,是这石像的身形魁梧至极,肩宽背阔,骨架奇大。 仅是坐着,高低便一米有余。 远远瞧着,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苦行僧站在石庙前,双眼紧盯着神像,口中突然唱吟起了长诗,腔调起伏变化,忽高忽低,忽而雄浑如吼,忽而高亢激烈。 唱着唱着,这人手舞足蹈,手中器物立马发出声声古怪异响,和着唱念之声,回荡在荒原戈壁直上。暮风吹拂,便在这阵阵古老晦涩的唱吟中,庙中的神像突然轻轻震颤了一下肩头,好似活了过来。接着是一阵干哑生涩的动静,既像门轴的转动声,又似黄豆炸裂的脆响。 竞在与那苦行僧的唱吟共鸣。 那是筋骨互磨的声音,节节贯穿,劲通百骸。 「哢哢……劈里啪啦……」 只在这一连串的声响中,石壳剥落,尘灰散落,石像内里,居然显露出一尊皮包骨一样的乾瘦躯体,像极了风乾的牛肉。 而这乾屍不知沉寂了多久的胸膛,突然间起伏了起来。 幅度从微不可见,到越来越剧烈,然後似充气的气球一样疯狂膨胀鼓起。 「店……」 竞然是个活人。 漫长的吸气声在暮风中久久回荡。 「真是时代变了,你一个异族货色,也能与吾等同行!」 一个沙哑的嗓音倏然从干石庙中传出,从那个皮包骨一样的躯体中传出。 腹语术。 苦行僧拱手见礼,「见过太岁神!」 庙内的身影尽管乾瘦如柴,然凭着巨大的骨架只若一头蹲坐的瘦虎。眼皮一掀,一双原本暗淡死灰的眼眸迅速泛光,亮起,最後精光灿烁。 暮风卷动,那身影双手搭着石庙,双肩一抖,似猛虎探身般从中挤了出来,脑後尘灰尽散,显露出一头火红的赤发,咧嘴发笑。 「如今距离杜心五散功而死过去多久了?」 苦行僧将身後的行囊解下,从中捧出一身衣裳。 「三十一年!」 那乾瘦身影嘎嘎怪笑,嘴里却说不出话,只以腹语询问道:「说吧,发生了什麽事情?」 苦行僧直言道:「无眼僧和屍先生已死,陈白虎重现人间,就在四九城!」 「什麽?陈白虎?」乾瘦身影舒展筋骨的动作一顿,一双眼睛瞪若铜铃,浑身爆发出一股凶邪惨烈的气机,满头赤发如火飞扬,「那两个货居然已经死了,嘿嘿,真有意思!」 「吼!」 说话间,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陡然自这人喉舌中发出。 尘嚣卷荡,竞是在其体表之外盘旋而转,隐隐化作一口钟影。 「杀!」 445、杀机已动 七月中旬。 「幽明同学,之前的事情谢谢你!」 教室里,正在翻看笔记资料的练幽明冷不防就听边上有人说话。 扭头看去,就见一个穿粉色格子长裙的女同学邻桌坐了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饭盒,神情腼腆,嗓音轻低,有些局促不安的埋着头。 「啥情况?」 练幽明人都懵了。 他这可是刚回学校。 毕竞都快大三了,自己就读了半年,总不能一直靠着替身。 可一大早才坐下没多久,这就来了搭话的。 那女同学也不管他反应,饭盒搁下转身就快步走了出去,还不是一个系的。 「啧啧,不愧是咱们系的风云人物,那好像是外语系的系花吧。」 「练同学你可得稳住了,听说你都结婚了,可不能乱搞男女关系。」 「依我看这位宋同学就是过来感谢练大才子的。前天晚上,要不是练同学出手帮忙,那几个小混混指不定使什麽坏呢。」 练幽明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发虚。 「系花?乱搞男女关系?这都什麽跟什麽啊?」 没理会边上其他人怪异嫉妒的眼神,他赶紧翻开替身给他的日记,一目十行,飞快浏览着就近这段时间的日常。 等看明白事情的原委,才暗自松一口气。 还好。 就是简单的援手帮忙。 可不知道为什麽,练幽明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什麽细节。 又翻开仔细一瞧,表情是越看越精彩。 「人民助学金获得者,优秀学生代表,诗歌比赛头奖,诗社社长,全国优秀短篇评选获奖,书法比赛一等奖,体育……」 练幽明都没敢往下看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替身是德智体美劳一个都没落下。 全面发展。 「原来我这麽厉害?」练幽明砸吧着嘴巴,表情有些古怪,更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没敢耽搁,他又赶紧将剩下的日记简单看了一遍。 至於中文系的各类资料书籍,昨晚上就已经看的差不多了。 其中还包括那替身留下的一些书法。 「士不可不弘毅!」 字迹迥劲之余又不失灵动飘逸,好似龙蛇变化,虽锋芒内藏,却隐有一股傲气流散而出,超然物外,气态不俗。 以字见人。 练幽明看的不是笔法,而是此人运笔的力度和角度,气韵通贯全篇,一气嗬成。 「看来这个替身很爱读书啊!」 只是脸上的笑容刚冒出来,他便感觉周围起了变化,擡眼望去,满座的骷髅白骨,个个满身烂肉烂筋,眼窝空洞,再无生机。 就连外面的学生也都尽皆化为白骨,怪异骇人。 练幽明气息一滞,又重新低下视线,但手背上已有青筋暴起。 若不能尽快降服此念,只怕这种变化会更加频繁,到最後彻底反客为主,眼中所见再无活人。他心神渐稳,也没了听课的心思,就这麽坐了一天。 直到放学,才出了学校。 可一路行来,沿途所见,周匝四方,全是一个个骨人,嘈杂至极。 一股异样的疏离感莫名自练幽明的心头滋生,只觉得自己与周围一切、俗世种种,格格不入。不好。 他脸色难看,这白骨观斩情灭欲,堪称无情;而自己拳镇山河,追逐至情至性,想要於俗世浊浪中走出自己的路,与前者可谓是两不相容。 这是要乱他心意,断他前路。 不行。 还不能回去。 转念间,练幽明快步去了一个地方。 羊城的烈士陵园。 霎时间,周围那些嘈杂的动静悉数消弭不见,归为寂静,只剩此起彼伏的蝉鸣。 青碑列列,伫立在夕阳余晖中。 庄重,肃穆。 浩气长存。 他立足在一块块墓碑前,闭着眼睛,原本动荡的心神顷刻便平复下来,如有一股无形奇力安抚着内心。热血流淌,气息冲撞,湮灭着一切驳杂之念。 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落日西沉,才重新睁眼。 跟着转身离去。 往後的几天,练幽明也不急着练功了,更不急着去参悟那白骨观,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去学校听课,最後来这陵园中转上一圈,站一会儿,帮管理员打扫打扫卫生。 海外一战,他心神大损,本就虚弱,与其强行修持白骨观,倒不如放缓一些。 而在这烈士陵园中,他可以很平静。 心静了,心神恢复的速度也在加快,心意还能壮大。 时间过的很快,如此一去半月 练幽明的气色明显转好。 燕灵筠天天以针灸帮他刺激穴位,又以各种药膳调理,调节五脏之气,加上本就强横的肉身,恢复速度堪称魔怪。 金钟罩与铁布衫竞有齐齐突破的徵兆。 一直到七月下旬。 这天中午,阳藤椅上的练幽明慢慢睁开双眼,眼神晦涩难明。 按理来说,凭自己所凝练的心境,静卧之下本该心如止水才对。 但不知道为什麽,适才竞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无来由的心悸。 如有寒气加身。 他先是瞟了眼头顶火辣辣的日头,接着看向楼下正和颜桃逗弄小孩的燕灵筠。 看来,暗处杀机已动。 他的先觉之能尽管还没有凝练到极致,如那通玄武夫可避万般加诸於自身的杀机,但这突然间的心血来潮绝非毫无缘由。 好比一些人在经历大灾大难前,突然会心生不安,莫名的感觉到一丝异样。 而且,往日所遇敌手,还从未有谁能於无形中影响他。 看来,这一次的杀机多半空前不遇。 「要来了啊!」 他心中暗叹,但眼神却在放光。 要战便战。 海外一役是古绯烟的试炼场,看来如今该轮到自己了。 古绯烟虽生死不知,但此女能成就先觉圆满,已算功成。 就是不知他的结果会如何? 练幽明眯着眼睛,下意识端起一旁茶几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可喝完就後悔了。 脸都绿了。 忒苦!!! 这是燕灵筠自己熬的广式凉茶,号称祛暑圣品,就孙独鹤喝了一口,连着三天都没胃口吃饭,吃啥都是苦味儿。颜桃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叫苦连天,亲了口自己的娃,那小孩都吓哭了。 「嘶,这咋比昨天的还苦!」 练幽明砸吧着嘴,起身进屋,重新站在了那面镜子前。 「要不再试试?」 他负手而立,呢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说,又似是冲着镜中人影开口。 但眸光挪移,转而又看向边上的吕祖斩蛟图。 可这时,门外忽有风来。 凉风掠过,画纸卷荡。 霎时间,画中蛟龙腾动,煞气冲霄。 练幽明眼中猝然精光大放,似想到什麽。 「见佛开口?拔剑斩龙?」 446、以虚见实,拔剑斩龙 古绯烟曾说,她几岁时入庙拜佛,可见石佛开口,百八罗汉皆动。 如此变化,亦是以虚见实。 虽不是真的发生,但在这个人的精神世界中却真实不虚。 而破烂王给他的这幅古画与之同理。 石佛、古画,皆为死物。 若想窥见其妙,唯有以虚见实。 佛本无相,那古绯烟所见之佛,该是其心中虚想之佛,算是自身想法的另一种展现。 而如今这幅古画虽名为吕祖斩蛟图,可剑未出鞘,蛟龙未斩,其後变化,该是全凭他自身想像来塑造,以本身之念来拔剑斩龙。 如此一来,自能淬链本身剑意。 说的通俗点,此法与佛门的观想之法有些类似。 佛门观想。 道门存想。 存想者,凝神於虚,不逐外想。 观想之法是藉以精神奇力加持自身;而存想是为了通神,人神感应,形神俱妙。 而这画中吕祖乃剑仙一流,画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所以当凭自身无限的想法去想像画中变化。凭空想像去拔剑斩龙。 如此一来,心意自能千锤百链,白骨观又有何惧。 以剑伏魔。 只是,那降阎魔尊的观想之法好歹还有个修习的门路,可眼前就只有一幅画,该如何勘悟。想到破烂王三言两语就将此事带过,应该不算艰难。 练幽明可不喜欢磨叽,既然已经猜透画中玄妙,当即便沉下心,凝神静看,望着那在微风中徐徐摆动的画布,瞧着画中的恶蛟以及吕祖。 这一坐,又是小半天。 虽说这幅画的画功极为不俗,画中一切都栩栩如生,但练幽明的眼睛都瞅到发酸了,愣是看不出个名堂。 「老头也真是的,就不能说个明白!」 练幽明也没急於求成,起身去做了一桌饭菜,什麽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肉片等等,清一色的川菜。正吃着,院外突然有人敲门。 「小太爷,有您的电话!」 「电话?谁的电话?」 练幽明有些惊奇,这都快天黑了,哪来的电话。 院外的青帮弟子轻声道:「是从火车站打来的,说是您妹妹……」 练幽明眼睛一瞪,还没来得及说话,边上的孙独鹤已抹着嘴起身,嘿笑着惊奇道:「甭说了。指定是偷跑过来的。」 练幽明哪还顾得上吃饭,当即冲着燕灵筠交代了几句,就和孙独鹤赶去了火车站。 十几分钟的车程。 趁着天还没黑,等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果不其然就见练霜背着个挎包,穿着衬衫布鞋,紮着条马尾辫,正站在出口处,神色紧张的左右张望着。 直到看见自己老哥,这才如释重负的快步冲了过来。 「哥!」 出人意料的是,练霜身旁还有个熟人,便是那个和他一起从东北返程的女学生。 赵小芝。 有两年没见过了。 这人练幽明记得好像是去当铁路g安了。 「嗬嗬,好久不见啊!这丫头一个人偷摸从西京坐的车,路上刚巧被我撞见,正好顺道送送她!」赵小芝一身常服,留着利落的短发,英气逼人。 练幽明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道了声谢,而後转头沉着脸询问道:「爸妈知道你过来不?」练霜眼神躲闪,揉搓着衣角,声如蚊虫的小声道:「我留了书信的。」 练幽明浓眉微皱,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那你也不说提前给我打个电话?万一再出点什麽事情怎麽办?」 练霜低着头,话没说两句,肩膀先抽动了起来,啜泣道:「这不是太想你了。我说要来羊城,爸妈又不准!」 赵小芝温言安抚道:「人没事儿就行!我还有点事情处理,改天聚个餐呗?」 练幽明哪能拒绝,寒暄了两句,当即点头回应,又留了电话,这才带着练霜离开。 回到老洋楼,他本想训斥两句,但瞧着小姑娘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又不忍心,只得叹了口气,招呼着坐下吃饭。 估摸着路上就没吃好,前一秒还抹着眼泪,只一端上饭碗便狼吞虎咽的扒拉了起来。 燕灵筠在边上不停夹菜。 孙独鹤也是瞧得乐嗬,悄无声息地递过去一碗凉茶。 小丫头左右开弓,腮帮子鼓鼓的,边吃边说,「哥。你哪用担心我。就爸教的擒拿格斗,我不说比你厉害,谁敢欺负我,保准也能手到擒来……哇……好苦啊……」 练幽明黑着脸,揉着额头,「你还是想好怎麽应付爸妈吧!」 等酒足饭饱,已是入夜。 练霜一路上累的够呛,洗漱了一下,便倒头就睡,还非要和燕灵筠睡一张床。 练幽明乾脆转去了楼上。 窗外,月明星稀,夜深人静,他则是盯着面前的斩蛟图又琢磨了起来。 心神沉寂之下,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月上中天。 练幽明此刻盘坐不动,内心几近空明,所有心神几乎沉浸在了画布之上。 以虚见实。 如何以虚见实? 眼见堪不破吕祖画像,他索性望向那湖中的蛟龙。 如此,又不知过去多久。 直到月光斜斜落入,落在古画上。 光华一映,那恶蛟隐匿在湖水中的只鳞半爪仿若泛光。 一双碧绿眼瞳一闪而亮。 夜风卷过,古画倏然飘荡而起。 练幽明瞳孔一颤,恍惚一瞬,那湖中蛟龙如在游腾出水,仿佛下一秒便要张牙舞爪的朝自己扑来,端是凶煞至极,活灵活现。 刹那间,他浑身汗毛倒竖,眼中杀机进发,腾空而起,下意识便要张嘴疾吐,庚金剑熙已蓄势提息,只待吐息,便能斩这蛟龙。 「嗯?」 然而就在这心神跌宕间,练幽明攻势倏然一变,剑指虚提,目泛奇光。 这蛟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而是画中笔锋错顿,笔墨中中居然被人留了一丝神意,如那西游记里的字画,暗藏玄机。 他当机立断,凭那观想之能将这神意构想而出。 月光流转,定睛再看,画布卷荡,画中蛟龙愈发鲜活。 「杀!」 练幽明眸如冷电,剑指翻飞,淩空一探,一侧书架上忽然翻出一个暗格,从中落出一把精钢长剑。剑器入手,他整个气势大变,气机锐旺惊天,一手掐剑诀指,一手提剑飞刺。 不慌,不忙。 练幽明长剑翻跳,古画立时碎散成漫天碎片。然,画布虽毁,在他眼中,那恶蛟却游窜而出,如脱樊笼,盘旋扑杀,当真凶戾骇人。 「来的好!」 门口,孙独鹤听到动静还以为发生了什麽事情,可凑近一看,就见练幽明一个人对着空气挥剑砍杀,吓得一个激灵。 「我的天!」 447、蛟非蛟,剑非剑 能不吓人嘛,大晚上的,突然瞅见一人对着空气挥剑劈杀,还自言自语,神情冷厉,这要是被普通人撞上,指定以为遇到了疯子。 剑光晃眼,孙独鹤乾咽了一口唾沫,只觉两腿发软,後颈寒气大冒,好悬差点没尿出来。 他本想喊一喊练幽明,但一想到眼前人的手段身份,只能强稳心神。 可眼见练幽明这样的举动,还是觉得不放心,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屋,左脚却已下意识的迈了进去。只说刚一落定。 这半步之距,孙独鹤陡然身子一振,面上先是露出一抹疑惑之色,可转而又化为震怖惊悚,一双眼睛迅速瞪圆。 但见练幽明手中长剑飞驰,剑光急旋,变化间,那身前虚空仿若有一道模糊轮廓在月光下被剑影勾勒而出,如梦如幻,虚实难辨。 剑尖再挑,虚影轮廓立时鲜活起来。 竟是一条恶蛟!!! 一人一蛟恶战正酣。 孙独鹤瞠目结舌,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已向後瘫坐了下去,面如土色。 可刚一跌出屋子,眼前景象又复如常,月光还是月光,剑光还是剑光,一切恍若幻觉。 练幽明在月下提剑绕转,剑影疾驰,如光如影,如电如风,不为外物所动。 不想邪门的是,他的剑法越淩厉,这条恶蛟越是凶狂,探爪、摆尾,连连咬杀。 「嗯!」 练幽明眼皮狂颤,似也被那份凶狂所感染,打出了真火,攻势打法狂乱至极。 连带着心境似也躁动起来,杀心大动。 杀杀杀…… 便在那方寸之地,不过数息他已连攻一百二十七招。 「哈!」 恶斗间,陡听一声长啸,练幽明一剑递出,剑破月光,直射窗外,刺中了蛟龙的胸口。 可他也是身形陡振,整个人面涌潮红,内息滞涩,体内原本趋於完好的内伤竞然复发,冲撞间便如一条狂龙在五脏肆虐,横冲直撞。 非但如此,金钟罩与铁布衫所成就的两股原本水乳交融的劲势,而今居然有种互冲互撞的变化,似水火不容,龙虎相杀。 遭了!!! 一缕殷红立时从练幽明口中流出。 只是看着面前盘旋而转,探抓摆尾的恶蛟,他眼中杀机再起。 「呜哇!」 然而,一声孩子的啼哭倏然落於耳畔。 练幽明悚然一惊,没等孙独鹤再看,转身已掠出洋楼,顺手拾回长剑,在那苍劲老树间如飞燕抄水般借力射入夜幕深处。 脚下是深夜的羊城,高楼错落,尚有灯火未熄。 他一路停也不停,飞掠疾奔,直至一口气跑到珠江边上,才吐换气息,而後迈步江上,走到了江心。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然平复,练幽明仰面闭目,感受着月华中垂落的那抹阴凉,却始终压不下躁动的内息。 「难道想错了?」他呢喃自语。 剑刺蛟龙怎会自伤? 且丹功不稳,内息难融。 练幽明着实不解,更加困惑,而且越想心越乱,心神起伏跌宕,眼神也逐渐郁燥起来,嘴角鲜血直流。远处的江面上依稀还有灯火亮起,江边也有狗叫,似乎还有嬉笑。 他看似静立不动,但眉头却越皱越深。 可惜苦思许久始终不得收获。 「唉!」 只说练幽明幽幽一叹,重新睁眼。 一无所获,一无所悟,又待奈何。 但不经意的,顺着江上灯光、月光,他斜斜一瞟,突然又顿住。 原本郁燥暗淡的双眼只似看见了什麽,复又亮起。 他看的是江上倒影。 「原来如此!」 凝望良久,练幽明若有所思、若有所悟的自语了一句。 「蛟非蛟,乃本心。」 非是真龙,是狂乱,是贪嗔,是躁动。 心如蛟龙,念头狂乱,欲望翻腾。 而吕祖斩蛟图留的是神意。 以笔墨传神,定然是某师门前辈降服本心时所作。 然神意所在非是吕祖,更不是鞘中神剑,而是在那湖中蛟龙。 只因那条蛟龙便是吕祖,镜中倒影,映的正是本心啊。 结果自己却以存想之法,妄图参破画中真意。 以至於心如狂蛟大动,刺蛟伤及,旧伤复发。 练幽明笑了,咧嘴大笑,目光由远及近,一直延伸到自己的脚下。 定睛再看。 犹如眼花,倒影已非人,正是那条恶蛟。 他也醒悟了。 斩龙非是杀龙,意在降龙。 刹那间,江风凛冽,人影独立,水中江浪叠起,如有妖龙兴风起浪。 此时此刻,亦如那画中的吕祖狂蛟。 练幽明瞟了眼江边,有人随他而来,那个替身,如在观望、静候、守护。 没有多说什麽,他整个身体骤然自江上沉了下去。 一沉到底。 一瞬间,天地皆寂。 年少时锁心猿,栓意马,按住心念。 如今练幽明丹功已成气候,龙虎交汇,壮大的不光是实力,心念也随之壮大。 就像徐天说的,太快了,太急了。 如今心念再动,如狂蛟,如恶虎,念头奔腾难制,躁动难伏,合该有白骨观这一劫。眼下又放了这狂蛟脱困,内息左冲右撞,要是按耐不住,便如走火入魔。 若他本心坚定,自然不动如山,仙佛难移。 毕竟司徒无敌与他一样,也曾与白莲教主交手,却能不为所动,可见心性之坚。 这也是为什麽破烂王没有直言。 法不传六耳,说出来便毫无作用。 而那鞘中剑非是凡铁之剑,乃道门慧剑。 慧剑斩烦恼。 降龙伏虎。 心念至此,练幽明徐徐睁眼,眼前明明漆黑一片,不见光明。可在他的视野天地中,一头狰狞可怖,布满青鳞的蛟首正与他相视对望。不止恶蛟,还有一头斑斓猛虎环伺欲扑,虎视眈眈。 他盘坐了下来,按剑不动。 「完蛋!既然想错了,那吕祖斩蛟图岂不是白费了,老头回来该不会抽我吧!」 练幽明紧绷的心神蓦然一松,放空。 铸慧剑。 慧剑,乃心性、定力的体现,人人本有,然人怀七情六慾,难以随心自由,故而慧剑尘封久藏,难能出鞘。 若想出鞘,需得修炼显用。 如何铸剑显用? 内炼精气神。 身为炉,心为火,气为锋,神为刃。 念头来时不随、不拒、不评,观心守一,静定不变。 慧剑自成。 这些时候他急於和白莲教主、司徒无敌争锋,又迫於那暗处的杀机、前路的大敌,再历重伤,心神几番动荡,早已不稳。 但究竟是降龙伏虎,成为那画中吕祖,还是龙虎相争,沦为二者的口中食… 正要一试!!! 「幽影,怎麽了?」 江边,杨青领着几名好手闻讯赶来。 幽影便是这位替身的名字。 「刘师走前曾给我说过,小太爷的丹功进境固然惊人,但心v性没能稳住!」替身一袭黑衣,声音低沉轻淡,似充斥着一种异样的磁性。 杨青还是一袭墨绿色的旗袍,半张脸戴着一张黄金面具,「那现在?」 幽影轻声道:「慧剑!」 杨青柳眉弯挑,既是松了口气,但心也提了起来。 这道门慧剑虽是讲究以静制动,以慧破迷,可神念争锋,本就是性命交修的关键,一旦出错,那龙虎交汇之势反到化作龙争虎斗,水火不容。 「一定是那白骨观引出了这种变故!」 幽影语气幽幽,然眼底却泛滔天杀机。 448、慧剑无形,降龙伏虎 暗流卷动,鱼虾游走。 练幽明静坐江底,几乎舍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受。 如今他体内的内息,龙吟铁布衫、虎啸金钟罩两大丹功所成就的劲势,竟在互冲。 本是水乳交融之势,可心念失守之下,便如狂蛟飞天,恶虎出山,在四肢百骸中不住来去。就好像这副身躯挣脱了控制,筋肉自发震颤鼓荡,而且愈演愈烈。 亦如之前他因白骨观而身陷死地那般。 但两者不同之处在於,眼下并没有完全脱离掌控。 而之所以沉入江中,也是为了绝断吞吐气息,不然一呼一吸,龙虎壮大,难免另起变故。 不敢有丝毫大意,练幽明抱元守一,已在飞快存思内景。 何为内景? 即身内之象。 也就是腑脏、筋骨、气血、神真。 换个说法,如今那狂蛟、恶虎便好比是以他的内景为天地,肆意妄为,兴风起浪,若想降龙伏虎,自然是要凭神意勾动。 而神意所成,即为慧剑。 念头每每起落,便是一次挥剑。 他必须以神念遏制住这两只恶兽的攻势。 练幽明双眼一闭,心神沉寂入内,明明肉眼难见,可在他的构想感知中,肉身内里,筋骨血肉,已逐一清晰。 每一根筋肉,每一块骨头,五脏六腑,乃至劲势的变化、内气的游走,已尽显无余 心念下沉,他已在疯狂勾动脱离掌控的肉身,围追堵截着那两股劲势。 神意所至,原本平静的体表突然连续下凹出一个个浅坑,如体外有无形之剑刺入,欲要缚狂蛟,擒恶虎。 可许是心念不够凝实,意念落处,那浅坑只跳跃了两下,便被暴走的劲势冲散。 练幽明却不敢心急,更不敢心生戾气,不然那龙虎两劲只会愈发霸烈。 他慢慢放空思绪,摒弃一切驳杂之念。 然想法如此,可脑海中却始终有东西挥之不去。 那无形中的杀机,前路的大敌…… 哪敢松懈,哪能摒弃。 可念头一起,练幽明左半边身子骤然膨胀起来,右半边反是内收,古怪绝伦,凶险至极。 一时间,筋骨互磨,筋肉撕扯,人已口鼻冒血。 慧剑难成啊! 练幽明脸色煞白,只觉龙虎两股劲势自内向外蔓延,仿若攻城拔寨般,席卷身躯四肢,与他争夺着肉身的控制权。 不,是摧毁。 只这一会功夫,他整个身体已开始随着心念失守,劲力失衡,逐渐扭曲变形,如那散功之劫一般。好在一丝凉意从他的锁骨间悄然溢出,抚平了些许躁动。 那枚天珠。 但这还不够。 感受着周围流动的水势,练幽明心念急沉,将之接引而来,自手脚而起,抗衡着体内的劲势,同时竭力熄灭狂心妄念,再成慧剑。 只可惜,加上水势勉强只能僵持不下,稳住身形不变。 他心中暗叹,有此变化,大抵也和发在意先有些关系。 肉身反应已近本能,可意识却追不上,如此就已经算是脱离了对自身的掌控。 加上白骨观…… 但很快,练幽明便绝断了所有想法,静心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这二兽本就是他内心的另一面,戾气、狂心、杀意,若要强行遏制,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万一到时候再伤及根本,哭都没地方哭。 但总不能一直拖着…… 不。 不是毫无胜算。 既然是在水下,内息有限,应该撑不了多久便会耗尽。 气尽力竭。 这两股劲势当然也会衰弱下来。 届时此消彼长,自能功成。 但同样也至凶至险。 气都耗尽了,还能上的去麽? 可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 或许不用熬到力竭,只待气虚力疲…… 练幽明的表情慢慢平复了下来,仿佛已下定了决心,一面接引水势消解着体内的两股劲势,一面令自己彻底静下心来,扫清诸念,铸一口慧剑。 这是对心性与定力的考验。 一旦踏过,慧剑成矣。 这般变故来的让人猝不及防,能否一剑攻取,就看这短时间内所凝聚的心念了。 一时间,一切所有,尽皆寂定。 除了自己的心跳声,练幽明甚至已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 而那心跳则愈演愈烈,从起初的平缓到剧烈,到疯狂抽搐膨胀,好似声声擂鼓。 龙吟虎啸亦是在胸腹中激荡不停,从勇猛精进到开始势弱,最後被接引来的水势逼得节节後退。练幽明的双眼微眯,眼皮轻颤,感受着内景天地的种种变化,明明已快到生死关头,他反而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 胸膛里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好似剧烈抽动的风箱。 而那两股劲势已开始退缩向上。 自双腿、双手一点点回退,缓慢异常。 练幽明并非平静,而是平和,想起了在那烈士陵园中的平和。 浩气长存,天下太平。 然後,是拳镇山河之念。 无论是那暗中杀机,还是前路大敌,或是白莲教主、司徒无敌,这些人都不过是他达成所愿的那条路途中的一个过客罢了。 胜负成败,生死荣辱,任何一切,都不能淩驾於的这份心念之上。 念头落定,恰恰是两股劲势汇聚於胸膛的瞬间。 练幽明身形未动,然脐下丹田忽见一个凹下去的浅坑凭空显现,旋即沿着任脉直直上行,直去中丹膻中慧剑再起。 「给我斩!」 他心神一凝,神意所至,那接引来的水势立时势如破竹。 浅坑落定,一圈涟漪陡然自胸前荡开。 练幽明身形一振,突然似摆脱束缚,口中溢血,面上却无有悲喜。 睁眼再看,眼前所见的狂蛟、恶虎仿佛如梦幻泡影般,在那涟漪之下溃散不见。 他身形一摆,人已似游鱼般蹿出了江面,刚一落地,身子踉跄一晃,差点瘫软在地。 边上等了许久的杨青等人见状连忙赶了过来。 「怎麽样?」 「没事儿!」 练幽明擡手示意,扶剑而立,神色复杂的看向面前江浪翻腾的江面。 然後他站在江边,低头看去,身下倒影重现。 本心再定。 「嗬嗬,慧剑无形,降龙伏虎……从今往後,当戒骄狂!」 449、老头子的故人 短暂的波折过後,练幽明又赶回了住的地方。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快要天亮了。 老洋房里的其他人好像没有被之前的变故所惊动,一切如常。 屋里甚至还传来了练霜逗弄小石头的欢笑声。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满地碎散的古画,面上流露出一抹无奈。 太自负了。 这幅画十有八九是某位道门真人留给後辈铸就慧剑用的。 绝对称得上罕有的道门真传。 而且连破烂王都收藏的东西,现在却被自己稀里糊涂的给毁了。 不过练幽明也没过多纠结,一饮一啄,得失成败,哪能尽如人意。 如今他慧剑虽成。 但还需磨剑。 红尘万丈,便是一口绝好的磨剑石。 若能遇喜不狂、遇怒不发、遇色不迷、遇烦不扰,所成慧剑自能诞出无上锋芒。 至於这画,再画出一幅不就行了。 练幽明没有坐下,而是在阳上打了一套军体拳。 虽招式简单,然神意沛然,胸中适才还互冲互撞的两股劲势比之以往更加圆融,仿若浑然一体,一吐一吸,张弛有度,内气自成周天,内劲流散全身,再无半点滞涩。 冥冥中他有种感觉,只要伤势痊癒,金钟罩与铁布衫必能更上一层楼。 接着他又打了一套五禽戏,没有刻意的去演练内家拳,身形走转,不催劲,不蓄力,跟那公园里的老大爷差不多。 等到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练幽明方才站定,喉舌大开,吐尽了体内的郁结之气。 可也就在他远望天光,凝练目力的时候,楼下冷不丁传来「扑通」一声。 似有人倒地。 接着便是颜桃的低呼。 练幽明走到楼下,等看清眼前的景象也愣住了。 但见孙独鹤坐在凳子上,脸色发白,眼神茫然呆滞,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哆嗦着,脸上一个劲儿的冒着冷汗,问话也不应,跟失了魂一样。 「有……有龙!!!」 颜桃神色紧张,「这咋回事儿啊?刚才还好好的!」 燕灵筠和练霜也都听到动静赶了下来。 「怎麽了?」 练幽明走近看了看,探了探脉象,遂温言安抚道:「没事儿!!就是受惊了!」 他才想起来,之前孙独鹤似乎去了楼上,指定进屋了。 那屋子不大,应该进了七步之距。 要知道他如今体近纯阳,又逢狂蛟恶虎脱困,神意凶狂,精神之能无形散发,七步之内便如大日悬空,普通人近身好比山中野兔直面猛虎,心神被夺,意识都变得迷糊了。 就这还多亏近些时候积累了一点底子,不然指定得大病一场。 练幽明推掌在孙独鹤胸口揉了揉,理顺了气息,接着往桌面上瞅了瞅,倒了碗昨儿个剩下的凉茶,灌了下去。 「哇……咋这麽苦……比我的命都苦……」 孙独鹤还在那儿魔怔般的呢喃着,结果等凉茶入口,立马清醒过来。 只是没等咽下,这货就回神了。 看看边上的俩人,还有满身冷汗的自己,再瞧瞧练幽明,愣了几秒,孙独鹤才怪叫道:「我去,我看看…… 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练幽明站起身,「行了。不过他伤了神,这两天睡前喝点安神的药,不然晚上应该会做噩梦。还有……房事也得免了!」 孙独鹤还想说话,但嘴里的苦味儿真是要了命了,苦的他五官都扭曲了。 只这一会功夫儿,天色已经大亮。 眼下可是七月底,酷暑当头。 那叫一个热。 蝉声立马跟上日头,此起彼伏。 晨风也在发烫。 练幽明没敢将自身复发的伤势说出来,简单做了顿早饭,又再次冲练霜叮嘱了几句。 眼下高考成绩还没出来,不过瞧这丫头丝毫不见半点压力,还有心思跑跳,应该考的差不多。约莫八点多钟的时候,只在惴惴不安中,练霜等到了西京打来的电话。 结果肯定不用想,连带着练幽明这个当哥的也跟着挨了一通骂。老两口一夜都没睡好,一大早就跑去邮电局排队,连一直脾气温柔的赵兰香也罕见的发了火。 好在人没事儿。 只不过这趟电话里换成练磊哭了。 原因很简单,帮练霜偷跑。 按照老练家的说法,这就是里通外敌,是叛徒,是坏分子,昨晚挨了一顿批斗,现在是嚎啕大哭。赵兰香骂完人语气又转柔,「闺女,成绩出来了,比你哥差点,但也够上大学了……还有你爸说了,读外语就读外语…」 原本还因为骂声训斥有些发慌的练霜这下也是哭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赵兰香听到动静笑骂了一声,「跑的时候不知道哭?昨晚上你爸都急疯了,领着他那些老战友满城找你,要不是拦着,都能跑羊城去,一晚上都没合眼。」 不说还好,这一说,练霜哭的更凶了,「妈,都怪我不懂事…………」 赵兰香叮嘱道:「出去转转也好,记得让你哥带着!」 「哥,姐,救我啊!赶明我也去……啊……」 「去啥去,你这个老练家的叛徒,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电话那头依稀传来练磊和练父的声音。 等一通电话打完,练霜眼睛都肿了。 练幽明这个当哥的只好又哄了哄,领着小丫头在街市上转了转,熟悉了一下环境,顺便买了点吃的。七月底,已是到了暑假 炼幽明也乾脆彻底沉下心修习定力、心性,磨砺慧剑。 白天除了做饭就是带娃,连带着买菜还能和人砍个价,时常再去烈士陵园转转,或是逗逗燕灵筠,整天和柴米油盐打交道,仿佛舍离了一身武道,沦落红尘俗世,化为平凡。 然而,经历了降龙伏虎一劫,练幽明反而感触颇深。 红尘万丈,未尝不是一番历练。 要知道道门高人的慧剑之能也多是自入世而成,後出世磨至大成。 凡有妄念狂心,一念放下,即是一次挥剑。 而他无需出世,只因自身本就是俗世苍生中的一个。 只要身在红尘,本心不改,亦是修行。 他绝不会忘了自己曾矢志要走一条和薛恨、宫无二截然不同的路。 当然,白骨观肯定也不能落下。 如此,转眼又去几天。 这天练幽明正站在书桌前,蘸墨挥毫,神意暗聚,回想着那降龙伏虎的场景,稍一思忖,已笔走龙蛇,以笔墨舒展心意。 每笔落下,他双脚已在起伏,如踩浪中,身形重心也随之不停变化,转腕运笔,每每起落沉浮,笔下便是一个圆。 楼下蝉鸣在叫,孩子在笑…… 孙独鹤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套83版射鵰英雄传的盗版录像带,惹得练霜几人看的废寝忘食。但这些动静对练幽明而言已如春风拂面。 窗外的夏蝉叫了二十三声,他笔下已多出二十三个圆。 笔锋再纵横一变,圆已非圆,而是浪花。 浪花翻卷,有礁石孤立,练幽明运笔如飞,如神剑开天,再往上一带,好似一道狂雷。 雷霆源头,墨痕狂涂乱画,瞧着淩乱,然却密不透风,宛如无边雷云。 毛笔再落,不过寥寥几笔,遂见, 云中鳞爪半藏。 石上恶虎啸天。 龙虎斗。 比起那吕祖斩蛟图,这幅画不光融入了劲势的变化,更是融入了三阴七杀剑的神意。 这剑法乃他自创,不取形,只存意,直到如今,那风雷所成奇劲尚且无名……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他这门手段,以天罡劲融以无边水势,取阴符经的真意,称得上人之行合天道之机,可驭使雷燕,接引水势,堪称当世少有。 而且特定的环境下,威力还会倍增。 「就…」 可心念乍动,笔锋将成,院外却见王麻子领着俩人远远走来。 但他神色不改,唰唰写下几个大字。 「人之极!」 既然是取名,何妨大胆一些。 人字两笔,头顶青天,脚踏大地。 自然是看谁能顶天立地,天下无敌。 眼看王麻子已经到了门口,练幽明才下了楼。 「怎麽了?」 王麻子轻声道:「杨先生让我过来的,说岛那边来了个人,还是来找寻故人的,问你要不要见?」「故人?」练幽明讶然,「谁?」 王麻子道:「你师父!」 450、旧时红颜 青帮总堂。 庄园外,练幽明还没进去,就见门口停着几辆轿车,个顶个的气派。 边上还有保镖护持,武夫开道。 「好大的排场啊!」 练幽明满心好奇的走了进去。 要知道即便是他,对破烂王的过去也知之甚少。 实在是那老头压根就不怎麽说,之前的十几年那是一棍子打不出个蔫屁,天天拾捡破烂,了无生趣。唯一了解的,就只有当年拳试天下,败尽群雄,圆满收场。 既然登门求见,总不能是什麽旧敌吧! 他大步流星地踏入客厅。 可搭眼一瞧,又怔了一怔。 才见屋内的一张大椅上坐着一位满头霜发的老妇人,身穿紫色旗袍,挽了个发髻,满身的珠光宝气,耳垂上坠着两颗硕大的东珠耳饰,手上还是祖母绿扳指,一个比一个值钱。 但瞧着岁数不小,偏偏腰背挺直,体态居然尚显丰腴。 老妇人身旁还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生的高大魁梧,虬髯浓眉;女的一身劲装,一双单眼皮的狭眸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不简单。 练幽明也没急着发问,而是施施然坐在了主座,方才好奇道:「三位有何见教?所为何来啊?」再看那老妇人的面容,居然不过半百的岁数。 练幽明暗自称奇,但还别说,这老妇人仅凭眉眼面相,年轻时定然也属美人一流。 他越想心里越犯嘀咕,但好奇心也在高涨,就经验而论,这里头保准藏着某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光景,就破烂王那等高手,难免没几个红颜知己。 杨莲这时已命人捧了茶水进来。 老妇人不光容貌驻颜有术,就气质也非比常人,仪态大方,骨子里透着一种贵气和涵养。 「老身复姓司徒!乃岛的洪门主事!」 「嗯?」 练幽明端茶的动作一顿,又一个司徒家的人。 而且不知道为什麽,那大汉看向他的眼神暗藏一股侵略性,气势不俗,可见绝非什麽保镖,应该是洪门里的高手。 「你师父可还好?」老妇人提及破烂王的时候,面上还流露出一抹不易觉察的娇羞、紧张,似那怀春的二八女子,语气都随之变化。 「还好!」练幽明一想到破烂王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再瞧瞧面前的老妇人,心里已在疯狂想像着二人的过往,「请喝茶!」 老妇人叹了口气,端起茶杯,神情复杂地道:「原以为他葬身在了当年的那场浩劫中,不想尚在人世,还好……活着就好…… 老人神态平和,眼眸低垂,像是在看自己的双脚。 「若非得知你是他的传人,我还不知何时才能知晓他的下落。」 练幽明听的有些别扭,这人倒没什麽岛的腔调,而是说话的语气口吻有点像古人,抑扬顿挫,让人有些难受。 老妇人这时又伸手取出一封信,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烦请你帮我送一封信给他!」 练幽明点头应允道:「好!」 但一字出口,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径直看向那个大汉,连同那名女子,右腿往椅子上一搭,仰了仰下颌,语气幽幽地道:「你俩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打转,有什麽说道麽?」 老妇人也回身看了眼身旁的二人,细眉微皱,「来时怎麽说的,忘了?再胡闹你们就给我回去。」大汉面颊抽动,嘿然怪笑道:「你是大闺女?看两眼都不行?」 练幽明眼皮耷拉着笑了笑,也不恼怒,右手轻擡,五指端着茶杯将里头的普洱牛嚼牡丹似的一饮而尽。凭他对外界的感知,对方是敌是友,是否动战意、起杀心,早已无所隐藏,一念尽皆洞悉。那女子这时冲老妇人恭敬道:「三姑奶奶,他身怀青、洪两帮的信物,按照杜老大当年立下的规矩,能者得之。」 大汉笑看练幽明,意味深长地道:「你既然要开香堂,应该不会不认这条规矩吧。」 「认!」 练幽明回答的很乾脆,这事儿司徒无敌早就说过,杜心五所传,乃两教底蕴,为的是扫清守山人,当然要能者居之。 「你和司徒无敌什麽关系?」 虬髯大汉脸色一冷,答非所问地道:「一个怪胎罢了。」 老妇人柳眉倒竖,斥道:「放肆!那可是你的同族弟兄。我看你是仗着洪门的势头和自己的姓氏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现在就滚……滚出去!!!」 「记好了,老子叫司徒长恨!」 大汉冷笑着看了眼练幽明,转身就往外走。 练幽明神色不改,转而望向那个女子,「你呢?」 女子淡淡道:「我是他的妻子,赫连柔!」 说完,也退了出去。 老妇人叹了口气,又摇摇头,「一个家族或是一方势力,困难时也许能砥砺同行;可一但崛起,难免同室操戈,兄弟阅墙。」 「正常!」练幽明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笑眯着眼睛,「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人性如此,司徒老夫人不必介怀!」 老妇人点点头,「不过,你既然决意要开香堂,那便免不了挑战。青、洪两教大小几十支势力,这些年一直在找寻杜老大所留信物,都想分一杯羹,要留神了。」 练幽明瞟了眼外面火辣辣的日头,轻声道:「老夫人多虑了。我既然能这麽做,肯定有所准备。不是猛龙不过江,此番正好重整旗鼓,重塑两教……不,或许,是三教!」 老妇人闻言一愣,继而稍一沉思,「莫非还有白莲教?」 练幽明也看出来了,这位武功是有,但气候不深,堪堪也就三劲贯通的大拳师。 「避不过!」 老妇人点点头,「老身明白。可惜了,若能合力一处,这些人都可称得上强助。但现在却要分个高下,定个输赢。」 末了,老人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这封信就劳烦你转交了。我明日便会动身前往香江,但愿……但愿……对了,听说这庄园里设有众多武林前辈的神位,可否准许老身前去上两柱香?」 练幽明微微颔首,「杨叔!」 一直久未说话,只是静听的杨莲闻言起身,领着老妇人去了後院。 既然是自家老头子的故友,三分薄面还是要给的。 他又倒了杯茶水,慢条斯理地抿了起来。 但眼眸倏然又斜睨向外,才见那夫妻俩又进来了。 「听说你在海外杀了古绯烟,还挫败了一位守山人?真有这麽厉害?我却不信!」 大汉环臂而立,面容倨傲,眼神发冷,步步挤近。 练幽明收回目光,看也不看对方,只侧身而坐,淡淡道:「等我开香堂那天,你若搭手,看在这位老人的份上我可留你一命。但你现在要是再敢近前,便是置身死地!」 他慢条斯理的说着。 那大汉眼角抽搐,两条胳膊已垂落在身体两侧,高高隆起的太阳穴更是跟着一股鼓一鼓的。可下一秒,仿佛看见了什麽骇人的东西,此人步伐一顿,一双眼睛先是大睁,然後眯起。 视线尽头,练幽明神色如常,只将茶杯搁在案几上,遂食指一立,贴着茶杯外壁轻轻从中一刮,再翻指一推,那青瓷茶杯居然无声无息的从中裂开,一分为二,裂口笔直。 边上的赫连柔亦是神色微变。 「此次青洪两帮共计数十位好手、高手赶来,只凭你一人,守不住那两样东西!」 练幽明摇摇头,「你错了。我守的可不是那两样信物,而是在守我的本心!那东西不是留给你们的,退!」 他说退,双眼陡然一凝,眼中乍见两抹奇光异彩吞吐明灭,一闪不见。 司徒长恨与赫连柔恍惚只觉眼前如有两口神锋破空杀来,心头一凛,又觉内息滞涩,如同真被刺了一剑,人已应声而退。 端坐伤人,不动如神。 451、山雨欲来风满楼 约莫二十分钟後。 「走了?」 练幽明有些懒散地仰坐在大椅上,轻按扶手,看着屋顶,如在沉思。 杨青走了进来,自顾自的坐下,等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才道:「走了!那位老妇人武功不高,但辈分奇高,算得上与你平辈论交。」 练幽明温言道:「想不到老头还有这麽一段往事。」 杨青进来,杨莲也随之进来,还有王麻子、花玲珑、鬼僧,以及李振国,连同朱武也在。 再有他的那位替身,幽影。 这都是站在练幽明这边的。 明面上的。 「那司徒长恨练的是自然门和佛门的功夫,跟司徒无敌那一支向来不对付。二人这些年明争暗斗,要不是仗着上一代的庇荫,早就死了。」 鬼僧这时开口,他本就是洪门中人,对门中恩怨自然了解一二。 杨莲端着茶,一边小口喝茶,一边询问道:「现在怎麽弄?」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像司徒长恨说的,两教底蕴,能者得之。 更别说还有个横行无忌的白莲教教主。 而且,这些还只是三教内斗,都没算上日本的甘氏一脉,以及守山人…… 别看现在还都能坐得住,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兴许比海外一役更加凶险。 金银财帛只要有手段那从来不缺,但两教底蕴天下罕有,更是决定武道前路以及正邪争锋的筹码。这一趟,兴许会有什麽狠角色现身也说不定。 「还能怎麽弄?武夫之争可没那麽多弯弯绕,擡脚论输赢,拳下定生死,我既然决定开香堂,若不能撑住了,将来还谈什麽号令三教。」 练幽明慢慢坐直了身体,说的慢条斯理。 纵观过往所遇敌手,强敌林立,历经几番死战他都没退,更别说在这关键时候临阵退缩。 今时若退,身後就是万丈悬崖。 而且,如今可不是孤身独斗。 他要举大旗,聚大势,化为魁首,总得给底下人展现一番实力,好叫这些人知道自己没有跟错人。「诶?杨叔,你破入先觉之境了?」 练幽明视线转动间突然眼神一亮。 杨莲笑了笑,「多亏刘师之前传了我一手,青妹也差不多了。」 果然,边上的杨青气机勃发,也呈现出一种如日攀升之象,只被练幽明的目光扫过,身上毛孔已在自发收敛,正是先觉之能。 杨青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俩资质平庸,如今形神半老才入先觉,这凝出的第六感已算日暮西山,难以大放光彩。」 练幽明安抚道:「这话不对。你们操持青帮的基业,肯定不能全心勘悟武道,进境当然要慢一些。」他想了想,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道:「我这些天也没闲着,将金钟罩拆开,另辟蹊径,有意将其变成了一门合击练法。这法子不用秉持丹功的条条框框,一分十三人,合击之下,威力不俗。」练幽明这些时候看似在家照顾老婆孩子,但想的可不少。 之前在海外,那几个印度武夫的合击手段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他当然免不了一试。 何况现在缺的就是手段,尤其是底下人。 短时间提升武道气候或许有些困难,但一人之力不行,那就聚众人之力。 合击围杀,化为一方杀阵。 金钟罩修习的条件太过苛刻,十二条正经就是他自己都不知何时才能尽数贯通。但只要每人取一条经脉修行,自然事半功倍。 而第十三人,他打算将之化为阵眼,把「人之极」的劲势稍作简化後传出去。 如此一来,其他十二人就好比手足的延伸。 届时,就算有人另有心思,这第十三人也能及时掌控大局,断臂求存。 更重要的是,这门练法不光可以供杨莲这些人修习,底下那些青帮弟子也能练。 只要大阵一成,定然可以越境而战。 哪怕遇到绝强高手,不说挫败,但也能有一些底气。 当然,如今只是一番构想,想要彻底完善,还需要一些时候。 杨莲和杨青闻言全都难掩眼底的意动。 他们虽是香江和内地的堂主,奈何自身气候不足。眼看练幽明步步登高,自己反而只能依仗别人和外物才能帮忙,心里难免憋屈。 只海外一行,见练幽明孤身独闯,兄妹两个面上没什麽,可心里却满是自责。 而合击之法补全的便是一个人的根基气候。 其他人也都来了精神。 在场的可都见识过古绯烟和李大、杨错的手段,虽无火炼真金之心,可若能增进实力,面对将来的浩劫动荡,也能多几分自保之力。 「四九城有动静没?」话锋一转,练幽明又问。 杨青神色又转为凝重,点着头,「不在四九城。东北那边好像有人发现了几名旧时武夫出世的痕迹,暗中擒杀猛兽来填补精气。」 「几名?有意思!」练幽明扬了扬眉,感慨一叹,「看来大动荡马上就要来了啊。两个时代的碰撞,新老高手,横跨前後两百年多年的武道交锋,就是不知究竟是前人强横,还是後来者青出於蓝而胜於蓝。」「那啥……其实我天理教一脉也有俩尊高手沉眠避世。照我师父留下的遗言来看,那二人算是清末民初的高手,但因为荡魔之战逃往了西方,然後和其他八位高手被称为劳什……」 说话的是花玲珑。 这人还是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打扮。 自打随练幽明回国,她与鬼僧也在杨莲的安排下彻底安定了下来。 练幽明听了一半,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顺势接话道:「十魔?」 花玲珑妩媚一笑,「小太爷,你可真聪明,这都能猜到!」 这哪是猜到的,练幽明还记得海外孤岛上被他放出来的那位吃人的邪道高手,说自己是铁木真的血脉後嗣,名叫莽古斯。 这人便是十魔之一。 十魔乱世。 如此说来,那天理教的俩人也不是善类。 甚至剩下的七人更不是好东西。 边上的朱武惊奇道:「天理教可不普通,有这样的底蕴也在情理之中。」 但花玲珑却眼神变幻,脸色微沉,「白莲教主就在找他们。只因为这俩人有些不同寻常,练就了一种以形补形的功夫,以活人精气成就自己,他们……chi人!!!」 练幽明心里早有准备,闻言神色不改。毕竟那些老怪物一个个贪生怕死,又苟且偷生,加之天材地宝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为了维持精气,自然是不择手段,丧失人性。 「怪不得叫荡魔之战!这些人岂不就是人中之魔!」 王麻子和李振国这些时候可没少了解这片武林江湖的过往。 但乍闻以形补形,还是心神大动。 练幽明虎目微眯,「这些人已非善恶二字可以区分,留着迟早是祸患。若有机会,先收拾了。」比起那些守山人,这些老怪物更容易对付,底蕴一出,自然就跟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闻风而至。「你们这些天先物色人手。合击杀阵必须要用在关键时候,谁也不要传出去。兴许这会儿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 他起身,拿过书信,走到了门口,看了眼门外高悬的日头,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双臂大张,如拥大日。「唔!」 吞吸如吼,那滚烫气息如一团火浪,直入腹中。 然後下沉,一沉到底,沉到了会阴穴。 接着又翻裆过背,行过任脉,再冲督脉,自後背直冲头顶百会。 不过数息,练幽明双肩头顶立时肉眼可见的溢出缕缕白气。 只说那白气盘旋升空,随後竞在他头顶四指外的虚空纠缠不散,如藤树勾连,又如花绽放,更是隐放毫光。 「这是三花聚顶?」 杨莲怔愣当场,连茶杯中的茶水倒出来都毫无知觉。 其他人也都瞪圆双眼,静坐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只是那白气忽又随风散去,练幽明已迈步走远。 铁布衫再进。 花玲珑吐着舌头,面上带笑,可眼中却难掩震撼,「他……小太爷这进境好吓人啊!三花聚顶,那可是道门真人。若金钟罩臻至大成,便可成就五气朝元之气象,届时肉身纯阳无漏……或许三十岁之前,有望通玄大境!」 其他人也都心觉惊叹。 王麻子忍不住询问道:「三十岁之前踏破通玄,难道有什麽不一样麽?」 杨莲拍了拍洒在身上的茶水,低着眉眼轻声道:「这江湖上,三十岁前成就通玄的,前後两百年不过一人,便是当年的天下第一!杜老大和王大哥若在天有灵,知晓两教底蕴传於这麽一个人的手里,想来也会少些遗憾吧!!!」 452、各方动作 香江。 一栋大厦里。 便在那接近顶层的高处,一名体态曼妙婀娜的女子正坐在一张沙发上,目光透过面前的玻璃,俯视着脚下的碌碌苍生。 「练幽明?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名字。」 女子翘着腿,一手端着一杯酒,一手搭着一旁的扶手,撑着左腮。 披散的长发下,是一张出尘绝俗的面容。 只不过,这张脸,一半绝美动人,另一半却有些烧伤的痕迹。 但这些痕迹已在淡去,而且很快就会消失。 不是别人,正是古绯烟。 「他居然要在这关键时候开香堂,显露身份,还真是有出人意料!」 如今旧时武夫陆续出世,更别说还有通玄老怪暗中窥伺。 大战将起,一个不慎,指不定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但不可否认,这个人魄力十足……我很欣赏他!」 现在不聚大势,难道等後面几方人马斗得死去活来再动弹,真到那时,可就晚了。 可以说眼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但也是最坏的时候。 而在古绯烟身後还摆着五样东西,那是五口陈旧的乌木棺材,通体毫无任何雕饰,一字排开,只那棺盖启开一角,依稀可见里面长发盘结如老树根系,又似乱蛇,令人不寒而栗,不惊而惧。 「青洪两教的底蕴啊,真是令人垂涎!」 说话的不是古绯烟,而是那五口棺材里的一个。 说话的嗓音明明干哑刺耳,却又如几岁孩童,怪异极了。 古绯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昔年白莲教高手无数,底蕴堪称三教之最,可惜因内乱而分崩离析,真又一个声音缓缓开口,「若非圣女当年爱上那陈姓人,凭圣子的天赋资质,加上圣教积累的底蕴,未尝不能黄袍加身,改朝换代!」 古绯烟没有转身,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眼中多出一抹玩味儿。 她只觉这话有些过了。 白莲教造反起家,到头来却妄图改朝换代,取而代之。即便没有那天下第一人,洪流大势之下,任谁胆敢樱锋,也难逃粉身碎骨的下场。 古绯烟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这些人见过王朝兴衰,也历经乱世,到头来还是不明天道,做着从龙之臣的荒唐梦。 但她不会说出来。 因为这些人都是白莲圣子这一脉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名大高手。 也算是底蕴了。 而且,这些人是否看透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看透。 自己如今已先觉圆满,动荡在即,未尝不能再进一步。 况且各路高手陆续登,这人间沙场,各方角逐,她无疑是已经先人一步。 只要步入通玄大境,便可再无桎梏,领略另一片天地,追逐那武学的至高之境…… 古绯烟又按剑,按向身旁的一柄剑。 居然是照胆剑。 剑在匣中。 「去。命人给练幽明送过去!想来以这个人的智慧应该可以想明白!」 「是!」 入口处,一名冷面冷眼的黑衣人应声步入,将长剑带了出去。 如今局势变换,处境也在变化。 练幽明此举,好比之前的古绯烟。 既然想要惊天动地,那就免不了要迎接困难险阻,面临各路高手的挑战。 古绯烟岂会例外。 来而不往非礼也! 「大掌柜,二小姐走了!」 这时,又有人快步步入,禀告着。 古绯烟神色如常,沉吟片刻,「由她去吧!」 西方。 荒原戈壁,长风万里。 远方的天边,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初看尚远,再看已近。 这是个青年,步调起落节奏一致,一步踩下,仿若紮根大地,很稳。 青年满身的风尘,嘴唇开裂,肤色黝黑,可面上神情始终古板无波,从无改变。一双看似木然的双眼却在转动间隐透精光,散发着凶意。 而在青年对面,站着一位手持法器的苦行僧。 前者已算落拓,然僧者更是蓬头垢面,身上结着厚厚的泥壳,头上的乱发也都纠缠成辫,一双脚脏的不成样子,可神态始终平和。 「你是薛恨?」 青年赫然就是薛恨。 「嘿嘿,跟了我三天三夜,原来是个找死的!」 薛恨盯着面前的苦行僧,皮笑肉不笑,肉笑骨不笑,原本木然的双眼缓缓长大,透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癫狂。 苦行僧手里摇晃着的法器猝然一顿,「把无眼僧留下的东西交出来!」 薛恨扯了扯嘴角,「你是守山人?我从来不杀无名之辈,留个名姓吧!」 苦行僧开口道:「本座无名无姓,乃十魔之一,心魔。」 「十魔乱世?」薛恨眼中的癫狂更甚,恶笑连连。 二人不约而同,突然齐齐横向奔走,挪转向荒原深处。 罡风拂面,薛恨乱发飞扬,身上的中山装亦是迎风鼓荡,衣领半敞,显露着精悍结实的胸膛。心魔双脚飞掠狂奔,脚下碎石沙砾尽皆化作碎粉。 便在一口气跑出百米距离,薛恨已狂笑着屈步一进,一式半步崩拳横空退出,拳风尖锐如啸,好似箭矢连发。 咻咻咻…… 可拳劲下落,但见这苦行僧步调不改,身形左晃右倒,内息绵长如水,竟然将所有攻势都生生招架了下来,僧衣猎猎摆荡,如无形壁障,化去了诸般拳劲。 薛恨眼瞳颤动,「十三太保横练?蛇法?」 居然都是少林寺的秘技绝学。 不只是横练功夫,还有印度的瑜伽术,刚柔并济,守时筋骨硬如金铁,攻势柔若灵蛇。 但见这苦行僧明明身形向前,可一颗脑袋突然後转,由前转後,打了个颠倒。不光脑袋,双手双脚居然似摆脱了关节的束缚,双脚挪移不定,双手柔若无骨,邪乎的厉害。 交手不过数招,此人的一条胳膊竞如长蛇顺杆上爬,绕着薛恨的一条手臂盘旋急转,虎口大开,扣住了对方的咽喉。 薛恨一朝招擒,整个人被擒着喉咙拖拽着向後滑去,但他脸上却露出怪笑,还能说出话来。「看来,你知道那瞎和尚留了什麽东西。嗬嗬,我还以为是假的……」 苦行僧见状并未回应,而是眉头微皱,只觉薛恨难缠。 低头再看,一记拳头已落在自己心口。 二人立时撤开。 薛恨咧嘴狞笑,内息鼓荡,立见丹田气海浮出一个个气包,游转全身。 「再来!杀了你,我还要南下一行呢!」 453、顺则生人,逆则成丹 丹道有云,「顺则生人,逆则成丹。」 顺,说的任脉。 普通人任督两分,任脉之气顺势下行,精漏神耗,自身精气只如流水过客,时时漏泄,难以留存。而逆则成丹,逆的正是督脉。 这任脉在前,督脉在後,皆位於人身中线,普通人终其一生难改下行之势,可若将任督二脉练通,下行之气转为上行,便能气成小周天,循环不息,不漏不耗,丹道有成。 只是逆势而行从来最难。 这督脉便有三大关隘,尾闾关、夹脊关、玉枕关。 三大要穴,关关难破。 不比之前任脉通贯。一个人的气生来下行,加上练幽明气血雄浑,内息绵长,好比水滴石穿,虽说有些费力,但压根不算难事。 而今日在总堂,铁布衫破的便是尾闾关。 练幽明并没有回去住处,而是一个人来了烈士陵园,找了个僻静处,静坐不动,内视自身。说来也怪,他以那日上中天的阳气破关而行,但心口始终有一丝清凉稳固本心,如有神明坐镇,令他意识清明。 非但如此,督脉破关,金钟罩的关隘也开始蠢蠢欲动。 第八关。 手少阳三焦经。 练幽明平心静气,舌抵上齶,撮嘴吞吸,只那麽一卷,所吞内气只如被裹成了一粒圆丹,落入心口,起伏跌宕,鼓荡之势立时悄无声息地上行下沉。 上行泥丸,下沉丹田。 丹道中有记,这三焦是上中下三丹田的总通道。 三焦通则三田贯通,可烝行全身。若依虎啸金钟罩的练法而言,便是护身内劲可密布周身百骸,自此再无罩门破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算得上金刚不坏。 便在内气冲击鼓荡的同时,练幽明只觉周身舒泰,三丹田如被无形丝线勾连成了一体,整个人由内而外,浑身毛孔、体表,居然在发亮。 远远瞧着,好似通体放光,容光焕发,神华外显。 这是精、气、神三宝在交汇。 如此,一坐便是下半天。 直到日头西斜。 只说练幽明正自聚精会神感受着自身的变化,哪料胸腹内的五气竞也随之受到牵引。 不过三两个呼吸,他的脸色已在生变。 先是变红,似血气上涌。 可紧接着又变青,然後变黄、变白、变黑…… 这便是五脏之气。 练幽明拧了拧眉,不敢大意,心中先是生疑,只因如此变化并非他自己催动,而是这五气冥冥中如受吸引,想要齐齐上行,汇於黄庭,也就是上丹田。 「五气朝元?」 但这一切异变很快又被压制了下来。 「唰!」 只因一声声扫地的声音猝然落入耳中。 练幽明身形微震,平复了内息,五气瞬间沉寂不动。 他面露惊诧,扭头看去,只见那陵园的一条小径上有一道扫地的身影慢慢转过,走向另一边。没有半点迟疑,练幽明呼的提纵而起,脚踩鹤步登天的步伐已是追了上去。 可不追还好,这一追,等他赶到小径的转弯处,看见的还是一角蓝色中山装。 只这一幕,练幽明神色微变,提纵再跨,一步便是三四米,闪身再追。 可浓荫之下,连着几次奔走变向,竟是连对方的正脸都看不见,始终就只有一个背影。 好家夥!!! 大隐隐於市。 练幽明做梦都没想到,这地方居然藏着连自己都没觉察的高人。 他再无保留,两条腿粗涨一鼓,筋络贲张,发劲之下,身後落叶飞卷,人已冲着那道神秘身影扑了过去。 但这一次更吓人。 等他转个弯,那人竟然没了。 似凭空消失了一样。 站在斜阳下,练幽明却觉得遍体生寒,有种见鬼的错觉。 凭自己如今的实力,居然没资格见这人一面。 想来是他丹功火候水涨船高,自身感知愈发敏锐才能在无形中窥见了对方的一角行踪。 只是细细一想,练幽明就有些毛骨悚然,此人的实力怕是…… 想都不敢想。 「叨扰前辈了!」 没有强求,他抱拳见礼,转身离去。 别的不说,此人能在这陵园中隐匿行踪,必然是正非邪,说不定是某位传说中的武林宗师。便在他走後不久。 暮色浓荫下,一个扫地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嗬嗬,不错,吾辈中人,後继有人!」 夜幕时分。 「叫,快叫姑姑,不然我打你!」 屋里,一群人守着录像机,练霜一边看着射鵰英雄传,一边逗弄着自己的侄子,明明说着吓唬人的话,可怀里的大胖小子却一个劲儿的咯咯傻乐。 连带着少女也忍俊不禁,笑个不停。 「哈哈,嫂子,我妈说,这娃娃和我哥小时候特别像,一样的胖……」练霜正亲着,忽听见一声屁响,然後,「啊,嫂子,石头他好像拉」……」 燕灵筠赶忙拿着纸出来,见练霜哭丧着个脸,笑的前仰後合。 屋里一群人闹成一团,楼上练幽明正看着紮马站桩的孙独鹤。 别说,尽管起步晚,但毅力这块儿还是够的。 连颜桃也一样,即便累也不开腔。 就刚搬来那几天,这姑娘只紮个马步便虚汗直冒,实在是底子太差。 但有燕灵筠的针灸和药浴,加上练幽明有意做一些药膳食补,这才两月,两人已是气态大变。毕竞机会难得。 有练幽明这等先觉大高手在旁指点,加上燕灵筠辅以针灸药石,在这里练上两月简直顶的过普通人一两年的苦修。 练幽明如今气态平和,慧剑入主,整个人几乎进入一种静如止水的境地。 静的是心。 就连他身边的人也都在无形中被感染,归於平和,仿佛连酷暑的燥热都消解了大半。 「你这叫死马,要练活,心里想像着身下骑着一匹马,驰骋来去,找寻着那点重心,要协调全身筋肉……江流石不转,将来与人交手,下盘稳固就是稳那重心!」 练幽明尽量用听得懂的话去解释。 眼见孙独鹤紧咬牙关,两腿都站的不停哆嗦,他才喊停。 同时有些无奈,入门晚了,筋骨定型,确实要费些功夫。 孙独鹤擦了把汗,两腿都快成罗圈了,叉着坐到边上,猛灌了一口茶,「这也忒难了。真不知道练到你们那种境界得吃多少苦。」 「吃苦?」 练幽明摇了摇头,如果吃苦就能成就通玄,那反而简单了。 「唱戏的都说上一分钟,下十年功。这练武的也不遑多让,练了半辈子,可能过招也就一两下。」只是话音刚落,眼前的孙独鹤陡然又化作一具白骨。 和之前不一样,练幽明见状神色不改,眸光流转,眼前的骨人浑身上下居然绽放出流光来。白骨流光。 已脱不净。 他心念微动,慧剑斩过,眼前人又复如常。 这炼心之劫,若无意外,至此已算是破了。 454、再起波折,吴九重伤 「轰!」 一声炸响,起的突兀。 八极拳馆门口,正在练功的一众弟子纷纷转头瞧去。 只见武馆门口站着个魁梧壮硕的大汉,身穿无袖坎肩,浓眉高鼻,方脸阔嘴,脸颊两边还蓄有浓髯。「这门有些不结实啊!」 大汉故作惊愕的收回右手,又漫不经心的掸了掸肩膀头上的尘灰,接着在一群人的怒目中走了进去。「你是谁?」 「你他娘的活腻歪了?」 「破门而入,打人脸面,你还懂不懂规矩?」 「别让他跑了。」 打人不打脸,打脸是死仇。 这武馆的门脸可关乎一个门派的颜面。 来人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还破门而入,已算得上结仇。 吴九正搁屋里骂着练幽明都回来这些天了也不说过来转转,哪想扭头就听外面起了动静。 可没等赶出去,就听惊呼惨叫,两名弟子已倒飞着撞入了厅堂。 桌椅碎散,吴九快步走出,只打眼一瞟,见弟子胳膊曲折,立时目泛凶光,望向来人。 大汉迈步而入,笑眯眯地道:「鄙人司徒长恨,听说这里有八极门的高手坐镇,特意前来讨教两招!」「司徒·……」 吴九目露惊疑。 可再看边上挺着肚子的阿杏,又按捺住了火气,再往外面一扫,才见门外还站着两个瘦巴巴的老者,像是门神一样守着左右。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别的姑且不论,如今正邪即将交锋,这人居然敢登门挑战,下手还这般狠辣。 司徒长恨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道:「登门较技难道不是武林规矩?你身为八极门的弟子,莫非不敢应战?也行!!既然这样,招牌摘下来,我们转身就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吴九不禁凝了凝眸子,摆手示意周围的弟子散开。 「我只想知道,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洪门的主意?」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这话,司徒长恨脸色微冷,「难道我不能自己做主?」 而吴九之所以问个问题,是因为知道练幽明开香堂的目的。 无非是为了替後面掌控两教做准备。 现在此人登门挑战,若见了生死,将来八极门和洪门交恶,练幽明的处境难免变得尴尬。 但泥人还有三分火,对方咄咄逼人,分明来者不善。 「嗬嗬,八卦门人?」 司徒长恨目光闪烁,瞟了眼吴九身後的阿杏。 只这一眼,吴九已是动了杀心。 只因那两个掠阵的老人此时齐齐挪步,一左一右,看似人畜无害,但气机已隔空封锁向阿杏。「听说你得了龙吟铁布衫的练法?」司徒长恨古怪一笑,且说且行,然原本魁梧的身躯忽然紧绷起来,浑身筋肉间的纹理变得尤为清晰,体表血色弥漫,青黑如铁。 「十三太保横练?」 吴九让人将两个弟子擡了下去,直起身,一步步迎了上去。 这十三太保横练外功乃是少林独传秘技。 练的是头、颈、肩、胸、背、腹、腰、臂、肘、腕、腿、膝、脚十三处要害。 此法内外兼修,内凝内息,外练筋骨,倘若达至内外贯通的地步,十三处要害所成护身内劲即可密布全身,刚猛绝伦,堪称佛门首屈一指的横练绝学。 吴九两腮一凹,立目扬眉,整个人如苍龙怒目,口中最嘴长吸,龙吟之声大作。 随着步伐的挪转,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起来,仿若化作一尊巨魔。 二人相到而立。 彼此视线交锋,只拱了拱手。 「领教了!」 「讨教!」 下一秒,双方不约而同,齐齐推出一拳。 重拳砸落,二人脚下地砖轰然下塌出一个锅底状的浅坑,龟裂如蛛网蔓延。 司徒长恨哈的狂笑一声,左拳再提,照着吴九胸膛又是一拳。 吴九目露冷光,右拳再提,拳势如枪如戟,同样紮向对方的心口。 「通!」 「砰!」 双拳急落,稍加试探,司徒长恨眼中乍见厉芒一闪而逝,双手五指倏然内扣打开,指节筋骨毕露,势如龙爪。 龙法炼神。 赫然是少林的五拳之首。 龙爪手。 招式变化,吴九眼前一花,立见漫天爪影撕风裂空。 司徒长恨双脚重如千钧,下盘稳如泰山,双手已闪电般捋上吴九的两条胳膊,内劲下发,立见两条袖子被撕成破布。 龙爪探穴,抓拿点脉。 不光是龙爪,还有鹰爪的指力,沾衣十八跌的摔法。 吴九只被扣住双臂,立觉一股劲势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当即震脚一跺,稳固重心的同时,两臂筋肉崩弹一鼓,已用游龙八卦的龙爪掌反扣对方脉门。 沾缠一带,二人脚下沙石爆碎,蹦飞之下好似子弹。 惊呼中。 俩人的两条个胳膊彼此纠缠互锁,脚下已在转着圈一样飞快奔走绕转。 手上擒扣,便在奔走间,二人已是以下盘交锋。 司徒长恨以龙拳出招,黄龙摆尾,揉以戳脚的打法,腿影翻飞来去,直取吴九裆下要害,双脚错落之际连戳带点,专攻死穴。 吴九也是彻底动了真怒,心意鸡形乍动,鸡脚合以八极震脚,几步踩下,立见砖石炸裂,落地分金,宛如重锤砸落。 但粗中有细,强攻在明,杀招在暗,缠斗正酣,吴九右脚虚提,眼看又是一脚跺下,不想招出半途,竞化作一式撩阴脚。 这也有个名堂。 唤作裙里腿。 江湖暗手,上有袖里手,下有裙里腿。 作为徐天这等老江湖的徒弟,岂会不懂杀招暗手。 可一脚撩出,吴九的不禁勃然色变。 「缩阳入腹?」 脚探裆下要害,竟是空的。 一招失算,先机全无。 遭了! 吴九对敌经验老道丰富,眼见失手,当然明白马上就要迎来敌手的反击,挪转的双脚生生稳住,脚上的鞋子顷刻磨成破烂,而後双臂一抖。 那司徒长恨狞笑一声,却是趁着吴九一脚落空,独腿支撑的时候,以一式盘龙抱柱趁机挤近,接着以腰催胯,用的赫然是跤法,想着将人掀起。 两劲互撞,双方居然同时翻身而起,横身半空。 吴九目露惨烈杀机,双臂发劲收力,已如鳄鱼翻搅般灵空急旋,眼看就要使出杀招。 可他眼角忽然抽搐一跳,却是那两个掠阵的老人又动了。 「卑鄙!」 可只这一分心。 司徒长恨口中兀自沉息,双脚以千斤坠稳固下踩,整个身躯扭曲发劲,上托吴九,只如抡动破布般将其生生摔向地面。 阿杏见状那还能坐得住,右手一抖,袖中滑出一口利剑,已闪身动作。 可那两个老人已见机扑来。 一人出手,一人步步紧逼。 旁边围观的弟子更是怒火中烧,纷纷来援,可却被一位老人挥拳逼退,翻滚一地。 「砰!」 一声闷响,吴九已翻滚在地,摔出数米,嘴里喷出一口血雾,脸色殷红一片。 只是刚刚稳住身形,一只拳头已当空杀来,直逼其额头。 吴九瞳孔一缩,目眦欲裂,想要还手已是不及,眼看就要命丧拳下,却见身侧有一道身影动如脱兔,闪身而来,同时以柔掌将那重拳裹到自己身前。 却是杨双。 「这剑是谁送来的?」 青帮总堂,看着面前的三尺剑,练幽明神色凝重。 照胆剑。 按理说,这柄剑应该随屍先生一同埋葬於大海了才对。 会是谁送来的? 「香江那边来的。」杨青沉声道。 「香江?」练幽明取出长剑,剑身上还有些许火烧火燎的痕迹,「看来之前的猜测没错,那人还活着!」 一群人正商议着事情,外面的朱武突然快步赶了进来。 「出事了!」 「怎麽了?」练幽明见对方神色难看,忍不住笑了笑,「天塌了?」 朱武眼神变幻,「吴九被司徒长恨打伤了,重伤未醒,阿杏姑娘也受伤了.……」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站起身。 「准备一下,我得去趟香江!」 455、锦衣夜行,孤身赴会 八极拳馆。 一地狼藉。 「哥!」 瞧见练幽明赶来,杨双松出一口气,但神情有些不太好看。 二人去到卧房,只见床上躺着个人,脸无血色,双眼紧闭,身上还有包紮的痕迹,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儿。 边上还站着一位太极门的宿老。 「阿杏呢?」练幽明望着昏迷的吴九,轻声问。 杨双沉声道:「受了点伤,好在没伤到孩子。幸亏我赶了个巧,要是晚来一步,後果难料。那个司徒长恨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练幽明走到床边,搭腕探脉,既是皱起了眉头,也暗暗松了口气。 皱眉是因为伤势过重。 松口气则是因为性命无碍。 「摔法?」 右臂和右侧腰肋的骨头断了不少,五脏也有些移位受伤。 「冲着我来的?」练幽明低语了一句,转身便往外走,「双儿你照看他们一下。」 杨双连忙道:「是冲着龙吟铁布衫来的。」 拳馆的演武场上,还坐着不少受伤的八极弟子,由另一位太极门的老人负责照料。 眼见忙不过来,他便上前搭把手。 多是分筋错骨的伤势,不致命,却能在瞬间令人失去战力。 也在这会儿,已经跟着杨莲混的风生水起的张阿四从外面快步赶了进来。 「司徒长恨已经回香江了……他们自己的船!」 练幽明「嗯」了一声,替一个少年正完骨,长身而起,「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如此,我当然也得去试试这些人的水分……船准备好了没?」 张阿四点头道:「好了!随时可以去往香江!」 练幽明没有说话,出了八极拳馆径直回到住处。 屋里,燕灵筠正抱着孩子在午睡。 他想了想,转身从一个暗格里取了两样东西出来。 一个便是破烂王给他的那枚翡翠扳指。 青帮信物。 上面雕饰晦涩,裹着一个「魁」字。 然後他又拿出了另一个锦囊。 那是当初杨双拿来的洪门信物。 里面的东西居然是一枚样式古拙的大戒指。 不一样的是,前者为绿翠,後者为红翡,通体明艳如火,内里似沁着血色,上面也有一个字。「天!」 两物正好一青一红,对应着三教之说,绿叶红花。 「照这麽看,难不成白莲教也有一样信物?三教本为一家,又经荡魔之战,当年必然约定过什麽。」练幽明一边想着,一边将扳指戴在了左手大拇指上。 而戒指则被套於中指。 他还留意到,这两样物件虽颜色不同,但彼此临近的内侧居然各有一截断面,似乎中间缺了一样用来衔接的东西。 果然,白莲教那边也该有一枚信物,用以验证真假。 「魁天?」 「天魁?」 他又走到床边,在燕灵筠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知道你醒了!我得出去办点事情,今晚不回来了!」 燕灵筠睁开眼,柔声开口,「多久回来?」 练幽明微微一笑,俯身在其面颊上亲了一下,又冲着边上小石头的脸蛋也亲了一口。 「快的很!明早应该能回来给,到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青帮总堂。 一群人早已静候多时。 杨莲眼见练幽明连信物都戴上了,便知难免一场腥风血雨。 如今开香堂在即,三教势力又齐聚香江,此行既为一舒胸中恶气,同样也是为了立威,更是为了试试那些人的深浅,顺道打个照面,认识一二。 当然,这场见面势必要见大血。 眼见一群人跃跃欲试,练幽明摆手道:「不用这麽兴师动众。对方既然是登门较技,我当然也要去拜拜山头。锦衣夜行,速战速决。此行青姨随我同行就好,你们其他人还是坐镇羊城吧。」 说走就走,三言两语交代完,他已带着杨青等人赶往了码头。 香江,时近薄暮,飘着微雨。 练幽明没有去城寨,而是来到了陈老大的那间医馆。 馆里冷清无人,一个富态的老头正抽着烟,打着盹。 正是徐天在香江的徒弟,沈三。 「诶,你小子怎麽有空过来了?听说你在海外折腾出不小的动静,啧啧,厉害啊!」 老头躺在凉椅上,摇着蒲扇,驱着蚊虫,见到练幽明的第一眼便喜上眉梢。 边上还搁着几牙西瓜。 练幽明笑了笑,拿起块西瓜便吃了起来。 但沈三的眼神突然变了,却是瞅见了眼前青年左手上的那两样物件,整个人都惊了一跳,差点没跳起来。 「你昏了头了。现在香江可是三教九流齐聚,都等着这两样东西现世呢。」 杨青撑着伞,把羊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沈三脸上的表情立时变得阴沉难看,吴九可是他的师弟。 同门如手足,这是武行的千年不易的规矩。 更别说还对怀孕的女人出手。 练幽明吃着西瓜,嗓音含混道:「他不讲规矩,咱们得讲。既是要登门一会,让人送一封拜帖过去,半个小时後我自己去转悠一趟!」 杨青闻言迟疑道:「用不用知会陈老大一声?」 「小事一桩,不用了。」练幽明说的很乾脆,吴九因他而伤,这算是私怨,而且武林江湖,强者为尊,他既然敢把信物拿出来,就是要看看这些人的能耐。 杨青见状也不再多说,转身便让手下照着交代去做。 大战当前,眼见练幽明还能若无其事的吃瓜谈笑,沈三不免暗自惊叹。 比起当初的稚嫩,眼前这後生已开始流露出一种无双强人的气魄。 「办完事情等等我,我也去羊城小住几天,看看我那师弟!」 「行!」 练幽明吡着两排大白牙,又顺起一块西瓜。 「不过你可别磨蹭,我速战速决,估摸着天亮前就能完事儿。」 香江。 一座神秘的古旧大宅里。 「你太冲动了!」 赫连柔看着面前的丈夫,神色有些紧张。 练幽明的实力二人已算是领教过,简直就是第二个古绯烟。而且才二十出头的岁数,可谓是潜力无穷,一旦崛起,未来的成就必然不可限量。 原本双方虽有争执,但还没有闹到撕破脸的地步。 即便练幽明将来成为两教魁首,凭司徒家多年经营的根基,也多半会相安无事。 可现在…… 司徒长恨将杯子里红酒一饮而尽,然後阴恻恻地笑道:「怕什麽?这个人能不能崛起还要两说。若非那个死女人来的巧,我今天保准能擒下吴九,得了那龙吟铁布衫的练法。而且,你还没看出来,三姑奶奶可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咱俩,与其将自己基业拱手与人,倒不如……」 「不如什麽?」赫连柔留意到眼前人说话的语气,俏脸微变,仿佛已意识到什麽。 司徒长恨淡淡道:「哼。司徒无敌这些人一直在找寻守山人的踪迹,想着为他爹娘报仇。嘿嘿,我偏要和他对着干。不然,你以为我这一身所学从何而来?更何况,当年他爹娘遇刺……」 赫连柔越听脸色越白,张嘴正要追问,不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俩人互望一眼,当即走了出去。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司徒老夫人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封管家递上的拜帖,只瞟了两眼,便面如寒霜。 「看看你干的好事!」 司徒长恨却不惊反喜,「他还真敢过来!」 司徒老夫人闻言脸色一变,变得尤其难看,正要开口叱问,忽觉後颈一麻,才见是身後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仆偷施暗手。 司徒长恨轻声道:「三姑奶妈,这事儿我想自己做主!」 说罢,又转身吩咐道:「派人去将洪门其他几位堂主请来,就说今夜这里要上演一场大戏!」 456、登门 雨氛渐大。 浅浅的水洼映照着五彩斑斓的夜色。 只是随着一只脚踩下,立时被碾的粉碎。 雨幕里。 两道身影飘忽如鬼魅般自阴影中闪出,而後步伐一缓,迈步而行。 练幽明撑着伞,漫无目的地看了眼四周环境。 这里是中环和上环的交界处,有不少是洪门和青帮的产业。 黑暗中有不少青帮的子弟负责盯梢。 见到二人过来,立时快步上前,「青姑,就在小太爷的拜帖送过去不久,那个司徒长恨联络了不少洪门的堂主,现在都齐聚一堂,八成没安好心。而且那位司徒老夫人估摸着出事了!」 杨青闻言也不说话,现在主事的是练幽明,但闻言还是有些烦躁,取了一支烟。 边上的青帮弟子赶忙拿着火机凑近。 练幽明微微一笑,轻声道:「青姨,这都不碍事儿。正好省了功夫。您待会就门口看着就行,对破入先觉有好处,不过大概有些血腥。」 杨青的半张脸戴着面具,半张脸妆容淡雅,见状也不废话,只轻声道:「小心了!」 「走!」 话起话落,练幽明和杨青已迈步朝着一条短街的尽头走去。 这是一个庄园,一栋老宅。 瞧着似是中西合璧,既有岭南的建筑风格,也有英式风格。 门前摆着两只巨大的石狮子。 门头上还亮着灯。 「怎麽的?你这罗刹鬼也要凑热闹?区区一个三劲贯通的大拳师,也敢登门?」 二人前脚落定,後脚就见紧闭的门户缓缓被人拉开,後面还有人冷笑开口。 杨青皮笑肉不笑地道:「放心,登门的是小太爷,我只是过来开开眼界罢了。看看你们是怎麽死的。」「小太爷?哼!」 晦暗雨夜中,忽见两侧燃起一团团火把,火光下站满了一个个洪门的刀手,手中刀光雪亮。暗处还有不少好手。 甚至不乏高手。 尽头是大厅,厅里还有十几个正自端坐的身影。 或老或少,或男或女。 「那是你青帮的称呼,我洪门可不认!」 司徒长恨手端酒杯,站在尽头。 可这人忽然眼神一凝,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练幽明撑伞的左手,望着那两样物件。 其他人也都看见了,俱皆气息一滞。 有人呢喃道:「想不到我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再见到这两样东西!两教首座,武运昌隆!我记得师父说过,白莲教应该也有一枚信物,若尽归一人之手,便可化为天下魁首!」 「青姨,你往後退些!」 练幽明招呼着,撑着伞,迈步而入。 杨青顺势隐入黑暗,没了踪影。 「你们几位是什麽情况?」 练幽明边走边问,视线已瞟向那几个稳坐不动的身影。 有人沉默数秒,忽然开口,「尊驾见谅,小老儿无意打打杀杀,做个旁观者可否?」 练幽明神态平静,也不回应,而是看向其他人,语气淡淡地道:「我也不和你们废话,今天谁挡我我杀谁;谁敢保他,一起杀!知道你们个个另有心思,好说的很,大可踏前一试!」 夜黑雨浓,练幽明撑伞迈步,已跨过门户。 司徒长恨看着边上墙头草的众人,脸色一冷,再见练幽明进门,已是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说罢,手中酒杯已被攥为碎粉。 随着玻璃崩碎,雨氛下乍见火光摇曳,两道身影已从左右攻来。 「哈!」 「嘿!」 一人双手翻腕扣拿,沾衣号脉,擒拿攥骨,攻的是上身;一人横身贴地疾行,使的乃是地躺拳,袖藏双刀,贴肉斩筋,取的是下盘。 练幽明看也不看,脚下迈步,只在二人的攻势中错身一转,垂落在身侧右手淩空一擡,便结结实实扇在了那擒拿好手的脸上。 诡异的是居然没有劲力落下的脆响。 可那人却像陀螺一样,手脚打摆,当空翻了两圈,然後歪着曲折的脖子,摔在了地上,满嘴的碎牙,两颗眼珠子都被抽出来了。 死了个乾脆。 另一人袖吐刀光,堪堪贴近,就见一只大手当空按下,连忙双刀翻飞上挑,想着跳断手筋脉络,然而一顿狂劈乱砍,竟然难破皮肉,脸上血色登时全无,来不及惨叫一声,已被一张按在天灵盖上。「劈里啪啦」的骨裂声宛如一串炮仗,在场所有人全都眼皮狂跳,气息一住。 只见这人的整颗脑袋竞被一掌生生按进了胸膛里,接着身骨下塌,寸寸碎断,像是化作一滩烂泥,已然死的不能再死了。 原本守在两旁的一众刀手,目睹这骇人一幕,不禁手心冒汗。 司徒长恨脸色阴沉如铁,「杜老大说过,两教信物,能者得之!」 一句话坠地,一群人又都像是来了精神。 练幽明什麽都没说,只是步步行进。 下一秒,他身後忽有刀光亮起 财帛动人心。 这座武林江湖,有人退场,有人想要崛起,从来都免不了刀光剑影。 只是刀光起的快,落得急,倏忽一亮那拿刀的人已瞪大双眼,张着嘴,喉咙处却多出一个指洞,血水不停外冒。 不止这一人。 还有三人,只来得及迈出半步,便哀嚎着软倒了下去。 练幽明一手撑伞,一手以指作剑,无需去看去听,感知一动,七步以内,但凡敢暗中对他动杀心的已尽在掌握。 风雨渐大,火光明灭。 雨幕中的某个高处,也有人观望着这一幕。 司徒无敌沐雨而立,先是看看不远处某栋高楼顶层站立的某个身影,然後才看向底下的练幽明。「简直是个怪胎!他又精进了!」司徒青青惊叹不已。 司徒无敌也难掩眼底的异色,但更多的是惊喜,「我已经等不及的想要和他决出高下了。这个人好像每经历一次恶战厮杀,便能从中顿悟精进,简直就是为武而生的。」 司徒青青气鼓鼓地道:「这个司徒长恨勾结守山人,真是死不足惜。自己不想着凭努力追赶上来,光想着嫉妒,不走正途,真是有辱咱们家的姓氏。」 司徒无敌却皱着眉头,非是因为这个话,而是因为远处另一道观望的身影。 「那是古绯烟?居然没死?有意思!」 不只是古绯烟。 在他们之外的某处,还有一道身影。 白莲教主。 司徒无敌的表情有些凝重,冥冥中似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机。 「遭了!」 司徒青青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下方的打斗,闻言扭过头,「怎麽了?」 古绯烟同样也在看向白莲教主,目中先是闪烁过一抹精光,然後那张从来智珠在握无有波澜的面容上首见惊容。 「这是……宿命通?」 几在同时。 司徒无敌也毛骨悚然,「宿命通?她居然在修宿命通!」 远望而去,二人眼中的白莲教主仿佛非一成不变,只如镜中月,水中花,由实入虚,似梦似幻,看不清这种不清楚不是容貌,而是对方的气机。 感知之下就好像时如耄耋老人、时如稚童、时如青壮…… 457、宿命之通,可见轮回 「宿命通?」 司徒青青也吃惊无比的张大嘴巴。 只因据她了解,佛门六通,除却漏尽通以外,其他五神通皆乃世间神通,一切凡俗苍生,哪怕左道旁门,皆有资格修得。 但尽管同为世间神通,可还是有些差别。 诸如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神足通,神通威能说到底无不是凭肉身作用於外,唯独这宿命通,最是玄奇。 能了知自身及旁人的生死轮回,不见动作,於坐禅间便能心境大涨,堪破生死执妄,作用的乃是自身。换句话说,可填补精神。 或许这般说法在如今看来太过匪夷所思,几如志怪奇谈,然既是凭精神成就,那便有无限的可能。哪怕只是虚假传说。 但就白莲教主自身所展现出来的异样,已由不得众多强手不去忌惮。 若一个人的精神臻至无缺,那这等存在可能是神,可能是佛,却绝不会是人。 「还未彻悟!」 司徒无敌眼神微凝。 但见白莲教主的自身气机不住变幻,分明只是初悟,尚未功成。 「这等神通,又岂是那麽好修的。」 远处的古绯烟也收敛了眼底的惊容。她身兼他心通、天眼通两大神通,追求的乃是极致的攻伐之道,只为踏足更高。 相较之下,这白莲教主似是真的想成佛成仙。 先修白骨观。 又修宿命通。 无情无欲,想要堪破生死,彻底从这碌碌苍生中超脱出来。 另一头。 「哥,能行不?」 饶是向来坚信兄长能够同辈无敌的司徒青青也不免神色紧张起来。 眼下大争之世已见端倪。 一个又一个怪胎陆续跳出。 仅这三教之中。 古绯烟已属妖孽,生来先觉,又醒宿慧。 练幽明逢战必强,後发追上,更是怪胎。 现在又冒出个想要成仙成佛的白莲教主,而且几人还都必须分出个高下,以生死成败来决定三教首座的归属。 哪能不担心。 司徒无敌眼中战意高昂,「那小子都不怂,我哪能落於人後。而且白莲教主的无情道还未圆满,犹有破绽。」 破绽就是练幽明。 当初在火车上,他可还记得白莲教主将自身的一缕心神寄在了对方身上。 所以,只要还有破绽,那就绝非无敌。 「小妹,你不懂,越是如此,败了,反而无憾!同样更值得我为之赌上一切,哪怕败亡,也心甘情愿!」 司徒无敌心神一稳,不再去看古绯烟,也不去看白莲教主。 武道一途,若自身够强,有无敌的信念,何须在意他人走何路,修何法。 而那庄园里。 练幽明在雨中走的很慢,但很稳,步伐错落有序,铿锵如鼓点,可步距以及步调却诡异且古怪的一般误差,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他在蓄势。 人之极的劲势。 那劲势上接风雷,下引水势。 如今他步如踏浪,好似一浪接着一浪,劲势层叠,只如大浪将成前的微澜,脚掌落地,力从地起,所成劲势则在体内积蓄。 百步之势,将毕於一招。 司徒长恨忽然一招手,身後立见有人擡出一口大箱子,再一打开,里面赫然摆放着众多金银珠宝,「嘿……嘿嘿……杀了他,这些东西就是你们的!」 这人从始至终都不慌不忙,如有莫大底气。说罢,抓起一把金币,已面带痴笑狂笑的将之扬撒到了半空「叮铃铃……」 金子坠地,在石板上击出一片令人血脉贲张的动静。 刹那,雨中火光俱灭,只因风雨骤急。 可却亮起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光。 连绵成片,雪亮光寒,仿佛一只只飞鸟,齐齐扑杀向那道漫步在小径上的撑伞青年。 无有半句言语。 只有刀锋破空的尖锐声。 粗略一扫,不下四十余把钢刀。 这些人多为三劲武夫,还有几位大拳师,甚至暗中还匿着几名先觉高手。 杀机暗藏,攻势淩厉。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其中有十八人右手持刀,左手疾翻,居然翻出了一面锅口大小的圆盾。 且风雨中更见有钩爪抛飞而出,後缀长链,上挂倒刺,分别钩向练幽明的手脚四肢。 居然是围杀之阵。 可就在那明明全无半点生路的恐怖攻势中,练幽明双脚迈动,在刀光爪影中左转右转,前绕後绕,在重重杀机下走出了一条生路。 不快,但却很诡异。 仿佛不是他在闪避刀光,而是刀光避他。 那些刀手、高手、好手见此情形,也都面露动容骇然,任凭他们刀光急落,可偏偏就是差那麽一点。发在意先。 这些人扑掠而来,下刀狠辣。 然而来的快,倒下去的更快。 练幽明撑着伞,右手变化万千,忽为掌法,忽为拳法,然後突然又变成擒拿,看也不看,那只手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在雨幕中神出鬼没的变换着招式。 那厅堂里原本冷眼旁观的一群人起初还能惊叹几声,啧啧称奇几声,有闲心喝几口酒。可不过半分钟,已尽数僵坐不动,似是连呼吸都静止了。 满场死寂。 练幽明走了过来,身後是一具具还没凉透的屍体,却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出刀的姿势。以及三个正努力张大嘴巴,瞪大眼睛,想要缓口气的先觉武夫。可任凭他们如何急喘,喉骨已碎,口中只有血沫。那是三个半百的老头,无望拳试天下,或能坐镇一方,但在练幽明眼里,和大拳师无异。 三十九个人。 从静到动,从生到死,不过一分钟的时间。 练幽明走向司徒长恨。 二人一个站在檐下,一个在雨中缓行。 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他轻声道:「知道你的底气,这庄子里有高手压阵,出来的露个面吧!」「嘿嘿,好个不得了的小东西。发在意先,化尽打法,还有龙虎交汇的非凡气象,哪怕放在旧时,恐怕也是个人物。」一个阴恻恻的嗓音倏然从旁冒了出来。 「不过嘛,嘿嘿……」来人是个老者,穿着身墨色长衫,白眉白发,面净无须,身形瘦小如猴,从头到脚都狂飙着一股子阴气,「如你这样的人下场一般都不会太好,充其量也就是乱葬岗的一堆骨头。」大热天的,对方双手揣袖,一边扭头,一边踱步挡在司徒长恨的身前。 老者眼窝微凹,一双眼珠子似发着绿光,往练幽明身後瞟了一眼。 望着那些死而不倒的屍体,这人已将两手退出袖子,露出了一对白玉般的细腻肉掌。但邪门的是那十指指甲竞内弯如钩,色如琥珀。 之所以不倒,是因为身上的重心被毁了。 练幽明的一招一式,看似寻常,却都融以太极拳的打神鞭,劲打全身,好似点穴,令这些人的身体筋肉僵麻难控,一招毙命。 但风雨中倏然飘来的两个字已是让这位来历不明的老者狞笑起来。 那是, 「太监?」 说话间,练幽明已迈步走到近前。 老者目泛滔天杀机,单臂拨搅一动,身前风雨立时随劲而转,劲势成圆,如同一个漩涡,想要限制练幽明的动行。 这人心有顾忌。 实在是那两枚信物可还没到手。 万一再来个鱼死网破,得不偿失。 练幽明却停也不停,右手虚提,食指中指淩空一落。 这一指,不是刺,不是戳,也不是点。去势斜向,如一笔捺下,在老者悚然的注视下刺破了雨幕,落向了他的额头眉心。 轻轻一敲。 刹那间,练幽明脚下石板骤然下陷,一股无形的劲势仿若巨石如水,砸出一圈涟漪,令他体外风雨呼的被迫开一截。 「啊!」 458、摧枯拉朽,弹指破千军 「轰!」 一指敲落,风雨炸裂,但见那老者如遭万钧重锤砸中,人已双手交叠,倒飞着爆射而出,还没落地,便在半空喷出一蓬血雾,倒撞在客厅的一根木柱上,继而摔落在地。 这人是个太监。 练幽明如今嗅觉灵敏,感官惊人,已能嗅到对方身上的一股尿骚气。 身形残缺,自有漏泄。 更别说还是阳根被断。 而且当初在海外,那个甘玄素身边就有这种气味,被司徒无敌一语道破。 「可惜了!」 他也暗道可惜,若非所蓄劲势因身後刀手耗去一些,这一指就该要了这老东西的命。 同时练幽明也有些讶异,想不到灵光一现,只为凭一口气直来直去的想法,借着人之极的劲势竟有这般非凡威力。 所谓力从地起。 不过数十步便有这等威能,若走上千步、万步、十万步,以山河大地为际走上一圈,走出个圆满,所蓄劲势所凝心意又该是何等的石破天惊。 并非不可行。 人之极只是初悟,且悟的是神意,肯定还需要完善。 也在这时,身後钢刀坠地的动静,淹没了雨声。 那一道道凝立僵立的身影,如失了支撑,纷纷倒了下去。 举手投足,如能破尽千军。 那老太监吃了轻敌大意的亏,神色先是悚然,紧接着又转阴狠,单足一蹬身後木柱,人已厉啸着扑杀而回。 最寻常不过的燕子三抄水,由此人使来,振臂一扑一掠,竟已在八九米开外,身法高绝无比,快如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老太监已重新立足练幽明身前,双目阴沉的如能滴出水来。 练幽明耷拉着眼皮,居高临下看着对方,「你现在先机已失,又受了伤,两招之内,我便能将你毙於拳下。」 「死来!」厉啸惊天,此人双手一抖,两根食指上各是多出一枚护指,似那些清朝格格手上戴的甲套,但通体却为精钢所铸,如锥如刀,赫然是一对奇兵。 「叮!」 练幽明站在原地,眼前一花,那尖锥已落在了练幽明的胸口,如金石碰撞,听的人脸都白了。那老太监也是面颊抽动,以螳螂拳起招,脚下绕转,双锥齐出,一刺腋下,一刺腰腹。 「叮口了…… 可异响不改。 老太监脚下绕转之势极快,双锥翻刺如影,配合着自己过人的身法,只如一道鬼影,上蹿下跳,连紮练幽明心口、丹田、後腰,甚至是後颈等十几处要害。 这是想找罩门。 可转悠了不过一两圈,练幽明只避眼、耳,左手雨伞突然飞转,雨滴横击。 「不陪你玩了!」 那老太监还想着破招找回颜面,冷不防一只拳头淩空再来,当即心下一惊,随後又不怒反喜,以尖椎直刺练幽明的拳锋。 然而,两劲碰撞,嘎巴一声,此人先是五指曲折,继而整只右手都被拳锋撕碎,筋骨爆裂炸开,血水飞溅。 对方反应极快,神情凝重,额冒冷汗,本想抽退遁走,可刚一撤步,眼前倏地一暗,一道身影已近面前,同时一只手掌闪电般在其胸口推揉一送。 无声无息,此人已贴着地面倒滑了出去,再没动静,肚子上的衣裳已扭曲成旋。 「这是什麽手段?」 风雨中的高处,司徒青青看的疑惑不已。 她可是遍识各家武学,练幽明这一指看似以指发劲,实则发的是捶劲,一点击面,是拳是指已无区别。但如此强横的威势却有些出人预料。 「这个老太监应该是某位旧时武夫的守墓人!不说厉害,但也绝非等闲,居然连一指都没接下!」听到自己小妹的嘀咕,司徒无敌目光灼灼的解惑道:「因为他和我一样,都自悟了一门奇劲。不过,威力如何,还得试过才知!」 而在另一栋高楼的顶层。 白莲教主正静看着练幽明的动作,手中还把玩着一枚样式古旧的白玉戒指。 那戒指通体好似细腻羊脂,沁着油光,上面也有一个字。 「下!」 戒指两侧还有个断面,各自刻有雕饰,一侧隐隐泛着一抹青翠色,一侧藏着一缕赤色。 果然如练幽明所料,三教各有一样信物。 若此物居中,那三枚信物上的字便是,「天下魁!」 白莲教主似乎并不在乎练幽明的手段,只将手中戒指轻轻一抛,随後自言自语道:「当年传我白骨观的那人曾说,若将三教尽归一手,则可成为天下魁首,武运齐天!」 边上的一位黑裙女子,白莲教副教主,闻言难掩惊奇,「武运?」 白莲教主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天真烂漫的笑,「哪有什麽武运。说到底无非是三教的底蕴。什麽恩怨情仇、江湖道义,这些武夫争名逐利,争些个武功练法、丹丸老药,便是在壮大自己的底蕴。底蕴深厚,武运岂能不涨?」 抛开资质不说,同样都是勤习苦练,可底蕴深厚者,自能进境神速。 若这也要称作武运,那便难逃一个「争」字。 而如今,练幽明与司徒长恨正在争。 只说一指敲落,司徒长恨脸上的表情也不禁僵了僵,然後暴起发难,十三太保横练提劲一催,身骨大展,一记重拳已是直砸练幽明锁骨间的天突穴。 可拳头直去,却砸了个空。 司徒长恨怪笑着,眼露疯癫,大步一赶,已跃入雨中,双拳以沾衣号脉,分筋定穴的打法,连扑连杀,拳掌齐出,好似一条狂龙。 然而,令人吃惊的是,便在那一连串的攻势下,练幽明晃身挪转,撑着伞,好似穿花蝴蝶般闲庭信步,走转来去。 司徒长恨一连攻了二十七招,只这最後一招。 一只拳头方才与之当空一撞。 撕拉一声,司徒长很的整条右臂袖子瞬间被撕扯成破布,体表筋络纷纷外扩於体表。 气氛凝固的近乎死一般寂静。 司徒长恨脚下立见裂纹遍布,仿佛冰面一样。他也是猛吸了一口气,自从那日的一番试探,已是知道与练幽明有差距,但万没想到差距会这麽大。 下一秒,来不及反应,二人错身一过,练幽明右手抓取一搜,已扣住了对方得脖子。 可死到临头,司徒长恨还笑的出来,艰难扭头,「嘿嘿……你猜我若是杀了我的三姑奶奶,结果会怎麽样?」 「嗯?」 「你说什麽?」 「不可!」 「司徒长恨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快把人放了!」 「欺师灭祖的畜生!」 没等练幽明回应,那些受邀而来的各位堂主已是坐不住了,纷纷变色,腾然起身。 只因那位三姑奶奶辈分奇高,但凡死在这里,谁也难逃洪门高手的追杀。 搞不好四九城那边都会有人出来。 「早知道没好事老子今晚不该过来瞎凑热闹!」 有人暴跳如雷。 「砰!」与此同时,司徒长恨突然右拳再挥,狠狠砸在练幽明的胸口,「嘿嘿,打到你了!看来你也不是一个纯粹的武夫啊,唔额……」 话没说完,练幽明右手五指陡然发劲,已是将其掐的喘不过气来。 「哎,别别别……」 「练小太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没错,千万别冲动!」 「放开他!」 也在这时,客厅深处,赫连柔走了出来,身上还绑着炸弹,手里推着个轮椅,上面坐着的正是那位老夫人。 练幽明面无表情,五指已在缓缓发劲。 赫连柔脸色微白,「你别逼我!」 459、背信弃义,死有余辜 说着话,此女已一手扣上了炸药的引线,一手按在了那位老妇人的肩膀上,大有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嗬嗬,真是扫兴!」 练幽明感叹着一笑,但脸上在笑,眼里全无半点笑意,更没有放开司徒长恨的意思。 这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留不得。 而且还和守山人勾结,更是该杀。 司徒无敌还在笑,哪怕已经被擒住了脖颈,掐住了脖子,也还自以为掌握着局势。 「你……你看看周国……」 练幽明瞟了一眼,不禁扬了扬眉。 才见四面周遭已有六位神色冷峻的武夫走了出来,身上居然全挂满了手雷。 屋里那几个堂主身旁原本倒酒斟茶的一个夥计也全都露出了身上的炸药。 「杀了我,咱们一起上西天……嘿嘿,一群蠢货,这年头还讲什麽江湖规矩,想要用拳脚武功来定输赢,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这下子,那些原本还神情紧张的洪门堂主变得更紧张了,脸色煞白,惊怒交加,眼皮更是狂跳,惊的差点没蹦起来。 「妈的,你敢阴我们?」 司徒长恨艰难开口,怪笑连连,「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墙头草,随风倒。要不使点手段,怎麽能跟我站在一起啊。现在,给我杀了他,我要他不得好死……」 这人置身险境,却仍然死死盯着练幽明。 「你的武功再高,不知是否敌得过人心?嗬嗬,有种的,就把我们杀乾净……」 分明是要鱼死网破。 练幽明面容无波,看向了僵坐不动的司徒老妇人,微微颔首,「您的信我一定会交到家师手中。」一句话出口,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瞳孔急缩。 这已算是冲着一个将死之人的许诺。 即便是赫连柔和原本还疯癫大笑的司徒长恨也都红了眼睛。 「我不信你……啊……」 然话说一半,练幽明的右手已在发力,五指钳着一截脊骨,将之生生拎了起来。 起初司徒长恨还想凭藉十三太保横练的肉身招架硬抗,较劲挣脱。但任凭浑身筋肉如何发力运劲,此刻全然无功,只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长虫,难以挣脱。 可惜。 要是金钟罩与铁布衫没突破以前,练幽明收拾此人说不定还要费一些功夫,甚至难以解决这般处境。可现在嘛……, 「看来你没弄明白一件事情。不是我找上你们,而是你们找上的我。我对你们这些人的势力毫无兴趣,我要的是底蕴。至於他们死不死的,自打冷眼旁观坐在这里,就已经和我无关了。还有这位老夫人,一面之缘,也想着让我畏首畏尾?你把我当成什麽了?」 练幽明说的漫不经心,也说的慢条斯理,更加说的人心惊肉跳。 「如果洪门真的就剩下你们这些货色了,还不如死了呢!」 他能过来,自然是预料到可能面临的处境,但就是没想到这个司徒长恨如此的丧心病狂。 那就更该杀了。 可这时,就在此时,原本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庄园忽然漆黑一片。 灯火俱灭。 霎时就有人惊呼出口,还有人惨叫,也有人喝骂怒斥。 乱成了一锅粥。 厮杀声,打斗声,还有血腥气飞快在雨中弥散。 一时间,好像四面八方都是掠动的人影。 但练幽明的反应更快,左手急松,松开了伞柄,但同时振臂一抖,袖中忽见三尺青锋无声吐出,顺势往右侧横剑一削,拖带着一注血水,而後呼的飞向雨幕中。 快快快! 练幽明横身如游龙腾空,剑影於掌中飞旋急转,只当空转出一圈,继而离手飞出,势如冷电般射入厅堂。 剑光斜飞直去,甫一离手,他已蹬地借力,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进去,右手还不忘朝着半空一探,抓取了一件翻空将落的圆形物事,同时张嘴吐出一缕庚金剑燕,无声无息。 灯火熄灭一瞬,赫连柔也是吃了一惊,按在老妇人肩膀上的左手急忙转而扣其脖颈,另一手跟着一颤,差点拔下了炸弹的引线。 但只这转瞬间的功夫,厅堂外已变得死寂一片。 既没了司徒长恨说话的动静,也没了那些心腹死士的动静。 甚至就连厅堂内也突然间安静下来。 那些洪门堂主当然也是带了高手随行的,可此时此刻,居然也没有动静。 一股恐怖的心悸感无形弥散,仿若一群绵羊置身龙潭虎穴,身旁就有大凶环伺,只有颤栗心惊的份,哪敢随便动弹。 「轰隆!」 猝然,一声雷鸣起的突兀。 冷电一闪而逝。 只在那明暗变化间,赫连柔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已无血色,断口甚至还在滴血的脸。 司徒长恨。 这张脸被人拎在半空。 已然是死了。 赫连柔遍体生寒,但此时此刻,剩下的只能是鱼死网破。 她心念一动,准备去引爆身上的炸药,但念头虽起,右臂却没反应。 一股剧痛後知後觉般如潮水席卷而来。 断了! 断臂抛飞,热血喷溅如吼,染红了一侧的墙壁。 已被人连根扯下。 赫连柔右手还想发力要了老夫人的命,但手腕却被一只硬如铁箍的大手擒住,筋骨瞬间断裂,发出一片骨裂爆鸣。 太快了。 她的所有想法,一举一动,全都慢了半拍。 然後生生被人掰断了五指,掰开了虎口,将那位司徒老夫人救了出来。 墓然,灯光再亮。 一群人屏气凝息,定睛看去,才见那位老夫人身旁的已不是赫连柔,而是一个大马金刀坐着的青年,一边擦着手,一边倒了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而赫连柔已是软倒在地,右臂断口嗤嗤冒血,左臂耷拉扭曲,脸色死灰一片。 而在那案几上,搁着司徒长很的脑袋,断口平齐,想是死的太快,面上还保持着狰狞阴狠的神情。死不瞑目。 院里,那些绑缚着炸弹的亡命徒也没了动静,死的很乾脆,也很惨烈。 有人双脚还站在地上,上半身却摔倒在地,连同身上的炸药都被削成了半截。有人项上头颅不见,只剩下无头身子僵立在原地。 练幽明最先杀的就是这些人。 而屋里的那个夥计,拉动引线的右手被铁剑洞穿,咽喉凭空多出了一个血洞,瘫坐在地,还在抽搐。至於那些虽洪门堂主而来的高手,一个个面无人色,杵在雨中,後背已然出了一片冷汗,就怕乱动之下让练幽明顺手杀了。 太快了。 明灭不过数息,这人居然在电光石火间辗转飞腾数十米,且连毙数人,破了险境。 「砰!」 练幽明搁下酒杯,语气平淡地道:「老夫人不会怪我吧?」 此刻,那轮椅上的老夫人已经能说话了。 「哪能啊!」 老人望着司徒长恨的脑袋百感交集的轻叹一声,但转而又面如寒霜,冷声道:「按照洪门的规矩,背信弃义、欺师灭祖之人,当受三刀六洞之刑,他死有余辜!」 460、不到二十岁的先觉少年 「看来,江湖还是江湖,但三教已非三教!」 练幽明笑叹一声,只是笑无笑意,叹无情绪。 天道易改,时代更叠。 有这样的变化,不足为奇。 太平了,当年拧成一股的人心自然也该散了。 对於这样的结果,他早就有所准备。 毕竟比起什麽先觉武夫、通玄老怪,这些人充其量只是一些帮派弟子,所认为的厮杀也多是争权夺利,距离他们身处的武道天地早已如隔山海。 昔年杜心五叱吒风云,那是时势造英雄。 而今大势已变,人心难测,又何必心存太多指望。 所以,练幽明只要实打实的底蕴。 只是司徒老夫人却极为认真地道:「你这性子和你师父当年一样执拗。可正因为他们不知,你才该举起大旗,让他们知道。武学千年,之所以能传薪不灭,之所以总有人能挺身而出,意义就在这里。」练幽明没有反驳,也没有抵触,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下。 老夫人似乎一瞬间老了不少,但还是耐着性子的解释道:「他们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群龙无首,方才沦为一盘散沙……杜老大已经去了几十年了!当年也有太多人为了荡魔之战血洒北地,你既然有接替之心,不妨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定然有人与你志同道合。」 练幽明点点头,又转头看向那些洪门的话事人。 总共十一人,有人眼含惊惧,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神色复杂,还有人意味莫名,不知在想些什麽。但如此境地,居然有人端坐未动,沉住了气。 而且,还有一个又瘦又黑的少年走了出来,穿着寻常,看打扮似乎是名侍者,又从那具屍体上拔出了照胆剑,双手奉上。 比起一些个被吓破胆的大人,这小子虽说脸色微白,但走动如常,并且递剑的双手还很稳,甚至不忘用自己的衣服擦拭了两下。 但练幽明却没瞧出对方有什麽巴结讨好的意思,似乎只是因为那剑。 端坐不动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高大,神情木讷,从始至终似乎都未曾变色;女的身形娇小,坐在大汉的肩膀上,挽着脖颈,亲昵极了。 他打量着对方,那娇小女子也在看他,看的肆无忌惮。 「洪拳高手!」 练幽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对方如此镇定,无非是底气十足。 司徒长恨都死了,那这两人的底气要麽是来自司徒无敌,要麽就是来自他身前的这个老人。「好!」 他似是这会儿才回应了老夫人的提议。 「既然如此。事情我办完了,也该离开了。剩下的,就等开香堂那天再说吧。您要不再跟我去香江转转?」 司徒老夫人摇了摇头,看向门外,「别担心!他们来了!」 语出话落,已见三名冷眉冷眼的身影走了进来。 两男一女。 「嗯?」 练幽明暗自咦了一声,只因这三人非是寻常武夫,而是行伍中人,身上那种独有的气质是怎麽也抹除不了的。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为首的居然还是熟人。 霍云天。 那个枪法高手。 一年不见,此人也步入了先觉。 另外俩人居然也都是先觉武夫,感知敏锐,还都和霍云天结成阵势,彼此气机勾连,身藏枪械,给人莫大的压力。 望着院中的血腥场面,三人各是眉头紧皱,神色生变。 但等霍云天瞅见屋里的练幽明,才真正睁大双眼。 只不过这人先是关心那老夫人的安危,见对方安然无恙,才盯着司徒长恨的脑袋沉声道:「看不出来你小子的杀心居然这麽重。」 「不重不行啊!」练幽明走了出去。 霍云天身後的俩人则飞快拆除着那些屍体上的炸弹,无视着血腥,下手很利索。 「你怎麽过来了?」他问。 霍云天破有怨气的感叹道:「犯错误了。被派来保护司徒老夫人,结果又被司徒长恨排挤,就想着去陈老大那边待两天。可倒霉催的,前脚刚过去,後脚你就来了。」 练幽明当即了然。如此说来这位老夫人早有提防,并非没有头脑。而这般作为,多半是想给司徒长恨一个回头的机会,看看这人还有没有救。 倘若今晚这货没有对老人动手,只怕练幽还杀不了他。 因为,便在尘埃落定的一瞬,四面的雨幕中冷不防多出几道十分惊人的气机。 更有一个高瘦汉子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抓着一个被打断四肢的老人。 便是之前对老夫人偷施暗手的那名老仆。 「看来您老是要处理一些家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看也不看那些堂主,拾起地上的雨伞,又冲霍云天点头示意,方才一步步走了出去。 也就在练幽明前脚踏出门, 「三姑奶奶!」 让人意想不到是,那名又黑又瘦的少年这时居然冲着老夫人恭敬开口。 「堂兄的屍体………」 老夫人神色黯然,揉了揉少年的头,「烧了吧!往後就由你掌管堂口的大小事宜。切记有好胜心是好事,可不知收敛,一味放纵慾望,便是自取灭亡。」 如此称呼,赫连柔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似乎压根不知这少年的身份。 少年点点头,转而又看向练幽明离开的方向,眼露惊奇,右手轻轻一抖,袖中立见滑出半截乌光闪闪的物件,并从胸膛抽退出几根银针。 至於那物件,好像是一把铁扇,扇面一展,寒芒大放。 霍云天在边上看的满目震撼,只因这少年好像是…… 这怎麽可能? 他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看。 那少年如觉目光,转头瞧来,腼腆一笑。 赫然是先觉武夫。 赫连柔瘫坐在地,目睹这一幕,也是心神狂震。 不到二十岁的先觉武夫。 而且看样子,已暗中培养多年。 可细细一想,又好像十分正常。 洪门,既是帮派,也是家族,岂会只有一个继承人。 能者得之。 有德者居之。 这些老人岂会坐看不孝子弟将辛苦打拚出的偌大基业挥霍一空,更别说勾结外人。 「姑奶奶,您说是我那个无敌堂哥厉害,还是这位练小太爷厉害?」少年似乎很不喜欢那浓郁的血腥气,捏着鼻子,十分好奇的询问着。 老夫人神色复杂,「大抵是无敌那孩子更有胜算。但有时候胜负输赢不在自己,也可能在天意!」即便经此一事,见识到了练幽明的实力,这位老夫人居然并不看好。 练幽明自然听不到这番对话,即便听到了,也只会莞尔一笑。 生死胜负在没有彻底落幕已前,谁又能知道成败与否。 461、劫数将至 眼见练幽明全身而退,杨青方才现身,眼里满是惊叹。 只这一进一出,院中便已横屍四十余人,死了个乾脆。 「怎麽样?」 练幽明撑着伞,神色温和,语气平常地道:「到底是老江湖,有些不简单呀。」 司徒长恨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纨絝,不知死活,行事乖张。 而那位老夫人才是真正的厉害人物。 杨青也凝了凝目光,「灯不是我灭的。」 「我知道。」练幽明走出庄园,站在街巷中,可走了没几步,忽然又顿足。 杨青柳眉微蹙,迟疑道:「那司徒长恨也算是洪门嫡系,就这麽死了?那位老夫难不成真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练幽明眼神晦涩,轻声道:「这才是对方聪明的地方。如何让事情办成了,并且一切还设计的顺理成章,这可是个技术活。」 杨青闻言神色一愣,然後马上就反应过来,惊疑道:「故意的?」 练幽明擡了擡伞沿,回望雨幕深处,望着那几栋漆黑高耸的高楼大厦,一直看向高处。 「我也是刚想明白。这位老夫人既是在借我之手清理门户,也是为了试探我,更是为了向我示好。啧啧,有点意思。」 当然,前提是他能占得上风。 不然先前若局势失控,自己掌控不了,那就得另说了。 练幽明慢悠悠的说着话,双眼却一点点眯了起来,如同看见了什麽有意思的东西。 杨青却毫无所觉,仍旧猜测着那位老夫人的目的,「他们也想打底蕴的主意?」 练幽明的双眼又睁开了,继续往回走,边走边说,「这也不稀奇。那些旧时武夫可有不少等着这些底蕴续命呢。对方大概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和司徒无敌争锋的实力,如今看见了,应该会两头押注,谁也不得罪。」 「墙头草!」 杨青面如寒霜。 练幽明毫不在意地道:「正常。我与司徒无敌无论再厉害,可是否能够真正崛起还不一定呢。毕竞有杜老大的遭遇摆在那儿。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就见了两面,便指望人家马首是瞻,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杨青也回过味儿来了,沉着脸,「如果有机会,你不妨去檀香山走一遭。那里是洪门的总堂,藏龙卧虎,而且还有不少曾经追随过杜老大的心腹弟兄,兴许会有人出面。」 练幽明扭头瞧着身边替自己愤愤不平的杨青,神情柔和了下来。 老实说,无论是杨莲还是杨青和他都没有太多交情,甚至在此之前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或许起初这些人都只是为了杜老大的托付,为了报仇,但现在已然无怨无悔、一门心思地替他着想………「青姨,不要着急嘛。咱们有骨气些,何须去借别人的势头。若我崛起,自成大势,不用动作,那些人自己就会找过来。而且这些人哪个不是在国外经营了几十年,突然冒出个老大,谁能心甘情愿的接受,万一再来几个吃里扒外、两面三刀的,忒麻烦。」 见练幽明有自己的想法,杨青神情一改,笑了起来,「好,都听你的!」 练幽明也替对方撑着伞,最後睨了眼雨中高处的的某个身影,才往回走。 「青姨,你和莲叔都会唱曲儿啊?看你俩都不换行头的。」 「是啊。唱的是粤剧!嗬嗬,我哥说我娘命薄,是在佛山的一座楼子里餬口的,後来遇到个粤曲编剧,赎了身。只可惜,我爹被乱枪打死了,我娘生我难产,死时什麽都没剩下,就剩下几首曲谱……我俩唱曲儿,也算是留个念想……人该有念想!!!」 「是啊,该有念想!」 深夜。 上海。 「他要开香堂?」 一座道观中,身着道衣,头戴古冠的枯瘦道人慢慢睁开了双眼,木然死寂的眼珠徐徐轻转,看向了手下人递到面前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色的照片,里面是一个俊朗青年的半身照,穿着件白色衬衣,浓眉虎目,肩宽背阔,身形魁伟高壮,似是由旁人拍摄,手里还拎着行李。 「听说青、洪两帮的信物就在此人手里。」 闻言,道人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睛刹那似恢复了生机,精光汇聚。 「连杜心五、王亚樵都死了,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妄想成大势?真是不知死活。」 说话间,道人缓缓起身。 「四九城那边什麽动静?」 边上一位肤色阴白的女子轻声道:「已经有数位旧时武夫过去了,大概不日便会动作,难免一场大战…… 「嘿嘿,白骨老道,别来无恙啊!」 说话间,一个低沉雄浑的嗓音仿若惊雷般在某个阴影角落里响起。 道人扬了扬手中拂尘,冲着身旁弟子摆摆手,转而看向声音的源头,又面无表情地道:「连你也被唤醒了?」 目光远去,才见大厦的窗户上趴着一道高大到近乎魔怪般的恐怖身影,好像是从下面直接攀爬上来的。来人身形乍动,已似猎豹般自阴影中闪出,站在了灯光下。 定睛再看,原是个紫膛国字脸的的大汉,披散着一头如火赤发,骨架奇大,身形高长,粗略一扫少说两米高低,口中气息吞换如吼,只如一尊人形凶兽。 大汉先是嘎嘎怪笑两声,又瞟了眼道观的招牌,「五斗入道?你这米贼居然不声不响的往这种好地方塞进来一座道观,当年就已经暗中经营了吧。果然不愧是五斗米教最後的一位教主,未雨绸缪,早就预料到了今天吧。」 道人面色不改,「我不过是去国外转了转,看了眼所谓的科学。谁能想到,当年敬天祈雨、奉神拜鬼的一群人,如今都能上天登月了。屍老鬼和无眼和尚已经死了,除了你我现在就剩下那个老头还未出世。」大汉冷哼一声,怪笑着,「那你可就说错了。那老东西可是早就出世了。听守墓人的话,现在应该在某个学校里当考古教授,装模作样,真是可笑。」 道人无动於衷。 可赤发大汉却自顾自的走进道观,从供奉张天师香案上拿过一个苹果,大口吃了起来。 「时代变了,知道你另有心思。不过,那两教底蕴,单凭你一人可吃不下,万一再被那几位洞悉,难逃一死。」 说着话,此人又拿过了道人手里的照片,只搭眼一瞧,便焦眉抽动,两眼大睁,连带着整张面部的肌肉都不受控制的扭曲起来。 「嘿嘿,想不到後世竟然还有人能够成就虎啸金钟罩。当年我携秘法叛出武当派,按理来说,这门功夫理应失传了才对。这小子还兼修了龙吟铁布衫,又要开香堂,运势好的可真叫人嫉妒!屍老鬼就是死在这个人手里?有点意思!」 高瘦道人沉默了一两分钟,看着面前的天师像,无悲无喜地道:「既然如此,你我便一同走上一遭吧。三教齐聚,还妄想成为天下魁首,正好将剩下的几人一并铲除,以绝後患!!!」 462、又见怪人,五老真容 回去的鱼船上。 练幽明突然从入定中睁眼,面上先是显露出一丝困惑,可低头再看,手臂上的毛孔已自发收紧,无形中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感袭来,令人如芒在背,又如头上悬剑,即将斩落。 与之同行的沈三连忙询问道:「怎麽了?是不是之前受伤了?」 练幽明摇摇头,他只是擡眼看天,视线飞转,似在找寻着什麽,可最後还是无迹可寻。 「有些心神不宁,好像冥冥中似有一股杀机因我而动。」 闻听此言,沈三和杨青相顾骇然,也都触电般看向四周,如在戒备。 但却被练幽明制止道:「不在近前,我也只是心血来潮,突然惊觉。看来,此次开香堂确实引来了不得了的人物,多半便是那藏匿不出的守山五老。」 「白骨道人?」 杨青神情凝重,若这等存在铁了心想要杀一个人,普天之下,若非彻底与世隔绝,只怕无处可逃。练幽明的神色经过了短暂的一番变化,很快又复如常。 「回去以後,我会将那合击之法传给你们……若我遭逢变故,你们不用管我,只要尽一切心思,保护好灵筠就行。」 「不可!」 「不成!」 杨青和沈三齐齐开口。 沈三表情严肃地道:「敌暗我明,群策群力或许还有胜算,可你若单打独斗,就真是自断生路。」练幽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此次三教齐聚,白莲教主、司徒无敌也在,那些人绝不可能只对我一人下手。」 杨青沉声提议道:「要不我知会老太爷一声?」 练幽明叹了口气,截然道:「不必。老爷子有他们自己的事情要做。而我也该做我的。武道争锋,争的便是先机、胆魄,司徒无敌、白莲教主正在高猛进,我哪能退缩。」 他说的很平淡,心绪但凡起伏波动,慧剑立斩。 当年杜老大曾经遭遇过的杀机,如今终於轮到自己了。 而且,对於这股杀机练幽明除了悸动,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战心,想要与之一试。 无论生死。 眼见练幽明主意已定,边上的俩人也都欲言又止。 好半天,才听沈三开口道:「那个合击之法也算我一个。」 时间过得很快,就在天色变亮的时候,一行人回到了香江。 一夜风雨未歇。 趁着天还没大亮,练幽明又同沈三去了趟八极拳馆。 吴九已经醒来了。 瞅见二人,立时吡牙一笑,「他娘的,要不是那两个不要脸的在场外干扰我,单打独斗我肯定能赢。放心,等我养好伤保准把场子找回来!」 沈三来时带了不少东西,还有一根自己珍藏多年的老参,但就是快吃没了,就剩下几条须子。「轮不到你了。我俩刚从香江回来!」 虽是点到即止,但吴九哪能听不明白,又看向边上的练幽明,忍不住蹙眉道:「那司徒家可不容易应付,高手无数,底蕴雄厚,你……」 练幽明还没说话,沈三已接话道:「都料理完了。杀了四十多个!」 吴九眼珠子一瞪,但转头就把那几根参须一口给嚼了,像是发泄一样,嚼的很用力。 沈三看的是一阵肉疼,哎呦连天。 「生嚼啊?真是白瞎了我的东西,那是用来的煮药的。」 「明天再来看你!!」 见师兄弟两个打闹起来,练幽明笑着招呼了一声,才转身往回赶。 此时正值阴阳交替,天色将明未明,欲亮未亮。 但沿途已能看见不少出摊的小贩。 练幽明迈步在市井的烟火气中,顺道买了几个包子,一边吃着,一边琢磨着该如何应对那即将到来的杀劫。 可就在途径一条窄巷的时候,他倏然擡眼望去,只见尽头的拐角处有个人影吹出一声口哨,而後一闪不见。 这人有几分眼熟,似是在哪儿见过,但细想又记不起来。 练幽明还当那无形杀机这就到了,心神一凛,但哪有退缩之意,双脚蹬墙走壁,人已嗖的追了上去。二人一追一赶,一前一後,兔起鹘落,一直来到了就近的一个公园。 便在一座凉亭前,双方这才止步。 但这个人很怪,想是用了类似於易容改貌的手段,身形不高不低,任凭练幽明翻遍过往的记忆,也不认得对方。 「你是谁?」 「黑嘿,我怕我说出来吓你一跳!」 对方转过身,手舞足蹈,跟猴子一样胡蹦乱跳,头上还罩着个头套,瞧着不伦不类,但气机委实高深莫测。 「装神弄鬼!」 练幽明右手一抖,袖中剑已无声滑出,步步走向对方。 这怪人眼中转动,嬉笑道:「好小子。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练幽明二话不说,长剑一送,剑尖急颤如毒蛇吐信,剑风瑟瑟,直破对方面门,「现出真容!」可哪料这怪人右手淩空一擡,布袖大开,袖如剑鞘居然将照胆剑给纳进了袖中,再翻臂一裹,带出一股内收吸力,差点空手夺白刃。 练幽明也被这妙到毫巅的一手给惊了一跳,一稳剑身,剑势飞旋,本想破袖而出,奈何怪人怪笑连连,右臂随剑而转,两者如藤蔓相缠,难以挣脱。 眼见长剑受制,他左手运掌虚提,已然含怒出手,掌劲未落,澎湃劲风已将袖筒撑的滚圆。「嘿嘿!」 那怪人亦是不慌不忙,运起一掌,掌劲催发,竞隐有雷音卷荡。 「五雷掌?」 这五雷掌所成之劲源头在於五气,五脏之烝化为五雷,乃道门秘法,亦可成就五气朝元之非凡气候。而且这雷音显化,由虚化实,可见绝非三年五载就能轻易成就的。 更要命的是,练幽明之前暗伤复发,伤的就是五脏,如今这五气成劲,透掌而入,不光练法玄奇,打法也是攻於破绽。 这人必然知晓他受了伤。 「啪!」 只说双掌齐对,那怪人身形轻轻一晃,人已向後撤了半步,左手无意中按了下身後石桌,立见一个掌印烙印其上,如捏烂泥,卸去了劲力。 反观练幽明,连退三步,脚下石板齐齐蹦飞炸碎,几无完好。 「化尽打法?好,单凭肉身大力,一举一动居然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架势!」 怪人目露惊奇。 适才练幽明的一掌就只是寻常不过的一掌,随心而发,含怒出手,但劲力磅礴浩大,比之那些江湖绝学也不遑多让。 眼见练幽明擡脚一迈,又准备动手,怪人腾空一跃,屈臂上探,十指搭着凉亭的檐角边缘,只提劲一拔,人已翻到了顶上。 「嗬嗬,小子,你大祸临头了,自求多福吧……送你的!!!」 这人也是古怪,抖手抛下来五张画纸,随风一扬,等练幽明飞身跃起将之收入手中,才见对方已没了踪影。 他神色微妙,站在原地,目光垂落,才见五张画纸上各画着一尊栩栩如生、惟妙惟俏的人像。分别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和尚、一个体态稍胖的富家翁、一个身着道衣高冠的枯瘦老道,和一名神情凶恶的赤发大汉,以及一位只有一只眼睛的老人。 别的不说,练幽明已认出了那个富家翁,不是别人,正是屍先生。 画上还有名字。 「无眼僧、屍先生、白骨道人、太岁神、只眼老人…… 「守山五老?」 463、老人来信,再见高人 「怪哉!那人是来帮我的?」 回到住处,练幽明还在想着那个神出鬼没的怪人。 此人身手奇高,而且还是道门正宗,根底不俗,少说也是守山五老那等层次的高手。 他看着手里的画纸,慢慢攥紧五指,再一揉,已揉成了纸屑。 莫非…… 思来想去,练幽明忽然想起了烈士陵园里的那位高人。 「看来,找时间还得过去再探探虚实。」 时近拂晓。 他已经到了家。 如今杀机将近,必须尽快布置好一切事宜,来称一称这些老怪物的斤两。 和之前与屍先生的恶战不同,之前是藉助了药物。但现在,要凭实力。 甚至练幽明觉得这所谓的「守山五老」或许也只是马前卒。不久得将来,若通玄老怪出世,放眼这神州大地,恐怕也就陈白虎、破烂王等人可迎战力敌。 至於他们这些人,此时若不穷尽一切去争渡攀升,一旦浩劫临头,怕是都如路边野草,卑微如蚁。而且,倘若真有通玄大境的绝顶高手对四九城里的某位起了杀念,那不用说,此战绝难避免。只因武夫动念,尤其是动杀念,精神越是纯粹凝练者,那便越是真实不虚。 这等存在但凡动念,如大愿、如誓言,本心难违,若不能功成,那心境便难以圆满,念头不可通达,心神有碍,难难难。 所以,此念一旦寄出,除非粉身碎骨,不然绝不会罢休。 况且,两者身份俱皆非比寻常,所寄杀念自然也非同小可。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冥冥中似暗含以旧替新,以乱伐正,改天换道之意。 这人莫不是想要以此证道? 证道,是因为心有执念。 旧时执念。 至於枪械之类的现代武器,连人都看不见,找不到,谈何破敌。 紧张。 压迫。 危机。 种种情绪漫上心头,但很快便被一剑扫清。 只是刚一进屋,才见沙发上端坐着一个白肤如雪的少女,紮着条乌黑发亮的麻花辫,身穿白色衬衫搭配着一条牛仔裤。 少女双手按膝,一动不动,双唇看似紧闭,但却在有规律的微微开合,面向朝阳,如在闭目养神。徐白狮。 「师兄!」 见练幽明回来,徐白狮双眼一张,神态平和,紧绷的眉眼似也在无形中柔和了几分。 练幽明有些无奈地道:「怎麽在客厅里过夜?」 徐白狮温言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嫂子已经招呼过我好几次了,是我自己想守在下边的。」少女长身而起,又从身上的挎包里取出一封信,神情十分郑重地道:「这是徐师伯让我交给你的,四九城那边可能即将迎来一场大战,让你看完自己小心。」 「大战?」 练幽明哪敢怠慢,打开信封飞快扫视起来。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瞳立时一震,气息也随之顿住。 因为这不是徐天的信,而是破烂王的信。 「通玄已现,为师意欲舍身迎战,以求破境。他日若能再相逢,必为那通玄武夫;若一去不归,无非是追随师友弟兄,亦属幸事……武道艰辛,切勿懈怠,为师先行一步,你後面来!」 没有以往显露於外的反应,练幽明呆愣了数秒,才将信纸重新收好,有些出神的睨向了外面晃眼的朝阳。 老头这是要借通玄老怪来临敌破境,置之死地而後生,行破釜沉舟之举。 但这也不对,即便是有通玄老怪现身,可陈白虎在四九城啊,何至於做出这种抉择。 莫非…… 不止一位通玄武夫现身北地。 如今四九城里的那些高手既要护持陈白虎,又要守护那位遭杀念锁定的存在,分心他顾之下,无疑身处被动。 破烂王心心气高绝…… 「等等,」练幽明眼皮一颤,又想到了一种可能,「仇家?」 唯有仇家再现,才能让破烂王凝一口破釜沉舟的心气。 不胜则死。 徐白狮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看着练幽明的反应,见其愣神、失神,留意着神情变化,也细看着眉眼。「师兄,师伯说你在这边开香堂,让我来帮你!」 练幽明墓然回神,收了信笺,温言笑道:「来的正好,我这儿有一套合击之术正缺人手,加上你和杨双,连同吴九,应该够了。」 直等听见楼梯口传来一声脚步声,徐白狮才转头瞧去,「嫂子!」 目光落处,燕灵筠正抱着个手舞足蹈的大胖小子。 「耙耙!」 练幽明会心一笑,拎了拎手里的菜,「先去洗漱吧,我去做饭!」 他转身走到厨房,下刀如飞,手脚利索的的炒了几样小菜,又煮了点面条,卧了十几个荷包蛋。哪怕已知武林江湖即将会有大动荡,练幽明也还是生生沉住了气,静下了心。 时近中午,碰巧大舅子燕卫东和燕家老六燕招妹带着老婆孩子过来串门,一群人看着电视、搓着麻将,逗着孩子。 这群人也真是的,抱孩子就抱孩子,一个个手欠,老是拨弄他儿子的小茶壶,气得燕灵筠捂了又捂,都不打算给小石头穿开裆裤了,惹人啼笑皆非。 练幽明置身其中,从诸般欢声笑语中找寻着内心的宁静,以世俗烟火磨砺着慧剑,凝练着心性。凭他现在的武道气候,无需动作,气息吞吐间丹功自转,内气自成周天,行走坐卧都在练功。道门讲究入世出世之说,然出世并不意味着就要逃离红尘,那是避世。 身在红尘,和光同尘,心求自在。 临近傍晚,徐白狮去了八极拳馆。临走前,燕灵筠还将那个八品叶的棒槌截了条主须让少女给吴九带了过去。 如此,一直到大哥大嫂等人走了以後,才算彻底消停下来。 入夜。 瞧了眼哄入睡的老婆孩子,练幽明身形乍动,双脚一掂,不见什麽动作,人已呼的离地飘起,好似一阵风一样掠出了住所。 他去势很快,仿若离弦箭矢,在光暗中奔走如飞,在万家灯光中穿梭直去。 等小半个小时,赶到烈士陵园,这才止步。 园中幽静非常,只剩虫鸣。 练幽明迈步其中,自身感知极尽铺开,感受着外界的所有动静。 以他现在的实力,想要再进已属艰难,更何况相隔南北,无法援手。但要是能探明此间高人的底细,或能邀请对方赶往北边援助众人,也能给破烂王分担一些压力。 尽管他心知这样的高人轻易难以打动,但事在人为,不能不试。 可让人失望的是,对方不知是否已经离开,又或是故意避而不见,练幽明连着转了四五圈,压根没有半点发现。 月华如水,普照大地。 练幽明幽幽一叹,扫了眼一方方屹立在月光下的青碑,便打算明天再来。 反正想要他放弃那是不可能的。 一天找不到,那就五天、十天……… 没有过多犹豫,练幽明冲着四方躬身见礼,转身就往外走。 「多有打扰!」 可走了没几步,他就听身後响起一声锐利至极的破空声,当即扭头一躲,右手淩空一抓。 五指再张,才见掌中抓着一片翠叶。 练幽明眸光一凝,又下意识擡手用指肚擦了擦面颊,居然见血了。 好家夥。 摘叶飞花? 定睛再看,那适才还空无一物的陵园中不知何时站着一道身影,身形高挑,动也不动。 「按理来说,凭你的气候,见我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你那日既能洞悉我的存在,也算是因缘际会,合该有此一面之缘!!!!」 464、外丹之道,剑丸入腹 听到这些话,练幽明的表情不禁精彩起来。 要知道他如今虽未先觉圆满,却也称得上横行武林,难逢敌手了。 但照此人所言,居然还不够资格见到对方。 莫非…… 这是一尊通玄武夫?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你道佛同修,资质绝俗,假如不半道夭折,将来或许能与我并肩而战。姑且告诉你,老夫姓刘,至於名字,将来若有机会,自会知晓。」 这神秘人的声音很年轻,而且平和,若不看容貌,只似而立之数。 但哪怕对方站在月光下,站在眼前,练幽明凝尽目力,却始终难以看清对方的容貌,宛如罩着一团阴影。 「杜心五的目击之术?嗬嗬,你可知为何世人难见真佛?」 练幽明略做思索,他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为了装高人风范,「我听闻通玄武夫可凭藉杀机千里索敌;还听闻那些人能於无形中知觉别人施加於自身的杀意,莫非这就是缘由?」 那高人的面部阴影中,似有光亮闪过,「果然聪明。不露本相,绝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提防他人杀机。」 练幽明听的沉默了下来,如此说来,白天那个送他画像的怪人应该不是眼前这位了。 101看书海量在101看书网,101.等你寻全手打无错站 他嘴唇翕动,正要张嘴,却被对面的高人打断道:「我知你所想,但北边的事情我无能为力。」这个人一动不动,如与天地相合,与周遭的环境合为一体。而且练幽明还骇然发现他只要一移开视线,对方的存在感便在飞快降低,好像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一样。 「比起当年的荡魔之战,眼下还只是开始。若连这一关都闯不过去,救与不救并无区别。而且你师父距离通玄只差半步,并不一定会败。而你要做的,是如何才能赶上去。」 此人居然什麽都知道。 练幽明到嘴边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我……多谢前辈!」 这位神秘高人轻声道:「你已经做的够好了。只是时代变化,有所局限。而且在你身上我看见了某个人的影子,或许你能和他一样也说不定。」 练幽明一时默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此行本就是为了有所求,可对方无意援手,只能退去。「叨饶前辈了!」 而那高人却瞧得失笑,「你倒是乾脆。不过,你我之间也算有些关联,我便点拨你一二。你把胸口的那个物件拿出来。」 练幽明愣了一愣,而後依言照做,赫然是那枚天珠。 只说这玩意一落到月光下,表面居然隐隐泛起一抹淡淡的毫光。 「这是?」 高人身形挺直如山岳,脚下走转了两步,只如平地挪移般瞬间出现在练幽明面前,然後又瞬间抽身而退,手中已拿过了天珠。 好快啊。 练幽明暗暗震怖。 神秘高人解惑道:「这二十一眼天珠是佛门圣物。你既然修的道门内丹术,应该知晓外丹之法。此物便可用作外丹……」 练幽明听的蹙眉,有些迟疑地道:「这东西难不成还能吃?外丹我是知道,无非是药石填补自身,但就吃过精气丹、辟谷丹这些,这别人把玩的物件我实在有些下不去嘴!」 高人叹了口气,垂下眼睑,「谁告诉你这是吃的?此物若依密宗的说法,乃是二十一度母的化身,为「伏藏外丹』。若随身佩戴,可以珠为丹,化为身外丹田。区别只在於此丹田不存内息,不蓄精气,存的是加持之能、精神之力。」 便在练幽明一知半解中,此人右手轻握天珠,在月下抖了一抖,随後就见那二十一眼中如有白色毫光溢出,流转如水,神异非常。 但练幽明却知眼前变化并非真实,心神一稳,眼前异象又都不见。 「观想之法?」 「不错,正是观想。精神之能本就虚幻缥缈,玄之又玄。这天珠少说历经数代高僧加持,非同一般。你只需逢月夜将之取出,便可以月华为其增能,再以神念观想,引其中的加持之力入体,等同於第四个丹田,能迅速填补你的精神,可护身之用。」 高人随手一抛,又将天珠送了回来。 感受着手心的沁凉,练幽明心觉惊奇,自然而然想起了海外的那个小和尚。 萍水相逢,此人却能赠他佛门圣物,还说了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第四个丹田?」 练幽明眸中精光一烁,人身丹田,上丹、中丹、下丹,他三焦已通,精气雄浑,肉身强横,若再得这所谓的「外丹」,能填补精神,如遇鏖战,无需见生死,怕是光耗都能耗死别人。 如果说那些丹丸可在短时间恢复精气,那这东西则可恢复精神。 说是外丹,也无区别。 见练幽明领悟了意思,这位刘姓高人又道:「还有你既然修习了庚金剑燕,怎得不试试在体内温养几口飞剑?吐纳间可凭有形之剑凝无形剑意,炼出锋芒。」 经其提醒,练幽明墓然想起屍先生那口吐飞剑的手段,确实可以一试。 眼下短时间不指望能实力大进,但却可以在攻伐手段上下点功夫。 而且有了这外丹,他便能着手去修习「神足通」。 那玩意儿便是以观想之法成就,十分损耗精神。 「多谢前………」 练幽明心思一转,正想出言感谢,但一擡头,眼前空旷寂静,哪还有什麽人影。 「辈!」 没有半点纠结,他躬身抱拳见了一礼,转身便往回走。 隔天清晨。 老洋房里,赶在晨光破晓前,练幽明面迎朝阳,吞吐着天地之悉,但身前的一方托盘上还整齐摆放着十数颗通体雪白的羊脂玉珠。 剑丸。 只他和杨莲说了下想法,一夜功夫,这就准备好了。 之所以不是小剑,盖因玉剑太过锐利,唯恐自伤,只能以剑丸代之。 「应该可以!」 练幽明自语了两句,顺着吞吸之气,擡手便将那些剑丸逐一送到了嘴边,指肚一松,喉舌大开,玉珠当即宛如游鱼般直入腹中。 一枚、两枚、三枚… 足足吞了九枚玉珠。 这剑丸可不是直接吞咽下去,而是以内息悬吊於腹中,不入谷道,随气而动,时时轮转。 他心神下沉,勾连着庚金剑悉,喉舌一闭,腹部鼓动,以神意控制着,将那无形之气与这有形剑丸慢慢重合。 然而单单就这一步,便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 只说剑随气走,功成一瞬,练幽明气息乍动,腹中陡听玉珠交击之声,清脆至极,尽显杀伐之音。但还是不够娴熟,需得日夜吐纳,以庚金剑悉温养,方能如臂驱使。而且剑丸入腹,短时间还不能吃饮五谷荤腥,只需简单的填补精气即可。 若光是吞服丹药,这剑丸也可用於消磨之用,好比鸡啄沙石。 瞟了眼天边的旭日,练幽明喉结蠕动,两腮一鼓,墓然冲着院中的一颗老树运劲一吐。 「叱!」 剑吟大作,一抹急影霎时破空直去,没入树干之中。 「成了!」 他说成了,阳上,那个守了许久的替身这才悄然退去。 465、两心通,合击术 晨光下。 两个人。 看着阳上端坐的背影,燕灵筠偷摸凑了过来,然後跟做贼一样,等贴到近前,才嬉闹般的娇叱一声,「看拳掌!」 哪怕不习武功,但耳濡目染之下,又精於医道,燕灵筠还是会个三招两式。 可怪就怪在她连着打了十几拳,招招落空,愣是连眼前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练幽明看也不看身後,坐在垫子上左摇右倒,前晃後仰。 燕灵筠瞪大眼睛,磨着虎牙,更是来劲,「啊呀」一声就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 只这舍身一扑,总算是将眼前人给扑倒了。 来不及高兴,就听,「别伤到自己了!」 燕灵筠立时温顺下来,又往练幽明身旁凑了凑,挨着下巴,垂着眼睑,然後意有所指的轻声道:「是不是师父那边生出什麽变故了?」 练幽明并无隐瞒,「嗯」了一声,迟疑了数秒,又将近些时候以及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燕灵筠依偎不动,许久才道:「练同学……」 练幽明笑了笑,「怎麽了?」 燕灵筠擡起头,脸色有些发白,十指紧攥,「我有些害怕!」 练幽明轻抚着身旁人的後背,沉默良久,表情有些复杂。 害怕并没有错。 当初听到破烂王孤身远去,他何尝没有心生害怕。 而且一个人生来便有得失心,得到的那一刻便会害怕失去。 七情难伏,六欲不定。 他没有安抚,也没有解释,而是温言道:「想不想看看我眼中的天地?」 燕灵筠愣了愣,又点了点头。 练幽明遂将脖颈上的天珠一摘,以二人合握之势将其握在掌心。 只等俩人手掌互扣,他才慢声道:「放空想法,听那听不到的,看那看不到的,觉那难以察觉的。」普通人肉身僵拙,感知钝化,眼前所见天地有限至极。 好比虫鸣只闻其声,不知所在;花香只闻其味,不晓其踪…… 所见种种,多为表象。 练幽明一手揽抱着燕灵筠,一手扣捏着天珠,神意汇凝,心念急落,观想之法已然於自己的视野天地中缓缓铺开。 原本这只是他眼中所见天地,但有这天珠的精神之力加持,已能如那白莲教主一样,使旁人见他所见,感他所感。 燕灵筠原本还不觉有异,但她忽觉手心传来缕缕清凉,如有什麽无形之力勾连着自己和练幽明。下一秒,眼前天地霍然生变。 树干上歇落的知了、树冠中搭建的鸟巢,还有叶片上振翅的蜻蜓、树下成行的蚂蚁,居然前所未有的清晰,仿若天地大开,又如一朝扫尽浮云见青天。 自身感知,精细入微。 这一刻,万物仿佛都鲜活了起来。 从浓荫枝叶间洒落的阳光似是在动,风在动。 燕灵筠浑身毛孔紧闭,寒毛根根起立,打了个寒噤。 但脸上的喜色难以遮掩。 这种喜色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惊喜。 人身肉眼,晦暗不明。 见前不见後,见近不见远。 但此时此刻,燕灵筠只觉四面八方的一切变化尽皆了若指掌。 原来这个世界间的一切种种,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她又低头瞧去,就见掌心的天珠竟溢出缕缕毫光。 身後这时传来了小石头咿呀的动静。 燕灵筠又随练幽明转头瞧去。 卧房门户紧闭,但练幽明却凝了凝目光,仿若要洞穿木门,透视房中所有。 这并非虚念妄想,视觉不过是五感之一。 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加上第六感,若极致敏锐,眼前门户亦如虚设。 练幽明身负太极听劲,又有先觉之能,一念乍动,周遭气机已如一汪静水,周遭一切动静好比石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便在他将自身感知极尽放开,燕灵筠恍惚惊觉虽然那木门还在,但门後一切却在逐渐清晰,特别是小石头还有正在边上哄弄侄子的练霜,居然都能尽数了解,然後轮廓初显,宛如透视。 燕灵筠又转头看向练幽明,只见眼前人沐浴在晨光中,血肉剔透如冰魄水晶,遍体生香,不染尘埃。可後脚就听,「老实交代,你有没有用这一招去偷看别人?」 瞧着燕灵筠狐疑的眼神,练幽明表情一垮,「这只是感知对方的存在,又不是电影里演的特异功能。不过佛门有个劳什子天眼通,也不知道能否做到。」 也就这十数息的功夫,眼前一切又都恢复如常。 燕灵筠收起了娇蛮的表情,十分认真地凝视着练幽明的双眼,「你不悔,我就不悔!」 见其所见,感其所感,知其所想。 无论如何,燕灵筠都能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那份藏於身体中的浓浓爱意。 神意交融,两心相通。 练幽明这下才开口道:「不怕!我这些时候会将我一身所学留给你,留给儿子。这一次,海外的底蕴我若得了,那便皆大欢喜,若败了……」 可话没说完,燕灵筠便捂住了他的嘴,然後眼瞳颤动地道:「败了就回来……没了那些底蕴,我就是你的底蕴。这是师父留给我的话,也是留给你的话。师父还说,武道一途,当你自觉前路坦途、难逢敌手的时候,就要做好落败的准备。有时赢得了别人不算能耐,赢得了自己才是真高明。」 练幽明身形剧震,呆愣当场。 但瞧着依偎在怀里的燕灵筠,他又会心一笑,擦了擦眼前人的眼角,「老头还说了什麽?」燕灵筠柔声道:「他老人家说这世上有的人一辈子都在赢,可只要输了一次,便会一蹶不振,万劫不复……有的人一辈子都在输,可只要赢那最後一次,亦能一步登天!」 练幽明听的是深吸了一口气啊。 回想过往所见,破烂王孤坐那破屋中,独对棋盘,大抵便是想要赢自己。 赢那颗挫败之心,赢颓丧之志。 「我记得了!」 他又将燕灵筠抱紧了一些。 但话刚出口,卧房紧闭的木门就被推开了,练霜手忙脚乱的出来,「哥,小石头又拉了,你和我……嫂…」 瞧见亲热的俩人,小丫头呆立当场,然後连滚带爬的就往回跑。 燕灵筠面颊腾地一红,赶忙起身离开,可临了还不忘偷偷亲上一口,「哼,晚上再找你算帐!练幽明无奈一笑,转身气势陡变,衬衫无风自动。 「赢也罢,输也罢,自当无憾无悔,快意一战!」 两天後。 青帮总堂。 一间偌大的练功室里,练幽明盘坐正中,周围蒲团环绕成圆,分别坐着杨莲、杨青、替身幽影、吴九、杨双、徐白狮、花玲珑、鬼僧、王麻子、李振国,连同阿杏、朱武,以及许久未见的刘无敌。场外还有燕灵筠、孙独鹤、颜桃、朱媛、张阿四等人。 今日他便要在此验证合击之术,能否功成,正待一试。 就是这刘无敌半年不见,居然长高了一截,除了秃顶的脑门,脑沿一圈的头发都转复青黑,跟二次发育似的,看的所有人眼皮狂跳。 吴九的气息还有些虚弱,但有那八品叶棒槌的须子,加上筋强骨壮,恢复起来也是十分迅速。「嘶,你这是吃啥了?」 王麻子离得最近,只觉身边坐着一尊火炉,精气雄浑,烘烤的口乾舌燥,满面骇然。 刘无敌贼兮兮的,又神神秘秘凑到练幽明跟前,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玉匣,里面放着一块块不规则的黑疙瘩,看着不起眼,可那浓郁的药香却令人为之变色。 这居然是炮制好的何首乌。 而且单看这根茎,粗的跟他娘乡下淘洗衣裳的棒槌一样,这得啥年份的。 练幽明先是狐疑的瞧着刘无敌,这货当年说自己误入奇异地穴,挖出来过什麽千年何首乌,该不会是真的吧。 然後又看向吴九。 吴九咧着大嘴嘿嘿笑道:「收下吧,昨晚都已经孝敬过我了。不得不说,我这徒弟福缘深厚,有大机缘‖」 刘无敌却不乐意了,跳脚道:「我呸,你小子还装上了?不要还我!听说你要开香堂,有危险,我可是把老本都掏出来了。你可得给兄弟几个争口气,等成了那三教首座,别忘了罩我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练幽明嘿嘿一笑,「好嘛,还藏了这麽些好东西,怪不得进境吓人,敢情偷摸吃独食!」 466、人道洪流,大势渐成 「时间紧迫,那便开始吧!」 眼见人已到齐,练幽明也不再多说什麽。 等传下这合击之术,他还要静心修习「神足通」,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没有过多言语,原本既定的十三人也都凝神静气,以待後话。 这合击之术不比寻常那般按部就班的练法。 练幽明在此验证,也是为了摸清楚这十三人擅於哪种攻伐之术,拳掌指爪,腿脚摔法。 既是布杀阵,自该极尽变化,而不是一成不变。 不光如此,既然已经成就化尽打法,这验证之下,也能领略他人的手段,增进自己的想法,似万流归江、万川归海,以身为炉,熔炼天下万法。 但相对的,练幽明给了这十三人一个同他搭手的机会。 千万不要小看这个机会。 知己难求。 对手难遇。 这武林江湖,能不以生死厮杀而甘愿点拨自己的,可都万金难求。 别看练幽明和司徒无敌等人名动江湖,可剩下的大部分武夫终其一生或许顶天也就只能见识一下初入先觉是什麽能耐。 门外艳阳当空,门内尽显阴凉。 凉风掠入,小石头趴在燕灵筠怀里,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瞧着屋内的变化。 「来吧!」 练幽明盘坐在蒲团上,一语吐出,整个人气势大变。 拳镇山河之势。 武道精进,精神凝练,这精神之道自然也水涨船高。 此刻,他仿若无视自身所处的一方小小空间,与山川同息,与天地同脉,与清风蝉鸣气机交融,变得和谐自然。 明明什麽都没做,可在其他人眼中,练幽明周身上下已无破绽,无从下手,像是与四面天地化为一体。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登时弥漫上所有人的心头。 那是厚重。 如山高耸,如岳巍峨,顶天立地。 仿佛对其出手,便意味着要撼动这片天地。 这便是拳镇山河真正的本意,煌煌正道。 拳势之下,练幽明即是正道。 吴九神情凝重,脸上已无半点随意,眼底更有一抹骇色。 所谓时势造英雄。 而练幽明身上已开始流露出一种无双强人的霸道气势。 这股势头非他一人独有,乃是这个时代的势,前人之念,後人之愿,亦是那无数英烈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慷慨悲歌…… 这股势头,只要心怀坚守的人都具备。 秉中持正。 心存正道。 李大有之,杨错有之,徐天也有,那军队行伍谁人没有,甚至就连吴九自己也有。 但像练幽明这麽浩大纯粹的,除了当年四九城里的几位老人,吴九还真没见过几个。 可练幽明又有不同。 因为太多的人都是被大势所裹挟,而练幽明已开始自成大势,超脱而出,反客为主。 更因为他甘愿承前启後,甘愿为了继往开来,接续前人遗志,一往无前。 哪怕粉身碎骨。 虽千万人吾往矣!!! 此乃人道洪流,亦是苍生大愿。 练幽明顺应这个时代,无形中如得鸿运加身,自然乘风破浪,行事顺遂。 但这股势头还没攀升到极限,若他能闯过此役,挫败白莲教主、司徒无敌,化身三教首座,则龙飞九天,武运昌隆,心气势头必能登峰造极。 届时,一举一动如一挂天河决堤,大势加身,几能成为一个时代的主角,甚至成就先觉圆满也说不定。练幽明只是静坐着,可周围的十三人已开始气息急促,恍若置身洪流之前,恍惚下一秒便会被碾碎当场,莫说交手,光站着就已是对意志的莫大考验。 吴九一边咬牙硬撑,一边赶紧招呼道:「当心你嫂子,她可怀上了!」 「呸!」哪料刚开了个腔,边上的阿杏已柳眉倒竖,狠啐了一口,「顾好你自己。」 之前受伤,可是让这姑娘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练幽明稳坐不懂,但身上沉寂的衬衣忽然以一种由缓到急的变化开始起伏鼓荡起来,内里如有龙蛇游走刹那间,一股无形之势已如惊涛骇浪般荡向四面八方。 气机过处,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正面迎洪流大势,又似置身惊涛骇浪之中,岌岌可危,纷纷暗提内息,稳固心神,苦苦支撑。 练幽明也不开口,原本低垂的眉眼缓缓擡起,盘坐在蒲团上的身体已在转动。 转向阿杏。 吴九看的面颊一抖,「好小子!」 许是被激发了凶意,「轰」的一声,这人震脚跺地,盘坐的身子猝然如猎豹般翻跳跃起,势如龙游,龙爪掌已趁练幽明转身直取他脊柱大龙。 练幽明一手垂放於膝,一手擡指作剑,看也不看身後,指尖直破对方掌心。 吴九右手触电般回缩,左手已似猴子捞月般下沉一搂,搂的是练幽明的左眼。 练幽明剑指斜斜一戳,又点在了对方的左手脉门上。 吴九吃痛之余,内息一滞,下意识後撤半步。 然而刚一撤步,一只纤秀手掌已在其後背一托。 才见阿杏闪身而出,八卦掌走转绕步,如鬼魅般闪到一侧。 「哥,留神了!」 杨双也没放过这大好机会,单掌一按地面,人已如一片飘叶般直直荡起,双臂拨揽一转,这便用太极散手搭向了练幽明的手腕。 但在三人之间一抹迅疾狠辣的刀光闪电般已到练幽明面前,刀锋横向,距离皮肉已是毫厘之差。杨莲的刀。 「此乃武道宗师马凤图所创破锋八刀。」杨莲面无表情,道明了刀法的底细。 可刀光猝然一住,已被练幽明凭指肚轻轻抵住。 没错,确实是抵住。 其他人互望一眼,相顾动容的同时又都跃跃欲试。 一时间屋内人影错落,腿影、掌风、拳劲,还有擒拿、爪功,齐齐直扑屋心的练幽明。 练幽明眸光一烁,剑指由戳点变为拨转,指劲当空画圆。 太极剑法。 不光手上在动,他坐於蒲团上如陀螺旋转,在一众人影的攻伐间,周身劲势成圆,整个人随劲而转,将那诸般攻势纳入圆中。 但见十三道身影虽招式淩厉快急,但不通变化,以至於漏洞百出,任凭练幽明在人堆里穿梭来去,指劲一拨,立见有人的拳脚被带偏,转攻他人。 刘无敌奋劲挥出一拳,结果被螺旋劲势引向一旁,狠狠砸在了吴九的腰腹上。 「哎呦我去,我的腰子……」 吴九一个规趄,疼的脸色涨红,但转头便一掌拍在了朱武的胸口。 杨双练功数招,可眼前一空,右手已转着弯的打向徐白狮。 杨莲到底是老江湖,见此情形,沉声道:「留意彼此攻势,衔接出手,不要乱动。」 练幽明听的一笑,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剩下十二个人闻言也都纷纷明白过来,开始留意其他人的劲势变化。 吴九身负铁布衫,闪身而出,负责正面招架。 虽非练幽明敌手,但每每落入下风,边上的杨莲和杨青便会趁机出手,替其分担压力。 其他十人则环伺在侧,负责偏门进招,倒是学聪明了,压根不和练幽明缠斗,一招不中,即刻抽身,换另一人衔接出招。 一群人从一开始的落入下风,到慢慢扭转局势,转为僵持,彼此配合越来越娴熟。 一连互换攻伐了一百四十七招,练幽明也终於坐不住了。 双腿一直,闪身而起。 这一起,便好似自投罗网,闪进了十三人的重重攻势中。 一时间四面八方已被劲风所笼罩。 双拳难敌四手,更别说十三个人手段齐出。 练幽明见状却不慌不忙,双脚一稳,心念乍动,身形摇晃一震,已是观想降阎魔尊映照己身。三十六臂法相随心而动。 旁人看来他虽无异样,可好似眼花一般,练幽明双臂拨转已拖出层层虚影,连掐诸般指诀手印,只如真就长出三十六条胳膊,眼前尽是重重手影。 但这些手影转瞬又都不见,十三人只觉劲势一偏,已被练幽明两条手臂拨转的圆圈裹了进去,仿佛陷入泥沼,又似牵线风筝,齐齐被分向左右。 如此手段,早已看的人震撼难言。 但练幽明突然又撤去了双手,将一群人的攻势引到自己身上。 拳掌指爪齐落,一群人惊呼一声。 但练幽明却纹丝不动。 他虽不动,但杨莲等人很快就发觉自己的劲力下发,练幽明体表之外立见一个个气包游走,筋络如龙蛇般扭转收放。 只僵持了不过数息,练幽明双脚下沉,双肩摇晃一震,身上的衣服裤子霎时猎猎激荡,内息爆发,宛如雷火相击。 轰! 只如天塌地陷,十三人各自踉跄後退,又跌坐到了蒲团上。 练幽明慢慢将双脚从下塌的石板中提起,轻声道:「不要抵抗这股反冲的劲力,细细感受劲势的变化,以及筋肉的收放走势,要是能功成,你们便能合劲一处!」 467、身如意通,再见薛恨 反冲之劲,便是练幽明将自身劲势渡入了这十三个人的体内,筋肉随之收放,如弹指拨弦,余劲似涟漪般在其体内荡开。 但这股劲势虽同根同源,可由於众人之前的攻伐手段各不相同,引入内劲的身体部位也不相同,故而个中变化自有差别,人身内里共鸣震颤的筋络经脉也不一样。 拳掌指爪功夫,多为十二条正经里的手三阳、手三阴。 而下盘腿脚功夫则是足三阳、足三阴。 练幽明又冲旁观的燕灵筠给了眼神,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其他人离开,关好了门户,练功室登时化为一个彻底封闭的空间。 刚才的劲势只能起个引导作用,一旦撤开,便如无根之水,会迅速消退。 而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练幽明立足场中,猛的撮嘴一吸,又环顾看了一眼,双眼顾盼生辉,唇齿墓然大张。 「吼!」 低沉的虎吼霎时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盘旋回转,起伏跌宕,震人耳膜。 这吼声暗含金钟罩的行气诀窍,藏着一部分内息鼓荡的节奏韵律,能令那股消退的劲势再添後劲,令这十三人的身体筋肉骨骼与之共鸣,从而使所有人可以尽快感悟其中玄妙。 如此一来,每一个人虽只得了金钟罩的部分能为,但劲势同根同源,自能合於一处。 更重要的是,这麽一来,不必如他一样事先壮大五脏之气,仅凭自身本有的能为亦能调动。这虎啸金钟罩瞧着只存练法,无有攻伐变化,但强的却是自身根基,在潜移默化中强化五脏、肉身,令人气力大增,等闲招数也可发挥出莫大威力,堪称一门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功。 如今这十三个人哪怕只练透一条经脉,於攻伐之能也有极大裨益,用拳的拳劲大增,用掌的掌力大涨,可以说是威力倍增。 练幽明口中的虎吼长吐不绝,以连绵不断地声浪引动众人筋肉跟着蠕动。 足足吐了四五十息长短,他才收拢了唇齿。 虎吼虽断,但余音未消。 一群人闭目的闭目,无不是静坐不动,感受着自身内里的筋肉变化,领略着个中玄妙。 当然,通晓劲势只是基础,接下来便是彼此磨合,好比人身冲破关隘滞涩,合击之术亦要练到易僵为灵,化拙为巧,首尾衔接,千变万化。 他没有说话,推门出去,看了眼花园里正扶着小石头追赶蜻蜓的燕灵筠,又交代门外的青帮弟子不要让人进去打扰。 只是瞅见几人越来越往深处去,才喊了一声,自己则一路来到了深处的那间祠堂。 「神州聚义!」 望着供奉在神龛上的一排排神位,练幽明奉了香火。 然而感受着身後掠进的微风,听着欢声笑语,他心神一空,缓缓合上了双眼,双脚同时在方寸间腾挪辗转,如鹰盘旋,如鹤冲天,如猿猴翻跳,又如龙游虎扑。 但最後练幽明又定住,脑海中回想起了玄灵真人交代的「神足通」的练法。 不同於内家拳里的各种身法奇技,这神足通并不是凭肉身成就。 寻常的提纵之术,只要武道气候一高,步伐或求轻灵,或寻厚重,或变化无穷,皆因武功练法而各有所成,凭的是筋骨劲力。 可这神足通,或者说整个佛门六通,全凭禅坐修成,仗精神之力,凭观想之能,於意识天地中遨游驰骋。 而神足通的核心便是人身质重,心力坚固则身自在轻举。 说的直白点,就是以精神观想化去地大沉重之性,观自身骨骼血肉皆空,自觉如浮云清风,方可自在随心。 这便是轻身观。 要知道无论一个人的身体再怎麽强横,哪怕刀枪不入,可手脚延伸从来有限。然人心想法无穷,却局限於肉身皮囊,是故此神通的真意也可当作是摆脱肉身桎梏,尽展精神想法。 但同时还得破除肉身沉重,山河实有的执着。 正因实有,方才有限,须得步步丈量。 如不执着,始知无限,一念即达。 以有限的天地,展无限想法,见实为虚,便能从某种意义上摆脱肉身束缚。 练幽明念头转过,眼神猝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麽,径直来到近处的水池边,俯身望去,水中游鱼摆尾,涟漪层层。 而他眼中的倒影,随着波纹荡过,已化作一具满是流光溢彩的骷髅白骨。 「既然要破除肉身沉重,也不知道这白骨观算不算剑走偏锋!」 巧了不是,见实为虚,这白骨观不就是现成的。 虽然还剩下一把骨头。 只说正自思忖着,练幽明倏然扬了扬眉,擡眼看向庄园外的某个方向。 练功室里,吴九闪身而出,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显露出来,又转为凝重。 有高手过来了。 「我出转转!」 练幽明笑着冲燕灵筠点点头,又给了吴九一个眼神,旋即迈步闪身,走了出去。 可刚一出门,就见一道急影从前方的林中纵掠而过,势如飞燕,速度极快。 练幽明眼神幽幽,只因他已认出来人是谁。 薛恨。 这个昔日的生死大敌,而今再现,恐怕难免一场大战。 他双手插兜,腰胯不动,双肩不动,然而伴随着脚掌一弓一沉,内劲下冲涌泉穴,顷刻只如游龙驾浪,人已飙射扑出,紧随而去。 对於薛恨,练幽明从未轻看,哪怕庐山一战以他胜出而告终,哪怕自己有所精进,可再面对此人,也难有轻视之心。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强敌。 他在飞快进步,薛恨何尝没有进步。 何况此人能降服挫败之心,必定今非昔比。 薛恨奔走的速度很快,动作怪异非人,但每步踏下浑身各处尽在发力,快的匪夷所思。 练幽明自然是紧跟不落。 二人走过街巷,走过闹市,时快时慢,不扰生人。 只等高楼远去,薛恨才歪过脑袋,如审视打量般看来,一双转动的眼珠子慢慢绽放出精光,嘴里哑声怪笑道:「好!」 练幽明却留意到这人的衣裳略显损伤,似乎与人交手激斗过。 「你精气有损,也要邀战?」 薛恨神情木然,但吐出的话语却让人吃惊,「我在西边遇到一位守墓人!与之鏖战了三天两夜,从西方转战至南方,才将其毙於拳下。」 「守墓人?」练幽明眯起了眸子。 薛恨嘎嘎怪笑道:「难道你不知道,但凡那些避世沉眠的武夫,多有追随者为其守墓。当年的守山老人便是如此。而此人所守之人名叫「太岁神』,位列「守山五老』之一。」 而练幽明听到这番话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沉默,然後才道:「你想做什麽?」 薛恨提纵之势更快,俯身前冲,振臂之下简直就像一只滑翔振翅的大鸟,「想知道?那就跟上来!」练幽明没有犹豫,屏气提息,尽展能为。 远远瞧着,二人好比两支离弦之箭,如在争相竞逐,快的不见身形,只见脚下黑影掠动。 只说这一跟,居然从晌午跑到了天黑,而且离了羊城,进入了湖南地界,并且掠进了茫茫大山里。二人遇山翻山,遇水渡水,直到进入武陵源,也就是张家界的范围,又攀爬到一座峭拔陡峰,这才终於止步。 头顶明月当空,已上中天。 月光下,才见陡峰绝顶藏着一个石洞,洞中悬有一口石棺。 棺盖已开。 一侧还立有一块石碑,只眼老人之墓。 这居然是守山五老最後一人的避世之处。 而在洞口,还躺着个死状惨烈的屍体,胸口塌陷大半,喉骨粉碎,而形貌居然是个印度人,尽管蓬头垢面,然身上除了屍臭并没有别的异味儿。 这是个先觉大高手。 「嘿嘿,你不妨猜猜这人临死前说了什麽?」不等练幽明回应,薛恨已眼放精光的接着道:「这只眼老人已证通玄!」 练幽明虎目陡张,就是连呼吸和心跳也好似在这一刻停了。 他只当守山五老全都是半步通玄,先觉圆满之上,不料竟有人更进一步,而且看样子早已醒来。「你到底想要说什麽?」 薛恨还是那副木然的表情,但眼瞳如在疯快跳动,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癫狂,「我此行本是为了与你再较高下,但看到这玩意儿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既然你已经被人盯上了,嘿嘿,不如物尽其用,把这老不死的引出来,如何?」 薛恨发疯,练幽明可没疯,单凭他二人,真要引动通玄武夫出手,只怕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更别说在此之前还有白骨道人、太岁神。 而且相对而言,羊城还算安全的,毕竞有烈士陵园的那位神秘高人坐镇不动,相信那只眼老人也不敢轻易现身。 又或许,那位前辈本就是为了镇守南国。 「你太高看我了!」 薛恨闻言也不羞恼,而是双肩抖颤,露出一个僵硬至极的怪笑,「你先别急着拒绝,说来也巧,我还找到一位帮手,保准让你大吃一惊!」 说话间,顶峰之上又多一人。 来人满头白发,然神情平和,一身气机晦涩难测,身着劲装。 「好久不见!」 轻淡的嗓音犹如凤吟,但见来人站於月下,容貌渐显。 居然是…… 宫无二!!! 468、心净如镜,可照未来 居然是宫无二。 山风激荡,皓月当空,看着面满头白发的年轻女子,练幽明既觉熟悉,又觉陌生。 熟悉的是对方的面容。 陌生的是那股非比寻常的怪异气机。 咋说呢,就好像这人没了俗世欲望,从头到脚都充斥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神性。 这种神性不是慈悲渡世,而是欲要超脱天下苍生,「诚」到了极致。 因诚,而摒弃所有。 唯余武道。 宫无二微微颔首,仿佛连笑都不会了,只有说不出的平和,厌离喜乐,不惊不怖。 她这时突然走到一旁的一颗苍劲老树前,睫毛轻颤,轻声道:「半息过後,叶落三片,一叶落於左,两叶飘於右。」 语出话落,忽有风来,那光秃秃的树枝上立见翠叶飘落,一叶落向左边,两叶飘向右边。 薛恨双眼微眯,身侧十指也在缓缓蜷缩,如要紧握成拳。 练幽明也一凝目光,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好吓人的先觉之能。 不,这已算是另作延伸,预判未来,几如神通。 纯诚无妄,与道合一。 这意味着此女已无半点私心杂念,心性极致纯净,智慧通神。 诚到极致,心净如镜,可照见未来。 好比练幽明的发在意先,肉身动作为先,而此人是精神感知为先。 如此手段,简直就是独属於宫无二的精神之道。 只这一句话,便意味着此女已於打法上再无破绽。 能看透气机,洞悉先机,近乎先知。 哪怕只有半息间隔,也足够惊神骇鬼了。 练幽明没想到这才短短一年多的光景,宫无二居然能有此非凡进境。 可单看那满头白发,就知这番突破绝不容易。 须知发为血之余,武夫气血雄浑,更别说这还是妙龄女子,满头青丝又岂会陡然尽化霜发。而且,凤吟内藏,暗合吞吐之势,分明还习练了「五凤齐鸣」。 比与薛恨战意勃发的眼神不同,练幽明的眼神有些复杂。 武道精进是好事。 但这个人的路太过至尽至绝。 只不过,练幽明转瞬已挥动慧剑斩去了诸般思绪。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觉可惜,旁人或许会觉得欣喜。 前路未卜,谁不是在艰难摸索,不知对错。 正是因为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才是对的,这武林江湖才会天骄辈出。 「我已知觉北方似有杀机因我而动,大概就是剩下的那两个守山人。」练幽明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宫无二语气平和道:「这一次你那边三教聚首,司徒无敌、白莲教主是否会动手?」 练幽明沉吟数秒,「会。我有种感觉,这一次不止一位守山人出手,而且两教底蕴兴许还会引来不少旧时武夫,难免一场血战。对了,古绯烟没死,就在香江!」 薛恨握住的拳头又再次松开,背到了身後,「那杀了他们,通玄老怪势必现身!」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就眼前这道难关他都觉得无比棘手,哪还敢惦记与通玄一战。 还有破烂王生死未卜…… 宫无二平静道:「并非无有胜算。这一次群敌环伺,对你而言千载难逢,可行火炼真金之举,拳试天下,成就先觉圆满。」 练幽明没有说话,他也看出来了,这两个此次八成也是抱着拳试天下来的。想要借那些旧时武夫,乃至是守山人磨砺拳锋,验证武道,恐怕距离先觉圆满也不远了。 以薛恨的脾性,在此之後,他们之间肯定还是难免一战。 甚至连宫无二也如此。 「好,若我能再进一步,可以再做商议!」 倘若他们三人皆成就先觉圆满,未尝不能一试。 确实是大争之世啊。 细细想来,破烂王那一代,神州陆沉,只其一人力压同辈,凭火炼真金之举成就先觉圆满。其他人或许也能成就圆满,可就像海外遇到的那位纳兰无赦,是以外敌凝练精神,得以精进。而如今,明明已属武道没落,可他们这些後来者陆续展露锋芒,个个资质绝俗,仿佛是这煌煌大世厚积薄发。 练幽明甚至已经预见到不久的将来,同辈之中数位先觉圆满并立的场面。 「你为什麽会遭人追杀?」宫无二突然话锋一转,看向薛恨。 薛恨皮笑肉不笑地道:「因为无眼僧给我留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譬如,荡魔之战的部分真相……」此话一出,练幽明和宫无二都偏转目光,望了过去。 如今的种种厮杀乱战,皆由此而生,可他们这些人却还不知真相。 薛恨却神色诡异地道:「想要知道,嘿嘿,那就赢了我再说!」 宫无二眉眼一低,「那就等香江再会吧。」 这人来的快急,去的飘忽,话音一落,人已飘然後撤,掠下了陡峰。 薛恨睁着眼睛,好像在思忖着什麽,转头又冲练幽明咧嘴一笑,「你的成长还真是惊人。也好,群雄并起,众强林立,那才有意思,正好用来破入通玄。」 对於这些话,练幽明不为所动,只是询问道:「你可知那太岁神和白骨道人的底细?」 薛恨听的一怔,然後笑的不行,但神色最後又转为古怪,「既然你都开口了,我就给你透点底细。无眼和尚留下的密信里,言及太岁神是武当叛徒,练的是虎啸金钟罩。至於白骨道人,为五斗米教的教主,一个妄想屍解成仙的疯子。」 说罢,人远,声亦远。 连带着地上的屍体也不见了。 练幽明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四野群山,嘴里轻声自语道:「也是服了。有话就不能在羊城说,非得跑这麽远。这要是再跑一截我都能回去见爸妈了。」 他并没有及时离开,而是就地坐下。 神足通的练法中,有远境速至观。 便是教人放下山河实有之念,一念即至,远近无差。 皓月当空,群峰峭拔。 反正现在已经天黑了,练幽明取出那枚天珠,借着其中的加持之能,低头一看,自身已化作骷髅白骨。但他看的可不是一把骨头,而是在看身下的影子。 既然骨肉精血、山河大地皆非实有,那这影子也该不存。 有之前修持白骨观的经历,练幽明可不敢有丝毫大意,精神凝练如一。便在他的观想下,月影西斜,身下影子开始一点点拉长。 也不知过去多久,就在一阵微风拂过的刹那,他忽觉身子一轻,一改沉重,眼皮跟着一颤,再定睛,眼中的影子已然不见,空空如也。 恍惚间,练幽明竞感受不到身下山石的存在,如陷奇异境地。但越是这样,他的心神愈发稳固,慧剑高悬,加上天珠护体,固如神明。 再擡眼,远望天边群山,穷尽目力。 目光落定的一瞬,练幽明但觉眼前天地如在飞快拉近,又似融入了掠过的清风,融入了浮云,遨游无际,可一念至远方,似一步迈出就能立足天边。 这些变化当然并非真的,一切不过是精神意识中的观想。 为的是接引精神之力加持己身。 好比观想降阎魔尊,可引巨力加身,冥冥中如得神助。 而神足通又叫身如意通,便是神意为先,肉身在後,成就的是一个想法。 不然若连自己都局限於固有的距离,又谈何踏遍山河,拳镇天下。 念起念落,练幽明尽展自身想法,俯瞰着脚下人间,观望着山河大地,忽近忽远,从滞涩到自在,随念而转,无有约束。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 伴随着一只小鸟歇落,又在他头顶啄了两下,原本静坐如石的身体方才活泛开来,动了一动。练幽明竟是惊觉有几分疲累,缓缓按地而起,转身顺着陡峰峭壁的棱角爬了下去。 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他回想着那种身如浮云的轻飘感,眼神闪烁,又蓄足了劲力。 如此一来,精神加持,劲力灌注,练幽明提着气刚一迈步,看似起落寻常,可整个人竟似缩地成寸般挪移出数米开外,身影虚晃飘忽,快如鬼魅。 「啊!我的咯娘歙,有噶鬼哦!」 山道另一头,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头正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看着这一幕,然後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469、天下英雄谁敌手 闲话少叙。 只说回到羊城,练幽明除了隔三差五去青帮总堂搭手点拨另外的十三人,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沉心坐禅,或观身轻如风、观一切皆空、观远近变化,参悟神足通。 此法非拳脚功夫,无须在打法上消磨时间。 然虽能一朝了悟,却要心存念头,时时观想,如此才能积累出非凡成就,见实为虚,凝练出突破物质束缚的自在力,将之彻底化作一门神通。 这需要极度的专注,行经年累月的禅定之功。 倘若旁人修持,还得持戒清净,并成就佛门的四禅八定。 但练幽明有慧剑悬颅,可斩灭一切杂念诸想,顷刻便能入定坐禅,不为外物所动。 修持的时间长了,练幽明还发现这神通之能可让人隐显自在,於虚实变化间掩去自身气机,化身为无,一切皆空。 转眼,时已八月中旬。 练幽明的爸妈也来了羊城。 没办法,练霜高考结束,录取通知书都送到家了,总不能再让人回去一趟吧。 加上闺女偷摸离家,老两口嘴上责怪,心里可挂念的紧,当然得过来一趟。 而最关键的,还是惦记大胖孙子。 练磊瞅见自己大哥,那是抱着大腿好一顿哭,「为了给我姐打掩护,哥你都不知道我挨了几顿打。」赵兰香则是拉着练霜左看右看,没别的,过来一天三顿,顿顿见荤腥,都长胖了。 来时还是个瘦高个,这会儿两腮带肉,着实圆乎了不少。 练父瞅着老洋房,憋了半天才道:「这得是地主老财才能住的吧?」 孙独鹤赶忙照着商量,又是倒酒又是点菸,「叔,这都是我租的,就是地方太大了,我就找明明过来搭个伴儿。」 没等练父开口,这人又转过话题,「叔,听说您以前在北边打过美帝国主义,巧了,我爸也是。」一提起过往的光辉事迹,练父立马来了精神,和孙独鹤勾肩搭背的,眼神都亲近不少,「哦?说说,哪个连队的?」 哪想孙独鹤叹了口气,「唉,没能回来,留那儿了!」 练父脸上的热切劲儿立马僵住,没等开口,又听孙独鹤招呼道:「叔!咱们走两个!」 等几杯酒下肚,练父这才拍着边上人的肩膀,出言宽慰道:「放心,往後有啥事儿就跟叔说。一个战友半个爹,能帮衬的我铁定不含糊。」 这边聊的火热,另一头,赵兰香正抱着自己的大孙子亲了又亲。 「哎呦,这也忒壮了!」 加上颜桃,这可是熟面孔,几个女的凑在一块儿,也是聊不完的话。 至於老三练磊正守着录像机,看着里面的射鵰英雄传,照着一招一式耍着降龙十八掌。 反倒是练幽明一个人被落下了,坐在边上,啃着西瓜。 他到现在心里还想着那晚薛恨的提议。 迟疑了啊。 这份迟疑不是退却,而是因为心系太多,也想到了很多,不知不觉中便少了一往无前的绝然。薛恨与宫无二如今已子然一身,自可无所畏惧,无论前方是何等大敌,不由分说,只余迎难而破一条路。而他心有所系,顾虑诸多,一念起落。 正因为这一念之想,心也就慢了。 不该想的。 见练磊上蹦下跳累的满头大汗,练幽明心思一收,递了一块西瓜过去,「歇歇吧。这都是假的。」练磊哪会相信,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一边啃着西瓜,一边煞有其事地道:「哥,我可从电视里看见过,那些气功大师能刀枪不入,还能穿墙呢。就咱们巷子里那个刘婶,买了个天线锅子整天戴头上,说要接受外星人的信号,老邪乎了!」 练幽明听的失笑道:「别瞎想。咱爸教的那两手你没事多练练就够用了。」 他可没有引家人步入武林的想法。 武道一途至凶至险,如非必要,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想暴露。 何况…… 荡魔之战归根结底便是因为武夫而起。 正因如此,当初勘悟拳镇山河时他才催生出一个信念。 断世间武道,斩天下高手。 拳锋过处,势要万道俯首。 他的道,便是荡平一切以乱伐正之辈,扫清一切拦路之敌!!! 「此念之下,绝不能慢!戒之!」 往後一个星期,练幽明多是陪父母在羊城逛了逛,顺便回了趟梧州和燕父燕母见了个面。 练霜填报的是羊城外国语学院,也忙着熟悉环境,忙着开学。 与此同时,山雨欲来风满楼。 随着开香堂的日期越来越接近,羊城开始冒出来不少江湖高手,还有一些销声匿迹多年的武林中人,纷纷偷渡奔赴香江。 而那股无形中的杀机也越来越近,令人不寒而栗。 直至这天,送别了父母,练幽明才算彻底展露心意,战心高涨。 总堂的客厅里,除了满座的熟人,还包括朱媛、李银环、公羊明,以及武当真武派的赵丹霞,龙虎山的张唯一,青城派的冯凶,连同下乘丹派的三位老人。 这三人便是当初练幽明登临武当山的时候,在那隐仙岩所遇五修之三,两男一女,半百岁数,皆乃剑道高人。 最後还有他之前走古蜀道所遇那位袍哥会儿的老瓢把子。 「甘玄素也到香江了!」 「还有天理教的林家人!」 「包括你当初在海外遇见的那位十魔之一,莽古斯,也在香江,与另外两人结伴,皆乃十魔众。」「古绯烟疑似没死,在香江和薛恨大战一场。」 「白莲教主和宫无二交手了。」 一条条消息从杨莲的嘴里陆续吐出。 一个比一个惊人。 「林家人?」练幽明坐於首座,面对众人。 花玲珑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小太爷,你是否知道清朝的癸酉之变?这林家人便是那天理教教主的血脉传人,当年曾杀进过皇宫,差点手刃皇帝,应该是追随白莲教主而来。」 练幽明挑了挑眉梢,低低笑道:「看来,这一趟还真是不得了啊!年轻一辈中的後起之秀几乎到齐了!」 杨莲这时沉声道:「北边……」 练幽明擡手示意,打断道:「我知道。」 无非是大战开始了。 没有过多言语,他语气平和地道:「嗬嗬,天下英雄谁敌手?诸位,咱们今夜便奔赴香江,看看到底孰高孰低,谁主沉浮!」 语气虽然平和,但嗓音却是难以形容的清晰,如同落到了所有人的心头。 而那端坐之人,此刻缓缓按椅而起,那样的目光,那样的气势,那样的头角峥嵘、无所畏惧,一改散漫随意,仿似摇身一变,欲要化作一位气盖山河的无双强人。 这一战,不比庐山之战,不比武当山一役,更是不同於海外之战。 因为终於轮到他练幽明拳试天下了。 可究竟是亡於别人的拳下,为他人做了嫁衣,还是以他人性命成就自己的武道前路…… 「都来吧!」 470、九流齐汇 老洋房里。 听着窗外的蝉鸣,练幽明静立之余,忽然开口道:「我去香江以後,不要让人接近她们娘俩儿。」屋内冷清空荡,哪有什麽人影。 燕灵筠和小石头已经回了梧州,孙独鹤和颜桃则是留在了青帮总堂。 那他又是对谁开囗? 便在那院中遮天蔽日的浓荫下,忽有气机飘然远退。 那是破烂王安排的保护燕灵筠的高手,就连练幽明自己也只能觉察到对方的气机,从没见过真容。不过既然是老爷子留下的人手,那肯定就是心腹手下,更是值得生死相托的弟兄。 足足有五位。 这五个人倘若联手,练幽明都自觉胜算渺茫,想来绝非什麽後来者,应是某几位旧时名动武林的人物,破烂王的追随者。 即便不是先觉圆满,但也在这条路上走出了很远。 有这些人护持,通玄之下,大概无需担忧。 「你不必随我去香江,留在羊城吧。」 练幽明这时回过头,冲着身後的身影笑了笑。 他的替身。 幽影。 既然那守山五老中有人成就了通玄大境,那这个替身的处境可就很危险了。 或者准确的说和他接近的都很危险。 一旦来袭,这人搞不好就得成为自己的替死鬼。 可即便练幽明知道杨莲的心思,哪怕是破烂王的意思,练幽明也绝无可能坐视别人替自己而死。所以,这个人还是远离危险为妙。 「小霜就劳烦你照顾了。」 幽影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闪烁,但又轻点了一下下颌。 「另外,我此次所遇恶战绝不会只是一场两场,除了司徒无敌、白莲教主、古绯烟这些人,那些想着分一杯羹的各路武夫才是最麻烦的。而最要命的,当属那股紧咬而来的杀机。」 练幽明缓缓看向书桌,桌面上是一幅画,便是那龙虎相争之画。 「这画中有我所创一路奇劲,可为那合击之术的主导,你自行参悟。放心,我既然踏足武道,便不会死的无声无息。我若败亡,必定也是惊天地的。所以,要是我久未现身,你千万不要急着动作,保护好灵筠最为关键。」 幽影只是不住点头,一字不吐。 练幽明微微一笑,「不必多想。更不必忧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如今既已发系千钧,与其被动受制,等着那些陆续出世的旧时武夫宰割,倒不如豁命一试!」 他越说面上的狂态越浓,眼中的精光越盛,周身气机勃发,院中的蝉鸣更是顷刻消失不见,归为寂静。现在已有通玄武夫现身,此时不试,何时才试? 虽有守山人暗中环伺,可倘若因此而畏首畏尾,顾前顾後,那才是自绝生路,消磨了意气,也弱了心气,谈何追上前人? 与其这样,倒不如提一口气,如那古绯烟一样,行破釜沉舟之举。 「老头,可得撑住了,我这就赶上来!」练幽明呢喃自语了一句。 破烂王让他後面来,岂能慢了? 慢不得。 窗外忽有微风掠入,那幽影身上的斗篷悄然脱落,登时显露出了一副形貌。 居然和练幽明一模一样。 不光形似,连神意也像,还有面部的细节,眉眼变化,以及穿着。 练幽明都看的微微一愣。 他还发现此人内息绵长似水,修习的居然是道门正宗的呼吸法门。 便在这时,院中传来了练霜的呼喊,「哥,我嫂子呢?」 练幽明冲着幽影点了点,旋即闪身掠出了屋子。 而屋内的替身这时轻轻一叹,转头便用一种近乎和练幽明一般无二的腔调语气回应道:「回梧州了,过两天回来!」 入夜。 珠江入海口。 一艘渔船不亮灯火,趁着夜色,已缓缓驶入夜幕深处。 练幽明站在船头,任凭疾风撞入胸膛,激得大衣猎猎作响,墨发飞扬卷荡。他把玩着左手上的扳指和戒指,心神放空,意识翻腾,哪怕这个时候,也没忘了动念观想。 这一趟,连杨莲也离开了羊城。 照着对方的安排,背地里肯定还藏着什麽人物,替其主持大局。 旁边还站着朱武等人。 此次开香堂,练幽明就是打算将朱武、王麻子收为门徒。 这可不是小事儿,或者说对青、洪、白三教而言并非小事。 只因旧时三教九流,凡於江湖中厮混却又想出头者,诸如民国上海滩的三大亨,谁人不是借青帮之势方才有崛起之机。 至於其他人,更是不胜枚举。 练幽明辈分奇高,又得信物,但凡香堂一开,各路势力闻风而至,恐怕少不了有人主动拜於他的座下,甘愿成为门徒。 不比海外势力。 时代变迁,杨莲这一支早已势弱,而练幽明的出现无疑就是枯木逢春,大有再度崛起的趋势。只那两教底蕴,不说什麽老药,单说银钱,便足够引来无数人为之忘生忘死,替其卖命效力。要知道底蕴才是一方势力得以经营壮大的根基和本钱。 若练幽明真能崛起,这些人当然可以跟着沾光,求财者得财,求武功丹药的定然也能如愿。这也是一种大势。 哪怕是藉助金银外物所成就的。 如此一来,其他分支势力岂会无动於衷,更不会允许他一人吃独食,也不能容忍自己沦为陪衬。所以,功成与否,都难免动手。 又或许此行会直接引动练幽明和白莲教主、司徒无敌的决战,决出三教首座之位也不一定。一路无话,众人轻车熟路的上岸。 杨青早已在半个月以前就赶回了香江,负责操持此事。 「海外青帮也来人了。还有岛的青帮,加上洪门的几位堂主,天理教的人,以及檀香山那边也来了不少高手……」 一行人陆续上车。 练幽明静坐不动,似在闭目养神,「他们怎麽说?」 杨青抽着烟,冷笑道:「还不是那套老掉牙的说辞。说你不算洪门中人,交出信物。青帮这边也一样,总之就是各种藉口试探。除此以外,甘玄素也带了几位高手.………」 练幽明面上无波,「手下败将!之前在海外让他逃了,这一次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杨青又补充道:「日本那边也有势力过来,好像是北辰一刀流的!」 练幽明眼皮一擡,「千叶葵?」 车子一路疾驰,最後停在一座偌大的豪华庄园前。 而在门口早已停满了各类车辆,只他们前脚现身,後脚几乎是有数十上百道目光齐齐瞧来,意味不明,或抱有敌意,或心存战意,还有人满眼好奇,有人暗藏杀意,各怀鬼胎。 太多了。 练幽明粗略扫量了一眼,这些人的身份还都稀奇古怪。 有人瞧着像富豪大亨;有人却落拓如乞丐;有摇着布幡的相师;还有红唇艳抹、衣着暴露的女子;有手杵龙头重拐的老妪;有身穿长袍似旧时文人的中年男子;有道士、和尚、厨子、杀猪匠、戏子……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应有尽有。 想想倒也正常。 这武林江湖,三教为先,九流居下,皆以三教马首是瞻。 如今这些人或是想要出头,或是为了崛起,又或是惦记那底蕴。 练幽明咧嘴一笑,故意露了露手上的扳指和戒指。 杨青这时轻声问询道:「你怎的不提前换身行头?」 练幽明低头瞅了瞅身上的衬衫长裤,想了想,笑问道:「青姨,你这儿有没有军装?」 杨青闻言点头,「有!」 471、三教聚首 庄园深处。 二人径直来到一间静室。 练幽明谁也没见,只是平息静气,入定养神。 过了今夜,明天便要去会那各路群雄了。 一夜无话,直到翌日天明,晨光破晓,杨青带来了一件衣裳。 然练幽明却看的神色怪异。他只说想换身军装,没成想这能拎出来一件海蓝色的衣裳。 「这不合适吧!」 居然是将帅礼服。 除了没有肩章简直一模一样。 练幽明被吓了一跳。 「这是杜老大的?」 杨青理着衣裳的袖子,「有人送给他的。就是从来没穿过。」 说罢,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办错事儿了,摇摇头,「怪我。看见你我就感觉看见了当年的杜老大。」说罢,杨青进出往返了一趟又拎回来一套中山装。 「行!精神头不错。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这便过去吧,正好先认认人。」 「好!」 练幽明换好行头,转身便往大厅走去。 晨光初显,偌大的厅堂里赫然摆满了一张张座椅,除了杨双等人,剩下的几十号人物多是些生面孔,穿着打扮也稀奇古怪。 见他进来,有人长身而起,有人稳坐不动,有人冷眼斜睨,有人静看打量。 站起来的,当然就是和杨莲、杨青交好的。 为首一人是个男子,穿着一身白色西装,配着领带,手里拿着手帕,头发油光蹭亮,梳的一丝不苟,面上还画着淡妆,柳眉薄唇,偏生透着一种优雅贵气。 「这位是……」杨莲介绍着。 没等说完,男子双手结出个手势,先是躬身见礼,然後才笑吟吟地道:「果真英雄出少年。免贵姓荣,小太爷唤我阿桂就成,唱青衣的,乃是程派弟子。」 「嗯?唱戏的?」 练幽明一怔,似是没回过味儿来。 杨青解释道:「程砚秋是杜老大的记名弟子。」 原来如此。 「见过!」 练幽明微微躬身,拳抱胸口,略一个颔首,回的半礼。 来时路上杨莲就将这些事宜详细说了一遍。 他辈分太高,回全礼自然不妥,但这些人又都是赶来帮忙的,半礼已算给足了颜面。 打个比方,既是称他小太爷,普通人家可曾见过太爷给後嗣见礼的。 当然他们这些江湖人多有不同,然规矩就是如此。 「老夫姓李!师承「无极刀』李尧臣!」 边上另一位灰髯鹰鼻的老者此时沉沉开口,嗓音如刀破金石,穿透力十足。 好淩厉的气势,锋芒勃发,锐旺冲天,再看对方那双生铁般的大手,多半是一位刀道大家。「李尧臣?」 练幽明肃然起敬。 这也是师承不凡啊。 老者气势非凡,就是穿着有些随意,不过这一双袖子可有些大,双手半藏,分明是内藏杀机。袖中刀。 「老夫非三教中人,但师门长辈与大刀王五有旧,你既然和杜师关系莫大,可与我平辈论交!」练幽明点头,「见过李老哥!」 老头闻言嘎嘎一笑,「还成。没那麽多穷讲究。我他麽最烦人情世故,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跑南边来溜达了。」 正聊着,边上一位体态浑圆,模样娇憨的少女冷不防跳了出来,睁着一双大圆眼,脆生生的嚷道:「你既知「无极刀』,可知玉面虎?」 如此举动已算失礼,少女身旁的青年脸色微变,忙要解释,却见练幽明笑道:「你姓韩?」津门大侠霍元甲人送外号「黄面虎」,而这「玉面虎」便是与之齐名的一位人杰。 韩慕侠。 此人也是天津人,与霍元甲同乡,师承武道宗师张占奎,兼修形意、八卦两大内家拳,十分了得。青年歉然一笑,「小妹不懂事,还望练兄勿怪!」 练幽明心觉诧异,询问道:「咱们见过?」 青年先是摇头,然後温言道:「我曾入四九城,同八极门的那位老前辈学过拳,对你略有耳闻。」「这样啊!」练幽明当下抱拳见礼。 「我是练弹腿、查拳的,师爷王子平!」 又一位壮硕魁梧的中年大汉走了出来,大大咧咧,抱拳招呼了一句。 「神力千斤王?」 练幽明往常时候可没少了解过往的武林人物,以及江湖轶事。 而这位,那也是名震武林的霸道货色。 「见过了!」 对方不论辈分,不谈交情,当然就省事多了。 後面更是陆陆续续有三四十号武林门派的传人,以及旧时武道宗师的後嗣报上名姓,练幽明都一一回礼直到再无人起身,他才稍稍打量了那些稳坐不动的人。 便在这时,那入口处,一个冷眉冷眼,面容古板的瘦道人领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但见这人二话不说,眸光一烁,眼神却是落在了一旁的花玲珑身上。 「果然是有什麽样的师父就能教出什麽样的徒弟。你师父叛教,如今你也叛教,真是不知死活。把人带回去,按照教规处决!」 说罢,还真有敢动手的。 「嗯?啥情况?」练幽明都看懵了,扭头看向杨青,「青姨,这不是咱们的地盘麽?来错地方了?」杨青眸光晦涩,冷冷「嗯」了一声,「没错!」 「没错就成!吓我一跳!」练幽明故意装出如释重负的模样,呼出一口气,脸上转瞬多出一抹玩味儿的笑,眯眼看向那老道,「你跟我在这儿过家家呢?跑我地盘上要抢我手底下的人?怎麽,活腻了?」老道只被那目光一瞟,顿觉一股惨烈至极的恐怖杀机当头罩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碾的粉身碎骨一般,老脸狠狠抽动了两下。 「她是我天理教的人,你此举未免有些不合规矩!」 练幽明咧嘴一笑,似是没听清一样,凑近了一些,「你刚才说什麽?再说一遍!」 要知道这天理教可是白莲教的分支,此人辈分再大总不能大得过白莲教主吧。 连白莲教主在辈分上都要矮他半头,这老鬼身为三教之下的九流中人,竟敢如此放肆。 就像破烂王当年说的,凭这「通」字,他说话,白莲教的人得跪着听。 更别说两教信物在他手中,就算还没决出三教首座之位,但岛、香江、内地的青帮皆视他为扛鼎之人,这老道焉敢这般托大。 这边的动静,自然是惹得其他人纷纷瞧来。 练幽明虽然讨厌规矩,但对付这些江湖人,有时规矩反而比拳脚更好用。 老道面皮抽搐,一双狭眸亦是眯起,「见过尊驾!」 练幽明脸上的表情顷刻敛尽,又慢慢撤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主座上,语气平静地道:「认得就好!你不是青帮弟子,无需下跪叩首,但既是三教分支,总得躬身见礼吧……把头给我低下说话!」他一开口,边上立见十数名青帮弟子齐声怒喝道:「低头说话!」 声如闷雷,老道身後的几名教众弟子无不身形剧震,脸色微白。 瘦道人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红一阵,但最後又咬牙,面朝练幽明,深深作揖见礼,但身子都躬下去了,脑袋却还在往上擡,翻着双眼,无悲无喜地道:「天理教教主林克善,见过尊驾!」 其身後的一众教徒也纷纷跟着。 练幽明身子前探,左腿一屈,踩着椅子,似猛虎顾盼般扬了扬下颌,「我收下她,你有意见?」其他人闻言俱皆神情生变,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花玲珑。 这个收字此时说来可就不太一般了。 收入座下,收成门徒。 林克善保持着躬身的动作,眼瞳泛光,沉声道:「不敢!」 练幽明讥笑道:「你不说人家师父已经叛教了麽?师父都叛教了,徒弟还能是天理教的人?咋的,签了卖身契的?比他娘黄世仁还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麽,但我只要一天没死,你就得给我低下脑袋说话。」此人内息浑厚不俗,实力定然也非比寻常,现在只是挑事儿,後面保准要见生死。 反正来者不善,那也不用留脸了。 也在这前後脚,晨光里已走来一行人。 白莲教主。 以及司徒无敌。 三教聚首。 472、众强林立 只这白莲教主一出来,便像是夺尽一切光辉,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为之侧目。 放眼当世武林,自荡魔之战过後,曾有武道宗师将这往後的几十年归作後武林时代。 而自此之後,凡世间一切武夫,皆为後来者。 便在这天下英杰辈出的时代,这个女子,无疑是其中最为惊才绝艳,也最是神秘莫测的存在。高深莫测。 莫测到甚至没几个人知晓对方的实力高低,以及攻守打法为何。 原因也很简单,见过的都死了。 过往不是没有人与之交手,可任凭实力如何非凡,无论成名已久的武林宿老,还是声名鹊起的後起之秀,胆敢出招,下场从来都不怎麽好。 更别说此人座下高手众多,还都深藏不露,令人谈之色变。 而且,这人还长得漂亮。 很漂亮。 就这走进来的几步,已有男的移不开眼睛,女的心生嫉妒。 可似是目睹了什麽,前一秒瞪大双眼的一群人,下一秒又都双肩一颤,面无血色,如避蛇蠍般垂下眼睑,哪敢正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还有十四人眼露异色,面露凝重,如同窥见了什麽。 以及,另有九人不为所动。 这其中当然就包括练幽明,他那白骨观尽管还没修至大成,达到白骨生肌,重现肉身的境界,但有慧剑存心,自是固如神明,不为所动。 反观白莲教主,漫步而来,似邻家小妹,下身穿着件条牛仔背带裤,上身是件白色短袖,戴着遮阳镜,手里还拿着杯饮料。 但练幽明看着看着,表情却越来越是不对。 这人外放的气机居然在不停变化,时而天真烂漫,富有朝气生机;时而如枯槁老木,暮气沉沉;时而又似冰山,生人勿近…… 不过十余步的距离,这人连着变换了五六种气机,而且看样子还能继续变下去。 练幽明拧眉略一沉思,眼底忽有精光闪过。 对方的这种古怪变化,像极了他在海外以观想之法去感受古婵、薛恨等人打法时的模样。 但这人观想的可不光是武夫,更像是观想碌碌苍生。 这是在干什麽? 难不成是凭藉他人的悲喜变化来弥补自己的精神? 练幽明脑海中思绪飞转。 尽管他猜不透对方的所作所为,但唯一能肯定的是,此女应该是在修习某种非同小可的法门。胆敢身入俗世,以旁人的七情六慾来引渡自身,一旦出错,心境大破不说,走火入魔都是轻的。可令他失望的是,这白莲教主身在红尘俗世,却又不染红尘,眼神始终清明,本心固守,倒像是坠入凡尘感受人间疾苦的菩萨。 这人身後也有十几位好手高手。 对於白莲教主,林克善似十分恭敬,二话不说,已退到一旁。 「妙得很,慧剑?」 司徒无敌朗声一笑,一双重瞳大放精光,如能夺魂摄魄一般。 而在这人身後,那位司徒老夫人随之步入。 司徒无敌神色复杂,但还是唤了一声,「三姑奶奶!」 一旁的司徒青青也跟着招呼了一声。 老夫人微微颔首,面上带笑,并没多说什麽。 赶来赴邀观礼的人也都陆续入场,不光有他们这些武夫,居然还有政商两界的人物。 这也不算稀奇。 杨莲早就告诉过他,历经几十年的发展,不少势力通过婚嫁联姻,自然不会忘记在政商两界有所经营,而且地位不低。 白莲教主和司徒无敌分别坐在了练幽明面前的两张大椅上,如分庭抗礼,与主座互成持角之势。既是三教聚首,当然以各自扛鼎之人为先。 司徒青青坐在司徒无敌的身後,哪怕是亲兄妹,规矩也不能乱。 看着高坐主座,面迎众人仍然不改其色的练幽明,她已是目露异彩。 往日所见,这人还在打生打死,如今摇身一变竟有几分引动风云的架势,试问谁不失惊。 这个位子,坐上去或许不难,难得是坐稳它。 「还不开始?」 司徒青青见练幽明还不动作,忍不住轻声嘟囔了一嘴。 练幽明端坐在大椅上,腰背挺直,右手下沉,袖中忽见照胆剑自袖中吐出,杵在地上,稳於掌中。他双手交叠按剑而坐,微笑道:「嗬嗬,再等等。人还没到齐呢,不然待会儿遭人打断,更麻烦。」甘玄素、古绯烟可还没现身呢。 非但如此,杨青这时快步走来,贴近耳语了几句。 「中东那边也有高手过来了。好像是几个穆斯林,和白家有关。」 练幽明虎目微眯,「又是白家!」 海外这些人不是他的对手,如今跑到香江想找麻烦,更加愚不可及。 这时,他忽然留意到,白莲教主的手上也有一枚戒指。 那戒指通体雪白,然左右两侧的截面正好能和自己手上的信物拚凑成一个整体。 瞟见戒指上的字,练幽明这才恍然。 原来是「天下魁」。 他在看戒指,白莲教主和司徒无敌同样也在看那扳指、戒指。 这三样东西,若能尽得,便意味着掌权握势,可转身化为三教首座,登峰造极。 天下魁首,武运昌隆。 其他人也在看。 练幽明忽然叹了口气,视线瞟过满座众人,最後在角落里的一位其貌不扬的女子身上略作停顿。「你既然有意更高,却因通玄武夫而诈死脱身,如今信物就在眼前,又隐匿身形,不敢现身。可见你还不够诚於武道、诚於本心。」 说完,场中其他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但脑子灵活的已反应过来。 「我不需要诚於武道,我只需要诚於自己。难道明知不敌,还要迎上去送死才算诚於武道?如今你已如笼中困兽,身陷死地,却还要讲什麽诚於武道?」 一个轻淡的女生墓然在厅堂里响起,但飘忽莫测,难辨方位。 古绯烟。 这人原来早已进来。 练幽明闻言沉默了数秒,这话就和薛恨之前的提议一样,但他还是回答道:「所以,你只看得见身後人,看不见那些走在前面的。」 「而且,从我踏足江湖那天起,历经大小数十次厮杀恶战,哪一次不是身陷死地,而後死中求活。」古绯烟短暂的沉默了一下,然後轻叹道:「受教了。确实,海外一战未曾尽兴,实属大憾。好在今日再会。当初是你阻我,今日我便来阻你。或者,将信物交出来……」 「还有,白莲教主,你手上的那枚信物可不是属於你一个人的。」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居然有人敢和白莲教主叫板。 可等这人离了座位,走到场中,面上的五官筋肉开始蠕动,容貌迅速恢复。 但真容显露,场中已有人惊呼脱口,「古绯烟?」 白莲教主言简意赅地道:「想要就过来拿!」 气氛立时似凝固成了一座冰山。 杀机乍动,暗流汹涌。 「古社长,你势单力薄,不介意我们搭个夥吧!」 门外又有冷笑传来。 古绯烟淡然微笑道:「因缘际会,聚散离合,既然来的这麽巧,当然不介意!」 来人领着一行人进门,不是别人,正是甘玄素。 此人身後众强林立,既有一些穆斯林的高手,也有日本忍者,还有内家武夫。 等的人这不就来了。 对峙之势已成。 练幽明纹丝不动,只是轻声道:「妙得很!」 473、群敌已至,破釜沉舟 「此次既然是三教聚首,我这一脉,可算三教之一?」 古绯烟笑吟吟的开口。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听明白了,这是赶来分底蕴的。 司徒无敌古怪一笑,也不表态,像是丝毫不为场中气氛所扰,只擡手端起一旁小几上的茶杯,随後轻吹着茶汤,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白莲教主也静坐着,什麽都不说,但瞧着练幽明的双眼却在泛笑,一种讶异赞赏,然後如恶兽看见鲜肉的笑。 练幽明端坐如岳,掌心按剑,目光无声偏转,已落在古绯烟的脸上。 这可是一尊大敌,先觉圆满,岂是等闲。 然他若不认,气势上便弱了一筹,其他人只会认为是怕了。 更何况,就算不认,此人难道就能转身离开? 然而,他的举动却引来了另一人的杀意。 甘玄素。 这人穿着件黑色和服,背着那把大太刀,表情阴沉至极,眼中泛着凶光。 只因练幽明居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如同无视。 练幽明微微一笑,「嗬嗬,那就……姑且算是吧!」 算与不算,都难免一战。 弱者只会看向比自己更弱的,而他想要成为强者,当然是看向高处。 司徒无敌的神色也复杂了起来,这个决定很有魄力,但也很凶险。 只因从练幽明做出开香堂的决定後,明里暗里,早有许多势力、诸多武夫,想着瓜分那些底蕴,分食这位几如横空出世一般蹦出来的後来者。 既然如此,那当然不会给其继续壮大的机会,更不会让其喘息。 所以…… 今日或许就是他们的决战之时。 果然,听到回应,场中已有人匿於暗处,沉声开口,「两教信物,能者得之!」 霎时间,在场众人、三教九流、富商大亨、各家传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看向主座上的练幽明。武林江湖,向来强者为尊,自杜心五之後,这些人人都已经营了几十年,攒下了不少家底。而现在一个年轻人单凭两件信物便想让他们拱手称臣、俯首见礼,任谁都有几分迟疑,乃至是动杀心,岂能服气。吴九一行人的脸色也都纷纷凝重起来。 只白莲教主、司徒无敌这两尊深不可测的霸道角色就足以让人头疼。眼下再加上古绯烟,莫说练幽明,就是李大、杨错连番鏖战下来,恐也凶多吉少。 况且另有大敌环伺待动。 杨双脸色苍白,瞧着被那千百道目光包裹,却又势单力薄、孤身独坐的身影,嘴唇一抿,咬牙正要起身,却被吴九给按下。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你就算站起来也於事无补。」吴九两腮紧绷,生生遏制住了起身的冲动。那位师承李尧臣的刀道大家此刻沉声开口,「多少年不曾见过这种场面了!别慌,此战若是实力相差不大,只要这小子底蕴充足,不是没得打。但如果力量悬殊,就算得了杜师留下的底蕴,那也是扯淡。」杨双闻言这才稳坐下来,边上的徐白狮也松开了筋骨毕露的拳头。 他们都忘了,拳试天下,孤身鏖战,还要拚底蕴。 而练幽明又是否早有准备? 但见练幽明不慌不忙,略一颔首,「好!能者得之!」 平静的嗓音,却似风雷炸破,令不少人瞳孔急缩。 如今明有大敌环伺,暗有杀机来袭,更有旧时武夫陆续出世,退又退不得,那便只有进,以拳锋破开一条血路。 说罢,练幽明这才转头看向甘玄素,笑了笑,「我知你想法。好说的很,你既然想借她这一支的身份横插一脚,也不是不可以。按照辈分,躬身见礼,我就允你登较技,如何?」 甘玄素的脸瞬间就白了,不是害怕,而是内劲调动,双眼骤然一眯,锐利如刀,直视而来。「你竟敢如此辱我!」 练幽明扬了扬眉,「手下败将,我用得着辱你?」 甘玄素眼睛陡张,和服无风自动,一股恐怖刀意顷刻如秋风扫落叶般弥散开来,令人肌肤起栗。出乎意林的是,此人居然沉住了气,然後缓缓说道:「我能赢你!」 练幽明游转的目光倏然又落了回去,看向对方,迎着甘玄素的视线。 因为那四字是挑战之言。 对於一个即将拳试天下的人来说,岂能避战。 互望一眼,他如是道:「好吧,那就算你一个。」 「那能不能算上老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门外又见人影步入,那是几个穆斯林。 「阁下既然欲要拳试天下,又大开门户,想必早已有所准备!」 练幽明没有回应,面上平静,可一双眼睛却像是即将扑食的凶兽一样,不停打量着来人。 白家。 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当先一人貌有半百之数,两鬓斑白,身穿白袍,留着一圈浓密的络腮胡,双手却细腻如玉,十指配有各色宝石戒指,体魄壮如巨熊,身高少说一米九,压迫感十足。 别的不说,只这副身骨此人赫然便是一位外功高手。 「嗬嗬,今天咱们新仇旧怨一起算。我白氏一族的底蕴为你所夺,我不要太多,两教底蕴我要三成。」此人眼窝略凹,眼瞳居然是蓝色的,嗓音带着几分回回的口音。 练幽明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底蕴?你们也有底蕴?嗬嗬,算了,来了就当是赶上了,也算你一个。」 同时他环顾场中,慢声道:「据说当年杨露禅於京城摆擂三月,拳试天下高手,任凭各路武夫登教技,连斗数十场皆未尝一败,因此铸就无敌威名。今天诸位既然这麽有雅兴,那我也来效仿一下前人。三月我是摆不了,但我能摆七天。此间众人,凡三教九流之列,若有想法,皆可一试。不过,拳脚无眼,生死有命,可得小心了!」 「嗯?」 此言一出,其他人神情各异,心神皆震。 练幽明此时心如止水,很静。 就像是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 但实际上无疑是彻底绝断了退路。 不疯魔不成活,既然已到如此险要境地,练幽明索性豁出去了。 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在此力挫群雄,成就先觉圆满。 不然,有死而已。 此时,连司徒无敌也凝了凝眸光,重瞳急缩, 司徒青青也张大了嘴巴。 白莲教主林克善更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练幽明。 古绯烟目露赞赏,鼓掌笑谈道:「好!好哇!」 就在所有人还在心惊愣神的时候,话音刚落,此女身後忽见一名印度僧人闪身掠出,抖手间已打出了一道银光白练,同时直扑练幽明。 「领教!」 生硬汉话带着恐怖杀机。 这就来了。 有人惊呼一声。 有人急忙坐直身体,定睛瞧去。 吴九他们几个人见状内息一提,正要动作,却被练幽明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只见练幽明神情无波,右手虚提横伸,指尖蘸入一侧的茶杯中,轻柔一掀,立见一滴茶汤溅跳而出,旋即落於指肚上,凝而不散。 看似不散,实则水珠内里竞在飞旋,乃劲势内收不散。 他再屈指一弹,水珠已横击破空,直迎那道银光。 众人来不及看清,只听「砰」的一声炸响,银光已唰的当空斜飞坠落。 赫然是一枚铁胆。 可更没看清的是,几在同时,那几如豹子般掠出的印度僧人突然就没了生机。 身旁一道人影错身而过,长剑倒拖,疾剑无痕,已朝门外走去。 而那印度僧人坠地一稳,僵立不动,脸上似乎还带有一抹惊惧,下意识摸向脖颈一侧。 只这一摸,顿见皮肉绽裂出一条狭长的剑伤,血雾立时喷薄而出。 众目睽睽之下,印度僧人双腿一软,跪倒在了那张空无一人的主座前。 没有人去看倒地的僧人,司徒无敌、白莲教主、古绯烟、甘玄素,还有太多的人,几乎同时转身走了出去。 大战将起。 474、开战,醉拳 庄园内,人影错落。 但像是早有准备,面对这般局势,杨莲大手一挥,四面登时冒出一片密如急雨的脚步声。 便在所有人动容的神情中,百十位青帮弟子,人皆端着冲锋枪走了出来,连同几处门户也都架上了重机枪,拖着一排黄澄澄的子弹,看的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还有人扶着火箭筒,腰间挂满了手雷炸弹。 原本奔走紧追的一群人、一众武夫,齐齐收敛了自己的气势,都老实了下来。但眼看杨莲只是在封锁庄园的出入口,便又快步冲着一个方向走去。 就见这豪华庄园内还设有一处巨大的演武场。 场中早有人站在那里,缓缓擦拭着手中的三尺剑锋。 练幽明。 白莲教主也已经站在了场外。 这个少女的眼里似乎只有练幽明,适才几在起身出剑的一刹那,竟然就追了上来。 司徒无敌站在另一边。 还有古绯烟、甘玄素也在场外 杨双、吴九等人也都快步跟了过来。 接着才是那几名穆斯林。 最後是那些後知後觉的各路武夫。 空旷的演武场外,很快就被围的水泄不通。 看着立於场中的那道身影,所有人也都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又目露期待,心中惊叹不已。 旧时武林的一幕,如今重现。 即便是那些富豪大亨此时也目光灼灼的紧盯着。哪怕他们不通拳脚功夫,但何妨领略一番这世间奇人的手段。 更别说练幽明还有成为三教首座的可能。 真到那时,眼前人便是他们需要巴结的对象。 握拳便是握权。 赚再多钱,若没有足够的实力,握不住,只会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司徒青青似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小声道:「哥,那好像是……」 司徒无敌「嗯」了一声,重瞳发亮,「神足通!」 适才在大厅里,练幽明闪身奇快,一剑毙敌,明明只是普通的招数,但却快的匪夷所思。 司徒青青有些难以置信地道:「想不到这才三两个月他的进境会如此之快。并且还参悟了一门神通。现在他攻守兼备,又添速度,要是再藏些时候,指不定能成长到什麽地步。」 司徒无敌语气幽幽地道:「时间不够了。他现在面对的是我们。可要是晚些时候,面对的可就是守山人,甚至是通玄老怪!和我们交手他或有生机,可与那些人过招,必败无疑!」 他们这边还在聊着,场外已有人等不及了。 那个穆斯林中年大汉眼底闪过一抹凶意,脚下停也不停,已闪身进场。 没有半点废话,该说都已经说过了,剩下的只有凭拳脚来定。 但感受着四面周遭环伺的众人,对方眼神闪烁,终究还是沉声道:「两教底蕴你一人可守不住。痛快点,分些出来,你与我白家的恩怨也可自此一笔勾销,甚至我们还能帮你。」 练幽明听的蹙眉,同时还有些失望,「强敌当面,你却心向外物。只此一事,你便难逃败亡的下场…报上名来!」 至此,那中年汉子冷冷一笑,「就用你们汉人的称呼吧,老夫白猛!」 「轰!」 话音方落,这人双肩摇晃一振,双脚挪动,只如一头蛮熊般跺脚扑来,身骨外扩拔高,跻身一瞬,仿佛连天都黑了。 练幽明的身形已算魁伟,但这人还要高出半个脑袋,运劲的同时那宽松长袍顷刻紧绷撑圆,显现出了夸张恐怖的肌肉轮廓。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老小子扑到近前,突然步伐踉跄,只似喝醉酒了一样,一个起趄,人已耷拉着两条胳膊冲着练幽明搂抱而来。 「嗯?这是什麽路数?」 场外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声。 但又听有人沉声道:「这是醉拳?」 说话的正是吴九,他环臂而立,目光来回飞转,神情有些凝重,「这是广东十虎之一苏灿的绝学啊!」练幽明看在眼里,目露好奇,脚下一动,横移开来。 不想对方虚晃一步,醉眼朦胧,明明摇摇晃晃,可踮脚一转,身如陀螺,虎口大开已如端杯般扣向练幽明的左手手腕。 分明是冲着那两样信物去的。 练幽明横移之势再催,身形左右飘忽,挪转间那白猛身形斜倾,似倒未倒,双脚蹬走,双拳已连番变化,拳影虚实难测。 恰巧此时旭日东升,阳光洒落,这人手上的宝石戒指居然能透射出各种奇光,晃人眼眸,乱人心神,明灭间拳影如能凭空消失,当真防不胜防。 非但如此,所谓力从地起,白猛拳影变化,脚下蹬走,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劲儿,沿途石板陆续龟裂,如冰面破碎一般。 练幽明也听到了吴九的话,只不过他可不会认为此人是那苏灿的传人。 要是没猜错,这货八成是找到了一处荡魔战场,得了那位武道宗师的部分传承。 眼见白猛步步紧逼,练幽明突然双脚一稳,紮根在地,右手将照胆剑往地上一插,已在沉息运气,刚硬如针的浓密黑发根根竖起如戟,虎目暴睁,面露森然狂笑。 白猛见状不惊反喜,双脚左绕右绕,连环进取,正是鸳鸯脚、玉环步。 同时以声助威,口吐闷雷低吼。 「哈!」 果然是洪拳。 豹拳。 一声闷哼,此人已至近前,豹形拳随劲而发,十指内扣,两手上下虚对,指节上那几枚戒指霎时化为奇兵,破空如雷,声势骇人。 可拳至半途,已被练幽明当空擒住手腕。 这人也是非凡,攻势再变。 虎鹤双形。 霎时间,此人一手变鹤嘴手,鹤鸣九霄,五指撮拢一合,指劲汇於一处,通红如铁杵,转腕一啄,指劲下发,竟然带出「噗噗」破空异响。 如此动静,就是砖石当面,怕也要多出一个窟窿。 而白猛的另只一手又成虎爪,虎啸惊天,振臂一抖,抖开钳制的同时,左扑右抓,与那鹤形搭配下来,攻守来去,好似如虎添翼,杀机无穷。 非但如此,这打法变化之下,虎鹤双形还能颠倒对换,前一秒还是左手虎形,右手鹤形,哪料招架一瞬,又变左手鹤形,右手虎形。 但白猛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甚至就连血色都在一点点褪去。 就见那层层攻势、漫天拳影中,一道身影腿未屈,肩未动,可身形却在挪移变化,见缝插针,竞在方寸之地辗转来去,然双脚始终没有离地。 明明近在眼前,偏就是死活打不中。 475、杀鸡儆猴 真是活见鬼了。 别说白猛惊,场外一众围观的武夫更是心惊。 练幽明此时瞧着腰胯未动,肩身没动,甚至连双腿都没动,站的笔直,偏生身体却在闪避着面前的攻势,如鬼似魅,怎麽看怎麽邪门。 这是怎麽做到的? 司徒无敌啧了一声,眼中精光闪过,「虎啸金钟罩!」 外表没动,实动内里。 练幽明如今金钟罩再进,三焦已通,三丹田几如合一之势,加之三劲贯通全身,一处动作,全身劲力皆可随势而动。 动的是足底,是涌泉穴,是神意。 普通人肉身僵拙,难以完美掌控自身,故而需得呼吸法门配合发劲诀窍才能将各处分散的劲力拧为一股,化为奇用。 但如那技击高手也不过是凭拳脚收放、肘膝关节、擒抱摔打来取胜。 只因拳脚最灵活、肘膝最坚硬、腰胯最稳固。 勤习苦练之下,便能有所成就。 而攻守之技对普通人而言最简单的诀窍便是放大自己的强项,攻击敌手的弱项,以强伐弱,自然胜算大增。 但放在练幽明的身上,这个诀窍已经无用。 并非没有作用,而是他体内的内气已自成周天,内劲密布全身每一寸皮肉,即便是足底这般薄弱处,一念乍动,劲力节节贯穿,亦可瞬间爆发出全身之力,与挥拳无异。 或者准确点来说,练幽明的周身上下,除却寥寥几处要害,已没了普通人眼中所谓的薄弱软肋,将全身破绽都快练没了。 而之所以还有要害,是因为金钟罩尚未大成。 倘若十二关俱通,百骸无碍,那便再无破绽。 再看场中,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白猛冷哼一声,虎啸再起,然其稳健的步调倏然又踉跄起来,面上凶意毕露,双眼却似醉非醉,走转一绕,侧身跌晃一斜,好似醉虎卧涧。 这一卧可不得了。 此人双眼微眯,半开半阖,蓝色的眼泊中只一瞟练幽明,竟有一股凶意隔空牢锁而来。 居然是精神之道。 如猛虎卧山猎食百兽,凶煞绝伦,杀气冲霄。 恶气弥散开来,场外旁观的众人顿觉身旁如有凶兽环伺。胆气弱的,差点尿了裤子,身体更在不受控制的颤栗颤抖,难以自持面无血色。 练幽明挪转的身体墓然顿住,觉察到手背上寒毛起立,眼神为之亮了一亮。 「有意思,这是……醉虎?」 好浓郁的煞气,竟让人为之悸动。 看来这厮在欧洲应是满手血腥、杀人无数的狠辣角色。 多半是什麽杀手头领一类的存在,地位非比寻常。 而这精神之道可没有什麽神意,只有单纯的杀戮之意,像极了纯粹至极的丛林法则,优胜劣汰,野蛮凶狂,不讲道理。 杀机牢锁一瞬,白猛忽又淩空跃起,脊柱大龙昂首一挺,连带着整个魁梧的庞大身躯也生生离地拔起,似恶虎飞天,一对虎爪已在蓄势起招。 「我让你躲!」 狞笑声起,爪影撕空裂风,乍现眼前。 再加上那些指戒所绽放的一团团奇光,一时间四面八方仿佛都是杀机。 眼见白猛意图锁肩拿腕,练幽明看了眼自己新换的衣裳,右手当空一拨,拨开了身前的一道爪影。但此举无疑像是送上门的一样,白猛爪手屈臂下探,已闪电般擒住了他的手腕。 练幽明不慌不忙,左手故技重施,同样遭擒。 两手遭扣,对面的白猛立马大笑着咧开了嘴,面上凶光毕露,借着横身飞扑之势,腰身发劲那麽一拧,口中厉喝一声,「给我起!」 练幽明应声而起,於半空飞旋急转。 可瞧见这般攻势,吴九和杨双等人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紧张,反而有些古怪。 见一群人朝自己看来,吴九连忙保证道:「我发誓,这一招真是我自创的。」 白猛以腰运身,体内至刚至猛的劲力登时汇聚向两条胳膊,肌肉膨胀外扩,变得血脉贲张,再借着螺旋拧转的变化,劲势自然层层拔高,就算是条狂龙此刻也得被拧成麻花。 但就是奈何不料眼前的这个人。 他本想废了练幽明的两条胳膊,可飞旋数圈,二人齐齐似金鸡独立般右脚落地。 原本摧枯拉朽的劲势瞬间转移到脚下。 「砰!」 「轰!」 便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落脚的瞬间,俩人脚下石板如遭重锤砸中,整个炸裂开来,碎石爆散如雨。 尘嚣如浪,荡向八方。 一招落罢,白猛醉眼陡张,左脚再稳,双臂奋劲一振,再一抖,本想借着练幽明重心不稳之际将起摔出去。 岂料奋劲一抖,如抖泰山。 练幽明非但纹丝不动,双手转腕急扣,已反擒对方手腕。而後擡起头,吡牙怪笑道:「拳脚功夫有些没劲儿。要不要比比摔法?」 白猛横行欧洲几十年,杀人无数,岂会露怯,冷哼一声,同练幽明齐齐松开双手。 转眼间,练幽明眯眼微笑,双掌平举,十指大开。 白猛同样在笑,阴森怪笑,然後将双手擡起,并张开了十指。 此人之所以如此有底气,全因十指上的指戒,指环铸有棱角,如今若成扣锁角力之势,自然优势巨大。不见迟疑,二人十指已交叉叠合,互扣互锁。 凭这种姿势起招,除非决出生死高下,不然任谁都逃不脱。 旁人看来只是寻常,但练幽明指节一立,折臂屈腕,手背上的筋络血脉立如丝弦般纷纷显现,好似一对龙爪。 白猛则是凭虎爪手落招,十指内扣,指尖似要扣入皮肉之中。 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俩人重心急沉,臀尖後坐,居然如两牛角力般对峙起来,鞋底在地上磨蹭出一道道漆黑的痕迹,沙石爆裂,碎石化为童粉,鞋底子都快给磨平了。 「咯吱……刺啦……」 双方原本绵柔的呼吸此时也剧烈起来,粗重如吼,如同两只人形猛兽在厮杀,疯快损耗着体内的精气。白猛浑身筋肉如同活了过来,不停膨胀纠结,像极了发好的面团,引得场外惊呼连连。 反观练幽明始终风平浪静,沉着以待。 俩人十指互锁,两掌虚扣,各自稳固着重心。 然而僵持了不过数息,白猛後背脊柱已似大龙般起伏腾动,紧绷的白色长袍下是不住发劲的肌肉,如猛虎摇身,身如摆钟般带动着两条胳膊。 拔转间,此人双脚突然挪动起来。 「哢哢!」 脚下碎石爆裂似黄豆炸响。 白猛脚下挪动,手上如推磨般推转着练幽明。 练幽明顺势而为,脚下随之绕转。 这南派洪拳高手,除了还没上场的司徒无敌,过往敌手唯以此人最是不俗。 只在一群人屏气凝息的注视下,二人双手互扣,竟然在原地走转起来,转起了圈。 初看还觉古怪,但越转越快。 起初还能瞧见他们的身影,可到後面,众人只能依稀看见一团飞快掠动的急影。 而在吴九一行人的目光中,练幽明与白猛的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他们本就相隔不远,脚下画弧成圆,既是在借力,也是在化解劲力,将劲势挪移向脚下。 可当距离拉近的同时,脚下天地自然水火不容。 只在双方挪动的一只脚相遇碰撞的刹那,白猛故技重施,右脚抵着练幽明的右脚,以醉虎卧涧的变化跌晃後坐,双臂倾力横抡一摆,怒目圆睁,须发皆张,想要将其给掀起来。 不光如此,这人的靴子里还藏有短刃,无声探出,破人脚掌。 「嘿嘿,你还是太嫩了……给我死!」 伴随着一声爆吼,练幽明果然被整个掀了起来,身悬半空,倒挂一抡,从白猛的头顶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摔向地面。 场外已是惊呼连连。 莫不是这头一场练幽明就要败亡了。 但白猛脸上的狞笑很快便僵住,但见练幽明被一摔落地,双脚竟然稳稳一紮,跟着反借对方的摔劲,腰胯一挺,两臂齐抡。 「雕虫小技!」 耳畔只听这麽一句话轻飘坠落,白猛已如练幽明先前那般,被当空抡了起来。 劲风呼啸而过,白猛脸皮苍白,口中强提内息,想要学着练幽明的变化,化解这杀招。 「砰!」 令人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也站住了。 可来不及露出劫後余生的喜悦,练幽明低低一笑,双臂一扬,再抡再摔。 白猛高壮的身体立时再度当空抡过,纯粹的力量碰撞。 「砰!」 不想白猛还能站住,脚下石板轰然下沉,但面上却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练幽明已在狂笑,双脚好似紮根在地,手中只如抡着一块破布,复又拧身再摔,刚猛霸道,将其抡到半这一摔之力何止千斤,扛得住第一次、第二次,还能扛得住第四次、第五次。 便在所有人心惊肉跳的注视下,白猛这次终於站不住了,双腿没能稳住,摔落刹那,筋骨爆裂曲折,在地上溅出一团血污。 「啊!」 惨叫声起,白猛面如死灰。 但还有第四摔…… 「砰………」 杀鸡儆猴!!! 476、北地杀机 听着那从沉闷到清脆的异响,已有人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再看去,练幽明紧扣的十指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而他的脚边,白猛手脚大开,正平躺在地上,身体周围是一团溅射状的血污,浑身骨头更在不停劈啪炸裂,如同散架了一般。 只那一摔,这人浑身里外已无一处完好。 果然。 白猛的双眼飞快沁上一层血色,连哼都没哼一声,眼中满是不甘。然弥留之际,竞还艰难无比的挣紮着看向自己右脚的短剑。 明明伤了对方的脚掌,怎得还败了? 然後,白猛就明白了过来。 只因那短剑竞然弯了。 就一眼,白猛眼中的神华迅速暗淡,紧收的毛孔纷纷打开,泌出一层乌红的污血,被摔死当场,原来练幽明被率先掀起,竟是故意卖出的破绽。 他双脚既能发全身之劲,岂会被刀剑所伤。 白猛一死,场外那几名穆斯林的高手还想越众而出,却被甘玄素挥手拦下。 在场的,但凡不瞎的,都能瞧出来练幽明如今已不惧冷兵器,不说金刚不坏,也快刀枪不入了。就这些穆斯林的人,刺杀暗杀或许拿手,但遇上这等攻守并重、肉身无敌的存在,无疑是螳臂挡车,难逃死路一条。 场外的杨莲这时一挥手,立见两名青帮弟子飞快将屍体擡了出去,又将血迹清理了一下。 练幽明看也不看旁观众人,朝着手上的扳指、戒指哈了口气,又擦了擦。 然他刚想开口,忽有所觉察般的看向一个方向。 但见人堆里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瘦矮老叟,肤色黝黑如碳,满头银发结成一条条淩乱的细辫,下颌微须,眼窝深凹,嘴角却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老叟身边还分别站着一个发丝灰白参半的乾瘦老者和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女子。 三人虽穿的是常服,但身上的配饰打扮有别於汉人。 而那瘦矮老叟不是别人,正是莽古斯。 如此一来,剩下两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必然是十魔之二。 又来三个高手。 不用多想,肯定也是冲着底蕴来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香江那边波折叠起的同时,北地亦有杀机乍现。 前一秒青天白日,浮云万里,转眼忽然落起了冰雹。 奇景之下,两道身影迈步而行,任凭头顶冰雹密集如雨落,竟看也不看,走的闲庭信步,不染纤尘,走向远方。 茫茫草原,辽阔无际。 玄灵真人笑叹一声,「算算时间,那孩子也该到香江了!」 而在她身旁,还有一位瘦小老者。 也就在话起话落的间隙,老者每步迈出,佝偻的身体便挺直一分,高大一分,魁梧一分。 不过十数步,老人已非老人,老态尽去,化作一个魁梧高大的中年大汉,满头白发转复青黑,浓密如狮鬃般披散在肩。 身形再变,老人面上的皱纹也尽数淡去,面容轮廓刚硬起棱,目如寒星,两条浓眉斜飞入鬓,再配上昂首眯眼的习惯,只如一头雄壮的狮子,散发着酷烈气机。 破烂王。 「乱来!」 对於练幽明在香江准备开香堂的事情,二人岂会不知。 只不过,破烂王嘴上虽在训斥,对此举心存不满,但眼底却在感叹,也有些笑意。 练幽明这般等不及的想要成长起来,除了自己,必定也是挂念他。 徒弟挂念师父,哪能真心责备。 「就是觉得对不住兰香他们小两口。」 儿子在外面打生打死,前路未卜,父母却被蒙在鼓里。 玄灵真人眯着笑颜,远望天变,柔声道:「那孩子的面相我瞧过,不是短命的,保准子孙满堂。挺过此役,那孩子或许会跻身先觉圆满。好生了得,短短不过数载,竟然走完了咱们大半辈子的路。」两个当世横行无忌的大高手,如今居然会相信相面玄学之言。 破烂王也在远望天边。 「当年那人曾於这茫茫草原上以先觉之境迎战通玄老怪。今日,我便在此以通玄大境的屍骸,来踏破武道前路。」 破烂王忽然顿住脚步,双眼微眯。 玄灵真人也停下了脚步,面带笑容,眼泛寒意。 便在二人的眼泊中,在那好似天地接壤的地方,走来一个人,其貌不扬,穿着寻常,似是个寻常至极的庄稼汉。 这人还戴着顶草帽,挽着裤脚,裸露在外的两条小腿更是染着泥泞,背着双手,漫步而来。快,很快。 不见如何动作,初看对方尚在天边,可第二眼此人已近三百步开外。 然後是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直至距离二十步,来人终於停下,擡眼瞧来,才见帽檐底下是张布满沟壑的沧桑老脸,约莫花甲之数,双眼深邃莫测。 老者手里还拿有一根翠绿的柳枝,像是赶牛用的。 古怪的是,哪怕烈日当空,这人面上仍旧不见半点汗渍和油光,显得有些暗淡。 赫然是精气牢锁的非凡表现。 「原来是你们两个。一个漏网之鱼,一个苟延残存之辈,如今也敢来阻我?」 玄灵真人轻声道:「死太监,血海深仇,今日了结!」 「嗬嗬!」花甲老者眼皮一掀,嗓子眼里挤出几声笑。可明明是个岁数吓人的老怪物,笑声却如孩童,「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既然如此,来吧!」 破烂王也笑了。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端是狂态毕露,杀机滔天,好似一只蓄势欲扑的狂狮,满头乱发尽皆随风卷荡,身骨复又拔高一截。 「小子!你可得撑住了!」 破烂王呢喃自语了一句。 花甲老者已是继续迈步,嘴上悠然道:「既然心有执着,不如退去。」 破烂王没有说话,只弓步迈出一步,胸膛膨胀一鼓,没有半句废话,随着唇齿一开,只听,「叱!」立见一缕白虹似的数寸内息携铿锵剑鸣,直射那花甲老者。 「庚金剑悉?就连你那师父也倒在了我的脚下,凭你……」 老者面颊一振,闪也不闪,任凭丹剑破空杀来,直射胸膛。 「噗!」 只是这锐缕庚金剑悉加身之际,老者抖袖振臂,袖口一张,竟将那丹剑给兜了进去。 剑熙在前,一记剑指,只似凭空出现般紧随而至,落於花甲老者的眉心。 「杀!」 477、再会甘玄素 香江。 只说一轮血腥厮杀尽管已经落幕,但场外一些观战的普通人仍失神当场,脑门儿上一个劲儿的冒着虚汗,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栗着,瞳孔都在隐隐扩大。 这是被白猛的精神之道所摄。那货杀人太多,煞气惊天,神意外放之下,如猛虎坐山猎食百兽。而这些个胆气弱的普通人,便好比林中野兔,直面之下,已是 香江。 只说一轮血腥厮杀尽管已经落幕,但场外一些观战的普通人仍失神当场,脑门儿上一个劲儿的冒着虚汗,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栗着,瞳孔都在隐隐扩大。 这是被白猛的精神之道所摄。那货杀人太多,煞气惊天,神意外放之下,如猛虎坐山猎食百兽。而这些个胆气弱的普通人,便好比林中野兔,直面之下,已是 比凌波仙子、战天、独孤靖瑶和万人斩都强,刚出手,就撂倒数位入侵者。 叶飞一愣转头一看,大妖魅柳青不知何起醒来,头发蓬松,衣衫不整,依靠在闺房门口恰合时宜的缓解尴尬的气氛。 一道是银色的雷电,另一道是红色的雷电,就这样交织在一起,都想要吞噬对方。 “主人,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这个秦魅到底是什么身份,让我们这么大费周章的去抓她?”飞鹰疑惑的看着中年男子问道。 看着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杀死的仇人,真正倒在了自己剑下的时刻,魔萝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高兴,甚至有些不见悲喜。 狄仁杰走了很长一段路,依然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线索,一时间有些踌躇。 “不用了,对我来说没这个可能!”看着年轻的脸上那笃定的样子,看起来绝对不像是玩笑话,黑衣人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周人的南路军有两万人,而整个南部几座城市能凑出一万人就不错了,大敦关的查理人不支援,帕丽达也只有兵行险招了。 “放开我,我说哈哈,我说哈哈!”李天赐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那你带我来这里干嘛?要在这里干掉我?”叶龙很直白的问道。 陆铭轩听了骆清颜的话脑海里出现了妻子所说的情景打了一个冷颤,能让人保持年轻,能够延长人的寿命那是多么大的诱惑,到时候他们两个明显和别人不一样,那就成了活靶子,必定会成为人们研究的对象,那绝对是灾难。 然而,房门打开的刹那,看着空空如也,干净的不能再干净的房间,所有人彻底傻眼了。 “你踢了我的车,怎么还倒反问我是谁派来的?”保镖虽然身材高大,可并不是傻子,还是聪明的。 看到那东西的瞬间,仙王当即瞪大了眼睛,全场再次议论了起来。 宇宙中的普通公民感觉不到这种差异。纯种人族感觉不到,少数族裔的族人也感觉不到。 苏暖在一边差点把自己的舌头根儿咬断,这听起来简直有一种天外飞音的不真实感。 房间的一切都很凌乱,出事的时候穆媛跌下来撞倒了不少瓶瓶罐罐,之后同事又将这个寝室里大半的东西都带回去取证,所以这个房间凌乱在所难免。 楚玉枫也不知自己如何得罪这位战王了,方才还见他好好的,怎的突然之间就翻脸了呢?莫不是见自己与凤清瑶说话,他不乐意了? 在朝臣眼前,司马真都是老成持重、心思深沉的模样。若是让那些朝臣若是见着司马真这般模样,他们一定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不要胡思乱想太多。”季少司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捧住她的脸,朝她光洁的额头轻轻吻了下。 言拜月那空荡荡,阴森森,似远又似近的声音,再度在神殿之内响起。从语气当中听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绝对称不上有多好。 “不好,何恬恬,不好,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他紧紧的抱着她,闭上眼睛将薄唇覆上她的额头。 478、大道至简 烈日高悬。 司徒老夫人只勉强看了几眼,只觉神摇意荡,天旋地转,脸色已在发白。 “三姑奶奶!” 边上的少年连忙将其扶住。 再瞧了眼场中那正在厮杀的二人,心念一动,反是散发出一股平和气机,以内劲替老人梳理着气血。 边上的吴九正看的口干舌燥,眼角余光冷不丁瞟见那不受影响的 陈刘李朱四人,有的为拜叔尊苦盼了多年,有的为拜叔尊违背了双亲之命,有的为拜叔尊不远千里而来,有的为拜叔尊放弃了优越的生活,历经几番磨难,好不容易闻到了胜利果实的诱人香味。 “那就让他们年轻人比试一下,哈哈哈!”御佬大笑说道,既然人族与魔兽将要融合到一起,共同发展,这是第一场不流血的战意,意义重大。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是应该看不到了、听不到了吗?付学义心里疑惑道。 “唉,当初算天道的时候,还是未来的你替我挡了一下反噬。说实在话,其实是我害了他。”未来的吴斌感慨的诉说起了往事。 r技能槽最为特殊,不仅需要等级,而且需要生命能量和特殊材料。像德玛的大招德玛西亚正义,需要一把2级材料做的剑,如果技能升级的话就要3级材料的剑。 周围天骄都面带恐惧之色,这其中不乏有联盟之内的大人物,内心被恐惧笼罩,阴影久久不能散去。 如果南疏反抗激烈一点,他就会很生气,阴沉,暴戾,却不敢对南疏做什么。 远在数千万里的虚空里,漆黑的不见丝毫关辉的大陆中间,一座魔气纵横的黑色宫殿内,一个满是人骨组成的宽大座椅上,一个身穿黑衣,头戴帝王之冠的妖异青年,突然睁开了漆黑如渊的双目,身子微微颤抖。 司徒美娜听到陈伟这么说,情绪慢慢的变的冷静了下来,点点头,拿起了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 “队伍当中,有些人绝对扛不住枯树林的心火!”冷邪看着金四爷的眼睛道。 可她刚刚一动手,龙火剑才刺了出去,圣地之岛的规则便又显现出来,将左彤雅禁锢住,让她动弹不得。 而擎天柱则成为了他标志性的红蓝相见,闪耀着火焰纹的彼得比尔特389。 “大义面前,有所牺牲?”我看着眼前的屏幕,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喃喃自语。 才刚进去,秦川就吻住安宁柔嫩的双唇,将她按倒在床上纠缠起来。 “可是我老婆就是我这么看来的!”秦川不服气的说,艾瑞莉娅在武装驱动内嗤笑一声,也不反驳他,默默的看着枫那边的通讯器来。 这道旨意直接将凌氏给砸懵了,她才发现,自己辛苦居然成了一场笑话,不但没有得到回报,还成了丈夫儿子埋怨的对象,一怒之下,直接病倒了。 李忠孝一把年纪被投入大牢,甚至因为他做下的丑事,府里的学政直接下令,夺了其长子的秀才功名。 虽然血色熊猫生长在血林,但它的肉身终究扛不住金灵剑的刺杀,被直接洞穿了头部,整个身躯倒在地上,盘子中的白色包子也相应地砸落下去,爆发出一片血色光芒,将四周的竹子给全都刺断了。 但要怎么做才能够,在隐藏自己的实力的情况下,又能让克里客不对自己动手呢? “彭警官,我想我们俩合作怎么样?”唐铭手机拿着银白色的手机微微地放在了自己的耳畔,双眸微微地降落在面前权亚的那辆汽车上面,嘴角连带着眉梢勾起一抹淡淡地微笑。 479、群狼环伺,十面埋伏 “扑通!” 望着那躺在地上犹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围观众人的脸色既显凝重,又带忌惮,表情那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反观练幽明身上的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收拢,看的人一个劲儿的到抽凉气。 就凭这一手,便足以令天下武夫为之侧目。 攻守并重啊。 守有发在意先、先觉之能、太极 电话交待好工作上的事儿之后,她就马不停蹄的开始收拾另外那个客房了。 反正要换就换最好的,虽然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但有了御空技能,已经足够他逃出很远了。 “还不谢苏公子赐名。”顾梵羽当然明白二的多重意味,苏珈睿虽然是半开玩笑,但还是直接让莫二领了这情。虽然次郎对于众人来说也是个有点怪的名字,可比起二来明显高档很多。主子开了口,莫二自然谢恩。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有这种程度的力量!”云雾中,无数张脸扭曲着,诅咒着,最后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了最刺耳的尖叫。 或者说,双方都觉得这样的比赛尺度对自己有利,作为投射为主的球队,这样的比赛节奏,双方都能接受。 就从自己开始,让这世间的恶人再也无所遁形,从此往后,从杨依依开始,这之后现世报,而这一次的告冥状,简星道不打算悄悄进行,有些东西是需要拿到台前来了。 只是见到此时易容后的田飞以后,几人都露出一副恭敬的神色,对他行礼。 想到了吴彬这边就直接联系了黄杰,先让他准备下,找找合适的货源,先挑选几家,最后看样品品质。 兑换完毕以后,何勇手一扬,手中就多出一个光芒四溢的金色光圈。 “菲儿在家吗?”吴彬说道,虽然这是别墅吧,地方挺大的,但是毕竟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而且还和妈妈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要是在家的话,肯定早就冒出头了。 而是都十分钦佩杨勇的机智和勇敢把所有的扫尾工作全部想清楚做了安排以最大程度保护团队的所有人,有这样老板大家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到了这个时候,崔龙洙也不再去想做什么繁杂的战术上的调整,干脆就让强力外援来发挥球星的作用。 王聪早早的就来到了拍摄现场,演员以及工作人员全部都到齐了,只是他们看向王聪的眼神有些奇怪,王聪想了一下就明白了,一定是昨晚那电影频道记者闹的。 这么说来,还真是自己知道的那个傅善祥?冯云山不由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上帝存在,否则,怎么会这么巧,这程岭南从武昌来到广州还可以说是石达开派人送过来的,这傅善祥自己可一点都没插手。 虽然田风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可这一块大陨石,也是让他感觉到心里十分的高兴,感觉自己对未来也是充满了信心了。 看着汹涌的火势,老头他们一脸的怀疑。这样岂不是会给神果烧糊。 不久,只见曼姨手中拿着一套西装递给王聪,王聪直接来到换衣间开始试穿起来,等到一切弄好之后,伸了伸胳臂,活动一下,不由感觉到,衣服看起来十分适合自己,而且穿着很是舒适。 “克虏伯先生,铁矿便在离这乌石镇6英里远的地方,已经开采了上百万斤,随着后续矿洞的扩大和人手安排合理,铁矿石产量基本不用愁供应问题。”冯云山通过李见微,简单地向克虏伯说明了情况。 480、你该不会是姓高吧 “急什么,我这不是亲自见你来了!” 练幽明坐在一旁,倒着茶水,不紧不慢的回了一句。 莽古斯似笑非笑,一头发丝微曲半卷,透着焦黄,浓髯亦是发黄,两腮微凹,颧骨高凸,脸色更是蜡黄,一双深陷的眼珠子转动间似是快要鼓出来一样。 奇就奇在这人明明周身气机晦涩,可额头却在隐隐发亮,似蒙上了 “神界将万物分为三六九等,各司其职,依才教化。新政第一条,取消等级制度,众生平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设置‘御史台’,用来监督神权,御史台诸神在平民中选拔。”我说。 “这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从今天开始,那就是你的位置,你不能再吊儿郎当的天天往外跑,不能迟到早退,明白么?”郭朝奉严肃的看着我。 “你们是要带我们出去?”我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上猜测到了他的意思。 他们听了之后,冲我点了点头,接下来对于我来说是极为漫长的等待,萧冷冽和蛮子也不知道是去了哪儿,居然一走就是一个下午,我坐在石块边上冷的是瑟瑟发抖。 不多时,就看到两个身穿白衣服的法医走了过来,他们身后也有四名刑警抬着两个铝制的大箱子。 这就很奇怪,因为论坛传照片,有可能会因为网速或者服务器不稳定等原因导致照片挂掉,但是从相机传到电脑,就是内存卡写入拷贝就行了,但是电脑上也没有,这就不太对了。 所有人闻言,都不由得为之一怔。不知道为什么,阴兽刹王会这么肯定。就连仙魔真君、妖王青冥儿以及他的主人阴皇御落都没有这么肯定。 这时候,信子突然发出一声怒嚎,双手挥舞成风,把身前三个围攻她的男人切成了碎骨肉糜。 柳承跟我说,让我到土地庙死皮赖脸跟土地爷硬犟,这土地爷还算是个有人情味的人,如果我一直犟的话,或许他能答应。 神车,依然在空中疾驰着,众修士要么在屏气凝息修炼,要么便是在观看风景,却没有一人知道,这神车并不是开往中州。 “团长这几日发作的更加频繁了,魏大夫一直照看着,却也没见起效。”武闰叹了口气。 用了一年时间才把好感度加到八十五点,尽管其中五点是三个月前加的,之后就再也没动过了。 离王府相信明澜和楚大少爷是清白的,她就谢天谢地了,她还指着明澜帮长房,怎么帮? 羊献蓉十分担心,呆立在窗前,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极希望他能回来。 其实寄体并没有怎么用微博,平时寄体就喜欢用微博记录她为孔舒航做了些什么。 啧……以后等她把会长大人的脑电波收集齐了,回到位面协会了,也不知道席母会怎么样? 是她亏欠了李昀,是她夺走了齐妃的性命,她这十几年给了李昀的,原本李昀能从齐妃那里得到一模一样的。 没想到清韵折回来的速度比她预料得要早。钥匙飞出石室的一幕,被她看了个正着。 有太多的事让他想不通,那些疑问就像是藤蔓紧紧的缠绕着他,让他恨不得钻进明澜的脑袋里,一窥她那不为人知的前世。 金人南下时,现任的金寨寨主,金吾良,就动员寨民加修了寨墙,墙高三丈,墙宽底八尺上五尺。修墙的费用金家占了八成。他也把庄丁组织起来进行了训练,并承担日常的安全巡逻、警戒。这样过去了六年。 481、照片,大秘 “哎呦我去,总算是消停了。” “快瞅瞅这四位摸的啥牌!” “邪了门了,整整十八圈,愣是没有一人胡牌。” …… 这年头打生打死见得多了,可四名当世先觉高手搓麻将还是头一回。边上那些个各派高手真就心惊肉跳的瞧了大半夜。 眼见四个人一言不发的离开,才有人壮着胆子凑过去,小 随着众人起身,胖助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好机会,瞬间扣动扳机。 “易家这般对你,你这样回报他们真的一点都不过分。”兔兔安慰。 亏他还以为对方的灵身好抢,没想到纯属自取灭亡,白白将大好基业亲手断送。 只不过这种方法并不稳定,因为不是自己可以主观操控的变化,所以很可能出现意外和失控,轻则脑损伤,重则死亡。 而当青钢墙面被劈开了之后,居然在底下渐渐露出了一层颜色和四面青黝光泽完全不一样的黑色。 “今天带你来算是破例。”刘刚面无表情的说道,言下之意是就此别过。 “紫翼,你干什么?”正觉得羞恼难当的云梦萝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子离地而起,不由得出声问道。 随即他也不再耽搁,身法再动,追上前者的步伐,急速朝着灵剑门而去。 她的眼神中戏谑带着警告,剩下的散仙毫不犹豫把私藏的魔炼石交了出来,不但如此,其他原本还想厚着脸皮留下魔炼石的仙们,听说这件事之后也老老实实把东西送回了器宗。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很多时候,哪怕你有些不情愿,但往往也很难拒绝。 “好,都依你,不要伤了钟侍郎就行。”申时行也提出了唯一的要求。 多拉大梦被吓了一跳,他刚要大喊,王阳一把捂住了多拉大梦的嘴巴。 坐在驾驶舱的枫景看向舷窗外漆黑寂静的太空,仿佛置身于真正的真空环境中,身体不由自主的漂浮起来。 这段时间,曹格跟李静儿两人之间不停的打冷战,彼此之间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似的,一个想着对方奔向离婚,一个想着对方找后家……这误会真的让人够折腾的。 曹格嘴角笑得更邪魅起来,强压李静儿推开自己的力气,欺近几分,探索李静儿的定力,是镇定呢?还是动摇了。 打个比方,比如止疼药这种东西,越是吃下去,那剂量就越发,因为人体已经产生了抗药性。 尹伊关上窗,看着全息投影的大哥,言简意赅的将自己怎么知道蓝星,怎么成为艺人的事情告诉兄长。 徐不凡所放出的,正是四十万嗜血虫大军。于是乎,徐不凡不在迟疑,神念一动,足足四十万嗜血虫,就朝着四周的奇花异草铺天盖地的卷去。 “我和他们不一样,只要入了核心圈,肯定是有福同享的!”钟南做着承诺。 要知道,自从紫金王的事情出现以后,王阳暗地里也是没少做手脚。 “我知道你贵人事忙,我就不打扰了,但是雨轩早晚会成我们韩家人,血脉关系不会就此决断!”说完果断离开。 沈明月脸色变了变,正想说什么的时候,旁边沈明阳与关晓军已经走了过来。 角落的梁露雪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手里的稿子被拧成一团,吓得旁边的助理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屋子里安静下来,关阳与关山虎都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只有微微的呼吸声响起。 482、战司徒(兄弟们,端午安康!) 司徒无敌来了。 在一众洪门子弟的簇拥下,踏足场中。 练幽明也来了,身后除了青帮子弟,还有各门各派的好手。 另有古绯烟领着她的人立足场外。 宫无二也在。 还有白莲教主。 晨风荡过。 众人眼前一花,两道身影齐齐闪身步入了演武场。 司徒无敌背手而立,“我 元妃手下的人说找不到司徒悦,连府中的人都不知道司徒悦到底去了何处,这让元妃的心里很是担忧。 竟然让三名大汉近不了身,还有一个手臂上出现一条长长的血痕。林寒沫的体质此时毕竟异于常人,那力道让三人一时竟然无从下手。 不,林一自己就是神灵,论起神格,他的神格与这个世界的主宰比肩。 “我会的,谢谢院长,另外在天神峰给院长造成的麻烦,真的很抱歉。”水依依欠身一礼道。 “也不知无相上神昨天来了见到我会不会告知师父情况。怎么才能告知师父呢?要不一会我先亮出玄晶镯?师父肯定就认识我了。对!这么办!”我心里盘算着。 二宗则是天冥宗和花宗,云韵和纳兰嫣然本该加入花宗,现在她们都留在加玛帝国,自然也就不需要注意。 “嘿嘿其实我觉得师父也够好看。”十一师兄与十五师兄窃窃私语。 主仆契约,施术者完全操控被契约者生死,无条件服从命令。同时共享修为。一些乱七八糟条款还有很多,但是叶风都很满意。废话,全是限定被契约者的能不满意吗。 三十三天天河之畔,须弥之巅。举天哀悼,九州齐悲,千番嚎泣,万众恸哭,这是重明神的葬礼。 还好八卦的人比较少,也没有什么人质疑林一的真实身份,还有艾露玛的真实身份。 艾汐不是那种长的很英俊的,但全身浑然散发着一种天然气质,让人移不开眼睛,估计这便是吸引人的地方吧。 这么想着,她抬起头来,印入眼帘的是一张依靠在沙发上睡着的睡颜,很安详,看起来很无害似的。 因为孙策并没有来追的缘故,夏侯博虽然是急行军,却也没有夜间赶路,次日一早,修整一夜之后,夏侯博正要拔营起寨,便听斥候来报,前方二十里处有大股部队出没,正朝这边赶来。 伤了安若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这是眼下路凌唯一的思绪了。 叶梓凡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好似被轻轻碰触了一下,眼前的男孩让他说不出的喜欢。 沈洋和马蒂尔德走在前面,李晓慧在旁边跟着,穆里尼奥则缀在最后看孩子。 叶惟哪里知道廖铮轩已经了然她心中的一切了,哪怕她什么都不说。 麦子的冷漠、厌弃他都毫不在意,甚至被麦子辱骂、掌掴叶梓凡也统统接受。他觉得当初对麦子伤害至深,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只要麦子开心能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随他怎样都无所谓。 不过是几天时间,现在的苏清歌下巴居然都瘦尖了不少,脸色更是白的没有血色,她究竟受到了莫喧什么折磨!? 之后那三十四座异宇宙就如同是卫星一样,环绕着仙神域转动,一道道永恒仙道法则、大至尊神则显化,缠绕在周围虚空中,封锁了里面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外界诸神也不能知道里面到底生了什么事。 “够了,别尼玛唧唧歪歪的,谁让你们来的?”韩峰脸色有些不善,这一天天的净是事儿,换谁都会暴躁无比吧? 终于,阵法被破,地面金光消失,连同石门的金色漩涡也同时慢慢消失,一切都开始暗淡下去。 余芳秋想推开王逸动,但王逸动情感涌动,呼吸粗重,把她抱得、亲得紧紧的,一刻都不让她的嘴唇离开。 所以烧出舍利子的几率极大,若真有的话,那可是龙华寺的传世之宝了。 剑锋之下,薛浩却没有丝毫在意,“姑爷……”王雨见薛浩竟如此嚣张,生怕出意外,便出声提醒道。 薛浩端坐在床,一呼一吸,周身灵光流动,隐隐可见一条赤龙围绕着薛浩,来回游动,龙口吞吐,吸收着丝丝天地的灵气。 李安突然被问到这话,也是有点没料到。这个问题,说实话实在是有点得罪人。 “此事,我会插手的。”王逸动对蓉城军区的少将道,这种事情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正是“黑太子”的名头,唐光华才让袁炜辉哥等人心神受到震动,甚至产生了一丝惊惧,如若唐光华是来对付他们的,那他们可就有大麻烦了。 “现在。你该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了吧。”夜遥又转过身來。两只眼睛比鹰还突兀。恨意也越发的强烈起來。 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两个绝望的人只能相互依靠取暖,那种彻骨的寒冷在一瞬间遍及全身,只有心还是热的吧?可是,或许明日,这心终将死去。 而在整个修真界之中,一个散修收上十几个徒弟,而那些徒弟再收徒弟,导致整个散修联盟之中的实力越來越大,人数更是越來越多。 “那我就去看看。”红莲听了,忙跟在钟离朔身后,往寝殿的方向去。 火琪一直这么呆呆的回不过神,吓得火珏以为人给吓傻了,赶紧把人弄回家,请来了不少药师,结果所有药师都说他没有问题,查不出哪里不对。 483、旗鼓相当 只这一握手。 二人已在交锋。 是内劲互冲,是神意碰撞,是两条相似的武道之路在彼此验证。 当初遭遇海外之战,练幽明便知对方深藏不露,留有后手,但没想到会藏了这么一手。 巨力,难以形容的巨力。 这人五指弯扣,宛若精钢铸就,一握之下,周身气势如与天地相合,似龙游大海,竟然 龙兵看了一眼吴宝,他很想立刻将他送下山,可是现在敌人还在山上,吴敏还在敌人手里,所以他必须要继续追击敌人。 “怎么办?我身上可没有其他宝剑了,早知道张老的那把宝剑就不给可可看了,那家伙还鄙视说垃圾,垃圾你还拿去干什么!。”刘昊满肚子的苦水。 夜倾城又是勾唇一笑,自有一股媚惑味道自她身上散发出来,并不是她不想收敛一下自己的放电的行为,而是她工作时,就是习惯性放电,好迷惑要下手的对象,更好的完成目的,而且这样,又不须要卖身,很简单。 他与楚镇虎那一拨人在喀喇街往东的河边上作别,红枪会的人顺公路往东去,他拐向南,过敖包梁先到公爷府,再转去王爷府。夜色深了,他们都消失在了夜色中。 慕宥宸一蹙眉,抢过沐千寻手中的药瓶,不顾沐千寻的挣扎,硬是将沐千寻的脚托在自己的手心里。 当下两元气士拿着刀,便毫不犹豫的扑向夜倾城,务必做了一击毙命。 他完全没必要,为了一个通缉犯而冒险搭上,整个金氏珠宝行的钱途。 他一声低吼,身体上浮现一层淡淡的金光,而后身体蓦然冲出,一下在钻入漩涡中消失不见。 其次就是另外三人,他们现在处在王凯他们的野区,在王凯开启大招的时候,颜良御几人也知道了对方几人的具体位置。 “砰”地一声,一发子弹打在了离龙兵脑袋十公分的位置。而第二,第三发子弹声音也传了过来。 若我开胭脂铺,你是不是脸上就开了花,说是抹了我店里的东西毁容的? 那轿子是八人台的纱轿,通过纱帘隐约能看见轿中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你是谁?”艾尼路似是询问,又似是自问一般的说道,因为他知道,李浩根本不可能听得到的。 但是在即将放下的一瞬间,他发现城楼王朝旗帜的下方,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五矮子正在那里微笑着,那种笑容要如何去形容? “大哥,进去吧。”哑童看着夙浨,声音听起来比以往竟是低沉了不少。 青春懵懂的年纪,她对于这样的旋律和歌词还是挺买账的,果断单曲循环。 因为不收报名费,对画的质量和作者名气、年龄也没有明确要求,所以来报名的人很多。 “你说的只是现在,万一你以后喜欢上他,那你们两个两厢情愿,我的处境不是更尴尬。”赵彬心酸的不能行,在他心里张路磐喜欢上白天,他就已经输得什么都不剩了。 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地毯式的搜查了三遍还一无所获,这可能吗? 紫辰的心灵越发的觉得这个男子的脸皮真是厚的无敌了,她就没有看出来男子到底是哪里不好意思了,他的脸皮就没有动一下。 有一次皇后倒是发现了,于是就关切满脸惊喜地问陆华浓怎么了。 霎时,火把燃起,将附近照个清清楚楚。那几个蒙面人眼生怯意,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应战。 484、且战且行,雨中高歌 山林之中。 大雨滂沱。 一处山壁下的凹陷处,只说两名少年正在愁眉苦脸的躲着雨。 这雨来的突然,委实让人始料未及。 二人模样稚嫩,一高一矮,许是闲的无聊,一人顺手拾起地上的一截树枝,嘴里嚷了几句,比划着从电视里学来的剑法,在那一通挥舞。 另一人见状也是有样学样,同样捡 说完,元杰抬起一脚踢在那个少年的胸口,顿时少年被踢得朝着元枭位置横飞了出去。 东吴舰队排成整齐的两路纵队,后面跟随着十艘船,像是一条尾巴。 “是大蛇丸大人的部下吗?这是凭证。”真一一听,急忙拿出了卷轴凭证。 到达蟹江城,我惊讶的发现,城里的戒备严密了许多。进入北天守的走廊上,平时一般不安排守卫的,现在居然也有人守着。看到我和木下秀吉过来,众人纷纷跪下行礼。 接下来的战斗是一边倒的屠杀;即使黑龙没有醒过来,这些天使骑士也奈何不了黑二等孩子。 “【岚遁·励挫锁苛素】!”蓝色的激光从岚遁忍者握拳的双手中发射,扫射前方杀过来的敌人。 就在众人大惊失色,准备尾随其后追出去的时候,曹彰却又缓步的退进了办公室。这倒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打算束手就擒,而是因为一只手枪比在了他的脑门上,让他不得不退回到办公室里来。 鱼朝恩却犹豫了一下,他想要吗?他想要。可他最终决定不收,一块玉最多不过千贯。但有机会给皇上说起此事,自己拒绝了宰相大人的贿赂。这样留给皇上地好印象,却是万贯也买不来的。 听到黑龙佣兵团这个名字,梅丽雅脑中顿时闪过一双死灰的眼睛,和一具高大的身影。 元杰感觉自己真的惹了一个大麻烦,刚刚通过虚空闪出地宫来到天空中,顿时感觉到一股凶残冰冷的气息锁定了自己,有种浑身寒彻的感觉。 “你一个大男人,花我姐的钱,这不是吃软饭么?!”魏欣然撇着嘴忍不住鄙视道。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拍卖场外面,车内的奈美惠,紧张的神经一刻也没有松懈下来。 能让刑警队所有的成员全部出动,这说明,从别墅的监控系统里面,应该是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一次,陈志凡又猜对了。 祁峰、莫伤和黑猫都蒙蔽了,这什么情况?这帮人到底是来干啥的? “这只是低级雷暴战车而已,上面还有中级,高级,终极三个等级呢!”张一凡解释道。 叶凡也是提醒了一下邱雯,按照傅老的意思嘱咐了一番,他并不是担心邱雯出事,而是让邱雯不要大开杀戒,只需将不知死活的首恶解决掉就可以了。 唐笑笑道:“临死前我定要好好记住你的样子,好下辈子找你时容易些。”叶随云喉间哽塞,泪流满面,再也笑不出了。 李慕正在带球,他运球于双脚之间,同时还抬头观察前锋队员的跑位,像他这样的技术流,根本不需要低着头带球,那只会让他失去对场上局势的掌握。 就算是罗建安和王强两人,也不确定叶凡在其中扮演了多大的角色,更不要说其他人。 说完,他们朝着华山的山顶冲了上去,而后,他们便落到了地面上。 他早想搬出来了,只是迫于那只母老虎的yin威之下,才迟迟没搬,就怕她一哭二闹三上吊。 485、人中之龙,万变之法 风雨骤急。 交手间,司徒无敌目光灼灼,浑身流露出一种摄人的气势,体表如在泛光。 那抹光彩非是实质之光,而是精气神三宝水乳交融,体变纯阳的非凡变化。 这人中黄脉已通,纯阳之炁若能自上而下贯通全身,那体变纯阳可就近在眼前,立证先觉圆满。 如此能耐,足以比得上海外之战的尸先生。 之前,他被一些人簇拥,宛如众星捧月一般,满满的都是溢美之词。 听着雪绮的房间门关闭声,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愤恨和不甘。 要是用【铁体】的仿金属能量体去模拟盔甲造型的话,至少外观上会很酷!反正是抱着娱乐心态去对付作业,唐云打算随便做点东西玩玩了。 值得注意的是,临走前卢婷儿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叶辰的照片。 “你杀死他之前我会砍下你的脑袋,不信你可以试试。”雷霆摸了摸王剑。 人是肉做的,不是炼出来抛过光的金子,不放在合适的地方如何闪光? 叶辰从兜里拿出了两百万的支票准备交给苏若雪,结果楚岚二话不说直接抢了过去。 “哈哈哈~”中州阵营里传出一片笑声,虽然刚才白焰的一刀足以震人心魂,可年老的霸主经历过太多的杀伐,也见识过太多的英雄,可是最后立马横刀在三军阵前的还是他。 古往今来,尸神教用将臣诀不知道炼化了多少尸体,有的尸体,来历神秘,强大无比,甚至不弱于仙人尸体。 “助力杨姜杀进十大潜力新星,大家每人每天手里都有三张票,不要浪费了呀!”这又是一个帖子。 地霸和元离他们并未说什么,但从他们的眼神当中已经能看出他们格外的心焦。 “九幽王”上官幽冥眼看自己招式被封,掌式变幻,使出“幽冥掌法”之“视之无形”招式,看似毫不着力,偏偏无形之下,转瞬间竟破开阳云汉“鸟翔式”劲气笼罩,攻向阳云汉胸腹要害。 “原本应该是我在那里沏茶的,但是她们两个主动承包了这个任务,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可以促进她们感情的事,所以就没有拒绝。”他还是回答了她问的那个问题。 回头看了一眼原地面露焦急的考生们,寇盱叹了口气,说了声祝你们好运,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可此刻的阳云汉已经找到了破敌之策,打足精神,全力施展出“虎翼龙飞”两式,又接连攻破剩余十二尊铜人的肩、肘、腕、髋、膝、踝几处关节,彻底将十二尊铜人变成了一堆废铁。 薄言禾冷哼了声,抬眼看去,见他面上又是那副温柔的模样,更是确定自己和他以前认识的人很相像。 尽管她这样说着,但咳嗽声依旧没有停下,见状,南何便走过去,抬手落在她背上,一边给她顺气,一边送了一道灵力给她。 “既然这么有缘分,我就一百块钱买了。”我从他手里接过翡翠玉镯,装模作样的左瞧右看。突然,玉镯在我手里滑了,吓得我尖叫一声。 说到这里,德妃萧贵姑轻蔑地扫视了齐天皇后萧菩萨哥和顺圣元妃萧耨斤一眼。齐天皇后萧菩萨哥连忙敬畏地垂下头去。 令三人始料未及的是,底下的鬼魂在看到肉被抛出后,都是争先恐后地疯抢起来。他们不禁怀疑,如果底下的不是鬼,而是人的话,仅仅这一次疯抢就不知有多少人会死于踩踏事故。 罗隐听了,心中不禁惊喜不定。这华家之事,原本就是天策庄挑事的源头。没想到还没出手,这边就发了出来。 令人震惊的是,那只猎犬魔兽的身体居然还在变大,此刻它的身长已经超过十米,身高也已经不低于四米。 林秋雅突然惊叫一声,她看到自己的手臂上面居然沾满了黑乎乎的东西,不用想,肯定是这些东西发出来的怪味儿。 整艘太空母舰,直径达几千米,却瞬息被金光覆盖,成为了一艘金色太空母舰。 他们身上没有防护服之后,很显然身体就会被h8n9病毒入侵,到时候只能等死。 高宠给他们讲了差不多有一天。说起教他们酿酒,更多的是给他们提供一种思想,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就是让这些新老师傅,不要拘泥于传统,传统是可以改变的,要让他们达到茅塞顿开的效果。 纳兰长生吓得浑身一震,当下冲着裴武夫大喊,而且只喊了武夫两个字,似乎他想用这种方式让纳兰长生念及旧情。 看着朱玉远去的身影,赵天宇的心有开始变得起伏不定了,他不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为什么当年已经判了死刑的人,现在有在自己的眼中出现了呢,难道这个混江龙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吗?是一个有九条命的猫妖。 斐林娜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优雅,就像万花丛中过一样,跟沃克相交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就冲了过去,继续锁定了法拉利,钟凌羽咬牙猛地踩踏油门,他必须也跟上去阻止沃克的恶劣行径。 486、强敌,又见强敌 这三阴七杀剑只存神意,不存招式。 练幽明倒想看看司徒无敌是否还能以招破招。 “轰!” 刹那,他胸腹间如有风雷之声呼啸卷荡。 下一秒,面对司徒无敌再次杀来的拳锋,练幽明因雨水而塌瘪的衣裳骤然呼的往外一撑,内气勃发,黑发倒竖,剑指回转横削,如挥毫泼墨,信笔一挥。 剑指过 叶长生瞬间锁定其中的一人,正是之前在峡谷中,被他一冰锥给刺死在地上的老者。 “但是,缥缈学姐,她几千岁的人,现在还能保持十六七岁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钟无恨尝试了好几次终于是成功靠岸,钟无恨先是上了台阶而后一把将风若儿抱了过来,两人便是在凉亭之中依偎着。 听到一一的声音后,杨洋水也不喝了,跟着她的目光四周看了看。 “回春丹还有帮你们敛去修为的好处,让别人看不出你真实的修为,阶品越高,效果越好。”林寒一边说,一边继续执着炼丹。 紫阡陌和墨衍的第一反应,都是先行离开,再商量,是放任苏九九,还是去营救她。 “我谢你全家,而不需要!”对于这种生吃鬼脑子的事情,林寒表示臣妾做不到。 火是阳刚之力,而魔气阴柔森冷,互有克制效果,在烈焰之下噬魂大阵威能减弱,消耗却反而加大。 等到杨家外公外婆的坟地时,杨洋眼睛就红了起来:“外婆,外公,我来看你们来了。 而此时正感悟着那无敌剑意的李一剑并不知道自己的造成了这么大的轰动,演武场已经是成为了剑的世界,没有人能够进得去,但是外面的人却是可以看到最中央的李一剑。 飞机起飞,秦冥好奇地打量着窗外,觉得这一切也不过如此嘛。虽然都是飞行,可是御剑飞行比坐飞机爽太多了。 强忍着毁灭意志所带来的恐怖威压,叶正风闭上了双目,开始参悟了起来。 “才不是呢!他再怎么讨厌也是杀神脉的师兄,而且若是因为他暴露了我们出来,那我们就危险了。”孙晓樱的俏脸一红,马上又嫌弃起来了。 至于剩下那个身材消瘦,面色稍稍显得有些苍白的男子,便是这二人的大哥,绰号“纸剑”的辛夷。 如果仅仅凭借自身力量,诛杀真神并不困难,可对付万象境尊神,就需要天时地利与人和。 话说,自从百里登风听到陈玄通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便从未变过,面色淡然,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 这位自称田四爷的汉子,看到陈铮刀法倏忽,每一次与他手中长剑相碰在一起时,突然拐个弯,引的他剑法使到一半,不得不废弃,让他难受的想要吐血,只以为是陈铮戏弄他,气的“哇哇”大叫。 天生成魔,没有大开杀戒,反而是杀了一个又一个之前有过节的弟子。这不仅是因为成魔会放大心中仇恨,更重要的是表明天生的心中,还有一丝未被抹灭的人性。 所以,阿德米卡让所有战船展开、形成双纵队的船阵之后,就按兵不动,注视前方战局的发展,同时警惕戴奥尼亚舰队可能存在的逃窜。 梅飞雪刚才一边和梅飞雪亲热,一边把那些阵盘和仙宝销售的事情说了一边。 其实这三位从者也算是跟他们都比较熟悉,因为她们本来在要塞中就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平时比较闲。相应的,人际就会更广一些,尤其是跟杜彦航他们这些masters。 好半晌,何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已在后世的良好修养,自从最近开始,似乎已经逐渐的堕落了。难道这就是绝对的权力所带来的恶处? 这天气本就很少有野兽在外活动,即便真有,纪安觉得他刚在雪地上留下的记号足以震慑万兽,维密的青团不过是意思一下,能跟兽王充满雄壮气息的记号比? 与此同时,一条全身如血所化的血龙瞬间探出头来,猩红狰狞的头颅猛然喷涌出一股更为鲜红可怖的血液。 “少侠,怎么了?”禾木不明所以,倒是立山立刻上前一步,神情恳切地看向叱灼。 所过之处一片焦糊,地面之上骤然出现两道横亘战场的沟壑,其上还燃烧着淡淡的紫色火焰。 南宫月怒上心来,此人目空一切,嚣张到了极点,在自己面前居然敢如此做作,分明没有把自己放在眼中,完全是当蚂蚁般的存在,那是蔑视。 贞观三年五月,周王李元方逝世,李世民经过三年多的秣兵历马,砥砺前行,国力和军事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袁绍终是知晓何白曾在暗中捣鬼,害得袁氏失去权柄,因此对何白的印象大恶,只是目前不便算帐罢了。 “还有,为什么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知晓,你明白吗?”项江年在提醒着雪薇。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些石灵无法分辨出等级,也许上只撞向你的是三十级的石灵,下只就有可能是五十级的,在下一只就说不好是多少级的了。 当时四叔也求助了二伯,仅仅两天的时间,这件事情就悄无声息的落下帷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时候叶婷刚刚从国外回来,带着一丝好奇心,悄悄的他托人打听了一下那家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487、五老之一,太岁凶神 大雨滂沱。 天昏地暗。 阴沉沉的风雨中,来人仿若志怪奇谈中的妖魔邪怪,一步步自苍茫雨幕中现出身形。 明明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但那压迫感却如洪水猛兽般不住横推而来,逼得人喘不过气。 练幽明眼皮一掀,看着那道大步逼来的身影,面不改色的轻声道:“尊驾是守山五老之一的太岁神?” 楚梦璃一下子就犯难了,她肯定是不想让黄天进他的房间的,可是这雨不知道还要下多长时间老是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呀,一时之间竟然满脸羞红的左右为难了起来。 都在说人生不过匆匆百余载耳,何不真性情的去爱它个轰轰烈烈,可有时有些人如意了却又放手了,有时放手了才发现这才是最如意的人,有时候,有时候,有时候,人都是在得到后的失去时才幡然醒悟,却真的已经失去了。 他们当然知道,要是把自己和萧宸烈、萧嬑宁吃饭的照片一发出去,绝对又能上热搜。 星主宫的护卫们一看到萧嬑宁三更半夜地出现,还带着一个长相英武帅气的男子,不禁都暗暗好奇。 萧嬑宁看着封家这一大家子人,把一个大大的客厅都坐得满满的。 也许真应了那句话:有钱的越来越有钱,可也越来越寂寞,越来越空虚。于是便时常回忆起曾经的时光,那时候有父母,有朋友,还有你。 在赌城,任何贴心的资金服务都是收费的,比如放贷给暴虐之主的200万筹码,就是九出十三归。 一道通天彻地的光剑向安白斩来,切割在虚空之中的场景让修为境界稍微低一点的人,神魂激荡,喷血而出。 萧宸烈挂了电话之后,就将阿宁刚刚发给他的几个视频,转发给了慕容长谨。 他方才对付薛明成五人已然动用了绝招,真气不多的情况下,逃,怕是逃不走了。 他在想,等到自己一统天下之后,自己会不会骄傲自大,他觉得这样的事情,那简直是一定的,毕竟他可从来没有当过皇帝,这是第一次。 目前,直播间的人气已经稳定在了十万,有一次在晚上直播,人气的高峰期甚至还突破了二十万。 而作为焦点人物的叶天,确切的来说,作为焦点的忠义救国军,自然不甘寂寞。 几乎在一瞬之间,子弹全部洞穿林嘉丽的身体各个部位,血花飞溅。 安娜这边,美丽的面孔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洁白的牙齿咬了咬嘴唇,心头的滋味非常繁多,但除了一味的感谢以外,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这里年久失修,电梯设备都十分老旧,龙云觉得这玩意挺不靠谱,不知道下一刻是不是就会直接堕到楼下,将人摔成肉泥。 “今天给大家讲讲刘邦的故事,大家愿意听吗?”中间的老者说道。 “嘿嘿……”萧重直接冷笑了起来,眼中满是不屑,他还真的不相信洪天能够拿出三十万贡献点来。 佛音清脆,带着一股奇诡伟力四散开来,所有听到佛音的修士,动作都是一顿。 “好,我答应你。”陈易看着徐天的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他说话向来是一言九鼎,其实真要是到了那一天,放了徐家也就放了徐家,单凭一个徐家,根本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来的。 方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和叶妩媚的饮料杯轻碰了一下,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488、八极加劈挂 “宫无二,见过尊驾!” 宫无二立在雨中,已和练幽明、司徒无敌互成掎角之势。 “宫家的后人?呵呵,你这一脉也是不识时务,该死!”太岁神缓缓将背后双手放了下来。 练幽明方才还没有细看,这会儿见对方亮出双手,面颊蓦然紧绷起来。 只因这双手生的奇大,可既是肉身强横,气血雄浑,理该 司马道子已经被谢鲲噎得说不出话来,卫阶一看时机差不多了,赶紧出来打个圆场。 对军方有个屁的信心,本少爷只是知道系统任务的“任务十一”和“任务十三”还在任务期之中,要是真有那么大的危险,系统肯定会给他一个驾驶飞船逃跑的任务。 “三姑……”看着三姑在和上官修罗生闷气,但显然上官修罗就是个闷葫芦,这种包办的联姻确实容易出问题,倒是能理解那诸葛魇离开云纹寺了。 我心中一跳,心中叫了一句老天,这么大的沙暴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是不是大黄听错了? “卫公子,你能再来寿县,真是太好了,咱们又可以痛饮几杯了!”慕容狂哈哈大笑着说道。 现在看来,之后的“焰火”也将发挥极大的作用,因为那是声势更加浩大的欺骗战术。 “坦克团的战斗力也不错,可能不会让殿下如愿。”胡龙说道,他虽然不是二皇子的人,但也没必要为余胖子隐瞒事实。 由此可见那队铠甲人有多强,竟然直接能逼退这些人魔,强迫至自爆的地步。 有个问题他始终都想不通,为什么在他要离开地球时,海东青告诉他这些? 这段时间孟凡朗对权氏所做的事情他们全都看在眼里,而且这次权氏能够解决危机,也是因为何念念的原因,他们才幸免遭遇下岗的危机。 山上的树木,看似翠绿,但往上看,会发现有一条条的黑线在树叶之中,一旦黑线布满叶子,那这片叶子就会凋落,落在地上就变成了这枯黄有些发黑的状态。 相片中,孟静仪手捧着鲜花,笑得可神气了,两个酒窝煞是好像。 但就算是沃尔布加ck,这位以严厉和高傲出名的夫人也得承认,有一种人,不需要他如何说话,光是看着就叫人赏心悦目,那就是面容精致,举止优雅的人。 “不,等等,我们不是……”佛列克警官显然没有弄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回丁琛泰没再说什么,其实这件事只要温佳人不太过分,他是愿意配合的。 本来觉得可以出卖色相卖可怜·找个火辣大姐姐蹭车的粥粥:“…………”对摄影师微微一笑,转身就走。 苏百里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这个地方阵眼到底在什么地方? 商别离见师父春风满面地陪了段王爷回来,知道这个差点被自己杀伤的段郎就是师父一直在等待的意中人,也就是自己的干爹。 哪晓得半路杀出个陈咬金__段郎来到了毛局长的地盘上,遇到路对他很有意思的何碧香。 虽然帕拉姆拉很感谢玛丽多隆在克莱西斯皇帝那里救了他,可是转眼就把他推到了新的火坑。 “也好,总之谢谢你,若是有需要,可以到无极宗找我。”灭了西罗,算是帮赵莹儿报仇,能够重新获得自由之身,也是林奕之功,赵莹儿道谢之后,随即离开。 489、金刚不坏,无物可挡 “后来者?” 太岁神双拳下压,单凭气力,竟将练幽明和薛恨迫得节节后退,身形下矮,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瞧着二人艰难支撑的模样,这位旧时武夫满是讥讽的嘲笑道:“凭你们也配自诩为后来者,世道当真是变了。” “过瘾!” 薛恨性子执拗,脾性乖戾,硬撑着拳头,闻言牙关紧咬,爆吼提气 “为什么!”沈映月纳闷了。卖点心的怎么了?刚才还说得好好的,现在这俩人听说她是买点心的,突然就不愿意了? 手握暗红短剑幽冥血海,金锐呵呵一笑,真元全速开启,一道血色光芒瞬间从手中短剑飚射而出。 老妖眯着眼打量了这里一番,接着,他扭头望了望肩膀上趴着的啾啾,嘴里吐出两个冰冷的音节。 如今这店铺看起来总算是有点店铺的样子,至少较之前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正应了那句老话,人靠衣装。 再回到胡八婆窗前,她刚才锁上的窗户已经又打开了一条不宽的缝,而此时被她拿在手中的,却已经并非是我刚才看到的报纸,而是昨天晚上,她跑到我们宿舍偷走的那一沓资料。 但忍者一途上,哪有那么简单,当他成为上忍以后,他才知道了影级忍者有多么恐怖。即便是十个二十个上忍也不是一个影级忍者的敌手。 苏母被苏虹这样噎了一番,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的,但是却又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因为苏虹说的是事实。 两把狼眼手电在地上照着,暗红色血水缓慢涌动,因为我们三个所在的位置正好是这门厅的一角,以至于这些血水没有废多大力气,便将我们三个轻松松地围在了里头,逐步逼近。 沈映月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陌大娘她们陆陆续续地来。 “筋斗云!”江天脚踩七彩云霞,手持混沌雷杖,睥睨之态,对着猎物,采取了致命,雨点般层出不穷的攻势打击。 “孺子可教也!”吴易笑了笑,继续朝着老爷子所住的地方走去。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败了一次,就失去了信心,是走是留,由你们自己决定,都起来吧!”吴易挥手说道。 唯一的解释那就是陈永安怀疑陈景龙的死和他有关,毕竟当时那么多羽林卫在场,肯定有人是陈景龙的心腹,告诉陈永安当时发生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 面对那些官员的谩骂,李东升充耳不闻,他可不想骂回去,因为他只有一张嘴,怎么骂得过这么多人。 豪劲在这里兼任拉姆将军的军中格斗擒拿教官和手枪射击教官。这些关系,令龚平兄弟跟拉姆将军的关系更近。拉姆军中,也多华夏和韩国无数栖身的江湖人士。这些关系盘根错节,也令龚平等人在这里如鱼得水。 “大哥,是我没考虑周到,请大哥原谅。”郭东听了这番道理之后,有些愧疚的说道,刚刚替他们求情,已经是违背吴易的决定了。 眼前光芒一瞬恍惚,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灰蒙蒙,无边无垠的空间。 “那我们应该怎么样走出这春之法则呢?”元始天尊没有理会通天教主。 老胡接过火药的配方,看都没看,老胡能活到现在,自然是有道理的,他知道什么东西他能看,什么东西不能看。 白虎的怒意达到了永生以来的最为巅峰程度,它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从来的都是它去掌控别人,哪里轮得到别人在自己的面前放肆。 490、艰难一战 眼见练幽明岌岌可危,另外三人也是心知其中要害。 要没了这正面抗衡招架的,胜机必定全无,搞不好都得搭进去。 没有片刻犹豫,三人纷纷遁入雨中,兔起鹘落间已从三个不同方向杀向太岁神。 练幽明则是跟着太岁神在山林中一阵左冲右撞,树来撞树,石来撞石,一路横推下来,仿佛不似血肉之躯。 电话这头的叶尘梦也不由自主的为辛子涵感到高兴,毕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况且是她最在意的可馨,她又怎能不为她开心? “不算很讨厌,我只是讨厌不守规矩的人。”李牧现在有资格说这个话,虽然曾经李牧是最不守规矩的哪一个。 诸葛亮对蒋菀是异常的看重,一直悉心栽培,甚至密表刘禅可以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他只知道最开始的几个层次,对后面的境界却是一窍不通,现在听姜维说的一鳞半爪,更是想知道具体的情况。 卫昂捂着自己的眼睛,在地上痛得滚来滚去,不住地嚎叫,手缝中溢出血来。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科特的话顷刻便在a—1攻击机队的飞行员里引起一阵肆无忌惮的回应,仿佛这一次他们并不是在执行作战任务,而是在这个浪漫的夜里结伴在东京的红灯区里寻欢作乐一般。 真的不危险,别看春田安保公司的安保人员整天舞刀弄棒枪不离身,实际上真正需要他们动用武器的时候并不多,那些真正危险的工作有专门的人负责,和这些明面上的安保人员没什么关系。 看得毒刺奇异,楚河下意识丢了一个天眼鉴定术过去,等使出来之后,楚河才觉得自己傻了,居然会对一个毒刺耗费天眼术的使用次数。 所以他比沈昭晚到了三日,才赶到杀马山不久,又恰好途径此处,听见有人挣扎呼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宋北北。 牧秋见状一愣,立马稳住身形,灵魂力涌动,控制的黑鼎在空中疯狂旋转,卸掉这股力道。 龙气缠绕在身,体内又有一座座法则洞天显化,亿万万缕绚烂的霞光从古虚宇宙之外的混沌垂落下来。 突然一道黑影窜了出来,浑身长满毛一米八几高膀大腰圆像人又又像大猩猩。 吐了一会,艾米咬着牙又抬起头,看着雷穆斯细致地动作,努力记忆着。 “行了,有他这句话就够了。”什么太后不太后的,她还能离开九王府。 在界海各族掌权者们看来,以九大王族的底蕴和实力,是不可能镇压不了区区一个东荒星域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九大王族存有私心,不愿过早的进入主战场,想要保存实力,意图不轨。 若非如此,古时也不会有刘伯温斩尽天下龙脉,只留一条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看太阳。”项宫回答道,恰在此时,太阳正好下降到了海平线,最下端与海平线相切。 一直以来,炎灵窟的终极秘密,就算是在炎灵族中也属于绝密,除了三位常年坐镇炎灵窟的老祖外,其他的族民都不知情,哪怕是族中的元神尊者们也一样。 一股凶猛的能量涟漪以海波东为中心扩散开来,地下室里面的冰层在能量的爆发下尽数化为齑粉。 在斩杀胡才,又灭掉耿建后,刘辩深知他跟白波军之间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解地步。 491、金针破敌 …… “小子,就是当年的铁桥三重现人间,本尊也不放在眼里!” 眼见司徒无敌单凭洪拳所成就的外护之气就敢和自己叫板,太岁神冷冷一笑,右拳横臂一提,双脚挪转如飞,已是一式霸王折江,两条手臂如狂蛟翻江,大开大合,横劈拦扫,势要搅得天翻地覆。 “哈!” 狂风急雨冲面而来,司徒无敌 叶风倒是没意见,只要大家安全就行,而其他人也表示没意见后,肖龙恩了声,就安排了下去,当肖家的听到肖要解散后都大惊,而酒鬼此刻还在地下室,肖龙跟叶风来到那里。 一想到可以身子康健,不受疾病的困扰,康熙不免心中火热,不过,这个钮祜禄氏到底如何,他还是得亲自检验一下的。 那黄二爷嘴里的旱烟袋差点掉落于地,黄三爷赶忙一看时间。也不过上午八点半左右!不由目瞪口呆。 没有人敢违反这个规则,弱肉强食,规则是这样,就算是顶级的共同体,也是不能够违背这个规则。比如说noname的前身,也是在这个规则之下,所有的强大的战斗力,不得不臣服于魔王的麾下。 “华夏领土上,和你同时消失的一共三百二十人,而你是我们最后才锁定的,之前那些人很不幸,回来后身体老龄化严重,多数人身体患上了癌症。 这些鸟人并不强,在很久之前的时候,我就能够一次秒杀很多只这样的东西了。 叶姣仪还是发现了我,她推着轮椅上的叶登爵缓缓走过来,面上丝毫没有同龄人的欢欣和神采。 墨央边说边向木枷达歉意的一笑,木枷达明白墨央的意思,当初隐藏了修为是为了引起没有必要的麻烦,现在亮出修为是为了给自己长脸,木枷达深谙这一点,一个微笑回应了墨央。 庄一尘冲着老王他们一挥手,瞬间,两只九五式突击步枪便枪声大作!伴随着几发枪榴弹和手雷的爆炸声中,庄一尘便在这漫天的炮火里开始了求援。 现在的老人都这么智能了吗?毕竟看新闻上面还说有好多的老者却不会智能手机呢,眼前这老头甚至可以玩明白智能支付。 万姐个头有一米七八,穿上鞋一米八绝对有。虽然不胖,但是骨架子在这里,有一百三十多斤。 萧予被呛的眼泪都出来了,他抚着胸膛,震惊之余,特别好奇姜凌在想什么? 在山魈动手的那一瞬间,他便直接一个挪移,躲开了山魈的攻击。 而此时的李府热闹非凡,因为纣王的到来,加之哪吒的降生,李靖吩咐家仆准备精美的菜肴大摆筵席。 黄老爷硬着头皮,为了争取村民好感,只能想尽办法揭巫婆的短处。 镰刀既然已经说了,这是命令,那他们就不再发牢骚了,毕竟,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是吗?那你关注她做什么?你也喜欢我?”江飞玩笑的开口问了一句,本想让宋梅止住话题。 半分钟后,卓其华一溜烟跑出了浴室,留下桃夭夭一人在空中凌乱。 当即拍着胸脯,保证给龙虎山天师府把灵器炼制出来。这也是天师府领队,之前感谢拜托王辰的原因。 我冷笑一声,走到她身边将末日战刀包裹到她身上帮她复原,之后在趁我还能控制末日战刀的时候马上解除,末日战刀变成手环带在我的手腕上。 492、咱们平分底蕴吧 动手的是司徒无敌。 五指一揉,一颗血肉模糊的眼珠子立时爆碎开来。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练幽明做了什么,但却能看出此人似遭到重创。 不光如此,连同对方缩入腹中的yang根,此刻居然也收不住了。 练幽明在泥地里翻身一稳,剑指虚提,再一翻,指缝间已多出一枚金针。 当然,这是第 可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时,纪时笙又觉心里某个角落在隐隐作痛。 反正江荀是个豪,并不缺那点吊命钱,他只希望韩婼不要这么早离开,康复是不敢奢望了,但只要上天能让她多留一刻就都是恩赐。 “手底下见真章!”罗凡闯荡多年,自然不会轻易被影响信心,因此不为所动。 陈四、陈五两人,一拳砸飞两个职业级武者,没有发泄完,依旧咆哮嘶吼,身上煞气开始弥漫。 三个血池的“百灵血”,唐慕白以脸盆盛放,一脸盆一脸盆喂养妖仙藤。 “陈大?”罗凡、秋风和亮剑三人对视一眼,深觉疑惑,但是此时此地,定然不适合讨论这种话题。 想了想,墨念最终还是没有问一句“你还好吗?”,只是低头吃饭。 寇正鸿、独孤纵横、叶归墟等六大天命,第一时间迎击而上,裹挟着战魔,冲上高空。 太阳缓缓落了西,地面上的光影渐渐暗淡,室内未起灯火,人心却一点也不垂丧难安。 “事到如今,妈也不瞒你了,3天前,左轮为了救夏夏,脑部中枪,压迫了记忆神经,现在除了你谁都不认识了,你俩的冷战能不能停止? 萧薇叫来医生,医生说左轮在和心理障碍打架,只要成功了,他就有记忆了。 正当林鹏摩擦拳掌,打算将钥匙插进那房间的门锁里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龙螈大圣凭借自己的才智将龙兽妖所有伏击地点侦查清楚之后,便利用自己的本事一路飞回官军大营,将得到的第二份情报,又一次交给了张义潮大元帅。 子翔不断摇着头,怎么这些人就这么寸呢,祖国的未来怎么办呢,八九点的太阳都枯了一半,这要是那个什么国打过来,中国就完蛋了。更重要的是,组建黑尨星的愿望彻底落空了。 塘村相隔仅是百余里而已,以离央二人的脚力,只是花了半柱香左右的时间,便来到了附近。 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林鹏回头一看,只见那金发男子正双手抱着独孤舒琴,朝自己走来。 “哈哈哈哈!”众人立刻笑了起来,接下郭念菲等人就开始筹措资金开始投资自己飞龙国际!郭念菲也将父亲交给自己的全部资金投入到了飞龙国际,至于飞龙国际的管理就交给了曹凯。 张武乍闻此事,顿时嚎啕大哭,当时便想着去寻那官员报仇,他的私塾先生安慰他,并且让他知晓凭着自己的力量是报不了仇的,只能等到长大以后再做计较。 梅维丝看着他,带着玩味的笑。修长的手指伸入胸口,夹出了发光的艾尔之心。艾尔之心感受到洛塔在旁边后,就扩散出一道道能量波,好像在呼唤他。 “抱歉我来晚了,穆师兄,没事吧?”她一落地便紧张地看向夏无衣,确认他没有出事之后松了一口气。 陪林玉颦在她父母那儿庆完生之后,杜子辕和她一起回到了自己家中。 493、无端爱意 风雨仍在肆虐。 陡峭绝壁的边缘,四道身影身姿各异,正面迎风雨,看向下方。 司徒无敌扶着自己的右肩,揉捏着被砸断的筋骨,神色虽显平静,但语气却有些感叹地道:“你这算是一时之仁么?这可是兵家大忌!” 谁能想到,练幽明竟然愿意将底蕴分出来。 练幽明的脸上还沾着淤泥,染着血污,正 陆震天的攻击被凌云看破以后,他身体背对着凌云,两手在颤抖,似乎一对上血瞳眼,他的内心就充满了恐惧。 两人一着青衫一着宝蓝,刚在村口下了马车就被村人笑着围在了一处,这个问询府学先生严厉吗?那个问询府学吃得什么饭菜,这般出息人? 把自家开好的地种上粮食,同时,也帮助张艺一家把荒地的事情搞定后,受到张父的约束,张羽一家人就整日的窝在自家的家中,不怎么出来了。 林卓之所以采用这种方式,其实最大程度的原因是因为,他已经在潜意识里怕了何羽他们了。 免得他成天在家里长吁短叹。而且人一失势,象是张丞相处,也认为杜大人不自爱。 刘慈眯着眼紧盯着爱德华的一举一动,看上去,对方还游刃有余么。 张羽的归来,终于使得家人放下了最后的担心,没有了牵挂,可以安心度日了。 玉无双苦着脸说道,金老爷子突破了没有,她怎么可能知道,甚至说,金老爷子到底是达到什么样的境界,她都还不知道呢。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楼的八百里洞庭水域,算不算是“聚水”? 看着五毒童子被杀,梅汐玉妹弟同样也是一阵绝望,刚才暗噬已经说了,若是五毒童子胜了,他可以用大旗圣庭的九龙令,换回他们一命,他若败,那么他们就得死。 他在巅峰时期的实力,加上庄子的协助,依依却能够接近亚瑟王的程度。 按照秦恒猜测,一面战鼓可让战力提升一倍,当他能够引动九面战鼓之时,那所能提升的战力已无法想象,绝对可以造就一支无敌的军团。 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只要生活过得充实幸福,到底谁当家谁当政,这对普通人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 ”准确的说是三百七十六年!那一年是大明嘉靖四十一年!“艄公用坚毅的目光看着溥勋答道。 屋内的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但是醒着的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思。 系统奖励的寿命可是实打实的寿命,除了想不开自杀或者被人恶意杀死之外,是完全不可能因为疾病等自然因素身亡的。 岑河开始布置作战计划了,养尸千日,用在一时,这些圈养的丧尸终于派上了它们的用处。 马、驴、牛等牲畜发牙的规律不同于人类,幼崽是没有牙齿的,每两年左右会长出一对牙齿,先长出来的是门牙位置的牙齿,以后依次两边开始发牙。有经验的农民和猎人可以通过触摸牙齿数量来判断牲畜的年龄。 这一天下来,陈幼廷也罕见的唉声叹气,以前周涛从没见他这样过。 对于泰罗的想法白夜并不知道,否则的话一定不会介意直接把所有的火花人偶拿出来,给泰罗一个惊吓。 那时候的我,一个十几岁都不懂的丫头,而他一个成熟的翩翩少年郎。 唐磊拉着李晔走去一边,看得慕柒觉得有些怪她去把东西都收拾了。 494、一桩怪事儿 “那厮就这么死了?” 香江的一处老旧祠堂里,白骨道人正坐在一张长凳上,一手拿着个拂尘,一手捏着个手印。 而在道人的对面,还有一位老妇,身着练功夫,挽着个发髻,满头银发如霜,眉眼平和似水,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正是陈老大。 二人如在对峙。 白骨道人听闻太岁神的死讯,没有 此言一出,民兵和其他在场的镇民都有些难以置信,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里是二十几楼,莱恩根本不可能从窗户那逃走,最多就是他身边的那个保镖可以离开,不过,保镖本来过来,就是陪着莱恩的。 “刘双,真的是你吗?”邪帝的声音依然很低很淡,就像是来自地狱的耳语。 上官若雪刚进六安城,还没等喘匀和口气,那曾找暮天楚茬的挑夫,跟一堵盖茅厕的墙一样,臭烘烘的挡在了上官若雪面前。 他自然不是为了君尘逸的健康状态着想,而是君尘逸现在的举动,让他有了危机感,让他们觉得君尘逸,还盯着继承人那块大奶酪。 上一次筑基失败之后,司马就发狠了,为了保证第二次能获得最大的筑基成功率,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筹集了一百多颗筑基丹。 于是大家集中起来一清点人头,发现这次没死人,天黑之前,艾赤仁烧香杀人之前活着的人,现在依然活着。 罗马卡滔滔不绝,很难想象,他作为一名执法士官,有着贵族的见识,还有商人般锐利的眼光,以及谋略。 说完,韩兮杰就把沐念琪按在沙发上亲。沐念琪起初扑腾两下子,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后,就沦陷在韩兮杰的缠绵下了。 闻着山洞中传出了刺鼻恶臭,听着山东深处隐隐传来的嘈杂声响,杨磐的双眼微微一眯。 血喷溅在我的身上,散发着腥臭的味道儿,这会儿其他的几个男同事带着陈建已经将王平拽了过去。 铜是最好的导电体,以铜锤引雷,诱发而出的雷部神通,威力之大,实难表述。 一个森林之王就这样被几只弱孔雀给捕杀,冒牌的孔雀兽看到这一幕眯了眯眼睛。 四周的士兵看见阿尔贡来了以后,脸上纷纷露出了兴奋和崇拜的表情。 杜锋与石冲的对决几乎是万众瞩目,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强的一组对决,种子排名第二对战第三。 “清水和花瓣儿的正确比例,是二十五比一!二十五克清水,一克花瓣!千万不能弄错,要不然后果会很麻烦的!”佛罗里达说道。 九幽寰宇拖着一道炽热的火光,直接冲至了两头魔兽身前,那恐怖的高温,竟然让两头魔兽的肉身直接冒气了白烟,还飘荡着一阵肉香,这是直接又被烤熟的征兆。 灯火阑珊处,有位红衣佳人,翩然静立,如仙子下凡,远远的,透着一股冰冷的仙气,直将段超的心击了个颤动不已。 三两个呼吸,一个虬髯大汉,身披半甲,手拿环首大刀,冲出内院。 她说过什么秘密都舍得和宁静好分享的,这些往事,她连傅修齐都没告诉。 “哼,该死,找死的东西!”反正,真正的动起手来的话,这里的容易都不是秦尘的对手。 在真灵境四层的位置上的天才,也就是可以真正的确定自己到底是在第二层次,还是第三层次了。 孙才一愣,他还以为账本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是没有想到,江宇竟然要看这本账本。 江宇静下心,认真地看着手上的资料,还有胡汉思给他发来的成分,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区别。 然而楚斐瑜那放于桌面的右手已经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脸上的神情也是渐渐的带出了几分狠烈,可又是因为随即想到了什么,那暴露情绪的手势逐渐舒缓开来,楚斐瑜眼底的暗光……如深渊一般。 作为一个公司的最高领导人,一碗水端平,才能掌控整个公司的人,如果秦江澜真的这么做了,那就直接说明,他是希望这个公司好好运营下去的。 秦尘这样的一个时机当中,直接就是带着关煊一起往前面的位置过去了。 “多谢前辈帮忙,这个身份玉牌,眼下是我最需要的东西。”张钧大喜过望,知道这种身份玉牌类似于地球上的身份证。 万剑宗的防守十分严密,但有焰光鸟的存在,他们想进来也是轻而易举,只不过会增加他们暴露的几率而已。 但是十七个强大种族研究了几十万年研究出来的意念修炼办法,王冲可是不敢轻视。 “怎么了君瑶?今天的事情成功了吗?看到你未来的嫂子了吗?”许菲浅笑着说道。 林克被呛了几声,惊恐无比的望着庞万春,莫非,自己这个新晋的三星英雄居然是一个被掰弯的男子汉? “刷卡器来吧。”金明浩无奈的看了一眼金语嫣,然后看着赵经理说道。 剑侠客没有理会,脚一抬,竟使出一个古怪步法来,瞬移似的向着前方急行而去。 军方这次的车都是加固车,周树光的车自然也是防弹车,那子弹射向玻璃挡风窗,被反弹了出去。 这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态度与潇洒的一走,犹如一股潮水汹涌得向让叶圣伦涌来,让他咬牙切齿。 于是,最合理的解释,确实应该就是神圣帝国的人干了这件事情。 唯一的攻击方式还是通过那把长刀用出来的。不过李峰起码有攻击方式,耗费了五十点精神力,不对,加起来是一百点精神力的李峰觉得这个技能还是挺值的,至少让自己跑出去了。那么现在的李峰在干什么呢? 495、大开山门,设满香堂 …… 不光练幽明收到了北边的消息,洪门、青帮以及各门派各方势力的其他人也多是得到传讯,齐聚大厅,神情俱皆凝重无比。 “浩劫将至,大祸将起。看来几十年前的一幕又要重演了!” 那位师承李尧臣的老刀客长叹一声。 提及此事,众人无不神色严肃。哪怕忽为对头敌手的俩人,眼下也都静坐不 宝贝惊魂未定的扶着墙仓惶按住胸口,突突直跳的心仿佛要蹦出来。 而在他神魂看见了这十尊各捏印诀的现在佛之后,稍稍感悟,夏阳便陡然感应到,无论是他的灵魂,还是肉身,都有了一丝成长的趋势。 秦方白垂在裤缝边的手微微握紧,他忽然有些迷茫,当初答应那个要求,究竟是对还是错? 心疼她的过去,也心疼她的现在,忽然之间,我想拥有她的那颗心愈来愈强烈。 秦母不带停顿的往楼上走,客房门被毫无预兆的推开,彼时苏无恙正在作画,依着窗边,对着窗外那一排山茶,她画的树颜色很淡,花的颜色却很深,乍一看,像点点血迹晕开在画纸上。 凌阳大惊,连忙冲进客厅,只见龙虎彪三兄弟负手而立,表情傲然,姚海涛和汪铁城则对着空气挥舞拳头,不知突然发了什么疯。 让宝宝知道她的身份?是让宝宝知道她就是他妈咪吗?让宝宝可以叫她妈咪吗? 然而,这一切,本不关苏影湄什么事情的。难道,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吗? 夜幕降临,繁华的省城里歌舞升平,无数年轻人出入各个夜店酒吧,卸去工作时伪装出来的死板面孔,尽情享受着轻松丰富的夜生活,喝酒,聊天,唱歌,蹦迪,兴起时随意约个炮,玩耍得不亦乐乎。 而这一摔,竟一连摔下了几十米,头更是直接撞到了一颗石头上,昏迷了过去。 同穿裤子这么多年,大表哥从来没见过老三生气的一面,他一贯温温吞吞,和和气气,这不就是一个典型的软团子吗? 她踮起脚尖,一只手攀附在他的胸口上,故意压低声线,说得神神秘秘的。 阴冷,凄厉,而且让人毛骨悚然,像是从冥府里飘上来的招魂铃。 “这样都行?”叶默有些意外,这些抗性是能够特意锻炼出来的,可十分困难,运气和磨练缺一不可。 高几上的烛台发出一阵轻微的哔啵声,烛光摇曳几下,又转为沉静。 “先不管这些,打开箱子看看有什么线索,找到线索我们立刻离开。”老郑下了最后的定论,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找寻白玉戒的线索,如果木箱里就有,其它的事情已经不重要。 后来先帝各种手段,倒也压服了一众大臣,他们也一改之前动不动就死谏,而是改为了抱团。甭管彼此之间斗得再怎么厉害,反正对上是挺一致的。 原来,她刚刚一扫而过的余光,并没有看错,真的是他……下午回过家,却又离开了的顾余生。 阿瑞斯说完,怀特迈恩沉默了。事实上,这个大检察官来找阿瑞斯之前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还是不希望阿瑞斯就这样离开……毕竟,人类并不是一个完全理性的种族,否则,就没有那么多悲剧了。 还没等年轻人找好能帮助的人,召唤阵就已经绽放了光芒,年轻人看向了哪里,一个穿着滑稽的男人从中走了出来,这种气势一看就不像是汉高祖。 496、雨中长谈 得到回应,大厅内的众人方才又陆续离去,俱是行色冲冲。 这是传递消息去了。 何为大香堂、满香堂,便是青帮大开山门时的核心大典。 自打民国之后,世道重定以来。满打满算,唯一够得上次数的,也就当年破烂王开香堂摆上练幽明的牌子,引动南北江湖。 但那次师爷弟子均未到场,只是全了个名 也正因为背靠着这个大树,真绝法师从来不把其它人放在眼中,便是剑邪燕四当时威名赫赫,他也敢于挑战,结果被燕真一招击败,重重的打了脸。 夜晚时分,慕容兰望着天上的星星,默默垂泪道:“老天爷,你为何要如此折磨慕容兰,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她使劲的拍打着牢房的栏杆,然后慢慢蹲坐下来,一会儿竟然悠悠睡着了。 他自然明白徐修远这话的意思,同样是徐家的少爷,但是显然,徐修远继任徐家家主的几率要大得多。 自从洁兰公主被左贤王接来以后,就不曾与左贤王见过面,每次左贤王来的时候,洁兰公主都宣称自己因思念家乡而重病在身,无法与左贤王相见,说是等一阵子再与左贤王相见。 紫若初双眼胡乱转动,仰躺在草地上的身子像被点穴一般,竟动弹不得。 札拉克将王辰的称呼升级到了大师,足以说明他对王辰的重视,说真的,听到这两个字,王辰多少还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对方是酋长的儿子,是一个大土豪,这么称呼,绝对是给足了面子。 “师父,可是这混蛋……”林紫萱显然没想到师父会如此说,一时委屈不已。 山谷外,处处烽火,处处修魔者,不过无所谓,一路的斩杀过去就是。而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法力也在进步着,自己初至返虚境七重的时候是二点八的法力值,而现在吗,却已经是二点八三了。 这把火,将江楚寒的那一丝最后的希望,也彻底地烧了个干干净净了。 燕真应付了开头的一些,到还有精力,但是来的人越来越多,燕真也没有精力应付了。 “吵死人了。”江锋眉头一皱,还不待他有所动作,那原本捏碎了雄鹰的金色巨掌居然没有消散,反而是转了一个方向,对着金霸天镇压了下来。 对于系统,她们只有畏惧惩罚,没有从本心里接受,自己重生在一款游戏里的事实,史青青甚至还一度想要反抗,差点将梦境游戏的秘密说出去。 这黑衣人眼看青石被吸进石门之中,赶忙伸出手来,想要用手指把青石抠出来,谁知那青石就好像和那石门连为一体一般,哪能抠的出来,这黑衣人此刻有些急了,心说难道是年头久远了,这血凤石也失去了效用了不成? 也曾趁着他爹心情好时问过,但都没有得到更多其他信息。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老爹并不十分在意白若飞的回返,并且似乎对于他还能不能回返这件事有些语焉不详,似有隐情。 秦苍羽万万没想到燕茯苓一张嘴所说的竟然是这般言语,而且这声音娇媚摄人,语调轻浮,无论语气还是音色,和自己认识的那燕茯苓截然不同,不由得呆在原地。 \t不过,结果让他颇为失望,他并没有再找到另外的九叶蓝薯。 “凌老师,我没事,那个我……”陈不见刚刚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去学校,但转念一想。 张天昊感觉一股霸道到了极致的力量,向着他的身上撞来。他禁不住的退后了几部,感觉自己的肩膀有些生疼。 盼夏出去安排人传话造势去了,怎么传,重点传到谁耳中,昨晚上她都细细想过了。 江如尘无比鄙视,顿了下,当即火急火燎的朝楚风离开的位置追了过去。 白灵槐倒是欢天喜地的跳起来:“打中了!打中了!”因为她看到有一个东西从男人的黑袍里飞出去,不管是什么,都是那男人身上的东西,肯定受伤不清。 “他天生有狐媚之术,他是使用了阴谋诡计骗了心宿辛月。他根本就不爱心宿辛月,他只想得到心宿辛月保管的地支星宿图。”胡力霸为自己辩解着。 “呵呵,我也没想到那些狗血剧情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的发生。”龙翩翩说道。 一个瞒着她在外散布对妻子不利的谣言的丈夫,还值得拥有信任吗? 不过,就算他们懂阵法,那又如何,现如今他们可是困在自己的阵法之中。 杨子坐在驾驶座,将黑色隔板升了上去,便见沈玉心还在睡,江远恒正安静地抱着她坐在那里,便也没有再打开车门,一言不发地坐在驾驶座等着。 宰旭未动,任由我掀起他的衣裳,发现伤势虽有好转,但还是有些不敢看,可能他去了尘世的缘故,他有些藏住的伤口再次裂开了,流出了血迹。 管他有的没的考证的没考证的全都扣在妖王的头上,这才显得后者穷凶恶极,这‘妖魔邪祟’的说法也是这般渐渐演化而来的,全凭天上人的一只嘴。 不,不是玩笑,他是应该感谢上天的,感谢上天,给了他那么大一个恩赐。 “把手拿开,让我看看伤到没有?”江远恒柔声道,怒气已消了大半。 “你明白就好了,我木槿月身边的人,自然是样样都不能比其他人差。”木槿月道。 她不仅仅是担心秦钊的身体状况,更是生气,他这场手术,是朗末臣签名担保才做下来的,原本不属于他的风险,他独自承担了,可秦钊,根本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这样的对比之下,金卡卡怎么能不生气? 497、大典 陈老大已经离去了。 风雨苍茫,练幽明站在亭中,只觉似一人浮于江海之上,孤悬于俗世之外。 “白莲教主!白莲圣女!” 练幽明掸了掸身上附着的风尘,面迎风雨,背起了双手,若有所思。 “一体双身?好吓人啊!” 依着陈老大所言,这人生来有缺,缺的不是身体手脚,而是对人世百态的 还原谅自己?说的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不过就是没有像他道谢罢了。 不过却在心里疑惑着为什么叫她就要叫奶奶,叫成毅的外婆就要叫婆婆呢? 尊王府比宋媛想象得还大,不过大晚上的。她也没时间参观这个王府的内景。 下意识抬手,抓住他的大手,缓缓紧握,感受着他掌心那一抹熟悉的温度,她那一颗被提起来一个月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慕清郢和明泽烨不约而同的视线警惕的朝着窗外瞧去,面色警惕,两人此刻已经背对着一个环视着窗户,而另一个的视线此刻却落到了那扇紧闭着的门口。 他也没办法呀!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金嘉丽,只能上了大伯的贼船了。 在他的心里,大人里面除了爸爸妈妈最重要以外,就要属干爸干妈跟这个干叔叔最重要了。 她试探性的问他,要是他们没有通电话,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还可以赖在于泽哥哥身边。 还有就是刚刚梅暗雪的表现,夜清清百分之百确定这个戒指就是随身空调。 “不错,长了些肉了,看来我不在的这三个月里如歌那丫头将你照看的很好。”明泽烨笑着,对于莫婉言原本纤细的身子微微的珠圆玉润了些,他很是满意。 另外,每一个换人名额在比赛最后阶段都是一个变数!是否孤注一掷提前摊牌??? “震天。。。在这么多金丹长老之中,只有你跟我的时间最长,你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韩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在旁边也跟着鞠躬,只是不敢再多半句嘴。 与急噪的外国记者相比,旁边的中国记者则要冷静许多,反正拉齐奥队中有三名中国球员,即使张翔最终无法上场,比赛依然是中国德比,他们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罗马队的韩刚。 张翔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福克博伊叹了口气,转身继续看着场内的情况。 卫风回到自己的住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左右,开‘门’而进,意料之中的,关琳还没有睡,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边瞌瓜子边看着一部警察题材的电视剧。 “我一直没想明白,你为什么会放过我们。”王平有些迟疑,但还是觉得单刀直入的好,起码,太岁看起来也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 邓恩与高速插上的兰帕德同时向球扑来,最终还是蓝狮铁汉抢到了第一点,对面人丛密密麻麻,根本没有射门机会,干脆脚腕一陡,用外脚背将皮球拨向旁边。 三姐妹互相望着,神情既是惊愕又是惶然,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别说了,以后没啥事真的不会去打扰他们的,拒绝了不好,不拒绝反到自己尴尬,最后的解决方式就是能不见就不见。 赵凯跟沈海的遭遇tpc总部也已经收到了他们的求援,可是唯一能够到达那么深的海底的潜水器海豚号已经被他们开走了,目前他们也是无能为力。 498、广收门徒 “这是我和司徒老夫人昨晚拟定的名单!” 客房内,杨莲取出一张名单。 练幽明搭眼一瞧,好家伙,足足五十几号人。 “这会不会有点多啊?” 除了朱武、王麻子、花玲珑这些人,剩下的多是洪门子弟。 但他细细一看,才见徐白狮、司徒青青这些人也在其中。 要是照着青帮规矩,还 但是,梁颖却又多了一层担忧,对方这一次攻击邵煜等冕下都没有察觉,说明对方控制本源之力的精准度非常高,他成功避开了十位冕下。 一家人跟着上了救护车,警察就没有跟来了,他们表示会去联络几个初中生的家长,商议后续的赔款事宜之后,便相继离开。 梁颖伊利亚四年,梁韬担心了四年,他想不出有什么其他方法能帮助梁颖。只有提高自己的实力,才能做梁颖坚实的靠山。 已经看过这部电影的影迷和观众,对这部电影的反应,也相当差。 饭后太太们都说乏了,戏也闹得人头疼,便都要回去,刚才受了太太鼓动的祁家和季家两位夫人,便要去太太的绣庄上,二人皆说要看缎子,祈男却在心里直笑,想是要看自己的纸品吧? 击中有实体的物体很容易,但是想击中一团火焰,真丹境以下的修炼者基本是想都不要想,就是真丹境的修炼者,至少也要领悟了法则真意才有可能。 只可惜私游江南不过是皇帝一句玩笑话,说过就丢到了脑后,到底也没成行。 惹了祸事的毕瑶光却是一副好像干了什么好事儿的样子,还有些得意洋洋。 如果联盟调查员真在孟菲查到了违禁化学武器,就算中间有梁韬调停,孟菲也逃脱不了惩罚,所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确保被调查的地区干干净净才行。 叶临风在树荫下歇息,穿着比以前还普通的衣服,身上的气息也差不多都被佛珠敛去了,别人根本就辨认不出。 谁知城主却是一脸姨母笑的望着两人,脸上丝毫没有要发怒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身边明明多了几份助力,也想到在战斗中将它们考虑进去。 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动,特别是在看到傅砚舟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就好像是天神降临。 但是他们在探查日向情报的时候,却意外获得了九尾人柱力的情报。 玉面红唇,高鼻深目,那双漆黑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亮,乌沉沉的,泛着森然冷光。 但是二十一岁就突破到了六境,还有从其它方面所表露出来的种种信息来看,而且这些势力本身也有隐藏起来的天才,种种迹象表明,距离大世之争来临不远了。 他猛然想到昨天晚上他们都可以进城,那些掳走秋月的人,会不会离开了县城? “你可真是厚脸皮”zoe笑了,自从当了皇帝后他再也没这么恣意的笑过了。 于是,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只要有巨灵门的弟子来到郡城武院,都会遭受到金刚门弟子的挑战,想要通过打压巨灵门弟子来找回场子。 郡国国相,原指诸侯国的宰相,但在汉景七王之乱后,朝廷削藩,诸侯国相便由朝廷指派,掌郡国军政大权,形如太守。 “什么嘛就知道拿这个来吓唬我”梁洛有些委曲地看着他动不动就拿着来要挟她真是太过分了。 “怎么了吗?”琉璃继续问到,方才至今就一直盯着七七的眼睛看,那琉璃一般的眼眸里隐隐掠过丝丝幽蓝的淡光。 499、惊觉恐怖高手 请祖,请的是三祖。 分别是翁佑堂、钱保堂、潘安堂。 此三人乃青帮三大始祖,切口之中的潘钱翁便是这三位。 除此以外,旁供罗祖,乃是漕运罗教祖师。 随着唱诗出口,杨莲以及另五位青帮堂主纷纷起身,皆是一身旧衣长衫,手里或捧礼册,或掌刑刀,或双手抱香,代表着青帮的置堂、抱香、巡堂 “去第一界吧,哥哥曾经在那里待过几天,那里很好呢,就当是出去旅游吧,好不好?”我轻轻抚着昔雪的脸问道。 一件薄外衫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处,再加上浑身出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凉风一吹,林江洛冷的唇角发紫。 而于年呢?则刚好相反,不管大家说什么,他都不吭声,逼急了,就低头不语。 苏若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丫环端上来两盘点心,她根本没有一丝吃东西的心情。 “晓晓,你自己来来去去的,我还真不放心你的安全问题。”我略带责怪的看着杜晓晓说道。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了他这么做的目的,也没准,今天出来这趟,就是他事先就定好了的。 白竹风又朝他看去,雪白雪白的衬衫配着黑色西裤,玉树临风,双手抱胸目光冷冷的看着她。那目光像极了看一个让他极度恶心的物种……是的,恶心。 叶妃摇摇头,索性不再去想,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抬手敲响了房门。 江慧茹心头酸涩,是不是如果当初她没有一心想要嫁给他,也许如今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收集物质,捉拿人犯,办理太子妃殡天后地葬礼事宜空旷的雨天大街上,竟凑起了几分的热闹。 “没关系,我教你吧。”我和莫林带到水池旁,把所需要的米倒了进去。 武东云的动作不仅让那个战神宫的玩家大吃一惊,就连那些帮派的头头们尤其是战神宫的高层玩家也很是吃惊,当下战神宫众人纷纷开劝,不料武东云铁了心的要直接第一个去,战神宫众人拗不过她,也只好作罢。 朱子熹说完便写了一张纸条,随后萧痕和于宁的耳边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天羽霓裳的后续任务已经展开,需要萧痕两人前往苏州的钟家裁缝铺去取的天羽霓裳。 竖起耳朵听,林宇也知道了三大家族的比斗是在三天后,他们来的并不算晚,而且最近这里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这胎记是假的,是我在江宁别馆时,被人一针一针刺出来的。”吴茱儿坦白道。 “回旋斩。”鲁泽大喝一声,手中剑身颤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划出。 就在萧山走到黑色的铁门前,耳边响起了南洋造子高高在上冰冷的声音,萧山听着南洋造子的话,停住了脚步,沉默了许久,没有转身的迹象。 冉灵儿放弃了她面前的一摊烂泥,爬下椅子跑过去将林宇面前的大碗拿着就跑了。 “我希望我可以用我的人情,来换取他们母子的一生安宁。你以后和他们就是陌路人了,不要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了。”萧砚郑重其事的说道。 洛阳城说是一座巨城,实际上就是中间流过洛水的超级人类居住区。 见多了风风雨雨,剑离觉得这样的生活相对而言轻松些,没有披着面具,没有尔虞我诈。 早上睡来的时候,天刚亮。才七点钟,昨天睡的太多了,早上起来的也挺早的。 500、以字起念,无上杀念 “会是谁呢?” 练幽明眼底闪过些许思索之意。 “会不会是羊城烈士陵园里的那位前辈?亦或者……只眼老人?” 他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这和青天白日活见鬼有什么区别。 凭自己如今的武道境界,居然连一个人的存在都察觉不到。 一旁的传道师已在高声唱念着青帮的帮规。 看着走在自己面前的李白,身形挺拔如松,走路时都带着几丝沉稳,似乎什么事情都不在自己话下。冷若冰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相信他一次。 她也不像是有金主的人,虽然以她的容貌,没有金主有点不现实,但她的资源可真算不上扎眼。 “——只因为我其实一点也不信任凤族。前辈,我便请问你,如果你遇上与我一样的事,你就真的会毫无防备地轻易就去吗?”他反问道。 目前进组的人不多,此后的时间,大家深刻的体会到了,演技超神是什么概念。 “公子不必这样,家中存粮虽不多,好在我有两份收入,倒不担心会断了粮。”虽经陈澈多次劝说,笨娘和尤二麻已不再张口闭口自称“奴才、奴婢”了,但对两位少主的恭敬之心从没改变过。 尽管有信鸽在传讯,但只能用简短的密语来表达,不足以说明复杂的情形,也不足以做出重大指示。 众所周知,隐宗是历代渡世者的扎根之处。慕容玦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很清楚其中深意。而在这个问题上,在座无人能比慕容玦更有判断的资格,因为慕容玦出身的家族,正是隐宗慕容氏。他本身就是三代的后人。 他一路走过去,兵器顿时竖立成排,质疑他的人,也把兵器举起来了,没有竖立起来竟是那些陷阵营的人。 一阵嘹亮的嘶鸣声自那半空之中传来,地面之上不少人纷纷抬头望去,双眸之中也是有着些许的羡慕。 程卓也正有此想法,点点头转身去扯藤条,把大野猪四肢绑紧,随后把弓箭递给蒋一南,一个使劲就拖着大野猪移动。 上午十一点,在coa工作室的会议室里,马伟冲李默无奈答道。 第二天天还未亮,王善之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连忙问到何人敲门,一只手已经抓住床边的紫阳宝剑。 正是市面上存在大量同质化的换皮手游,才导致垃圾游戏充斥着市场。 王善之和刘妙言听银豹头妪说了这么一句话,都愣在当场,满脸好奇的盯着仍在胡吃海塞的于大牛一眼。 虽然苏晨算是暂时摸清楚了这u盘的用处,可他总觉得,这u盘也许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简单。 闻言,周进也是惊喜的很。这种奢侈品品牌代言,确实是对于明星影响力和名气最大的认可。 这样一来,就算答题的时候,自己因为各种情况没注意到时间到了,也能听到闹铃声。 听说已经开拍了一段时间了,至于为什么还没上映,那就要说他的拍摄速度了。 影贺流在几百年前和户泽家的兵贺流其实是同出一脉的,但是在几百年前分成了两支不同的流派,并且效忠两股不同的势力。 当即,洪天直接将妃暄放在了安全之处,远离了战场,自己驾着大鱼就冲了出去。 他伸手在虚空一握,狼天奇苍老的肉身瞬间崩毁,漫天血雾之下,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灵魂飘荡其中。 501、生死轮回,梦耶?幻耶? …… 罡风呼啸,三道身影去势极快。 谁都没有开口,也没人动手,就只是埋头赶路,不停迈步。 三人掠出了庄园,走出了繁华街市,走过了寂静林野,又走过了万家灯火。 夜已深,海边仍有渔船趁着夜色在干着偷渡的营生。 三人轻盈无声的上了船。 渔船破旧,上面弥散着一股浓郁的 而卿雪呆愣愣的坐在床边面色苍白,唇角颤抖着唤了一声:“母后”,而后便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痛之中。 当火红的太阳从天地一线之处缓缓升起时,盘膝坐在马背上,一整夜动也没动的凌尊终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从他眼中,能清晰的发现浓浓的喜意以及兴奋。 再往上就是传说中的打破虚空,已经数千年没有出现过打破虚空级别的高手。 一招一式都带着山川河流之威压,令人忍不住臣服于此威势之下。 丹药分为凡级,玄级和灵级,而每一个品级又分为下品,中品,上品和极品。 薄风止放开嬴洛,脸上的表情淡漠,微微垂下的眼眸,散在额前的碎发,让那种原本就看不清的脸又蒙上了一层阴影,转身没有任何的犹豫的离开房间,看着薄风止的背影,嬴洛却好像感受到一股说不明的忧伤。 神识悄悄地退出识海,东方羽的眉间朝着两旁舒展了一些。神识又扫向空间戒指,近二十丈方圆的空间里面放置的东西并不多,在中央处,十颗晶莹的极品源晶被众多的上品源晶和中品源晶‘拱立’着。 诀在翔、元门沁、风满楼佩剑拔出,朝着上方身影斩去,三道剑光近乎将天际斩破,让关注之人望其风采,康紫晴凭着敏捷躲开一道剑芒,斩魄格挡胸前,剑光交汇,将他朝后推去十丈,悬在虚空。 不过对于这一点纪灵还是不太担心的,毕竟城内还有一万多军队,而他这些败退的军队粗略估计也能有两万余人,双方加起来足有三万人,这么多的军队足以守住谯县,只要拖到袁术攻下颍川,到时候袁术一定会派兵来救。 另一边,洪毅犹如一只猎豹在丛林中穿行,身上伤痕累累,血流不止,右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舒靖容这个废材和云先生这样的打招呼,未免太过亲近友好了一些!而且云先生还对着她笑了。 才两杯酒下肚,安平千山就已经开始打着哈欠,露出一脸的倦容。 “人跑了……这个地下科研基地都是他建造的,在这里和他斗,太吃亏。”老瞎子说道。 蒋氏,崔氏早先一步赶到沁园,却被轩辕擎怒斥着回了各自园子。 大步从正厅里走了出来,乔景铉心头一阵阵发热,眼前总是闪过明媚那张粉嫩如‘花’的脸孔,母亲那模样,仿佛对媚儿也很满意,等着媚儿及笄,自己便可以向母亲去提,让她遣媒人去柳府给自己提亲了。 一边感叹,她一边张望了起来,对于一座古朴的古堡,她自然不能浪费了参观的机会。 “你们以为你们真的拦得住我么?”布里斯迅速躲过温柯的进攻,然后从身上拿出一颗烟雾弹,扔在房间里,尽管身上受了很严重的伤,然而他还是用诡异的速度消失了。 双方已经谈了很久,夏雨琳没听到他们之前谈了些什么,但她看得出来,双方已经无话可说了,只剩下最后的决断了。 502、慧剑大成,斩心中贼 “砰!” 头额触地,一声闷响。 练幽明想要从这种诡异处境中挣脱出来,可身体却好似不听使唤了一样,还充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怒火,然后大吼道:“灭情剿洋,杀生无赦!” 他心神狂震,脑海中竟凭空冒出一些古怪记忆。 神州陆沉,外敌寇境,苍生涂炭,自己散尽家财,只想挽救苍生黎民,可却 这次张角倒是猜对了,赵逸在传信的时候,就已经让兵士嘱咐朱儁不要照着自己的追击路线行进,跟在赵逸等人的屁股后面,对付黄巾军总是晚了一步。所以赵逸让朱儁火速赶到太行山,顺着山脉往北寻找。 没有风水也就意味着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底下根本就没有墓,这么一来,没有查探到任何风水就一点都不显得奇怪了。 即便是在如此激动情绪里的武荣也能迅速的想通,更何况是心性本就冷静沉稳的白思东呢? 祝天火嘴角一抽,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句,袖袍中的拳头顿时紧握,这才发现自己还是目光短浅,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果然不只是说说而已。 沐怡月轻笑,眼眸如同一轮弯月,眸光发亮,她从唐微澜那里知道了许多。 但肖言能肯定的是,即便是有漏洞,院方也会想尽办法把这件事给隐下来。 本来就懒散不堪的黄巾军,现如今除了懒散之外,众人的脸上还夹杂了几分恐慌。生怕官军袭来,自己的性命不保。所信奉的太平道,那种信仰之力,与自己的生命相比,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 不过对于这种可能,在三人看来,那根本就是无法想象的事。要知道,从古至今无论是达官显贵又或者贫民也好,在选择墓地的时候,都会选择一块风水宝地。 老爸是个木楞的人,我和他简单的说了几句话,他就没有多言的坐到一旁看着我们两人。倒是老妈对我这两年的情况问东问西,拉着我不停的上下看说个不停,一点都不没有之前的苍白之色。 我没回林暖消息,此时我或许确实期待苏琴找我有事,但我也有自己的底线,道德和素质让我不由担心苏琴的安危,只希望人没有受伤。 那痛地咬牙惨嚎的黑衣人哪里注意到身后的情形,见宁昊没有追过来,盯着宁昊不停发出嘶嘶抽气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随后,谷星罗和嗜酒老鬼二人商量着如何在这角宿海大闹一番,将那得罪他们的魔月宗势力一举捣灭。 “呵呵,看来这招很费战气了,你战气不够了吧,所以控制力减弱了,是这样吧。”说着叶燕青便是一拳打出。 夏凡一记手刀将该人打晕后,飞身进了房间,眼前凄惨一幕,让他眼角抽搐,痛彻心扉,战栗着身子扑了过去。 常金生哈哈一笑,把枪插进腰里,正要喊队员上前,突然砰的一声,常金生身形一晃,仆倒在地。 景川目光如炬,仔细的扫视着众人,包括刚才已经离开的那些人,为什么偏偏就没有看到青缈的影子。 九十一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他双臂中抱着的不再是冬的脖子,而只是一件冬的外套。 陈千军说道凤栖宫宫主,眼中也是无比的崇拜,眼含深意的看了眼玉阳林,似乎极为期待两人的相遇。 仿佛是一场梦,又似是幻觉,听到远处的警笛声,轻舞驾车而去。 503、精神加持,自我观想 暮色早已深沉。 星空浩瀚,满天繁星好似汇聚成一条横亘于天际的长河。 长风掠过茫茫草原,卷起呜呜的风声。 在那这辽阔天地之间,三道身影各居一方。 白莲教主此刻面上神华外显,体若泛光,本就冰肌玉骨般的皮肉只如水晶冰魄一般,剔透的如能瞧见底下的筋络血脉。 尝过悲欢离合,爱 赌石大会,第一天就是一个开门红,人们慢慢散去,边走,边议论着今天的竞价结果。 毫无疑问的,第二天的新闻全都是沈烟和顾霆寒在情侣餐厅共进晚餐的报道,有些还顺带提了宋桃,她这个顾霆寒的“前妻”。 即便双方都知道这其中是开玩笑的成分居多,也很难把控住自己的情绪。 他想着去见一名男网友似乎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最多收拾收拾自己的外在形象,别给人家留下什么坏印象就行。 老汉当然知道现在满城的人都在寻找与紫色相关的晶石,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很贵,很有价值,更离谱的是还没有具体的检测手段,只能够盲目的凭借运气。 从北大门进去,没走几步就是宿舍区,可以看看三三两两往来的年轻学生。 三十分钟过后,石料被切开,三块都是翠绿,车间内,员工们一片欢腾,彭进看着三块翡翠石,激动的说不出话,他看着都有一吨重的玉石,每块估值最低也有两亿,如果自己贱卖了,那可是亏大了。 高中不按照学区分配,因为那样对好学生不公平,其实学区制度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同时,钳工、焊工、木工、化学实验等需要动手能力的课程,也增多了。 看台上的粉丝已经失去了控制,疯狂地喊着他的名字,“罗斯雷特·兰兹华斯,罗斯雷特·兰兹华斯……”他挥手,感觉自己像在洗桑拿。 “虽然你很危险,但我是个不怕危险的杀手!”那金面杀手声音清冷。 顶级功法自有顶级功法的好处,在没有内力圈防护的时代,顶级功法的进阶就意味着飞一般的质变,它凌厉的攻击手段以及巨大的破坏力几乎无从防守,一般人面对拥有顶级功法者,只有挨打受死的份。 只见那个胖子手一抓,将委顿在地的班长扶起,伸手在他背上一拍,顺手再将手中的枪扔给同样满眼写满不信的班长。 天明破晓,严云星穿戴好崭新的教主常服,在一众头领的陪伴下,游览毒王峰。最令人感到舒心的,自然是这个季节五毒教独有的雪雁棠,花开六瓣,片片如雪,纯白洁净,沁人心脾。 “咋?怕我没钱付账?放心,我身边这位纪少校可是富婆,不会少了你的。”刘浪笑着学了句陕西话开玩笑道。 那狱卒扫了一眼四下无人,仿佛变戏法一般抬手从树杈上拿下来一把铁楸,对着树旁一片空地便挖了起来。 “星玄宿主现在我还在星空巨兽的初萌状态,力量虽然有所提升,也只是比星轮天宫强一些,但又达不到日轮天宫神纹者的力量层次。”古戈多说道。 陈辉虹唉声叹气,只觉自己这个经纪人和同行比较起来太过没地位,不过到了临睡时他转念一想,这样年轻的戛纳影帝怕是其他经纪人梦寐以求的。 在场的众贵族闻言,都纷纷激动地脸色涨红,就连想努力保持镇静的里夏尔男爵也露出渴望的神色。 504、释迦掷象,降魔大力 练幽明和古绯烟各自身形一稳,迅速和白莲教主拉开距离。 然后又都看见了彼此眼中那诡异的眼神。 古绯烟低眼一瞥肩头的伤口,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已经合拢了。 但适才那一招,还是给了她莫大压力。 古绯烟脚下踱步,已是面朝白莲教主缓缓走转,嘴上语气悠悠地道:“呵,果然是大争之世, 刘宇说罢就闭上了眼睛,开始运功疗伤,慕青则安静的待在刘宇的身边,替刘宇护法。 “放心吧老大,马上就好。”胖子应了一声,说着话已经到了李闯等人近前。 看着傅悦铖居然朝餐桌那边走过去,并且谢安琪一看见傅悦铖走过来,以为傅悦铖是过来吃海鲜粥了,顿时殷勤地给傅悦铖拿过来碗,给傅悦铖盛来了满满的一大碗海鲜粥。 他松开手,遗珠的下巴得到了自由,立即伸手揉了揉,下巴传来的疼意教她有些不悦。 可是她刚转身欲想往成碎殿的院子走去,细颈一凉,一抹刀光反射到她的眸底,她心中深知身后的人就是楚凌天,一把将长剑推开,可转身过去,映入她眸底的人教她愣住了。 如果大家二十多年来,都在一个幸福的军人家庭长大,对自己的身世深信不疑,又踏进了梦想的军营。 而吴悠赶集趁着这个机会闪到一边,她本来是想看准空挡补刀的,但是手腕被刚才那一震疼的好像断了似的,根本抬不起来。 “不!”高个子少尉斩钉截铁,“我们绝对不能去野战医院,这意味着我们将退出演习。 慕容玺下朝之后,并无离开,而是在养心殿内殿协助慕容圣处理奏折,当他听到前殿传来这等喧哗之声,不禁愣住,随即握紧了双拳,起身走了出去。 只是在往下看,刘宇就感到了一些尴尬,依然是一条巨大的尾巴,如果是鱼尾那就美了,可惜是一条蛇尾。 好在,杨奇的身体强度远非普通的帝君境可比,再加上他的剑意丝毫不落于下风,因此这些余波倒也没有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没过多久,众人就到了演武场,此时虽已是晚上,但是乱云镇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还是灯火通明,哪怕演武场四周,亦是有着几颗太阳石,与太阳光相差无几的光亮普照整个演武场。 夏天正要回答,冰锤突然摆手阻止,静静倾听者什么,如果没猜错的话,他肯定是和什么人通话。 来到它的两腿之间,我傻了,母的哪来的蛋?这时候地面就像冰河世纪在崩溃一样,根本落不下去,牙一咬脚一跺,轻字诀继续往上,来到两腿之间,一脚爆踢而出。 “是,皇叔。”慕雪芙含笑道。对比让她恨之入骨的玄武帝,面前的福王爷给她生了几分好感。 这就是夏天所处的丘泽区域为什么能屏蔽光电和灵魂波信号,而无法屏蔽量子通信。丘泽区是一个巨大的屏蔽区,要想和外界联系,光电信号和灵魂波信号都是要通过这个屏蔽区的,而量子通信是不需要经过屏蔽区的。 人类的深思,蒋辰都看在了眼里,满意的点了点头,手中一团金光再次升起,将光线和地球包裹在内。 双方父母都高兴极了,他们兴高采烈的讨论着孩子的婚礼,决定把婚礼定在月底。 看着许多孩子在路边嚎啕大哭找爸爸妈妈,看到那么多的人因为没有东西吃而饿死街头,百诺的心里充满了恨意。她恨她自己。 505、无有破绽,横推无敌 他嘴上说着惊疑之言,脸上神情却渐渐放松下来。 这人到底还没有达到不可力敌的境界啊。那庚金剑炁挡是挡下了。但既然受击之后身形还会后仰,便说明仍有极限,而非无敌。 “嗯?” 他视线飞掠一瞟,忽然留意到对方袖口处似多出一个不起眼的缺口。 没有过多言语,练幽明已朝着白莲教主走了过 听到枪声,日伪军在镇子外面的部队急忙冲过去帮忙,但是,寨门被纷纷关闭。 “额……关于这个问题……”对于这名普通成员提出的疑问,长歌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这顶王冠都可以冠绝整个欧罗巴,也只有拜占庭帝国的皇冠可以与之媲美。 他知道唐辰的实力很强,但是却没想到的是,唐辰竟一剑解决这四人。 南边已经彻底颠覆了,鬼子的百十号人全军覆没了,北面的鬼子还在射击。 晴朗夜空,漫天星光犹如白练一般洒向中原大地,时而寒风呼啸,枯枝作响,白霜凝结,不知觉天地已白茫茫一片。 而因为乱斗白银城的场次一天只有那么4场,所以对于云锦的主力团来说,现在的他们是非常轻松的。而训练一队和训练二队又在冰狼堡远征,所以黑桃总算是可以抽出一些时间来指点一下训练四队和训练五队的训练了。 林浩见张玉向着自己这边说话,心存好感,随即微笑示好,向着张玉鞠了一躬。 一股火蛇冲了出来,然后嘭的一声巨响,整个宝马开始爆炸,然后火焰更烈。 这四块岩石耸立在四个方向,在阳光的照耀下,四块岩石竟是反射出一阵太阳金光,直射天穹,给人一种无比的震撼感。 “别笑,我不过就是夸赞之词,说一说而已。”弘历本来觉得没什么,但是被纳兰这么一笑,倒是觉得真有几分不妥。 “姝娴,你怎么了?”秦越天扶着虞姝娴,轻拍她的后背,蹙眉问道。 一个军队院校特训出来的飞天超人,一个一米八几的七尺男儿,竟然会为感情泪流满面,可见这男子是至真至诚之人,这可真是惊天地泣神灵的事情。 “太好了!你们总算是来了!”王嫂看着我掩饰不住的激动,可是下一秒,却是看向了我身旁的陈婆婆。 花未落只觉得眼前一片晕眩,浑身发烫,从舌尖传来惊心动魄宛如触电般的感觉,一瞬间便她四肢发软,如同刚才被点了穴一般。 “举国皆知,圣旨出使。护国公主只见车辇不见人,凭着你慕风华的作风,岂会让离歌成行?你想狸猫换太子,也要看狸猫愿不愿意!”洛英不是夏侯舞,夏侯舞虽然机敏,但没有宫闱里的心思。 陆展颜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贵重的礼物,对于钻石,她还停留在年少时期。 “师父,这道观之中,难道就数我年纪最大吗??”花未落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怎么那边那几个看起来很沧桑的道士,也跟着喊她大师姐呢?? “还不是听见阿玛要将我嫁出去,心里难受。”纳兰堵着嘴,眼里闪着泪光,那摸样甚是惹人怜。 说白了,苏嫦乐现在还没有嫁给容北澜,她有选择是否尊重对方的权利。 老鹰和步行者在常规赛的四次交锋中双方是打成五五开!更加奇怪的是两队输的都是客场,不过步行者常规赛战绩更好,所以他们得到了首轮的主场优势。 506、波折再起,旧时武夫 古绯烟身在半空,尽管咽喉被扣,身体被擒,竟还能说出话来。 她不但说话了,挺直的身体骤然一软,软若无骨,似一条泥鳅,一阵风,身形一展,竟从白莲教主的手中滑了出来。看着又好像风中的一张纸,短暂滞空不落,双手已在星空下拖出层层虚影。 恍惚一瞬,这人如同长出了千百条手臂,如千臂观音,又似石佛 目前关于第一季的制作已经开始,并且进展十分顺利。所以呢,在进度方面大家不用担心。 李二背后无条件的支持前线的军队行动,整个大唐在这一刻竭尽全力的支援前线,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提出质疑。在别的事情上,李二或许会让他们进谏并且作出妥协,但是这一件事情,他必须乾纲独断。 众人顿时哗然,在巢湖一线驻守的是葛坡黄巾残部?豫章郡何时收服他们的? 绕着附近湖边跑步锻炼不久,原本寂静的西湖也慢慢变得热闹起来。甚至湖面上,已经有渔船在拉网捕渔。这个发现,让徐海宝也有些庆幸,没有湖心岛上久待。 不仅仅是斩断,还在这一刻就像是长鲸吸水一般,将血骷髅的血肉吞噬,那被斩断跌落下来的手掌,在这一刻被赤色剑气包裹。 “沈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哪得罪您了?”对于爱丽的巨大变化,飞一头雾水。 那怕知客僧的这番话,多少有点万金油的意思。可对徐清雅而言,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心理安慰。听完解签之后,还是很恭敬的行礼道谢。 刚组成虎林斑的时候,这个部落不过二百人左右,另一半人都是后面加入进来的。根据贡献取舍,这个办法一点问题没有。后世大多数情况下基本也是这么干的。要是林迹没有来,这个部落的结果应该也是这样。 “街上那些丧尸都以为自己死不了,才出门的。”老三没好气的说道。 畏畏缩缩的人明显就不是自己需要的,但是具体人都是怎么样的,自己还是需要好好的看一看。 雷婷和魏玲玲,分别坐在叶晨左右两边,十分温柔熨帖的,给叶晨夹菜。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苏静云一眼,又恶狠狠地瞪了林浩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一声不吭。 “叶少,这事儿怎么处理?这些尸体,总不可能再埋回去吧?”旷天雄凑到叶晨身边,紧张兮兮的问道。 “赵昆,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在忽悠你的感情?觉得我很贱?”夏雪这时候竟然还能气呼呼的对赵昆说道。 “怎么可能,一周的时间,我能练什么歌?”赵颖儿不是太自信。 巨猿外形太大,也不好,凤修想了想,把木刺拔出来后,摇身一变,成了条细不愣登的蛇。 李国香今天换了一件低领连衣裙,搭配一双肉色丝袜,完美衬托出玲珑曲线,几乎让每一个路过办公室的员工都欲罢不能。 这一波奖品,也是让得叶晨获益匪浅,他丹田中的宗师内力,俨然已经达到了16660缕。 就是因为踩到,扬子龟一下子溜走,他才会脚下一空,然后摔在泥水里面。 后来陈霆进入娱乐圈后,再也没有跟陈老爷子那边联系,大家才渐渐发现了里面的问题,都说陈霆被逼离了陈家,但具体原因没有人知道。 关于载客量,张凡也提出自己的建议,一切以安全为重,宁愿跑多几趟,不要超载太多。 507、你……自尽吧 竟然是神足通。 古绯烟凤眼骤凝,嘴角见血,可还没落地,练幽明身形一闪,竟有后发先至之势,眨眼已到身侧。 脚到人到,人到拳到。 一拳横击!!! 练幽明此时虎目深邃,整个人既无往日于生死厮杀间所展现的凶煞狂暴,眼中也没了半点杀气。看似寻常,然举手投足却凭空多出一种说不出的厚重 如果她的机关之术厉害的话,为什么无法对自己这些人造成阻碍呢? 在那处空间里,别如寒晕倒之后,江息罗便更加着急的想要出去。 也还真是有缘,先是在省城见过一回,没想到下乡执行任务会再次的遇到她。 “寨主怎的又拿平生名姓作玩笑……”陈平生面露悻悻之色,轻哼一声,便闷声不响了。 草之实有了岩忍的帮忙,让草之花被踢出权力中心的同时,也不敢在草之国内轻易冒头,只得就此销声匿迹下去,现如今活跃在战场上的草忍全部都是草之实的忍者。 只不过作为老师,她平时就穿牛仔裤和天蓝色衬衫,但依旧非常好看。 裴予汐的头有一点痛,揉了揉眉心之后,她跟霍聿城说要去一下洗手间。 但在刘子昊这种差生眼里,李佳毫无魅力,甚至男人都比李佳好看。 盛元元看着拼命为自己争取时间的玄毒毒,他从未有过如此焦灼的时候。 啥也说不了,出了夏家的门,再出事,可就和老夏家毫无关系了,他们还能第一时间发现将事情闹大。 等晚上回到家听起周妈谈到周爸,说自己挺想这老头子的,说着说着又担心起了周蓉和周爸之前的关系。 没有丝毫的停顿,夜千瞳迅速出击,一手成刀劈向对方的脖颈大动脉,一手成爪戳向对方的眼睛,膝盖猛地抬起,朝着男子下身脆弱之地狠厉攻击。 整个公园,早已没有了曾经的样子,若不是之前来过,张凡肯定以为自己走错了。 浓厚的月色挥洒而下,只见那棵巨大的榕树陡然散发出莹莹光芒。 一听这话,谢琳琳瞬间就石化了,自己竟然还傻乎乎的觉得厉以霆在外边等着自己,没想到,他竟然和黎诺薇搞在了一起。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黎诺薇自然是懒得再伺候谢琳琳,她现在多看谢琳琳一眼,都觉得恶心。 两个老人总觉得不好意思,要拿钱给顾雅,顾雅说没事,先吃饭吧。 好家伙,这下子秉昆更是懵逼了,周妈顺着窗户缝看见外面蹲在地上的秉昆证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不过现在屋里没人,周妈这下子笑的倒是挺开心的。 【千机龙鲲】是影鲲进化而来,失去了“影”的特性,现在已经获得了物理质量,现在属于机关、生物、妖族。 毫不犹豫的服用了一颗仙药,亲眼见到眼前的人变成恶鬼状态,这实在是太过于让人后怕。 哈哈,想不到你也会生这么大的气阿!神天,这可真的不多见阿!不过我还是不去触到你的霉头才行,不然最好倒霉的就是我将臣了,不错,如果在洪荒宇宙中又说可以这么说神天的就只有将臣了。 当然,他们之所以没能早点出手,主要原因还是冷秋水那充满威严气势的大吼声,深深的震慑他们。 “既然你们家二世子经常惦记我,那我就让他惦记多一些,免得哪天把我给忘了。”古星魂淡淡冷笑道。 508、只眼老者 古绯烟的脸上不见喜怒,只是双眼一直死盯着练幽明。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只一时不慎丢了先机,不想竟差点惹来了败局。 这一番交手看着漫长,实则也就三五分钟。 她更没想到练幽明的进境会如此之快。 比起武功的精进,这人最大的进境恐是心性上的变化。 外在身形寂然不动, 所以,如今的宋炎长老,非但没有因此而表现出丝毫的愉悦,反倒是有些淡淡的失望。 她试图想要伸手,却被雷枭牢牢的控制在自己身下,不让她能够动弹分毫。 白池和于果走了以后,苏锦如和叶辰枫也跟着他们继续走了,并且这时叶辰枫都还一直拉着苏锦如的手。 于果的话音刚落,就第一个先离开了,紧接着,白池看着苏锦如和叶辰枫笑了笑,然后也走了。 业火惨叫着,他总是会使用自己的火弹来聆听敌人的惨叫声,这一个时候他听到自己的惨叫声不知道是作何感想。 不管她说的是否是真的,警察也不好介入人家的家务事,现在只是在确认一下那六千块钱的来历,更不必想平时传犯人一样,让人家到警察局来了。 只见傅青平手持漆黑的脊椎骨,脊椎骨散发着猩红色的光芒,像软鞭一般抽了过去。 罗‘玉’梅听了母亲的话,才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么生气的训斥她。 他生来就是吸血鬼,他本性不坏,可是为什么他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 凯南将封印了威廉古堡的海神三叉戟钉在了沉没在大西洋底的第八块大陆亚特兰蒂斯上。 然而就在他将鸭腿要送入口中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看向远处。 但是,应该许纯阳这一次攻击是十拿九稳的时候,他却突然发现,眼前的目标,居然不见了。 至于这个地底的通道,虽然是阴森了一些,但是却并没有阴气滋生,因此并不适合鬼魅生存。 洪浩终于听到了这样肯定的回答,而且回答的主人是魔主大人,那么就有绝对的可信性,这一刻,洪浩终于忍不住,他哭了出来,他已经坚强了太久,他需要释放一下。 而我的心里面却翻江倒海的,刚才听着两个男人在那里各种高大上地讨价还价,我有一阵一阵的错觉,我陈三三就是超市货架上面的饼干牛‘奶’糖果,我特么的就是一明码实价的商品。 “好了,下课。”杨冲起身离开,整个上午都紧绷着的学生们,这才算是放松下来。 想到这里,泽金自己都有些震惊,没有想到随便出来逛逛就认识了一个同时修习魔法和魔器制造的狂人,并且都取得了不错的成就,泽金也想做这样的人。 庞大的力量,巨大的震撼之力,彻底的将萧枫的浑身,都是几近击溃。 桑老手里拿着xr通讯器,脸上的神色一青一白,好像有些畏惧着什么,就在孙言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咬了咬牙,伸手按在了通讯器上面的按键。 陈凌赶紧的翻开手机信息,往上面一对照,心里又是一沉,因为那些嫌疑车辆里,正好就有这一个牌号与颜色的车子。 这一刻,云天扬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回过头,却是骤然发现,远处什么都没有。不过,他并没有多想……毕竟,这是在战斗中。 对于这些龙族的动作,云天扬也并没有阻止,毕竟就连他也想要亲眼看一下,金蛟是如何进化的。 509、接踵而至的杀机 长风呼啸。 辽阔草原上,一道身影正自天边大步狂行而至,俯身疾奔,快过奔马,似一支离弦之箭,遥射那正自厮杀缠斗的三人。 练幽明凝目一扫,场中情形已尽收眼底。 白莲教主孤身独斗两位旧时武夫,明明已被脉门钉打中要害,竟还能支撑,甚至是反击。 只是那体表外此刻已然血迹斑斑。特别是 “你现在爱的是冷秋,不代表你回答我这一句话了,你心里还是没有彻彻底底的放开,你可以说,你放开了,冷秋也可以说,你是爱她的,但是终究有那么一天,你会明白的。”冷轩看着司徒翼说道。 “空间之锥?”刑天目光落在楚菲脚下的那一个青灰色的锥形物体上,眉毛一皱,点了点头,双手紧握着暗红色的长矛,一步跨出,破灭之矛血光初绽,朝楚菲轰杀过去。 围观看热闹的人也傻眼了,一个个都纷纷往后退了几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人,据说都会残忍,有本事的人,是对别人残忍,对任何人都能手下无情,没本事的人,只有对自己残忍,任何时候,被迫手下无情,欧阳洛是前者,而夏忧依是后者。 他还是怕这个男人的,哪怕刚刚对程馨妍冷言冷语,但也还是会时不时的瞥向这个男人,只是那会儿男人没有看他,周身气场也没有那么强,他也便更加的肆无忌惮了。 “你不担心以后名气银钱上不如医师们,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吗?毕竟医师们更像是来跟咱们抢饭碗儿的,以后咱们可就要退居幕后了。”阿容刻意地说了这一番话,就是为了看看何药令的反应。 卓不凡点点头,说到:“不太好办。”,随即,卓不凡将情况简要重述了一遍,同时加上了自己的判断,如果不干预,关外必失。 “还需要试吗,数百年来一直这样治疗的病症,是你三言两语就可以抵消的吗?一句曾经亲眼见过,就想掩盖过去,哪里有这样的事情,连云山不留空口无凭之人。”这位可明显是针对阿容了。 此时,场内已经是静寂一片,好么,斗上气了,这热闹,看得值了。 平台上并不仅有岩石,原本生有一些飞来松,后来又经过天外天特意的休整,铺上了肥土种植了草木,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了美丽的空中花园,一排茂密低矮的灌木花卉沿着外侧生长,遮挡了平台上低处的景物。 暮雨进来见他们这个样子,忍不住别了头,非礼勿视,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见他们两如此亲昵,怎能不害羞。 吴潇的车,往别墅外面开。他才没有老是想钱,要老是想,做人也太累了。 于是。她不顾杜鹃的阻拦,提着裙子便直接跑出了承庆殿,朝着沁宁宫而去,徒留下杜鹃愣在原地,不知到底生了何事。 在排队的时候最讨厌的事情不是队伍拥挤,前面队伍排得有多长,而是排队的队伍久久都不向前挪动半步。 “老大,龙头消息,3天后,一号抵达韩国,请你在这些天里把要办的事情办的差不多了。”山鹰刚接到龙头讯息,一号首长的出访已经进入到最后的倒计时,是时候忙碌起来了。 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云朵朵笑着,这样是最无奈的选择,但是却可能是不是不好的选择。 她左右看了一眼,一步步悠闲地靠近大树,把梯子放在墙边架了起来。 阴冷死寂的眸子中,看不到一丝生机和光明,她握紧拳,却感觉不到手心有半点温度。 “可是,本宫可不算是君子!君子是你父皇这样的人,或者你以后长大了,也可以称之为君子!而母后不是君子,当然就可以动手咯!”燕儿浅笑道。 只是他们很是不解,来冰丹圣院不就是为了炼丹吗,而只要在丹成的时候成功渡过了丹劫那也就丹成了,按理自然他们越早出手帮忙越好,可秦羽为什么要让他们尽量不要出手? 一旁的宋承怎么想也没想到之前一副为了自己可以跟对面干起来的菜哥一下子变成了这副模样,就差跟对面拜把子了。 夏武侯坐在座上不明白万九一为何突然这么说,他现在代表的是整个大夏,若是随意说话难免会惹来什么麻烦。 “你来这里干什么?”天吴刚说完这句话,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随即嘴角扬了扬。 今天的录制工作结束,按理来说,三人本是打算一起回家简单的庆祝一番。 中场开球,工藤新一才刚刚得到球,对面的三个大汉就立刻虎扑上来,吓得他一脚将球踢飞。 右手从虚空一抓,凭空出现了两瓶烧酒,这个操作属实是把一旁没见过世面的李潇洒震惊到了。 为了保证自己没有致命的弱点,一些强者肯定也会尝试着强化本源世界。 在不停的那移中,壴雨向着护山大钟的方向飞去!一路之上她斩杀了八名基础期修士,却依旧死死的盯着那名黑袍男修。 御颜熠的声音,就像是有一股魔力一般,即便容清纾堵住耳朵,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林恩就见她理都没理自己,就这样如风一般的冲出了办公室。 丁世杰不愧为化劲高手,他现不远处有三人飞跑而来,这三人正是孟柱桩、楚寒和范龙。 因为哥哥他们事先严禁我们出来打探消息,所以我们只能在别墅里干等着。 其实赵有才知道这次自己来的目的,而尹正在电话里也已经说清楚了。 同样被朝廷视为眼中钉的人,宣于祁十分理解楚翊尘的处境,若非身份敏感不方便过多来往,他早已与楚翊尘惺惺相惜成为至交了。 510、几方围杀,奔逃退走 不用想,这三人无论是哪方势力,必定都是为了三教信物来的。 连番恶战下来,就算练幽明再龙精虎猛,眼里也多出一抹疲态。 这一重接一重的杀机,简直让人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而且看这三人的气势,说不得也是什么旧时武夫。 再看白莲教主,此刻大汗淋漓,面上还多出些许常人才有的情绪变化, 回到家里,江芷柠便坐在缝纫机前,开始缝制给新生宝宝的衣服。 柳巧巧的声音撕心裂肺,任谁听着都觉得这姑娘肯定受了天大的苦楚。 穿好衣服,吃了早饭,在唐宛如的催促下,罗豪离开了唐府,直奔锦缎坊。 乌鸦气急的骂了一声,但却不敢迟疑,忙扑腾着翅膀,追了出去。 在青龙村的村民们看来,他们四个打架场面就是村里的一道亮丽风景。 而他的隔壁,便是颜雨亭的房间,路过颜雨亭门口时,他都不用去想。 周虎觉得这一步听李东说的是非常简单,可一旦实行起来却非常棘手。 李东朝着周虎和郭富华二人点了点头,便将眼睛瞥向了他俩身体旁边的两个黑色的大包裹上。 见此,李不易脸上骤然一沉,一把将他推到了一旁,两指之间,猛然捏出了一根绣花针来。 而且蛇七也曾经说过,他老婆也非常喜欢吃瓜,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待在赤月宗,反而往南灵宗这边跑。 姜承业也是恨极了,一把扯住尚洋洋的衣领,尚洋洋奋力的挣扎,想要咬他,姜承业有时候都想,让她咬一口算了,自己也中了子蛊,到时候就在这里自生自灭。 “不出来那么我可就要出手了。”莫名双手结印,对着蜘蛛精所在的位置出手了。 杨九侧着脸,对二爷笑着:“师娘一定是想给你过生日的,一会儿回来就有的忙了?”明儿就是腊月七,咱们二爷的日,要办肯定要备帖子去请,还得安排后厨的酒菜,把那些爷的喜好都搁进去。 少爷也抬头看着他,眼神有些迷惘,像是许久了才看清是二爷来了。 赵瑾一听,顿时大喜过望,对,对,这样的事,不论太后的真实意图是什么,都不能让这封懿旨召告天下。 这个时候的人,‘时刻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机械厂里或许有些要保密的工业项目,人家严防死守的,也有人家的道理。 好在蓝锦竹不是在安宁的空间里,否则,连碧血鸟都没有思考的能力。 “没事你尽管去,弟妹我给你照顾!”岳师哥一拍胸脯,又是一副贱气啷当的样儿。 九龄他们去了并州,这一下子都安静了许多,没听着他们俩吵闹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也不打紧,少爷们一个比一个皮,先生巴不得他们消停两日。 安宁:“……”她也没有具体在哪里找,先沿着顾家附近问问有没有人看见他哥哥。 我点点头,像孩子一样雀跃地用脚打着水花,然后双手捧着花瓣扔向天空,他笑笑地看着我,水弄到他身上他也并不介意。他仔细地帮我擦着澡,清洗着身体的每一处,但是他的眼神里特别沉静,竟然没有一丝欲望。 他居然拿公司来压我,好吧,那我只有悻悻地把手机拿了起来,然后闷闷地走出他的办公室。他的一切反应令我纳闷的同时也令我深深的好奇,他究竟在和我玩什么游戏,我发觉自己真的异常被动。 511、雪山,残碑 也不知跑了多远。 疾风扑面,竟送来瓣瓣飞雪。 “下雪了?” 感受着面颊上的沁凉,练幽明凝目看去,果真就见前方的山谷间飘着漫天霜雪。 他之前留意过,自己该是一路向西,海拔越来越高,且沿途还见过一些藏民,按照脚程,该是已到极西之地。 “须弥山!” 白莲教主忽然开口 可是村民肯定不懂这些,到时候他们提出的条件她不答应,或者是做不到的话,那他们肯定会埋怨她甚至是她家人的。她就是考虑到了这方面的问题,所以才决定暂时就装作不认识老福他们,以后再找机会跟家里人坦白。 “这不能怪你,我知道你很想找到你姑姑的。”木槿曦安慰的拍着萧骁的肩膀。 轰轰轰!能量爆炸之声,惊天动地,四周海域彻底化作死域,还有那随处可见的空间裂缝,哪怕是准圣也来此,也要陨落当场。 但现在这个问题不存在了,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完美地融入了拜仁,甚至已经成为拜仁的核心球员,多次带领球队力克强敌,所以,是时候谈谈条件了。 所以马老师等人都不想输,自然是想要趁着这三天的时间好好磨合一下队伍的彼此。 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手中拿着的一朵娇艳欲滴的银色莲花上,眼神复杂了起来。 “大师兄,天天师弟和邵元师弟偷偷去后山玩了,咱们得去把他们叫回来。”柳白着急地说。 祖龙闻言默不作声,随后再次朝黑影扑去,准备将黑影封印,再寻解决之法,然而世事总是出乎预料,那黑影居然有了理智一般,居然转身直奔洪荒大地而去,根本不再与祖龙交战。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这是凤族内部之事,我劝道友少管为妙。”凤璇故作冷静的道。 楚江扭过头,只见替补席上的教练和球员们都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铁香雪愕然站立在广场之上,她这时候冷静了一下,她明白眼睛是失忆了,记不起以前的任何事情。她看了一眼尹俊枫消失的方向,猛然之间,也化作一道紫光朝着那个方向离去。 钟府,陈靖之调配好了灵药,钟艳秋仍是昏迷不醒,但是起色逐渐恢复,钟府老老少少都是认真照顾。而后,钟府送出了各色各样丰厚的礼品给陈靖之等人,陈靖之也是照章全收,并没有半点避讳。 眼前,三个僵尸连续被尹俊枫和铁香雪的道法击中,却也不能毁灭他们。 人们都知道用聚灵的宝物将浓厚的大自然的灵气能量收集起来,而祭司更是习惯于,随身都会备上一些聚灵宝物。无论是做符咒借用灵气能量,还是做符阵的时候设置阵眼点,再就是临时用自然的灵气元素自补。 “你这海量若是要醉,怕也是不容易吧?本想奉陪,奈何你以前说过的不让我饮酒,那我只能‘听话’了!”说着明夕站起身拍拍手,直接往隔壁的卧房方向走去。 “夏宇,要你的实力和资质都是年轻一辈中顶尖的存在,要是娶她们其中的一个是够了,但是要娶她们两人,你还不不行,最起码现在不校”紫轩神王摇头道。 三日之后,山谷中有三道气势冲天而起,惊到了附近的所有生灵。 尹俊枫心中震惊,现在他搞不明白的是离幽到底为何能够驱使这些僵尸,而且,这些僵尸又是从哪里来的?当初在灵寒镇,尹俊枫记得,他的铁香雪已经把那里的僵尸都用针魔符封印住了,怎么会这样? 512、奇人 这甘淡然何许人也? 便是昔年将钓蟾功传入武林的奇人。 而且此人还是花拳门祖师甘凤池的后人。亦是甘玄同和甘玄素的祖辈。 练幽明凝了凝神,仔细扫过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尽管字迹已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见一些内容。 “吾名甘淡然,乃武当金蟾派掌门,花拳门祖师甘凤池之重孙, 林夕的几个同学,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伤,不过大多都是擦伤,上了药,问题不大,可一个个说起来了,根本就一头雾水。 毛球亦是眯起了眼睛,并将身体往闵月的大熊熊上靠了靠,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眼看着他们就要走到那房子外边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猫叫突然传来。 李琳琅微微一笑。李琳琅转而将妍妍抱在一个椅子上放了下来。将手机给了妍妍。 杀人须先杀己,伤敌必先伤己——古往今来杀人的剑法数不胜数,却极少有触碰到这一层道理的。 一年多没有见到的儿子这次回到家中,中年男子决定好好的跟他叙叙旧。 此时,这部电视剧的两名主演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王恺带着的私人化妆师开始为他化妆起来。至于不远处的董垭则是让剧组的化妆师为她收拾妆容。 “看你说的,我只是和宋继波大伯达成了一些良好的合作而已,怎么能说摘桃子呢!”宋江摊摊手,很无辜的说道。 本来想问问系统姐夫为什么跟吃饭的食客打架,还将人家打进了重症病房,但一想到刚回来连饭都没吃,当下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吃吧,既然来了那总该做个适应的样子,不过我能够感受到即使是做成了菜肴,它上面仍然飘荡着属于人性的信息,你觉得我们在吃之前是不是要对它进行一个改变。”男子问道。 “你们几百年兄弟情,那猴子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若不是太过心软,以为什么事情都可以凭借一根棒子解决,五百年前又怎么会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老白猿双眼微微眯起,闪烁着寒光。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很平静地望着如同闪电般速度攻杀而来的右腿。 “不会。”多丽丝不解的摇摇头,稍微有点魔力都可以自己保暖,她也不怕这个。 他让黄得胜先带着两队三眼铳手在官道和河道的交叉口列阵,其他的队伍先休息,随时准备向两侧扩展,阻止流民们继续向南前进。 他已经来这里近一个月了,但是自从他来了之后,明军就开始了反击,到现在为止,已经夺回去了十几处炮台和墩台了。 “师傅这是怎么回事?”王虎皱眉,当初魔气就是突然降临三界,来的毫无预兆,现在灵气又是这样,悄无声息的就这么出现。 此时,这名银牌杀手,气喘吁吁,浑身是伤,显得非常狼狈、虚弱。 易天云只能在灵舟中炼制丹药,或者是炼制武器之类的,不光能获得熟练度,还能获得经验。反正无所事事,他从来都不怎么修炼的,一直都是杀敌最赚经验。像其他人那样,慢慢地吸收星力来修炼就算了。 可是到了寅时的时候,李岩的军营中却是有了动静。士兵们在帐篷里穿戴整齐,并且开始吃一直捂在怀里的硬面饼子。而在这之前,营盘外的篝火却是都先后自己熄灭了。之前他们就算好了时间,篝火的柴火比平时少了不少。 513、绝顶之上,以一敌九 “散开!” 眼见同伴坠亡,其他人俱皆脸色狂变,纷纷四散各方,绕向左右。 只是练幽明和白莲教主本就在高处,以高打低,还是以精神之能出招,杀机无穷。若非精神境界远超他二人,试问谁人能挡。 白莲教主也不留手,不见蓄势,也不见如何运劲,立在风雪中,心念一动,那擒龙掷象的巨力已加持于己身 每天前来拜访自己父亲的人络绎不绝,所有人见到了自己,更是卑微屈膝,比之前的那种态度还要这般。 楚萧听了佟湘的话,不禁肃然起敬,从那样贫困的家庭出来,还能保持医者仁心,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情。 现在粮草不多,又有几批流犯即将过来,就这点儿粮草和那些未收的一起,哪里够。 如果他没有轻敌,直接爆发全力,瞬间拿下许宁,那这二十多滴神启之力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李越神色淡然,看起来并不喜欢眼前的木屋,但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感。 改造并非创造,于她而言并不难,只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罢了。 四眼井被带去接受调查也就算了,最让陈游周感觉到窒息和压抑的是,他的电脑也要被强制带走。 但那目光却时不时的瞥向切肉和猪下水的三人,隐隐带着冷意,仿佛淬了毒似的。 “那什么,伯父,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觉得这位跟雪儿才是最配的,不如我先离开怎么样?”宋柯浑身冷汗直流。 毕竟就算是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可面对装备精良的李越亲卫,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宁昊这个时候心里只剩下无数声卧槽卧槽,这家伙牛逼吹破了天,原来也是个半罐水。 “你好,我叫单恭阳,很高兴认识你,但是我还是不会放弃,继续追她,我们可以公平竞争”单恭阳,名字取得不错。 景川这话说的也不亏,本来就是因为他大意,所以认错两句也没有什么。 玉阳林骤然睁开眼眸,天地一静,消散的杳冥气息再次充斥在金色的结界之内,使得金色结界的空间显现出了无数空间粒子。 “宁昊,你来的正好。你说我们这店取个什么名字好呐?”周星宇笑着道。 武瘦子带着刘安飞奔着,一上一下,忽左忽右,过了好一会儿,武瘦子停了下来,已然是到了京城城门附近。 拳掌相交,威能震爆,真虚之境都在崩塌!元气塌陷,白火漫天。 当玉阳林在虚空中进入深层次冥想的时候。太姥王朝却是掀起了狂风巨浪。 但被他身体之中传出的一阵阵灵气气浪一宕,也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午饭时,吴勇使了个眼色,做出吃饭的动作,高继成轻轻摇头。这饭不能吃,现在是把肚子越饿瘪越好。 “诸位大人……”一个穿着挺朴素的老人,有点紧张的过来了。这些大人物是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再说他们的地位实在是太低下了。 变回雪狐的白漠趴在梅雪凌肩膀上,不时抬头看看她的脸,不敢出声惊扰到她。 “大哥,我们会的,谢谢大哥。”寇准徐子陵一听张易答应便高兴的手舞足蹈起来。 他们之前万万没有想到,叶凡尘竟然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要知道,以前能跟叶凡尘合唱这首歌的,大都是娱乐圈里天王级的人物,如今这个机会,实在太难的了,任谁都感到难以把握自己的情绪了。 514、穷途末路 “吾等从未有过死战之意,尊驾又何必如此!” 眼见白莲教主竟不惜以药石来提升实力,一群人的表情顿时精彩极了。 要知道这种药物激发的可是自身潜力,隐患巨大,只要动用,那必然难免一场血腥恶战。 而在场的有大半都是精气衰败的旧时武夫,一个个惜命的紧。再面对这种即将舍身一搏的大高手,谁都 找朋友一问,得知七皇子张天关要去浑天星,熙皇便立刻找到了他。 在瀑布的边缘,有着可以拾级而上的金属阶梯,沿着这个上去的话,肯定有着可以进入guild中枢的入口才对。 队员们听闻后眼神一定,莫非是……队长曾经在手上练过什么绝世神功?然后一会要一巴掌把那个砸门的坏人打出翔来? “我……我随便的!”夏岚低下了头,脸上有着些许红晕,她总觉得林轩今天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似乎明显的多了什么东西,不过知觉告诉她,这是好事。 如果不是长门突然提起,我都已经因为这乱七八糟的事态而将在死后世界的收获忘记了。 纯精灵以纯洁号称,但是,最近却发现一位长老,完全违背了纯精灵的准则。 将工藤爱子和闷声色狼送到保健室的我,理所当然地丧失了继续参加试胆大会的资格——中途偏离了前进方向的我,会得到这样的判决也是理所当然的。 赵主任脸上微微一变,强自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的惶恐起来,这人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会是办公厅新来的那什么陈主任?嘶!这怎么可能? 对于敏捷类职业,大部分依靠躲闪躲避魔法。魔法弹道明显,速度慢。也是让弓箭手成为魔法师克心的原因。 这种时候,强大的恢复能力就很重要了。就算再密集,一种劫数和另一种劫数中间还是还是有空隙的。外力不能帮助渡劫,但是没劫数的时候还是能帮忙的。 两个屠龙战士把两头飞龙拉上岸边,其他屠龙战士拿出大刀,开始分解这两头龙。 “你走吧,以后别再找来了。你给不了雅然想要的幸福,既然给不了幸福,你又何必要这样苦苦的纠缠呢。这样到了最后,你不会开心的,她就更不会开心的。”涂宝宝叹了一口气,语气竟是好了许多。 苏瑾无视掉萧晟轩的目光打探,随意的摊开手道“我只不过是一个过路人罢了”苏瑾说完就围着萧沁儿的尸体仔细查看了起来,苏瑾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怎么那雷电谁都不劈,就劈新娘子的喜轿。 据说驱魔之弩没有品阶,但是它所爆发来的强大,尤其是对于黑暗属性,那更是具有无与伦比的杀伤力的,所以随着肖娜传出去的,还有那把强大无比但是却没有任何品阶的驱魔之弩。 苏瑾红着眼眶抬起头,时隔四年,这家伙还是如此妖孽,除了比四年前要清瘦些外,苏瑾没发现什么变化,眼泪不知何时流出,顺着脸颊滴落。 从各处听到的这些个消息零零碎碎,什么都有,而这些个消息,也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的有好有坏,也得细细分析。 就在这时,雪无名却幽幽地说了一句:“古凡,我们到山下了……”这一说,古凡才发现,刚才两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已经下了长白山了。 515、白骨道人,执印天师 “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眼见练幽明抬手欲扔,原本还步步紧逼的一群人立时全都顿住了脚步。 “你放松,千万别紧张……” “没错!没错!万事好商量,也不是非要鱼死网破。” “你这一身武功可得来不易,况且青洪两教可有一大帮子人等着你回去呢?你就不替他们想想?” …… “李老板你就让我们服侍你吧!”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姑娘,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李智,但是眼神很灵动。 “院长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的!”翠玲看着床下打地铺的李智,高兴的说着,兴奋的都有点睡不着觉。 对于陈熙媛的话,徐风只是转过头去淡淡地说道,“不必了,有机会再见吧!”说罢,豪车的车窗缓缓升起,将车内跟车外的人阻挡在了两个世界。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地上躺着三个生死未卜的伙计,警察没有这种手段,只有最可怕的江湖人物才一出手就是杀招呢。 顺便说一句,‘恢复液’厂家只赠送了五瓶,如果这五瓶用完了,那就需要使用者再下订单购买,‘恢复液’这东西属于耗费品,而且赠送的,只是最普通型号的‘恢复液’,想要更高级的产品,也的需要使用者再掏钱才行。 易枫的目光落在了周海手中的玉笛,能够控制云玉龙,全是靠着那个笛子。 连城的脸上蔓延起了一股红润的肤色,她紧紧的搂着怀里的人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来缓解安邦已经冰凉的身体。 他们的身上沾染着灰尘,头发蓬松,似乎遭了大难。仔细看去,他们除了衣服穿着惨了些,其他都安然无恙。 场边的球迷们为徐风送出了热烈的掌声,华夏观看直播的球迷们也很高兴他投进了,不过这种高兴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只是一个好的开头,对于高手如云的nba赛场来说真的算不得什么。 “说起来好笑,我现在成了跟车押运的了。”管和平有点儿自嘲地说道。 还没来得及感受其火焰的不一般,火海已经消散,露出鹰族王子一张惨白的脸。 太后轻叹一声,曦贵妃向来是不择手段的迷~惑皇帝,但愿这个贞雨冰能够杀杀曦贵妃的妖气。 “澹台司令,这不是旧社会了,婚姻不能包办,你们父子情深,他就是不反对,也不见得从心底喜欢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总之我就是配不上他。 厂领导找张雨冰谈话,蔺箫让张雨冰什么也不要怕,领导不至于那么不讲理吧? 以林越此刻的学习能力,将这些极道高手以及同队几个队友提供的功法秘籍,全部记忆学会并没有用太多时间。 随后,就见到两个资深者翻身坐起,其中一个一翻手,掌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平板电脑。 时间飞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祁云墨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一处陌生的宫殿里了。 什么也不干,就那么一码事,回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看着她就是不顺眼。 而直到他们的意识苏醒,三人一合计,先在网上搜索了与阮萤有关的消息,一查就查到了如今在华国作为一线明星的阮萤。 碧波龙王心道苦也,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西海此番,有备而来,偏偏沈伦不知所踪,他刚得神位,如何应付得了? 伙计算是要的价钱很高,一丈九尺布,十丈九十尺,这一匹布就买两三百个铜钱,真正一匹布买下来也就一百多个铜钱而已。 见没人敢靠近,又有人打了120,老人躺了一会儿,只好灰溜溜地爬起来走了。 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头,剧烈的疼痛令他神智变得更为清晰,但心中渴望喝血的冲动依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 气势惊人的水柱在半空中被丝带轻易击溃,丝带余威不减,眼见就要卷住厉邪。 尤其眼前这样的战斗,哪吒只遇上过一次,就是和杨戬的那一战,那一战之后,他们同时破境,踏在太乙仙巅峰。 “……那什么,现在我们是在讨论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说不定我们可能又被追捕你的人抓住痕迹了。”林桑白尽可能地把自己的表情捏出严肃的样子,看向木槿。 阿坎多尔古树本身就是能量以生物方式具象化的体现,阿坎多尔古树可以接纳任何形态的能量形式。除了奥术能量,阿坎多尔古树同样可以受到邪能、暗影之外的能量影响。 他倒不是缺银子,就是觉得,闻容脑子有病吧,一下子输十万两银子,她有多少银子,他还不清楚? 孟飞看着他俩,点燃一支烟,真正羡慕起平凡百姓家的手足之情。 芳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作为大本营的一份子,她关心宣城的未来,但她更担心的,是聂无争真的会娶贾千千,只要她不嫁给他,那就让她走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会开始的时间被定在六点半,从六点开始,打扮的千奇百怪的学生们便三三两两来到餐厅的一楼,全部都是一副跃跃欲试地样子。 冷夜见状眼睛微微一眯,一边护着苏暖将她拉向一边的路旁,让别人能够顺利通过,一边顺着苏暖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我不是那个意思……”楚天昭试着努力地解释,但是她怎么可能是杨菲儿的对手呢。最后,楚天昭终于答应了杨菲儿。 子龙,千年后祥云大陆的最后一名暗师,放弃杀手之王的荣耀,踏上命运之旅。 赵晓蝶话没说完,水寒却不由的骤然一惊,慌忙朝侧后一闪,只是他本来处在坐着的状况,身形这样一动,却带的自己的和江彬的两个板凳都一齐滚的稀里哗啦的。 三个剑皇,此刻都有种吃了脏东西的感觉。自己都全力以赴了,这家伙竟然还说他们没吃饭吗?这简直是不可思议,而且,这家伙不过才是个剑王后期,怎么会拥有这么恐怖的实力?能够无视剑皇的攻击? 她会发现吗?不,怎么可能呢,这作法再隐蔽不过了,哪怕她是一个极精明的人,都未必能查觉我在反过来向她学习,何况是赌二丫这个傻丫头。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龙啸脸上,就算永安帝因为愧疚而疼惜龙啸,对他比别个皇子都宽容许多,但并不代表龙啸可以挑战他的权威,碰触他的隐痛。 516、痴人,剑丝,心意相通 “嘶!” 听到这个回答,练幽明颇为意外。 他这话可有借刀杀人的意思,可对方非但不介意,反而还接下了。 而且想象中的那股杀机并未出现。 这是什么情况? 练幽明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得这老道好像修的是尸解仙。 想要成仙? 正常人谁信这个。 可此人不但信了, 正是丹青落刚刚坐下来的下一秒,一声急促掠过的声音便是在他们的耳边响了起来。 当云天仙剑再度被抬起到空中的时候,云天仙剑的剑尖之处已经是有着无数的紫色光芒在上下流动,好像水在循环一般的流动。 莫少磊自身也很争气,并没有因为有南宫煜这个姐夫嘘头的撑腰就无法无天,非常有上进心,本身长得又帅又有才华,简直让人想从他身上挑出一点缺点都不能。 玉紫笑了笑,她淡淡地说道:“相国还是坐下吧。”一边说,她一边自顾自地在塌上坐好。 “张公公,莫要慌,容下官再查探片刻。”王庆耀依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语气,要不是他医术高超,张鲸都想上去捶人了。 还好他们动作还是比较迅速,若是晚一秒钟,天知道他们会不会被砸成肉饼? 陈潇为曲筱筱打抱不平惹是生非,追根溯源是想让曲筱筱得到a班的位置。 “轰。”就在这瞬间,檀木的马车突然间从里面炸开,无数的木刺伴随着狂飙的杀气飞射四方,就好似无数柄利剑以马车中央的北冥长风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狂射而出。 幽灭想了想,对她说道,他想,与其安慰她不要悲伤,还不如保护她活着的的家人。 “按照惯例,我们把祭品放到供桌上并离开后的半个时辰内,这里的山洞会被守护圣兽结下法阵然后来取走属于它的祭品!”古仙族长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他的话也只说到这里而已。 昏暗灯光中,男人迅速按住巫瑾脉搏。搏动轻微迟滞,他再扒开巫瑾眼皮。少年瞳孔外一圈眼白不正常泛灰。 “所以,当得知了这一切之后,你还要帮着他吗?”秦瑾瑜抬起头,直视魏涵宇。 迟早知道席宇导演是非常温和从容的导演,没什么架子,便等席宇导演坐定,这才跟着坐了下来。 可在他们的心里面,还都是一直希望大汉的军队能过来解救他们,并且一直相信大汉可以击败匈奴。 看现在这激动亲密劲,背地里没少勾勾搭搭的吧?真是混帐色胚,招蜂引蝶的大混球。 邓婕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什么,机器启动了,赵凯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并且张嘴尖叫了起来。 林茶听着她说的话,心里涌现出一丝愧疚,她前一个星期却是没和秦陌殇见过面,一直在准备考试。 靳澄湛和木人桩一通激战,又对着沙包,杀气凛然,跳起来连环脚。 迟早一想到卫骁瞒着她接了这部戏的事情就来气,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和卫骁说话,要不是工作缘故她绝不会理卫骁。 同样烟馆,烟馆也没有名字。它伪装在一家戏院下,但戏院连戏台已经破败得不能用了。 “我倒要看看,你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了,呵呵。”老烟鬼站起了身子,走到那些礼物旁边,还是检查起来。 或许是气极攻心,林余敏竟然一仰头,喷出来一大片鲜血,然后就双眼一闭,仰面往地上倒了下去。 陈逸问的很直白,一点都不给斯维因留余地,因为陈逸就想听听斯维因是怎么说的,看看玩政治的人,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个圈给兜回来。 此时此刻知道了这么一个消息,她真的是十分的担忧。语声也十分的沉重。 一人出列,乃州从事程绪,道:“卑职认为公孙瓒大兵压来,何不让他平乱,若与之再次冲突,恐怕难免引起战火”。 她要敢这么说,先生知道了,她也吃不了兜着走。随时都有被炒掉的可能。 因为水灾的影响,张三不得不放缓了西线战事的安排,原本准备调往西线的两个师这次都投入到了这次救灾之中,这使得大宋再度紧张起来,多了五万的的军队对于大宋来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逸很托腮,就周雪枚这家世,还用的着上大学?一般都是穷苦娃儿才会通过上大学改变人生。 天冥大话语声多少已经透着些疲累之意,可依旧能听出来,他还是不准备放弃,要继续在天地意志无情的压制下,坚持下去,至于自己能否成功,天冥其实没有想过。 最终!郝宇和炼魂鼎鼎核达成合作意向,合计好以后,郝宇就上路了,他这次!准备主动找上那些搜寻他的人,先找功力低的,再对付强的。 “死!”再下一刻,高初已经闪电般擎出横刀,照着天炎当头斩落。 袁基则和众将官在城主府里大摆筵席,在座的众人都很是开心,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而且,敖仓之粟以及敖仓城内的几十万百姓,彭越也是势在必得。 上官婉儿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发配岭南充军,这令她暗喜,虽然没有能处死武承嗣,但发配岭南结果,也足以让她出了一口恶气。 “我就是问问,想见识一下是什么样的?”冬凌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公孙武当即跪坐而起,一边还握着酒筋往嘴里灌酒,另一名舞姬则早已经撩起了公孙武的锦袍,又引导着公孙武那话儿凑向了跪伏地席上的那名舞姬的臀后,眼看着就要剑及履及之时,大帐的帐帘却被人猛然掀了开来。 517、精神交媾,道门双修 怪,很怪! 眼见心意相通,精神交融,练幽明诧异之余,都在想要是白莲教主受伤自己会不会感同身受。 而且这种感觉下,双方的心神正在一点点向着彼此敞开。 最重要的是,竟然有些舒畅、通透,好似心念得以延伸开来,连眼前的天地也变得不一样了。 只是练幽明正细细感受着这种神异变化,忽见 花骨回答的很干脆,让得那刀骨得了脸色也是微微一僵,脸上也是闪过了一丝怒气。 遭如此无视,也亏得林新邯脾气好,未多与他计较,只摆了摆头,道了句“未有”。 一下车,刘晓玲便埋头往楼里冲,完全不顾身后的王轩龙和陈子希两人。他俩也明白是什么原因,也没再多问。 这样过了会,比试也就结束了,只留下了六十四人,其余的六十四人虽然不甘,但也无可奈何,谁叫自己技不如人呢? “不用,让他们继续留在巡防营,将来有大用,我们每个月给他们家里送二两银子的补贴过去”陈宁说道。 “我同意罗标统的意见,当兵就应当轰轰烈烈,为国战死沙场也英雄”唐继尧说道。 逍遥兔子怒了,说着,那背后的逍遥葫芦便自背后飞了出来,封印之力扩散而出,吓的逍遥子顿时就打了一个寒颤。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所长心中闪过一丝担忧和愧疚,低下头,一滴悔恨愧疚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帘中滴落。 “你真的知道!”彭墨膛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站起身,左脚掌刚触地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抗议她的莽撞,她“嘶”的一声又跌坐回去。 清政府对国内造船厂投入的大幅度减少,终于导致清末闽厂的停办,晚清海军中国产舰船的来源基本断绝,国产舰船在清末彻底的边缘化。 “呃,怎么处理?也直接扔掉么?我们韩家有多少钱能让你这么的糟蹋?”韩飞的老妈笑着问道。 “你们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吗?”看着古伊此时这副模样,钟晓敏有些稀奇的挑眉问道。 她也直接从洞口里飞出外面,云水澈紧跟其后,并且封闭这个洞口。 让她当着众人的面与自己的男人对吻,她肯定会很害羞的,都没脸见人了都。 君珏一直专注手中的画,也知道有一道目光一直牢牢地盯在自己身上,却不像往常那样令人心生厌烦,心底竟出了些许莫名的骄傲和喜悦。 几乎就在触及石像的一刹那,一道耀眼的红芒闪过,两道光芒瞬间撞在了一起。 政治处的主任……搞政治的人,可不就是和政委一样的,做政治思想工作的,不就是能说会道吗? 那天考察了下,记得后面有个临时建造的排污沟,虽然不深,但,红旗的地盘绝对冲不过去。 眼见着丝巾飘出,陆乘风当即便要伸手去抓。就在他满是鲜血的手抓住那条丝巾的刹那,眼前顿时便是红芒大盛。在阴风的作用下,那紫色丝巾顿时便化为了红色,随即便是从陆乘风的手中挣脱而出。 这种性格得人,大部分时间都会享受自己给自己营造出的世界,但是偶尔,偶尔来到生活气息很浓郁的场合,也会感觉到一份同类人才能体会的孤独。 听到卢将军这大胆的一呼,其他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各武将纷纷挺身而出,身上法力顿时凝聚散发,纷纷将各自的法器祭起,警惕地盯着空中。 518、缘由 顶峰之上,除了风吹雪飘已是一片死寂。 雪地里横七竖八躺倒着十数具尸体。 练幽明被扶着瘫坐在雪地里,脸色苍白难看。 太累了。 此时此刻,疲乏、困累、饥渴,还有浑身各处传来的剧痛。 仿佛半个多月积攒的负担悉数得以爆发。 白莲教主原本还没有异样,可许是药效过了,嘴里 “谢谢夫君!”慧绝甜甜的说道,不过她却没走,就在辰南跟前晃来晃去,身材若有若无地轻轻碰触着他,淡淡的体香不断缭绕在辰南鼻端,成熟的风情魅惑无边。 这句话落入在场的三人耳中,叶枫很熟悉这声音的来源,这声音正是来自凌风派的掌门,慕容苏的父亲。 至于此刻王紫凤与这名紫衣青年也在奋力寻找叶枫之中,而且由于他二人害怕分开之后会被叶枫逐个击破,所以他们之间相聚的距离还不到千丈,换句话来说只需要一个瞬移便可感到另一人的身边。 打神鞭变成了万丈粗细,瞬间缠绕上了巨大的龙爪,而且顺势一直蔓延过去,直接扎根在邪龙身上。 说着,他捏住壮汉的手腕,而后朝着侧边一甩,那壮汉就像是之前的男子一样,被当做沙包似的扔了出去。 王薇要拉拢一个伙伴,她也是得去了解这个伙伴的,比如工作,如果她的工作不好,那王薇就可以帮她换一个。大不了让凯特去凯瑟琳同志的酒吧打工嘛,顺便还能让凯瑟琳同志把马克思介绍给凯特。 为此,我们已经你昨日将几位犯了错误的机娘开除党籍,且‘流放西伯利亚’。 在乾州地级极品兵器,已经是二星大势力的最强底蕴之一,而天级神兵,更是数十万年没有出现过。 两人都曾经是西边国度一个极为厉害的杀手组织的重要成员,后来两人更是连手,直接杀死了那个杀手组织的头目,掌控了整个杀手组织,自己当了老大。 最后两道绝强的剑气带着无边的锋锐融合在了一起,砸进了“雷狱”之中使劲的轰击在了血幕之上,锋利的剑气带着震天的爆响终于让这强硬的血幕上出现了丝丝裂痕。 “大胆!”虎卫机敏得很,对那人产生怀疑,追上去,问他为何要跑。 “我让他沉睡了。顺带隐匿了神光。”似乎哪里不满意,她再次动了点手脚。 毕竟那时候还不知道荣悦就是荣悦……不对,更准确来说,是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猜到了。 荣悦懵懵地被总经理搀扶着往边上沙发一坐,端茶递水不够,还要打电话叫助理去买水果买甜点。 顾长风的车里噼里啪啦直响,说不准哪颗子弹就会给他来个对穿,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这时候路边要有一辆警车,他一定会冲过去扑进警察的怀抱。 还有一些之前就认识齐奕和宋羽卿的,这会儿见到节目里宋羽卿居然问齐奕的意见,已经很惊讶了。 五人坐在的这里空,才发觉怪不得这里有空位,这张席位主台的一角都瞧不见。 高蓝又趁机逗着锦鲤,跑去了夜阳那边,也一个水花溅到他身上,夜阳不甘心,于是三人在池塘边打起了水仗。 夜阳眯眼偷偷看了看他,见他还算老实,便没再多说,继续睡去。 担保人有两种,第一职业担保,职业担保人其实就是靠帮别人担保能够获取利润。 519、白莲援手,北方噩耗 雪终于停了。 孤月高悬,映照着山下的辽阔山川。 夜色已降,白莲教主的精神已归于平和,练幽明呼出一口气,抓起一把雪,咽进了腹中。 “不等了!” 眼见援手迟迟未至,他含了几口雪,强忍着满身的痛楚站起,已打算下山。 连番奔走辗转,又历经数场恶战,已是快要燃尽自身精气了。 “大日神拳之威,果真不同凡响。”庄夏点头,对这门拳法很是满意。 唐泽闻言,止住了哭泣,赤红的眼睛盯向了杰西舰长,隔了好半天,他才淡淡的道:“那么,我们开始逃跑吧。若是逃不了的话。就跟它们同归于尽!”他的声音沙哑如割草,更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只不过杨逍行事很隐蔽,也很谨慎,绝不会让人抓到把柄,或者发现蹊跷。 古代当然没有问题,但现代仅存的几十头驼鹿都是登记造册,就算有天大的关系,也根本无法得到。 “娜塔莎!”即使在这最危急的时刻,黑人局长仍然没有慌,他紧贴着贴着耳麦,急促地喊道。 这神秘态半解放生命的声音传出,所有神秘态生命身上,皆有源能外放,生命溶解液,对源能无效,而且会被源能过滤。 没有从情关里出来,反而被束缚,这样的人在红尘仙门是没有好下场的。 秀英估摸着这个时间对面的西卡已经睡着了,连忙爬起床来,摸着黑出了房间,打算下楼去张扬那里,但是在下楼的时候却发现楼梯口的帕尼的卧室的门没有关,然后同时又发现了楼下的客厅的大灯依然亮着。 静时与微风融为了一体,抬脚提手无比地轻柔温软,动时又让人感觉到他身体内部潜藏着无穷的力量,随时都有会爆炸开来一般。 在以地面为目标的时候,电磁信号可以探测地面的精确形状、海拔、坚硬程度等等。并且电磁信号还可以在地下介质中传播,能检测到地面之下四五米的各种情况,如岩石、泥土、积水,等等。 “不觉得在道观里晃悠,捧着一本很违和么?”李云继续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们三个竟然会出现在雷绝域,而且提前埋伏在这里,似乎早有准备。”巴尔看到天枢三人紧追敖弘而去,也不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这家伙怎么突然转性了?沈秋宝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家伙明显是一副才垫了个底的模样,不是应该跟九姐再多讨要几个馒头,吃饱喝足吗?怎么会好心的替他们俩省馒头? “我这边有点事儿,得先走了,晚点事儿如果早点能结束的话,我请你吃饭,算做答谢你的帮助。”吴彬说着,稍微收拾了一下也就没等迪丽热巴反应过来。 可兰迪购买奴隶之后,并不是为了解救族人,被兰迪杰斯买下来的兽人奴隶,八层以上都死在兰迪杰斯的手上。 他一口气将这包爆米花吃了一半,才因为嘴里有些干,嗓子也有点冒火而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为什么?这种事你不应该习以为常了吗。使用你的身体,不就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吗,就像是那位被你利用,却依然不知道真相的科布雷男爵所做的那样。”叶千狐看着不停挣扎的男爵夫人轻笑道,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停。 一头人造食尸鬼低垂着头,漫无目的的来回游荡,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主人的命令就是如此。时间好像对它毫无意义,它已经不知游荡了多久。 520、又见熟人 …… “呼!” 拖着近乎沉重的身体,练幽明已是走了一夜。 可来时奔走如飞,眼下却只能一步步去挪动,也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片土地。 他撑着一颗树,疲惫的坐了下来,手里还揣着半个锅盔。 那是一位前去朝圣的藏民给他的,算是干粮。但搁的时间太久了,又厚又硬,跟砖头差不多,吃进 不愧是和星刻认识已经超过一年的老相识,竟然一眼就看出来星刻设立的陷阱。 老人家的话让原本就犹疑不决的林樟把心收了回来,只是不管怎么说,宋承影毕竟是他心头最美好的白月光,他心里多少有点遗憾,也有点愧疚。 后面开奥迪的杀手气的脸都黑了,要看就能杀了那个家伙,居然到嘴的鸭子都飞了,回去少不了一顿罚。 这是什么力量,叶霖心中骇然,他想要躲避这刀,却发现无处可躲。 不是没话说,是庞氏这人太圆滑,明明知道她的意思,却假装不懂,她若现在就直说了,反而给了庞氏在老夫人面前诋毁她的机会,这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吗? 但是,在那一次之后,她也和鲁鲁修、尤菲米娅暂时停留在了离世庭院——他们其实全都是【原初的九人】枢木朱雀派系下的第一时代宏界方舟成员,擅长万界旅游乱逛。 “你个王八蛋!老子轰死你!”我清楚的听到他的话,终于忍不住,喊出了无敌鲨嘴炮,对准了三长老。 凌含章不但是一位计算机方面的天才,也是一位顶尖黑客,又曾经在核潜艇和航母上各自服役过两年,同时也是这几次南海事件的操纵者,这么一个低调的人物近期却突然宣布结婚并休假了,怎么想怎么不正常。 他同样也不知道,明天他起床之后自己的三观会遭到怎样的冲击。 梅季平等人大为意外,这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二房来掌管,因为梅昊英毕竟是庶出,庞氏怎么有资格管中馈? 扬眉老祖还没啥动作呢,张一凡一巴掌就狠狠的打在了扬眉老祖的脸上。 在洛红夜开心的骑着玉麟玩闹了片刻后,宁夜辰朝着她招了招手。 或许是关系太过熟悉,苏月月和陆行舟说话的时候也变得大胆起来。 可十几万的老百姓根本忍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在想、在回答,事实如此吗? 当然更绝的还是,造完“通天大道”后这大爷竟然带着一家人溜走了。 他是不想再入官场,可林四郎却是不可多得的好儿郎,平步青云封侯拜相未为不可。 无数魔炮就像是当做烟火一般肆意倾泻而出,在虚空炸出绚丽多彩的灵光。 季蓝不是不是不能上班,只是被养尊处优惯了,被爸妈养着,懒得出去上班而已。 考生们比那日娴熟多了,排好队等着查验包裹,分发考号牌子,有秩序地一个个往里走。 他记得今天临走前这毛巾分明是干的,怎么如今湿漉漉的,都能挤出水来? 言尚一边搂着陈云的肩膀,一边举起手中的仙酿,率先干了个底没。 紫宁闻言当即飞至远处,只用一双圆鼓鼓的眼圆疑惑的盯着这边。 “陆婉婉,你不要闹得太过分了!”穆友清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放,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的人。 “我不同意!我现在很清醒,老大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楚扬救了我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我这条命也是她救的,我不能弃她于不顾!”顾佑也很坚决。 六月谷主粗略的知晓一些易容之术,又因为秦府诸人形容狼狈,便这样蒙混了过去。 后来祝峰的母亲病情加重,杏儿和祝峰的父亲筹不到钱,给祝峰寄出去的信也迟迟得不到回信,杏儿急地直哭。 “哇靠,你疯了?”陈云堪堪躲过袭来的剑气,待看清来人后,惊呼出声。 所有范围内的凡俗生灵、修士甚至仙级,一瞬间只来得及露出惊恐表情,就气绝而亡神魂陨落,软塌塌的倒在了地上。 但在昆仑大学正式面世后,该考试的报名率骤升700%,大多都是奔着修仙而去,甚至有人专门搭建了备考交流论坛,供考生们彼此分享资料。 国人使用保健品都觉得羞于启口,而且觉得使用这些东西,很恶心。 而他此时的战斗力是一千两百多万,属于气海后期里的拔尖水平。 云苓笑着点头,她的心理价格是两千五百万,现在林九儒出价三千万,已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出于对慕斯爵的了解,拍宋九月的马屁,肯定比直接拍慕斯爵的马屁管用。 嫌疑最大的人无疑是犯人3340,但他这一次还没能抓住对方的尾巴。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拼着不计能量耗损,从围剿终突围出来,然后带着詹伯特高速逃离,飞速跑路。 一大团血色迷雾,自他袖口中喷出,迅速向出口处的淡红光幕蔓延而去。 那人狂吼一声,状若疯魔,刀光连卷,形成一片刀幕,似是要把秦毅劈碎。 高飞没有那么多心情开玩笑了,他突然觉得特别累,想要坐下来休息休息。 突然一道惊雷炸响,一个愧伟粗狂的男子仿佛从天而降,身披血红色战甲,肩上扛着一把宽阔巨剑,从其适才落地所造成的威势来看,那把剑的分量绝对比程厚手中黑剑重上数倍不止。 宏伟的大陆立于海上,庞大无比,陆面上耸立着一座高山,始终隐没在滔天云雾中,无人可见它的顶峰。 所以早上的情况没有再度上演,不然恐怕最近几天白森都得要带着异常的腿走路了。 “唳”当即也是抛开了盔甲人的部队,将目标转向白森,带着恐怖的人类气势冲了上去。 他回击,一吼山河崩,归元境的修为全部释放,通体金光四射,照耀苍穹,如一尊金色的不败战神,一拳砸飞了一条龙,惊的那些昆仑山的修士目瞪口呆。 不过现在白森可不管你什么有没有威胁感,他手中的这个东西连等级较低特殊怪物都扛不住,更别说是人了,就算你有魔法护具勉强挡了下来又怎样,光是这个炸弹爆炸的冲击力,就够你喝一壶的了。 521、雪谷战场,宗师遗骨 这一顿,练幽明足足吃了一整只羊,喝了两大罐羊奶,把汉子一家看的瞠目结舌。 就这还意犹未尽,吃了不少干果。 尽管这肉不是大肉,但好歹有那么点精气。 他吃完以后便坐在河边,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开始吐纳行气。随着内息在体内飞快鼓荡吞吐,腹中的肉食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磨碎,加快消化速度 是夜,叶陌盘坐在床上,一枚黑色的魂珠化作缕缕黑雾,涌入他的身体。 这件事很简单嘛,张勇微微一笑正要招呼师父,忽然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意识到了不对,自己好像疏忽了什么问题。 萧尘说完,看着薇古丝也不说话,萧尘是想让薇古丝解除战斗状态的,没想到薇古丝在他说完后一直懵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坤倒是没什么,只是回头望去,紧皱眉头,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第一个故事,是武术家的故事,有心人或许已经发现了,这可以是一個副本,也可以是一个世界。 他跟爱华斯研究了很久,尝试了很多种办法,但都没能把触手怪消灭掉。 林妙妙睁大双眼看着叶星辰,叶星辰也紧紧的看着她,虽然看到了她眼神里的祈求,但是叶星辰并没有就此罢休。 晚来一个月,神仙也救不了?当时许涛的父亲激动的眼泪哗哗的,用力的拍打着许涛的肩头,对他大加赞赏,夸奖他的孝顺和能力出众。 看到粱捕头手中闪烁着寒芒的宝刀挡在前面,没人敢再往前冲,以免被以方匪作乱的罪名直接处决掉了。 正大光明地走进来,其他人也不觉得奇怪,仿佛他就应该在这里似的。 “怎么样?即使你帮助他们全部赶到了,但是他们还是吃不上午饭了!”穿山甲蹲在地上,看着还在给昏迷的人喂水的林飞,不由得笑道。 “那个,师兄,师父说我还有一年就可以下山了,到时我来找你,好吗?”刘敏害羞的说道。 早已整队多时的南征军响直了热烈的掌声,为直升机编队的到来热烈欢迎。 “发生什么事?”唐鹏感到了气氛的不对,奇怪的问一直在身旁的万力。 而黑色石柱后面是一个宽敞的山洞,山洞的洞顶刻着三个篆体大字“神灯洞”。 大家再看向那些擂台上的人时,看到的是一派凄惨的景象,许多人倒在了擂台之上。 着陈骏德将早就写好了的,但却是不敢发出去的信递给了大太监王安,这封信迟迟步伐,因为陈骏德他知道,自己的人只要出开原城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宁旭也是知道,苏海容和唐玉还算是比较念旧的,这若是忽然的让他们来燕京,离开了他们呆了几十年的地方,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范畴看着周围这些人脸上挂着质疑的神情后,心道不好,再这样下去,少爷苦心经营的局势,怕是要一朝尽废了。 哼!想跑还得问一问!尹昭天双手一招立刻就将三人给硬生生的来回来了,突破后的尹昭天其真力何止增加了十倍百倍,对付这些人自然是轻而易举了。 可以说,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商界名流,富甲权贵,他们不差钱,差的是一种精神享受。 “走!”车无忧低低的喝了一声,当先而行。他实力最高,一旦发生了什么变故,还能应对,尤其是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所以他自然当仁不让了。 522、神秘遗骨,剑仙传承 练幽明也不敢相信啊。 他生怕自己猜错了。 可这二人所展现的实力已属天人一流。纵观他所知晓得的武林高手,有可能的就只有这两位。 “怎么会是这二位……不可能啊!” 练幽明眉头紧皱,有些难以置信。 一旁的桑吉小和尚也满眼凝重,“这里应该有过一场通玄之战。” “通玄之 开门便看到一双精致的男士sk手工皮鞋,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鞋柜旁。 他不相信王浩杰会有这样的一个本领,王浩杰完全就是在虚张声势而已,现在有这样的一个下场,那就是王浩自己找的。 箱子一堆,实际上东西却不多,两副警用塑胶盾牌、防爆叉两个,发光警示棍三支,防爆头盔两顶,手铐一副。这些东西都是灰扑扑的,一看就是陈年老货。 沈烟收拾好情绪,安抚性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别想那么多了,都解决好了,一点轻微划痕。 这不就是她那天考试的时候说出来的吗?可是她现在真的忘记了。 此时黄巾尚未稳定,还用不上他们什么,只有以后占据一些地盘了,他们才能算是有价值,在此之前还不必花精力去收服他们。 这边的沈芙别提多高兴了,回去以后,捧着那个手链看了一次又一次。 我能说什么呢,我不过也是她口中这辈子都不要想踏入郁家大门的人罢了。 忽然有人闯了进来,沈清看见贺京洲怒气冲冲那一刻,有些害怕退缩。 随着人族的发展,还有东方地脉的彻底疏通,眼下无时无刻都有意志汇聚而去。 孟俊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们,开始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他希望李漠然幸福,不忍心看她痛苦,可是他什么也不说,真的是帮她吗? 李长情低着头,看起来是在虚心认错,可是眼中露出了一抹嫉恨,嘴唇紧闭默然不语。 舞台上,韩烟柔等三位选手,带着敬意对刘老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血竭子双目流下血泪,神色痛苦不堪,却依旧咬牙坚持,忍受痛楚,背脊肌肉痉挛,血脉暴涨,光是在旁观视,赵青就觉得头皮发麻。 阿丽忽然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里是什么感受,似是有些失望,也像是有些不甘,但大多却是复杂难言。 赵青全身金光闪烁之间,紫火棍不断闪烁着金光,一声冷哼,气力一动,化为一道金光在海面之上疾驰,对准那年长的蛟龙打下。 虽说是这样,可是唐奕心里倒是没有太多的感觉,反倒是因为这点事情,唐奕更在意陆敖一些。 李坏将李洛洛放了下来,李洛洛从背包里取出自拍杆,两人背对江水与石栏,面对镜头。 萧少卿走到茶几边,看着重新换过的崭新的茶几,有一瞬间呆愣,还真帮他把茶几给扔了? 一个蒙面忍者双手一扬,数十个灌注了真气的回形镖破开空气,如数十枚出膛的狙击弹,奔射向无面。 烟雨一得脱困,心头大喜,抱着那孩子亲了一口,道:“谢谢你啦。”转身欲走,见那渔网尚且在地上,便收来拿在手上,跃出围墙。 异世界的火焰君主,轩辕世家的这些人虽然都是古武精英,却也难以对抗,瞬间死伤无数。但轩辕世家的人竟然誓死不退,面对着强大的敌人,毫不退让,用尸体来减缓那五人的前进速度,好像是等待什么似的。 523、截仙大劫,回转香江 “庐山!” 练幽明心神暗震。 他还记得那本西游记里的神秘传承也在庐山。 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若非这些时候发生了太多事情,早就该去一探究竟了。 但练幽明很快又眉头一皱,如同天人交战般表情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不对。 倘若甘淡然以及这两位武道大宗师都在找寻 如果在硬着头皮去找人家说这个事,估计消息没有打听到,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乔金鹤干笑两声,走了过来,看了陆岚一眼,眼底里深藏的妒火和愤怒全都被陆岚看在了眼里。 如果能够驯化这只白蛟,为鲛州所用,九州大陆再想对鲛州发起进攻,绝无可能。 “落仙,清茗,自相公把你们姐妹赎来,虽是安顿家中,但却无有名分。 大古也也没什么话可说的,只能在一旁尴尬的笑笑,毕竟丢人的是自己,有啥可说的。 庄景嗣猛地回头看去,便看见渠颍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草编蚂蚱,另外还有两个苹果。 先不说陆岚究竟有没有真的打伤宁风赫,光是这家伙轻佻的态度便让她感到无比恼火。 修炼到入玄境之后,玄者所修炼的玄气就会凝结成玄力,可以释放而出。 “那些被抓的官员,连个罪名都没有,皇上,您这么做,就不怕寒了大家的心吗?”霍青冷着脸说道。 他是一位敏捷型异能者,身手轻盈无比,落地无声,好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九色鹿点了点头,它蓝色的双眸渐渐的变成粉色,蹄子下出现虚幻的粉色飘带,身体周围朦胧的蓝色毫光也被粉色替代。 苏沐离开了,苏老他们就开始按着商量好的计划开始做,不止如此,苏沐也把揪出内奸的事情交给了薛莹和王玉鑫。 云铭报出的两个名字,是混沌十二神的其中两个。他知道这俩的原因很简单:论坛上看来的。 只见林凡全身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狼狈到了极点,显然吃瘪不已。 球球却身子一僵,连忙阻止想要跨出电梯的邵子峰,爬到他后背的旅行包上,熟练的拉开拉链,嘴里叼着一个毛巾卷,重新回到他的怀里。 蛋行圆球的材质看上起真的像鸡鸭蛋蛋壳的材质,只是上面多了一个黑色的按钮。 冻结的岩石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内部结构迅速崩解,邵子峰的身体不断倒滑出去,留下一条满是碎石粉末的拖痕。 异管局干员看着被巨蛇拖进来的缉凶犬,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爬到了驾驶座上发动汽车,刺眼的强光灯划破昏暗,照在了其他公务车上,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夜空。 因为他的周边被骚扰的实在是太严重了,没有人敢跑出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给那些失联的队友传达命令。 这装甲车的材料,绝对是十分坚硬的,专门抗击导弹攻击,刚才的爆炸,绝对伤不了他。 金城先一步说道,他很清楚,封林过来肯定是想将他们这些人全都装进世界。 剑侠客此次这么果断,自然是因为剑侠客对“八戒悟空”剧情任务的了解了,知道那个冤魂其实很好打败,并且又是任务的一环,怎么能不帮大唐国境土地公公打败那冤魂呢? 或许是因为封林对于这些次元的特殊照顾,其他次元来到这里的时候,都是平平静静的,并没有对这里产生破坏。 524、我不信 “啊!” 看见练幽明回还,已有人惊呼出声。 花玲珑等人也都赶了进来! 杨双原本还满是欣喜,可瞅见练幽明那暴瘦的身形,以及面颊额头上的伤痕和中气不足的气色,便知这一战极其艰难。 “哥,你没事儿吧?” 其他人则是惊叹无比。 “你连白莲教主都赢了?” 吴九张大 叶少说着,来到电源处,将之前被他拔掉的电线重新接上,将电送了过去。 关于燕十三的这些陈述,楚风其实有很多疑问,因为这话里其实有很多无法圆满过来的疑点。 “不行。我说过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你一起洗澡的。赶紧滚进去自己洗吧。”韩雪立即不客气地说。 “我擦,这老家伙的枪法挺准的,我们都躲在这里了,这家伙差点打到我的身上了。”胖子对着我沉声说道。 尽管他与黑夜已经融为了一体,但是他身上却散发着热量,这股活人都有的热量,使得他无所遁形。 招呼着凶魂守护神带着新召唤来的这只黄金狮人王对着和墨风相斗的灵猫君主冲去,而林帆则是直接对着那只被‘乱’天打的节节败退的蛇类兽人攻击过去。 却见到将再缘、孟先理、庚熙三人走了过来,而他们三人也是一脸意外的看着李兴峰等人。他们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与对方碰面。 不过,这中间还有一样,如果不是碧游剑是一柄神器,恐怕早就被足以炼金砾石的雷火给毁掉了。 “宫少侠把我视为亲人?”左丘明月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下荡漾着纯净的波光,令谷玉堂怔了怔。 虽然心里很想,非常想,但是我也不能够表现出来,不然的话,又不知道赵欣会有什么鬼把戏,我可不想上她的当。 我很清楚对面的想法,他们还需要维克托有更多的成长,而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的确是对他们有很大的好处,所以我自然不能够眼看着这种情况发生。 如果以这一点去判断,简宁之于顾景臣,是独一无二的姑娘,无论莫苒还是左媛,都只是她的影子。 听到龙天的话,那个幽灵族的人,也不在说话,转身,就要离开。 罗恩在说话的同时,铁甲兽已经开始变形,他将战斗模式切换为舱内a作式,在他看来,这样的话,只要让黛安娜进入驾驶舱,她就会变得绝对安全,而他也就能顺利完成任务。 真心真意爱着巫医的刘庆业,不能够接受这个现实,不肯相信,巫医说的话。 “滚开!”荆建顺手一推,那位名叫阿德的保镖反手擒拿,用力一拉扯,又与赶来的另一位保镖一起,把荆建阻挡在外面。 只是她们都没有想到她们在思念着的人,现在却在一个她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派出所的拘留室内跟一个男子正高谈阔论地喝着酒。 深呼吸了几口,慢慢的平静下来,总算这件事有了个了解,结果也不算最糟糕。就是具体投资到哪里?反正到时候再说。 由于长山岛沿岛都给东海寇北线主力的战船封锁,秦承继、宁则臣虽在岛上打得奢飞虎抱头逃窜,歼敌精锐千余人,却无法将消息及时传出。 “傅爷唤我林缚就可以了。”林缚再次强调,表示对傅青河的尊重,傅青河五十多岁了,他唤傅青河“傅爷”理所当然,心想自己满打满算,才弱冠年纪,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唤自己一声“爷”,真是别扭。 525、武学千年,人心难改 入夜。 静室内,练幽明正在推转拳掌,消磨着体内的精气。 白天那头烤全牛几乎被他连肉带骨嚼了个干净,就像当初吃那头老虎一样。反正就是不停进补。除了大肉个中还加了不少药膳,是为了调节五脏之气,尽快养好内伤。 此时灯光打下,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似在发亮,血气充盈,气色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 要是某一天,真的和聂青发生了什么,两人以后关系又会变成怎么样? 半睁半闭了一会后,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睡衣还在,里面的内衣也是完好。再冲出卧室,把所有房间都找遍了,却没看到曹越,不禁大怒。 除了乌游……他抬起眼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海岸线那条明艳的篝火,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跳跃着激动和兴奋以及吞天的野心。 “唉,真没想到她风光的表面下竟有那么多的辛酸。魏子贤真不是个东西。”孙权斌感慨万千。 有村民抱怨起来,他们从早上七点就被周永刚集合到了这里,整整一个上午连休息都没休息。 当然了,其实这一切在这个世界都无所谓,不管是有野心也好,还是冷酷无情也罢,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那就可以活的很滋润。 而这几个字母,还有不远处的那个破败的运动场,随后李哲没有理会其他人的询问,看向了周围。 进了电梯,看到电梯的镜子里自己那美丽端庄的面容,丁佳再次气鼓鼓。 张绍宇极力模仿着张绍苧的语气,但是毕竟不是他本人,显得相当的僵硬。 这门神通是他在开天辟地之时所领悟的,至于效果就像名字一样,一张口可以连日月都可以吞掉炼化,就更不要说是他的了。 脚步轻盈地走到elsa和家人所在的那一桌,林子耽原本想潇洒地打个招呼的,结果elsa看到他之后,除了眼睛睁的大了些,面上一点熟悉的表情都没有。 在布楠楠绞尽脑汁也没分析出针对她的人是何方妖孽时,她手中的电话震了一下。她收回飘远的思绪,下意识借着月光看了眼手机,进来一条微信。 愈翻炒,加热促进分子运动,香料的香味不断刺激着两人的味蕾。 来到主控室,他看到了九天正在与蔓因在谈论着,根本就没顾得上秦锋的到来,一面面的屏幕交错的出现,一会儿又再次被熄灭。 所以这种地下诊所就出现,他们不会看你怎么受的伤,只要你敢来,他们就敢治。 “法克!基地!基地!我们受到了袭击,我们受到了袭击!我们需要支援!!需要支援!需要支援!!!”一名美军队长正拿着自己的卫星电话不断的寻求基地支援。 你照着那副字画临摹一副,就说是自己写的,总比拿个假的强!”老爷子坚持道。 “叔叔想没想我?”星提想扑过来,不过因为不稳定的通讯,无法保持状态,一下子就又穿了过去。 “姑娘醒了么?”季渊接过列英递过来的干帕子,刚刚练完剑,一身都是汗。 陈刚的心里就一阵热乎,自己这个老婆从孩子出生之后,就在家里当全职太太,让自己每每下班之后都有一口热乎的饭吃,他总是觉得对不起自己老婆,没有给她更好的生活。 听闻太子独自进宫拯救大臣们的家眷,百姓们对楚流云更是爱戴,竟纷纷跑到宫门外,翘首以盼。 526、甲子剑魁 转眼一夜又过。 静室里已摆满了一地摊开的古籍。 其中野史笔记中有三处零星线索。说是蜀中一地有村民上山采药,结果路遇猛虎。原以为要命丧虎口,不想路遇神仙,口发巨吼,竟一言喝退了那恶兽。 还有一个也是在山中,有人无意目睹有奇人孤坐绝顶,对月吐纳,疑似仙家。 而地方志中的线索就 安洛直接到负一楼停车场顺带把苏蔓蔓送回去。而阳洋和梁思思两人却在楼下的商场里闲逛着。 “挑战,巨鸺宗!”云虎代表岩蛙宗挑战巨鸺宗,这是他之前答应的。 说着,她便拿着手机,匆匆地离开了桌子,走到外头去打电话了。 若是新娘受宠,且清白无暇,这回门夫家送的猪头就会带舌头带脸,还点上红,表示夫家对新娘很满意。 这些倒地的海军士兵明面上看着是在哀嚎,可实际上却是想要揩油,爬到多米诺的身旁,想要窥看裙底之风。 有些人随意的说一句,有些人就奉为圭皋了,有些人就开始散布,有些人就借了名头,有些人又唯恐天下不乱,有些人就跟着起哄,各种因素聚集,就形成了这样围困帅帐的事实。 听到苏青环不带任何情感的话语,皇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将人开膛破肚,这人还能活着吗? 显然在他们的眼里,黑衣人老大自己不以莲台成仙,是他们疑惑谨慎的点。 就算是自己一直守护着他,等到显怀的时候还是会被李承敏发现,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徐正淳听到英子说她会觉得尴尬,也作出了让步,因为的确有些场合真的是需要亲吻的,而且像他这样身份的。 “什么人?敢在司法岛这里放肆!”斯潘达姆有点惊恐,却是在自己的地头,不愿落下下风,就这样扯着嗓子叫囔。 “青之,我欲离开此处。”车飞羽打断孟青之,他自觉有点失礼,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静下心来听进孟青之的诉说。 “哑——”乌鸦兴奋的扇动起漆黑的翅膀,然后猛的飞了出去,只留下了几片掉落羽毛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没事,这个我检查过了,射程以爆炸范围已经完善,是针对天空的机械攻击。”弗兰奇一边自信着道,一边自顾自的操纵手上武器的按钮。 在天国能够封一哥的,不要说了,几乎大多数人都是看过甄浪的主持的。 很多人想要再点开那些水军贴的链接,都发现“内容已被删除”。 还没有等男子吐槽外,雷云有飞射出数个长矛,这次可不再是一个了,长矛在空中完全将男子的身影封锁住,让他没地方躲闪。 她将自己积攒下来的银钱细软,悉数收拾而出。又悄悄出门,去厨房偷了点干粮回来。 约瑟夫?汤姆逊指着谷雨,向警|察控诉谷雨刚才用枪顶着他的头,要杀了他。 这一刻无论是考拉还是搜驴的人着急的都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真的是被这个艾滋的病毒给搞的头晕眼花。 孔宣正欲说话间,却是见李松握住自己的双手一暖,一道紫光闪过,紧接着便是那幽幽混沌气息充盈着自己的身体,迅游弋于自己的奇经八脉、四肢五俯,懒洋洋地感觉让自己分外的舒服。 涧水有情,曲曲弯弯多绕顾;峰峦不断,重重迭迭自周回。真是仙山真福地,蓬莱苑只如然。又见些花开花谢山头景,云去云来岭上峰。 不过无敌的话还是要回答的,但是这次开口的却是尼克拉。因为两人之艾力克性格要外向些,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开口说话,不过涉及阿斯特兹魔银这种珍稀无比的炼金材料,却是尼克拉了解得更为深刻。 可到鱼塘里捉野鱼的都是乡里乡亲,又不好说重话,容易得罪人。刘大力也只能不时吆喝几声,相当于官场上的不点名批评。 6压顿时万念俱灰,再无求生欲望,管它报仇雪恨,管它妖族雄风,6压只觉得好累好累,再不愿意多想一丁点。 原本以为这是一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饭,但是却伴随着宋清欢的到来,变得不再平静。 方舟提出自己想出去转转,在屋子里面待着太闷了,乔思思立刻请人搬来了一台电视。 黑熊精一运妖法,便起了一阵恶风,恶风所到之处,这些羽林军是非死即伤,见到黑熊精有如此法力,那白鹿老道更是眼睛一亮,便取了一柄寒光闪闪的蟠龙拐,直朝黑熊精打来。 沈言衾面色平静,将自己从陆佑祺开口之后就注意到的问题,说了出来。 该死的,弥勒尊佛不会把自己想离开的心意也估计到了。所以故意这样吧,想到弥勒尊佛那胖胖地笑脸下,偶尔会漏出来的绝世锋芒,定光欢喜佛也不由的一寒。 “说的没错,万木逢春剑决,虽然并不是天神境的秘法,但却蕴含着更高等的规则,你要不要去试一试?”青木神王笑道。 杨戬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却成了扎在赵佶心的一根刺,使赵佶原本有心想保其不死的主意发生了动摇。 “我等尽是官家近臣、朝廷鹰犬,自当为圣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四人齐齐答道。 一开始,只有叶楚周围几桌的人听见了,后来发展到整个新城饭店的人,都对陈息远指指点点。 莫九卿抬眸,冰寒的桃花眸中寒光湛湛,让澹台芋雪竟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哈哈哈,孺子可教也!老先生大笑声中做了总结:你说的太准确了。概括起来就两句话:一般人只是按摩,也就是按和摩,而高手不但会按摩还会推拿!这里的学问主要是腿和拿!这样说你明白吗? “主、主主主……主子,属下是过来通报的!”影二看着眼神冰寒看着他的君琰宸,身子抖得跟骰子一般。 此处只作监听只用,夹墙里并不透光,谢茂提着灯很放心地在里边寻找位置。 “我们知道了!谢谢莫姐姐!”所有孩子看着莫九卿,眼中都是满满的感激,齐声开口时声音也很是响亮。 恐怖火焰巨兽结结实实的轰在了雷之分身的身上,众人聚精会神的盯着那冲天的火焰。 本想着家里的家杏能晒点杏干呢,一个没剩下,也是晒不成。好在前阵子她娘去别家采了好些杏子,杏干已经晒好,收起来了,够一个冬天吃。 527、回还,老者,日常 羊城。 正下着一场微雨。 烈士陵园内,练幽明撑着伞,迈步雨中,行到深处,一直走到一座湖心小亭前。 小亭八角重檐,上铺灰瓦,亭内还挂着四字。 血祭轩辕。 雨势连绵不绝,糊上涟漪万重。 而在亭内,一个其貌不扬,衣着素简的老者正搂着怀里的扫把在打瞌睡,边上还搁着一壶 由于永川王在起事之初,便已经表明拥立大殿下沐颂继承大统,打出“匡扶正义,还天下以真相”的口号,所以这些事长史沈岑也不必再返回禀报。 跟玉斩一样,余数也不认为她是什么坏妖,但这事他总感觉跟原火组织有关,说不定眼前这个玉斩就是原火组织的。 因为,依姆村你最大的幸存者基地有50多公里,末日前,50公里的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而这种非军事基地一旦被压制,机体无法出动,后续就没有反抗的机会了。 游戏现在还只进行到第四天,选手们就已经开始自相残杀,相比于前几轮游戏,这轮游戏非常残酷。 珞衣眉头一皱,有点后悔跟这人说这么多废话了,没想到这公子哥真是没皮没脸的。 狼王跳跃过来,秦耀祖心跳得更加剧烈,攻势太猛,他就地一滚,避过锋芒。 这些年来,这东西早就已经是和自己得精神完美得融合再了一起,说真的,事情可以变成了这样,自己也是真的没有想到得,不过现在自己也是获得了极为强悍得力量,这难道就真的是不那么得让人高兴吗? 李式虽身为执法堂的弟子,却更像游离在宗门之中的外人。执法堂此举,也是试一试李式的水准,看他是否配得上其响亮的名号。 可是现在,方平生能够亲眼看到苏真和方心染的相处,心里自是有些不愿了起来。 季临川微微点了点头,望着车子离去。他抬起头,一朵芙蓉花掉落在他脚旁,弯腰捡起来,脑海里莫名回响着两个字。 这一边,神浓在同武南麾下的英雄和智者们寒暄,另一边,陈振却仍然在央求着哈斯卡,可哈斯卡就是不同意。 莫笑于此刻心里不由的挣扎了起来,是留下还是走,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让她来开!”欧阳妤攸铿锵有力的声音里,却透着浓重的鼻音。 因为下雨,诸事不便,再加上白天又很辛苦,胡途守夜,王品秋和徐敏草草吃了晚饭,早早去休息了。有胡途看着,她们睡得相当安心,不一会帐篷里便只剩下深深的呼吸。 或者说,玄渊一直以为忘川是其他世界过来的强者,可能和玄渊是一样能够在其他世界行走的大能,在机缘巧合之下来到这方世界,又因为遭受的一些意外,才会在这方世界化作忘川,然后沉沦冥界近万年不得脱身。 下一秒,她的身体腾空,被男人横抱起来,随后她被甩到柔软的床上。 即使心中有着苦涩、向往和心酸,但这些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还是被感激和喜悦所替代,无论如何,他感激任务者改变他悲剧的人生,感激他救了母亲。 “那您觉得这个行业的运作方式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惊喜能提前给我们剧透的地方吗?”主持人抓住她话中的关键词,追问道。 翌日,叶振宇精神抖擞,和轩辕幽兰、蓝姬、黎凤三人带着礼物直奔貔貅洞府。 “谢,不能只停留在嘴上,还不请我补喝你们的喜酒!”叶振宇微笑道。 回溯镜灵当时放的是回溯影像,即使画质时隔两百多年有些许模糊,但萧煌眼中对顾逍年的厌恶和恶心,即使俪影一个外人也能十分清晰的感受到。 张熊现在所做的属于是最底层的种植产出,更上一层的话,那就是农贸公司,通过交易赚取费用。 “好奇妙的金属。”云河试着用力捏了捏,金属牌丝毫无损,不知是用什么金属打造成的。 我知道,不代表我能做得到。我知道,不代表我会去做。我知道,不代表我有那个能力去做。我只是单纯知道。 “想起哪位美眉了?一个大男人还挺多愁善感的!”轩辕幽兰一双清澈见底的美眸,仿佛要照透叶振宇的灵魂。 黎念倾打的主意是,顾玉珩根本就不会跳舞,手忙脚乱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唱成“在你面前撒个娇”。 俪影皱眉,将储物袋中的傀儡纸人取出,逼出一滴精血,融于纸人眉心。 岳隆天和肖菲菲,牛英俊三人进了院子后,发现这个庄园还真就是为开武馆准备的。 红裳依旧一身红布长裳,宽袍大袖,走路莲步轻移,飘忽带风,今日一看似有三分鬼气。 天道即是万物,如果万物消失,天道也就不复存在,如果万物走掉一般,天道同样会弱去一般。 夏天头疼的挡住云霄的攻击,却已经被那几个金丹弟子给赶了上来,身后还陆陆续续的出来了好几十个弟子,这还了得,夏天也顾不得方向朝着左边便冲了进去。 岳隆天在前面走着,这时听到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一般都是由近到远的,但是偏偏有一个脚步声是由远至近的,心中不禁一动,立刻停下脚步,侧过脸來瞥了一眼身后。 眼看着赫连硕头说完话头也不回的转身下台,赫连硕却是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了看台边缘。 所以他接受了卿若的赞赏,只是拱了拱手便是了自己浅浅的谢意。 因为一直都在忙基地的事情,所以从丧尸围城之后米多几乎就没有怎么出过基地,偶尔出来也只是在基地附近转转,杀几只丧尸练练手,这一次出来她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528、风雨欲来,劫数难逃 “你不会说话?” 瞧着眼前的替身,练幽明将日记里的大小事情悉数了解之后,又顺嘴问了一下。 但问完又觉得不妥,似是在戳人痛点。 只是提到不会说话,他脑海中蓦的浮现出一张清冷坚毅且又久未见面的好看脸孔来。 谢若梅。 如今北边风起云涌,也不知道是否回了沧州。 “有没 听出众人隐隐有劝进之意,杨轩暗中叫苦不已,虽然有人说功大莫如救主,但相比救主,更大功劳就是拥立大功。 高雄嘴角闪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曲线玲珑的身体往后一转,瞬间来到神情冷峻的兴登堡背后,双手在她的背上重重一推,将猝不及防的兴登堡推得踉踉跄跄的朝楚剑晨身上撞来,让他体验了一把什么叫软玉温香撞满怀。 杨轩长叹一声,问问被俘的其他将领,这些人都说愿以李定国马首是瞻。 包间中放着一张巨大的沙发,与其说是沙发,不如说是一张变相的大床。 林阳这段日子里,也一直在寻找一种新的写作风格与类型,或者在某一种匮乏的题材,开拓属于自己的疆土。 寻找到守墓人,剧情完整度增加百分之二,获得经验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点。 “而且什么”我疑惑的问道,铁蛋的表情很凝重,似乎有些对这个“而且”后面的事情有些判断不准。 萧何据守关中功高至伟,为向朝廷表明忠心,自污其身,贪污受贿。 瞧见开门的我,三绝真人也是有些诧异,随后便是尴尬,大概是听说了一些什么,冲着我笑了笑,说陆言,早上好。 我诧异,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不由得大窘,以俯视角度看下去,颈项间,昨夜欢爱留下的红痕,若隐若现。 “正在这格尔寨,不过是在明日正式举行,所以劳烦诸位今晚在这里休息一晚上。”吕秀微笑道。 冯建鑫很有自信,这场比赛他一定能赢,这个并不是盲目的,而是因为,他选的赛马黑狐,无论是血统、实力、以往取得的名词,都要比那个混血的爵士强多了。 “并发症在心肺方面,难怪会不太好医治。”陈景华嘀咕了一声,随后又帮着朱老太太做了更详细的检查,但是检查结果依然不乐观。 叶无道为了缓解大家初来乍到的,还特意弄了两头羊来烤,这些人都是大城市里面的人,他们那里经历过在数千米高的雪山上面烤羊的体验的,让他们一个个全都兴奋不已的。 黑子想着暗暗的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心道:他不是单单是危险的事情,那绝对是不要命的事情。 不过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并非所有参与卧龙计划的卧底,都会像罗亚图那样,会被人抓到痛脚的。 这人,正是之前那个老者,十数公里的距离,他竟然只花了不到十分钟便赶到了,其实力,又有几何? 而这,也就令慕容寻暗自安心了许多,也正是苍玄在见到萧炎暴轰凤翔宇而并没有出手阻拦的原因之一。 珍特上校想到蒋骁龙的故作神秘,避实就虚,言而不答的姿态,顿时脸上忍不住讥笑道。 以唐元甲的身份,身边又岂会没有保镖保护他呢,但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动唐元甲的主意,可见他身边的人并不简单。 是九魍能做出的谨慎选择,是怕白景升在给他用药时趁机下毒吧。 所以,我的修行法门,你们是修行不了的,不过呢,你若真心跟着我。 不过既然能够孕育出地琉乳,且被红阶的扶桑木刀鞘所看中,想来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同样是表哥,虽无长辈之命,张四表哥更从无纠缠,无人逼迫夫人与他明言斩断,夫人却依然愿意温言开解。 他直接掠过了一众老生,朝着几个稚嫩些的面孔看去,最后锁定在了秦知临的身上。 秦知临点了点头,虽然他心中对李大毛的行事十分不悦,但还是跟着众人走进了包厢内。 这一病沉重。她昏昏沉沉,吃不下饭,也不听人说话。她只是镇日躺在床上,醒了就呆呆望着床顶,有时会吃几口药,有时却连水都不肯沾唇。多少太医、大夫来过,都只说,这是心病。 自从成为太乙真仙五重的高手后,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 我常听父亲说,我们楼家是建盏世家,曜变盏既然也是建盏,如何我家没有,唯独日本有? 但陈潇是谁,他是一个敢于迎难而上,并且难度越高挑战起来越兴奋的人,所以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和旁人的异样眼神,他只会一笑了之,根本都懒得解释。 提到陈氏集团的灾难和爸爸的遭遇,陈安好忍着心里的酸楚,应道。 “之前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代表你们汉云王朝出战吗?现在怎么改变主意了?”林成飞问道。 云辰还未回答,突然间,战场上的局势大变,原本正在你死我活的星辰宗和无天神门众人,突然停了下来。 华芊芊一开始就不满杨露的口气,一直没搭理他们,哪知道会被金烁帆无端的拉扯上。 陈阳看在眼里,他就暗想着,看看公孙清纯要练多久才学会第一招了。 鹰头人身,背有双翅,这正是之前和他们交过手的万兽山庄四门主,神鹰大王。 529、国庆将至,暗流涌动 不,不是被通玄盯上。 练幽明细细感受了一番,当初那陈白虎隔着囚笼和邮轮,杀念锁敌之下,简直给人一种画地为牢,仿佛天下之大再无生路的感觉。 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引颈待戮,绝望至极,插翅难逃。 而现在更像是一种趋福避祸的冲动…… 冥冥中似是离了羊城会大祸临头一般。 但哪 血名的话,一字一字的落在独孤鸣的脑海之中,他在嘲笑,他在嘲笑独孤鸣的无能。 一句话弄得顾母哑口无言,当初的话是自己说出來的,如今儿子拿着它反驳自己,她能说什么?一时糊涂?现在清醒了? 方婉儿坐在原地,目光直直的盯着眼前的药品,并没有说话。一直到听到一声关门的响声,过了许久之后,方婉儿才像是从刚才的氛围中解脱出来。瘫软在沙发上。 脚步似乎有些不稳了,提着礼服下摆的手也越来越无力,她甩了甩自己越来越重的头,眼前的东西都开始出现叠影。 “据说任自行在城外设计将金刀门的三位金刀和吴家七人歼灭,吴慕然重伤逃走。任自行和金刀门已经有过节了,他们本就是敌人。现在就算因此保护乐天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反正他们和金刀门都是敌人。”洛影成道。 秦臻一个越步,真气灌注在霸刀黄泉之上,看着愈来愈进的刀网,猛然掷出。 顾掣峰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打电话。这个时间的人少,安全梯自然也沒什么人。回荡的全是他低沉的声音。 双腿不受控制的往楼上的浴室走去,她在做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想再看看那套裙子,感受一下那套裙子主人的气息。 剑藏锋手中拦江剑,一剑斩下,斩向断青峰的刀气,断青峰的破开一丝缝隙,刀气随即一转,旋杀向剑藏锋的腹部。剑藏锋手中拦江剑剑柄往下一磕,压下刀气,拦江剑急点,剑气纵横将断青峰的刀气搅散。 这头妖兽不光神力惊人,天赋神术恐怖无边,更有聪慧心智,战斗经验也丝毫不弱,和苏辛战斗这么长时间,却没有落入下风,反而是将苏辛逼得手足无措。 就这样,杨铭在听说了之后,就直接来到了这个江湖骗子的旁边,伸出自己的手掌,想让这个江湖骗子给自己看一下,要是看不准的话,就直接将这个算命摊子砸掉。 祠堂里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的好不热闹,码头上埋伏的一万余人还在饿肚子,在村里的元兵吃过午饭之后会来换他们,从上至下的部队就有点松懈,认为这运粮的宋军船只应该不会再来了。 他手一扬,一股震天慑地的强大压迫感,骤然从他体内涌出,瞬间就化作了一片片有形的符。 原本他还寻思着这头妖兽肯定会有松懈的时候,可现在看来,这头妖兽还真的就没有松懈的时候,它的力量好像无穷无尽一般,要是这么等下去,谁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什么!?黑脸巴格曼原来是一名黑巫师?那他是怎么混进白巫师的教学队伍中的呢? 他们堵住了她,冷冷的笑了起来,看起来十分的得意,其中还有一些莫名的意味。 韩若雪看向了欧阳天,欧阳天不敢隐瞒,赶紧把刚刚的事情告诉了韩若雪。 向前冲击的骑兵是很难停下来的,尽管遭受了两波次炮弹的轰击,还是有有千余人的队伍,朝着正中宋军的阵营冲去,马上就要踏过上次遗留的那百多具尸体。 530、玉枕一关,十人九困 明月皎洁。 楼顶上,练幽明先是将一块黄精含入口中,旋即对着皓月猛地长吸了一口气,仿佛自虚空中摄出一缕月华。 月华如水,裹挟着菁纯的药力,如那滴滴钟漏般流过喉舌,缓缓落入腹中,化作一团团温热的涟漪,散于四肢百骸,被飞快汲取吸收。 这一刻,他眉心亦是隐隐放光,连带着那颗小小的红痣也 “说说看那个姑娘,我倒是也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将你折腾到这种地步。”我笑道。 挂断的瞬间,林峰再也按耐不住那种激动,欧耶!一声蹦跶起来,伸胳膊蹬腿,马上跳广场舞。 “没想到你还会救我。”慕容炎用奇怪的语气对耙子说道,不得不说他能捡回一条命真是靠耙子了。 周平心中对宋强约自己出去要说什么有些猜测,诂计宋强肯定不是让自己买单,于是就欣然同意了前去。 站在王梦剑的角度,看到安妮的长发在身后垂下,安妮曼妙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完美的s曲线,无限的诱人。 在统计网站流量的时候一般有uv和pv两个数据,可以做为最直观的参考。 见一切真相大白后,任静长舒一口气冲楼梯底下的张成摆摆手,瞬间七八十学生党如同潮水般的散去后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瞬间玲珑有致的身材尽显众人眼底。 这时候的他,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哪里还有九品武者的半点风范,十足十就是一个落汤鸡。 我看见牧马人掉在一个山洞里面,我们现在离地面垂直距离不到5米,有冰火双龙帮忙想出去还是不费劲。 从龙脉的最中心,顿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哭腔,这道声音竟然真是龙儿。 身后的便利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地板摩挲声,在这样悲戚的夜里g更觉得像是偷东西的耗子发出来的。 “您是说就在这里!?”花月容简直有点不敢相信,真的是巧合中的巧合,幸运中的幸运。 说完何雨柱抽着烟转身便打算离开,自己可没有时间在这陪着他们玩,明天结婚的很多东西都还没买呢,刚要去屋里叫自己的妹妹出来。 终于,在月舞承诺了之后,两人总算是下定了决心,匆匆下线,去体验游戏走进现实的感觉了。 却唯独十分害怕这黑市老板,那冰冷的双眼,直勾勾看着赵建国就能将其吓得一激灵,更令赵建国胆寒的是,这黑市老板远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人怎么认识夫人!?而且口口声声说是夫人救了她!?”李明风心中大惊,看着面前这位中年蒙面人再次失色。 周森有理由把自己撇开,不掺和金荣桂的安全保卫工作,秋山之助也知道他跟秦家目前的紧张关系,没继续步步紧逼就已经看在“人死为大”的份儿上。 这很说的通,毕竟两人共同创作了漫画,乔恺也承认喜欢姚婧,很可能姚婧和乔柏霖最近闹分手也和乔恺有关系。 千里迢迢跑去天峰山九死一生的取构树皮,而他哥们却在青楼耍乐子,人才不愧是人才,次次刷新她对他的认知。 就在瓦龙要被念力撞上的时候,突然瓦龙背后的石龙雕像闪出一道红光,挡住了这一下攻击。 可慕容实清楚地记得,当幼年的自己满怀仰慕与感激地接近师尊时,换来的是一顿鞭打。 尹伊靠在栏杆上抬头望向天际,厚厚的云层中偶尔划过道道银光,那是高速运行的飞车。 531、上海一行,杨氏传人 “旅客同志们……” 上海火车站。 练幽明一行人挤过了喧嚣吵闹的人群。 他边走还不忘吓唬练霜。 “跟紧了,要是跑丢了,小心被人贩子拐了去。” 小丫头一出车站就东张西望的,似是对周围的一切很好奇。可闻言又吓得小脸一紧,忙牵着燕灵筠的手,又冲练幽明哼了一声。 这会儿 黄芸咯咯一笑:“你问问璧哥呀,他会告诉你我是他的什么人。”她这么说,等于告诉了紫梅她与谢璧之间不寻常的关系。紫梅听了心中醋意萌生,转头直直地看着谢璧。 此时夜凛、夜森已经看到叶祯祯进来,齐齐停下动作,望了过来。 “你俩赶紧回家里好好呆着,不许乱动。”曹操的耐心有限,赶紧要往后宫赶去。 司徒王大人的府邸就已经够简陋的了,但毕竟那是人家的私宅,可这安喜县衙怎么说也是县政府的办公大院,居然还比不上司徒王大人的那几间屋子。 魏可去突然一阵狂笑,断断续续的道:“姓邱的…你以为…你杀了我,你就能…活命了,我相信…下一个就是你!”说完头一歪,就此气绝! 那为何在郭嘉死后,曹操如此隆重的赞许郭嘉,给予郭嘉很多本来不具有的荣耀呢?我看,根本的目的,是借郭嘉来打击荀彧。 “将军这么一跑,就犹如当年的曹孟德一样,随便一个亭长就可以把你捉住,然后被邀功送到王允处,那王允对你四人恨之入骨,不会轻饶了你的。 张良的眼睛一直再望着伏念的背影,被伏念送了一口闭门羹,他似乎完全不在意,眼神中却还有一股得意与自信。 扬州这么多地方,龙飞云为何会选择在大明寺落脚,其实龙飞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夏荷深吸一口气,又道:“东方红日这厮表里不一,且野心极大,迟早他会……”话未说完,便倒在了焦锋的尸身上,已然香消玉殒。 寒月影说罢也不理会夜如冰那冰冷的眼神,手轻轻的掐着夜如冰的下颚,然后将手心之中的鲜血给她喂了下去。 这样说,杨演替就很明白了,即便是同样的能力,实力也有高下之分。 “那混账玩意儿一天到晚就喜欢装高人,也许他是想骑着我出去装装逼吧?”旺财沉吟道。 只见厂房里五个身穿黑色短袖黑色长裤的大汉围坐在一起,喝着酒磕着花生好不悠哉,而在他们旁边,赵雅芙头发散乱的被绑在一块椅子上,嘴巴也被堵上了,虽然身上的衣服有点脏乱,但是还是看得出没有被怎样过。 像往常一样巡视完士兵们的训练情况,庞振云正准备转身回到第一混成旅临时指挥部时,看到旅部作战参谋沈德辉向他走了过来。 梅林创造他的时候,给了他最英俊的外表,善良的品德,坚韧不拔的意志。 寒月影身形一闪来到了陆知明的面前,虽然说此刻的寒月影已经是消耗了许多的力量了,他的脸颊之上都是开始不断的滴落着汗珠,神态略显疲惫,但是气势依旧。 因为汪诗茜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咱们只能做朋友,不能做爱人。 “是!”杨血月三人挺了挺胸膛,押着垂头丧气的王德曜往桥头走去。 “我要干什么?我要享受一下你,顺便把病毒送给你!”张天鹏说完就开始撕扯何曼姿的衣服。 532、树欲静而风不止 杨澄甫。 那可是杨露禅的孙子。 民国年间的太极宗师。 此人的父亲是杨建侯,杨露禅的第三子。 而守山老人的师父是杨班侯,杨露禅的第二子。 二人一刚一柔,算是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呵呵,既然是太极门的真传弟子,还敢找我动手?” 他攻守兼备,太极捶加上这 葛僻的话音落下,顾锦汐便垂下头,紧握着双拳,身子轻微的颤动着,就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愤怒模样。 大概是她表情太狰狞,西瓜头居然还后退了一步。她紧接着要空出手去拿金发豆丁的,幸而此时阿迪从后面跑上来,从她手里接过了西瓜头的花,她才空出另一只手去接金发的花,却在抱住花时,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蒋桦走到最外围花园,终于沐浴到了阳光,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点燃了一根烟。 一切的惊喜来的太突然,但对于曾经从一等世家出来的景老来说,却都是得心应手的。 不光是不战而降让人心里没底,不战而来的胜利一样根基不稳。西凉兵凭实力说话,到底是得打过一场才能服人。 “……”素意记得那个团队,施烨走前给安排的,说是随便用。可惜之后她基本处于被软禁和被刑拘状态,偶尔接触到电子板还是断网的,完全就没考虑到这回事,这么说起来,还有一个问题。 于忧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掩饰,所以欧廷恰好看到于忧灿烂、明媚的笑容。 喷云兽再次发出了低唔声,那微眯的眸子中流露出的满足,让入口处所有人都宛若五雷轰顶般,心底的震惊哪怕是一万个“卧槽”都不足以形容。 整个停车场,也就这辆摩托车比较普通,而且看着样子很丑,价格应该不贵。 关艳艳当然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可是,她太清楚铁钢的心态了,他又如何舍得离开国内? “没,没改!还有一个巡兵,早上同我一起上城墙,因为母亲病重,回家去照顾母亲了。他,他没请假!”吴有果不敢面对劲装男子,低着头答道。 那二三十个壮年男子,以及木头,都是勇丁猎队的成员。在丘大勇的带领下,他们开始做起徒手训练。 顿时,那些官宦弟子都是身体一僵,就好像被什么穷凶极恶的怪兽给盯上了一般。 伍长看他也不有意使劲的,随指着叠好的被子道:“看见了吗,把被子叠好,什么时候叠好什么时候吃饭。”话毕头也不回的直接走了。 然而,在众人一片惊诧的眼神中,场中萧峰与秦可欣,两人眨眼间已经交战了数十个回合。 于是乎,方逸不由得看向沈碧楠,老实说,他是很想看沈碧楠出丑的,谁叫她没事老打击自己呢,然而这一看过去,却是让方逸不由得微微愕然。 只是,让众人得知,龙剑损失了五十五人才拿下了最终胜利后,所有人都不禁惊呆了。 姜预心中惊讶,易境五层竟然这般厉害,都能承受这么大的重力了? 在这中年男子左侧,坐着的也都是一些西装革履的人,他们正拼命同那中年男子说话,就好像妄图在他的面前展示自己的存在感一般。 孤绝山巅,一个伟岸的身影脸色剧变,忽然飞身而出,稳稳踏在一块巨石之上。 唐笑等人抵达白羊岛的时候,距离天机城大比的召开,已然只剩下了两天。 几年前,他陆家逼得他远走他乡,甚至一路追杀,差点让他万劫不复。 而当他斩出那道剑芒的同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已然传到他的耳朵。 “哼,李承乾这个家伙,接待我时,也没有这么隆重。”巴别不满意的说。 “嘿嘿,凡哥这还不是跟你学的,这一个多月都听你讲课了,要是再学不会我可真的就是二傻子了。”李为民高兴的说。 而反观在重庆和国统区中,各种受贿腐败的行为随处可见,甚至有些军队中都有吃空饷的存在,廖凡怎么可能放心的把权利交给蒋委员长,他宁可取而代之也不愿意出现一个这样的中国。 而军区司令员则带着观战团,也随同李子元一同抵达曹八集据点。该据点因为地处三县交界处,是周边方圆近七八十平方公里内,日伪军最核心的据点。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控制这里就等于彻底的将三县的根据地连成一片。 蓝幽明耸耸肩膀,离开了客厅,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想什么,但是他觉得还是不要触动自己老爸的霉头比较好。 “呜呜……”娇柔的凌薇趴在林辰怀中哭,她担心林辰醒不过来,现在的哭泣,是高兴也是宣泄。 将惜尘退出房门,沈婠“嘭”的一声关上门,愤然坐在桌边,胸口起伏,很是恼怒。 虽说是风系技能,在飞行坐骑火凤的加成之下上官独舞手中的月下美人却是覆盖上了一层赤红色的火焰,与此同时还幻化成数百码的长度,夹带着无比的威势朝着正在准备第二张诱捕网的御天战神劈去。 刚刚接纳了死侯对自己的教导,便遇见了余成进行战斗,简直太巧了。 现在终于知道那守门的将士为什么用一种白痴的眼光看着他了,早该想到的,妖兽暴乱不可能只是一部分,整个草原的妖兽绝对都会暴乱,变得非常嗜杀了。 苏泠风也明白,团子晋级这段时间一直在魔宠空间睡着,这刚出关了,现在肯定是饿着呢,也便不再问团子其他的问题了,拉了一下床头的铃铛,唤许诺进来。 绕过屏风,再走近几步,打起水晶珠帘,方才看到一身月白长袍的俊朗少年。他身上有一层虚茫的清光,面如刀削,嘴唇泛白,大约是病的久了的缘故,面色里浮了苍白。唇边含了浅浅的笑,眸光依旧璀璨。 “外公,请你们告诉我们真相吧。”墨问尘也表情严肃的追问道。 赵大宝干了这么长时间晓得老大的脾气,只要这老大脸色比平时苍白就说明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如果这老大的脸比牛粪纸还白,那对方就要彻底的倒霉了,挨打是轻的,弄不好就是腿断胳膊折。 丘越看到郝正那自信的脸,后者的实力他也知晓,手段也厉害,外加十几个脉师在下面,还怕那青年跑了? 533、墓中骨,骨中秘 练幽明之所以认为此事会引来一场属于自己的劫数,是因为他的精神之能如今已凝练到某种奇异境地。 好比宫无二可以前知。而他则是能无形中觉察到某些还未发生的凶险。 就如同佛家讲的因果干系。凡事若有前因,必有后果。他现在做什么,冥冥中竟能感受到因此事而延伸出的结果。 能从某种程度上洞悉福 怜星乖巧的坐在床边,其余人皆是将莫凡包围起来,准备闹洞房了。 “好久不见了,阿克罗尔,看来你也接触过这两个少年。”溟淡淡一笑,仿佛只是来闲聊家常。 另一人看了那神灵一重的黑脸男子一眼,旋即便是点点头,二人一起走到了不远处的树林背后,旋即,解开了裤带。 “奶奶,那死鬼还记着您呢,让我给您多烧几张黄纸。您在下边别怪他了,兴许他心里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他想起了临别前马老二嘱咐他的话。 面对阿尔莉亚威势卓绝的一剑,她竟没能完全将它引开,圣灵天韵着力点出现误差,登时被斜压下去,脱手而出。 狂风立刻会集项宇身前形成一道风墙,狂风不断的风墙立刻将冲来的烈焰全都反弹回去。 “李杰邦,你是不是有个徒弟叫做……”陈锋没有废话,直截了当的道,然后把何国笙弟弟的名字说了出来。 而恰在此时,宋远桥三人也收到了王盘山召开扬刀大会的消息,当即动身赶往王盘山,这才于半路,与俞莲舟二人巧遇。 “靠,你特么当我傻呀?肯定就是从那大树里边跑出来的妖精,那玩应咱对付的了吗?我不去,要去你去!”那咻不搭理他。 在这个时候,她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灵力,为何没有办法帮助莫凡。 杨昆仑欣喜万分,连忙示意北先生发动车子,而电话另一头的人却不说话、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你头上那把绿色剑鞘的便是。”精装汉子不说给取剑,居然再次合上了眼皮。 她微微侧头望向楚洛,楚洛没有看她,搂着她的腰目视前方,俊脸上一脸的淡定,似乎这样揽着她走再自然不过。 君苍将棺盖给推开了一些,翻身跳了出去,随后将沈天澜也给扶了出来。 “你不觉得吗?”沈唯一也算过来人,一个男人借酒浇愁,除了感情还能因为什么!? “这个恶后还敢阻挡,我们大家一起出手,杀了他!”愤怒的声音叫嚣着。 虽谈不上老态龙钟,但也是让人觉得,他真的是老了,老得已经不能再承担楚家的担子,只能将这个担子交给更加年轻的儿子去继承。 “那可怎么办?青阳县城这么大,如果我们找人的时间再拖延,白月姑娘可能会随时离开这青阳县城的。”江御邪担心地说道。 “我找到公主了,可……可我被怪怒那家伙偷袭了,让他把公主给掳走了。”花宗又低下了头。 这一切也只不过是转瞬之间发生,顿了顿之后,那漫天的雷光仿佛是被肥猫的挑衅给激怒了一般,轰隆一声,骤然疯狂地倾泻而下,瞬间就将整个隐剑峰都弥漫在了其中。 在这棵大树的树干上,精灵们建造了大量的房屋,并且用盘旋而上的道路连接在一起。中年德鲁伊沿着通道向上走去,来到了最顶层的一间树屋里。 而且,他依稀记得,在他进入身临其境的时候,萧铁似乎在干什么? 534、通玄老怪 “杀师之仇?” 练幽明忽然有些后颈发寒,眼神也在不住变化。 杨澄甫竟是亡于他人拳下。 劫数愈强啊。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古玄通可就有些太过可怕了。 几十年前杀了太极宗师杨澄甫,如今又掌毙杨卫东的师父。 练幽明的浑身筋肉已在自发收紧,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力。 “你是来替妈当说客的?”梁锦宜收了刚刚欣喜的表情,问陆骁。 走出门口,两人发现许阳从旁边一家古玩店走出来,又进了另外一家古玩店。 而且陈淮生也感觉得出来,重华派更注重灵力内修,对法器、符箓都相对没那么重视。 丁可儿摸着下巴沉思,难道是因为两人的动作违和,还是因为两人不太配? “许老弟,你这是干什么?”唐正奇吓了一跳,同时脸上带着浓浓的不解。 最关键的是,被涸裂捕食草吞噬掉的妖兽,都会被消化掉,无法存储起来。 许阳本来没想到几人帮忙的,不过既然打电话过来了,那就没必要推脱。 他正是陈家大房主君,陈烨,也就是陈道陵的父亲,看上去像是武将。 更何况,郭家真心对她,竟不嫌弃她不能生孩子,丁丽还有什么不满的。 对自己来说,三十年前他就不太需要服食外物来提升了,其他毛羽介鳞类的元丹无甚意义。 “砰砰砰!”监控里面的人连续开了好几枪,看起来穿着制服的,应该是一个警察。 彼岸花就这样看着康斯坦丁,初生的龙王之所以虚弱,是因为保持畸形的状态,所谓的“畸形”,并非说明缺胳膊少腿之类的,而是与本体不相符。 但是周灿仍是固执的认为,对自己的亲人,无论如何,都要好一点。 眼见情况愈发不对劲,彼岸花不禁轻咳两下,询问起雪清河的情况。 系统告诉陈楠,挑战高难度的任务可以一次性解决问题,这种高难度任务叫做挑战任务。 终于,独孤博忍不住的大喝一声,周身碧绿色魂力一显,九大魂环绽放在他身旁。 大帐之中,气氛很凝重,无论是李勣也好,或者是李元吉也好,两人脸上不见任何喜色,其他将校脸上还有一些劫后余生的模样。 五辆车停在油罐车的后面,紧接着从驾驶室,还有后车厢里跳出来一百多号,穿着一身玄色裤褂,头戴玄色棉帽子的人。 “妈,你怎么了?”洛雪穹好奇的看着洛清颜,感觉今天老妈说话很奇怪。 “我暂时替代你管一管,说不定哪天你就官复原职了。”姜云影说。 冷轩昂觉得莫名其妙,本来,早上,倪若楠必须去送倪力扬的,但是今天倪若楠居然这么说。 “哈哈,云长老好眼力!”说话间凌寒气息全出,一股几乎凌驾于这里所有人之上的气势磅礴而起,惊得那几位长老的表情都有些呆滞。 这是个肯定句!花影这孩子就算再傻,也该看得出来他们彼此之间的差距在哪里了。 “都说了是大米娅!”米娅拍掉梅尔的手,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冷轩昂听着爷爷的这句话,更加的怀疑就是爷爷干的。因为爷爷有理由干这件事情。爷爷有动机。 “就算死,我也要拉上一个垫背!”妖后突然怒喝一声,右爪朝着璃玥猛的刺来。 火箭响起了最后发射前的警报声,预示着即将发射,刚走到楼梯中间的张明阳看了一下时间赶紧往上跑去。 535、又见白莲教主 这闻香教虽为白莲教的一支,教义相同,然单就如今的形势来看,可见有人另起了炉灶。 但既然是白莲教的恐怖高手,自然应该认得这块牌子。 果不其然,瞧见这玉牌,练幽明身后之人似是沉默死寂了下来。 足足过了五六秒,才听对方用一种飘忽难测的声音道:“想不到时隔百年,闻香教竟还有传人入世。只 这闻香教虽为白莲教的一支,教义相同,然单就如今的形势来看,可见有人另起了炉灶。 但既然是白莲教的恐怖高手,自然应该认得这块牌子。 果不其然,瞧见这玉牌,练幽明身后之人似是沉默死寂了下来。 足足过了五六秒,才听对方用一种飘忽难测的声音道:“想不到时隔百年,闻香教竟还有传人入世。只 这个执法队,和武院学生的自其它自发组织的社团一样,好像都是由学生,乃至已经毕业的学生组成的,自觉自主维护学校的秩序、规则和威严。 敢于截杀林西,直接放走飞花武院宝船的,就是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应该是他。 原来,这位身穿蓝色长袍的男子,居然是炎兴城一流武道世家,石氏家族后辈弟子,石雷。 “怎么,你也不确定吗?”见宋道理一直在挣扎,燕何戏谑般问道。 只见青阳子摆了摆手示意周炎离去,随即只见周炎运起武道内劲,连续的跳跃,便来到了蓝色光幕的入口处,周炎转身回望青阳子,青阳子依旧站在原处不停的看着周炎,此时此刻,周炎莫名的有一丝感动,说不出来的感觉。 上官千影听到护界尊者的声音,吓得屁滚尿流,赶紧向昆仑山腹地深处逃离,也顾不上检查柳曼是死是活了。 七星剑指着上方,北斗七星落下了自己力量,紧紧的束缚住了玉帝,使他暂时不能动弹。 轮到英雄选择的时候,对面打野因为自己想要用的英雄已经被禁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英雄,最后经过商量,他选出了他认为自己最为拿手的盲僧来。 “呵呵,告诉我,你们山寨的具体位置,你们就可以离开,否则,一个也别想离开!”周炎淡淡道。 就明白,鸿雁是不想去参加同学的聚会,不好回复,就干脆关机了。 贾聪又不是六贼之一,水浒上更是连名字都没有出现过所以张三一点也不担心,张三又翻到后边宫里的消息,张三在贾家之后就安排人混入端王府,然后接近跟随端王的宦官。 周游晃悠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刑侦总队下属的警犬支队,似乎他们并不在市局里面。 姜风昏迷不醒,也不用担心他出什么事。林阿奇坐在车里晃晃悠悠的,想着该给师父回封信了。 他乃是最被看好前途无量的拳手,经他一言,岂不是坏了他的气运? “有什么异于旁人的特点吗?”赵秋锦不解,沸腾鱼和水煮鱼好像差不多了就是一个东西吧。 对话道这里,斯维因也能猜的出陈逸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大概就是那边又需要什么东西,而自己却没有,需要诺克萨斯提供,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而因为异地恋,边远航和洪淑秋的感情线,依然没有继续的发展。 弄好了一切,楚音音也不敢大意,转而坐在了慕羽扬的床边看守着,额头上的温度烫的不像话,她时不时就会换一条毛巾。 吃完饭张三把公孙胜安排到吴德才房间休息,反正一时半会吴德才也回不来,想想又不对,双儿回来了好像还没有通知吴德才呢? 数十万位天才,亲眼目睹、亲耳听到了这惨绝人寰、无法想象、震撼心灵、天崩地裂的一幕。 “没有。”晓雾没有多想,他再忙,每晚都回来睡觉,跟以前没区别。 536、好一群邪魔外道 个中过程不必多说,只说一行人奔走如飞,连夜赶路,遇山翻山,遇水渡水,终于在次日下午三四点赶到了四九城外。 但是并没进去。 古玄通仿佛早有准备,带着他们又绕了一大段,等登上长城,才终于停住。 夕阳西斜,残阳如血。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肃杀。 练幽明沿途瞧了瞧,发现有几处地 李煜摇头不允,生怕加重了许存伤势,让自己空欢喜一场。还是柳修业主意多,吩咐府中亲卫,将许存用软榻抬了,李煜这才放心,传下军令,让秦成厚带了侍卫亲军,护送许存进北营招降。 “记不住吗?是吗?”看着回答自己话的男子,铁木云眼睛一瞪,男子瞬间便倒在了地上不知生死。知道铁木云是杀鸡儆猴,其余四人大气都不敢出,纷纷说道不知道。 “这话让公主听到,你可就完了,我们也跟着完了。自己吃了这么一块大肥肉,我们可连汤都喝不到,你倒是在这诉起苦来了,该打!”钱济深笑打了一下高宠。 他迅速观察身后的状况,惊讶的发现自己藏身的这处狭窄的楼梯居然通向地下室,这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大大的节省了时间。 最终钟凌羽搂住了她的腰有点粗鲁的把她抱在了怀里,然后贪婪的吻住了她的唇,她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热情得回应,钟凌羽撕开了她的衣服,爱眼迷离的她抱进了一边的总裁休息室。 甚至于,高等级的武器可以弥补修为上面的不足,最终能够反杀修为高出自己的强者,所以,宝物的作用还是非常大的。 这家伙是打破沙锅问到底,钟凌羽有些尴尬,这话该怎么回答,难不成就实话实说俩人睡在一张床上? “我们也是想到处走走。也没确定具体的计划,你的行程我们没什么意见,那么就说定了,你在西平府的事一完我们就组队出行。”任先生最后把这事定了下来。 “我们经过调查发现,现场所遗留的鞋印是你的。”李三直接开门见山。 担保人有两种,第一职业担保,职业担保人其实就是靠帮别人担保能够获取利润。 不过人生的磕磕绊绊谁又能说得清楚,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就是因为古武界的阴谋,那既然如此,就算是刀山火海叶枫也必须得去。 柳奎心中大怒“滚”一道手印瞬间形成,对着堵在眼前的王杰砸了过来,王杰不躲不闪,挥起闪着电弧的银黑色拳头暴击而出,青色手印瞬间被击为四分五裂,化为一点点光影散去。 他一直养神到下午才睁开眼睛,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又是:“我饿了。”我想他一定是故意找麻烦的,刚才给他摘了那么多的果子他不吃,现在又说自己饿了,明摆着就是为了整我嘛。 看着手中的卷轴,巴达克会心的笑了笑,原来是原著中盛传的波之国任务!这样想来,他曾经在地下杀手组织也接过一个任务,是杀死桃地再不斩。 他抛给长门吃的,就是仙豆,这也是为了试验试验,仙豆能不能恢复长门的身体,要是不能,他就算给长门再多也没用。 “你疯了吗?七星龙!”六星龙吃惊的躲过七星龙的进攻,没想到七星龙会在这时候反叛。 对面传来浓浓的喘息声和娇哼声,听得叶枫和王雯都愣在了原地。 第二日,清早儿,司马殇果然如前一天跟乐橙商议的一般,穿着打扮了整齐,乘马车出了皇宫去,直奔纳兰府的方向而去。 次日。我召集了数万计的士兵还有无数的民众,身着官服的我环视他们,他们也把目光投向了我这一边。而李雄、范巨等人还以为我要振作,他们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占地面积广阔,人口在四国来说并不算多,却因着地理位置的缘故甚少被人侵略国。 见她喊出了妹妹二字,兰溪一颗心放回了肚子,人家的橄榄枝已经伸出,就等自己抛绣球了。 “不要,那样大家都看不到月亮了,多可惜。”牧雪依然还是那般纯真善良。 片刻寂静之后,掌声响起,诗意婉约,如雨露般清新,仿佛能洗净人心底的杂欲,让人赞叹。 一路上,走走停停,饿了猎取山中的野味充饥,水果这种东西在这冬天里几乎没有,不过也并非没有。 使人驱着商国的战马回返天星城的档儿,白寂风又去了一趟风国,依旧是找了先前帮他们引路的向导长乐,让他帮自己高价收购五年以下的种马。 之前时候,纳兰雪已经暗示过了,她会让众人掘了意国皇陵,分了里面的宝贝,条件,当然也有,就是把里面的东西都分完了以后,要重新修建完善起来,用来给已死的泗水国旧太子江越建陵墓。 教皇的身体肥胖,但脚步却很轻,没有谁听见他的脚底和悬浮阶梯撞出怎样的声音。但他每向阶梯上踏出一步,黑暗生物的灵魂便仿佛被大风掠过。许多靠前的低等黑暗生物,已经曲卷着身体在瑟瑟发抖了。 “姜疏,你别把我逼急了,逼急了,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慕婉儿的眼睛很红,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满是威胁的意思。 537、欢喜禅,血滴子 “看样子这才是白莲教的真正底蕴啊。都在蛰伏待动。” 练幽明嘴里嚼着截草梗,面上不动声色地留意了一下这群人。 眼下天还没黑,加上连夜赶路,古玄通并未急着动身,而是让他们暂时休息恢复一下。 其他人要么打坐,要么念经,要么双手跟翻花绳一样连连掐印,赫然是在修习精神之能。还有人,譬如古 “喂,喂,这样就挂了,真靠不住。”琉星把电话揣进裤兜,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毅然决然的迈出了走进校门,走向校园的第一步。 不过这只是抛下饵,他相信等蓝柳依得知有人在寻找柳依依时,必定会找上门来。 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知道陆侯爷要搬到杭州后,都打算跟着过去,金木行心想。 那些人的嘴巴,牢得就跟一个个上了胶水儿似的,没一个肯张开的。 来到了医院里,刘青拿着水果,找到了林落雨的病房,林落雨的房间是专门的vip病房,门口竟然还有人把守。 “不管统领怎么下令,末将听令就是,不过末将以为最好许副统领能和末将一同守城,那才更安稳咧。”王猛冷冷道,看来像是因为被排除在功劳之外而生气。 而这个老人那总是下意识紧紧抿起的唇角,犀利的眼神,还有他那双布满老茧,依然有力的双手,都在提醒着燕破岳,这是一个内心相当坚强,受到外力压迫,绝不会轻易妥协退让的男人。 他向着大门外走去,可还没等他走几步,突然听到身后“叮叮叮”的声音响个不停。 队长立刻二话不说,劈手抢过眼药水瓶,单手继续搂着燕破岳,抬头,点眼药水,再眨了两下,登时就显得热泪盈眶,甚至是已经倾淌而下。 眼前的景象,她也很难想像黑暗深渊竟然是这个样子的。墨九狸看着面前跟一般大陆没有什么两样的地方。 简水澜立即眼巴巴地盯着赵弦,一副没有的话她就自己动手抢了。 想不到大坝落成之后,上面居然有那么宽的,就算让一辆马车通过都毫无问题。 的确是这个情况,但是眼下战事进行的时间并不长,所以也判断不出什么。 佛奴听完以后,认真的想了很久,猛然间跪在地上朝着佛爷磕了几个响头。 “睡饱了?”沈映月拿他的外套过去想帮他穿,梁景就自己接过衣服,说自己穿。 “楼宸……”她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楼宸似乎是僵了一下,但到底是没挣脱开。 他想起简水澜的厨艺,虽然在这边南宫玖并没有在食物在虐待他,但他还是想念着简水澜亲手烧煮的饭菜,几样寻常的家常菜,让他有家的味道。 唯一不相同的地方,就是双方的神情。一个笑眯眯的,表现得非常有活力,另外一个则给人更为稳重的感觉。 战无双冷静的看着这一幕,此时,他虽然人站在这里,但心神却沉淀体中,他在炼化梦流云体内的力量。 而且,这道追踪的气息,也是隐藏得极好,以秦风现在的状况,不可能看透这道气息。 闻言,木精灵和灵虚立刻就在东阳身上隐藏起来,然后,东阳也凭空消失不见。 当我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我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之下,立刻瞪大了眼睛。 叶撩撩为了赢得游戏的胜利,恬不知耻地去狗腿地巴结任远臻了。为了游戏的胜利,她连节操都不要了。 538、正邪交锋 “大妈,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脸一刀刀刮花了!” 练幽明的脸上又重现笑容,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对方之所以找他麻烦,无非是在场的都为旧时武夫,一个个辈分高,岁数大,唯独他最年轻。 而且闻香教还是叛徒。 “你……”女尼脸色难看,还想反呛两句,但望着练幽明手里那柄弧月状的古怪 宋时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醒来之后天色未明,他却已十分清醒,丝毫不觉困倦,才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睡的这么好过了。 九月末,在当年的蝗灾中受害最轻的曹操整齐兵马,带领八万大军挥师南下,剑指袁术的都城寿春。一路上,军粮不接的郡县望风而降。出征不到一个月,就打下豫州全境和扬州两个郡,对寿春形成包围之势。 叶妙蹦蹦跳跳地往隔壁走去,一想到即将解决一个大问题,她心里就特别高兴。 你的伏兵,在我看来全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你的陷阱,我早就探测到。你的各种伎俩,对我来说都是浮云,我完全可以将计就计,你的手段又占得了什么优势呢? 毕竟钱没有了随时都能赚到,但孩子长大以后要是心智不健全,到时候想弥补都没办法。 “看来,诸位是不想跟我携手共进,共创和谐主义美好修真界了!”顾锦汐五指一转,将匕首握在手中,舌尖在右脸颊处顶了顶。 桓凌这会儿真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亲自将床上的靠垫抱到外间,叫家人拿去搁到车里,自己搀扶着宋时——也没敢光明正大地扶,宋老爷要面子,只在袖子底下牵着他的手,稍微借借力而已。 "看来基地被入侵了!"洛天幻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如果那个灯塔基地被攻陷,那么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不老神仙表面上在询问庄节,实际上问的是朝廷对武越的态度,假如朝廷立场坚定的支持八派,他们将有足够的底气对武越说不。 天色已晚,天辰游戏公司一伙成员都是将带来的食品摊开,一边吃着一边聊天。 变种人当中最强大的两个集团,六大宗教中其中五个都受了你的恩惠,如果今晚这些人包括你在内都没死的话,那么可以说即使你想竞选美国总统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而这个时候邬成再说这是一个神灵在死亡时给予他的霸服,这种事情都不用脑子就能知道这是谁给的。 郑秀晶有很多问题要问杨墨,之前是有外人在,她不好开口现在就剩下他们两人,总算可以说了。 斗练场中,原本上百块供修炼用的石墩已经全部碎裂,这都是他一天修炼下来的结果。 陆鬼王迅速冲过去,一直来到鬼炎身前,只见他躺在地上,下半身已经是血肉模糊。 不过当邬成接触到手掌时,便发现事情不对劲,这只手掌并没有想象当中的那样强力,甚至可以说是华而不实,手掌给邬成的压力,还不如一般的钻石强者。 “师傅稍等,俺老孙去去就来,你们给我好茶好点心伺候好我师傅,若是怠慢了,哼哼!”孙悟空说完便飞身离开。 江宁被加百列这突然严肃的表情,弄的异常疑惑,刚才还笑意盈盈,怎么突然之间又变严肃了? 虽然这个挑战赛并没有媒体报导,但是,关于挑战赛当中那一把华国的唢呐,却是成为了全球乐器最为牛逼的存在。 539、上当了 “嚯,这就干上了!” 听着那山林中的激斗恶战,练幽明啧了一声。 其实他也替霍云天捏了把汗啊。这人竟然敢这么大胆,孤身前来试探虚实。虽说场外有人负责接应,可有古玄通这种老怪物在,任谁对上不得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好在古玄通无意出手。 就像是大人在看过家家的小娃娃,压根就没 他俊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深邃的眸子中光芒锐利,隐隐带着几分怒意,像是随时会发怒的暴君。 她一走上前额,夜盛霆单手将她衣衫单薄的身体揽过来,低头吻到她唇上。 “你说,你说官军想做什么?”梁仲宁哪顾得了虚礼,焦躁发问。 说服了儿子,南慕风和简汐终于还是走了。一上车简汐就开始哭。 唐宋更是惊奇,打量着铁叔,神念渗透过去。果然,铁叔的丹田内元气很浓厚,论实力可要比林朗强了不少。 不过,今日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也像一朵花,在春风中慢慢的绽放。 洛水寒看着浅娆,此时嘴角勾了勾,伸手轻轻揉了揉浅娆的脑袋。 沈安然本来没睡着,想玩手机也被夜盛霆拿的远远的,正在放空发呆。 燕青于是转身匆匆向县衙内走去,众好汉见得燕青归来,俱安排随从自去军营,自己留下来看个究竟,把个情谊,还有省得一会有事再被召唤。 从两人的表情上意识到自己又说了蠢话,南七月“唔”了一声,转过去捂住了脸。 歌菱大婚之后的几天,两人经常往四合院跑,闹得莫靳脸色就没好看过。 而其动画不仅是在国内火爆的不得了,甚至在整个亚洲掀起一阵“忍者”热。 比起她的惬意,非翊学院的每个角落,都盘膝而坐着各班的学员。 在动手之前,罗恩还仿佛做贼一般地看了看另一张床上躺着的斯帕德曼,见他仍旧昏睡着,不由壮起了胆子,把手向彼得潘的衣服扣子伸去。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项景辰茫然的抬起头,盯着香兰看了一眼,才稍稍转头,看向了递到他面前的那杯醒酒茶。 突然飞起一脚将手枪踢向阿来脸部,同时怪叫一声,身体腾空而起,奋不顾身扑向阿来。 这样一个最恶毒的计划,就这样形成了,绑架换人、勒索图财、先奸后杀,毁尸灭迹。 不错,经过这些天的抛头露面,楚菲菲已经由原来的班花升级成了校花了。 同时,那个银行家的妻子爱莉的母亲嘉莉也让自己的父母购买了西冷山公司的股票。 一击不中,孙翔并没有就此放弃,他也没有指望仅仅靠一次攻击就能打中或者击倒对方。因此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在第一次攻击不中后就立马再次进攻起来。伴随他一同进攻的,还有孙翔的同伴,那个和他一起的队员。 “见过伯父。”既然跟他儿子平辈论交,那么称呼一声伯父的资格叶倾风是绝对有的。还真有些困难来着,有其是叶倾风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脸盲,不过下次应该不会认错。 早饭还没吃完李助理便来接我们了,匆匆换了衣服跟他出了门。一路上我跟李助理时不时地聊上几句。倒是梁谨言捧着平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还认识我吗?秋家姐妹,我可以提醒你们一下,这只眼睛,就是你爹给我永远的礼物!”大汉指着自己瞎掉的眼睛,咬牙切齿。 我答应了,然后才跟萧凡离开,我看得出来,昆哥比较器重我和萧凡,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必须要好好把握。 我和云飞走过去坐下后,整个赤霄大陆最为有名的几个弟子,基本就已经都到齐了。 佛珠上毫无气息波动,并非法宝,但却老僧随身佩戴,显然意义重大。 明城老大和空城老大都是没用的废物,就跟以前的周虎一样,所以我眼看不能拿下赵天虎的时候,便把目标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我尝试着手指凝聚了寒意,抬头望了下乌云密布的天空,确定没有雷电。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老梁总跟梁谨言一前一后从楼上走了下来,见他们下来。在座的几个齐刷刷地站起了身来,就跟迎接国家首脑似的。 于是在紧锣密鼓的安排下他们开始动身前往故土,带着满腹的思绪踏上了回乡之旅。 海洋馆的工作人员都对他们两十分熟悉了,琦琦的脑门上有一道十厘米的褶子,一笑起来就非常明显。 待第九位选手表演完,千岛星音扶着千岛璃晶的肩膀缓缓地蹲下来,不觉间,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一点。 “等一下!”言楚瑶害怕极了,闭着眼睛,表情痛苦的制止青龙。 经过多年的开发,这已经形成了集观光旅游,度假购物的理想圣地,可谓是名副其实的人间天堂。 不过由于陈风一直表现的和和气气的,没有多少的架子,在场的不少人都对他有些轻视,纷纷暗道老板的这个三儿子,似乎有些软弱。 等高鸿中离开后,办公室内众人便告辞离去,只有我被总督要求留下。 的确,就矛盾感上来说,徐丽敏的冲突感显然要比我见犹怜的范玲珑强上许多。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唯一意外就是师若眉,本来一切都已经计划好,只等请君入瓮,可是师若眉却给她来了个李代桃僵,这一来便打乱了她的全部计划。 “我要杀了陆成山,我要给师父报仇!”我突然大吼一声,这就是我活下去的目标。 紧接着,左手掌心中亦有武力溢出,缓缓的,第二道银色巨印就凝结成形。 540、入城 四九城。 一群人并没走大道,而从郊区野地里摸了进去。 也不止他们一行人。 甘氏那边已有五位先觉大高手暗中赶来汇合。还有白家的七人,一个个都络腮虬髯,身上都携了兵器。 “古教授,此行之后,还请您助我等一臂之力。那太极魔连杀我白家十余人,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这边有人 杜月明寻思着这乖离现在作为一件吊坠可真是牛批,都开始排挤同类了,不过弄清这件物品的作用对他而言还是蛮重要的,他继而是望向了陈宇航,等待着回答。 “哼!就你们两个,有那个胆量在我地盘上动手吗?”肖庆不屑一笑。 “可是,最近那几个不安分的越来越蠢蠢欲动,难道说,重阳秘境终究有暴露于世的一天吗?”揭秋元握着茶杯,喃喃道。 “就是一方激进进取要改变现状,一方保守不愿改变现状。”刘劫解释道。 “不知怎么的你有了远远高过别人的隐身魔法,你还想觊觎高地法师的诅咒能力,是吧?”罗奇问道。 雪龙的龙鳞被胸口插着陶瓷矛尖的石人一片片的撕下,愤怒的把它撕成了血龙,狠狠的拽到了石磨中,成为了养料。 还没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是谁的时候,一道声音已经无力的倒飞了出去。 “不是来送炎灵花的?那舒先生这次是来干什么的?”司马玉疑惑道。 思忖一下,庄非鱼当即将庄梦蝶打横抱起,不由分说便走出天牢。 因此,李鹤不提刘备能不能成气候,只说了他就算是成气候,也威胁不到曹操。 “告诉你们,是宋家和林家的人送了钱!知道送了多少吗?一家两千万!为了四千万玩儿一回命,你说值不值?”说着伸出四个指头。 另外,还有一件让她更加揪心的事,如果方伯伯知道罗马事件皆因她而起后,也不知又会怎样数落她,一时竟左右为难起来。 钟远特意把陈凯歌公司说的贼亮堂,就是想告诉乔安娜这个被她认做变态的人有多厉害,看她还敢轻视别人不。 “没事,这一步你要大胆跨出去。以后我要送你的东西还多着你,一切都会习惯的。”陈楚默说道。 “什么也不干,等着吧。三天,三天后因该会有消息了。这事先这样吧,不聊了。来,吃菜。还很多呢,可别浪费了。”陈楚默把一根芹菜扔进嘴里,边嚼边说道。 向专使转身对着步易锦怒斥道:“你怎么管教的,把她开除了!”说完便带着陆星渊往后面走去。 “就是这东西,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办法能弄断它?”吴谦问道。 吴华也不急,有些事情急不来的,倘若合作不成,自己也并没有损失,反正凉拌的秘方还在他这里,如果他真的想做,江城这么多饭店餐馆,他就不信找不到合作的店铺。 “创意不是绝对的标准,没有规定谁先用就是谁的创意,相同的,就算杨姐不用这个创意,以后也会有其他的创意出来,没什么好纠结的。”吴华淡淡的说道。 那金凤国宰相手下的侍卫也是随即就迈步走进了金凤国宰相所在的房间内了。 唯一让刘枫遗憾的是,戒指中除去这些东西之外,别无他物。想来雷长鸣身为金仙宗三长老,忙于修炼,并无其他心思搞别的东西。同时刘枫拿出那柄紫色雷锤,乃是一柄货真价实的极品灵器,可以换上许多极品元气晶石。 541、脱身 瞧着这缕水箭,练幽明虎目骤凝,满是动容之色。 水箭未至,他眉心竟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刺痛,仿佛真被一箭洞穿。 念头实质,虚空锁敌。 而且这似乎也是道门丹剑的一种。 但与庚金剑炁不同,此剑五行属水,剑意至柔,杀机却不减分毫,甚至更为霸道,在月下横击如剑,又似龙蛇疾行。 看来皇上果然对陆老夫人十分看中,并没有因为老夫人那句封地不计较而故意忽视了这个问题。 “皇后娘娘该看的都看过了吧,恕我不远送!”懒得理她。冷月径自起身,轻笑着哼曲儿,把气愤交加的她完全当做透明。 她站起来,随着迪斯科强烈的节奏跳起来。她的舞姿很美,柔软舒散而有弹性。这天她穿一身白衣裤,长发像瀑布一样随着身体的摆动而飘舞。 七夕节这一日,一清早的,青鸾和杜鹃脸儿脸色十分尴尬地捧着东西站在了白木槿的面前,一脸要哭哭不出来的样子。 “嗷呜——!”魔狼人看见自己的伙伴们被自己的技能炸开了,心中的愤怒升起,血色大刀再次凝聚,眉之间的那个骷髅头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可是反驳的话却说不出来,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没心思在继续说。 若不是花倾城,或许怡宝现在只是某个乱葬岗的鬼魂野鬼,可在哪一年冬天,什么都改变了。 回到圣龙后,冷月思虑了几天,决定亲自去一趟琉璃国找火莲和烈焰蚕,易容去,免得被琉璃王纠缠。 “你恨的是我,杀了我,你把其他人都放吧。”清老人的眼中有着深深的恳求之色。 戏台下,秦九懒懒掀着眼皮,而少爷望着她,望着望着,突然就笑了,侧过头抓着秦九手臂,笑声娇俏,闷闷的,到最后居然分不出是哭还是笑。 七夜发出了疑惑的叫声,听这名字应该就是什么厉害的比赛,万族,顾名思义就是有一万个种族。 由于慕丝丝缺失了部分记忆,她并不知道她已经被切断了左侧输卵管,几乎没有怀孕的机会。 夜色如水,当贝黎黎从卧室中走出来,打算去厨房倒杯水时,却发现韩霖正坐在沙发上,月光透过窗子,洒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的双眼,正定定的看着走出房间的她。 他们两个,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相遇了,问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将士们,给我破,再不破,我们就会被他们一网打尽了……”还是那个发布号令的兽人首领在稳定大局,不让兽人队伍出现内乱。 当看到他的车子停在她工作室大厦外头的时候,她有着一种恍惚,就连走上前的时候,脚步似乎都有些隐隐发飘。 而他16岁的礼服,他为她选了一套浅紫色的及地礼服,看上去高贵,典雅,却又带着一抹纯真。 第二个场景是,自己可以在三秒钟内,释放出一百发威力强劲的弹丸火焰,单凭拳速来讲,自己一秒钟打出三次重拳都非常吃力,虽然可以捧起血魔,可是,会不会是血魔的力气比自己要大呢? 说着,秦劫从苏云卿和柳玉芬的手中接过了包裹,很轻松的提着,走在了最前方。 面对此男子的羞愤以及闭口不言,公孙龙竟是越发大胆趾气高扬,恨不能将公孙止挫骨扬灰一般。 “对了,你知道吗?我们学校出了个粉色内裤男。”邱勇看到张易心情有些不好,转移话题道。 542、月圆之夜,紫禁之巅 感受着身后那渐渐拉远的几道气机,练幽明心神急收。 又将手中铁枪错开,暂时用作防身之用。 他并没有抽身而退,而是朝着那金銮殿快步贴了过去。 一路奔走无言,四面漆黑静悄,月光底下似是只剩他一人。 而在那一角角楼上。 有两道身影恰好将之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啧,怎么 围着的人看着扬益手中红灿灿的钱,眼睛变的无比狂热。他们不是没见过钱,只是没见过陶这么多钱为别人还账。 在这么高规格的酒店里,竟然还不是一个正式的晚会?那什么样的晚会才是正式的? “那是必须的,昨天就看他不爽了,今天,我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肖遥笑着说道。 “轰隆……”一声爆响,诸葛水和诸葛雄立刻化成两团烈焰,烧成灰烬,就连元神都没有跑出来。 正在以身化剑的项少凡却是面色冰冷,惊骇的发现他的身边出现了百倍重力,那恐怖的重力让他无法前进,身躯忽然朝着地面降落,就要砸在地面上。 在甲板上驾船的船员们见此都感到十分好奇,但他们都不敢上前来询问,因为从这个乘客的身上,他们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使人敬而远之。 听到孙飞亮的话之后,乌蒙稍微的愣了愣,“为什么她会主动的要求出去?难道说有什么必须去的原因吗?”乌蒙问道。 下一刻,其身影便是来到了远处的木山之上,望着那百丈的石碑,他竟然是微微欠身,恭敬的落在地面之上,走进了木山。 玥儿听见他的话语,收起愁容,转过身时脸上泪水已经荡然无存。“府里面说吧。”她轻轻说道,款款向府内走去,刘公公不做迟疑,赶紧跟上,随其入府。 一开始他们对待肖遥也有敬畏的心,可是当他们意识到肖遥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之后,都乐呵呵的和肖遥成为了朋友,除了嘴上还叫少主之外,别的就没了。 “你好,詹姆斯上将,首先恭喜你们即将杀死那头庞大的怪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有挑逗意味。 而这些知识,苏渊等已经成就禁忌的存在没办法交给她,真理和知识就在那里,但要将这种暧昧不清,混沌难明,连精神沟通都无法交换的感悟详细描述给青行灯,不说做不做得到,做得到也会将妖仙坑一把。 “逃了?”林羽眉头微微一皱,怎么搞来搞去还给这孙子逃了呢? 孙成抬眼看去,千年雷木之上,那一颗雷电球还依旧在吸收着雷霆之力,只是越发凝练了,似乎要不了多久,它里面的千年雷果就会成熟了。 没有武器,单靠肉体的力量应付拟态的围攻,又会陷入不死不休的僵局。 只是一般的初阶四品的龙纹灵丹,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效果。 那可怕的爆炸声并没有传来,直到身后传来兄弟们的欢呼声,我才知道我们赢了。 乔潇并没有因为这点针对林翼,依然培养林翼,她让林翼在现场观看比赛就是一种培养。 装好火药,塞严实了,先试试,找个空旷的地方,就在东山水潭边吧,哪里没什么植物,就算是烧起来了也不怕。 澹台清月惊怒的看着头顶、她的修为和意志远强过万轩那半妖人,血魂符之下、竟然也还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清明。 543、诸位且退至我身后 皎洁月光下,来人耷拉的眼皮往上一掀,虎目之中,静如死水。 正是练幽明。 天理教教主那双冷刃般的阴鸷眼眸豁然大开,满是彻骨寒芒,继而飞快挂上一抹残酷冷笑。 眼见练幽明竟敢徒手擒剑,这老道一手捏剑指,一手运剑如游龙急拖,剑身颤鸣不止,立时就打算断指废掌,斩掉这只手。 而那抱鼎 “那个宫庆山长老,此时是不是没有在洞府内?”珑山千晔眼神一凝,看向珑山漓水,出声询问道。 蹲下替他捡东西时,萧一爵抓着把东西朝他们洒去,几人吸了进去后,浑身无力跌倒在地上。 “什么消息?”薛清照很好奇,刘堂的性格是十分老实的,而且壮硕如牛的他是一个直肠子,做什么事情完全不用脑子,因为没脑子,自己班长的位子都丢了,但是无可否认,他是一个好人。 铁云峥的身体,不由得一震,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要说什么,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连若晴伤心挂了电话,眼皮一直不断跳动,总觉得最近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深呼吸口气。 看着叶不城买下翠玉原石,走到切石台上,刚才那几个还没走开的世家弟子,又嘀嘀咕咕起来。 “首长,她都说不怕证实,又为什么不能打电话?明显是心虚。”何丽不同意。 魔神公子六目齐睁,三张大口中同时发出了不屑的狂笑声,接着两手猛然一晃手中的托天叉,顿时虚空中轰隆隆巨响连绵不绝,接着一片仿佛山岳般的巨大叉影,就同时冲慕容纤纤倾压而来。 明明之前对司暖千挺特殊的,可是今天却在司暖千滑到时选择袖手旁观。 对方提出了如此苛刻的要求不说,还大方的告诉了他们自己在罗马。 穆沐钻进了环夫人的被窝里,但环夫人还是选择继续装睡,穆沐的胳膊碰了碰环夫人那饱满的波涛汹涌,穆沐都能感受到环夫人那剧烈跳动的心跳,但环夫人还是选择装睡。 宋人前脚刚走,蒲寿庚后脚就开始张罗投降,拿出早已拟写好的降表,与知州田子真联合署名,急急忙忙的派人送往元营去卖个殷勤。 虽然戴着国际剑术大师的头衔,可明月琉花却清楚,自己外公明月武藏在媒体前抛头露面时,所公开的表演无非就是用武士刀一气呵成同时挥断六道竹桩。 穆沐在环夫人的房门口转悠了一段时间,进还是不进呢,这突然何皇后不在,要和环夫人独处,穆沐还真的有点不好意思呢。 看到叶揺一把提起了日月斗量,日月地同样的也非常愤怒,日月斗量被视为几千年以来金乌家族最为出色的天才,一旦日月斗量出事了,他们金乌家族的发展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袁绍乘势率军进攻,扫荡宫禁,有的士兵爬上端门屋,向宫内冲击。 华佗无视这两个活宝一般的师徒,继续吃饭,吃完饭还得去查房呢,华佗又喝了一口白米粥。 “它叫手电筒,和灯笼,火把的作用是一样的,都是用来照明的!”林涛苦笑了一下,解释道。 但遗憾的是,当我身形站定之后却发现,竟然再次出现在了山顶城堡之中。 “算了,宝贝,回去再跟你爸妈说说她的嚣张吧,你妈不是说要治她吗?你去催一下。”盛子谦回过神,拥住安知娴,伪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暗。 544、皇宫血战 练幽明提枪在手,一声号令,场中那些正苦苦支撑的各门各派好手,连同一些宿老、宗师,此时也都飞快赶来。 单打独斗,在场的诸位,除却寥寥众人,余下的光是招架都已拼尽全力,谈何反击。 如今这些人又以奇药来壮大气血精神,一身气候暴增之下,若不及时遏制,形势怕是会一边倒。 “我看他们八成是 季薇薇四人驾车,直接去到离谢林晨他们公司最近,却也恰好是a市最好的墓地公馆。 战技全部被成功取走,或者剩余的人被战技傀儡打败后,场域重新开放。 月光石从吴家院落的两边开始铺就,向两边延伸,组成一个优美的弧形。 因为要增强可信度,所以才让部分粉丝也到场。加上很多人都戴了口罩,所以才让同样带了口罩的郑舒跟闻艾也混了进来。 魔法大道的形成,使得陆辰远可以自由的施展魔法而不需要念咒语。 “怎么了?是不是云梵又惹事了?”一直静静注视着他的张云一见他怒气冲天的模样,就知道肯定又有大事发生了,再加上他刚刚说的不孝子。 “相比如何?试试便知!”冥河嘿嘿一笑随后说道。谈笑间,冥河老祖突然发难,血海规则之力裹挟着无边的威势朝着陆辰远席卷而来。 这便是心灵力量的强大之处,对于实力弱的人,轻易碾压对方丝毫不成问题。 风凌绝不说话,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那里面看到他心中真实的想法。尽管他的目光冷锐如刀锋,玉朗天却并不回避,就那么坦然地与他注视着。 另外值得说的是,地虎侠坤中归位之后,凌雨也没有偏待遇他,同样也是选择了一门玄冥神掌教授与他。 下午,地龙又去了张士德那里一趟,让张士德与京城军机处李鸿章联系,看看朝鲜的局势是否已经恢复平稳没有,同时又给图们江将军府去点询问进入朝鲜的军队是否已经抵达平壤,平壤的局势是否得到有效的控制。 “林苏,叶谨。”男人揉着太阳穴,眉头深锁似乎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凌秒被言离笑盈盈的眸子一盯,顿时没了说话的底气。 王凯说道,对方是不可能放一点人,再留下一点人的,这样谁都骗不了,他们不放就说明放不了,人已经没有了,那么根据贾盈的说法,就只能够要赔偿了。 律昊天拿起领带,端正的打起,这么多年,他都是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还有自己的穿戴。所以,律昊天也是一个十分有品位的男人的。 宝贝沉默的眸子有些许恍惚,继续听他道:“宝贝我爱你,你可以回到我身边吗?”他的口吻是请求的。如果必须要给理由,那这就是理由,最真的理由。 你或许也听说过,我能和任何动物成为朋友,得到它们的信任,生活在这片山林里的各种猛兽和毒虫,想必也不会例外,它们也会成为我的朋友。 她知道面前之人是何等的强大,是以没有任何保留,催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而后,她身体四周那淡淡那朦胧的光辉渐渐消失了,露出了她真容。 他散开自己的气势附近笼罩,孔雀族战士们这才如释重负的长松了口气,并向对方行礼道谢。 但是现在不同了,1纳米层面,细胞会被粉碎,能够保留的只有一段基因。 545、凶狂 “小畜生,要你的命!” 西大乘教教主女尼此时发丝飞卷,手中蛇剑阴毒凌厉,运剑起招只闻瑟瑟剑风,三尺青峰在月下宛如化作一条飞蹿疾行的银蛇,连破冯凶和张唯一的剑招,瞬息刹那已直逼杨双脖颈。 这婆娘也是瞧出来练幽明心系众人安危,此举便是为了令他分心。 可练幽明动也不动,右手持枪,放长 两人隐藏在暗处,一把狙击枪犹如一条潜藏在阴影中的毒蛇一般,时时窥伺着陷入攻击范围的猎物。 见来人认出自己,姜天皱了皱眉头,脑中灵光一闪,指着王伟业说道。 听闻此言,陆明华眼中闪过一抹惊诧,想不到眼前的家伙有备而战。 这家伙身穿一袭道士服,行为上还古里古怪的,实在有些奇怪了一些。 焚天墨爪,是南宫焱创造的爪法,是南宫焱综合自身体术结合果实能力创造出来的。 如此表现说明金狮子的决定也让红伯爵感受到震撼,自愧不如,用敬酒的方式表达尊敬。 清凉的微风缓缓吹过,树上发出一声声飒飒的声响,一丝丝光线在稀疏的树枝透了进来。 “严密监视即可,区区四十万林家军,我还没放在眼里。散了吧!”王林威严的下令道。 当食堂收拾干净,陈怡带着打扫宿舍楼道卫生的后勤部成员,纷纷在大厅或占据在楼道内,利用食堂有限的空间,有模有样的挥舞着手中的铁棍,用心习练着林昊传授的战斗厮杀技巧。 虽然王子羽没有吃过辣的,可是莫名的觉得这个味道吃着很过瘾,又不像芥末那么冲鼻,吃着让人有种大汗淋漓的感觉。 同样,阮糖也听到了,两人不由对视一眼,阮糖嘴巴无声的张了张,待看到任平生瞪了她一眼,才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红润的嘴唇,眯着眼睛笑起来。 或许有些时候会因为脑子不大好使,做出一些比较冲动的事情,可一旦获得兽人的忠诚,那就真的不怎么需要担心会受到背叛,他们宁愿自己死去,也绝不会做出任何背叛的行为。 中年男人和大学生下意识地回过头,一身病号服的莫珍珍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尖锐的轰鸣之声,也是在此时自林正体内响彻而起,一股可怕的力量,笼罩了这片天地。 也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官府连皇城卫都出动了,为什么还能聚集起这样多的活尸。 “我都说了,不想要,你偏偏不听,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条件反射而已。”唐奚缓缓坐了起来,跟他解释。 “可以确定,沈非晚在船上。”傅时筵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眼眸一直看着屏幕,回了句。 搞的,曹昆经常自己都在暗中怀疑,是不是有人暗中在给她浇水。 这长老会里一百多位城主每隔三至四个月集体来聿城开一次大会,一年聚会三次或者四次,视国情紧急程度而定,有时候一年可能也能来一两次,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各自的封地里不出来。 “傅总见笑了,我这几年也是注重保养,所以看着显年轻。当然比不得傅总,傅总才是真正的年少有为。”陈柏桥不停恭维。 呵呵,都是云家的产业了,还付什么钱,至于说店里的一些导购员,自然也不用担心,过了今晚,她们将都是自己的员工。 不仅林薇薇,还有楚新月,李修等人全部都在,洛辰有意让他们也看一看星王级武者的实力。 546、通玄当面,岂是等闲 …… 莽古斯一直留意着练幽明那边的变化,他还惦记着那十几位先觉大高手能掀起点风浪。只要古玄通能够成事,那他们这些人好歹也能分点汤。 可难以置信的是,就这三四息的功夫,这些人竟然死了大半。 而且一个比一个死得惨。 真就见了鬼了。 更要命的是练幽明提枪杀来了。 人 但见终于露出真面目的凤玉京,此刻不期然翘首看天,无限担忧地叹道。 他当即为日后的仙剑诀起了个名字——破心迷剑。他总忘不了悔过宫里的迷雾,总觉得生命就是在迷雾中摸索前进的过程,总是那颗多变的心会在不知觉中迷失,或一时,或永恒至消逝。 当然,或许在场的诸人都不可能知道的是,这场斗争的胜利者既不是大将军也不是那些宦官。 但既然明知自己这九箭挡不了“意难平”,她为何仍要勉强自己挡这灭绝一剑? 这朱云果乃是至阳之物,在炼丹材料中极为珍贵,所以朱云仙门对其保护得非常严格,更是花了很大心思培育,想不到现在却是结果越来越少。照这个趋势下去,只怕再过几千年,便有可能一颗朱云果都结不出来了。 “额,莱公,恕下官罪过之言,此两异象,前主人君头上有土;后主乾坤颠倒。”苗舜臣斟酌措辞,谨慎回答。 而剩下的兵马,一部分为镇兵,这里集中的大部份都是行营中的工兵部队,已经大部步兵,少量骑兵。郡兵的两万余人,则大部份是步兵、弓兵。 濒渐地,大神官在拼命挣扎着的身子停止了挣扎,奄奄一息地倒死在地上。 还是因为,死神向来不易感动的心,也为聂风适才对断浪的”绝对信任”而感动?他不欲看见聂风这种人间久违了对友情的信任湮没? “已经六个时辰了,如果神武城真的有三万隋军,那么这支大军绝对不可能是马邑地方府军。三万人的数量,整个马邑和雁门的军队都没有这么多,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他们是杨广北上的禁卫军。”始毕分析着情报。 不知何时,四周的漆黑一片已经被血色肉壁取代,整个通道内不断有各种不知名的器官轰然拱起,发出排山倒海似的力量向二人挤压过来。 三人冲进后门,李哲把门锁好,刚想问有没有通道离开,塞隆一把抱住他。 虽然庄强实在是觉得苏樱樱跟秦轩在一起实在是李诗诗逼的,但是也还是老老实实的跟着李诗诗走了。 “他们现在就像是第一次学会打篮球,非常兴奋,我们倒是更担心你的体力问题。”范甘迪继续开玩笑。 另外一只手伴随着骨头折断的清脆声,再次让整个宴会厅无比安静。 还真是够有韧劲的了,被怼回去了一次还不死心,不,应该这么说,正因为他知道这种类似于作弊的offer很可能被她拒绝,所以才更要说出来,毕竟先回绝了一次,气氛多少有点尴尬,她不可能再怼回去。 柳鹰风说道别人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武朝云,那意思不言而喻。 “好,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我回去和管理层再商量一下。”肯尼说道。 早有预料的玉帝却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场戏总算是要结束了。 就像是很多人,其实对科学都比较抵触一样,毕竟在我的认知内,反而是比较有钱的人,更容易接受一些玄乎的东西了。 547、齐会强敌 看着面前这尊近乎魔怪一般的魁梧身影,练幽明的浑身筋肉竟是难以自控的不住颤栗。 并非害怕恐惧,而是肉身自警,在处于极度危险的环境中,浑身筋肉正在疯狂调整紧收。 他将铁枪搁下,头也不回地冲着身后一群人开口,“你们都退远些!” “退?”这个自称为洪天贵的通玄老怪此时连嗓音都变得低沉浑 便是知道,叶拙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唯有心底暗骂一声“大爷!”,继续全力挥动长刀跟拳头,若是片刻之后还没有更多的收获,就只有闪身退走了,当然,走之前自己的青乌飞剑一定要带走的。 而造成这样情况的两位当事人,无视下方的情形,依旧各种招式层出,斗得风云色变,不过两人的身形都是向高空飞去,避免余下的交手伤害本方弟子。 “我们是不会让你们过去的。”它的口中居然发出人声,不过声音很嘶哑,还不是很熟练。 虽然陈锋被万司秋万山破例提拔成为了百司,只是他并不像其他百司一样,手底下有属于自己下属的执法者。 而雁儿口中的那句“自断经脉而死”正是让慕容峰不得不此刻去看看雁儿。 钟夫人就在这个时候,下了狠心,然后趁着婉儿不注意的时候,将剪刀扎到了婉儿洁白细嫩的手臂上。 “明白,属下这就是去办!”那个家奴抱拳,随后就立刻退了下去。 剿灭关家的行动结束,正南分舵的各部,也纷纷返回自己的所属本舵。因为成功的围剿了关家,所以千司龙瑶以及她的挥下各部,都得到了万司秋万山的嘉奖。 说是一袋,其实也就一把的量,这还是我之前特意让二狗子留下备用的。 路飞现在需要的是证据、线索,然后利用这些线索去寻找证据和自己的父亲。 本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了,没想到发布成绩的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不少的人。 远远一看,名为苏尘的少年面容倒是清秀,不过他此刻神色却极为认真。 众人连连附和,司予不禁害羞地低下脑袋,余光感受到从一旁传来的灼灼视线,抬头一看,竟然是一直坐在旁边的周近屿。 操场上正在举行的项目不少于十个,可是没有一个关注度有跳高这么高。 王局长惊得脸色惨白,没想到自己的手下遇上这么样的事情。可把事情越闹越大了。大得他都感觉会影响自己了。 “这是怎么回事?”爱丽丝焦急地问,一面试着隔离植体成长仪,她关闭了成长仪的电源,但黎东身上的电光还是流转个不停。 顾曦贞有些讶异,因为她没想到奚音找上她,是为了解释那日的事。 苏摩吓了一跳,他赶紧打开视觉介面上的好友名单,一看吓一跳,格瓦特的名字呈现灰色,显然是断讯了,苏摩叫道:爱丽丝,他的状态是断讯,但还没有消失,显然不是死了。 由于玩家无法按时诛杀魃、由于魃也无法离开山海界,系统宣布活动结束,由于山海界已经不适合人类存,故永久关闭山海界。这让刷石头换钱的另类高手金钱来源彻底灭绝。 孙易的眼前一亮,一把抱起了冷玉就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冷玉一巴掌就扇到了他的脸上,冷哼了一声扭过身去,孙易讪笑了两声,有些心虚地四下张望着,除了柔然,其它人都装做没看见的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 548、至强外功,洪家至宝 “无上杀念!” “哈!” 洪天贵后背筋肉一耸,望着那颗迎面杀来的拳头,双眼微眯,两脚扎地一稳,不闪不避,亦是一拳轰出。 洪拳。 双拳当空一对,练幽明的整条胳膊立见筋肉齐齐一颤,一条条青筋脉络迅速从拳锋处浮现,很快便爬上了半条胳膊。 洪天贵残酷一笑,双脚纹丝不动。 刚想发火,就对上宁九黎嗜血的眸子,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再多说一个字,就要当场人头落地。 其中最先的两路重兵,都是从辽南京直接一路南下,经燕云十六州,欲意以自身骑兵优势,从华北平原长驱直入,直捣中原腹地。 郝林笑了一下,“你有所不知,基地长末世前本来就是大公司的老板,所以管理人很有一套。 “皓羽哥哥,我也要蟠桃,虽然我不是武者,但是我也想吃蟠桃嘛。”枫枫跟着过来起哄。 当宵练神剑与巨大的血色铁链相互碰撞在一起的时候,就连世界之树都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宁如斯满头黑线,这姑娘脑回路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又是富婆又是肉体,我像是那种人吗? 这些祝由鬼医虽然对姬潜龙大加指责,但是有了姬潜龙那些先入为主的话,这些鬼医的说辞,我们自然就会怀疑了。 宁九黎抿抿唇,柜台太硬,他环视一圈,吩咐几人搬来远处货架上的床品,然后叠了几层。 然而却不料近在咫尺的月兽举起了锋利的爪子,巨大的爪子朝着他拍了过来,这一次药老没来得及躲开,直接被击中。 真要照着石板上说的破开封印解放母树,苏灵不敢想是什么后果,但是幻觉中那颗荒芜的死寂星球已经说明了一切,怕是整颗行星的生命都被吃完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是可以从夜阑手中逃脱,但必定也是十分麻烦的事情。 ‘咔——’原本平整光滑的石墙,自中间形成一道竖直的裂缝,沉重的石墙缓缓开启。 他将她口腔之中最后一缕血腥味吞没了下去,才慢慢的放开了她的唇,缓缓的将她从自己的怀抱之中拉了出去。 哭着哭着,嘴巴还大大地张开,便开始偏着头思考:咦……他为什么要哭呢? “你让阿初知道你的存在,却不让我知道。”某个男人皱眉,控诉着。 大红花轿来到门前,众人原本想着太子多病,至于在门口难为他的事就免了,谁知道人家太子根本就没有来。 “有皇叔这话,羽儿就放心了。”慕容凝羽笑着说道,低下头喝茶,眼底闪过一丝诡谲之色。 紫凝依言,先是对璃梦和内德使了个眼色,然后脸上神情一变,变得非常冷厉的模样,连眼睛都出现一丝魔化反应:“藏头露尾,杀了你!”说罢,身上电光一闪,人已经冲向六点方向的出入口了。 是嫌命长吗?为什么要跑回来做一个冷宫的皇后呢?安安静静的失踪,不是能活得更长久吗? “如果这次之后,我们还能在一起聊天,我就告诉你!”说完,安倍德海打开车门窜了出去。 “好好好!您老说的对,那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嘿嘿笑着问道。 那月熊本就异常紧张,眼见胖子上前,闷吼一声向他扑了过去,胖子猝不及防,被它扑倒,仓促阻挡,惊慌反抗。 不想,喝的太急了,刚喝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脸红脖子粗的,半天听不下来,而张民祥看着这一幕,却是没有丝毫的动作,只是忽然笑了起来。 549、生死胜负,从无例外 两劲相撞,宛如洪流对冲。 练幽明双脚贴地,鞋袜早已被磨碎,脚掌蹭过沙石立见斑斑血迹。 洪天贵亦是倒滑出一截,上身晃动后仰。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可内心却有些震撼。 自己这十三太保横练可是已至大成圆满,练无可练,化去了全身罩门关隘,又有百年气候,再加上铁线拳养了百年气血,可谓是势如龙 “说什么?我都不知道你们要问什么?”秋田行着实被面前魁梧的狒狈吓到了。 “额,那个天英,你还是等回枫木宗再找人给你治疗吧,我治不了。”天星额头有些虚汗冒出。 一个元婴期的修真者一举灭了比她修为高很多的金圣中期的修真圣者,其绝对不可是个傻子。 正当慕云别有一番风味的欣赏这炸开的“烟花”之时,他忽然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东西竟然忽然变得扭曲,忽然又变得像蜗牛壳上面的花纹那般,一圈一圈的。总之,眼前的东西都让他自己感觉到自己在转。 玉颜轻咬了咬嘴唇未曾言语,羞红的脸上感觉火辣辣的,而后缓缓抬起左手,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狠狠地一咬,殷红的鲜血便自伤口处流了出来,趁阿虎未曾留意到,便轻点在阿虎的眉心处。 我看着所有渔猎的人,排列成伍,从河岸上走来一个颇为英武的人,身后跟着两个大喇嘛,年纪都很长,我知道,是祭祀开始了,他们为了防着上面的人来查,居然在凌晨五点开始祭祀,真是虔诚的很。 因为会议室特别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公司综合部的经理过来宣布结果,所以莫一诺就算压低声音,邻座的好几个实习员工都听到了。 这一刻,翟安反而觉得,不是温情很关心,其实是翟弘怕他,怕他因为古歆算计自己。 “羽微!”,姜逸大骇,赶忙朝着她的位置跑了过去,一面向她体内不断的输送灵力,一面制约着那些个源源不断的魔族、猛兽,一面还要分心支撑着结界,即便是有凤凰建国的帮忙,但一心多用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 “好的。”慕云点头表示没有问题,虽然现在他还是有一些疼痛,不过为了缔结血脉契约,他也只好忍耐一下了。 那瘦削的面孔之上,很是淡漠,一双眼眸,宛如星辰一般的浩瀚深邃,那一股神秘的气息不由的让人入迷。 虽然,叶凡饶过了宋天霸,可是,叶凡冰冷的语气无疑在跟她划开关系。 这下,曹馨便无话可说了,儿子可是她的心肝宝贝,她对自家男人的处境自然清楚无比。 原本想着要出其不意,利用长枪斩杀雪狼王,却是没想到雪狼对雪狼王如此的臣服,居然为其可以付出性命,当然雪狼王的实力也是让他不得不高看几份。 到时候陈志凡的修为将走向更高的台阶,但是这个情况谁都不愿意看到,因为到时候可能谁也没办法控制的了他。 李倩茹和牛市长,两人可都是成精的狐狸,此刻他们只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倒是猜不到,楚梦瑶的话有什么其他的猫腻。 祁峰这番话是用华夏语说的,因此在场的,除了顾七之外也没有别人听得懂,杰克逊对于瘪犊子这个称号也就没起什么异议。 他是跟着魏无忌进城的,如今也很自然的,什么事情都要和魏无忌商量……其实也是间接的开放了自己的指挥权。 550、冷回马 枪影横空。 洪天贵的脖颈上,一点寒芒扎了个正着。 然而枪尖之下,只有一个凹下去的浅浅印记,不见半点损伤。 陈八败神色不改,枪身急抖,抖出一股螺旋之劲,想要破开这人的护身内劲。 洪天贵目中厉芒乍现,不慌不忙,飞身后撤,一股难以形容的强横气力登时自铁环上席卷向练幽明。 白羽一愣!这么直接,太出乎他意料了,他本就不想来这次所谓的相亲,没想到晏瑾萱比他还要直接。 四艘重型巡洋舰向前,补住了那两战列舰留下的缺口,它们以二敌一苦苦的和联盟军的战列舰开始了互相的炮击。 众人一下从之前昏昏沉沉的状态下惊醒过来,都是讶然,怎么沈熙又从这里出来了?众人骇然,连忙向前面看去,但见那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沈熙的踪迹?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一团薄雾不知何时蔓延了开来,在众人察觉前,已经将众人的身影尽数笼罩了进去!霎时间,众人只觉五识都被遮蔽,不论视线、听觉、触觉、神识……都大受影响。 李尔挑起电网,在十秒内卸下了机器人的备用电池,检查了一遍之后,把它挟在腋下。 “我是应该祝贺你?还是应该憎恨你?”马苏阿里的声音‘阴’冷着。 范大山大吃一惊,易天这话分明就是想强行拉他入伙,这让他极为不安。诈骗金额高达上亿的后果,他知道得到还清楚,那可是搞不好就要判死刑的。他虽然向来自认胆大,却还没胆大到敢拿自己的脑袋去赌的程度。 冷若溪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喘不上气来,双脚使劲蹬着,却使不上气力。 它能够吸收各种能源,逐渐通过升级,获得九十种具有超自然力量的模组。 目标飞船一周前在史迈斯的附近停留过,从他们一路出现的规律和路线来看,他们很有可能会前往桔子星。 凌夜把伊万说过的效果,讲给阿婆听,只见她皱了皱眉头,又继续查看这手上的果子。 而且他们还得把紫瑶上仙的遗骨送到东方之地,紫瑶上仙遗骨在外,也是紫瑶上仙怨气如此浓郁的重要原因。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当燕北归的周身肌肤被红莲业火彻底烧灼,表面已形成了一道道飞灰时,燕北归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迸射出一抹金光。 程一飞蹲下去在尸体上摸索,摸出一瓶疗伤丸吞服了两颗,而他爬到大树上本想搞空袭,结果黑无常却主动爬上来了。 “一定是幻觉!”钱波不信邪的冲上去捶打那面墙,墙发出“咚咚”的闷声,明显是一堵实心的。 可这一次情况要比此前严重多了,他除了进入虚弱期之外,因为触及极限的爆发也让身体各方面受到了不轻的损伤,这样的伤势哪怕苏信有着超强恢复力,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好转的。 三才阵,曾经是游戏中的基本阵法,这种阵容的防御力和攻击力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火光噌然亮开,姜致回头看过去,男人漫不经心靠在床头,一手捏着烟,见她看过来,略微抬眼朝她扬了扬眉。 可她是自己打算相守一生的人,她有点麻烦,自己又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陈高月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着看着孩子的沈瑜和沈羽把孩子抱过来准备喂奶。出来还没有吃过东西,正好馨馨也醒了,看看初乳有没有。如果没有母乳的话,想要养活两个孩子可需要请两个奶妈回来招呼。 雷东微微的点了点头,心想龙飞如果取得了忠义厅拳王争霸赛的冠军,成为今年新的拳神,那么作为龙飞的幕后老板,雷东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静海市。 男人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转移向她的耳朵,顽劣的吹了一口气。 太上皇轻叹,太后跟他出宫后,心态平淡了许多,这些事阿摩也不会特地拿到她跟前说不是。 那个时候她本不该手下留情的,但是正好被白劲秋和他带来的人给坏了事,让那老妖给跑了。 而冷欢愉则是不好意思看宋氲扬,看他一眼眼神就开始闪躲。心脏在乱跳。 盘旋在自己上方的男人黑沉的瞳仁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情l欲浅显,滚烫的气息喷洒下来近乎要灼伤她的肌肤。 看着白沐雪自顾自的说完,又自顾自的走出房间,林枫再次眨了眨眼,脸色一片茫然。 现在高科技设备失效,但索罗斯等人却轻易的找到了陈奇所在的位置。 从玉泉寺的事情就能看出郝谦如今还是被世家所累,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对他将会是极大的打击,说不定许多人来逼迫他,让他自刎谢罪都是有可能的。 “因为他什么都不想跟你说,你太弱了。”灵火一号说这话,带着无尽的藐视和轻蔑。 “不错。”许云天此时已将背在身后的手放到了前面,露出了那柄再普通不过的长剑。 桑洛不是傻子,狐族天性敏感,对于人的善意恶意分辨的极为清楚。 “哥哥,我也要去抓星星。”秋儿以为真的,急切地表达自己的愿望。 梁岩歧来的路上就已经想过,或许是江南的人会请来焦龙助阵,所以把他的事迹探查了一遍,不看不知道,一打听才知道,居然这样一位值得敬佩的人。 当初人回来,那件事丑事就传开了,外面风言风语的,传的很是难听,周平山向来不管杨九怀后院的事情,但是这一次却是忍不住了,特意喊了余含丹过来询问,当时为了避嫌拉上了她这个姨娘。 纵然那男子看起来足有150斤,还是被沈霆琛一脚踹开一米开外,撞到一间房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位洞虚后期的疯子,即便是十个天筠,加上十个许若洵都不够一个这个疯子折腾的。 我一拳重重的轰在锁链上,强大的电流,立即沿着我拳头的皮肤,瞬时传递到我的全身。 吃完早饭,顾石起身去卧室将一个老旧的褡裢带在身上,就要去酒楼上班。 551、斩通玄 “啊!” 不知是惊怒还是震怖,洪天贵身躯一震,一手死攥着铁枪,满头白发根根倒竖,独目圆睁,死死瞪着面前那张覆满血污的冷厉脸孔。 下一瞬,不由分说,已是一记八极拳的阎王三点手,单掌立劈练幽明天灵。 但有两道身影此刻快步闪进,同时提纵腾空,一左一右皆奋起一脚,扫在了洪天贵的胸膛上, 沐星寒是何等精明稳重之人,会出现这样的错误,你必定是震慑了灵魂。 此时,黑衣人注意到蓝灵儿的到来,眼中不带丝毫温度的看了她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放在沐星寒身上,显然,他们今天的目标是床上的沐星寒。 冷冷的看着漠然而立的沐星岚,冥元一脸冷意的问道,通过刚才的了解,他对沐星岚帮助溟墨已经非常不满。 “风盾!”黑鬼大喝一声,风系异能量变成盾牌挡住了叶冥飞射而出的暗器,黑鬼额头冷汗滴落,没想到被一个暗器吓住了,真怀疑他是不是杀手。 “我就是不松,除非你让我们坐你的船过去!”丁当死死地抓住了那拂尘。 此处虽处于曦国皇室军的掌控下,可毕竟地理位置上靠近边界,撤退起来也比较方便,朝露等人事先住进客栈,等待天黑之后与天众使和摩呼罗迦汇合。 沐雨晴若有所思的往回走,如果把刚才的一幕告诉何翊,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帮着穆易辰说话? “水玲珑,你不如嫁给我算了。我跟你说,我可是猛男,保证你每天晚上都满意。”火炎炎也猥琐了一把。 轻轻的伸出手臂,一道黑色的指芒弹出,轰击在溟墨的拳头之上。 杨九怀躺在马车上,因着身上有伤,每次马车颠下都会疼的呲牙咧嘴的,但是他觉得比起这些身外伤,更让他心痛的是,自己丢失的东西。 他心中又酸又胀,竟不知该如何言辞,只能愈发用力地抱紧朱瑙。 他穿着一件青铜色的铠甲,披着鲜红色章绒披风,腰上别着长刀,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虽风尘仆仆的,但是气质冷冽,神态肃穆,强大的气场震慑的,一时叫人不敢直视。 裴近元左拳右掌,他侧身让过柯青神的招式,左拳向柯青神肩上砸去,右手化掌为刀猛劈,斩向柯青神的大腿。 “收到内部消息,听说中央已经下手了,”电话是关子健打來的。 李知尘修为不弱,本来也不惧寒冷。薛轻云却是不同了,虽然她体中因服下大量珍惜药材充沛着一股强厚的药力,但自已却不会运用,修为颇弱,身子也紧紧抱着李知尘。 初七转身,看到是的苏君晓与许英雄一前一后的从员工通道的玻璃门走来。 若依雪带着李知尘向后山走去,叶红看了一眼李知尘,脸上同情之色甚浓。也跟着上去了。 因着隔着衣服倒也看不清,但是已经是鲜血淋淋,郑坚痛苦的嘶鸣着,只是在场的人,也只有郝谦有能力跟余青抗衡,但是郝谦已经是半默认了,大家自然不敢吭声。 被关在另一边的李漠然和颜安星听到枪声,心里莫名的紧张,因为他刚刚还听到南黎川的叫声,可是就在这时,南黎川的声音突然就没了,那种血腥的画面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哈哈哈,研究所可不是普通的地方!不要忘了……”孤狼还没有说完西门就像是被触到了逆鳞一样,对着孤狼就是拳脚相加。 552、天罡劲,至此失传了 枪影在前,人影在后。 长枪横空,练幽明双手扶枪,似是倾尽余力,毕于此招。 可惊人的是,这一枪几乎已经扎入了对方的喉咙里,但洪天贵居然还有余力。 洪天贵身形一振,以双手硬接铁枪。 二人一进一退,一个双脚贴地倒滑,一个大步挤近。 冲撞之下,司徒无敌与宫无二皆被扫退出去, 乌黑色的鲜血从手腕断裂之处流淌下来,于哲先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然后尖叫一声。 我们有姑奶奶,你们没有,你们只能羡慕,只能羡慕……亏得陈大柳这种不要脸的嘚瑟是在心里进行的,要不然一定把人噎的想打人。 许是觉得有人在医馆中晃悠着,那个坐在边上给人诊脉的老大夫轻咳一声。 “您放心吧,主人,维克多拉一定会认认真真,兢兢业业的完成主人您指定的任务的。”维克多拉满脸激动地说道,微微的点了点头,张少飞让维克多啦离开了,而张少飞的心却已经飞到了地球上了。 “看西玉大仙四处调查的模样,我只是好心的来提醒一句,那晚倾姑娘被劫走之前似乎有其他人在场。”男子看样子是答非所问的说着一些奇怪的话。 “想不到你这胖和尚的宝物锤炼的原理竟然是道家的阴阳之道,需要和阴阳神兵才能破去,还好有大哥送的青萍剑,否则还真出不来了。”孙悟空一手轩辕一手青萍,扛在肩上不可一世。 苏玉笙莞尔一笑。第一时间更新那魅惑众生的容貌仿若自额角妖艳的梅花痣处油然生出一朵妖媚的曼珠沙华。将那精致的面容蔓蔓勾勒出一丝光华。连带着那一袭火红的华服似乎让人看到了另一片花海。 反观墨一鸣,就有些狼狈,从天空中落下的时候,身形一个不稳,竟然连着倒退好几步。而且身上的气息有些紊乱。此时正微微喘着粗气,阴狠的目光,紧紧盯着沈三千。 怪物的数量足有十几只,这两只怪物的损失根本就是不影响它们的破坏力,可是,让罗宇咋舌的,那两只被炸沒來了半边身体的怪物,竟然还在挣扎着,用手臂拖着身子,一点一点的朝罗宇爬來。 因为是缺陷法门,后遗症非常大,所以顾北索性就改成了速成款,只要有炁,练习一段时间就可以正常使用,代价是副作用翻倍。 易嫣然哆嗦着嘴唇,眼眶中瞬间涌上眼泪。她惶然地看着王佩云,似乎不认识对方了一般。 穆庆生的初衷很好,却忘了人心易变。也许最开始几个兄弟确实对穆岳心存愧疚,但时间一久,他们非但没了愧疚,还会心生不满,就像如今这样既不想帮三房服役,又想彻底占了三房的田地。 韩青点头,然后又与其余同门打了招呼,便在苏天成旁边盘腿坐下。 那道光越来越亮,周围的事物也越来越清晰,顾北这才发现这水中不单纯有水,顾北完全认不出来的植物——奇怪的是除了顾北以外,没有任何动物。 到了现如今贞观时期,崔家在朝堂上仍有不少势力,虽说因李世民大力打压,尚未涉及到朝堂核心,但在地方上威势极强,可谓是大唐第一世家。 这一日是朝会之期,一大清早,朝臣们早早地就到了太极殿外,等候开朝。 她没记错的话,潘敏的修为也不过就是元婴初期左右,来到这里,对于当前局势影响不大,甚至根本没有。 553、斩仙飞刀,白虎凶威 …… 这一拳,砸的是练幽明后脊,更是以太极捶法劲打全身。 原本该要了他的命,但那太和殿里却飞出了一抹刀光。 不,不是刀光,那是一缕内息,一缕锐旺冲霄,杀意惊天的内气。这口气凝练如刀,横击而至,好似异峰突起般以一种无可匹敌之势插进了两者之间。 斩向了偷袭之人的拳头。 一听季开想要去那个地方,大家脸色都有点差,没人愿意再见到那种场面,晚上回去都睡不好觉。 “准确的来说,还不到七十年,大概六十五年左右。”杜克一口喝光咖啡,看向沙发上坐着的颓废男人,史蒂夫的身影佝偻,时不时颤抖两下,显然是接受不了现实。 两人就在江心会面,首先是互相拱手见礼,然后抬起头来互相打量。 “更主要的是本君还欠着她钱,为了还人情,所以本君想要帮助她。”琉星抬起了头,目不斜视的看着硝子如此说道。 这场考验之中,凯尔终究还是没能成功地推行自己的正义,缺乏了前代星灵的记忆,她还是太嫩了些。 闻言,金色之暗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唯的脸色明显稍许黯淡,春菜则是露出了苦笑。 李二眼睛转来转去的看着半跪在雪地里的刘旭,刘旭说的话很少坚决,那也就意味着,他自己将自己的退路给堵死了。 从外表看就是所谓的强盗,恐怕刚抢完银行正在逃亡中吧。这种类似20世纪漫画里出现的打扮雷到了众人,虽说如此,毕竟他们是手里拿枪的亡命徒,也就没办法不听他们的。 维克多现在手中又土元素之心,水元素之心,火元素之心还有元素之心,唯独缺少了气元素之心。 枕春送他出了栖云轩,才把桃花叫过来,将广平侯府孟公子的事情细细说给桃花听了。 维多利亚与汉诺威的身形从阴暗中缓缓显露出来,两位魔导士的位置并非最佳,却对燕飞形成了夹击之势,只要乔纳森一声令下,同样戒备的另三位骑士就会同时上前围攻。 岳隆天刚挂了甄婉婷的电话,就又接到了一个京城区号的座机电话,岳隆天心中不禁一动,他以为是孙道民打来的,立刻接通了电话,却听电话里传来的是乐筱蔓的声音。 好在井上岗藤的力道也不是很大,岳隆天只是感到胸口一麻,立刻顺势抓住了井上岗藤的拳头,用力在他手腕上一捏。 腾飞酒店里,方家一家和除了东方毅之外的其他东方家的人已经到达这里,贵宾休息室里面,方安雅看了看墙上的时间,已经到了订婚的时间了,为什么沒有人过來请她? 额头汗珠滚滚,莫土仙君口念法诀,顿时上方的金塔轰动起来,霞光流转,灵气荡漾直向着叶羽火灵道尊涌来。 至于弗利萨身后的萨博以及多多利亚,甚至贝吉塔,都没资格进入到佩恩的眼中。 痛苦的惨叫过后,烟尘里显现出巨大的龙体来,是黑龙伊洛尔。这让广场上的其它龙类都大吃一惊,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把伊洛尔救起再说。 一声巨响,赤尧手拖一方宝鼎,头悬九天瀑落之相与青云战在一起。 “二少,我带着她在b市帮里的根据地里面。”季婷认真地回道。 应该是到了同一个时代吧,这个时代农村的很多房子盖的样子都是一样的,也难怪看着像了。 554、王五故居,重伤难治 “哥!” “师兄!” “练大哥!” …… 突如其来的变故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 杨双几人无不神色大变,快步赶到练幽明身旁。 可定睛一看,只见这人唇齿紧闭,气若游丝,一张脸淡如金纸,眼看已是难活。 杨双当场就红了眼,刚想伸手搭脉,忽见一只大手凌空而至,同时 汪精卫起身来到气息沉着,老神在在的中年人身旁,面带微笑的看向中年人道。 某人瞅着她想反驳但又无从反驳,既憋屈又恼怒的样子,心里甭说有多舒畅了。 “那萧山明明与重庆方面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让他当大渝商会会长,这个不妥吧!”周佛海早就料到冈村宁次会这样说,而萧山早就告诉了周佛海,这件事他会妥协,于是看向冈村宁次道。 薛岳说完,开会的众位将军双眸都闪烁着坚定而明亮的光芒,全部庄重地起身,恭敬的向薛岳行了一个军礼,中气十足的说道。 城门已经被炸烂,剩了大半截斜倒在门洞里。门洞里还散乱堆放着沙包土袋,分明被守军用来封堵城门。 注一:借了林徽因的情诗:红花儿白花儿朵朵绽放。逗大家一笑。 这是一种挑衅,他让平头男对他进攻。平头男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不过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愤慨,反正两人这一战无可避免,谁先动手都是一样。 “好了,陈年旧事就不追究了。说眼前的。”罗雨虹大度地一挥手,立即革旧迎新。 青林顿时大急,一旦被王战神念沾染,他的灵魂会因此受到不可修复的损伤,就算有本源之力,也需要很长一段才能复原。 秦言看的过程中直笑得前仰后合。若是秦松涛知道自己一片真情会落到他手里,并被当成了笑话来看,只怕要活生生气得吐血。 白漫步在其中,随意踢飞一个土黄色的世界模型——能留在这里的,自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世界模型,至于自己踢飞的到底是什么,白不想去深究。 然而,剑光就此止住,只在江莫语颈部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线,就彻底散去了那股毁灭一切的力量。 却见林沐瑶腾地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变得通红,一字一字地道:“仰,啸,堂!我要你的命!”说到最后已是情难自禁,迈脚就欲冲上前去,却被玉寒烟一把拉住。 谢思琪的行李不多,除了她母亲的遗物,只有两包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全部加起来不过四个大箱子。 这一声巨响,林雨麦顿感耳膜被刺穿,接着眼睛鼻子嘴巴有一股奇怪的液体流出,他猛的朝着其他人望去,所有在这一声巨响过后,发出了惨叫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无比惊恐的倒在地上,不断的朝着外面爬去。 韩东将车停在咖啡馆路边的车位,从车里走出来。就在这时,一辆奔驰牌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开到他身边,两个带着鸭舌帽的欧美面孔壮汉拉开车门,从车里跳出来,伸手死死地拽住了韩东的胳膊。 雷剑没想到一个白天的功夫,这个当时被吓尿裤子的伪军班长,此时说话这么硬气。 白丽珊直接靠在了一颗大树下,也不知道真的睡着还是假的睡着,静谧的她在这恐怖气氛下也美的出尘。 我妈吃着饭,就看着我,眼神非常怪,我也不吱声,把煤灰给弄出去。 555、人这辈子,就活一口气 源顺镖局里,徐天的师父也来了。 老人须眉如雪,中气十足,脸色红润,伸手又从怀里取了一个玉匣。 匣盒里是一颗老参,虽比不得燕灵筠从东北抱回来的八品参,但也有七品之数,芦头上依稀还有半枚“御”字,该是当年流入宫内的贡品。 老人用竹片挑了根须子,放进练幽明嘴里,又见其他人蔫吧不动,只 听到雷暴的回答,我和唐悠悠微微松了一口气,完全没有生气可言,在游戏npc只有一条生命,死了就没了,而玩家可要无限复活,顶多就死亡掉级而已。 实际上,在两人接近洗砚台的时候,他便已经有所察觉。以他的城府,脑中所想十分复杂,第一时间便是怀疑两人的来意。 “你不说是吧?你说,左壮,陈琅琊究竟去哪了?”谭佳佳对着左壮气鼓鼓的说道,她知道这里陈琅琊才是老大,但是跟自己身边的卫姐姐比起来,即便是陈琅琊也得卧着。 安聪琳撇撇嘴,看到自己的姐姐朝他们两个看了过来,顿时间闭上了嘴。 后方,神族火神放着黑龙波,一条黑龙从地面溢出,飞向岩石巨人王,带出500多点伤害,强悍至极。 \t这事秦风差点都忘了,军中的大比武,他一个门外汉能指导什么呢,除了武术指导还凑合之外,也不知道年老虎看上他什么。 只是定涛君思维早熟,年纪轻轻便有了自己的想法,时常与玄机产生矛盾,两人心中有都藏了一丝孤傲,外人难劝,导致两人的关系日益趋向冰点。 话虽然如此说,可李明泽和周不知两人都没有看出这处海面与其他的海面有什么不同,甚至可以说的上已经普通的无法在普通了。 这名卫士也在此时,轻轻的抬起额头,和萧凡双视一眼,便是感觉大脑一阵空白,犹如白驹过隙一般。 终于到了目的地,地面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浅坑,浅坑里流淌一些红色的岩浆,散发着滚烫的热气,不时有岩浆从浅坑里喷出。 就是要让魔幻斗士雕像一愣神的时刻,给他来个猝不及防的突然袭击。 想必,正是因为发现了八酒杯最大的弊端,感到普通的时间静止已经完全达不到他心目中的完美需求。 白夜擎哪知道她心里此刻是这般想法?她的沉默和流得更多的眼泪,于他来说,就是做了决定。 纳无本的话里充满了挑恤跟讥讽味儿,甚至,在无限度的刺激叶君天。 所以,褚天知道这个叛徒是故意来揭露自己的,他怎么可能会给宁宁这个机会,所以一出手就是杀招,毒辣无比。 我正这么想着,手里的匕首忽然晃动了一下,我一看只见这洞壁的坚硬程度吃不住我身体的重量,匕首都被我的重量拉扯的手柄向下翘了。 陈星宇根本不可能在切身感受到对方操控天地伟力的超凡境界同时。 其实这时候我很想开枪,可惜枪里没有子弹,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个摆设。 就像现在禅天龙这么一拜倒地的谢罪,瞬间就让墨羽飞的念头一动。似隐隐感受到了不好的预兆似得。明显的不安起来。 即便如此,比起身上的痛楚来讲,莫枫心中的骇然程度更胜千倍。 “呵呵,不错祭出灵器是要消耗的很多灵力,不过我想应该我体内的灵力应该能够比你这兽器里面的妖魂力量要后消耗完吧。”紫幽凌道。 556、他们没把我当废人,也没把我当人 …… “还不吃是吧?不吃你就别吃了!” 吴九脸色难看,望着床上紧闭着双眼的练幽明,气得吼叫不停。 直到旁边的护士过来训斥了两句,才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们几个守了你多久?白狮那是彻夜熬着,小双一步不离的候着,我他娘的给你把屎把尿,我媳妇儿我都没这么伺候过。你倒好,醒来了一声不吭, 牧惜尘闻声望去,才发现姜雪娟被人从黑暗里推了出来。原来她早就在这,自己怎么没发现? 听的月无常的话,天天跟英俊都兴奋的拍手,“好耶,好耶。”跟在月无常和希儿身后,一蹦一跳的去了饭厅。 石全这才想到自己的思想时刻被人监视着,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 在教室报过到,我偷偷饶过教学楼,转到旧操场,然后再次从昨天那个地方跳出去,不过我已经吸取了昨天的经验,这次是慢慢落地的,并没有再掉进那口该死的枯井中。 有了这个巨无霸的加入,他们加入不加入没什么影响,最多延迟一下破灭的时间而已。 “怪不得能被这等货色搞得如此狼狈,原来根源在于此!”石全这才明白,一向目空一切的火凤凰原来是被这团气搞得不堪一击,虎落平阳被犬欺。 对此,他们都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也并没有对斯拉得的行为态度有什么不满。 苏南紧紧地抱着,无声地安慰着。黄莹也坐了过来,轻声安慰着她。 吃过饭,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春草才想起,今天买的东西都全在镇上呢,只能明天去拿了。 一趟下来差不多已经是傍晚了,回了十里长亭,几个孩子还在兴奋的聊着这一天的感受,‘春’草则是疲惫的只想赶紧回房睡觉。 少年们的内心各种纠结各种曲折,可那喊人的和那被挖人的,心思却半点不在这儿。 上回被她借来作“最后一击”的冰尸,这次可算得以放一个真正有攻击力的大招了。 可她尝试用各种驱鬼方法,想将黄三儿从白金凤身体里赶走,都无济于事。 他虽然是绝世武道强者,老牌化境巅峰,在漠北之上锤炼的烈火气劲更是堪称可怕,几乎如同真正的高温火焰一般。 不多时,在村民有些惊慌的神色中,七八辆军车轰鸣着开入了田地,青玄带着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人面色凝重的跳下了车。 巫大狼自来熟的很,刚被战凉按在地上打的哭爹喊娘,这会就嬉皮笑脸的和战凉成了一家人。 赵归和惊讶无比,开口说道,双系的异人并不多,但是每几十年都会出现一个,但是这么均衡的且强大的水火双系异人还是比较少见的。 战塔第七层中的王哲身形狼狈,浑身都是鲜血,眼眸中却闪烁着激动,脑海中都是刚才毫无顾忌的激战,生死之间的搏杀,让他对赤龙神这段时间的指点急剧消化。 “邱乔在楼下,我本来想把他赶走,但是想了想还是让你去处理吧。爸妈开始起疑心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南梓言倚在门上,并不想提邱乔。 白如玉听到这话也不客气,直接躺倒,半息时间便打起了呼噜来。 林雨涵大受打击,其实,她除了对罗蔓具备指挥官身份感到吃惊外,更有一点,她连之前唯一对罗蔓的心理优势都消失了。 “闭嘴!”百合还想试图制止,却被从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 557、父子相遇不相识 转眼已是十一月上旬。 北边秋冬交替,天冷的太快,大早上的都结霜了。 城外的河滩上,李老爷子端着冲锋号,那是一个劲儿地吹。 练幽明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件军大衣,戴着狗皮帽,还围着围巾,捂得严严实实的。 打从插队回来,他还是头一回穿这么厚实。 没办法,精气调动不了,又是 他此刻仍然自信满满,因为黄极境与地极境相差太大,纵然有阵纹和剑阵笼罩他,他依然相信自己可以一巴掌拍碎一切阻挡,将姜云等人拍碎。 “杨逸,你没事吧?”魏振说到底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毕业大学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反应慢了半拍,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赶紧凑到了杨逸身边。 接连受了安伯天两拳,这拳,比当日在长安横巷中所受,还要强横数倍,以至于他落尘钻在手,破除了安伯天一拳后,自己还是承受不住拳劲余波,被反震倒退。 除却这个“初级枪械精通”之外,杨逸本来的想法其实是想兑换两个像“一号”“二号”似得超能保镖来着。 “野人王吗?不,我反倒觉得你很有人情味。”林毅看着石彪憨厚的面庞很认真的说道。 观音菩萨不得不随着人潮退了回来,此刻泾河龙王的人头被地上的泥土污得不成样子,乍一看,就是一个长角的怪物。 李世民强忍住自己的惶急,勉强挤出几丝笑容,轻声安慰道。却浑然不知,他此刻的笑容比哭似乎还要像哭。 苍老的声音从心形果子传出,像是雷鸣在天边炸响,蕴含无尽的威严。 那些有了智慧的野兽王者们,的确是给了人类带来很大的麻烦,不过各个城市的底蕴在那里。 安安在后面见了七狼的下一波攻势又即将落于剑晨身上,立时娇喝道。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这间屋子的外面,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李豪的这一脑洞,全都是建立在神豪特权基础上,才成立的。如果别人有谁想这么做的话,肯定会赔的血本无归。因为他们无法看出,所能捧红的明星。 李山他们四人也是乏了,虽然太厄山距离太厄镇并不算远,但这一路也足足飞了两个时辰,他们皆是凡胎肉体,精力消磨最大,李山、厉天成、钱川进入房间,捡了三个床铺倒头就昏昏睡去,而林羽白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伤横累累,前方的光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了,或许兴奋剂的效果时间早就过去了,是他的意志支撑着他这具残破的身体。 “这一点不劳您费心了。”他再一次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飞向叶潜的上方,当刀尖正对叶潜的头时,他停止住了飞刀的飞行,只要他此时接触效果,叶潜的头就会被飞刀射穿了。 而李山也不常来,主要是他这人喜欢清净,平日里懒得来这人多喧闹的地方,只是在经窟里随便吃几把“五行米”来充饥了事。 然而,受了伤的桂,在面对如此强招,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胆怯,相反双腿扎马,双手画圆,来应对芽的猛攻。 七巧丹是以恢复内气为主的丹药,对于内伤也有些许的帮助,治疗内伤的最佳药物,还要属芳华谷的九香芳华丸,可是他们几个身上都没有这种奇药,本来解沐身上还有几粒的,可是也早在方竹林的时候,就消耗一空了。 558、又听秘闻,白虎传功 自从当年李风云仗剑横扫沈城,以风云体击败沈城上下几代高手,掳走沈月娥以后,沈若石城主就性情大变。 而顾西西越哭越凶,好像一根绷了两年多的丝线在方才那一刻终于承受不住最后的重量而绷断。 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那么美好的一件事,可以这么生/硬/疼/痛的完成。 童悦电话里没有多说,听她无所谓的语气,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样的表情,最近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我的身子也开始一天天的变化着,我愈发的懒惰不想动,如果不是童悦来看我,我都懒得出去,更妄谈去看她? 星灵是它所诞生出来的自我意识,而死兆之星则是它体内的病变细胞。如今病变细胞已经壮大成了无法挽回的癌症,病变越严重意识便会越虚弱,弦月这颗星球本身已经病入膏肓,哪怕是将污染的肿瘤切掉也会重新再生出来。 武僧通过修行可以获得许多千奇百怪的能力,有些更是能够窥探心灵操控神智,跟星界的高等灵能物种差不多。一些邪恶流派的武僧掌握着许多异能,窥探其他人的内心想法便是其中之一,只不过能够办到的武僧都异常强大。 踩在红色的部分,身体就会充斥着火属性的极道之力,如果这个时候人在踏上了蓝色的那一半,水属性的极道之力又会涌上来。 这里没有门,也没有类似于门的东西,但是前进的路已经完全被封锁了。 温和的海风沿着幻剑术幻化出的剑灵本相,渗透到了剑世界的内部。微咸的气味轻轻吹拂到指魔剑上。 “操,你特么记住没有?”尹若君拿起桌上的空酒杯,朝着冷丝璇甩了过去。 盘龙施压了片刻之后,就出声威胁整个昆仑派,那声音不大,却是刚好传进了每个昆仑派弟子的耳朵之中,在盘龙的威压下,本来就心惊胆战的昆仑派弟子听了盘龙的话更加的害怕,因为这声音震慑着他们的心神。 而她一举一动,都别有一番优美风韵,扣人心弦,郑、马两人注意力急急回到她身上,齐齐挽留,高典静只是摇头。 浴室内,江岚匆匆洗了个澡,随后清理完伤口,并上了药,好在这幅身体自从进化之后,便不再受到细菌的影响,若非如此连日在荒原奔走,伤口不感染才怪。 当然,这要得益于天门这种冰天雪地的环境,要不然帝释天就是功力再高,也达不到这种效果。 耳畔的柔声安慰像是最有力的催泪武器,聂婉箩只觉得眼泪汹涌到了难以自控。迷蒙的视线中,乔能的脸庞越来越模糊,却又突然之间被掩盖继而清晰。 而纳铁这时也才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泥人师傅,发现他看起来不过是中年人的模样,一袭青衫,头发散落在肩头,在微风的吹拂在显得桀骜不羁,却也不失高人气质,纳铁总感觉这泥人师傅很是神秘莫测。 众人眼眸之中的世界如今变成一片苍茫白色的空间,脚步越是深入,簇簇而下的雪花便越是繁多,紧密,让人躲避不了。 但这密鹤能力实在有限,虽在官场多年,单单只学会了惟命是从。骆秉章让他往西,他则不敢往东看;骆秉章着他打狗,就算鸡來啄他的眼睛,他也不去碰它。按左宗棠的评价,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张大哥,怎么是你?”看到了张楚的刹那,顾玲儿满脸的惊讶。 “算你们厉害,这洞府就暂且留给你们,他日我必定来取回!”蓝光之人见自己无法跟鸿钧与梅雪莲抗衡,便生起了退却之意,他这样的实力,如何想要逃走,以梅雪莲跟鸿钧的实力想要拦住他是非常困难的。 “哈哈…有圣后和诸位爱妃的支持,朕定要带领天荒走向最巅峰。””秦横天开怀大笑,之前因天荒圣庭未能晋升神庭,所带来的郁闷心情一扫而空,心中升起了无限雄心与野望。 “别急,先让本尊打残你,之后再来跟你解释。”三生至尊一体三分,三尊分身皆是双眸血红,身上气息无比的狂暴,状若疯魔,围着地源至尊穷追猛打,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势要一举打残他。 领着身边人琢磨来琢磨去,莽古尔泰觉得,这是黄台吉要推卸大军失败之责的兆头,而且很能就是要把这次败军之责推给自己。 直到一段时间之后孔果尔率领右翼科尔沁大队骑兵抵达战场,祖克勇方才率部撤退。 黑角得意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可是有情报网的,不然哪敢动这等庞然大物。 此时战功榜前二都是[羽]组织的,而且积分都是上百万,拉出第三位很多,这让很多8级超凡者坐不住了。 天空上,五爪真龙祭灵仰天出阵阵龙吟,大地深处的上万条大地龙脉也跟着冲天而上,这一刻,苍玄域的天地之力加持到了天荒王庭之上,一同向人族天道出晋升的意念。 只要那些人能控制住局面,身心疲惫的他们绝对是有多远躲多远。 更令人难受的是,不少大山都有高级异兽出现,开始占山为王,将人类的栖息地再次压缩。 就在刚才不久,他也收到来自x国方的电话,内容跟斯涅冉娜,说的差不多。全都是表示关心,并且愿意出力帮忙。 559、养剑篇 等到他不能与这副身体相容的时候,他会再次消失,直到寻到下一具被煞气侵染到一定程度的目标,才会再次苏醒。 余颖雪叹了叹气,没有说话,她内心挣扎,犹豫一会儿,还是当着陈辉的面,开始换上这一套职业套装。 夜间动物园又是新加坡动物园一项了不起的创新之举。夜间野生动物园于1994年开放,是世界上第一间专为夜间动物而设立的野生动物园。 拿了他的东西,基于正常的循环流程,他不会二话不说就过去强拆了那个地方,不然撒下去的那些种子一个个的都出事了,他一个个的找上门,能把他给累死,直接出手没必要,添点堵完全可以。 “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吧,大家都挺想你们的,带上叶雨幽林淮他们几个。”苏六六道。 不屑的瞥了孙悟空一眼,鲶鱼精的目光又回到了东海龙王的身上。 米娅这才看清眼前是谁,也是自己的一个追求者,据说是个阔少爷,米娅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三姨娘替顾丞相脱去了外袍,用毛巾替他擦了擦手,便歪在了顾丞相的怀里,妩媚的脸上带着一丝愁容。 孙悟空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就是因为他是傻子,所以他不会装,孙悟空给他带来的疼,他就记得。 穆希辰第一次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能给人一种舒心的感觉。 可惜的是,眼前的这片野花地太过平淡了,不够艳丽,无法将两人的气质与美,衬托到更高的层次。 穆希辰接受风铃草花做主题,是因为那天在山谷中她给他采的那朵风铃草花。 苏丹也不介意,不过,她发现菲奥娜忽然和苏星说话,还很自然的拉住了苏星的手,立刻大喝道:““苏星,她又是谁? 毕竟赵芙双出生名门,又曾经是他的未婚妻,就算退了亲,别人提到赵芙双,那也干系着他的颜面。 秋逸轩看着两人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甜筒,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你可知杀了赵高的是那些人?”子婴看着跪在地上的幕僚问道。 但是,如果太子实在是礼贤下士,对自己过分看中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和太子亲近亲近。 铁拳想,这可能就是大家眼中离开赛博坦的失落殖民地的模样,之前赛博坦上的居民是这么认为的。 对她的态度也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她应该见好就收的。 原本一段深情满满的话,最后一个字,却变成了男人真正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这点精光变得越来越亮,到最后甚至有种刺目的感觉,甚至从猿灵的魂体透体而出,将周围的一切映射的更加明亮。 这莫名的呼痛,让他心惊不已,再次推开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目光却定格在了她的腿上,不容她拒绝的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进观雪亭。 三人一听之下,顿时大为惊奇。这等奇事还是头一次听闻。不过纵云峰不乏剑道人才,青玄门乃至修真界也是大大有名的。 猿灵之前并不知道洛玻的名字,因此听到之后也没有太大的感觉,看了眼前的几人一眼,猿灵并没有下杀手,转身朝着正东方向冲去。 石碑中连续不断的飞出闪亮的字,在千叶面前排出一篇修行口诀来。看着排列出来的字,千叶却是大惑不解,自己已经修行过蛰龙归元诀的第四层,可是眼前的却决然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一部。 贝克斯教授想到了那个恐怖的副作用,一旦基因怪物拥有了人类的思维那将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怪物,无法被人类所掌控,只知道毁灭,不断地摧毁人类的世界。 秋玄的身边赫然出现一股狂暴的旋风在大殿之中肆虐着起来,从只能听见风声,一直到出现的风的影子,在这一刻,秋玄已经把风的力量用到极致,连风这样无形之物,都渐渐能够被肉眼所看见。 秋玄刚刚伸出手,想说不用了,自己去就好了,但是老者已经转身走了出去。秋玄只好听从老者的意思了,秋玄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一盏油灯,不由叹息了一声。秋玄看着着一盏油灯,发愣着。 【神宫】:值得一提我还有两卷内容分量的存稿,所以应该还可以在悠哉一段时间。 老者刚刚那种险中求胜的打法,也是极耗费体力的,跟魏思宇也是一击之后各自分开。 由于她完全打开了自己的化境,铺天盖地的领域笼罩了这片土地。 凌薇儿这是第一次知道自家的五叔居然还是一个炼丹师,这在凌家绝对是一件绝顶机密的事情。 这会本来是要昨天晚上就开的,后来因为电台节目播出后大家又复盘了一下,导致时间有点迟,所以放在了今天早上。 见到长剑被人打落,任我行不经有些失神,待他回过神时,风不归的长剑已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560、口传心授,明月作剑 “养剑篇?” 练幽明若有所思。 又听陈白虎摩挲着下巴接话道:“其实叫啥我也不知道,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练幽明想了想,“前辈,我之前在西边发现了两副遗骨。” “遗骨?谁的?” “杨露禅,董海川!” 听到这两个名字,陈白虎脸上原本随意平和的神情不禁微变。 林惊羽闻言,目光落在房间右侧角落里的一盏古色古香的茶几上。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情况,画面突然跳转,她好像又不在城堡里了。 每一次劫难,都因先祖的回归而化险为夷,每一次劫难之后,玉天古城都会迎来一次新的夸张。 问候,礼节上的招呼如常,除了有个别宿老依然如旧,无比淡漠之外一切如常。 对于自己好友的自作主张,苏若浅也真心是觉得没有办法,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随你。”苏柒柒也不管她是不是跟的上,大跨步往大厅去,大厅内长桌上乱七八糟躺着几十人。 东阳职高近在眼前,老秦师父不用秦旭开口,主动从他肩膀上飘起来,往职高校园的方向飘过去。 “切,老东西运气真好!”力杀睁开眼看着只是断发的李柏,流露出浓浓失望之色。 唐天和沃克、汤普森的训练在第二天就结束了,因为选秀临近,他们的经纪人已经开始给他们安排为球队的单独试训了。 而厉南弦紧紧眯着眸子,那张脸上看不清喜怒哀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聚集这些成员,旧家和上级恶魔的高层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正当琉星感到疑问的时候,佣人打开门走了进来。 “我说妹妹,你再仔细感受一下,这梳妆台旁到底有没有你爹或者你娘的气息。”丁枫不死心的说道。 费力的抬头向上看去,看到了一个因为充气大了许多的一张包子脸。 正对观众之席,身着红袍的一对佳人各自从祭台左右两边,一步一步往上走了去。 “像这种铁了心和神灵族为敌的人,死不足惜,杀了就杀了……”尹平后面不少长着红光翅膀的人都露出冷笑,在哪里低语讨论,毕竟有半步圣皇出手,如果爆发出全部战力,可以轻松灭掉凌宇。 范仁明白,自己八成是又碰到了什么擅长迷惑人心的鬼魂所布下的幻阵。就如同上次那个医院的走廊一般。 是一件极其别致的烟紫月华裙,裙底绣着淡雅的紫藤花,由下及上,像是在脚边开出了一片茂盛的紫藤花,广袖也绣着华丽精致的暗纹,这淡雅华美的衣裙衬得楚芸怜越发精致可人。 “卧槽,原来是这样!”最后凌宇忍不住从口中爆出了一句出口,久久无法平静。 “公子,大夫说了你的手不能用力。还是景兰来帮你吧。”饭桌上景兰对着季子璃说道。 可那抹奇异的光辉转瞬即逝,让她一度以为那只是她急速飙车的后遗症。后来,当林晓欢知晓了所有真相之后,再度回忆起童妈的这个表情,才明白其中的意味深长。当然这是后话。 “行……”被制止下的七弟道主嘴上虽然说着行,但是心里却是慢慢的怒气。 李子孝没好气的回答了一句,他现在终于明白吴佳倩的记忆为什么会没有消失,就算只有一个大脑但是她却有着两份记忆,这样就等于有了保险一样根本就不必害怕什么记忆消失,记忆混乱。 561、传劲,传功,传拳 …… 晨光破晓。 “哎呦我去,我咋感觉昨晚有人照我后脖颈来了一下子呢!” 吴九揉着后颈,照例给练幽明穿好衣裳,抱到了外面的躺椅上。 “行了,今儿不去城外了!” 李老爷子也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位灰发白须背负铁剑的中山装老者。 与往日的随和不同,老爷子此时红光满面, 半响,也没有动静,苏锦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很不对劲。 天明和少羽顿时膛目结舌,不敢相信的看着云魅,异口同声的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随即,少羽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如果轻舞知道这些的话,是不是意味着,阴阳家也是对他们了若指掌。 当时病患情况非常不好,老大夫顾不上多问,简短一问是一家青楼的两个当红姑娘,在伺候客人的时候受的伤。正好葛香云在,赶紧邀了葛香云,一内一外联手诊治。 甚至,就连那个二鬼子,已经死掉的十余人洋人士兵脑袋,同样高悬竿上。 华渊的几处山脉在剧烈的震动下开始分崩离析,山一般的海啸铺天盖地,灭顶而来。 不过这厢还不等戚氏去问,秦蓁那处早先便让秦阾去问过沛瑛了,沛瑛倒是没有反对,只说此事儿让沛老夫人做主就是了。 苏锦正有此意,夹紧了马肚,“驾”的一声,马儿冲进了迅猛的雨里。 “你完全可以找五老星商量,不必冒着背叛政府带来的巨大风险。”拉斯奇抓到漏洞。 “这哪儿行?那些个贱皮子就是缺打——”袁氏还未说完,苏锦阴沉的目光便看了过来,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无边地狱一般凶险,顿时喏喏的不说话了。 而轻舞的神色也是越来越痛苦,头上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能做的这个程度已经是她最大的限度了,而即便是这种情况,她也维持不下去了。 银阶尚武者的修为全力一击怎么可能是一个碧波盾就可以挡的住的?充其量就是让海鳄武士砍下的弯刀的速度停顿了一下而已。 幽罗和姹罗只在心下一顿,就地化烟,顺着山风,好像无边无际地散开了身体。 这般孱弱的师妹,在月光下,有如乳白瓷器一般,温行剑觉得他可以因为这晚的月亮,慢慢对她好一些。 在范从恩的指挥下,战斗类型的众人排好了几列队伍,而天沟那头的师兄师姐则纷纷跃过沟来为他们测量能值与记录分数。 “靠!这浪费了多可惜!”云龙建一边说着,赶紧盘膝在倒地的鼎炉前面盘膝而坐,尽量的吸收这些浓郁的法力能量。 罗高那有些救世主般的出场自然是令不少观看者哗然,尤其是他那看似颓败却又不失霸气的姿态更是触发了白冶动嘴欲望。 “妈了个巴子的!老子我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憋屈!”唐林海恨恨的骂道。 仔细打量手里的婴儿,白白嫩嫩的一团,五官极为精致,也分外的乖巧,不哭不闹,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瞅着他。紫暮瞬间被萌化了,好……好可爱,跟太师叔完全不是一种属性,好想抢过来。 “丹药祭炼出来就是为了给人服用的,给自己的门人弟子总比给别人要好的多吧。”凌炎道。 毕竟,龙神变,龙腾胆敢相信,即使是瞑灵期的高手,想要伤到龙神变后的自己,那也是艰难无比。毕竟,狂暴增长的神力流淌在整个身体,然后变成一片片青色白色光芒的鳞片,饶是灵器,也很难攻击破。 562、杀了我 …… “怎么说?” 再见练幽明,司徒无敌目露精光。 别看这人一动不动,形如废人,可一段时间未见,周身气机竟暗藏锋芒,迫人眉睫。 也是邪了门了,重伤瘫痪还能有所长进,这跟谁说理去。 练幽明也在打量对方,四九城一战,此人也踏足先觉圆满了。而且这些时候似乎还历经数场激战, “哈哈,对了,你们过来吧。”路飞扬忽然想起了跟着自己来的那些中央区的家伙!其实自己现在的想法已经改变了,之前本来是打算带着那些家伙一起行动的,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还是不要了比较好。 到了最后数码暴龙机的模样更是产生了改变,变得和数码宝贝2里面被选中孩子的数码暴龙机十分相似,不但是外形变了,颜色也是有所改变了。 围困住许哲的沙砾囚笼并不是固定不变,而是在缓缓地变化,缓慢地移动。任由许哲如何攻击沙砾囚笼,只要有丝毫破损的地方,都会马上弥补完好。 同时,带着银白色的头盔,闪烁着妖异的紫色的靴子再加上身体之上的金色的鱼鳞铠甲,让路飞扬看起来完全就像是天神下凡一样,再加上身上的金色光焰,让路飞扬看起来更加就像是一个天界来人一样。 顾筱北第二天醒过来时已经天‘色’大亮,窗帘拉开着,可以看见外面纯净的蓝天,还有海鸟在天空翱翔。 有传言,就算缅甸翡翠矿告罄,也不会影响金莲珠宝公司的生意,因为她本身就具备让顽石变成美‘玉’的炼‘玉’诀。 等指挥官反应过来的时候强大无比的原始枪阵已经是让成排成排的士兵倒下了,而且几乎每一个都是被贯穿身体连反抗抵挡的机会都没有就倒下了。 “让我来吧。”关键时刻同样在主控室当中一个外表俊美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伸手一按,强袭高达顿时低头躲开了这一击。 就在那辆红色的跑车在车旁经过的时候,林西凡的车头突然往外一拐,竟然是撞向那辆红色跑车,跑车上两人顿时大吃一惊,心想这家伙不会是喝醉了吧? 当林西凡转过身去的时候,果然就看见了罗刚从警察局中走了出来,而且此刻的他已经脱去了警服,换成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因为其出『色』的身板,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异常出『色』的运动员一般。 谁叫他不懂控制呢?楚静瑶众人攻破了魔法师的防御线后。好似想一鼓作气,冲向克拉尔,克拉尔脸上笑意不减。甚至还带着一丝轻藐。 “邪木云,我想你应该也想和强者战斗吧?”突然,铁木云说了一句话,激起了邪木云的思想。 李天畤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之后,他差点数次被白云老道给送进医院,好在艰难的挺了过来。 王宗播深看李煜几眼,这才改口说道:“得主如此,夫复何求。许存愿降!”同时双手回撑,挣扎起身,要行礼参见。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突然将目光看向了罗平三人的位置,露出了强烈的杀意。 凡有愿意将亲族搬入山庄的,明日即可启程,来了以后,所有救济安置,全按山庄法规办理就是。如有兄弟不惯山庄生活,五日内可礼送出谷,并按山寨规矩,给付盐货以为资费。 563、毒,夜晚,老人 夜凉如水。 四四方方的窗户口里,一团灯火映照着屋内的景象。 床上,一个圆头圆脑的大胖小子正像鸵鸟一样埋着头,撅着腚,睡得正酣,粉嫩嫩的胸膛上还挂着一枚二十一眼天珠,似有奇光流转。 而在一旁的书桌前,燕灵筠眨着澄澈的双眼,翻看着面前都快被翻烂的道经医典。 都是破烂王传下的。 三人气到七窍生烟,心肺都疼,怒目盯着苏尘,结果苏尘一句话就险些让他们吐血。 距离梁天所在的位置不远,那名穿着上清剑派服饰的内门弟子看了看场内的战斗,窃窃私语咬耳朵道。 该不会真的是松本管理官做的,知道自己露了马脚没能嫁祸给二十年前的凶手而失望吧?水间月不禁在心里恶意揣摩。 这些或许在其他一些家族没什么大碍,练不了,那就做其他事情呗? 威尔的功夫的很高,面对着四五个海盗的围攻都能不落下风。但是海盗毕竟是不死生物,在他们悍不畏死的攻击下,威尔的体力渐渐就难以为继,最终被一个海盗一棒子打晕。 然而,苏尘更强势,他直接抬起了拳头,硬撼而出,太极玄光似金阳与银月交相辉映,攻杀了出来,迎上了那九道剑幕。 刘飞那笑点低的话刚一落,一直站在鲁伊身边的冷月终于站了出来,阴沉着脸看着这名妖尊淡淡开口道。 “我说就这一场,别的想要我再打,还得继续加钱。”血离这时变得理直气壮了,又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挂了电话后,徐方心里也不断想着,该怎么也给赵红艳创造点事业做做。 面对男人这种最低。俗的搭讪,林诗研决定同样以低。俗的方式回应他。 “算了,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苏芙见他一直沉默着,主动开口缓解那凝固的气氛。 但是有了索引者之后,这个特别的超科技武器,很有可能军事化,这会颠覆全球的军事平衡。 “林嫔娘娘,我与你不过只是见过几次罢了,并未有你所言的交情,请自重!”穆喆轩的声音渐冷。 之所以没有这么干,是因为李月辰害怕会扰乱市场经济,导致全国大乱,所以限制了宫内的织布机数量。 上官均果真早就等着她了,顾轻歌十分淡定地看向他,这一回见到上官均倒是比以往更加成熟了一些,只怕也会有些变动才是。 陈签下意识的搓搓手,他已经习惯了用这个动作表达自己的期许。 只是林霜降有些疑惑,柳梦湘的实力是比王仁强的,为什么还要用美色诱惑对方呢? 苏芙看到袋子里的衣服,连日常的护肤化妆品都有,心中闪过一丝奇妙的,被关心的温暖感。 琉璃丹在口中化开,清凉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口腔,林霜降觉得有点浪费。 可能习惯了这具进化后的身体,肖遥他们几人自己都没有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已经和常人有了很大的区别。 那残肢还在动弹,敖顺那巨大的双眸之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他不敢开口,一开口,那钻心的痛楚根本难以控制的住。 祖庙不大,林彬围着看了一圈,并没有见到密室入口,急得连连跺脚。 胖子没去叫浩子,因为浩子说他下午会过来,所以也不急,跟着坐了过去。 “老范,你确定是省城的势力进入我市!?”冷剑锋单手揉着两侧的太阳穴,没人看到他此时沮丧的表情。 564、红尘旧事,通玄出世 “你不怕我?” “不怕!” “呵呵,好个天赋异禀的女娃子,这腹语术才短短半年功夫居然已经摸透了。” “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我是为了那小子。拉你一把也是因为看见了个好苗子。你虽起步晚,但好歹有点底子。资质心性也属上乘,将来只要肯下苦功,定能成就一番气候。” “能 事实上,来到这里的人,都来自吉鲁特行省各地,看到陌生的彼此,都很好奇。 “老公,难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恶魔晓婷不敢置信的问道。 接下来,又经历了几波危险,终于在天彻底的黑暗下来之前,抵达了野人部落。 熊午良本以为,这样一来,之前‘经略巴蜀’的计划,基本就要破产了。 没几下的功夫,韩菲就被揍得不省人事,满嘴鲜血,刚刚愈合止血的眼眶又迸溅出更多的鲜血。 鹿人祭司对于自己的城市无比骄傲,对于这颗名叫翡络桑的半神榕树更是充满了敬畏。 秦珞晚看着短短几分钟内就分崩离析的地面,不得不祭出玉叶船朝森林方向逃窜。 一张大手往嘴上一拍,那只白色虫子立刻被吸入腹中,巨熊吧唧两下嘴,又摸摸肚子,好像没什么感觉呀。 这个时间,按说夜御辰应该在公司才对,怎么会关心她在不在玫瑰园? 走在路上的加蓝学院弟子都惊了,这秦珞晚当真只有外院弟子的水平吗? 尤其是不用再面对雁门关的严防死守,回攻五原郡,这些士兵重新燃起了士气。 可他有时候也会想,他家那位不是喜欢他喜欢的无法自拔吗?可她怎么那么沉得住气? 那还不是因为她爸爸说有了孙子她想要什么都给她,她一想,那还不简单么。 大家听见王翠的骂声都停下手里的活,目光聚焦在王翠和李秋芬之间。 随后,便是迫不及待的牵起相云笙的马,带着相云笙朝着山寨那边走去。 追命紧握拳头,望着凤卿尘的身影,自发的萌生了一个想法,并且这个想法迅速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云洲是九洲中距离四城最近的区域,如凤天枢所说,云洲被划分成了几个领域,领域各自都有着独立的规矩,可以看作是独立的国家一般。 炼丹不比修为,不是灵气到了就可以练出来的,而是要考验心境。 “他甘当‘人奸’,认贼作父,已经犯了‘反种族罪’。又试图阻拦任务,死不悔改,我代表高卢国公司以及国际黑衣总部,建议将目标判定死刑并立即执行。”凯特琳的态度亦很坚决。 春花看到侧妃娘娘眼里的狠厉,知道她是认真的,吓得直冒冷汗。 方采芜点头,说道:“知道了。”然后扭头冲岩聿墨和方槿衣说道:“那二姐,聿墨哥哥,我先过去了,待会儿再来找你们。”说完后,方采芜便跟着丫鬟去了。 不过,今天晚上,分别发生在李钊家,方锐家,大公主家的问题都是。 旁的二世祖想的是怎么弄到股份,怎么弄到公司大权,怎么泡到心仪的妹子,怎么享受人生。稍微有追求的还会想着,念某个对人类有益的专业,做某份对人类有用的工作……容舜不一样。 当林萧穿着泳裤从换衣间中走出来后,两人的眼神几乎很少从他身上移开,身体健壮的男人到处都有,她们一直盯着的是林萧上半身的龙形纹身。 565、两教内乱 羊城。 青帮总堂。 客厅里,一口冰棺横于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棺中陈尸一具。 看着里面的练幽明,闻讯赶来的各方势力、三教九流,全都呆立当场。 空气宛如万年不化的冰山。 有人凑近一瞧,见是练幽明没错,瞬间怒目抬头,死死盯着堂心站着的司徒无敌。 “你杀的?” 大家都在聊灵火派的事情,九尾上传了几张影像给他们看,不过他们都觉得不过瘾,重楼提议余数给他们传点比较长的影像上去。 阿豪的这次攻击,硬生生让“喷泉”断流了三四秒。好一会儿后,涌出的虚空鱼才补上了这个断层。 杨海涛他们,发现不是想象的那种关系,无需回避,所以一个个停止了收拾,不急着下班离开。 4位大汉——他们是今日负责守卫屯所大门的门卫——将传信人放在一块拆下来的门板上,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进议事厅。 秦峰也不客气,把胳膊伸过去,让周仓包扎,但是血肯定止不住,只能先暂时包裹住,不至于感染。 虽然三井寿死了,家族的未来只能由他三井福掌控,但三井寿这一支还残留着不少能量与人脉,这些人脉理所当然会归三井舞所有,他之前之所以要更换三井舞那边的佣人,就是要除掉一部分人脉。 青登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疾驰向前,由下往上攻的刀刃,从壮汉握持棒身的左右手中间,一举将其掌中的金碎棒削成两截。 他早就交代好,可以冲杀,但是不能滥杀无辜,只要黄巾兵投降,就饶他们不死。 苏月感受着那炙热的温度,从末日来临以后,整整已经有三个月没有下过雨了,太阳每日高高的挂在天际,可想而知,末世的坏境有多恶劣了。 因为失去了攻击的对象,加百列停止攻击,抬头看向陆明的脸上带着狰狞之色。 已经修成了武道金丹的楚白具备打破人类种族天赋极限的强横实力,但这种超乎常人想象之外的提升是需要大量时间的,用游戏术语来说,他是属于后期英雄。 这里的动物似乎散发着灵气,让人有许多想法,尤其是他这种对于奇异生物有特殊感应的人。 晁盖又拿出随身带的好酒分给李二狗一些,其他村里人跟晁盖等人毕竟不熟悉,都在另外的地方吃肉。 “咚咚咚!咚咚咚!”正当解轩准备和系统继续斗嘴的时候,身后的防盗门再一次被急促的敲响了。 子弹飞出,枪声响起,一抹飘零的鲜红登时映在了帘子之上,柳城东当场被击毙。 如果真的如同这个猜想,那么有一点也就可以明确了,那就是那两个家伙是不太可能直接转移回来了,而龙星宇实际说要面对的,也就只可能是这一个神尊巅峰的家伙了。 “还是俗话说得好,有枪在手,无虑无忧。”解轩嘚瑟的从密密麻麻的武器架子上抓起一具zeus引导式火箭筒,结果手上一个没抓稳,差点被脱手而出的沉重筒体给砸平了脚面儿。 “是这样的……”我瞅了一眼司机,接着便凑到郑大师的耳边悄声说道,“在梦里,最终的结局并非是因为我被那尊邪神像给弄死了,而是被一辆载满水泥的货车给压死了。 聂融原本想先后退去,但是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被束缚住了,不仅是身体被束缚住而已,聂融就体内的斗气都无法运转。 566、大战将至!!! …… “姓杨的,你个挨千刀的,敢不敢放你爷爷我出去!我非得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总堂后院的静室内。 花玲珑几人已被关了进来。 特别是王麻子的那个弟子,被反绑着手脚,剥了衣裤,就剩下一个花花绿绿的大裤衩,挺着个圆圆的大肚子。 不剥不行啊,满身的易爆危险品。 眼见 这样的威慑感傲青生平难见,他诧异地挑起了眉头,目光朝灯处打量。 只是在他冲过来的一瞬间,豆豆微微的抬起手来,伤疤脸的身体就禁锢在原地,在也无法靠近我一步。 黎兰英张嘴想反驳,结果也没找到能反驳的点。只能闭上嘴,略有些不甘的坐了下来。 就在我呆滞的时候,镜子中的自己,突然嘴角挂着一抹凄凉的微笑,从容的站了起来,轻移玉步,从一旁不知道哪取出一把长剑,轻轻的舞动了起来。 林初手护住了肚子,朱禾萱刚才的那番话,真是叫她恶心着了,生怕孩子真被她诅咒着了。 顾诗允跑去开门,但开么前从猫眼出看了一眼,看着来人竟然是贺滕非?这大半夜的,他怎么来了?顾诗允皱眉,打从心底的不想让他进来。 “哼,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跟你毫无关系,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乔菲冷哼了一声,盯着倪子豪,眼神里尽都是嘲讽。 那几个厉鬼被摔倒在地上后,完全没有休息,再一次视死如归的冲了上去。 在几人的注视中,似乎又过了很长时间,陈易不紧不慢的动作忽然迅疾起来,就像窗外噼啪的大雨一样,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至于华建这货,性格开朗活泼,经常混迹酒吧,玩得是不亦乐乎,有他的带领下,金碧辉煌的包房虽然宽大,但是气氛却非常的好,很热浪。 众人跪下后叩拜了三次后,原本水涨一般的湖面忽然平静了下来,整个剑湖边除了能听到瀑布跌落的声音外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看着面前的茶水,苏寻和千仞雪都没有要喝的意思,至于梦儿更是如此。 他着急想要联系妈妈,现在妈妈的手机关机了,这让他觉得很不安。 腰部一阵剧痛传来,我下意识的用手朝痛苦传来的用力的方位拍了下去,没有惨叫,当我碰触到物体的瞬间物体竟然化为了一阵飞烟,不过我还是看清楚了这咬我的家伙是一只干尸。 人类也有很多人一心问道,妄图大道通天,就像是当今的圣上轩辕帝一样希望能够脱离肉体凡胎,成为出有入无,湛若虚空的神仙。飞升紫府,位列仙班,从而不老不死,脱离轮回之苦。 本来他打算开两个房间的,谁知道柔儿坚决不同意,说什么不值得浪费钱,硬是和他挤进了这大房间里面。 烈火枪如同一条火蟒,划破长空,火光耀目,将密林照的亮如白昼。 这次让他带人去莞城帮忙摆平那些混混,也不知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黎浅沫坐下来以后,想到之前徐淑芬对她的态度和印象,心里还是不免的觉得有点忐忑。 喽啰们也立刻炸了营,趴在上装死的装死。拔腿逃命的逃命,哭爹喊娘,狼狈不堪。 火麒麟怔了怔,突然叹息了一声,有些郁闷的道:“不瞒血魔老弟,刚刚我和凤凰妹子就在商量这个事情。”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了,虽然火麒麟心里对血魔老祖很不感冒,可是也知道现在不是义气用事的时候。 567、通玄杀来 …… 背尸的是王麻子和朱武。 至于尸体,便是几天前的那两个粘杆处余孽之一。 明面上这是背着练幽明落叶归根,送尸还乡,但暗地里却为诱饵。 不,应该是光明正大的诱饵。 只因这四天时间里,早已有人暗中监视着青帮弟子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对司徒无敌,极为关注。甚至赶来驰援的各方 “行我又没有说我不去,你把资料给我,我放好就去,总行了吧。”冷魅一脸无奈的说道。 “那么,力量源于哪里呢?”红狐回过头,绽放出妖异的神采说道。 另一道绿光以螺旋状贯穿一百零八道猩红的光柱,光柱轰然散开,凝聚在一起,一声龙吟震动苍穹,散开的紅雾凝聚成一条巨大的血龙,盘踞在逆转回血阵上。 “每人五十两,回到朔方后,好生安顿你们的家人吧!”冯端看着众人,言辞恳切地嘱咐道。 这种事情,就不用谁来安排住宿了,谁惹的事谁负责,人家拿着名片来的,一打电话,各公司派车接回去就是了。 脸上露出不健康红晕的卫零看着依然在胶着的火酉等人,眼神滚滚发亮,他双手紧握长弓,浑身地气势逐渐变化,最后,他仿若变成了一支利箭,顶天立地,踏破云霄。 攻击中域。缙云渡自筹没有这个能力,颐养院的那些家伙不是吃素的,个个比他修为高,但是神龙卫,他还不放在眼里,既然到了自己的地盘,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当看到一名从山谷某隐秘洞穴走出的骨族合体后,木森的心一下子变得平和下来。 认识一个牛逼的炼丹大师古星河,他以后需要什么丹药,找古星河就行了,没有必要浪费自己修行的时间。 这酒长生不是已经没有斗气了吗?怎么还能够使用法则,难道他在骗我?萨格拉如是想到。 叶扶用一根棍子试了一下,淤泥差不多有两米深,而且很软,淤泥上面流动的水有些湍急,完全不需要划桨,借助推力,就能过去,只是有一点很重要,木筏必须维持平衡,一旦打翻,就会摔进淤泥里面。 几经交涉定下来的靠近中心赛台的大展位,精心设计的摊位装饰、悉心挑选的参展食物——没有哪一样是不费心的。 炽热的火焰球在火爆兽瞳孔中不断放大,最后随着剧烈的响声,火球在火爆兽身上炸裂开来,掀起了一片浓密的黑烟。 千原摩挲下巴反复思索,想了半天总算加了一条「很能吃」进去。 两人进入森林,走到那颗骷髅头面前,叶扶才发现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骷髅头和牛头羊头。 座机响起来,里面传来祁原的声音,说唐延找她,现在马上去总裁办。 不少在湖边晨练的人们纷纷驻足观看,对着整个湖面进行指指点点。 “牛辅,你这个蠢货!”得知牛辅听信一个占卜师所言,就如此对待自己,董越被气得破口大骂。 “找我有事儿?”龙天很清楚,“冰姐”找他来肯定不止喝醒酒汤那么简单。 陆尘张开口,嘴里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一样,直接就把那碎裂的血巫神气息全部吞入口中。 看刚刚刘大胖说的话,应该是要跟着叶振,叶振也没必要防着刘大胖了,于是就让他出去外面接,正好江宁宁睡醒了,走了出来。 568、拳射之术 “至尊毒蝎!二叔还真的将这种传说中的毒物淬炼了出来!”虽然没能给蝎子造成伤害,傅青衣却没有任何紧张,真元注入软剑,原本如同灵蛇般的软剑变的坚如精钢。 这么做,是无缺对地火蜘蛛最为理解,他知道蜘蛛的特性,蜘蛛会最优先攻击有血腥味,然后人多的方位。 郑夫人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的,别提多难受了。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苏游一腿砸倒开始那嚣张的人之后,看到冷元盛一脚朝自己踢过来,也不慌张,连忙用手挡在自己的腹部。 话音还沒落下,凌乾已经达到天地意境的意念力便迅速笼罩了方圆三百里的范围,而探索了一圈之后,凌乾也沒发现舒国的踪迹,随后便收回意念力,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易柳月。 一声低吼在王奎的喉咙中滚滚涌动,最后猛地爆发而出,这块比他人还巨大的岩石轰然离地,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被缓缓举起。 桂圆冲着她背影呸了一口。一听说太太要回来,就抖落起来了。这么晚跑来找红鸾还能有什么好事? 刚才他听凌默涵那哼声就知道对方什么意思,这哼声肯定没有什么怒气,只不过是有些下不了台罢了。 以俄底修斯为首的信徒与皈依者,受到浩瀚无边的精血灌注,实力在一瞬间突飞猛进,最强大的几个本来就已经达到了自然神的巅峰,如今更是一举攀登到了真神的境界。 空旷的大殿中。悄无声息。这时。天地间一道白影闪过。凌乾便如同陨石坠落一般來到大殿中。 陈锋松开蓝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不等他们爬起来直接就是一顿猛踢,妈的瘪三,流氓也不是这个当法,操。 刘庆听了,暗暗骂了句“老狐狸”,抓耳挠腮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 舞柔有些无奈的说道,而且最喜欢的,而且居然搞到现在才想到,是不是有一点太迟了? 薛红药最近喜欢上了穿红衣,因为每次陈若霖穿红衣过来,总是能叫人一眼就瞧见他。她觉得是红色比较能吸引人的目光,所以她也想让长安一眼就瞧见她。 陆雪琪只是一人如何能抵挡黑云般的乌鸦,渐渐的浑身是血,出现了一道道伤痕。 说完,她也不需要管家送,径自走到玄关处,在打开门的瞬间回头冲温凉抛了一记飞吻。 现在,孙乾想要逃跑,不就是当误一会儿,想要就走这些南蛮将领吗,怎么又被敌人给堵住了呢? 秋仪之清点了一下人员和马匹数量,见经过这样一番波折,人马却没有折损一个,心中也颇感欣慰,便招呼众人这就往下榻的“华茂楼”那边赶路。 木鹿大王,得得嗖嗖的下达了,对付麟兵马冲下的命令,而这个时候,两军交锋只在眼前。 年轻一辈瞬间明悟了,越发佩服龙玄,将其当做行走在世间的神灵。 “哈哈!你死定了!”公羊不悔狂喜,放声狞笑,而后直接在空中盘膝,开始全力炼化谢东涯。 看到他,我一下就把他抱住。不愿放开。田杰就在一旁看着我们。 常歌行看着萧美娘求知的眼神,痛苦的一拍额头。自己总不能告诉她,四张一样的牌是炸,两张王也是炸,土火药是炸,tnt也是炸。千年的代沟,不是倾国之貌、摇曳之姿就能弥补的。 只是,现在在他的面前,泪水好像是那么的熟悉那么自然地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估计是在等待王世泰的反应,不过王世泰竟然没有再说话了。 云箫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如果你契约一个强大的神兽,神兽在晋级的时候也会助你晋级。 “不行,太危险了,你要是不在,这个摊子谁来处理。”卢道士皱着眉头说道。 李商语气平淡的讲,阿尔瓦和安德鲁则是心惊胆战的听,他们知道,他们这是上了李商的贼船了,同时也是好奇李商说的大秘密究竟是什么。 我点头!然后再一次重新告诉她,她这次之所以能够逃生到底有多么的侥幸,大蒜在其中发挥了多么巨大的作用。 如果说自己刚刚觉醒系统时间门时,门里的时间线只是一条射线。 这可都是学问,老先生您不知道,要是我有您这一双火眼金睛,什么妖魔鬼怪,那还不一眼看透? 看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纪星辰正拿着个锤子打算挥第二锤,尤其是她的目标还是自己最心爱的东西。 我想让你们帮忙研究这个,能不能把这些污水变废为宝,成为肥料。 不过叶星星这个队伍可真的不弱,光是前十的就有叶星星、朱利安、楚凡,这个阵容从名次上来说,只有裴凰羽的队伍能抗衡,也有三个前十的,裴凰羽、罗天槐和云半白。 他的防护确实严密,柳宵早有领教,但是在可以瞬移的匕首面前实在不够看。 柳宵一直在旁边看着,此刻想帮忙,但她提上包袱就下了楼,一句话都没有说。 569、拳向诸敌,背护苍生 和服坠地,刹那四分五裂,在众人狂暴的劲势下化为漫天碎片。 那黄姓老怪缩身一退,宛如金蝉脱壳,身骨尽展之下非但不见半点刚硬变化,竟绵柔似水,如柳絮飞羽般凌空后荡。 化劲! 而且是一手惊神骇鬼的化劲。 只见这人翩然动作间,脚下落叶,周身飘叶,全都不改其势,仿佛不受半点影响。 是头着地,直接扎进了白色的荒漠之中,废了好大的功夫,林鸣才能够把头拔出来。 其他人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夏秋灵说道:“这里的一切不仅很宽敞,而且还很干净整齐。你们是不是经常打扫”? 什么人都不敢不给林三公子钱,除非他不想在东海继续混下去了。 夏威夷生产火山石,就是那种带有各类孔洞的火山灰机构石,这种石头质地很轻,可以漂浮在水面上,当地人称之为“浮石”。 “不少是多少?”林沧海完全是随口一问的架势,但是,没有想到的是邪僧的这一答,让林沧海来了劲头。 林鸣在地上睡了一宿,要是换成吉良井鹤估计现在就得忙着叫喊脖子酸痛了。 “那就奇了怪了。”耀辉扫着客厅内,整整齐齐的,完全看起来不像是有外人进过的样子。 伸舌头舔对方满脸口水,狠下心头都不回往韩宣跑,悲伤扑到他脚下。 四周仍是一片荒凉,他估么着也就半个月没出现在地表,就有太多的不适应。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浩身上,等待着林浩的回答。 “这玩意大哥你想用来审讯?这审讯什么?”程怀默显然是没有想到张楠拿出来这种春药有什么用。 善雅一句话都没有说,像没事人一样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其实她已经气的手指发抖,脸色苍白的再次在自己电脑上打开那个网址,评论依旧如火如潮,不能坐以待毙,主动出击才能有赢的一线生机。 说完不待面前这几个翼狮族武者反应过来,他大口一张,滚滚龙息便当空将那个说话的翼狮族武者轰成了碎片。 常曦带着兽皮包裹“噗通”一声跃入了寒潭,然后下潜到了二三十米深的潭底,来到了一个直径不足一米的水洞旁。 现在能够将幕雪欧送到这里来,恐怕已经算是他的最大让步了。至于其他的事情,大家也就只好闭紧自己的嘴巴,做一些他们能够做的事情。 “我刚才已经同竺老师解释了,竺老师也同意留下来了。”宋太太走到宋云峰身后,自然而亲密地帮他捏肩按摩。 林浩看着司芸的摸样,他敢肯定,司芸若是有实体的话,此刻一定是双目通红,流下激动的泪水。 闻言,这几个词汇交替回响在韩秋耳边,他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中年白人男子是谁了。 只见中年人在手中电脑上一阵连点,银色飞船头部便射出了一道银色波光,波光所过之处,空间像泥土遇水一样软化了起来。 当然,战门这支由上海马超领军的战队,自然成为了他关注的重点对象。 说来也巧,皇族和omg战队的比赛,都被堆积在了星期六的上午,这也让一直没时间来看omg和皇族比赛的战门众人找到了机会。 “呵呵,这些没有看过的东西谁知道呢!反正湘潭今年城市英雄赛的冠军就是战门,而且出自于我们湖工!”李志说道这里,一股骄傲的感觉伸出。这就是荣耀,一场战斗为学校所带来的荣耀。 570、武当捶法,十三丹功 远处恶战已起。 近处,练幽明的举动无疑是令司徒无敌三人压力大减。 没有半点迟疑,三人再无顾虑,倾力出招,只攻不守。 黄老怪见状,脚下一边腾挪变化,双肩一晃,竟滑溜如泥鳅般挣脱了练幽明的双掌,飘出数米距离。 可他滑,练幽明竟也不遑多让。 远远瞧着,练幽明就像粘在了对方 “师傅!弟子向跟您面谈一下!”李成风在秋恒的山峰外传音道。 云尚仁就派人来催,让云静熙负责将云净初送进宫去。云净初带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碧灵和碧荷,就出发了。 “那水魔王你是否带走?我虽然能够探查整个世界,但是却始终找不到水魔王的所在!”李成风尴尬的说道。 紫玄大陆上许久没有爆发的战斗终于在君千汐的引导下即将发生。 当下,两人又聊了家长里短,其乐融融,直到临近傍晚,夏夫人才告辞离开。 明嫣嫣自个儿说的时候还不会感觉到什么,现在被君千汐这么一说破脸蛋就有些火辣辣,似乎是偷了东西被抓了一样。 ‘花’厅与那正厅相比,别有一番风格,‘花’厅有一面镂空的墙,上边用雕‘花’的格栅,上边用茜纱‘蒙’着,坐在里边能瞧见外头的景象,外边往里头瞧过去,却看得不是很清楚,朦朦胧胧的。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朝项钧扶了扶手,“起来吧,你也是心急救人,何罪之有”,顿了顿,又回头看向唯一跟随来的嬷嬷,“朱嬷嬷,你送她回宫殿里去,汪公公,叫个太医过来给她看看”。 坐在椅子上的许美琳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优雅的翘腿,可是随着她的动作,那包臀的连衣裙却往腰上挤在了一起,顿时露出了大腿根部的景色,就连那细细的白色丁字裤也露出了一点点。 刀疤脸把车开过去,从老远就看到不少警察在山脚下停着,在看到他们开车过来的时候,不少留守的警察也开始蠢蠢欲动,朝封锁线靠过来,想查看一下张扬和刀疤脸这辆车的来历,是不是行凶的人来这边确认消息的。 林空空再也不敢看他温雅的双眼,她怕他眼睛里的温情会溺毙她。 灵丘算是看出来了,眼高于顶的杜仪娴,是绝对不会对他们这种没有太强实力,也没有高端背景的人产生好感的。 说着,苏槿夕手中的匕首缓缓地朝着男子的身上化了下去,一道……一道,虽然力道特别的轻,只是划伤了皮肉而已。 说实话这几天的他就跟逃亡似的,虽然每天也吃着二嘎子家的好饭好菜,可是却真的和以前吃喝没法比。终于回到现实社会来,卢正义自然首先要做的就是先吃一顿好的,再好好喝顿酒。 陈妍希一眼就看到驾驶室里坐着的张扬,略微感到有些诧异,难道爷爷也把张扬叫到家里来了?难道爷爷找自己不是要问跟屠剑锋的事? 出乎意料的,陈妍希竟然在坐下前问了这么一句,目光灼灼的看向张扬,那眼里的霸道和侵略差点儿没把张扬给吞没。 可是他离开之后没走多久,眼前骤然多了一道如仙的白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切似乎都与上一战没有任何不同,王逸尘用简单的谋略,和强大的蚩尤法象,即将完成最关键的一次斩首击杀,而胜利也将在这一次成功的击杀之后到来,对此王逸尘是毫不怀疑的。 571、挫敌 杀声入耳。 这黄老怪似打定主意了要先杀练幽明,仗着自身雄厚绝伦的武道气候硬抗着其他人的攻势,以太乙捶直直杀近,大步一跨,并不高大的身躯内陡生磅礴劲力,双拳疾发劈空劲,竟将那双缠裹不退的肉掌给震退了。 练幽明神色沉凝,虽觉两臂痛楚,但澄澈如镜的眼泊中始终倒映着对方的身影。 来了! 归天逸看个龙洛道:“当年在玄空宗我曾败于你一招,此时能遇到你若是不比划几招可是人生憾事”。龙洛道:“你真要跟我比划”?归天逸道:“这还能假,我也要看看你离开神幻大陆这些年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痴痴呆呆的鬼魅恢复了正常,张飞杀岳飞,杀得满天飞。我幻长手臂把张恋兰提到屋顶,打架是男人们的事,况且以她的战斗力,还是不战为妙。 上官碧霄只得继续全力施展“惊鸿剑法”的“惊鸿一瞥”和“千里惊鸿”等诸般招式左右封挡。 他的这番激动人心的演讲,是为了把人们长期以来对我的憎恨全部调动起来吧? 夏建呵呵一笑,他一直站在路边看着王有财和武伍乘车离开,他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云万花也是老江湖了,猛然感觉腰间一只硬硬的物件顶在上面,皮肤感觉不到痛感,这分明是热武器,心中不免大惊。 “那怎么行?我已死皮赖脸投奔大人你了,怎么能使用道家法术?”它一本正经的说。 天武道人在下位面就是一个传奇,一个巨大的大陆以他的名字而命名就能充分的说明这一点。 化劲三重的存在,不论是什么样的战斗,都会引起难以想象的变故。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不见了?”随着二人的突然消失,外面的众武者都傻了,一名武者急忙的大喊道。 犹疑之间,一只纤弱的手臂已经伸了过来,轻轻地扶起了她。郁紫诺心中一阵感动,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一直以为只有嫣红才会有这样的福利。 “像,太像了,妈妈太喜欢了。”我高兴地将这幅画拿起来,左看右看,愈发觉得喜欢。 反而,墨羽白逐渐掌握了场中的主动权,从防御转换成攻势,发动迅猛的攻击。 海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海蓝揉了揉眼睛,完全不知到发生了什么情况,只听到门声关了,然后连大爷进来了。 “倒不是因为国家的问题,皇上可知航海的困难。”张楠认真的说到。 透过猫眼,雨韵只能看到来人架着眼镜的挺直的鼻梁、光滑的下巴、性感的锁骨、以及白色衬衣。打开门,雨韵便愣住了。 “张楠!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居然和金哲勋谈起了条件,你实在是太让我恶心了。”此时的金圣曼满眼泪水的说道。 “是的,大人,我们必须继承艾德琳的遗志。”斯坦默默低下头,为艾德琳的死感到惋惜。 陈泽身上虽然没有灵石,但是他却有着复制系统,通过系统,用兑换点兑换了一些灵石出来,轻易就支付了船票钱。 有人说是因为孔宣被准提道人打败,破了道心。还有人说是因为佛门那边一直在限制孔宣,担心孔宣成圣之后,也不会向着佛门,而是会成为妖族的圣人。 王大姐和徐丽都傻掉了,他们是警察,抱头蹲地这种事情经常从他们嘴里喊出来,实在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这样喊过。 572、一死一伤 “唔!” 一声闷哼,硬接几人的是黄老怪那双飞快下塌的拳头。 “噗!” “哇!” …… 薛恨、宫无二、司徒无敌,尽皆倒翻出去。 几人摔躺在地,也都面露骇然。 如此惨烈伤势,这老怪物居然还能动弹,还有反击之力? 答案当然是没有。 黄老怪双目充血, 林狂早已知道了太玄宗内的等级。首先九峰是九个不同的层次,比如猿首峰便是排行第七,至于白鹤峰林狂并不清楚。不过应该在猿首峰之上。毕竟那袁承基看起来很是忌惮白鹤老头。 有意思的是,两人手中,一人拿着林青龙的鬼头大砍刀,另一个拿着易云的锤子。 “来吧,要霍霍就冲老娘来。”许柔回头对那行尸咋呼了一声,接着挽起袖子,一副老娘今天豁出去了的架势。 马尔代夫阵中唯一的职业球员阿什法克因伤缺席,此战是由全业余球员参赛。 玉锦走进,就听见了这阿诺气急败坏的对着这几个守门的侍卫低吼,阿诺的脸色也因为渐渐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而涨红,慌慌张张的看向四周。 在这个世界里,东方有古武传承,西方也自成体系,拥有自己的精灵古怪。 “干爹,我一定会学到这样的剑术的。”秋池香在下面,给自己鼓励和加油。 虽然不明就里,但三人仍然接受了这份委托,这或许就是冒险生活的一部分吧。 戴志伟射门的距离原本就距离球门很近,一般的情况下,即使做好了准备的张鲁也很难防守住戴志伟这么近的射门。 李鸿章以淮军势力为基础,担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掌握了国家外交、军事和经济大权,成为晚清政局中的重要人物。 白钢和斯坦福格接触的时间相当久了,在他的印象里斯坦福格的性格就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冷,几乎很难看到他有什么热血的举动。 演奏曲:别、别管她,她有收集癖,已经有二十名天真无邪的少年败在了她的裙下,我劝你少和她交流为妙。 原来,念家使用搜神术之后获得消息,巫族将在五日后大举入侵念家。 因为空降兵们是从天空中跳伞下来的,所以便被这些原住民们取了个天空骑士的称号。 此外,这些山峰都是被禁止和加强的,即使是神武九倍的对抗,想要摧毁也是很困难的。 然而就在这时,倒在血泊中的霍迪突然发出了沙哑而又充满怨毒的声音。 “哈哈哈哈!老何呀!你知道我最欣赏你的哪一点吗?”李鸿章靠上身后的太师椅,眯着眼睛说道。 屠夫只是第一个,接下来死亡骑士也带着一票亡灵生物出场。至于炮舱中的那些蛇人法师学徒,有德莉法、怒爪等等看守着就足够了。 不仅是他们,就连鱼人岛各处,通过影响电话虫看着这一幕的鱼人,同样感受到了很强烈的愤怒。 那个服务员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还是请你们稍等片刻,我一会儿把银子拿回来。”说完一溜烟的跑走了。 李氏在一旁揪着帕子,恨不能冲上去,可她还是按着性子坐着没动,只是眼角扫了一下温馨。 一个黑色身影倏然出现了四楼跟五楼的楼道转角处,一步步迈上台阶,挡去了他们的去路。 “兴许有,但并未被我发现过,毕竟我所接触魔修,也就那次战事,还被魔修的魔意侵蚀。”花如意无奈说道。 573、攻就是守,守就是攻 这一等,便是大半夜。 李老爷子宛如站成了一尊石塑,不动不语,又像连气息都没了,周身气机尽皆敛去,好似化有为无。 练幽明坐在石头上,一面调运着内息,一面静候着,同时感受着对方身上的神异变化。 老人明明近在眼前,但在他的感知中却渐渐消失,仿佛与山川合一,化为天地间的一草一木,又似内 难道是劫财色?不会吧,以前听表哥说劫财色现在应该是一个“大人物”,一个“大人物”怎么可能跑出去劫财劫色呢? “能直接进入正题吗?你当我傻,不认识这些东西?”南宫墨哼了一声,很是不满。 毕竟士农工商,商人被看得最轻,让商会驾驭各种人杰,不利于后期的招揽。 感觉有点好笑。在白蛇的地盘干不过,所以我就要跟你们去省城见? 有的铁卫被几个杀手同时围攻,身上出现好几个血洞,直接战死了,临死之前,还反扑杀一人。 十九个纪元,就是天君极致,二十个纪元,就是仙王,五十个纪元,何等可怕?恐怕是元始之主,造化仙王,都不过如此。 很长一段时间内,如其他几位主宰一样,他在收复魔界其他几个方位,各大魔朝、魔宗,中域的天邪宗,早已被占据,古魔天邪子,面对主宰的威严,心中不甘愿,可是,只能选择低头。 而这个时候,楚西祠伸手,将叶歌从杜欢的手中揽过来,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老子?你!哈,哈哈哈,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早就商量好,此次封神劫,一起针对于我。你老子今日来,非为劝和,而是元始天尊的帮手,早知如此,方才何必惺惺作态?”通天大怒。 当年,菩提祖师和扁鹊合作,研究出来了只是这阴阳神针而已,哪里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法? 而那个中年大叔听到这话也只是猥琐的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甚至还美美的打了个饱嗝,周围诸人连忙躲瘟疫般避开。 整整七年的时间,徐天放本来都已经要放弃了,但是这个时候,陈国泰传来的消息让他激动异常。尤其是当他看到李乘拿出来的照片时,更是刺激得他都差点得心脏病。 可成始源不想打招呼是成始源的事情,王丽琨却认出了成始源,并且还叫住了他。 “洪荒古渊,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会有这么恐怖的鬼路之力?这个地方,除了大帝境强者之外,其他人根本无法活下去。”萧羿越想越是惊悚,就连额头都布满了冷汗。 “我要和窦旭阳举行一场决斗,时间定在后天,到时候,你要这样……”洛辰附在许飞耳边,轻声的说了一些什么。 冥河心中也是第一次有了动用法宝抵挡的念头,这劫云的变化实在是太恐怖了,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硬抗下,但转瞬间,这个念头便被冥河压了下去,他的肉身还差心脏没有转化成功,这一击便是心脏蜕变的最好时机。 沐森自然也知道冥河的想法,相对于洪荒中的任何种族,现在的人族都太弱了,而且就算人族走上修道之路,面对任何种族,都没有任何优势,人族新生不过百年,底蕴太过浅薄,纵然冥河有心支持,但也有很多顾忌。 一道粗大无比的雷霆,好似一条咆哮的长龙,散发毁灭的气息,当头向着君永仙劈落。 574、神秘存在,武运之说 羊城。 青帮总堂。 看着大半夜回来的一行人,杨青长呼出一口气。 “我哥去佛山了!那边已经汇聚了各门各派的援手,但人多了难免就乱,好在南派五家还能镇住场子!” 练幽明简单换洗了一下,只这一路飞奔快赶,脚上的鞋子都跑烂完了。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客厅太师椅上。 底下是 “有些人,别离的太近,没有捞到好处不说,还惹了一身腌臜。”袁竹这句话是指桑骂槐了。 驾驶舱的舱门被打开了,蕾莉娅不断的向后方观察着,突然冲进驾驶舱,按下关闭舱门的按钮,扑进枫的怀抱,把自己的红唇紧紧贴在枫的嘴唇上。 并且,还偷偷给总裁助理打了一个电话,跟他们说顾二姨上去了。 其他人还好说,已经见识到了之前肃癫狂的模样,此刻再现经典,也不是那么太令人惊悚。 九鳞藏宝的事件被触发,殷锋一边收集应得的宝贝,一边按照布局,接近那个冰天雪地秘密空间。最终,通道被触发,殷锋被传送到秘密见面地点。 “你先说,想要我怎样?”甘洛向后稍微退了一步,握拳看向薛洋。 华味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似乎在好奇对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的话音未落,骆咤的手掌一抖,破魔弩已经顺着他的袖口,迅速滑入消失,掌中空无一物,显得轻松无比。 由于距离太近,没有给白寒任何思考的时间,一记狼爪便是狠狠轰了过来。 而相反,压犀牛战队的那几名观众皆是大笑出声,他们发财了,仅仅一场比赛而已,他们便赚了整整十五倍的金魂币。 “十天之内,去赤练战场报到!否则,后果自负!”颜玉真看着张作山,冷冷道。 大家都被她吓的不轻,就连魔老头也感觉不可思议,一再追问下,司马幽月告诉了他自己的体质,可以自动修复创伤。 “璃儿,带着叶远先走!这里,交给老夫了!”龙腾忽然长长吐了口气,平静对月梦璃道。 “宁古,就是蔡真野神将大人手下八大将中唯一一个金级将军?”叶君天肃然起敬。因为,宁古当年在赵国也是咜叱风云之辈。 将来有一天,恐怕亚圣大人真的能成长为圣祖大祭司那样的存在。 而那些黑影似乎早就猜到他们会如此,立即四散逃开,那些身影只有分开去追。 崔波的个头也不矮,胸部肌肉的发达程度几乎可以和刘莽有的一拼了。看他们俩自信的程度估计篮球水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尽管师傅说的都只是安慰的话,但姜韵依然觉得,还有一丝希望。 “这么说,闹得整个虚明堂耀天鸡犬不宁的,居然是个大极天位?”玄太清无语道。 “哇,真的好多灵果!”曲胖子看到成片的灵果树,各种灵果都有,一个个挂在树上,看起来好生诱人。 “叶枫,这个雷奥斯是天炎王朝,第四军团雷布特的长子!”怕叶枫不知道东方志剑仿佛得意的提醒到。 所以转眼又进入了下一个游戏日。这又是一个无国战日。所以怒鞭剧本需要关注的就是大汉大战区和东海龙宫大战区的战争,黄巾剧本按部就班,山雨剧本只需要关注头牌战争。 世遗攥紧了双拳,可俊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平静,“好,我去找他。你放心吧,找到他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他的。”世遗一语双关地说着。 575、不世大敌,甘家老祖 所有人都不再言语,沉默了下来。 天知道大厅里的这些话如果放到江湖武林中会掀起怎样的惊涛大浪。 暗处还有神秘存在觊觎。 而且还是敌非友,存在着屠戮武林之想。 武运!!! 这两个字,尽管听着荒唐,但细想却极有可能。 倘若武夫进境需得积攒底蕴,需要凝练精神,那拳试天 况且,对方说话实在是太嚣张了,他们决定一定要和对方死磕到底,看看最后谁吃亏。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看来林天还真是内忧外患不断。这个杰克是真的忌讳了这儿子的本事,还是压根一开始就想让他一无所有的?用继承权诱骗他,等到他一无所有没有利用价值了,然后在甩开,给苏珊的两个孩子铺路? 十几分钟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推门走了进来。长长的头发,粗粗的眉毛,黑黑的眼睛。看上去比较帅气。两只耳朵上打着耳钉,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非常刺眼。 “无妨,如果有所异动,去了一并扫除就是。”观星子淡淡地道。 而且妖族出动的力量让人心惊,让打算趁机在路上对圣兽出手取得圣血的一些势力不得不掂量一下,最终望而却步。 之所以这么叫他,是因为他家里的确很有钱。他父亲是搞房地产的,听说还上过中国的富不施。 说话间,百里哲主动丢下了武器,摊开双手,做出一副不抵抗的架势。 我进去的时候,回头看看他,他对我摆摆手,一脸轻松的笑着。我知道他只是在假装而已。 此刻,就连秦院长,也有些微微皱眉,看向唐炎。的确,唐炎刚才的话语听起来有些过于狂妄了。 而蓝队堡垒内,卡尔三人看到我们跃到高空的矿车,全都傻眼了。他们原以为,我们不是从堡垒下方挖洞,就是搭桥强攻,再麻烦一点也就是兵分几路罢了。 “爸,你呢、”我问道,我本来想叫我老爸和我一起去的,但不知道他有空没有? “那是你爸爸妈妈看不上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偷偷摸摸的。”我说道,我想起来那一次和眉姐在房间里的暧昧,真是有点刺激,和意犹未尽呢。 这时,张皇后也有些激动地走到了坐着的弘治身边,这样也方便朱厚炜行礼。刚喊完“娘亲”,弘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朱厚炜就被张皇后扶了起来,弘治倒也没有说什么。 楚国的军力分做三部分,其中府兵之中数量最大,最是训练有素的,便是漕兵,威远侯手中的十五万漕兵,不光掌握了运河沿线,还扩展到了荆州之地。 “只有二王子能进去,这是王爷的命令,王妃请不要为难属下。”侍卫说。 神奈天眼睛缓缓睁开,眼眸深处幽幽暗暗,似乎蕴藏着绝世的恐怖。在场中人只感觉屋内气温直降,对话声瞬间息止,全场鸦雀无声,就如同站在二月的塞外寒冬,刺骨冰凉。 南面来的5000人马虽说是大明官军,但是也不能什么准备也不做,所以朱厚照下令所有没收什么伤害的战士重新进入战壕,进行防御。 一只金色孔雀展开了强大的羽毛往前一刷,道道变幻着的金光如强大的太阳一般照亮了周遭百里空间。 叶清娆的父亲我见过?在之前武馆比武的时候?是一个很有威严的男子?身材很魁梧?目光深沉。 576、又见老前辈 晨光熹微。 朝阳透窗而入。 还没睁眼,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顺着晨风飘了来。 燕灵筠抱着儿子,翕动着鼻子,再睁眼,已见有人端着早饭凑到了眼前。 “哎呀,肉夹馍?我的呢?我的呢?” 燕灵筠还没说话,练霜先跑了进来,双脚蹬的飞快。 练幽明躲开自家小妹伸过来的手,嫌弃地道 “哼,大概吧,不过它本身不是精神系魂兽,但是能控制多种元素进行攻击,想来精神力也不差。”珂珂说道。 我眨巴着眼睛看许易,突然觉得挺难为情的。我难为情的原因之一竟然我心里完全没有一点儿拒绝的意思。 如果可以,吴来都想插上一脚,只是现在与张浩的关系才刚刚搭上,如果要求太多,反而会引起张浩的不喜,吴来便压下这份心思,想着以后找到机会再与张浩合作。 妖焕格看着眼前空荡的地面,两行泪涟挂在她绝美的脸上,如果孟霸天此刻站在妖焕格面前,孟霸天一定会怜惜的揉揉·妖焕格的头,把她抱进怀里。 等吴阳再次有感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一处迷宫般的地方游荡着,找不到任何的出路。 “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了,落日山脉,那里应该能弄到不少好东西。”戴华栋露出了一个相当邪恶的笑容。 比如,有一种路青颇为熟悉的抽取,就需要用到精神力:异时空抽取。 路青说要到海里抓龙虾,两丫头当然不会反对,甚至还欢呼雀跃起来,上次抓龙虾的情景,那叫一个刺激。 路青又对另外那只大点的龙虾尝试进行抽取,得出的结论是同样需要耗费1点体力。 仿佛,已经认定了生活必须要有意义,已经大家商量好必须抓住生活的重要。 “呵呵,那你试试吧。”楚青云笑了笑,随手丢给闪电雕两本古籍。 只要他这边出点问题,夫妻一体,晓穗作为他妻子,自然免不了牵连。 我渐渐低下目光,心底好像在翻腾着大半年以来受到的各种委屈。 战澜闪身一跃,躲过两把,但是最后一把肯定要正入她的心口,战澜侧身低头只能用手臂去挡。 姜老太盯着她看了会儿,把她看得心里发虚,生怕提起刚刚的事。幸好姜老太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回屋去了。 “你问问你儿子,他说是我让他把时夏推下假山的。”说起这个事,陈筱竹还是气愤不已,拿着手指着陈星竹。 这种老师傅领路的方式,并非是单纯的教导徒弟如何去做行业内的事情。 慕炎从他们中从容走进屋内,一种无形的气场,将周围的一切都紧紧笼罩。 政府的军队也全部进入到那片街区内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只是一天的时间,他们就在地下五十米深的城市排水管道内,发现了三万多名昏迷不醒的市民。 上次的恐吓信上面写着的是1462,再加上“许你一世玫瑰花的葬礼”,然后余晓施就遇害了。难道说,这封恐吓信,指的是下一个将要遇害的人? 晚上,两人照常去季家大宅吃饭,但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 琴姐瞧着那位主,说话半点不客气的样子,尤其是他的眼神,被他看一眼觉得好像剐了一刀似的。 他们专门为龙王调查一些信息,秘密处理一些不为人知的任务,龙组,由龙王直属,一切命令由龙王发布。 577、三大强援 甲子年,十一月初五。 佛山。 洪拳会馆。 “霍殿阁?” 练幽明打量着面前的老人,老人也在看他。 但见此人生就一张紫膛国字脸,面上短眉阔嘴,狭眸挺鼻,一左一右还有两只招风耳。形貌明明瞧着普通,然眼眸转动间自有逼人精光隐现,如阴阳开合,又似两缕射人紫电,难以直视。 时间一到,秘境的天空中落下了数百道灵光,它们笼罩着幸存下来的弟子,光华一闪,就将幸存的弟子全部传送了出去。 秦琼上马提枪,冲出营门,程咬金也抄起八卦宣化斧出营外,但只见正南上有兵,东西二处也有人马,灯球亮了,照耀如同白日,火球。火箭。火枪,打一个不住,四边有数万人马杀来。 此弓竟发如此巨响,足见箭矢飞射的时候,速度已经超过音速,这样的威力足以突破任何妖将的防御,甚至威胁妖王了。 “你们妖族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化作人形,不是一直当人族是奴隶的么?”无乡没有争辩,而是提出一个由来已久的疑问。 李玉芸五人来到沧澜拍卖场的门前,看着眼前气势不凡的建筑,五人心中都是感叹,当然,出了慕容逸外,其他四人皆是将这种心情表现在了脸上。 此时,暴风雪之神·瑟西亚偷取到了生命果实,却缺乏了真正的金丝篮子,不能将生命果实转化成金苹果,因此,恼羞成怒的祂找上了伊童,想要威逼着对方就范。 乌恩奇呻吟了一声,没有答话。那名吟游诗人伸手探了探乌恩奇的鼻息,随即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这个外来的蛮族出气多,进气少,恐怕离死不远了。 风原点点头,说道:“多谢国师大人告知,我这就去写。”风原拿着纸走了出去。 “渊兄,咱们能单独谈谈吗?”金昌贞毕竟是老狐狸,在大隋摸爬滚打多年,当有的城府气度,一点也不少。 燕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真在消逝,但是心中的感受却从来没如此的真是过。 “你已经身死千年,所有的事情早就烟消云散,所有的人早就化作一捧黄土,所有的恩怨早就带入轮回,如此,你觉得还有意义执着吗?”颜向暖却反问她。 “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要撒疯回去撒,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吴恩泽怒斥。 不过并没有人上前攀谈,就连她们途中遇到了几名苏西以前的队友,他们也是看了一看就走了,完全没有找麻烦的意思。 郭斌自重生于东汉末年之后,虽一直努力奋斗,于功名上却并未孜孜以求。然而走上正轨的伏龙山庄却一步步地推着他往前走,使得他一日一日地疲于奔命。 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邢峰就看到坐在椅子里的男人剑眉死死皱着,手里拿着一根烟在吞云吐雾。 他一次又一次地逼着自己放下过去那些破事儿,尽可能心平气和同叶雯婷乃至于叶家人相处,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 崔木生脸色煞白,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的胸针去了哪里,还怀疑是不是保姆给偷了,没想到竟被那丫头给拽了去。 李国良的归来,最高兴的莫属李香香,她哪儿都不去了,啥事都不做了,只顾着同弟弟聊天,问问他这些年的境遇。 她能感觉到罗慎远急促的呼吸,知道他必定是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立刻就赶过来找她了。 578、江山社 “姐夫,这事,不定是好事坏事。”曲志恒的舅舅转而对曲爸爸说道。 至于三级和四级更加离谱。研究经费翻倍,可以组团授徒。天机城是机关师的圣地。简而言之,外面的人想挖走一名机关师,代价高昂。值此妖族大军横行之际。资源宝贵,谁敢请位大爷前来挥霍,那不是与自己过不去吗? 短短的一分钟时间过去了,八神从这颗顶阶魔核的当中逆转完成的水之元素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克劳迪娅的身上,这段时间之内整间房子都因为能量的充盈在不停的颤抖。 林雅馨同样看向了这棵树,随着曲志恒的话,林雅馨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些什么,她的嘴角,也在不知不觉中挂上了一丝笑意,,,,,。 吃过早点以后,王钰驾车去公司了。曲志恒在王钰走后才下楼驱车远远的跟着王钰的车子。曲志恒之所以不回广源市,完全是因为他想保护好王钰,让肖老爷子少分一点心。也好还肖老爷子一份人情。 安一一行人感觉到傲天的声音仿佛像是天堂传来的天簌之音,又好象是儿童时父母的召唤声。所有人不自觉把目光转到了傲天眼睛上。 刘晔说着还煞有其事从怀中掏出一厚沓纸张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不少的字。 他借大梁国内草原王苍黎与阳泉公争权,内争不休之际,悍然起兵,明为靖难,实为谋反,最终使得大梁帝国崩溃。 同时,不光眼前这位神级光明卫士有这种感觉,就连一直关注傲天的洛灵凤,也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她只在天使一族降临教堂的时候,感受到过。 转念一想,反正也要蛰伏几年,平时出行有青冥飞梭就足够了,在岛上观测寒霸罡风强弱变化,总会找到机会出去地,不用过于担心。 这次,赵子弦按下了接听键。将电话凑到耳边,却没有主动说话。这就是一种暗示,等对方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暗示。 不过高坤的视线只在她藏身之处略瞟了一眼,便看向别处,应是没有发现她。 “你是我的,包括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是我的,明白么?”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接待他的是东京都知事铃木俊一和三菱银行东京总部社长柞木作。 吃过早饭,乔宋擦了嘴正准备上楼收拾东西,苏寅政叫住了她,“宋宋,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前面带路的桑塔纳,不断的在拉萨市内转着圈子,李志的火上来了,摸起电话就拨了过去。 卡珊?帕西诺在奎里纳斯的陪同下,迈着沉痛的步伐走进了医院停尸房。 卡顿又出现了,但是对于叶飞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因为他从木箱子后边闪出来的瞬间,他就已经扣向了ak47火麒麟的扳机,一切全都在算计之中。 另外,当地的卫生部门也面临着严峻的考验。和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做邻居,他们不但要兢兢业业的完成好每一项工作,同时还随时都有可能接受到来自中央直属部门的监督和检查。 要知道,他们可是连自己的身份证都没有看过,随手就掏出十万块钱来,跟着这样做事有魄力的老板,相信自己以后的日子,也会红火起来的。 一代新人换旧人,或是大势艺人独领风骚,又或是奖项花落谁家惹争议,这些话题都是年末的娱乐头条。 纪灵便有些为难,不进行锻体就学技巧,根本就是缘木求鱼,因为不进行锻体的话,无论速度、力量、爆发力还是身体强度,都不足以支撑技巧的运用,这却让纪灵从何教起?这不是为难他老人家么? 随之天劫道人险些昏死过去,那恐怖的天威也随之消散,仿佛就像没有来过一般,雷帝宫又恢复了平静。可是元雷和天劫道人无论怎样都无法平静。 张浩守护在身旁,神力是逆天武神的标志,只有大毅力大天赋者大机缘者才有机会凝聚突破。 “那个倔脾气让他参赛必然也有这方面的打算,他们如今的现状已经难以维持,无非是借鸡下蛋而已”苍星宗主撇了撇嘴说道。 冰剑,三合一飞踢,互相冲击在天空中,产生了剧烈能量冲击,片刻之后,雪隐与墨磐同时回到地面上。 虽然纳兰家是海蓝星最大的家族,可是张重可的海蓝星的最高指挥官,现在竟然被人带兵给围上了。 杀手讲究的就是一击必杀,刚刚记北在不明对手战斗风格的情况下就施展最强攻击,对普通对手肯定有用,可对待陈钊华就容易取得反效果了。 阴阳子的阴煞之气,在那狂暴的火焰内,瞬间被腾烧得无影无踪,阴阳子大骇之下,只觉浑身一阵火烫,仿佛要被烧焦一般,慌忙掐诀护住身体,闪出火焰范围。 “什么!追杀我们的安德烈大帝竟然已经死了,而且那些武者死的很诡异,谁动的手?”霜雪兰看到这则信息吃惊道。 此刻,与外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工作间里面,气氛显得十分紧张而压抑。 “刚才问过了,家里一根独苗,而且父母在她出生后不久就遭遇意外过世了,是外公外婆抚养长大的,目前警方正在确认,估计八九不离十。”张娇说道。 但自从有了ktv的公主,一切就不同了,坐在豪华舒适的包房中,喝酒,唱歌,掷骰子,做游戏,而且,有些姑娘酒量好,歌唱的也好,手拉这手一起唱一首知心爱人,然后再喝个交杯酒,美美哒。 579、训斥,大义 路杰只是一脸鄙夷看着他:“说得轻巧。”但胤禛最后那一句也成功吊起了他的好奇心。 与纽约尼克斯队的比赛,活塞队打的相当轻松,在第四节打到一半的时候就确立了胜利的基调。最终,活塞队以91:79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钟元决定不看这些后人探索的资料信息之后,再无分毫时间的耽搁,即时间,与中央鬼帝符空辞行,来到了传送广场,一步,跨入了通往鄂都城的传送阵中。 可就在陈扬还没有完全解恨时,一阵尖利刺耳的警笛声从街口方向呼啸而来。 前面再次有人恭敬应声,不过,这回却不是那司机回话,而是坐在副驾位置的一个青年帅哥回的话。 代善果然上钩,以为明军将移攻海州,立刻策兵向西追去,只留下半个旗在此监视。桓震漏夜发起进攻,架起了火炮猛轰一阵,后金兵不敌而走,明军取得连山关,向西北直抵辽阳。 既然如此,苏郁也不再迟疑,他带着初平扬留下的那把刀来到了门前,不经意地将刀的红宝石靠近了门。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整片门发出一阵通红的光,瞬间笼罩了众人。 那天乙,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分毫的傲然之色,当然,他却是也并没有因为钟元的惊人表现,而显露出什么畏惧,平静无比,宛如一口古井深潭,难以揣测其心中情绪。 张泉不停的算计着龙头中的金龙大骑士生命值,因为金光消耗太大,张泉已经能清楚的看到里面十二道身影连接在一起,而最前的就是骑着大金狮子金龙大骑士。 因此入心惶惶。这一次,柳无君是亲自带着舰队外出作战,不料舰队被机械入大军的狂cháo给堵死,一堆紫甲机械入出手,将级战舰摧毁。 这些阵法,信手拈来,并没有花费他多少时间,也没有耗费太多的真元。 常山神色一变,意念一动,缚妖索飞向了打出美杜莎之力的那个青年。 “刚才如意姐姐说娘正在睡觉,你们不可以进去。”秦岩的固执是跟苏靖学的,岂是一般人动摇的了。 “那么。你现在在犹豫?犹豫不知道是继续爱她。还是放手地好。”薛黎听出了症结地所在,只是这件事也让她为难。不管是劝和还是劝离,都是伤人。 可张景泰偏偏看出了解一凡的动作,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下一步行动。 “干姐姐,我今天不走了,住在你这儿行不行?”贾‘玉’裴拨拉了几下碗里的面,他脑子不舒服,没什么胃口,想到要是这么晚回去又要被自己姐姐念就觉得一阵烦躁,想在这儿多逗留一天。 出了玉山王宫,常山施展出缩地成寸之术,几步便走到了鹏皇宫前。 所谓法相,便是修炼者按照他们对天地玄奥的理解,修炼出的一种有助于他们施展神通的法体。 乐道耸了耸肩膀,没有说话,眼看就要到深夜了,这二人却要出去逛逛,心中奇怪,也没有说什么。 不管是那个城市,都不允许使用飞星法器进入,韩浩宇的提议也不为过。 果然,仆人牵来一匹通体黝黑,毛色像锦段般闪着异样光芒的高头大马。那马四蹄修长,马身线条流畅,眼睛炯炯有神,的确神骏非凡。 医生怔住了,昨晚还让他将病情说的严重点,这会儿又闹着出院,搞什么呀? 那自己呢?今后的他将要何去何从?要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世子? “他们不是嫉妒你的智慧,是嫉妒你今日就可以早登极乐!”清冷的声音猛的从身后响起,恰似一股骤然降临的寒流,激得陈月霆一阵哆嗦。 见此,简亦扬微微的蹙了下眉头,想来应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了。 刚从面具下显露的面容美的惊人笑得邪魅,同时还透露着重要的信息。但对于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食物,显然已经灵魂出窍的安悠然,又哪里是能传递的到? 召唤出狼宝之后,也用尽了她的力气。手臂上刺骨锥心的痛感再次袭来,她几乎将嘴唇都咬得出了血。 冷纤凝双唇紧闭,不做任何的狡辩,只是一双水眸一瞬不瞬的盯着百里俞昕,她是放肆了,可是她放肆只是等着他教训她,她不想再进行这种冷冰冰的对话了,没有一丝的情感,连生气都没有。 “不,不了,不用报警。”只见她的脸色有点慌张,芊芊皱了下眉,也没再多问,只是将她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舒陌下意识的欲往后退,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觉的这个样子,真是暧、昧到了极点。 他的背后又展现出一道强大的雷霆,破灭星空,顿时陷入了无边的地狱。 想着想着,赵明哲的眉头皱的更加深了几分,前方那些重骑兵,因为人数的劣势,终归陷入了困境中,被两倍与己的虎狼骑兵,完全包围。 “我名方浩,需要借你们的传送阵一用,这是凤凰仙王令,还允许给个面子!”面对对方的冷漠。 落到了申公虎手中,虽然不至于会死,稍微不注意一下,心灵就会受到极大的创伤。 两年时间,在叶浪的调教下,她足足跨越了两个大境界,可谓是进步如神。 580、劫数已至 石头是最后一个落下去的,眼看着离着岩浆越来越近,身体越来越热,几乎要燃烧起来,吓得他哇哇大哭。 枯木逢春,大抵就是说春风细密,枯木吸引到了水分,自然就有了生机。 “哈哈,你们两划拳决定,我这块石头拿到谁家去开光!”梁龙抱着矿石,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给他们出了个难题。 跳水回到了岛边的水上飞机上之后,出乎的他意料,之前被简单包扎过伤口,安顿在飞机地板上趴着的柚子,居然已经醒了过来。 在这里,自己不再是某人的衬托,自己便是自己,为了自己而活也为了自己而战,不需要再去羡慕与嫉妒那些畜生就高贵的人,不再需要去做那些事情证明自己,只要自己的实力足够强大,一切的一切一定都没有关系。 夜未央嘴角微微勾起,夏瑾汐什么时候说这件事跟柳氏有关系了?他什么时候又要误导皇上了?他不过是帮夏瑾汐澄清事实而已,他摇摇头,真是为夏瑾汐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担心。 柳达龙想了想,然后又拿起了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给谢丽那边。 众兵闻言,不禁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不明白我所说的意思,怎么眼见强援到来,胜利在望,怎么说辙就辙了呢?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醒,看见的东西都只是自己意识创造出来的梦境。 “估计还有一会,我也下去玩玩好了。”天空中,见卡莫死去,内乱结束,王汉打了个哈欠,身影瞬间离开空中。 看了看时间,下山豹就把手里的事情交给了下面的人,自己也懒得再去过问什么。 他们打算远程攻击,王汉也是如此,但是他们的弓箭又怎么比得上王汉手中的马克沁重机枪呢。 脑海还残留着刚才由指端传来的迷人弹性,只是肩膀被打了一掌,痛得龇牙咧嘴。 “王汉大哥,什么事情?”见王汉叫自己,古伊娜立刻从马车上下来,好奇的对王汉问道。 “切肉。”明白了王汉的意思,野人们也开始有样学样的开始学着王汉切割死去灰熊身上的肉。不过没有一个野人开吃。 路仁嘴角冷冷的扬了上去,没有回答,转头向段韵芳投去询问的眼神。 不过,经过这些日子以来,她跟轩辕澈的相处,便知道,轩辕澈并非如同外界传言的如此不堪。 王汉把他们邀进了院子,给奴仆们吩咐好工作后,让李肆展现了一番功夫后,便同意他留下来做门客,给他安排了一间屋子住下。 “刘公子,令妹倒是个有些豪爽气概的。”正在与刘子鸣说话的陈燕南听了刘家下人的话之后,笑着说道。 从弗拉基米尔的办公室出来,周阳一如来时那般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往外走。 毕竟,别人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那个红玉坠子,而且,当年退亲的事情又没有外人知道,他这么突然说出来,谁会相信? “谢,谢谢十五哥,我,我都听你安排就是了~”林黛玉羞涩的回了这句话,也正是表明了她对贾琮的初步认同。 顾言泽擦擦嘴角的血痕,眉头微皱。他可以轻易对付娱乐圈的张天佑,但是对付赵子恒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你认为一件新衣服就可以打发我走了吗?”叶天盯着度三娘:“说!你这个大蜥蜴潜伏在墨家城到底想干什么,还有……跟那个秃鹫城主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仅仅呼吸之间,这个手拿狼牙棒的熔岩巨人,脑袋就被腐蚀的干干净净,气息全无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飞过密林之后,一路平静,众人都有些诧异,澹台子鱼却皱了皱眉头,暗自提高了警惕。 当然,当时,他们肯定是没有安什么好心,一心只想要梦中捉鳖,将苏默涵她们给团团围住。 叶清宁听出是叶清芙的声音,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脚步一顿。叶清芙和叶清柔趁着这短短片刻追了上来。 莫氏心里暗暗冷笑。事到如今,太子竟然还对那个贱人存有一丝怜惜。好在她提早一步,已经将事情都捅了出去。现在就算太子想庇护那个贱人,也是不可能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何运昌家。沈桐透过车窗。借着依稀的灯光。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何运昌大门口摆放的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可能夜晚的缘故。石狮子的眼神格外狰狞。让人心悸。 云飞说完后,便将手中的银质勋章递给前边的宋不恬,由宋不恬发给众人。其他门派,也是一般无二。 “好了杨不凡,蝴蝶她就这样,你别管她,继续做我们该做的。”清风落雪拦住想要发飙的杨不凡,道。 “为什么这些事情别人没撞上,单单就你撞伤了?”慕容飞雪黛眉微蹙,显然不太相信叶天的话,叶天在她的心中还没有那么高尚。 不一会儿。接到吴江凯的电话。他说他也出來了。具体说了几个片区。要分头找。稍倾。老魏也打过电话來了。他也加入到寻找吴雨涵的队伍中。 “名帖?抢绣球还要什么名帖吗?晓婧没有告诉我呀?”方尘茫然地问道。 “既然是开玩笑,那就赶紧走吧。以后少来这里惹事,要是下次碰到跟你们不客气。”舍管老师愤愤地道。 沈桐从老魏那里得知,吴江凯大学毕业时省财经大学,应该说对经济最拿手。何况又在市发改委干了几年副职,账本上的数据应该一目了然。 以目前这翅膀80级的属性来看,明显是对速度型的翅膀,不管是属性,还是技能,都要比他的雾隐披风强上许多,差就只差在,翅膀上的被动只有在夜晚时才能触发。 由于他身份尊贵,这次离开鬼咒墓地,实际上,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她在月下狂奔,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已经渐渐幻化成为蜈蚣的影子,千万只脚和长长的身子令自己也触目惊心。 581、返璞归真 竹笎笙朝刘明露出一个嫣然的笑容,扶着对方站直了身子,与刘明一起朝地窖外走去。 “这件事是我的不对。”夙凤率先认错,她终于明白林越为何要她亲自来,这是让她来赔罪的。 也只有一个比蒙蒂希斯帝国更加强大的超级大国,才能够让蒙蒂希斯帝国这样只敢被动的防守,而不敢主动进攻。 在连续击败了三波民兵和私军组成的部队后,薛丁邱麾下由梅尔甘尼斯所指挥的这支部队,第一次遇到了蒙蒂希斯帝国的主力军。 “我在浴室放洗漱用品的网格里发现了这个东西。”袁军的声音从浴室里面传了出来。 叶林脸‘色’微微一凝,不顾还是直接一把将飞到自己面前的大还丹抓在了手中,暗暗的将李兴平的暗劲消散了。 陆珏在于洛王会面之前,一去两日的百听枫也带来了对他有价值的消息。只用了短短一日就可以打听到如此机密之事,这不免让陆珏感叹这些江湖人,比这些精心训练的钉子、暗士的探事手段都要高超。 能够培养出如此强大的人和部队的家族,如果说是一个普普通通,能够被随便打败的家族,怕是整个蒙蒂希斯帝国都不会有人会相信。 “哼,我无话可说。”听他说的这话好是没有边际,也就选择继续保持沉默,也许这样还有一线生机。 这里的路人都穿着陈旧而破烂的衣物,对陌生且光鲜亮丽者的出现既充满警惕,又流露贪婪,仿佛盯着腐食的秃鹫,随时都可能发动攻击,但伦纳德那把左轮有效地制止了一切意外的发生。 巨石被代善死死勒住,狂暴的力量施加下,这石头竟然在崩解粉碎。等着怀里的石头裂成两半,代善将剩余的一块奋力一丢,犹如抛石机般丢出了十多米外,砸的地面又是一震。 布鲁诺哀叹一声,高声喊叫着让学生们用传送法术或其他飞行法术各自逃命。 在最前方的御兽停下来,手掌伸出水面,三根淡蓝色透明的爪子摊开,半透明的蹼膜连接在手指缝隙间。 双翅振动,淡红色巨翅仿佛掀起滔天燎焰,几片淡红色的羽毛在火焰里翩翩起舞。 只有那个军哥有点不靠谱,不过就算他不靠谱,韩靖成也不担心,因为如果他不来还愿的话,韩靖成就不会再给他卜算了,到时候遇到血光之灾了可不怪他。 一旦全线冲锋,想要让他们迅速的撤出战场,实是一件无法完成的任务。 说话间,他们已经抵达了于尔根家外面,克莱恩上前拉响了门铃。 兰亭,位于古越国会稽,此时的会稽治所山阴西南13公里的兰渚山麓,相传春秋时期越王勾践曾在此植兰,汉时设驿亭,故名兰亭。 这是为了他最拿手的对付身手敏捷的肉搏蛮子二连杀法的下一击做准备。 从那老中医的话中断定,此行其中的危险定不会少,所以身上带着一把手枪防身,心里面多少有底。 起初头几个病房,我和土豆可真是腿都在发抖,不过这种东西就是熟能生巧,不一会我们就真的把自己当成大夫,甚至还耐心的询问了一下患者的病情,并告知注意保暖,不要着凉,真可谓是瞪着眼睛说瞎话。 得了,她说多少就多少,咱认了。毕竟这钱可以赚,命没了就真没了。 我一时间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也无法解释,如此宏大的世界,如此宏大的门,究竟是怎样隐藏在外部世界中,隐藏在外面那一颗参天的巨树身后的?难道这里又是一个类似于芥子世界的神秘存在? “不……不是,都是误会,纯属误会”,我心里暗骂土豆这个sb,现在谁都知道这二比外外号了,明天下班之前,估计真个公安局都会知道,今天来了这么一个穿白大褂的白龙太岁和爱吹牛b的大黑天神。 “去你娘的三节电池够你吃的了。”说罢他又把手电叼在嘴里猛地把电池带线一起甩了过去,接着拔出枪就是一阵点射。 “我这腿治不好的,去了也是浪费钱,我不去,我就是不去。”陈崇明倔强的摇头喊道。 光线慢慢的照射到那个活人的身上,只见他的四肢全部被怪物口中吐出的线缠绕住,可是他还是可以活动,而那个部位就是他的头部,他的眼睛瞪得非常的大,仅有知觉的头部开始疯狂的甩动,可是并没有一点点话语迸出来。 接下来的一路上,林乐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到了林氏集团上面来。 “二将军,想不到,你也跟着来阴间了,你是来送我的么”,睁开眼的我,看见蟒二将军坐在我旁边望着我,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