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怼徒》 楔子 “史密斯夫妇”理发店刚换上了新招牌,一个月前,它还叫“加勒比海盗”。 现在是二零零六年七月十七日,天气热到飙汗。下午两点左右的街面上没有什么人,老板娘把脑袋探出来瞄了一圈,吐口痰,又缩了回去。 老板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潮人,皮裤皮鞋,正瘫在那里听耳机。扩音喇叭里的“两只蝴蝶”缭缭绕绕,似乎不是他的最爱。身后的墙上糊着一系列明星海报,一条裂缝在它们下面潜行暗刻,像树枝般开叉,从布拉德皮特又指回强尼德普。 店铺不大,统共两间屋子。外面敞亮一点儿,有三四张转椅,几面镜子。里屋黑咕隆咚,洗头的躺椅放在中间,搞得像个祭坛,边上排着一两张按摩椅,除此之外,不知道在哪里还熏着香氛。标准的夫妻老婆店,小本经营,价格实惠。 老板娘长得不怎么好看,眉毛画得太深,唇彩太红,身材也不如人意。她拿出手机看了看,转身踢踢她男人的腿肚子,催促道:“哎,今天也该做一单了,否则明天师弟来了,看到我们一单没做,回去师父那里可得打小报告。” 老板听到“师父”二字,没好气地挺了挺塌在沙发上的腰,说道:“师父那边也逼得太紧了!我一直讲,不是哪个客人来都能‘怼’的,你得摸清楚人家的底细。那些过路的,可以,住附近的,实在不得已真不要去‘怼’,惹上警察,又得换个地方。” 老板娘呸了一口,说:“有本事你跟师父论理去!我不管了,下一个来的我肯定‘怼’了,反正今天人少,事情不会难办,怕个啥?” 这时候有人推门。一个中年大叔戴了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polo的t恤,夹着个皮包进来,面生得很。 老板娘冲她男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客客气气地鞍前马后起来。 老板娘让客人坐定,试探道:“您要怎么弄啊?是洗剪还是给您烫一个?” 金丝边大叔一副害怕上当的样子,说道:“我就想剪一剪。” “您不是本地人吧?”老板娘站到客人身后,唠起家常。 金丝边大叔应道:“啊,才来两天……哎?你们这店名儿挺有意思,时髦。” 老板娘道:“时髦啥呀?之前一个客人还拿咱开涮,管我老公叫史密夫,而我呢……” 金丝边一点眼力介儿也没地抢道:“这个我知道,《史密夫大战史密妻》嘛,老板叫史密夫,那你,自然叫史密妻了!” “呵呵。”老板娘冷冷地笑笑,很显然她并不喜欢这个外号。只见她目露凶光,叫金丝边摘下眼镜,到里屋去洗头。 史密夫立在原地,装模做样地准备围布和工具,暗地里却在静候佳音。他知道通常某个客人被确定为“怼象”,进入里屋之后,一时半会儿就不会出来了。 当然这一次他失算了。 史密妻和客人一起出来了。史密夫看到自己的女人面色铁青,而金丝边神态自若像换了个人似的,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金丝边很有礼貌地请两位把《两只蝴蝶》给关了,叫他们靠边坐下,自己呢,找了一张吧台椅,把它升到最高。他高高在上地蹬着,像一只仙鹤。 他把眼镜拿在手里,找出块布擦了擦,说:“都是同道,你们大概猜出我是谁了。你们有这能耐去发点财不行吗?竟然沦落到开黑店怼小老百姓?就为了收割那一点微弱的能量?实在是辱没祖宗。” 史密妻虽然败了,却仍很爆裂,骂道:“别扯淡!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还不是一样?” “说得好!”金丝边挑起大拇哥,“看在你前面下手还有点良心的份儿上,等一下给你个痛快的。” 史密夫忽然笑了起来:“你也是前辈了,难道不懂什么叫‘阴阳之限’?” 这时他女人也睁大眼睛附和道:“是啊,你一个人怎么怼我们两个?” “哦?怎么讲?”金丝边把眼镜戴上。 史密夫摇摇头说:“你是真不懂假不懂?所谓‘辞有上下,势分阴阳’,你没听过?我们练这个的,有阴阳两态,‘阳态’为攻,‘阴态’为守。你只有在‘阳态’的时候才能攻击,攻击一次后无论胜负你都会变成‘阴态’,必须等到别人再攻击你一次才会再转回‘阳态’。而我们有两个人,你无论如何顶多也只能干掉一个,之后你就变成‘阴态’了,还怎么弄剩下的一个?到时候……呵呵,看你年纪大了,拳脚未必行吧?” 史密妻也在一边连连应和,似乎对于打架,她还颇有信心。好像要不是金丝边还未确定对谁出手,她早就薅上去了似的。 金丝边笑道:“嗯,你说得不错,打架我可打不过你们。唉,我们堂堂‘怼术’一脉竟然有人满脑子想的都是拳打脚踢,实在是叫人情何以堪呐!可见我们要衰落了。” 史密夫道:“少废话!我劝你乖乖离开,别伤了和气。咱们历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又不是那个谁,充什么侠义道?否则等下我师父来了,你确定能怼得过?” 金丝边哦哦了两声,翻身下了椅子,走到门前,打开了店门。 史密斯夫妇本以为警报解除,谁知道金丝边出去了一下又回来了。而且前后不同的是,他是直着腰出去,弯着腰回来的。一个少年被他恭恭敬敬地请入屋内,啪嗒一下,门还给顺手锁了。 夫妻二人看这个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里带点儿邪气,新剃的板寸,肩膀上有个海盗骷髅纹身,因为穿着背心正好露了出来。腰间围着一条粗粗的黑色织物,看上去像是一件t恤衫拧成的,沙滩裤,匡威鞋,膝盖上还结了个盖儿。 史密妻大笑道:“这谁啊?你搬来的救兵吗?”她或许是想在气势上压一压去而复返的金丝边,却谁知不等正主开口,那少年斜起眼来疾言厉色地回了句:“大胆!”这一下可不得了,只见这女人瞬间瘫软在地,没动静了。 史密夫吓得站了起来,不用想就已经知道他女人被怼了,而且不是小怼,是直接怼走了! 此时纹身少年表面上也颇为意外,不过在史密夫看来,他这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嘲弄,好像在讲:“你怎么这么弱啊?” 金丝边连忙上前请少年在沙发上坐下,少年把手放在腚下扭了扭,一副好不舒服的样子。只听金丝边朝着史密夫叹了口气道:“你老婆真是着急,得,这下剩你和我一对一了。” 可不是么?少年把史密妻给怼了,按理讲由阳转阴,是不能再攻击了。那么现在,就剩下史密夫和金丝边各有一次攻击机会。 “不过你应该庆幸你老婆帮你拼掉了我们掌门,”金丝边朝纹身少年方向抱了抱拳,对着史密夫挑衅地抬了抬头,“我觉得你抓紧怼我一下还有点胜算。你说呢?” 史密夫觉得不错,不容分说,催动咒语,把金丝边拉入了一个临时开启的次元。 怼战。 这是一场奇术之战,迅猛、隐秘。隐秘到它只存在于两人之间,对于局外人来讲,无异于匆匆一瞬,没法察觉,无从观测。 和其他形形色色的战斗不同,怼术之战与其说是斗力,不如说是博弈。先出手者,拥有祭出绝招的优势,但需要事先为这一击押上或多或少的筹码。感知力,“怼术家”力量的源泉,也是怼术战斗的赌注,古书上叫做“日月”。日月为明,明见万里。怼战,拼的就是明见。 史密夫作为进攻方,需要押上一部分日月,无论他押多少,金丝边必须跟进,一击结算,赢者通吃。一个人“日月”越多,感觉和记忆就越强大,于怼术修行大有裨益,还可以在生活中获得各种好处,然而一旦输光,他就会像史密妻一样陷入昏迷,几个小时后爬起来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所以你愿意为这一战赌多少日月?史密夫问自己。 他的优势,在于杀招在手,多年来酝酿的招数,大概有取胜的把握。而劣势是,金丝边那里拥有更多的筹码,这一点他可以肯定。但究竟比他多多少,却无从了解。怼术家有一项本事,可以念动口诀,让感知范围内的每一个人都暴露自己的日月。但不好办的是,如果对方的日月在你之上,那么他只会显示得跟普通人无异,看上去只有那么一丁点儿能量。史密斯夫妇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着了道儿,错把金丝边当做普通人,引狼入室。 所以史密夫最大的希望,就是金丝边的日月不会比自己的三倍还多。否则他就算全注押入,也不可能在这一战中扭转筹码上的劣势。此战过后,阴阳倒转,他将不能再次攻击,金丝边势必全力出怼。到时候如果自己没有足够的筹码,很可能就会像老婆一样,被一怼带走,连拉锯的余地都没有。 为今之计,只有一搏。all-in!赌一把金丝边接不住自己的杀招—— “日生明月星空曌!” …… “yes!”史密夫兴奋地宣布胜利,金丝边果然连招架的动作都没做。此战结算,日月翻翻! 他又怀着希望念动咒语,观测对手。遗憾的是,金丝边剩下的筹码,依旧多到和边上的纹身少年掌门一样,只显示为一。 史密夫心想说不得,只能硬接一招试试看,却听金丝边叹气道:“你也太差了。我原以为你有什么压箱底的招数,结果……唉唉……” 史密夫一脸不屑,说道:“嘴硬有什么意思?你还不是接不住我的杀招?” 金丝边摇摇手指,坏笑道:“那是要留你看一出好戏。” “好戏?” 金丝边点点头,走到纹身少年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从裤袋里掏出看来早已准备好的五百块钱,一张一张塞在他的手里说:“小兄弟没你事儿了,回家吧,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少年如流氓般严肃的脸一下子嬉皮了起来,一副没看够的样子。他似乎非常明白这个时候应该配合金主开一下嘲讽让他爽一下,故意道:“我演技不错吧?” 金丝边果然受用,笑道:“还可以,值回票价。” 少年脸上微露好奇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啥也不问,乖乖地开门走了。临出门前,他只是很可恶地朝史密夫打了个飞眼,说:“代我好好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谢啦!” 这时候史密夫呆在原地,眼皮直跳,他明白自己被骗了。 金丝边锁了门,又蹬回吧椅上,志得意满地说:“事情很明白,我现在是‘阳态’了。” 史密夫沉默。 金丝边没有打住的意思,像个小孩儿似的继续说道:“可我还是忍不住要跟你再分析一遍。不错,这小子是我在另一个理发店里临时雇来的,按理说他这个形象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我们这一路,可你们就偏偏上当了。你之前说得很对,我最大的弱点,就在于虽然我实力强大,却也只能怼你们一个人。‘阴阳之限’实在是老天用来平衡我们的,改也改不掉,除非我拿到你们师父的那个。嘿嘿,所以我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办法制造出两次进攻的机会。于是我雇了一个人。” 金丝边看到史密夫连连摇头,露出了享受的神色,接着道:“你应该猜到了,你老婆被怼走的那下,其实跟那小混子没关系,是我出手的。两人怼战,旁人都没办法观测,记得么?我让那小子顶在前面,是做给你看的,我让你以为你老婆是和他在怼战,其实呢,我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用掉了我的阳态。所以如果接下来你不出手,我就没有办法怼你,也许真的就只能如你所说,要靠打一架来解决问题。说实在的,我这一老一少可未必是你的对手,况且,要真打起架来,以那小子的德性,还不一定会帮我。” 史密夫叹了口气,说:“可是我还是出手了,现在你又回复‘阳态’了。” 金丝边说:“不错。而且虽然你得到了一些能量,却仍旧差我很远,还是会被我一怼带走。” 史密夫眯起眼睛:“这么说你存心不接我的绝招,就是为了好让我活着,当面羞辱我?” 金丝边环抱双手向后微微仰靠,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史密夫强忍愤怒,说:“我知道你的目的是想找我师父。” 金丝边在吧椅上扭扭腚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说:“他的戒指,可是个宝贝。有了它,就可以无限怼人了。” 史密夫鄙夷地笑笑:“如果我告诉你他在哪儿,你能放过我们夫妻么?” “行。”金丝边摊摊手,“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就放过你们。” “我凭什么相信你?”。 金丝边说:“就凭我还想省着这个‘阳态’向你师父出手。我相信你也赞同如果让你师父先出手我可能完蛋。” 史密夫笑了,报了一个地址给金丝边。 然后金丝边就把他给怼了。 毫不犹豫,毫无声息。 这暴发户一般的中年男人心满意足,像美美地饱餐了一顿。他把地上两个昏迷不醒的同命鸳鸯拖到里屋放在按摩椅上,出到门外伸了个懒腰,一手夹包,一手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讲到一半,忽然看见那个纹身小子穿马路过来,一副屁颠屁颠儿的样子。 纹身小子上前说:“对不起对不起!掉了点儿东西在里面。”他不住拿手在耳朵边上比划,看意思是手机掉了。 金丝边挪了挪电话,凶巴巴地说:“滚开!不要妨碍办案。” 纹身小子点头哈腰,没等金丝边把住门,跐溜一下就猫进了店内。金丝边正要去抓他,却看见他真的从沙发坐垫中间摸出个手机来,还摁了摁检验下好坏。纹身小子如获至宝似的朝着金丝边摇了摇手机,也不东张西望,径直就出了门来。他示意金丝边电话那头还有人在等你讲话就不打扰了,然后抱拳弯腰敬礼,一溜烟儿地没了。 金丝边摇摇头继续讲电话,然而没说两句,忽然眼睛出神,停了下来。他放眼纹身小子消失的方向,神经兮兮地笑了,眼角的褶子里一半是欣赏,另一半,是惋惜。 纹身小子一路飞奔,终于来到自认为安全的地方,长出了一口气。 他放开掌中捏着的手机,好奇地打开了回放功能。 第一章 黑心店铺 白相人家(附第二章) 一个小时前,某老式居民楼402。 梁小武横在转椅上,一手拿着个小镜子,一手抓抓自己的卷发。他拨开浅褐色的发梢,看到里面的黑头发都已经长出来了。客厅里传来弟弟的背书声:“天怼地,雨怼风。大陆怼长空。山花怼海树,赤日怼苍穹……”当然了,这个“怼”字是小武脑补的,他现在看到谁都想怼。 高考直接落榜,让小武不太能够忍受,要知道他那些一道自称为学渣的狐朋狗友考得还都挺好的。 弟弟比小武小五岁,两人一个中学。一个初中部,一个高中部,但成绩可说是天差地别。小武觉得妈妈最近在弟弟身上特别用心,暑假都不带歇着的,又是英文又是国学,心里很不以为然。做给谁看呢? “天怼地,雨怼风……”又来?!小武越听越不耐烦,脑袋简直要炸了,索性用屁股撅动转椅,砰地一脚踢上了房门。 弟弟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斜眼瞥了瞥哥哥卧室门上晃动的海贼王人形牌,说:“他怎么这么粗糙?”妈妈就在一边,摇摇头,拿起空调遥控器调节两格温度,说:“你别惹他,他烦着呢。” “我看他得承认自己就不是那块料。”弟弟在脾气方面看来不输哥哥。 妈妈劝道:“别瞎说,你哥成绩不错的,这次是他发挥失常。” 谁知弟弟似乎还蹬鼻子上眼了,提高调门说:“连三本也进不了,哪有这种失常的?现在都扩招好些年了,你说他是哪块料?” “废料笑料加火锅调料!行了吧?”梁小武呼地拉开了房门—— “我告诉你梁小功,不要以为考大学这事儿我会放在心上,好好读你的书,少管闲事!” 弟弟不紧不慢,反呛回去:“这可不是闲事,你知道吗,我可是已经被同学取笑了,就因为我哥是个连三本也进不了的混子。我们三中什么时候出过那么差的人呐?他们呀,大概早在心里嘀咕,这家的基因可真是差。” “小功!”妈妈忍不住叫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 “还不是你教出来的?”梁小武心情极差,横身到玄关蹬上鞋,回头扔了一眼,摔门而去。 没下几格台阶,正遇着602的胡老头,手里还攥着半旯烧饼。他孙子胡浩是班上的八卦小天王,高考人品爆发上了一本。 胡老头撞见小武,像见着什么似的,伸头探脑道:“咦,这不是梁子么?” 小武还怄着气呢,说:“啊,胡爷爷,您还在呐?” “这什么话?你咒我?”胡老头一脸神烦,笑起来跟他孙子一样,“我说梁子啊,你怎么没跟同学一块玩去啊,浩子可是一早就走了,说什么唱歌,还有好些个女同学都去呢。哎?你们今天不是要那个什么‘散伙’吗?” 小武撇撇嘴,道:“散伙饭而已,那是晚上。白天么各自瞎玩,不是全班性的。” “唉,你的事儿我也听说啦,你别难过。”老头索性把剩下的烧饼全塞在嘴里,凑近了拉拉小武,“是复读啊,还是找工作?” 你管我?小武心说。 老头继续自说自话,道:“我看还是复读,你想啊,我们浩子这水平都能上一本,你梁子也一定可以的!怎么样,跟爷爷我赌一把?我赌你明年金榜题名,加油!努力!” “承您老吉言,”小武抖抖肩膀,挣脱了老头搂上来油腻腻的双手,“胡爷爷,您这手心都是……那个汗,看来是爬楼道累了,要不您歇会儿?我有事走先。” “干嘛去啊?” “找复读班去啊!”梁小武啐了一口,三步并两步,飞也似的下楼。留着胡老头在高处,壁虎似的探着脑袋:“赌不赌啊?” 赌个屁!梁小武无可奈何地笑了,怎么会有这么关心我的邻居? 他试着平复一下情绪,当时的他,一股脑儿穿梭在狭窄的楼道里,忽然很有感触—— 梁小武啊梁小武,这下你该到什么地方去? 以前他认为做个马马虎虎的学渣没什么不好,现在却发现,学渣的最大坏处是,要更早地面临抉择。读书,原来真的是最简单的事,就像脚下这一路到底的台阶,不用思考,只管走就是了。然而或早或晚,终究会遇着一道铁栅栏,打开它,好像可以迎来一片光明。可怕的光明。街市、林荫、巷子、天桥。满眼都是路,也就没有了路。这个少年第一次觉得无限自由,或者讲,无路可去。 梁小武站在大铁门外发呆,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很久,直到头顶飘来妈妈的呼喊:“小武!你去干嘛?” “我……” “先把你那黄毛剃了!”妈妈鼻孔瞩目,“还有把这件衣服带上,夜里回来冷。喏,扔下来了啊!” “哦。” 毕业t恤。 黑色,纯棉。正面是班主任手书的“三好中学06届3班光荣时刻”白色楷书,背面是自己的签名,龙飞凤舞的“大侠梁小武”。 小武把t恤系在腰间,从裤袋里掏出手机。一条已经看过好几遍的短信仍旧等待回复:“我跟他们在唱歌,晚上你会来吗?”发信人:静。 “散伙饭的地址再给我一遍。”小武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按了发送键。 回复来得异常快,问小武:“你几点去?” “晚一点。现在我要去做件重要的事。” 板寸。 家附近的理发店大中午的人也没几个,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刚捏完肩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纸杯里的开水。 小武找到惯常给他做造型的阿良,做了个头球冲顶的动作,说:“来来来,把这全剪干净了。”他摆出一副失恋的样子,还有调没调地唱了两句梁咏琪的《短发》。 阿良正要安慰安慰,谁想小武却又像恶作剧得逞似的笑了起来。高考失败?也算个大事儿吧。 阿良呸了一口,刺激他道:“这样才对嘛,你原来那样子很娘炮你知道吗,现在终于有点男人样了!” 小武对这种直弯言论从来不以为意,转了个话题说你看我这纹身怎么样,阿良点点头,问他哪里弄的。小武摆摆手,笑说这是贴纸啊,这都看不出来,白混了?说话间又扳回一城。 这两人年纪相仿,你来我去嘻嘻哈哈,都被金丝边看在眼里。 “怎么样?一百块给我当个差考虑一下吗?”等小武刚踏出门,金丝边夹着个小包就搭上来了。 小武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了,不过还是妆模作样地打量了一下他,漫天要价道:“一千。” 金丝边说我要你干什么了张嘴就一千,一脸哭笑不得。 小武道:“你说你也观察我好一会儿了,我看你也没备选的吧,那么热的天……” “五百。”金丝边掏出了一个警徽,“不该问的别问。” 小武愣了愣,把金丝边扯到街角遮阳蓬下,一本正经地说:“八百。” 金丝边说那我走了,拍拍衣服就要过马路。 小武见状,连忙拉住,说:“五百就五百。啥活儿?” 金丝边神秘地说:“周星驰的《喜剧之王》看过没?” …… 小武拿着手机听完了他不在场时的所有内容。 总的来说,就是四个字,一脸懵逼。 什么阴阳之态,洋太,对战,掌门,完全不明所以。不过可以确定,这可不是什么警察办案,倒像是帮会内斗。如果只是当当奇闻听也就算了,可小武偏偏从中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金丝边接下来的去向。而且那里的地址非常巧,正好在散伙饭的边上,没差几个门牌号。 这不是引诱我追查下去么?小武吸了口气,没想好是不是要继续。左手边,是可能发生的危险,右手边,是无事可做之下催生的好奇。他思来想去,决定让这些情绪自己个儿酝酿酝酿,咱们先去吃散伙饭的酒店瞧瞧再说。 跨进酒店的时候,距离开席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跟自己讲,如果大家都已经来了,那就不去管那个闲事儿了吧? 很好,空无一人。 也对,大家都去唱歌了,谁像你那么早来喝西北风? 这时候进来几个布置会场的哥们儿,上下打量小武,转头喊道:“王班长,这是你同学么?” 胖高个,黑t恤,胸口“三好中学06届3班光荣时刻”,后背“王亦能”。小武暗暗呸了一口,晦气,装逼犯又来了。 “梁同学来啦,”王亦能笑容可掬,就是看上去分寸有点儿过,“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儿?吃饭呗。小武纳闷,好像王班长没有心理准备似的。难不成你被我的板寸惊了? 小武调侃调侃他,说:“你不会没给我留位置吧?” 王亦能如梦初醒:“位置?当然!你就……坐那一桌,和浩子他们一起。” 小武问:“古晓静坐哪一桌?也跟我们一起么?” 王亦能说:“啊,她在别的桌,之前都是那谁谁谁分配的,没跟你放在一起。当然啦,你如果一定要坐一起,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换。” “别介,”小武摆手,“哪敢劳动班长大驾,到时我们自己看着办吧。” 王亦能推推眼镜,逐渐恢复了居高临下的派头,说:“你能来大家都会开心的。看来你精神状态不错,之前老师和我都还有点担心你。” 小武自嘲道:“全班就我一个没考上吧?拖后腿了。” 王亦能说:“这一趟我们年级普遍考得好,你别误会哦,我的意思是,这是偶然事件,一个偶然碰上另一个偶然,要放在其他年份……” “要放在其他年份,会多几个陪我一起考不上是不是?”小武苦笑。 “梁同学,你这样讲就没意思了,老师和我都相信你明年再考,一本会是很轻松的。” 哦。梁小武用喉结应了一下。 王亦能这时彻底语重心长了起来,说:“我们是重点学校重点班,这次散伙饭,实际上是谢师宴,校里面领导也会参加,刘老师要求我布置一定要到位。怎么样,我缺个人手,看你现在也没别的事,一起帮忙布置布置?” “别,我有事。”小武系了系腰间的已经拧成麻花的班服,歪歪斜斜敬了个礼,“我现在要去一下补习班,回见!” “等会儿别忘了把班服穿起来,”王亦能环抱起双臂,想打发小伙计一样目送他离开,“一定回来哦。” 我当然会回来,等我搞定了金丝边就回来,谁不来谁孙子,梁小武心道。 第三章 心平浪静?志远天高! 什么?竟然是家电影院? 梁小武反复核对了录音里的门牌号,确实就是这家“星原电影院”。 为什么是电影院,是因为里面黑么? 小武没有贸然进去,反而穿过马路到街对面找了个视野比较好的书报亭下面,暗中观察。 当时夕阳西下,青灰的城市一片鎏金。 他问自己:如果你是那个理发店的老板,是会把真实的地址告诉金丝边呢,还是会胡乱编一个骗骗他? 这个问题他一时想不清楚,但有一点他很明白:如果这个地址是真的,那么肯定有个鼎鼎厉害的人在里边等着。你金丝边不是牛逼么?那就让你去试试。 然后,像得到感应似的,金丝边出现了。 只见他也来回确认了下地址,站在门口《超人归来》的巨幅招贴画前打了个电话,反身进了影院。 小武决定跟过去看看。 他认为电影院不同于理发店,至少前厅这种地界算得上是光天化日,应该不至于马上就有危险。 售票厅在一楼,站在街上就能看到里面的虚实。小武瞅见金丝边在售票柜台前询问良久,双手还在柜台上操作了些什么,其间还有一对母子模样的人走过去排在他身后,一切非常正常。金丝边买了票,独自一人上了观光电梯,想必是去楼上的某个放映厅。 小武麻溜地追进去,排在那对母子之后,装作要买票的样子。他抬头看了下拍片表,《超人归来》几乎霸满了所有日程。他发现这个电影院大概只有三个厅,最近的一场十五分钟后就要开始。 “你们这里买票真麻烦,还得答题?”那个母亲模样的女人冲着柜台里的小姐抱怨道。 售票员小姐一脸不爽地道:“别怪我,也不是我要求的。其实啦,这也不算答题,就是个防伪认证,跟你上网输入个认证码什么的差不了多少。我们这票第三方会贴钱,你输个认证码,这票价对你来说能便宜点儿,知足吧您呐。” “真麻烦……哎?怎么还错了呢?不是随便填的啊?”女人抓狂起来。 售票员小姐说:“你也觉得搞这个的人有毛病对不对?好多人跟我抱怨了。没辙,我也不会,不蒙个两三次就成功的,我还真没遇到过几个。” 小武凑上前去,只见一个电脑屏幕向上嵌在柜台里,需要操作旁边的鼠标来点击屏幕上的内容。他看见的是一道选择题,还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女人就已经操作了。噔的一声,提示错误。女人刚想开骂,又出现一道题: “心平浪静,秋月芙蕖湘水碧。下列哪句是可以对应的? a、志远天高,春风杨柳麓山青; b、情深海阔,夏日荷花潇江红; c、气壮山威,鲲鹏展翼楚云飞; d、身正才卓,冬雪松竹衡岳高。” “选a!”小武忍不住吭声道。 女人回过头诧异地问:“你会这个?” 我哪儿会啊,小武心说,这不是高考模拟题么,正好做过。可是小武嘴上不含糊,回答道:“啊,小菜一碟。” 女人依样选了a,果然通过。连接着电脑的出票机咔咔作响,打出了两张电影票。 眼看女人带着孩子心急火燎地坐电梯去了,售票员小姐冲着小武笑笑,说:“不错啊,小伙子,要买哪一场?” 小武凑到柜台跟前,向里探了探身子,自来熟似的对售票员小姐说:“姐,跟你打听个事儿啊,刚才进来过一个带金丝边眼镜的男的,就是在这对母字之前买票的那个人,还夹着个包的,他买的哪场?” 售票员小姐说:“你问这干嘛?” 小武睁大眼睛:“他是我姐夫,我姐派我来跟踪他,最近他有点可疑。” 售票员小姐会心地笑了,拍了拍电脑屏幕:“喏,就是这场,马上开场了。” 小武看到屏幕上选座的图示,一共十七八个人。他又问:“几点散场?” “三个小时不到,你自己算。哎?你到底看不看呐?” 售票员小姐这么一问,倒是让小武一个激灵,暗叫不好。他发现自己真是托大,十分地没脑子。你想啊,如果这儿真是理发店老板师父的所在,那这售票员也可能是他们的人呐,你指名道姓地跟金丝边攀关系,不等于告诉他们你有可能也是敌人吗?哪儿有这么傻的,怪不得你连大学都考不上。对,这事儿不能跟下去了,至少现在得退一步,回到暗处才是。 于是小武连忙摆摆手道:“不了,我还得回家吃饭。”然后故作轻松地离开了电影院。 他不知道,此时确实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直到他脱离了摄像头的监控范围。 饭店已经灯火通明。梁小武到现在还是有百分之七十不想参加这次聚餐,要不是心里那一点儿挥之不去的气概,还有短信里对古晓静的承诺,他才不来呢。比起跟踪金丝边,这里乏味之极。他已经总结了,先前是一场不着痕迹的潜伏,紧张而神秘,而这一场,是大庭广众下接受嘲笑和怜悯,还有比这更不同的感受么? 于是他顺手穿上了班服,穿梭在黑压压的同学里,想做一回变色龙。然而他的板寸就像一座灯塔,离得老远,都有人投来目光呼应。 “这是梁子?”“唱歌他没来吧?”“他怎么这个造型?”“梁子你这是转性了么?”“像条汉子!”“他心情不好的样子。”“古晓静好像考得不错。”“梁子就那水平吧?”“怕什么,明年再来呗!”“就怕有心理阴影。”“惨了。” “唉,梁子梁子,我跟你说件事。”胡浩迎上来,把小武扯到座位上。两人挨着坐,其他同学也差不多就绪。 小武环顾四周,想找古晓静,顺口搭理浩子说:“又来八卦啦?” 胡浩靠过来压低声音,异常严肃地说:“我跟你讲古晓静……跟王、亦、能、那王八蛋好上了。” “真的假的!”小武怒视这个八卦小天王,八卦八卦到太岁头上来了? 胡浩喘了口气,说:“你先别急,听我说,咱们今天不是去k歌吗?我看见王亦能拉古晓静的手来着。他一直坐在古晓静边上,两个人嘀咕了很久。后来我气不过啊,就点了个歌叫古晓静对唱,还说啦,我呢是代表梁子和你唱,意思呢就是说人家古晓静是名花有主的,你王亦能识相点。这姓王的,嘿,真不要脸,我全程观察了一下他,一开始假模假样地拍手叫好,后来呢,就不停地给古晓静倒饮料,等我们唱完了,他又继续跟古晓静说话,完全没把你梁子放在眼里嘛。后来王亦能早走,我还坐到古晓静身边探她口风,看得出她情绪不好,两眼出神,我看一定有心事。唉我说梁子啊,你要当心点,不要被戴了绿帽子。” 小武瞪着胡浩,说:“你确定看见王亦能拉古晓静手了?” “好像…嗯!看见了,那时候黑。我是感觉他们靠那么近不正常,王亦能你知道的呀,一般道貌岸然的都是这种人。” 梁小武正想去找古晓静当面问问,忽然周围的光暗了下来,只见王亦能站在聚光灯下,一板一眼地念道:“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三好中学06届3班谢师晚会,现在开始……” 觥筹交错。 歌舞升平。 前程似锦。 好没意思。 梁小武立于天地之间,感到一阵滑稽。好像他脚下有一个圆圈,身边是一座结界。所有人到他面前,都会自动蒙上面纱,遮住快乐的嘴角,只露出同情的眼神。小武喝了些酒,把鼓励祝福的话当做耳旁风。他不怒也不怨,反而觉得这没什么,也许是因为醉了,也许是因为他以为有另一个奇妙的世界在等着他打开,而你们这些平庸的人,都还留在凡间。他唯一不满的,是古晓静的冷淡。古晓静没有过来,小武也没去找她。他认为如果这个女人真的在乎两人的感情,应该早过来了。 “梁同学,”王亦能端了杯红酒打断他的思绪,“我明天就去美国了。” 小武奇道:“你去美国?怎么回事?” 王亦能说:“我爸送我去美国读大学,一早就决定了。本来早走了,为了今天这个晚会,我把机票改到了明天。” “那你还参加高考?”小武看到他镜片反着光。 王亦能推推镜框,露出认真的大眼珠子:“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 小武听了,端起酒,说:“那么,祝你顺风!” 王亦能并没有举杯。他说:“我有一个请求,梁同学你要答应。” 小武压了压醉意,回复一个疑问的眼神。 “我想和你交换班服,留个纪念。” “班服?”小武扯了扯身上的黑皮,“喂喂,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我可直着呢。” 王亦能摇头道:“不开玩笑……嗯。告诉你吧,我爱上古晓静了,已经向她表白。” “什么?你再说一遍!”小武扔下了酒。 王亦能倒是不激动,自顾自说道:“但我知道我要去美国,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你懂的,爱情敌不过距离。” “你不要搞错,我是他男朋友!” “所以你得替我好好照顾她。”王亦能将手握拳放在嘴前,侧过头轻咳了一下,转回来继续说道:“跟你交换班服,是因为那上面有你我的名字。我把我的给你,表示你要替我守着她;你把你的给我,表示我会一直监督着你。是男人,就接受这个挑战,怎么样,你接受么?” 小武笑了,大笑三声,陡然间血气上涌,举起酒杯说:“你输定了。” 年轻人的故事都是这样,相爱相杀,誓言醉言,横七竖八,颠三倒四。 梁小武穿着王亦能的班服,走到古晓静面前,这个时候,他已经彻底高了。 “王亦能把你托付给我了,”小武歪转后背,对着恋人露出别人的名字,手里的酒瓶差点洒了,“我听说他摸你手了?” 古晓静很尴尬地支开了身边的闺蜜,不高兴地说:“你怎么喝这么多?” 小武晃头道:“心情不好。哦不对,心情太好!我说你怎么不来找我,原来是心虚了。” 古晓静道:“王亦能跟你说什么了?把你刺激成这样?” 小武克制了下自己,把人拗得笔直,一本正经地说:“他说他爱你,被我弹回去了。” 古晓静一脸的你不可理喻,说:“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 “我没醉,我是开心,今天大家都开心,我不能拖后腿。” “小武!”古晓静夺下啤酒瓶,“你是个男人,受这么一点点挫折就闹,会叫人看不起。要哭就哭,要难过就难过,自己调整,不用在这儿酸酸唧唧,弄得全世界都知道。哭完难过完,早早变回一个男人。何必总向回看?” 小武笑道:“你是真的不理解我。我是那么脆弱的人吗?是,我是没考好,我是渣,但那又怎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孬种?” 古晓静不耐烦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回去睡一觉,明天重新开始。” “明天重新开始?”小武抱住古晓静的肩膀,“跟谁重新开始?” 古晓静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小武摇着古晓静的身子,尽量温柔地道:“你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你怎么回答的王亦能,你知不知道你的态度对我很重要。我才不管王亦能说什么,我只在乎你。” 古晓静说:“你怀疑我?” “我只是想听你的答复。” “小武,好,我的答复是,滚!” “你叫他滚,还是叫我滚?” “你说呢?” “好,我去叫他滚……”小武一把推开古晓静,就向舞台那儿走。 “梁小武!”古晓静迈出她漂亮的长腿快步跟上,拉住小武的胳膊。小武心里觉得烦躁之极,用力甩脱了她,没想到头重脚轻,一个跟头滑了出去,摔在地上。 同学们都围观上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古晓静也一个踉跄,幸好早就在边上偷听的闺蜜及时上前扶住了她。“胆小鬼!”古晓静忍不住骂了一句,在闺蜜的无比关心或者说兴致盎然的目光中逃了开去。 你是真的不理解我。小武翻了个身盘腿坐起来。心里有个声音在跳,不知是叹息,还是大声唱。 胡浩把他送出饭店,说我陪你回去,小武知道他们晚上还准备继续high,就谢绝了。 他看到夜色中的霓虹闪烁,不远处,超人正向他投来神秘的微笑。 第四章 大舞台剧 真死活题 时间已经过了九点,梁小武站在超人的巨型海报下还不死心。 他懂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难过的原因,不是因为被人嘲笑怜悯,而是被迫面对选择。十八年来,浑浑噩噩地生活,浑浑噩噩地读书,什么都不愿意改变。而当他不得不改变的时候,却没准备好去处。猎奇、冒险,是他此时此刻的解药,仿佛能为他开启新的、超越同龄人的生活,就算他知道这可能反噬自己,却仍旧心存侥幸,一嗑下去,不想停止。 小武到电影院门口徘徊了几圈,发现售票厅里没有什么人,看上去有点灰暗。他好容易等到一个路人进去,却看见那人很快就出来了。小武上前搭讪询问,得到的信息是,打烊了。 小武依稀记得他看过的排片表上,至少九点多钟还有一场,怎地就打烊了?难道真的有事发生?金丝边是走了还是没走? 他告诉自己你他喵就是个路人,没必要太紧张,于是壮着胆子进了去。售票厅的灯果然拉掉了几盏,观光电梯也似乎停了。售票员小姐磕着瓜子,开着个小灯照亮一堆瓜子壳。她瞟了小武两眼,手很隐蔽地伸到桌下动了动。 小武瞅了一圈,正犹豫是否要离开,忽然扩音喇叭响了,一个温柔的女声说道:“请上来,您的朋友在二号厅等您。”叮地一下,观光电梯的门自动开了。小武不明所以地环顾四周,售票员小姐抿着嘴抬抬下巴,意思叫他进去,一小瓣瓜子壳还黏在嘴唇上。 小武壮着胆子,乘上电梯,穿过甬道,来到了二号厅。。 大幕拉起,好一个漂亮的舞台!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在台上,那里,躺着几个人。 一、二、三……不,没有金丝边。 只有中间那个男人体型上有点相像,但似乎更老一些。服装也不同,他穿着白衬衫,西式的吊带裤,仰天而卧,亮亮的黑皮鞋圆头朝上,露出曲线优美的鞋底。另外两人看上去像穿着西装背心的检票员,和保安。这三人被非常工整地排放在舞台中央,正面朝上,成川字形,看上去,就像三位沉睡的吸血鬼。 舞台下面是一排排红色的座椅,在光线的渲染下,好似无数根收着的舌头。唯一张开的那一口上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眼镜的金边闪闪发亮。 小武被这种华丽而诡异的场面惊了,直到金丝边打起响指,拿着个麦克风说道:“你来得正好!” 小武站在原地没动,心里疑窦丛生。金丝边招呼他过去,连催几次,小武终于还是迈动了步子。 金丝边让小武在身边坐下,这里,确实是一个欣赏舞台和银幕的最佳位置。 金丝边把麦移开轻轻说:“我觉得太聪明对一个人来讲不一定是好事。”然后顿了顿,扒着麦高声说道:“但是有勇气绝对应该赞赏。” “金先生……”广播里的温柔女声不知从哪里响起:“现在戒指在您这里,师父也被您打败了,您叫我如何敢出来送死呢?” 金丝边哈哈一笑说:“你师父还是很厉害,可惜我之前做过一些研究,你们的招数都被我看破了。今天一试,果然没错!” 温柔女声道:“您要怎样才肯罢手?” 金丝边道:“你乖乖出来,我让你一招,你我战个痛快!” 温柔女声道:“您现在拿到了我师父的‘怼戒’,已经不受制于‘阴阳之限’,随时可以出手怼我,叫我怎样信任您?” 金丝边假模假样地道:“以我家掌门的名义,喏,就是我身边这位,在他面前,我不说谎话。” 温柔女声嘲笑道:“拜托您骗谁啊?我早知道他是个外门棒槌,否则我会让他进来帮您?” 金丝边好奇道:“哦?说说看?” 温柔女声道:“我们都知道门厅买票时的认证程序是用来筛选内外行的。看的就是第一次是否选对。选错的,有可能是真不懂乱选的,也有可能是内门故意选错的。但一次性选对的,一定是外门。我们这一行,越懂行的越喜欢隐藏自己,因为先出招实在是有太大的优势,谁也不愿意暴露自己把出招的机会让给暗中的对手。” 金丝边道:“不要忘了,我可也是一次性选对的。” 温柔女声道:“这正是您的高明之处,这位小帅哥的情况可不同。您想装外门,诱我们出手。通常这种做法并不明智,以您的日月储备,很容易发现附近那些低感知的同行,事实上您也确实如此,甚至现在看起来连我师父的日月都要比您低一点。您完全可以洞悉一切,先发制人,然而您为什么还要诱我们出手?借用推理小说常用的一句话,因为您不得不这么做。我猜,当时的您是在‘阴态’吧。而这位小帅哥,和您可不同。你看他给一对不相干的母子指点江山,多管闲事,有才外露,如果这尚可解释为蓄意挑衅,那露了又跑,又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他真是装的,小女子愿意拜他为师。” 金丝边拍拍手道:“白如浪果然名不虚传,在你们同一辈中应该算不错了吧?” 温柔女声白如浪道:“不敢,比您差远了。” 金丝边道:“你嘴上这么说,心里一准儿在骂我。说这老家伙有什么了不起,靠着怼戒,见一个怼一个,玩玩先手,赖皮得很。可是你不知道不靠它,我照样有办法一个一个把你们怼走,不信的话你问他。”说着用肩膀拱拱身边的小武。 白如浪道:“那我们谈个条件。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等下您的援兵来了,或者我师父叫的援兵来了,打混战就不好玩儿了。” 金丝边道:“你说说看。” 白如浪道:“既然您想怼我,为了师父,为了师兄弟,小女子愿意搏一下。但是得请您站上舞台,把戒指脱给您身边的小哥,我现身,我们堂堂正正地怼一回。” 金丝边道:“你现在不怕我先出手一下子就把你怼走了?” 白如浪道:“怕。可是您自己想想这样好玩儿吗?我虽然不成器,可绝招还是攒了几个的,您真的不想试试?” 金丝边道:“我可不想输。” 白如浪道:“您那么多筹码,要输一下子也输不掉,何不给我点机会呢?” 金丝边笑道:“那好。我们就玩玩儿。不过我可告诉你,如果你的招数被我发现是在我算计之内的,就恕不奉陪了。知道《一千零一夜》么?你得不断给点儿新鲜的。” 白如浪道:“小女子可不怕心理战。请您站上舞台脱掉戒指,我这就来啦。” 金丝边坐在座位上沉思了几秒钟,咳嗽一声,拍拍小武,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台。 小武感觉到台上那三具“吸血鬼”胸口似有起伏,看来没有死掉,这情形就跟理发店老板娘差不多,乱成麻麻团的心里更添一阵诡异。 金丝边从右手食指上摘下一只乌金的戒指,把玩了两下,扔给小武道:“马上还给我哦。” 紧接着就看见一个人影从侧幕的黑暗里走出来…… 砰! 小武还在端详戒指,猛然听到一声枪响,金丝边和那黑影同时倒下了。 小武吓得退了两步,仔细看时,金丝边捂着胸口,伏在地上。鲜血滴下,顺着地板,向那三个“吸血鬼”的方向流去,在灯光的提亮下,有一种古典的恐怖。 这时候白如浪的笑声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不再温柔,只有残酷,打舞台上听来,充满共鸣。 小武这才看清侧幕倒下的黑影是一个拿着枪的男人。很显然,金丝边被骗了。尽管他第一时间怼走了凶手,但那不过是白如浪的棋子而已。 金丝边大口喘着气,勉强示意小武赶紧把戒指给他。 白如浪幽幽地道:“没用的,您找不到我,您快死了。” 金丝边在小武的帮助下戴上戒指,好容易挤出一句话:“你之前……” 白如浪道:“您是想问我之前那么多时间为什么没开枪杀您?呵呵,就因为我还想等等这位小哥看看。” 金丝边不住地咳嗽,从裤袋中掏出手机。 白如浪继续道:“您说我干嘛要跟您怼战?对付您这种人,开枪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不过我总可惜您死后这么多功力要怎么办,陪您入土?您不甘心吧。可是您也一定不会传给我的,对不对?所以我是在想,您大概会传给这位小哥吧?” 小武伏到金丝边身边,想把他扶起来,他摇摇头。小武直起身想拿手机报警,金丝边也拉住了他。 白如浪道:“当然,如果是我是您,我就不会把毕生积攒下来的功力传给这么一个小混混。他什么也不懂,不是为我做嫁衣么?唉,可惜了您的,还有我师父师弟的那些功力了,算了,等我救活他们,让他们重头怼起吧。” 金丝边自觉横行一世,没想到栽在一个女娃娃手里,她完完全全掌握了自己的弱点:自负、贪心。自负自己能掌控一切,以至于不相信对手能够突破下限干出开枪这种为祖宗不耻的勾当,贪心到得意时赶尽杀绝不给人留后路,临死时却又不舍得让这一身功力烟消云散。那女人说得没错,现在只有这小子可以传功,可他是个外门,拥有再多日月也没有能力保护。传给他能量就等于送,分分钟被怼,他怎么可能接得住那女人的招数? 不,为什么不能?!这小子为什么不能反杀,只要……金丝边忽然心里一亮,他看看台下的黑暗,又望望眼前的少年,笑了。 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新世纪少年来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四周瞬间黑暗,自己仿佛深入另一个次元,只看得见金丝边站在他面前,毫发无伤。那个一脸坏笑的中年人周身燃起光明,他伸出带着星芒的食指,凌空虚点,一笔一划,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写出一个一个的文字。字形之曼妙,流彩之风华,映衬他骄傲的脸庞,像是烟火里酒醉的神仙。 转眼间那些文字变成了流星火雨,呼得一阵,扎上梁小武的视网膜。这下他看得一清二楚,即使闭眼也不能回避。 第五章 遗篇救命 短信攻心 白如浪咯咯发笑,假模假样地问道:“咦?这是传了呢还是没传?真讨厌,我竟然看不出来。好吧没关系,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在高处的阴影里催动咒语,把小武拉进了怼阵。此时的她,像黑色深渊中的一滴露珠,悬浮不动。她击碎湿漉漉的遮罩,身边瞬间燃起了千百根蜡烛,如萤火般离散在周围,颠动,吞吐。她看到正前方少年的轮廓,无助的脸,手里,捧着一根蜡烛。她左手一摘,捏起了身边的一根,右手伸出食指,指尖咻地一下把那根蜡烛的火焰吸引了过来,凝成星芒。 她想了下,开始写字: “情专销薄命” 漂亮的书法,闪烁的光明。写完她放下手,再次催动咒语。这列文字一跳,分身出了五颗彗星,扑向少年。彗星们扎入少年的身体,片刻蜕出了一列燃火的文字,而他手中那根孤独的烛光也像被吸干了似的消散了清辉。少年面对这些文字,仍旧一脸无助、迷茫进而痛苦。他呆呆不动,慢慢地,文字上的火焰就要熄灭。 白如浪面前的文字也快要不再闪烁,她不慌不忙地抬起手,在左下首又写到: “梦永困歧途” 倏忽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白如浪兴奋地悬浮着,手中的蜡烛忽然重新点亮,火焰上窜,变成了原来的两倍。 她赢了,太容易。 她迫不及待地回到现实想看一看小武的死活。如果他“死”了,就说明金丝边没传功力给他,如果他还“活”着,那么接下来,就有的是时间兴奋了。 哈,真是超级兴奋! 小武还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被夺去一根蜡烛而昏迷。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宛如穿越了的主人公。 白如浪下意识地又赶紧藏匿了自己的踪迹,可是实在难以掩饰自己的快乐,话筒拿来,几度喷麦:“金老头,金大师!感谢您为我们怼术一门保存了香火。小女子会好好受用的。” 金丝边已经不能再说话了。他只是笑笑,捏着手机,敲了几个字,当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他整个人瘫了下来。早已攥在手里的戒指跌落,弹到了还在神游的小武脚边。 这么一个传奇人物,就这样带着九十九分的遗憾和一分的希望,离开了人世。 白如浪一看金丝边的感知消散,明白再也没有人可以对她产生威胁,换了个位置居高临下,望着舞台上新鲜滚烫的活剧,竟然流下泪来。 她看到我们的主人公站在尸体和“吸血鬼”当中,丝毫没有清醒的意思,那枚乌金的戒指也只躺在他脚边。宝山空回,她这样评价。现在她唯一别扭的,就是自己变成了“阴态”,无法连续攻击那个傻小子,这意味着她暂时无法继续蚕食他从金丝边那里继承下来的日月能量,有点不爽。她没有贸然现身,有必要防备一下那小子醒悟过来去拿枪,毕竟,老祖宗发明怼术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厉害的玩意儿搅局。 不过白如浪并不担心他能玩出什么花儿来,他终究是外门人,出不来牌,无非是等一下师兄弟们赶来自己少分一点儿的问题。 但是话说回来,能独吞岂不更好? 于是白如浪刻意对着话筒说道:“这位小帅哥,我和金老头之间的恩怨和你无关,你可以走了。等一下警察过来,不想让你牵扯进去。” 换做一般的人,经历过这一切,八成撑不住,再加上被白如浪这么一忽悠,铁定如蒙大赦,拔腿就跑。 要知道现在的梁小武,他,也是一般的人。 只见他失魂落魄地往侧幕走,好像一个演砸了的龙套,完全失去了尊严。戒指,没捡;手枪,没要。 移动的小金库,还不设密码。 白如浪知道他即使出了二号厅,也没法逃出去,电梯、楼道,都锁了。于是她慢慢悠悠地现出真身,一个身材婀娜,风流刻骨的妹子。 她的高跟鞋在舞台上敲出曼妙的节奏,很显然这是她刚换上用来制造气氛的。她捡起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比一比,仿佛终成眷属的新娘。她看着失去了基本感知的师父和同门,只是幽幽叹气,丝毫没有唤醒他们的意思。她也不想去拿枪,她从来不碰那东西。她现在想的,完完全全就是要如何折磨那位可怜的“富二代”。 她进入走廊,有点恼怒影院的装修。为什么铺的都是地毯?那种笃、笃、笃的恐怖感弄不出来。她伸出五指,掌心向前,感觉自己是拨开一层一层的纱幔,或者,是在抚摸少年的胸膛,一揉一揉,最终会抓出心脏。 少年就在尽头,板寸,黑衣,沙滩裤,匡威鞋,膝盖上还有个盖儿。 让我们开始,边怼边玩儿。白如浪祭起了怼阵,这一次,她决定拿一支火炬。一千根蜡烛熔在一起,灿若流星。她写道:“海错”。 “天然”! 什么?白如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小子竟然会怼! 她确实曾经看到对方不知所措,看到对方失魂落魄,但她忘了这个少年眼里的邪气从来没有消散过,也许曾被迷茫和痛苦掩盖,但从来没有消散过。 白如浪看见自己的火炬变成了云烟,而少年却被光明笼罩。 他学会了“怼术”?!不可能! 电影院的走廊依然晦暗,墙上招贴画里的眼睛一个个美丽动人。 众目睽睽。 白如浪退了一步,只听到少年说:“轮到我了。” 白如浪急忙伸出双手:“慢!我有话说。” 梁小武瞟了瞟她无意间展示出来的戒指,轻蔑地说:“讲!” “你……你怎么会……?” 小武说:“《三国》看过没?郭嘉遗计定辽东。” …… 小武说:“亏你还是搞文字的呢,这都不懂?郭嘉死了,留了条计策给曹操,让他打败了那个谁。” …… 小武说:“服了你。你们只知道‘怼人出题’,可曾想过‘怼人送信’的?你猜得没错,金大叔临死前向我开启了怼战,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只不过和平常把人怼走不同,他怼我的目的,是想把功力传给我。只要他出完题,又不给答案,就能办到。因为你们怼术有个规则,一个很合理的规则,那就是一个人出题再溜,可如果自己给不出答案,就直接算输。他为这一战压上了毕生功力,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把它们全输给了我,而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当然,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你当时激他,无非就是想让他这么做。” 白如浪道:“这我当然知道,可你……” 小武扬起下巴:“可你大概没想到的是,金大叔的脑洞比你大多了。你们所谓的怼术家大概容易陷入一个思维定式,那就是怼战的时候总要写一句别人怼不上来的话,什么诗也好、词也好,往往就是这么一句像咒语一样的东西,越拗口好像越牛逼。可是你忘记了,金大叔怼阵的是我,我是谁?谁也不是,根本就不是你们圈子的人。而且他的目的也不是想赢我。那他为什么还要像往常一样写一句话出一个题呢?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对这我多写点儿,写点儿别的?” 白如浪瞳孔放大:“所以……” 小武点点头:“所以他写了篇《如何打败白如浪and怼术秘籍》给我。这大叔,写了十七八万个字,让我看了好一会儿。我猜他大概知道自己要去了,多写一会儿也是好的。” 白如浪退后一步,道:“你别骗我了!怼术的精髓在于‘怼’字,这么点时间你怎么可能学会对我出的句?光靠看就能学会?骗骗外行人还行。” 小武叹了口气道:“我当然没学会怼句,我这学渣水平,能看懂这些字儿就不错了。可是架不住人家金大叔贴心周到,会填鸭。你忘啦,他的题目是《如何打败白如浪》,他可是把你的题还有答案都透给我啦。‘海错’对‘天然’,是第十八道。” 白如浪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胡说!他怎么可能知道我所有的招数?” 小武道:“也许他真的不是全部知道,所以才想和你怼怼,可是你没给他这个机会。好啦,再告诉你一件事。他除了告诉我你可能出的题之外,还把一条压箱底的题写给我了,在《如何打败白如浪》的第二段。之前我还没搞清到底这么结阵出句,让你占个先,现在大概有点数了,要不你来试试?” 白如浪心里气极,想到自己拥有可以无限进攻的怼戒,立即催动咒语,抢占先机。然而终究慢了一步,梁小武已经在黑暗深渊里等她了。 白如浪在这个时间凝固的次元里充分地享受了恼怒和绝望。她看到梁小武把火焰数量汇聚地刚刚好,正好可以带走她。而梁小武出的题目更是妙不可言,对于她来讲,也许只有两个字可以评价: 绝怼! 望着火焰一点一点熄灭,白如浪万念俱灰,她奢望梁小武自己也没有答案,但很显然,没门儿。终究还是输给了金丝边,真的就差一点点!她带着不甘的心情闭上眼睛,眼角的一滴露珠干涸了。 梁小武从白如浪的手指上薅出戒指,狂放地笑了。此刻他感觉自己君临天下,脱胎换骨。什么白如浪,什么金丝边,什么王亦能,什么高考,什么狗屁! 可是当他正要迈开脚步,出门毁天灭地的时候,就在这么一放松间,他的脑袋忽然感觉要爆炸。 原来巨大的感知能量让他早就对高地远近产生了疑问,只不过前面聚精会神抵挡了一阵,现在卸下重负,反而更让他疲惫不堪。当他试着再次回忆金丝边写给他的长篇大论以求寻找解决方法的时候,很多封锁了记忆也同时跳了出来。他的脑海就像煮沸的开水,不断地迸发出泡沫。 他终究没习惯怎么控制这口热锅,只能任由它在那儿咕嘟—— 古晓静上一次见面就没有看他的眼睛,梁小功在读一本关于图腾的书,胡浩高考时瞄了一眼王亦能的卷子,妈妈在写信,爸爸从门后离开。甚至有出生时护士阿姨的笑话,幼儿园时墙上的鼻屎,小学时排排坐拉出的蛔虫,初中时美术老师的走光,还有这两年一排一排的印刷字,宋体五号不加粗。 短信响了。 他给了自己俩耳光,把眼前飘的和脑袋里想的一股脑儿撸下桌面,打开手机一看。 “今晚我和他在一起,我们分手吧。” 靠!小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怼死一个人。 此时电梯叮的一下打开了门,某个身影出现在视距里。 是售票员小姐,点着一根蜡烛。 第六章 做庄生梦 钻孔学书 梁小武看到售票员小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过来找怼,想也没想就出手了。 于是他就把售票员小姐给怼走了。 不错,她就是个普通人。 这时候的梁小武感知超强,记忆乱飞,实在想不了太多的事情。刚才对付白如浪几乎耗尽了脑力,而古晓静的短信更像是点燃了导火线,把回忆炸得一地狼藉。如今正义也好,邪恶也罢,托大也好,谨慎也罢,都跟他没关系了。 一头怪兽。 非常痛苦的怪兽。他坐上售票员小姐打开的电梯下到前厅,发现风尘仆仆的四个人惊讶地看着自己。他瞅了瞅,大概都有一两千的日月,不用想,肯定是某人请来的救兵。 那四人看不透小武的虚实,但心里一个个明镜儿似的,知道这位少年非同一般。可是就在他们各自犹豫是不是要出手的时候,小武就已经开怼了。 谁会想到这小子已经有了怼戒呢? 小武凭着金丝边给的一招鲜,呼呼呼呼,连哈四气,二话不说将这些人吹灯拔蜡。大厅时钟上的秒针,颤颤巍巍,还没走过一格。 天下无敌。 吃饱了撑的。 小武难受至极,他想找个池子把脑仁儿吐出来。他知道自己吃得太多太快,他想在金丝边的遗赠中找到压抑感知的法儿,可是力不能济,唯一的办法就是吐些出来。 他开门来到大街上,心想为了舒坦点儿豁出去了,宁愿送些日月给无辜的路人。然而当零星的路人真的在马路对面隐现,他又反悔了。他看到那些陌生的脸,流着汗或者冷着眼,心里说凭什么。凭什么要让你们分享我的财富?灯影重重,目空一切,此时此刻,谁都算不上无辜。 他扶着墙,挨过《超人归来》的海报。射灯照见他的背影,一个佝偻的病人。他正准备没入黑暗中,忽然背后有人喊:“站住!” 三个小学生,感知力……都只有一。 当先一个斯斯文文的,看起来顶多四五年级,右手袖管上有个褶皱,旁边各一个小针眼,大概是别干部标志留下的。三条杠大队长? 小武才不信这几个小家伙是什么大牛,以至于连他都观测不出。要知道现在的小武已集多位高手的日月于一身,这三个小孩怎么可能比他还富裕? 于是小武不想理他们,挪挪身子,隐入了黑暗。可是他感到这三个娃儿亦步亦趋,其中一个高个子有点初中生模样的还从裤袋里摸出了美工刀。 小武索性顺着墙拐弯,钻进一条小巷。呼的一阵,泔水的臭味扑面而来。他不去注意还不要紧,一旦锁定了这个味道,更是无尽地恶心。 小干部把高个子让在前面,自己和另一个胖墩儿压住阵脚。那胖墩儿面无表情,胸前挂了个手机,小绿灯一闪一闪的,像是任人摆布的机器。 梁小武不是没做过“拳打敬老院,脚踢幼儿园”的怪梦,但这和他标榜的侠义精神背道而驰,况且,他也没得到过这种机会不是?可现在似乎不得不出手了,这三个兔崽子图谋不轨!白天装得像好好学生,夜里却脱下袖标出来找个刺激,难道真以为跟前儿的是病猫么? 好吧,头昏脑涨,行动不便,确实是病猫来着。可架不住有杀招啊?小武决定给他们一个教训,怼了他们的感知再说。 他开启法阵,出了一题。金丝边教他怼走白如浪的那一题,他只会的那一题。 梁小武没有想过为什么金丝边嚯嚯嚯写了那么多内容,却只给他留了一道题进攻。万一……? 就怕万一。仿佛早有准备似的,小干部很认真地写起来,就像早上九点钟被亲爱的班主任叫上讲台写板书。 他竟然知道答案! …… 小干部拿到一血,这下有两根蜡烛了。回到现实的他仿佛双眼复明,兴奋地跳了起来。 小武一愣,高个子便挺着美工刀戳了来,小武一挡,正刮在手上。在反身一脚踢回去和开法阵怼死他这两样中间,已经习惯怼人的小武选择了后者。 这是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因为,他还得出那一道题。金丝边只教了他那道题。 其实小武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出白如浪出过的题。可是他不相信人人都怼得出金丝边的绝招,再试一次吧? 靠,高个子也有两根蜡烛了。他们小学生竟然全会! 小武觉得超级荒谬。换做平时,一点感知也不能算有的他,对付这三个小朋友,再怎么说也是手到擒来。可是今夜的他,攥着无与伦比的日月能量,反倒缚手缚脚,拿他们没办法。 高个子一招得手,又削上来,小武这下学乖了,上脚猛踹。正在这个当口,暂停! 他被拉入了一个新的结界。 放学后。 夕阳的余晖经过百叶窗的筛洗,变得昏黄而清澈,窗外操场传来的嬉笑声太美,仿佛诉说着一段初恋。小武在教室里醒来,双手还伏在课桌上。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不再翻扰,享受着非常短暂的澄明。他回过头,一个天真的两条杠冲着他微笑。如果不是因为还记得这张脸,他也许会真的感到温暖。 天真的小干部,恐怖的小干部!只见他点起蜡烛,一根、两根。这位优秀少先队员捧着蜡烛走上讲台,一只粉笔吸干了火焰: “赌徒易做庄生梦” 清丽的板书,每一个字在写完之后都会抖一抖,微微变形,变成标准的宋体印刷字。高三狗最熟悉的噩梦字体。 小干部写完这一句,小武面前的桌板上忽然出现了两跟蜡烛和一张白纸。他抬起手,一支水笔被凭空锻造出来。笔尖利利,烛焰悠悠,倏地融为一体。小武知道,他得怼句。如果什么也不写,他必输无疑,除非小干部也故意不写答案。可是小武已经看到小干部在黑板上答起来了,只是他写的字非常奇怪,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小武尝试着用最快的时间查一遍金丝边写给他的《如何打败白如浪and怼术秘籍》,却发现在《如何打败白如浪》的部分,金丝边用了及其浅显、详尽、甚至于啰嗦的文字一步一步告诉他该怎么做,而到了《怼术秘籍》的部分,却全是他看不懂的文言。里面当然没有“赌徒易做庄生梦”的答案。 小武知道自己不可能怼出这句话,可他仍旧准备写点儿什么。他只能依靠现有的知识来做。 现有的知识是:也得写七个字。 “赌徒易做庄生梦”,这么招吧,就怼“老子专灭小学生”。 小干部的笑,证明了小武确实不入流。然而小武不是一无所获,小干部写在黑板上的答案,竟然在最后抖抖索索地变成了宋体字。 “霸主常怀姜尚贤” 不明所以,但记下了。 时空交错,一脚竟然没踹上。原来高个子只是虚晃一枪,目的是引诱小武前冲,好从后面抱上来。那在夜里的污气中一亮一亮的胖墩儿这时也启动了,从正面扑向小武。小武心说我还没跟你过过招呢,怎么样都不信这个邪,又发动了怼阵。 这一回用白如浪的怼句:“海错”! 胖墩儿想也不想就写下了“天然”。毫无悬念,人家也会。 梁小武意识到他手上的怼戒已经没有用了,发动的次数再多,也是送,真是讽刺。 可这玩意儿对于那三个小孩子却是大杀器,而且,他们似乎正是为此而来! 一个抱腰,一个拽手,最后由班干部一板砖拍在后脑,堂堂大侠梁小武,就这么舒服地晕了过去。确实是舒服,瞬间关闭了好多感官,四周的噪音和臭气忽然都消失了。 梁小武一灵不昧,他原以为人晕厥过去就不能再开启怼战,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可是他马上知道自己错了,那只是主动进攻不行而已,别人要怼你,可说是予取予求。 于是他又回到了放学后的教室,夕阳、操场,背后的微笑。 小干部捧着四支蜡烛走上讲台,烛光、粉笔,一行字: “赌徒易做庄生梦” 小武惊了:难道他不晓得我已经看过他的答案?同一个招数,对圣斗士是没用的! “霸主常怀姜尚贤”! 小武心想这小家伙竟然如此托大,好嘛,还压上了所有四根蜡烛,这下要被我反杀了。于是连忙工工整整地把答案写下,瞟眼间看到对手也在黑板上写着天书。你还能写什么?小武醒了醒鼻子。 小干部有八根蜡烛了! “赖汉难钻孔学书”。谁能想到他给了另一个答案? 小武迷茫了,难道非要猜出对方的底牌才算赢?而且同一个牌面,出怼者每一局都可以换底?这怎么玩? 很显然,《如何打败白如浪》里面并没有说法,也许《怼术秘籍》里有,可看不懂也是白瞎。 小武活了十八年,最大的本事,大概就是不信邪。他整理下思路:对!既然是这么玩儿,那我也有赢的可能! 但是必须先醒过来才行。 现在的他,就像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他使劲踹门,咚咚咚咚,门锁越来越松。 这是一段漫长而窒息的挣扎,三个兔崽子趁机不断地把他拉入各种结界。小干部的禁忌教室,高个子的黑体育馆,还有胖墩儿的深夜食堂。他们轮流出题,怼着小武的日月,二、四、八、十六……以几何速度蚕食。梁小武啊梁小武,你再不醒的话,蚕食就要变成鲸吞! 门缝被踹开一线,小武的半只眼睛睁了开来,短路的感官重又接通!也就是电光火石之间,他朝着自己最先察觉到的胖墩儿怼了过去。此时胖墩儿的日月灵力大概两千根单位蜡烛,也就是说在小武晕过去的短短时间内,这胖墩儿已经来来回回地怼了他十次! 此仇要叫你一并偿还! 小武自己大概还有八千日月,赢了之后会回复到一万,尽管怼戒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但仍有本钱和另外两个家伙周旋一下。 于是他不再墨守成规从金丝边的遗言中掉个什么书袋,干脆自己编,想说什么说什么,于是他写道: “王亦能是王八蛋”! 胖墩儿,你怼啊?你不要告诉我你连咱们家亲爱的王亦能都知道! 小武看到对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心说有门儿。哈哈,你一定猜不到我的底牌。 我的底牌是:“梁小武是怼怼侠”。 第八章 神功秘籍 困兽囚徒 绝世神功,其名为怼。秘隐山中,威加海内。灵虚幻境,其何所在。飘摇宝烛,其谁所戴。有对无心,奇技淫巧。有心无对,雾鳞云爪。维对维心,莫可击也。维心维对,莫可敌也。 “这啥意思?”小武捏着下巴。 阿拉白了他一眼:“没啥意思,就是说这‘怼世神功’很厉害。” 小武奇道:“你看得懂?为啥我看不懂?” 阿拉说:“这说明你的文言文都还给刘老师了。这些知识点他都教过,你忘了,我可记得。” 小武摸了摸脖子:“这是不是也说明我本质上没有那么渣?还有可能做个学霸?” 阿拉说:“只要你把学过的东西都吸收透了,没什么不可能。” 小武笑道:“哦。不过有你在,我也就不用操那份儿心啦!” “没出息。”阿拉无奈地摇摇头。 两人一直往下读,阿拉动用一切设备连掐带蒙地一句一句给小武讲解。 这秘籍,首先讲的是怼战规则。小武虽然曾经在它的前篇《如何打败白如浪》中学到过一点规则,然而这部分也属于潜意识当中的记忆,早被现在的他忘得一干二净,如今读来,只是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实际与新学没有什么差别。 “日月”,人的感知力,是怼战的筹码,也是决定人从傻子到过目不忘的灵魂能量。 日月的刻度,以“烛”来计算,常人为一支烛,是怼战的最小筹码。 “那你这个算什么?”小武忽然指着阿拉头上的小火苗插嘴道。 “这里面没写,”阿拉晃了晃脑袋,“我猜这是你的命根子,好让你这个傻子继续活着。” 小武连忙扶住她:“唉唉唉,别乱动,我可不想吹灯拔蜡。” 怼术有两套咒语体系,只有两支烛以上的人才可能想起并使用。其中一套,是用来观察对手的日月。这一套不难,实际只有通用的一条就足够。念动后,所有你感知范围内的活人都会显示出他的日月能量。普通人,以及比你日月高的人,都只显示为“一支烛”。傻子,半支。 还有一套咒语体系,是用来开启怼阵。不同的咒语可以开启不同风格的怼阵,除了场景区别之外,怼句的评判标准也有所差异。具体而言,有六大类咒语,对应六大类标准,分别是:通用、意境、典章、拆借、多歧、无情。 开启怼阵之后,攻击方押上所拥有的一部分日月作为赌注,然后出句,称为“出怼”。防守方根据出句,答复应句,称为“应怼”。攻击方同时需给出自己的答案,称为“自怼”。防守方的“应怼”和攻击方的“自怼”交由“五常”评判结算,胜者通吃。只有在两种情况下,防守方直接获胜,无需交由“五常”判定。其一,是攻击方没有给出“自怼”。其二,是“自怼”被“应怼”猜中,两者一模一样。 “这个‘五常’是什么意思?”小武又来打断。 阿拉说:“也没明说,大概就是裁判吧?” 小武说:“废话,我也知道是裁判。问题是裁判是谁,这么判法!” 阿拉说:“那再往下看看?” 怼术的另一大规则,是“阴阳之限”。人有阴阳两态,处于“阳态”时可以结阵攻击,攻击后转为“阴态”,必须等到再被攻击之后才能阴阳互转。 为此,怼术界有一大秘宝,称为“怼戒”。它可以使人不受阴阳的限制,无限出招。而且此物还不止有一枚。 除此之外,这一段的最后还提到了两大秘宝,一个叫“宽带”,一个叫“群披”,至于内容功效,却语焉不详。 “没了?”小武问。 “没了。这一段就讲这么多。要不看看下一段?”阿拉不知从哪里搞出个鼠标,向下滚动一下,噔的一声,出来一个对话框—— 请输入密码! 阿拉伸手:“来,密码?” 小武骂道:“靠,我哪有密码!这不玩我吗?” 阿拉说:“我明白了。这说明你所谓的‘日月’不够,那个密码大概就藏在你的潜意识里,现在的你,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 “那我该怎么办?” 阿拉说:“想办法搞点日月来。” 小武摇摇头:“上哪儿去弄?” 阿拉说:“这我哪儿知道?要不出去走走?” 于是小武和阿拉就回到了走廊里。还是黄昏,放学后浪漫的光线。小武和阿拉肩并着肩,这一副古晓静的皮囊越看越美,如果不是她头上顶个蜡烛,小武真的想推倒。 禽兽。对另一个自己也能下手? 阿拉看出了他的心思,跳到跟前俏皮地扣了扣眼皮,做个怪脸道:“你再乱想,当心我变身成个王亦能。” “你不可能的,”小武环抱双臂,故意色眯眯地看着她,“别以为我不懂,你永远会是我最爱的人的样子。如果你真的变成了王亦能,那只能说明我爱上了王亦能。如果我真的爱上了王亦能,那你变成王亦能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有种。”阿拉不再理他,转回身走在前面。小武看到她穿着秋天的校服,双手握在身后,裙摆一颠一颠,逆光在夕阳里,心想如果这画面是真的该有多好。他明白真的古晓静大概永远不会再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这只是一个梦,经过的时间越久,离现实就越远。 “赌徒易做庄生梦,赖汉难钻孔学书。” 小武经过一间教室,瞥见黑板上的文字,忽然大叫道:“对,就是这句话!这间教室竟然又出现了!” 阿拉闻声过来,欣赏着小武兴奋的表情。 “这句话有什么意思吗?值得你这么高兴?”阿拉问。 小武摇摇头,忽然眼神一亮,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说:“我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句话代表着我还没完全废掉。它提醒我我有大仇未报。我一定要记住它,我要怼人,我要报仇!” “喂喂,不至于吧?”阿拉斜着眼睛。 小武说:“怎么不至于?我想起来了。我想通了为什么我会在那几个兔崽子手下一败涂地。” 阿拉说:“就因为你不会怼句?” 小武说:“我当然不会怼句,但不会怼句的我照样干掉了好多高手。可为什么我会偏偏输给这些小学生?因为这一切都在某个人的算计之中。” “谁?” “金丝边!”小武咬咬牙,“你以为他是真心传我秘籍?错了。我只是个工具。如果我没猜错,那三个小孩就是他的徒弟。他利用我的身体做了一回大自然的搬运工,把他身上的功力转移到徒弟身上。他明明可以把更多更厉害的出句给到我,却偏偏只给一句,为什么?只要能打败敌人,又可以输给徒弟,一句足够了。他根本没在乎过我,我只是用完就扔的垃圾。可恨吧?只可惜他死了,这个仇只有找那三个小孩去报!” 阿拉伸出五指在小武的面前晃晃,说:“你这样很可怕唉!” 小武回过神,看着阿拉说:“我们开始吧!” “开始啥呀?” 小武一本正经地道:“学怼。” 阿拉说:“怎么学法?” 小武说:“就从这句开始学。赌徒易做庄生梦,赖汉难钻孔学书。你比较聪明,你教我。” 阿拉噗嗤一声笑了:“喂喂,有没有搞错?凭什么我就会啊?” 小武说:“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自己。” 阿拉耸耸肩,一副无语的样子:“好吧,咱回机房去。” 光阴荏苒,沧海沧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小武不饥只困,不渴只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一次醒过来都只看到阿拉坐在荧屏矩阵前值班留守,似乎毫无进展,有种已经放弃了的感觉。 “你研究得怎么样?”有一天小武终于忍不住发问,难得清醒。 阿拉仍旧盯着屏幕,轻描淡写地道:“你是说:赌徒易做庄生梦,赖汉难钻孔学书?我早弄明白其中的奥妙了。” 小武跳起来道:“靠,那你不早说?” 阿拉并不回头:“原因就是:赌徒易做庄生梦,赖汉难钻孔学书。” “啊?”小武走上前去把双手她整个人掰过来道,“什么意思?” 阿拉伸手在小武脑袋上打了个凿栗,嗔道:“意思就是你如果再这样赖下去,不可能学会任何东西。” “好姐姐,教教我,你不跟我说明白……我心里痒痒。”小武一边说一边揉着脑门儿。 阿拉盯着他无奈地看了几秒钟,侧身探手按下某个键,荧屏矩阵瞬间又排列到一起—— 高二课堂,刘老师在讲课。 庄周梦蝶。 “庄子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因此他产生了一个疑惑。他觉得自己也有可能本来就是一只蝴蝶,只不过做了个梦变成了庄子。到底是庄子还是蝴蝶,他也不知道。也许都是他,也许又都不是。” “这个我有点印象。”小武评价道。 阿拉点头道:“这就是‘庄生梦’的典故。所谓‘赌徒易做庄生梦’,就是说赌博的人容易看不清自己是谁,以为自己能翩翩起舞冲上云霄,实际却可能还是凡夫俗子。” 小武心头一凛,这不说的就是我么?和那些小学生怼战的时候,我总以为自己能够赢他们,不信邪,各种搏命,实际上我完全没有赢的可能。他们出这一句,是真的在怼我,在形式上也好,内容上也好,都事先告诉我我赢不了。 阿拉继续:“‘赖汉难钻孔学书’,意思是说要你这种学渣钻研文学,实在是太难为你了。什么叫‘孔学书’?就是儒家文教,字词句篇,而怼术,玩的就是文字。” 妥妥的嘲讽呀!如果说“赌徒易做庄生梦”是告诉你你做什么清秋大梦,你心态上已经坏了,根本没法玩,那“赖汉难钻孔学书”就是在说,你也根本不具备这个实力来跟我们玩。梁小武啊梁小武,你既是赌徒,又是赖汉,被人看瘪了呀。 阿拉赞叹道:“‘赌徒’对‘赖汉’,‘易做’对‘难钻’,‘庄生梦’对‘孔学书’。一一对应,句句攻心。这大概就是怼术的精髓吧?” 小武沉默,有种不甘心在跳动,他想了想,忽然问道:“那你记不记得第一次他们出‘赌徒易做庄生梦’的时候,用的是……‘霸主常怀姜尚贤’来怼的我。奇怪的是后来我拿‘霸主常怀姜尚贤’反过来怼,却输给了‘赖汉难钻孔学书’。这什么道理?” 阿拉道:“很简单,原因就是‘赖汉难钻孔学书’比‘霸主常怀姜尚贤’更匹配‘赌徒易做庄生梦’这个出怼。这个我研究了,之前我一直觉得‘赌徒易做庄生梦’这句话其实并不难怼,用你的这些初高中知识也能怼出一些,直到我发现这句话另外还有一种解读的方法,正是这种解读的方法使得它变得超级难怼。” 小武拉来了椅子,认认真真地坐下听讲。这是他第一次从真正意义上对怼术本身产生了兴趣,这种兴趣和之前的仇恨与不甘揉杂在一起,霸占了他的心灵。 “来看,新的断句。”阿拉重新读起那两句话,“赌徒/易/做庄/生梦;赖汉/难/钻孔/学书。赌徒做庄,做了庄就会发梦。这其实是在比喻怼术,进攻者如同庄家,押上筹码,打开梦境一般的次元。而赖汉/难/钻孔/学书,讲的也是怼术。一般人都如同门外赖汉,学习怼术就好比凿壁偷光,管中窥豹,要学会其中奥秘,实在是难上加难。这两句话这么一断句,也是道理通畅,另有深意。” 小武沉下心道:“我有一点明白怼术的奥妙了。就是说出怼的意图,怼句必须响应。出怼有几种解法,怼句也必须有几种解法。那么‘霸主常怀姜尚贤’也必须能断句成‘霸主/常/怀姜/尚贤’。” 阿拉道:“没错。这也是我的认知。事实上‘霸主/常/怀姜/尚贤’也讲得通。姜么,就是美女,贤么,就是贤者。霸主常常怀抱美女崇尚贤者,好像也可以!只是比起赖汉那句来,大概要差一点意思。” 小武道:“所以那个叫‘五常’的裁判也不是瞎判的?并不是有意灭我?” 阿拉道:“我觉得这说明咱们存在赢的机会。” “咱们?不错!”小武大笑,“我是庄子,你是蝴蝶。你知道我今天最开心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阿拉道:“你发现自己有可能不是那么学渣。” 小武道:“不,不光是这样。我发现自己的路已经被我找到了,对的路。” “怼术的怼。”阿拉眨眼。 “是。怼的路。我是赌徒,我爱做庄,我爱发梦。可我不是赖汉,我要钻孔,把这厚厚的墙壁钻出一个窟窿,就算是天书,我也要读。” 忽然,天地碎裂。 在阿拉的惊叫声中,小武毫无征兆地跌下了深渊,面前,是一个秃头的中年人。 “醒醒”!宋体五号不加粗,多么熟悉的字体! 小武瞬间明白这是有人在怼他,是敌是友? 答案很快揭晓,因为那个人出完怼后,就把双手背在身后,不再自怼。小武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他意识到,这秃头想救他。 脱狱。他脑海蹦出了一个词。 可是与此同时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回到现实之后,是不是会忘掉这里的一切?变回原来的自己?阿拉? 阿拉你在吗?你听得到吗? 他拼命默念,拼命回忆,趁着最后的时间,回溯梦境。 就这样火光开始燃烧,燃烧黑暗,像是头顶上烧出一个洞,把小蝴蝶带出了厚厚的茧。 “我在哪儿?”梁小武看到洁白的天花板。 一个秃头大叔托托他的肩膀,如同足球教练督促球员赶快热身:“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梁小武发觉自己身在一间整洁的卧室中,窗外确实阳光明媚:“这里是?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明白你是谁吗?”秃头把双手插在衣兜里,藏青色的工作服。 “当然,我是梁小武。” “几岁?” “十八岁又……多少多少天。”小武的第一闪念,是这家伙是个疯狂的科学家,“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家里的人呢?” “你的妈妈在门外,她等了你……很久。”大叔露出辛酸的微笑,侧身把屋门打开。 梁小武看到一张家常的椅子,座上的人背对着他,只露出瘦小的肩膀。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些干瘪的耳廓无比亲切,只是在耳垂处显得更加瑟缩,那里本该有一枚漂亮的耳环。 听到开门的声音,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熟悉又陌生。 “妈妈……”小武轻声道,不确定,也不相信。 妈妈没有说话,好像把所有力气都用来阻止眼珠的颤抖。任谁都能看出此时的她只要闭上眼帘就能流下泪来,可是她偏不。 她的眼睛生生地盯住小武,仿佛在说:你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 第九章 事分十载 意灌千钟 二〇一六年六月六日九点三十八分,梁小武站在镜子面前,看到自己一头板寸下成熟的脸。 “整整十年,你跟傻子没区别。”也许这是那么多时间以来妈妈说“傻子”这个词最轻松的一次。 梁小武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瞄了一眼那个秃头大叔:“没有看医生么?” 妈妈黯然神伤:“医生?都看遍了。有的说你康复的可能性接近零,有的干脆不治,还有的,要送你去长期观察。我说这不就是拿去当标本吗?就算你一辈子都这样,也必须妈妈来养你啊。这个命,妈妈认了。” “这里是新家?”小武看到空间比原来的局促了不少。 “有时候妈妈真的羡慕你能够什么都不用在意。”妈妈欲言又止。 我真傻,小武心想,以家里的条件,哪有钱给我满世界看病?唉?我好像真的忘了些什么。 “那弟弟呢?小功现在怎么样了?”小武算了算,弟弟该有二十三岁了。 妈妈说:“他在美国,读上了研究生,拿的奖学金。他很争气,一直是第一名。”小武注意到妈妈的眼神,自豪中带着忧郁。 谁能体会到其中的滋味? 还有,谁能告诉我我到底忘了什么? “爸爸呢?他也很辛苦吧?”小武继续问。 “你爸……”妈妈摇摇头,看向窗台。屋里沉默了许久的秃头大叔靠着墙也换了一个站立的姿势。 正在此时,家门开了,一个昏昏沉沉的陌生中年人扶着门框摇了进来。他穿着皱起的白衬衫,领口胡乱敞开,一条蓝色的领带,圈着好像一条绳索,胸前几滴酱色的污渍已然干透。他拖着黑色的西服裹住一只双肩包,单臂垂下,不堪其重。 这个男人惊异地看到屋中的一切,瞪瞪秃头大叔,再瞪瞪妈妈,质问道:“这家伙是谁?你竟敢背着我……” “什么是谁?”妈妈有点着急,“这是来给小武看病的……” “给这个白痴看什么病?”男人冲上来冷不丁地推了小武脑袋一把,“还想白白花钱!” 小武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反起身就是一扑,双手掐住男人的脖子:“你敢打我?!” 妈妈惊呼住手,可是小武用力不放,男人瞪大红眼,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音,逼急了一膝盖怼在小武裆部。小武啊的一声弯腰松手,可是不愿意就此认怂,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向前猛顶,结果一头把男人撞了出去。男人失去重心,连退几步,被门槛一绊,仰天便倒。也许是运气不好,又也许是他本来身体就虚,一时间后脑着地,昏了过去。 小武和妈妈都呆住了,倒是那个秃头大叔上前俯身看了看,回头说:“就是晕了,应该没事,来吧,把他搬到床上休息。” …… “这个王八……是谁?”小武指着床上昏迷的男人问,其实已经有点明白了。 妈妈叹了口气:“是你后爸。” “那我爸他……” “你爸走了。”妈妈抬眼看到小武依旧疑问的眼神,补充道:“没死,就是走了。不过对于我们娘儿俩来讲,也没什么区别。” 小武起立向秃头大叔抱了个拳:“给您添麻烦了!” 秃头点点头,转身告辞。 妈妈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些钱,叫住他说:“请你务必收下我们的谢意。” “不用,我就是做这个的,只治他这个病。”秃头大叔朝妈妈摆摆手,走回小武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真的想报答,那就报答你母亲。你的病对我来讲,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是对于你母亲来说……你懂的,好好体会。” 小武再次抱拳:“谢谢您!您是真正的大侠!” 秃头道:“如果你愿意,改天给我讲讲你得这个病的前因后果,这个我比较有兴趣。” 小武抢道:“不用改天,现在我就跟你讲……”咦?我怎么只记得……金丝边中枪倒地?后来呢?后来……后来好像很要紧…… 秃头摆摆手:“不急,今天我还有个应酬。改天我会来找你。或者你可以加我微信。” “微信?” 秃头大笑:“哈哈,我忘了你还是十年前的你。赶快学起来吧!” “那您留一个电话?十年后不会电话也没了吧?”小武环顾四周,发现家里确实没有电话,“我是说手机,手机总有吧?” “别烦了,你母亲那儿有我的号码。回头我再找你吧。再见。”话随人走,已在门外。 小武觉得自己脑袋晕晕的,马上摇摇头清醒一下,追入楼道:“还没请教大名!” “灌千钟。中州大侠灌千钟。” 沉默,高尚,救人水火,名字还特别中二,正是梁小武心中大侠的形象。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啊,牛叉。 小武回到屋中,妈妈正准备给后爸擦脸。妈妈叹口气说:“其实他不算坏人,就算心眼儿小、脾气差,也是工作逼的,你要理解他。他应酬多,不是你可以想象的,你要知道,现在外企也困难……他平时对妈妈挺好的。” 小武回忆起这个人的眼神,不平地道:“可是他完全看不起我。” “有多少人看得起傻子呢?”妈妈摇摇头,帮后爸解下了领带。 小武不愿再提眼前的事,扯开话题道:“那个大叔……灌千钟,你是怎么找到他来给我看病的?” “我怎么找得到他,”妈妈抬起头,“是他找到我的。” 小武说:“这是怎么回事?” 妈妈说:“他好像在专门找你这种病的人,大概是从医院或者什么渠道打听过来的吧。” 小武感叹道:“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可是话音刚落,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喊:小武……小武……。 妈妈问道:“小武,告诉妈妈,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变成那样的啊?” “妈……”小武眼前浮现起舞台、吸血鬼、金丝边的痛苦、女人的笑、还有枪和血。他总觉得之后还应该发生了些什么,也许……是梦吧?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去想它。把所有记得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妈妈。 后爸睡声沉沉,妈妈却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把小武单独拉到角落,一字一句地说:“千万不要和别人讲你刚才说的东西,你会把我们全家都搭进去,听懂了吗?” 小武沉吟了一下,说:“和那个救我的灌千钟灌大侠讲也不行吗?” “不行!”妈妈狠狠拽了一下小武的手,“他可能就是为这个事而来的。” 小武收收下巴,说:“不会吧?都十年了,哪有这么巧的事?你不要瞎想。” 妈妈夸张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说:“傻小子,他为什么会给你治病?那么多医生都治不了,他为什么会治?还找上门来?这种情况下,他是那些人的同伙的可能性高得不得了。你自己想想?” “那他如果再找我,我怎么跟他讲当时的事情?” “你就这样讲……”妈妈想了想,“对,你就这样讲,你那天毕业,女朋友和你分手跟了别人,心情不好,还喝了酒。因为不想回家,就去了电影院想散散心。然后你就在座位上睡着了,不知怎么的,就没醒过来,一直到现在。” 小武刻意瞪了瞪眼睛:“原来我撒谎的本事是跟你学的!……唉,不对啊,你凭什么说女朋友和我分手了?” 妈妈奇道:“你女朋友那天给你发分手短信来着,你不知道?” 小武说:“我怎么不记得……唉,我手机呢?” 妈妈白他一眼,转身走到五斗橱前拉开一个抽屉,挪开几个红色的信封,拿出了一只老式诺基亚手机,“喏!冲下电应该还能用,一条没删。” 梁小武接过手机,按住电源,果然打不开。 他翻来覆去不住地摩梭,感慨时光没有在这东西身上留下太多痕迹。这里面,大概仍旧是十八岁的世界,天气,新闻,朋友,爱情,一块琥珀。 小武觉得在妈妈面前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便问:“我的同学都怎么样了?古晓静……” “你出事后他们都挺关心你的,只是我们搬家后就差不多不联系了。不过有些人前两个月来看过你一次,送了点东西,”妈妈似乎刻意忽略古晓静,“胡浩,是叫胡浩吧,就是原先住在602的,他现在是记者了,给我留了个号码。” 小武会心一笑,道:“记者?不会是娱乐记者吧?还挺适合他的……我想去找找他。” “你去吧,给他打个电话,他会很高兴的吧?”妈妈掏出手机,从小武手里换回诺基亚。 小武把妈妈的手机塞回去:“妈妈,帮我个忙吧?你帮我打这个电话,问他在哪里,我偷偷去找他。” “你想干吗?”妈妈挑起眉毛。 小武努努嘴:“我不是不会用你这个新式的手机吗?” “你想直接跑过去吓死他呀!”妈妈笑了,“你还是之前比较乖一点。” 妈妈给胡浩打电话,小武在一边听着。等通话结束,妈妈的神色就不再那么轻松了。 小武问:“怎么了?你有没有问到地址?” “胡浩的爷爷,你认识的,得了重病。” 小武没想到会是这样,道:“啊?那我更得去看他了!他怎么说?” 妈妈摇头:“他在医院,我想不太好去打扰,就没继续问。” 小武急了:“你得问呐!这样,我来打,他知道我活过来了,一定会让我去的。” 小武让妈妈教着拨通了电话,劈头盖脸就说:“浩子,你在哪个医院?” 胡浩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结巴道:“梁子??你丫活了?” “活了活了!我要来找你!” “啊?我爷爷……” “你爷爷的,你爷爷也是我爷爷,我要来看看他!” 等小武走后,妈妈把诺基亚放回抽屉,压在一张精致的信封上面。 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推上了抽屉,任凭浮雕式样的“囍”字没入了黑暗。 第十章 昔人在否 重聚行吗 梁小武一路上都在摆弄妈妈的手机。他发现了解这个时代的最好方式,就是玩手机。 相机、微信、微博、地图、天气、养生……偶然间他打开视频回放,看见了这么多年来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行尸走肉。如果谁有更好的形容的话,小武愿意拜师。 小武看完,忽然心里一阵猛跳。他知道那是兴奋,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兴奋得那么激烈,仿佛有一条咒语在耳边不停地默念。 胡浩见到梁小武的时候,眼睛是红红的。两人相视而笑,半分钟没有说一句话。最后倒是胡浩先开口,就像昨天还一起放学的样子:“我靠,你又迟到了。” 小武走上前给了一个最热情的拥抱,感动道:“你他妈老了。” “你不老?”胡浩出拳敲敲小武胸口,感受一下他久疏战阵的肌肉。 小武哈哈一笑,眨眼道:“我心里年轻。” 胡浩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武无奈只能打马虎眼,按着妈妈给的说法走过场。 胡浩点点头说:“嗯,和我听到的版本差不多。” 小武说:“你听到的版本?” 胡浩说:“我听到的版本是你被古晓静甩了,心里承受不了,喝酒过多吃坏脑袋发疯了。” 小武咽了一口道:“拜托,这两个版本不一样的好不好?你这个是说我自己发疯,而我明显是被别人害的。” 胡浩说:“谁要害你?老实讲还不如我听说的那个呢!” 小武说:“现实往往比传说的更离谱。” 胡浩搂过来拍拍肩膀,称赞道:“这个你倒说对了!看来你有干我们这行的潜质。” 小武心想正好换个话题,笑说:“啊,听说你干了记者了,不错啊,有你的。” “是干了记者这一行,同学你要注意措辞。当然啦,记者也没少干。”这回胡浩又用手肘戳戳小武。 小武忍不住要问:“古晓静……她……” “你干什么来了?要不先去看看我爷爷?”胡浩指指楼上。 小武说:“对啊,正事儿给忘了。你爷爷什么病?这么严重?” “咳,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往小了说他压根没病,往大了说再这么下去他就得死了。”胡浩摇头叹气。 小武不想让胡浩太难过,故作轻松地说:“奇了怪了,难道他也跟我一样了?” “谁跟你一样啊!”胡浩啐道,“他就是好好的不想活了,觉得这也没劲、那也没劲,不愿意吃东西了。长期营养不良,给他喂他也不要,活活作的。” 小武说:“唉?他以前不这样啊,不是逢人就喜欢打赌的么?我走那天还想跟我赌我复读成不成来着。他这种人会觉得没劲?” 胡浩摇头:“大概……是他老了大家都不太理他吧。我后来去外地上大学,家里也没谁逗他,你们家后来又搬走了,少了好些话题,渐渐地就觉着没劲了吧?” “还是因为你对老头儿缺少关心,”小武直言不讳,“得了,我去开导开导他。” 胡浩用力地点点头:“那好啊,咱们上去病房吧?” “慢着,浩子,我问你,你有没有跟老头儿说我又活过来的事儿?”小武拉住胡浩。 “没啊,他前面迷糊着呢。” “那就好办了,你听我的,咱们这么招……”小武把胡浩拽过来,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听得胡浩一眉毛高一眉毛低。 …… 胡老头早醒了,他感觉病房内一个喘气儿的也没有,包括他自己。 只有机器声。 在有些人的耳朵里,这是死神的脚步声,在另一些人那里,这是收银台反复叮呤算计钞票的声音,但是在胡老头听来,这就是空。 古井不波,唯接着壁间滴点,平湖如镜,只映来月里斑斓。此刻正是写照。 他觉得自己已入化境,多一声不会欣喜,少一下不会难过,无牵无挂,飘飘荡荡,顺其自然。 如果下一秒碰巧死了,大概所有人都没意见,如果下一秒刚好还活着,大概所有人也不会反对。 他现在唯一做的事,就是享受这种仙味儿。 他不去想,这种仙味儿是否来自一种叫孤独的东西。 “爷爷,您还记得以前四楼的梁子吗?梁小武,我高中同学!”胡浩搬了把凳子出溜到病床前。 “……” “就是十年前脑子坏掉的那个,我前些日子还去看过他来着您记得吗?” “……” “您当时不是还趴过他们家门口穷打听来着吗?您别可装不记得。” “……” “您说巧不巧,他刚住进咱们这个医院。他可惨了,快死了。据他妈妈说,您可能是最后几个跟他说过话的人之一。” “……生死有命,这都是造化……”老头儿也不睁眼。 “医生说他这个病是大脑萎缩,原来还能干些人事儿,现在越来越萎缩,马上要成植物人儿了。没的治。” “……” “我刚去看了他,问啥问题都没反应。他妈妈倒是挺平静的,大概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吧?还跟我拉拉家常,她竟然还挺惦记您的。听说您快成仙儿了,您猜她怎么说?她说梁子应该给您瞧瞧,说不准他能听您的。我说为啥?她说您既然有这种看透生死的觉悟,境界肯定跟一般人不一样,也许能什么来着……对,通灵!我说您哪儿成啊,要不要打个赌?她说才不跟我打赌呢,爱信不信,您说气人不气人?依我看呐,梁子那样儿,根本就听不懂人话了,谁来也不行。这不,您看看这视频,她妈妈传给我的,您瞧他这样儿,玉皇大帝也救不了啊!”说着胡浩掏出手机点开视频,伸到老头面前,把音量调到最大,叽里呱啦,扑哧咔嚓,不由得不叫老头儿睁眼看看。 老头儿于心不忍,说道:“这么多年也辛苦他妈妈了……” “对啊!可怜死了。这种病,神仙也没法儿救!看了好些个名医了,都没辙。”胡浩看见老头儿瞳孔里闪了点光,眼睛愣是睁着没闭上,心说有门儿,于是添柴加火道:“要不真给您看看?” 老头儿还端着,说:“我看又有什么用?真能把他给看好了?” “那这赌您跟我打。”胡浩加了个重音在“赌”字上,“我赌……他一定不听您的话。” “这不便宜你了?”老头儿瞪眼,“你当我真成仙儿啦?” 胡浩笑道:“那我跟您换换?” 老头儿又切了一声:“那没意思,赢你太容易。” “少废话您赌不赌?赌的话我把他推来,晚了他真成植物人儿了啊?”这孙子作势就往外走。 “慢着!”老头儿拽拽被单,“还没说好赌注呢!” …… 轮椅,病服,大傻子一个。 胡老头坐在床上仔细端详这个多年不见的傻小子,跟视频里的没什么两样。 胡浩说:“爷爷,咱们俩讲好了,您只能问三个问题,答案只能是‘是’或‘不是’。三个问题,只要有一个他答对了,就算您赢。”然后附身又对小武说:“梁子,听我说噢,你点头代表‘是’,摇头代表‘不是’,听懂了吗?” 小武神游物外。 “看!”胡浩对着老头摊摊手,“要这傻子听话比登天还难,您说您怎么赢我?” 老头不理他,对着小武一阵挤眉弄眼,把小武憋得腹肌疼。 老头也不问话,颤颤巍巍伸出小指头,开始抠鼻子,一边扣一边还喃喃自语:“嗯……舒服……” 胡浩见小武有点摒不住笑,打岔道:“爷爷,您这是白费力气。” 老头儿另一只手一扬,做了个别闹的手势,忽然整个人僵住,紧接着就是一声:“阿嚏!” 好个喷嚏,直接喷在小武脸上。小武没有准备,下意识地侧头躲避,但好歹记着自己是个傻子,所以没敢用手去擦,只是像视频里那样低头发出嘿嘿的声音。 “我赢了!”老头儿一蹬腿,又挺回睡觉姿态。 胡浩跳了起来,道:“怎么的您就赢了?” 老头斜眼道:“我说‘舒服吗?’这傻小子摇了摇头。当面被喷,可不就是不舒服吗?答对了,没毛病,我赢了!” 胡浩呸了一口:“他那是躲您的唾沫星子,哪儿是什么摇头啊?您也太赖了。” 老头也呸回他一口:“废话!他一傻子懂什么是还是不是?能让他摇头不错了。你不是说摇头代表‘不是’么,他摇头了,我赢了!” “这局不算!再来。” “不来啰,我赢了。” “我不服!”胡浩气急败坏。 老头儿其实并无睡意,道:“有啥可不服的?有本事你来来看?你能让他点头摇头就算你赢。但是我这种招儿你可不能再用了。” “来就来!”胡浩终于等到这一天。只听他说道:“梁子,听我说噢,你点头代表‘是’,摇头代表‘不是’,听懂了吗?” 老头插嘴道:“唉!这句要算的哦,算第一个问题。” “算就算,那我重新再问一遍总行吧?”胡浩让小武在轮椅上坐好,重新问道:“梁子,听我说噢,你点头代表‘是’,摇头代表‘不是’,听懂了吗?” 傻小子点点头。 “嗯?”老头连忙叫孙子扶他坐起来,“没看清。再来一遍?” “那换个问题。”胡浩一脸坏水儿,“梁子,我叫胡浩!” 傻小子又点头。 “慢着,我来!”老头把胡浩往后拽拽,“梁子,我是你胡爷爷!” 没动静。 胡浩开怀大笑:“看,还得是我!爷爷您看过西游记没?风雨雷电的名字一般人叫不应的。” 胡老头说:“你再问他个错的试试?保不齐他只会点头!” 胡浩也不答话,直接对小武说:“梁子,这位是你胡爷爷,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么?” 小武强装了许久,直到看见这位风烛残年老人的眼睛里,重又现出昨日的光彩,忽然百感交集,再也无心欺骗,微笑道:“胡爷爷,您还在呐!” 第十一章 三年誓约 一段麻绳 梁小武的一句“胡爷爷,您还在呐?”说来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味道。 十年前在楼道里的这一句调侃,如今却变成了情义与感慨,听得老头儿一时湿了眼眶。 胡浩见势劝道:“爷爷,咱们不再作了,好好活着,像梁子一样,不好么?” 老头儿缓了缓神,忽然对着小武十分严肃地说道:“我有一个问题,你得回答我。” 小武下意识地点点头,实际不明就里。 老头儿说:“你能告诉我你变成傻子后都在想啥吗?” 我变成傻子后都在想什么?小武问自己。他发现自从醒来之后,他总是不能、或者说不敢想这个问题。似乎每一次用力,胸腔内的某一个部分就会分裂,某一个咒语就会响起,让他像打了激素一样的难受。 胡浩插嘴道:“爷爷,你问这个有什么意思?他人都变傻了,自然什么都不记得。” 老头儿没理他,只是盯着小武。小武很勉强地摇摇头,又开始分裂。 老头儿叹了口气,对着胡浩说:“知道爷爷这些日子得了件宝贝吗?” “宝贝?您别骗人了。搞不好是被谁忽悠买来的保健品吧?”胡浩不信。 老头咂了咂嘴,道:“你爷爷我是这么笨的人吗?这宝贝呀,是咱家门口那个卖烧饼的给我的,看,还是他们家祖传的呢!”说着就慢悠悠地扯开薄被子,撩起上衣,露出了一根麻绳一样的裤腰带。粗糙的质感,盘在他瘦骨嶙峋的腰上,显得格外般配。 胡浩觉得丢人,忙不迭地盖上被子说:“您这个尊容就别拿出来现了,还宝贝呢!” 老头儿可不管,伸手到被子里一阵鼓捣,转眼把麻绳拽了出来,对着小武说:“拿去,给你!” 小武转头和胡浩面面相觑,不知该接不该接。 老头儿道:“你们如果想让我正常点儿,就接着!” 胡浩听罢,抬抬下巴,意思叫小武先收了再说。 小武道:“胡爷爷,您为啥把您的宝贝给我呢?” 老头儿道:“这件事啊,说来话长了。前一阵子我觉得活着没意思,哎,是真没意思,这不,儿子不在身边,孙子又不常来看我,一个人整天和自己较劲,图什么呀?但是我呢,也不是个闷葫芦,就把这事儿啊告诉了门口卖烧饼的,谁叫咱俩熟呢?他一听,就说有办法帮我。他说他们家有一个玩意儿,是他爸爸留给他的。他说带上之后啊,可以记得晚上做啥梦。人么,白天越没劲,梦里可越好玩啊。所以他愿意借给我玩两天,看看我能不能靠这个解闷儿。我说你自己咋不留着用啊,他说他老婆不让,觉得这东西邪性,其实呢,也就是个玩意儿,伤不到人,顶多就整个神经衰弱吧。” 胡浩道:“就这裤腰带?什么嘛!还说伤不到人,原来您茶不思饭不想,合着都是拜他所赐。” 老头儿道:“也不能这么说,你们冷落孤老的责任更大一点儿。嘿嘿,自从有了这玩意儿,我简直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庄子你知道吗?就是做梦梦见自己变身的那个。有一句诗怎么说来着?庄生小梦迷糊的。” 胡浩道:“爷爷,那是‘庄生晓梦迷蝴蝶’,什么‘迷糊的’?!” “对,反正就是那个庄生做了个梦,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是个蝴蝶。爷爷我就是那样的。”胡老头笑着。 此时此刻,梁小武彻底地分裂了,“庄生梦”这几个字像几个按钮,咔咔咔启动,一步步解锁他的记忆。 赌徒易做,咱们重新做,赖汉难钻,还得继续钻。一个不一样的自己正在破壳而出。 胡老头继续道:“爷爷我这才发现这做梦啊,真的上瘾,比跟你这儿好玩多了。可就一点,梦里老有个少年小伙子缠着我,搞得我每天都甩不掉他。哎,说起来也奇怪,这家伙啊,跟你梁子还有点连相。” 小武头皮冒汗,正度过一个从分裂到重合的难关。只听见胡浩打趣说:“爷爷,您做梦还能梦见梁子?可见这梁子不小。” 胡老头道:“就你嘴贫。不过我也确实纳闷,后来我又仔细去看看了那个少年小伙子的模样,又觉得和我自己年轻时也有点像,你说奇怪不奇怪。敢情我和梁子长得很像?” 胡浩道:“还别说,你们一老一少还真有个共同点。” 胡老头奇道:“是啥?” “赌!”胡浩一手搭上小武的肩,一手指着老头儿,公正客观地笑道:“两个赌徒。” 可不是么?赌徒才容易做梦,做庄生的迷梦。 小武终于醒了。 像是一个拾荒者捡回了自己掉在路上的破烂,包含传功、逆战、灭敌、陷围、被克、受辱、昏迷、入梦、遇女、看碟、参秘、昏睡、研句、脱狱,他又迎回了刚刚发誓要走上怼的路的自己,只是身边,没有阿拉。 小武看着手中粗糙的麻绳,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天生属于自己,不由得怔怔出神。 胡老头道:“你看,我们俩还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喜欢这跟绳儿。” “那您怎么能够舍得给梁子?”胡浩揶揄。 胡老头的眼睛忽然暗淡下来,说:“腻了。这跟绳儿好像可以带你回顾人生,但玩下来我发现,我的人生真是乏味得很。虽说比眼前的要精彩一些,可再精彩的戏,也架不住翻来覆去地演。爷爷我累了,到后来反而想要个清净了。它倒是也能让我尝个仙味儿,只要我控制自己在半梦半醒之间,可这也就跟死了差不了多少不是吗?我本来想想就这么招吧,反正也没啥新鲜事儿了。要不是梁子活过来了,我大概就这么交代了吧?” 小武探出身体,拉住老头儿的手,会心地道:“您告诉我,他头上是不是有一支蜡烛?” 胡老头的眼睛重又亮了起来,下巴后收,惊道:“对对!你怎么知道?” 小武温言道:“您不是问我变成傻子后在想什么吗?其实我也做了个梦。” “能告诉爷爷你变成傻子后梦见了什么吗?”老头儿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小武说:“报仇。” 胡老头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竟然笑了起来,高声道:“哈哈,这绳儿我果然没给错人。你的故事,一定胜过爷爷百倍!” “那您答应好好吃饭了?”胡浩跟进道。 老头儿道:“你们两个小子再跟我打个赌吧,这次想个长远点儿的,让我有个奔头。” “那好,”小武站起来把麻绳贴身围在腰间,意味深长地道,“那就赌我能不能美梦成真。” 胡浩奇道:“这算什么赌?没头没脑的。” 老头儿“唉”了一声,说:“就这么定了!哈哈!浩子啊,我们和他赌。这样,我们赌他三年以内完不成。梁子,三年怎么样,三年?三年以内,你要是完不成,你要请我们爷孙吃酒。为了吃这顿酒啊,爷爷我会挺住不死的。” “好,就三年。”会心的小武和老头儿拖着一脸不在状况的胡浩击掌而誓,病房里一下子生机勃勃。 这时候老头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胡浩说:“浩子,你们同学今天不是那个吗?你正好和梁子一起去!我这儿不用你管了,有护工,明天你爸也就来了。” “什么事?”小武警觉地问。 “就是那个,结婚嘛,结婚!二〇一六年六月六号,666嘛,好日子,大顺。”老头儿话越来越多。 胡浩摇摇手,看了小武一眼:“我可不打算去。” 小武阴沉下来,问:“谁和谁结婚?” “就是你们高中同学啊!”老头儿还没完没了了。 小武不说话,看着胡浩的脸。 “还有谁?王亦能和……”胡浩瞪了瞪爷爷,“和古晓静呗。” 老头儿察言观色,马上明白了,连忙赔罪道:“该死该死,刚正常点儿就来瞎掺和,你说我瞎掺和个啥呢?” 小武摆摆手,继续对胡浩道:“浩子,我问你,前两个月你来我家,是不是和古晓静他们一起来的?他们是来给我送喜帖的,对不对?” “我以为你妈不会让你看到喜帖的。”胡浩不好意思地道。 小武放松下表情,说:“她没有,我猜的。不过既然人家确实送了喜帖,我肯定要去的,对不对?” “你真的要去啊?”胡浩露出钦佩的眼神。 小武斩钉截铁:“去。干嘛不去。你和我一起去,我们都去。” “好样的!”胡老头击节道:“像条汉子!来,爷爷问你,要说心里话,你是想这个婚礼太太平平呢,还是热热闹闹的?” 小武冷笑道:“当然是越热闹越好。” “有意思!那听爷爷的,叫浩子直接把你这轮椅推过去,这傻子呢,委屈你自己再装一会儿。我看你装得挺像的,十年生活也不算白体验。咱们呐,给他来一个扮猪吃虎,木马那个什么屠城。这下要考验考验那个新郎官儿了,如果他心地善良也就罢了,就怕他是个得意忘形的小人。他要是趁机欺负你,你一定反杀过去啊?” 小武心说这老爷子果然跟我连相,点点头,转身对胡浩说:“时间不早,咱们这就过去。” “行,听得我也有些兴奋了,走着。” 小武问:“地址在哪儿?” “嘿嘿!就在我们散伙的那家饭店!” …… 二〇〇六,二〇一六,虽不至于天翻地覆,却也是“人非物也非”了。 某个王朝建立又崩塌,某颗星星熄灭了凌晨四点的街灯,某届盛会从蓝图变成了神话,某个英雄倒在了栏下,黑人当上了大大统领,女性顶起了青天白日,世界末日过了,大胡子完了,谁和谁竟然结婚了,谁和谁又离了,谁和谐了,谁复出了,谁仍在追寻梦想,谁,依然还活着。 那些变了的东西,刺激着梁小武的愤恨,没有经历,没有见证,十年的人生,太不公平。 那些没有变的东西,给了小武信心,也许离开得并不太久,小看他的人还很年轻。 他们特意去看了下老房子。大铁门,小窗户。妈妈就是从那里扔下黑色的班服,叫他去从头做人,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蓄起过卷发。 史密斯夫妇的店已经拆了,现在是公交站,广告牌上是p2p的文字。 电影院改头换面,成了偶像艺人的专属剧场。闪亮海报的边角,依稀是《超人归来》的画框。 就连那座饭店,也镶上了土豪的金色,变成了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只是名字一脉相承,似乎在告诉人们,它那个老板虽然暴发了,却还是个念旧的人。 “准备好了吗?”胡浩提醒坐在轮椅上的小武,接下来要面对现实了。 “走起!”小武眼望前方。 重生之前,是时候和过去做个了断了。 第十二章 镜中虚看 台上真心 刘老师,涂老师,熊老师,马老师,朱化龙,季文明,魏萌,郎倩,侯胖子,杨结巴,等等等等,这些面孔在小武看来,有些凑得太近了。小武可以轻易发现他们脸上细微的变化,一半是因为岁月留痕,一半,是因为肌肉在扭曲。 惊讶?怜悯?猎奇?还是等好戏?小武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已经无法回到平常心,还是这些人真的把他定义成傻子太久,他只知道他们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他们都会支持王亦能。 也许还有胡浩,不过小武明白不可能也不应该强迫他必须做出选择。在王亦能和古晓静这件事情上,只应该靠自己。 梁小武对老师和同学过来的寒暄充耳不闻,他只想看看那两人啥样了。 幸福的笑脸,浮光掠影在海报上、屏幕上。而当真人走过来的时候,这两张脸笑得更生动。戏有些过了,小武评价。他想起那天下午布置场地的时候王亦能有过同样过头的笑容。心虚,不是吗? 古晓静是真的美。 长发挽起,洁白无瑕。小武想起了阿拉,他确认阿拉和她并不是同一个人,那只是高中时她的样子。那时她身上有几分英气,可是现在完全看不出了,温婉可人,金盆洗手。 王亦能发油涂得锃亮,他不再带眼镜,可依旧反着光。 只听王亦能先开口道:“浩子!你不是说爷爷生病不来了么?他好点了么?” 胡浩在小武背后说:“好点了。这不,我把梁子接来了。他妈妈说,这种场合也许有助于他恢复。” “哦。你当他是阿扁呐?来,给我来看看,手抖不抖?”王亦能说了个没人听得懂的冷笑话。 “别闹!”古晓静声音没变,“你要不带浩子先入座,我要和梁同学单独说几句话。” “他懂什么人话?”王亦能看到古晓静白了他一眼,马上赔笑道:“好啦,知道你憋很久啦。来吧,浩子,我带你去见几个领导,你们正好认识认识,对你工作有帮助!” 化妆室,没有其他人。 古晓静关了多余的灯,把小武推到梳妆台前,那里有一面镜子,四周是一圈晶莹的灯泡。她站在小武身后,怔怔地看了许久。她微微附身,伸出双手,把小武的头颅仰在自己的胸腹之间,抚摸他的脸颊。小武从灿烂的光晕里,看到古晓静的镜像,穿着婚纱的青春和初恋。 古晓静对着镜子说:“傻子……有一句话我该跟你讲。不管你是不是会回来,我已经等了十年。十年,我对你的包袱应该卸下了。很多人都说,是我让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不信,你没有那么脆弱是么?我的生活要继续,我不能再被过去绊住了。我已经等了十年。如果……如果我是真的那样无情,我早嫁了。我已经等了十年,没有理由再等了,对吗?” “对的。”小武忽然不想再装了。他觉得再装下去很不道德,又或许,他发现自己还眷恋着这个女孩。 “你?!”古小亭惊呼,手指从他脸颊上抽走,“你怎么?” “静,我的病好了,今天才好的,大概是天意。”小武转过身站了起来,梳妆台的灯光被他挡住,留给古小亭正面的阴影。 古晓静退了一步:“你真的好了?刚才……你都听见了?” 小武道:“我真的好了。我不该在你面前装的。” 古晓静没有理会他的道歉,只是睁大眼睛:“那我问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是因为我……我的错吗?” 小武听了,心疼地说:“不是你的错啊,这事儿说来话长,但你要知道,肯定不是你的错!” 古晓静终于顺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焦躁起来:“可是……你……你要我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回去了。” “你不是说等了我十年吗?我来了,你不高兴么?” 古晓静拼命地摇头:“不是的。梁子,我们不可能回去了。我已经答应做别人的妻子,怎么可能反悔……求求你,不要让我这么为难。” 小武伸手抱住了她的肩膀,古晓静摆脱了几下小武硬是不放,痴缠之间,她忽然停止摇动,犟起头看着小武,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幸福的眼泪。 这个眼神无数次出现在小武的迷乱里,那一天晚上最后留给他的眼神。小武明白了,那不是他的幻想。 他叹了口气,放下双手,让出了背后的灯光。他不愿意再装傻子,他把轮椅调了个头,推着扶手往前挤挤,想叫古晓静让出道路。他要离开。 “梁子!”古晓静抹抹眼泪,看来要补妆了,“我求你一件事好么?” 小武站直身,看着她漂亮的眼睛,终于还是点点头。紫色的美瞳。 “你能不能……继续装一会儿?”古晓静扶住轮椅,一手捧住胸口,“我不想……你就这么离开。” 你真狠心,小武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我亲眼见证你们的美好,还是仅仅因为你不想节外生枝?无论哪一样,你都太狠心了。 “好吧。”小武答应,他看到古晓静颈部的皱纹,之前在灯火通明下难以发现的衰老,他忽然傻子一样地笑了起来。 回到礼堂,古小亭因为妆化了的事还被王亦能调侃,胡浩一脸八卦贼忒兮兮,只有小武一眼出离。 夜幕落下,音乐升起。 红的、黄的、金的、粉的,黑色的礼服,白色的婚纱,主持人煽情,父母亲哭泣。一二三!举杯、欢笑、亲吻、闪光! 熊熊烈火,过眼云烟。 小武之前为了装成傻子,刻意把自己的灵魂想象成远远站着的幽灵,那坐着的,是自己,也不是自己。如今他发现完全没有必要刻意,他自己早不是自己,过去可能是,以后,就不再是了。所以当王亦能站在台上喊出梁小武名字的时候,他真的像傻子一样没有反应。 “我这里要特别提到我们的一位朋友、同学,也是我们这段感情当中十分重要的一个人,梁小武!”王亦能此刻独自站在舞台中央,带头鼓掌。台下的老师、同学一个个都没什么准备,瞬间竟然有些冷场。好在更多的,是不明所以的正在吃着西瓜的群众,啪啪啪啪,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我和这位梁小武同学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王亦能特意摊摊手卖个关子,台下便有人叫道:“怎么?难道你们之间有那个?”接着就是一通哄笑。 “来吧,我来请他上台,大家鼓掌!”王亦能放下话筒,聚光灯一路跟随他来到小武面前。他向胡浩比了个手势意思让我来,然后毕恭毕敬地走到轮椅背后,把小武推上了台。 看客耸动。 “是残疾人呐?”“听说是傻子。”“傻子?你们确定?”“我也看不出来,可是你看他没什么反应,正常人总会有点反应吧?”“我听说这人不是先天性的,是突然变脑残的。”“真的假的?”“我还听说,他之所以变脑残,跟新郎新娘还有点关系。”“啊?那新郎还来这一出?”“谁知道呢?”“喂喂喂,依我看呐,这恰好说明你们听到的都是谣言,根本没那回事儿。”“我看就是有事儿,你们不觉得新郎太刻意了点儿吧?”“那你是不了解他,他就这么个人。”“反正我是觉得有好戏看了,你们说呢?” “我说各位,请安静一下。”王亦能扶着轮椅在台上站定,伸手笼盖四野。此时古小亭已经换了一套礼服坐在灯光不能照到的暗影里,跟现场几百位宾客一样,双目如星。 王亦能说:“各位知不知道,今天这个场地,对于我和新娘来说,也有特别的意义。整整十年之前,我们就是在这里吃了一顿谢师宴。在座的刘老师、涂老师还有很多的老师同学当时都在,也包括我身边的这位,后来遭遇不幸的梁小武,梁同学。不瞒大家讲,其实很多人也知道,当时新娘和这位梁同学,是情侣。而我,也在这一天,向新娘表白。” 此言一出,台下暗流涌动。 王亦能笑笑,随意地走了两步,继续说道:“我当时做了一件年少轻狂,但后来一直为此而骄傲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向你们提起。但是今天晚上,对我来说特别有纪念意义的人物、地点和时间,都汇聚在一起,就需要这一件东西来助兴。”他说着,打了个手势让音乐起。伴郎从台下捧上了一盘黑色的东西,王亦能让他接过话筒,自己用双手拎起盘中的物事,撑开,一行白字在灯光的加成下熠熠生辉:“三好中学06届3班光荣时刻”。 “这是我们高中的毕业班服,人人都有一件。正面是刘老师的墨宝,三好中学06届3班光荣时刻。”王亦能向刘老师的座位方向点点头,顿了顿说道:“反面呢,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签名。当时大家都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喜欢给自己的名字上加个头衔。我记得……朱化龙写的是‘天才朱化龙’,魏萌写的是‘女人也魏萌’,女人也威猛,哈哈,特别地有趣。而我呢,大概比较懂得低调,所以就仅仅写了自己的名字而已。那么我们的主角梁同学,他写得是什么大家知道吗?”王亦能面带微笑,轻轻翻转手中的t恤,高声道:“大侠梁小武!” “也许你们会问了,这件衣服怎么会在我手里?这就是我前面说的年少轻狂了。”他放下t恤,接过话筒,风度翩翩地踱起步来,“那一天晚上,大家都喝多了,我走到还是新娘男朋友的梁同学面前,告诉他我要去美国的事。我也告诉他我已经向新娘表白了。我跟他讲,是男人我们就换一下班服。因为换了班服,冥冥之中,你要代我照顾她,而我,也在无时无刻监督你。我们的梁同学非常地男人,没有一拳打上来,而是昂起头接受了挑战。很遗憾他后来出了事,才阴差阳错地成全了我和新娘。可是后来有人竟然传说梁同学是因为我和新娘的事才变成的这样,这让我非常困扰。我的新娘也因为这种流言蜚语遭受了一些完全没有必要的心理压力。所以,不得不要在今天向大家澄清,那是没有的事。而且,我能给到大家最好的证据!” 王亦能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回小武背后,他用手捏着小武的肩颈,低头露齿笑道:“那就是让梁同学自己说说,他为什么要装病!” 第十三章 忍无可忍 作是你作 所有人都在等待梁小武的反应,甚至包括小武自己。并不是因为这种场面放到任何人的人生中都会是最尴尬的一次,而是在不久之前他恰好想通了,他现在的一举一动,或者说,无举无动,都只不过是为了满足古晓静而已。他毫不怀疑是古晓静把一切告诉了王亦能,只是想必连古晓静自己也没明白,真正在保护她的人,到底是谁。 只是现在,已不可得。 梁小武感谢古晓静让自己从镜子和灯光的梦幻中走出来,站在角落,来审视他们已经相隔十年的事实。他本想把过去的皮囊多留一点儿时间放在轮椅上,给她做纪念。可是既然她不需要了,那就收回吧。 梁小武轻轻地站起,在一片惊呼声中,转身一脚踢上轮椅,把站在轮椅后面的王亦能一齐踹出了聚光灯柱下的舞台。话筒扑突突滚地,像一通衰败的鼓点。 伴郎惊呆了,杵在不远处,不确定是否要发作。台下的客人也乱作一团,有几个男方的铁杆揭竿而起,气势汹汹准备绕上台来。 就在婚庆招呼人手想要打开全部灯光的时候,王亦能又从黑暗里面扑了出来。小武也不退,胸口生生地受了他一拳,他屏住了气没有弯腰,更没有倒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亦能退后两步还想再上,却被一双手臂从身后抱住,回头看时,却是胡浩。 大灯亮起,台上一边是三四个男人围着小武,另一边是胡浩拉着西装断了扣子的王亦能。滑走的轮椅翻在一旁,和地上的话筒组成倾斜的构图,很多人在拿手机拍照。 王亦能歪着嘴整理整理衣衫,叫躲在远处的伴郎捡过话筒,试了试音,沉声道:“各位请安静。” 他示意新娘和台下的亲朋不用担心,然后故作轻松地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低了低头抬眼说道:“非常抱歉让大家看到这一幕。我不是野蛮的人,我也不想野蛮的事情发生在今天这个场合。我相信这位梁先生也是一时冲动,以他这个处境,可以理解。如你们所见,他踢了我一脚,我也还了他一拳,可以算是两清了。我相信这位梁先生也会同意接下来我们不要再用暴力解决问题。如果刚才的这一幕让大家感到不快,我再一次表示歉意。请大家给我个面子,回到各自的座位,我们继续。” “还继续什么!”围着小武的铁杆听不下去了,他们都是新郎多年的好朋友,一起鼓噪,“要好好收拾这家伙!” “对啊!他是骗子,骗我们老同学感情不说,还骗了老师!”台下也有人附和,既有朱天才,也有魏女人。 “他不是骗子,你们……唉你们怎么……”胡浩在台上就要和他们理论,被王亦能阻止。他再一次示意所有人都安静,说:“我自有道理。” 王亦能转向恍若旁观者的小武,以他为圆心,稍微远一点的距离为半径,来回走了两步,说道:“梁小武,经过这一件事情,我们大概没办法做朋友了。不过我还是要请你,向现场的所有来宾说明,你的病跟我和新娘古晓静之前的事没有任何关系。我相信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即使面对讨厌的人,也会说真话。” 原来你在意的就是这个?小武突然想笑。好像我的病和你们没有关系就等于你们不需要背负挖人墙角和移情别恋的道德枷锁,好像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不要我存在,过去的那个我和你们从来就没有关系。真是如此吗? 小武明白古晓静在镜子前的独白从来都不是说给我这个傻子听的,她只爱自己,她只是想解脱。一个纠缠了十年的心魔,总以为可以杀死,谁知不断复活。 这就叫懦弱吧?而你,王亦能,则叫可怜。梁小武看着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情敌,头一次对他产生了怜悯。 “你说呀!”王亦能催促。 如果换了别的时候,小武也许会很乐意施舍他的怜悯,然而现在的他,意兴阑珊。不是恨,也没有爱,只是不想玩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走了,有更大的仇恨与谜团要去解开,已经浪费了十年,太久了。 小武转身,幽幽地准备往台下走。他在角落里的灵魂好像扯着一根线,要把身体牵引过去。 “拦住他!”王亦能叫道。 众人抵住了小武,用力地把他推搡回了原地。 “又想装傻子吗?”王亦能开始失控,“各位朋友,我现在大胆做一个假设。那就是梁小武从来就没有生过那种病,他也从来没有变成过真正的傻子。他当时因为高考落榜的原因,受不了那个打击,不想面对现实,于是就装疯卖傻,逃避,啃老!他妈妈也是共犯!我听说她都没带他去看过几次医生,如果不是知情,这么会对儿子这么不上心?” “王亦能你不要胡说!”胡浩站出来反驳,“你出事后很多人都去看过他,包括最近你也亲自去看过他,他哪一点儿像装了?况且哪有一装装十年的道理?我证明他确实是今天才好的。” “你能证明?他连那么多同学老师都骗了,为什么单单没有骗你?说什么今天才好的,你想想看这话谁会相信?十年了,早不好晚不好偏偏今天就好了,有那么巧的事儿吗?”王亦能不依不饶,在灯光下发胶有点化了,有几簇头发激动地垂了下来。 “浩子,你不需要向他证明什么。”梁小武第一次说话,尽管都明白他不是傻子,但这还是让所有听到的人心里一惊。 梁小武扭扭脖子,转过身到舞台的一边扶起轮椅,推回原地。围着他的几个人也许是迫于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势,只是形影不离,不敢造次。 他把椅轮锁定,安静地坐回到椅面上去,侧头对王亦能说道:“我本来不再想和你纠缠下去,可是你说我是从头开始装的,这是诬蔑我的人格。你也诬蔑了我的妈妈。这事儿我们没完。说吧,怎么个弄法?” “好好好,”王亦能点点头笑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证明你之前没有在装傻子。” 小武道:“这其实很容易的,你再仔细想想?我没有必要证明给你看。现在的事情是,你惹了我了,怎么个弄法?” “惹你又怎么样?各位,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王亦能故意升高调门,环顾了下四周,但现场气氛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一边倒。他不知道很多人虽然气愤梁小武的出格,但同时也觉得王亦能格局太小,连一装装十年的脑洞都开发得出来,显然是气急攻心,露了怯了。 王亦能见状道:“好吧……既然大家兴致这么高都想看场热闹,那咱们来一场pk吧!一对一,就你和我,怎么样?” 梁小武这时候站了起来,双手抱拳,昂然道:“求之不得。” 王亦能眯起眼睛:“那好,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非常好的pk方式,你我都有机会,而主题,对我们两个也非常地有意义。时间么,竟然也正好。” “你是说……”胡浩看了一下手表。 “没错,高考!”王亦能重新捋捋头发。 “高考?”台下的同学又开始被鼓动起来,纷纷投来想听下去的眼神。 王亦能面向台下张开手臂道:“今天是六月六号,本来讨的是六六大顺的彩头。可是大家都忽略了今天也是高考的前一天。明天上午九点,也就是十二个小时以后,高考第一门语文就要开考。下午是数学,而后天,再考理综和英语。十年之前,这位梁小武就是败在了高考上面,说不定那就是他一切不幸的开端。而我,虽然早早已经确定去美国,但是仍旧参加了高考,为的就是要证明自己。而后来的成绩也证明了我确实是有全班第一的实力。十年过去,我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人生阅历也许更强,但是考试?我可没有以前的把握。至于梁小武,”他转过头来,凝视着小武,“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直到今天你才恢复清醒,那么是否意味着,高考对你而言,就是昨天?不是修辞学上的昨天,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昨天!我当时虽然强你很多,但我已今非昔比,而你,虽然功课差劲,但你不用从头复习。怎么样,很公平吧?敢不敢pk一下?” 小武也盯着王亦能道:“赢了怎么算,输了又怎么算?” “如果我输了,我给你磕三个响头,再给你妈磕三个响头。”王亦能裂开嘴道,“如果我赢了……” “你赢了怎么样?”小武冷笑。 “如果我赢了,你给我再装十年傻子!”王亦能狠狠地道,“而且如果被我发现你偷懒,我会让你活得还不如傻子。” 小武平静地道:“如果我赢了,三个响头对你来说太轻了,这样吧,也找个十年算算。如过我赢了,你十年不能娶古晓静,不能和她同居,不能和她打炮。你敢不敢?” 王亦能抬起手,狠命地朝小武一指:“成交!明天早上九点,我们还在这里,试题一公布,咱们就当场答题。然后请我们的老师阅卷,让他们打分。明天语文数学两门,后天理综英语两门。最后看谁的总分高!” “没问题!让你破费了。”小武向后靠靠。 王亦能不再理他,借着话筒对现场所有的来宾说:“如果各位明天有空有兴趣,可以还来这里,见证我和梁小武的pk,希望大家都能来,我买单,谢谢!” 台下看客们三五成群,目睹了这场闹剧。新世纪的科技使他们躬逢其盛,让各种屏幕闪烁其间:有pad的跟踪拍摄,有单反的照片回看,有手机的闪光一亮,也有朋友圈里的各种po文。 当然,也有微信群里的热烈讨论。本来么,出人洋相、看人打架,永远是时兴的话题。 只是有那么一组微信里的对话,稍稍有一点儿不同: “也许我们都搞错了。” “师兄你什么意思?” “还记得师父临死前群发的最后一条短信么?” “你怎么还在追查此事?都十年了。” “也许我们都搞错了。” “难道你有新的发现?” “你再说一遍师父最后的短信。不要告诉我你忘了。” “我怎么可能忘?他说:找王亦能!” 第十四章 螳螂黄雀 醉鬼黑方 是的,要找“王亦能”。 陆人甲坐在婚礼现场,目睹台上发生的故事,五味杂陈。同桌的宾客纷纷离去,好多人相约明天继续来看好戏,只有他,迟迟不肯走。对于他来讲,这戏本来已经落幕,却没想到还会有续集。 手机铃不出意料地响了,他接起电话:“孟师弟。” “陆师兄!到底怎么回事?十年前师父的死……你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吗?”这种时刻,反倒是孟师弟更加兴奋似的。唉,小孩子,懂什么? 陆人甲眼望着舞台,用手遮住嘴巴,贴着手机悄悄地说:“师兄我找到了王亦能。” 孟师弟奇道:“王亦能?是那个去了美国的王亦能?我们十年前就已经找到他了呀?你不是说用了各种方法旁敲侧击,发现他完全不知情么?当时我们都以为师父的那条短信毫无意义……” 陆人甲道:“不,师父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他让我们找‘王亦能’,今天终于让我给找到了。” 孟师弟沉吟道:“不懂。” 陆人甲道:“师父眼中的王亦能,真的叫王亦能吗?师弟,我们都搞错了,整整十年,走了一条死胡同。” 孟师弟道:“难道王亦能另有其人?” 陆人甲道:“对!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赶到的时候,发现监控录像是空白的?那个电影院明明装着监控,却为什么不录像?还是有人故意拿走了或者删除了?所以我一直怀疑有这么一个人打扫过了战场,他,就是‘王亦能’,就是他弄走了录像,为的是隐藏身份。但他终究没料到师父在死前已经用短信的方式把他的名字传了出去。” 孟师弟道:“那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隐藏身份?师父为什么要叫我们找他?除了监控,他好像没动过别的。我记得你说过后来你唤醒了那个拿着枪的男的,他是个外门,他承认开枪,而且受的是白如浪的指使。他说现场确实有一个少年,面目虽然没记住,可看样子肯定和师父是一伙儿的。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以我对师父的了解……”陆人甲咬着牙,“我猜师父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了他!” “啊?!” 陆人甲激动地道:“你知道吗,后来我不止唤醒过那个凶手,我还唤醒过白如浪!真矛盾啊,我不敢传给她太多的日月,而又想让她回忆当时的事情。结果虽然不能十分确定,但我想白如浪正是败在那个‘王亦能’之手。否则也难以解释师父中弹后,她们一方也没有全身而退的事实。可你想,这个‘王亦能’并不是我们的师兄弟啊,难道是新收的徒弟?依我看,还是临危受命的可能性比较大。” 孟师弟感叹道:“生死关头借他人之手消灭强敌,师父的确有这个本事。这么一来也就讲通了,他老人家留下线索,说明他不是真心要传功给那个人,是要我们讨回的。我那时虽然跟他时间不长,年纪也小,但我对师父的筹算,深信不疑。” 陆人甲道:“可是他也百密一疏。” 孟师弟道:“你是说……” 陆人甲道:“对!他以为他看到的是王亦能,其实那个人根本不叫王亦能。你有没有想过,师父为什么会认为哪个人叫王亦能?一开始我以为他肯定问过那个人的名字,这甚至根本都不是一个问题。可是到今天我才发现,他只是看到了那个人身上写着这个名字,而这,让他自以为是地判断那个人叫王亦能。” 孟师弟惊道:“难道那个人会故意穿着别人的衣服来迷惑师父?” 陆人甲望着台上正要离开的梁小武,叹息道:“不,这只是偶然。阴差阳错。” 他感受到电话那头的沉默,知道孟师弟大概还是一头雾水的状态没有什么话好接,便继续道:“记住,和以前一样,这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千万不要对别人讲。” 孟师弟道:“连其他师兄弟也不能讲?” 陆人甲道:“不能。” 孟师弟道:“为啥?” 陆人甲道:“你太年轻,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师父的遗产,是何等大事?在我们搞清楚之前,不可以节外生枝,免得自相残杀。” 孟师弟道:“知道了。不过……我都二十出头了,却一直没传灯,师父去世后,大家都不喜欢我,我也远离了这个圈子了……我……我想让师兄您明天就给我传灯,行不行?” 陆人甲心说这小子倒是会做买卖,将来还是会有出息,笑道:“你来吧,掌门师兄到现在都不传一根蜡烛给你是他不对,师兄我会帮你的。” 孟师弟道:“多谢陆师兄,我这就去订火车票。你也要当心,对手也许真的很强大。” 陆人甲结束电话,正好跟着梁小武和胡浩一起离开。他现在不确定这个真的“王亦能”到底是大神还是菜鸟,日月为一,难辨真相,只有远远地跟着,从长计议。 当然这些盘算,梁小武是打死也不知道的。现在的他只有一根蜡烛,更忘了怎么开视野侦测周边的日月,所以无从得知有一个狠角色正尾行着他。 然而要说他仍旧是个普通人,好像也并不贴切。至少,他已经知道要怎么活。 胡浩问他:“你有把握赢吗?” 他没有答话,心里给出了一条路,找救他的灌千钟! 他让胡浩先回去,一如十年前那个夜晚,两人分别。胡浩看着他坚定的样子,点点头推着轮椅走了。 小武拿出手机,在通话记录中找到灌千钟的号码,拨通。这时他反倒不担心灌千钟是敌人,即使是敌人他也愿意迈出这一步,不仅是为了明天的赌局,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决定和怼术怼上了。 “哪位?”灌千钟醉醺醺的声音,像埋在酒坛子里发出的。 小武道:“我是梁小武,就是白天您救活的那个二十八岁的傻子。” 灌千钟哦了一声,像是回应,也像是打嗝。 小武道:“您在哪里?我要见您。” 嘟嘟嘟嘟。电话断了。 小武看了看手机,确定自己没有误操作,重新拨通了电话。 “他妈的,我忙得很!”传来了灌千钟的骂声,完全不像白天中正睿智的样子。 小武笑笑,道:“我要跟你说说白如浪的事。” 灌千钟大舌头道:“白如浪?哪个白如浪?” 小武道:“你们怼术界的白如浪,十年前是我打败了她。” 一阵沉默。小武不确定这么说是不是有用,可他唯一知道的名字就只有白如浪,他相信怼术界并不大,这位“中州大侠”能够救他,想必也是其中的人物。 “你来吧。下楼酒吧。downstairs知不知道,downstairs?” 小武道:“我可以查。您等着我。” 当梁小武在包房里见到灌千钟的时候,他正打发几个姑娘出去。黑方、雪茄、烟雾缭绕、酒气冲天。 灌千钟的气质和先前判若两人,一脸闷骚唯有秃头不变。他盯着小武,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灌千钟?” 小武说:“因为您爱喝酒。” 灌千钟摇头:“错了。我叫灌千钟的时候我还不爱喝酒,那是十几年前。十几年前呐,我只是一个文青,不爱灌酒,只爱灌水。那时的我,还有头发。” 小武说:“现在您是大侠。” 灌千钟不置可否,继续道:“说说看十年前的你吧,你打败了白如浪?”眼睛睁大,精光四射。 小武有些被他镇住了,不过仍旧按照既定的策略说道:“我需要一些日月才能回想起来。” “好小子!”灌千钟掐灭手中的雪茄,眯起眼道:“白天没见你这么跩啊?” 小武道:“我对您依然很尊敬。” 灌千钟挪挪身体,正襟危坐道:“要想让我传灯,必须是我徒弟才行。” 小武顺水推舟道:“那您收我做徒弟得了。” 灌千钟哈哈笑道:“可惜本门历来单传,不巧我已经有一个徒弟了。” “没有通融?” “没有通融。” 小武眨眨眼,愣是不走,反而找个地方坐下来道:“那您可别想知道白如浪是怎么回事儿了。” 灌千钟道:“你真的知道白如浪?她长什么样?” “海错。天然。”小武像小学生一样只坐半个屁股。 “哟!”灌千钟奇道,“越来越有趣了。我真奇怪你是怎么能把这些记下来的。” 小武看着他,故意留白。 灌千钟道:“好吧。虽然我不可以给你传灯,可我徒弟可以啊。看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徒孙了?” 小武道:“您是大侠,您徒弟是少侠,我当个幼侠又有什么好不愿意的?那您徒弟……” 灌千钟道:“你今天可见不着他,明天吧,明天晚上还在这里,我叫他过来。” 小武心说明天就晚了,两门考试一过,还怎么赢?听灌千钟的口气,他徒弟似乎就在本地,于是道:“必须今天。” 灌千钟看着他,摸出手机,拨通电话道:“兔崽子在哪儿呐?到师父这儿来。……什么?好吧,那个东西重要,尽快找到……哦,没事儿,你明天过来吧,师父给你介绍一门亲事,哈哈哈。”说罢挂了电话,对小武道:“看吧,赶不过来,还得明天。” 小武沉吟了一会儿,说:“那您得想办法帮我。我明天有个赌局,得赢。”然后就把和王亦能打赌pk高考的事告诉了灌千钟,希望他能够出手。 “这事儿我管不了。”灌千钟又倒上了酒,醉眼迷离,“连这种事儿都处理不了还想入我的门?来,喝一杯。” 小武最受不得别人小看他,双目圆睁,一饮而尽。 灌千钟点点头,一边按服务铃,一边又给他满上,鸡汤道:“要知道这世界上别人都是假的,只有靠你自己。全力以赴了,总归不留遗憾。” 话说到这份上,小武已经不愿意再求灌千钟了。说不得,干了,明天拼一把又怎样? 这时候小姐们重又鱼贯而入,有两三个穿得像狸猫的,围着小武坐了下来。 “很好!”灌千钟继续灌,“自己最强,fighting!” 三杯五杯,前呼后拥,酒精的作用下小武坚定了一切要靠自己的念头。只是这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还没想清楚就醉了。 梦里。一只狸猫把他扑倒。他定睛一看,狸猫变成了穿着婚纱的古晓静,雪肤长腿,笑靥如花,只是,头上顶着根蜡烛。 “好久不见!”阿拉俯视倒在地上的他。 第十五章 迷情阿酱 沉睡武郎 求人不如求己,求自己就是求阿拉。 小武给了阿拉一个热情的拥抱,在她抗拒前就退了开来,然后饶有兴致地从上到下端详起这位换了装的故人。 今晚的婚纱,昨天的少女,完美。 阿拉似乎也很满意这身打扮,嘭的一下不知道从那里打开了一盏聚光灯,她就在明亮的光斑里旋转,兴奋异常。 小武没有说话,静静地享受这份美丽,尽管那并不是真的古晓静,但有那么一瞬他反而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古晓静。 慢慢地,阿拉停了下来,歪歪头看着出神的小武,说:“嘿,我大概有办法让王亦能未来十年都上不了你的古晓静。” “你真粗鲁。”小武叹了口气。 阿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不,这是直接。如果连我俩之间沟通都不能做到直接的话,你这人该多虚伪呀!” “好吧。”小武认输,“听你的,怎么干?” 阿拉不理他,啪嗒一声打了个响指,灯光骤灭。紧接着,荧屏矩阵从四面八方装卸过来,喀拉喀拉各就各位,每一块屏幕晶莹闪烁,里面,全是课堂画面,还有考卷特写,梁小武大概认得,全都是他备战高考时的记忆。 阿拉说:“你去找灌千钟,无非是想让他传你一些日月。你知道日月能提升人的感知,包括五感和记忆的灵敏度,你想通过这种方法回想起以前学习的内容,加上临时抱佛脚恶补一通,以此来战胜王亦能。其实你不必搞得那么复杂,只要派我上,就都能搞定啊。” 小武一拍大腿道:“对啊!我学过的东西你都知道,虽然我忘了,可你还记着。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王亦能这王八蛋不可能比你记得更多了,咱们妥妥赢他。唉,不对啊……” 阿拉道:“你是想说就算我都知道,但也上不了考场是不是?” 小武道:“是啊,你有办法让我白天和你见面吗?” 阿拉道:“没有。你只有睡着了才见得到我。” 小武道:“那不结了?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我必须醒着才能做题,就算你在梦中能把答案告诉我,我醒过来一忘也是白瞎。” “这我可有办法。” “什么办法?” “靠你的裤腰带!”阿拉伸出芊芊玉手指了指。 小武下意识地摸摸腰间,奇怪的是那根胡老头送的麻绳竟然能够摸到,其他的诸如手机、钥匙全都没有这个待遇,要知道他此时此刻穿的衣服也只是似是而非的高中校服,并不是白天穿的那些。 阿拉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这段麻绳可是件宝物。你记得吗,胡老头说自从有了这根裤腰带,他能记得梦里的事。那么如果你能像现在一样绑着他做梦,醒过来的时候,你应该会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小武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明天考试我先看一遍试卷,然后想办法睡着,你在梦里做好把答案告诉我,我再想办法醒过来,就会记得答案。最后只要把答案写上就行?” 阿拉点头。 小武道:“扯不扯啊?哈哈,有没有可能我待会儿醒过来就把现在这一切都给忘了?要是那样就搞笑了。” 阿拉打了个响指,笑道:“那赌徒先生,咱们要不要赌一把?” 小武一愣,想起了两人之间“赌徒易做庄生梦”的梗,也是会心一笑,道:“赌就赌,谁输谁就是赖汉!” 于是两个人就相对坐着,等待梦醒。 小武忽然出了个主意,让阿拉打开直播信号,由于沉睡中的人眼睛派不上用场,所以信号只有音频,即使是这样,听听外面的世界也好。 汽车引擎声,立体的。鼾声,像个低音炮,自己的。几声喇叭响,轮胎稳健地与地面摩擦,戛然而止。车门打开,外面涌入的气流声。“谢谢!”妈妈宽慰的语调。贴的很近的沉重的呼吸。楼道里回荡的脚步声。房门打开,转轴干涩地一铰。“再见!晚安!”陌生青年的告辞。“我操,你不是说他病好了?就醉成这样?”后爸的咆哮。“嘘!”妈妈的温柔。 小武知道自己被抱进了房间,妈妈关上门,留后爸在外头骂骂咧咧。妈妈轻轻地舒了口气,拧起了一把毛巾,然后就再无声响。 有些爱,本来就不需要声响。 小武想象这十年来妈妈大概都是这样默默无言,他望了望阿拉,看见阿拉也回望着自己。 “咦,这是什么?”妈妈低诧。 不好,麻绳! 小武和阿拉同时意识到妈妈发现了麻绳,不用打赌,他们已经察觉妈妈解下了这件对任何人来讲都非常古怪的饰品,因为梦中小武腰间的麻绳,忽然消失了。 他们都不知道后果会怎样,只能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仿佛想明白了似的,阿拉站了起来,让洁白的婚纱舒展成最美的样子,背着双手,俏皮地对小武说了一句:“嘿,我爱你!” 小武大惊失色道:“你干嘛?你是说真的吗?虽然……我是对你有好感,但我知道你就是另一个我啊,你不要让我搞得这么变态好不好?拜托不要吓人。” 阿拉摊出双手做了一个求抱抱的姿势道:“不要那么紧张嘛!来呀,再抱一下我。” 小武向后挪了挪,摇头道:“你这样我会有阴影哦,我偶尔心动一下也就算了,你这么主动,我真的会感觉自己很变态。” 阿拉笑道:“好啦,逗你玩的啦,没想到你那么紧张。就当是一个梦啦,ok?” “一个梦?我会一直记着的好不好。”小武不住地摇头。 阿拉道:“你不会的。如果我没猜错,你对于解下麻绳后发生的梦境,醒过来的时候应该不会记得。” 小武讶异道:“你是说现在我跟你说的话,我永远不会记得?” “不完全是,”阿拉故作神秘,“它大概只会存在于你最深的记忆里,没那么容易想起而已。” “那好,”小武想了想,冷不丁站起来给了阿拉一个吻,报复道,“大不了我也爱你,你这个变态!” 醒来时,头昏脑涨。 夜还深沉。小武摸开了台灯,看见那根麻绳就挂在门背后,和白天穿的短裤耷拉在一起,而自己身上,早已换上了睡衣。他挤挤眼睛清清脑袋,果然记得在梦里发生的事情,而且,只到妈妈解开麻绳那一刻为止。 他也不再勉强回忆之后的事,打了个滚盘腿坐起,重新整理思路。明天要战胜王亦能,绝对是让阿拉上阵把握更大一些。现在自己可以清楚地记得梦中的细节,说明阿拉“睡觉做题”的方法可行。那么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让自己在考场上睡着,然后又及时醒过来。 他径直去敲妈妈的门,在后爸猛烈的鼾声中,妈妈出来得异常快,很显然,她并没睡好。 “有没有安眠药?”小武问。 妈妈反身关上门,疑惑道:“你干嘛?睡不着?” 小武摇头:“有用。唉,一时说不清,反正我有用。不是干坏事就是了。家里应该有吧?” 妈妈道:“你又整哪出?之前喝醉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不给!” 小武见状搂住妈妈软磨硬泡道:“好妈妈,这件事关系到你儿子下半辈子的幸福,你一定要帮我……” 妈妈抬眼:“你确定?” “千真万确!”小武一边发誓,一边把妈妈抱得更紧。 “唉,”妈妈叹口气,“你要多少?” 小武笑逐颜开,道:“让我能在半个小时内睡着就行。”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小武接下来要确定的就是,阿拉在梦里完成一张试卷所对应的现实时间是多少。这关系到他该何时醒来,是否有足够的时间誊写答案。于是他又向妈妈要来了手机,三下五除二下载了一个报时的app,设置成每十五分钟报一次时,这样他在梦里就有办法利用永不休息的耳朵来判断时间。然后他上网找到了去年的语文真题,从头到尾看一遍大约花了五分钟时间,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应该已经记下了一切,便毫不犹豫地吃了一片安眠药,绑上麻绳,静候入睡。 当他进入梦乡见到阿拉的时候,第一时间叫她打开了直播,正巧听到了报时。三点一刻。他正想叫阿拉抓紧做题,谁知道阿拉竟然开始报起答案来了。 “你刚读完题,我就已经开始答题了,只是你没法知道而已。”阿拉一脸学霸的表情。 等她全部报完答案,时间大约是四点不到。 “也就是说高考语文两个半小时,开始前我先吃药,算半个小时之后睡着,睡着时用一个小时接收答案,然后再醒过来,还有一个小时誊写,应该够了吧?”小武费力算着。 阿拉点头:“也就一个小时能给你誊写,再长对你来讲大概也没用。” 小武道:“这什么话?” 阿拉道:“我担心时间一长你也记不住那么多答案了。” “好吧。”小武摸摸脑袋,“那就明确战术了,开考后一个半小时必须醒过来。” “靠什么?”阿拉问,“闹钟?” 小武道:“我不知道闹钟有没有用,所以我定了六点的闹钟,先看看能不能把我闹醒吧。” 叮铃铃铃铃。 两人看着直播,终于等到闹钟。只不过,这么吵竟然没能把人弄醒。 阿拉道:“好尴尬啊。” 小武不理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忽然有动静,传来了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妈妈呼唤道:“醒醒吧,你不是叫我六点十分叫你吗,起床了!” 在梦境消散前,阿拉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你果然有点长进,心思细密了不少。” 小武敬个礼道:“那咱们待会儿见,一起干翻王亦能。” 阿拉道:“嗯。趁这个机会给咱们这次行动起个名字吧?我突然想到一个名字,再适合你不过了。” “快说,是什么?”小武醒来。 “沉睡的小武郎。”阿拉偷笑。 第十六章 良师益友 小赌怡情 当小武进入饭店的时候,没想到盛况空前。 这一天是星期二,你们都不用上班的吗?小武望着向自己投来注目礼的老师同学,还有一干不认识的闲杂人等,心里发笑。 胡浩从转门外追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拍上小武的肩膀:“你丫来得真早,我开车到你家想接你,谁知道你那么早就出门了。怎么?胸有成竹了?” 小武不置可否,只是神秘地说:“那要看你帮不帮我了。” “什么话?”胡浩一梗头,“当我是兄弟不?” 小武道:“我等下会睡着。你务必在开考后一个半小时叫醒我。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弄醒我。做不做得到?” 胡浩一脸懵逼,道:“啊?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安眠药。小武心里调侃了一句,不再理他,昂首走向老师同学那里,重新见礼。 刘老师,涂老师,熊老师,马老师,朱化龙,季文明,魏萌,郎倩,侯胖子,杨结巴,等等等等,一个个都不担心旷工的样子。 “咱们王班长挺下血本,面子还挺大。”胡浩也跟上来打个哈哈。 班主任刘老师其实已经退休了一两年,此次作为第一门语文的评卷人,看得出没睡好。眼圈有点黑,反应有些迟钝,可能是昨晚复习来着,也可能跟小武一样,应酬伤了身。大家都等他发话,他却沉默了一会儿,抬抬眼镜道:“哦。好好发挥吧!” 小武笑道:“刘老师您可不能偏心呐,十年后大家都变了,可千万不要对我有成见呀。” “这什么话!”女人也威猛的魏萌跳了出来,打抱不平道:“你是说刘老师会吹黑哨?刘老师是什么样的老师,大家谁不知道?你这么说太过分了!我看你呀根本没变,还是十年前的小痞子。” 侯胖子也出来附和,对着小武道:“是啊。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王亦能当年高考分数全班第一,你第几?就算十年过去了,他肯定也能吊打你,还用得着老师帮忙?好好笑。” 在场的老师同学中,除了胡浩,大概也就季文明还有杨结巴在高中时算小武的损友,只是时过境迁,交情也很浅了。所以人群中几乎一致声讨小武,没有人相信小武有可能会战胜王亦能。 小武面对这一切早有预料,他只是想看看谁的脸这么着急上杆子要被打。好吧,魏萌,侯胖子,就是你俩了。 胡浩打圆场道:“得,得,都是同学,不用这么着急上火。现在网络发达,考完了网上各路答案就有了,老师根据那个参考打分,不会偏到哪里去。再说了,要比四场呢,接下来涂老师、熊老师、马老师都得上阵,这么多老师把关,肯定能反映他们两个人真实实力的。咱们就瞧好吧,是不是啊各位?” 小武心下感叹,胡浩这番话说得太有水平。表面上是附和他们,实际却是向着自己,拿话堵他们,还隐隐敲打了老师,叫你们别吹黑哨,果然猴精猴精的。 那魏萌却不甘心被堵,憋红了脸,硬吐一句道:“就怕语文过后,比赛就没悬念了。到时候其他几位老师大概都不用上阵了吧?哈哈。” 好几个人都没心没肺地笑了,也许他们真是这么以为的。 十一点一刻,外边的考试已经接近尾声。再过大约半小时,真题就会公布。 小武没有看到王亦能。他坐在王亦能为他布置的考试桌前,独自戳定在舞台的黄金分割处。头顶,是炽热的聚光灯;背后,是浮夸的帷幔;身边不远处,是虚位以待的另一张考试桌;台下,最没意思,都是看戏的。 他啃了块面包,要了杯水。然后拿出小药片,摆在旧手表的旁边。秃噜了皮的表带,有一股麦芽的香气。 当当当当,新人驾到! 小武不用抬眼就知道现场突然人声鼎沸是为了哪桩。重新戴上眼镜的王亦能和把长发盘起的古晓静,郎才女貌。 王亦能很绅士地请夫人入座,魏萌、郎倩等一干曾经的闺蜜特意搬椅子过来把她围住,那一脸想交头接耳又有点磨不开的样子,让小武感叹时间对感情的稀释功能原来在她们身上也起了作用。 王亦能脱下烫得笔挺的西服交给夫人,挽起衬衫袖子,气定神闲地走上舞台。他来到小武面前,伸出友谊之手,头微微点动,让镜片的反光在小武脸上一扫,说:“欣然赴约,算条汉子。” “你是在说你自己么?”小武坐着不动,伸出手和他用力握了握,扬眉道,“你手心出汗了。” “这是古晓静的汗液。”王亦能咧开嘴笑道,“分一点给你留个念想。” “你真恶心。”小武呸了一口。 王亦能笑呵呵地坐到自己的座位,笔、表、纸巾、一一拿出来摆好。 擦手。 这时扩音器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各位来宾,王亦能先生和梁小武先生的高考pk,现在开始。欢迎大家的捧场!” 这个人不就是昨天那个司仪吗?他也真是有空。 “比赛规则。第一场,语文。我们预计将在十一点四十五分获得新鲜直送的真题,届时,会一式两份,分别发给对战双方。双方将有两个半小时的答题时间。为确保公平公正,对战双方将带上耳机,减少不必要的干扰。同时,也请现场的来宾,保持安静,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双方泄题。如果谁有兴趣同时答题,我们也非常乐意派送一份真题给你,比一比,看是否能胜过当年的班长、如今的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我们的新郎王先生。当然,您也可以尽情享受我们为您准备的午餐,只是记得吃饭不要太大声哦。” 司仪笑了笑,继续说道:“答题完毕后,我们会请三好中学语文特级教师刘名康刘老师评卷,即时公布分数。刘老师是王亦能先生和梁小武的高中班主任,也是全市数一数二的高考名师,曾经还是高考阅卷组的成员,可以说是泰斗中的泰斗,权威中的权威。如今他退隐多年火线复出,我们也有机会再来聆听他的教诲,一睹他的风采。提醒各位注意的是,这场考试结束后,下午五点在本厅继续对战数学,规则和语文相同。还管晚饭喏!” 梁小武深吸了口气,暗暗地系了系腰间的麻绳,看着眼前的那杯水,冥想阿拉。 叮铃铃!这一声铃响,代表真题已出。不久,又一声叮铃,试卷就绪。 小武望定台下的胡浩,确认两人心照不宣,便拿起药片,一饮而尽。 看题、看题、看题! 小武反反复复把题看完,试着先答起来。然而答了两道,发觉自己怎么不太困,意识到此时应该放平心境,这样才有助于入睡。于是他索性放下笔,双臂环抱,径自埋头俯身,趴了下去。 在场的观众这时起了不小的骚动。“怎么?他生病了?是哪里痛吗?”“大姨妈来了吗?”“靠,这玩笑开得过分。”“我也觉得,他这不是在开玩笑吗?这么早就放弃了?” “哎,我说,能给我一张考卷吗?”侯胖子还蛮机灵的,主动向工作人员要了一张考卷。 魏萌一看,说:“对啊,我也要一张。” 古晓静好奇了,斜过头问:“怎么回事?” 魏萌道:“肯定是有一道题把梁某人给难住了,我当年考试做不出题的时候也爱抱头。” “王亦能好像没遇到这个问题。”古晓静还是将信将疑。 魏萌道:“你老公是何许人也啊?静静你也太没自信了吧,这毕竟只是高考题目,你们家的王大律师可是连司法考试都轻松过了的。” 此时王亦能正奋笔疾书,对现场的骚动浑然不觉。他确实是个答题机器,一旦投入进去,认真得可怕。 教数学的涂老师走到也在同时做题的主审刘老师身边,调侃道:“老刘,你还真当真,我早知道他们俩没得打,不是一个级别的。昨天小王还给我送了点儿礼,我就没收,不是说我不想帮他,实在是我知道那个小梁不是个儿,根本用不着我来帮。你看,我没说错吧,自己都放弃了。十来年前他好像也是这个性格。” 刘老师目不转睛地盯着卷子,手上笔不停,全没理他。涂老师讨了个没趣,自己圆了句:“得,您忙。”向远处其余几个老师一摊手,那几个老师端茶杯的端茶杯,磕瓜子的嗑瓜子,纷纷招呼他,回来吧,别挨骂了。 侯胖子揣着卷子找到胡浩,神抖抖地说:“嘿,你哥们儿肯定是卡壳儿了,喏,就是这道。我猜他懵了。要不你也试试?” 要知道所有科目中,胡浩最不喜欢的就是语文。 当时刘老师常常批评他净会耍嘴皮子,看也看只看闲书,对正儿八经的文学一窍不通。为此胡浩还和老师杠过几次。这一节人人都是知道的。侯胖子这个时候拿着张试卷过来这么弄,明显就是恶心他来着。 “要不要咱俩也赌一把?”胡浩拿起卷子看也不看就折了起来,一折、两折,看样子是要折个纸飞机。 侯胖子笑笑也不去夺,恶心人的目的达到了,无所谓顺着他的话说:“赌什么?” 胡浩道:“当然是赌谁赢了。你赌你的王亦能赢,我赌梁子赢。就赌语文这一门,来不来?” “哟!”侯胖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把嘴吹成〇形,刻意固定了三秒钟,“赌、赌、赌!我赢了怎么说?” 这时候季文明和杨结巴也拿着可乐杯围了过来,其实他们这几个人原来和小武一起都属于学渣组,只不过侯胖子高三的时候突然开窍,成绩蹿升加上拍老师马屁尝到甜头上了瘾,就脱离了组织。如今他们重新聚首,颇有点再续前缘的意思。 胡浩抬腕看了看手表,道:“咱们别跟他们似的,搞什么人身攻击,实惠点,来钱。” “来钱好!”侯胖子夸张地举起双手,“既然大家都是成年人,别小气了,赌一万吧。” 胡浩说:“行。你们俩,来不来?”转头看向季文明和杨结巴。 季文明不爱说话,推推杨结巴。杨结巴机智地道:“我们就不来了,你们俩总得要个见证人是不是?愿赌服输,有我们俩看着,谁也赖不了。” 侯胖子笑道:“成!哎,几点了?咱们的梁同学写了几个字儿没?” 胡浩不再理会他的挑衅,坐回座位,玩起手机。 部落战争。 相信队友,这句话不到关键时候不觉得重要。 …… 终于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胡浩掐着表,告诉自己再忍耐一丢丢。现场虽然仍只有窃窃私语,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已经炸开了锅。台上的梁小武一动不动,和之前唯一的区别是,鼾声如雷。 “还剩一个小时交卷,就是抄,也不一定抄得完呐?”侯胖子跑到胡浩背后自言自语。 胡浩转过头白了他一眼,眼看时间到点,站起来大声说道:“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有吗?” 侯胖子在众人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中猫下腰就近找了个位子退下,剩胡浩一个人顶天立地。 司仪出现在远处,嫌恶却又不敢放肆地说:“干什么?轻一点!” 胡浩不管,继续大声说道:“你们谁去看看梁小武!把他扔在那儿那么长时间怎么也没人去关心一下?他的病昨天才刚好,又犯病了怎么办?出人命谁负责?” 司仪瞪了胡浩一眼,轻声说:“好,好!我自己去看一下。” 说话间,他走到小武身边,听了听动静,又推了他几下。起身朝胡浩这里伸了伸脖子,做一个睡着的手势,肩一耸,表示无可奈何。 怪怪,你怎么还不醒?胡浩暗骂,正准备自己冲上去,忽然看到小武的背脊一动,接着头就抬了起来! 还有一小时,哦了。 小武在众人的惊诧中,向着空气比了个ok。 第十七章 语文化吉 数学逢凶 梁小武奋笔疾书,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即使坐在台下很远处,也能感受到他对待题目的那种暴虐。笔油被抽干,桌板在燃烧。杀、杀、杀、杀。 没有人会蠢到去怀疑他拿到了小抄,因为他根本目不转睛。哪有盯着题目抄小抄的? 对此大家更愿意解释为附体,或者说,秀逗了。 魏萌半张着嘴,仿佛躲着件恶心的东西一般后仰脖子露出双下巴,挤出声音道:“这什么鬼?” 古晓静下意识地摇摇头,有点被震慑了:“从没见过他这样。那是……梁子么?” 只有侯胖子凑近,俯低打趣道:“王亦能确实搞错了。” “嗯?”古晓静看过来。 “王亦能还说梁小武装病,这不扯淡嘛!”侯胖子直起腰,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这他喵都病成什么样了?!哈哈。” 小武也听到了。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阿拉的答案好像一张美颜大图,此刻正在磨皮、雾化、压缩、降低分辨率,哪有工夫加背景音乐?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感觉到笔下写出来的东西会这么流畅,好像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又完完全全是自己的语句。灵感。他猜古往今来那么多天才都有一个阿拉,灵感只是用来保护她的托词,不承认自己牛逼往往比承认自己牛逼更牛逼。 当然,他这么一闪念,作文里的一句话就有点卡壳,不过他想这也没关系,阿拉给的其他部分已经足够好了…… 得,又卡了一句…… 考试结束。 小武满意地交出考卷,满手是汗。 司仪收卷子的时候特意翻了翻。无语。 这就是最好的评语。 王亦能走过来,试探道:“怎么样?难不难?” 小武非常阳光地摇头:“不难。我都会。” “哦?”王亦能翘起嘴角,“有意思。” “彼此彼此。”小武伸出友谊之手。 王亦能一缩脑袋道:“切!你也跟我来这一招?你手心都是汗,我早看到了。” “你错了,”小武站起来,手在嘴角边一抹,“这是我的口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打败你才流出来的口水。” 等王亦能被恶心走之后,小武非常高兴地迎接胡浩的拥抱。当然,一边拥抱一边搓了搓手。 “走,找个地儿吃饭去!”胡浩原来一直饿着没吃。 小武有点感动,道:“你怎么也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你还能怎么样?”胡浩半转回头脚步不停,“答完了就是胜利!” 不错,对于小武来讲,做完了就是胜利。 整个吃饭期间,胡浩并没有把他和侯胖子赌一万块钱的事告诉小武,也没有问小武考试考到一半就开始睡觉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提醒小武他的一个担心。 “你是说刘老师真的会跑偏?”小武吃着叉烧饭。 胡浩放下筷子:“我听说昨天晚上,就在咱们走后,王亦能给那几个老师每个人都送了点儿礼。涂老师说他自己没收,但刘名康一直没有表态。你说他连否认这种动作都不做,是不是更令人怀疑?你要知道语文这门课主观题最多,他作文给你来个低分,你都没处喊冤去。” 小武道:“我说你现在这个表情,跟那天告诉我古晓静和王亦能好上了的时候一模一样,你知道不?” 胡浩道:“你就说我说错没说错吧,我跟你讲,我和你的最大的区别就是我这个人不信邪,凡是这种有苗头要发生的事情,最后一定会发生,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那你觉得我一定会栽在刘老师身上?”小武喝了口例汤。 胡浩道:“栽不栽要看咱们怎么应对,坐以待毙肯定是不行的。” 嗯嗯。小武一口汤还没喝完。 “你认真点!”胡浩又叫了一碗炒面,“交给我了。你只要接下来认真做,就算语文这场分数出来咱们输了,我也有办法帮你来个反败为胜。” 小武回复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忽然想起某事,道:“哎哟我差点忘了,下午这场数学,方案照旧,只不过你要提早一点叫醒我,一个小时,开考后一个小时就得叫醒我。” 胡浩若有所思地答应着,小武重又嘱咐一遍,确保他不会忘记。 吃完饭后他们又去散了会儿步,小武提议到附近的偶像剧场去看看。他告诉胡浩,这里就是当年他昏迷的电影院。 “我听我妈说,这里曾经发生过杀人案,就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前后,你听说过没有?”小武希望从胡浩听到一些传闻,毕竟金丝边在这里死掉了。 胡浩摇头:“没有。说实话连这个电影院我都没啥印象,不过现在这个偶像组合倒还不错,我很早就知道了,那时候他们海选,我们还做过专题,小姑娘们都超级可爱的。” “没搞一两个做女朋友?”小武又不正经起来。 胡浩哈哈大笑:“还一两个?半个我都笑死了。我么,只能搞搞歪瓜裂枣,心灵美的那种。” “你爷爷后来没事儿吧?”小武又惦记起那个对他很好的老头。 “咳,没事,”胡浩道,“他听说你昨天在婚礼上正面硬刚王亦能,还一个劲儿地夸你呢。” “其实他真是我的贵人。”小武暗暗地捏了捏腰间的麻绳,特别有感触。 胡浩道:“你也是他的贵人,没有你,他还迷糊着呢,哈哈。” 当两人重又回到赛场的时候,所有的气氛都变了。 刘老师被王亦能的铁杆围在中间,黑眼圈的老头,沉默而孤独地坐着。其余的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怎么回事? 侯胖子看到两人出现,气汹汹地迎上来,撇开胡浩,冲着小武大拇哥一挑,道:“姓梁的,高!实在是高!原来你叫刘名康不要拉偏架是做给我们看的,你这招恶人先告状用得不错啊?好呀,真有你的。为了赢,你他妈怎么这么会不择手段?连刘名康都被你弄得晚节不保了。” 胡浩挺出来骂道:“喂喂,你他妈说谁呢?!” 侯胖子瞪着眼正要回骂,小武赶紧把两个人分开。他大概猜到了一二,心平气和地问:“王亦能几分?” 没有人回答,直到王亦能自己从人群中走出来:“122。”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胡浩也明白了,道:“哟,150分拿到122,不低啊!咱们梁子几分?不会不及格吧?” “138!”季文明和杨结巴出现。 该算账了。 “我不服!”侯胖子大叫,“刘名康被你们收买了!”他用眼角的余光瞄着刘老师的方向,确保王亦能的铁杆还把他围在中间。 胡浩巴不得把嗓门提高一点儿呢,朗声道:“你是说刘老师会吹黑哨?刘老师是什么样的老师,大家谁不知道?你这么说太过分了!我看你呀根本没变,还是十年前的小痞子。”原话奉还。 侯胖子红着脸道:“我有证据!比如……比如第八题,明明应该选a,你姓梁的选c的是不是?他愣判你对了。这当中……肯定有猫腻!” “你怎么知道是选a,你是正确答案吗?”胡浩反手拍回去。 侯胖子还在辩解:“网上人家做的答案都出来了,大家公认的都是a。” “那就还不是官方答案咯?”胡浩呵呵一笑,“再说了,咱们这次的规则就是以刘老师和其他几位老师为准,我们刘老师和其他几位老师一样,都是泰斗中的泰斗,权威中的权威,早已是大家认可的了。现在又想来推翻,不会太那个了吧?别人都会看不起你哦?” 侯胖子道:“反正我不服,太黑了!” 胡浩摇头道:“愿赌服输,一万块,微信还是支付宝?”季文明和杨结巴在一边颔首。 “我们再赌,再赌一万块!数学!我不信涂老师也被收买了!”侯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 胡浩不依不饶:“少废话,先结账!” 侯胖子看看胡浩,又看看不嫌事儿大的季文明和杨结巴,咬起牙齿,恶狠狠地道:“你等着,我去拿钱!”说罢就拿上包往外走。 胡浩在他离开前补了一句:“不会就这么遁了吧?” 侯胖子呸了一口,在一片被带起节奏的嬉笑中退出战场。 小武见胡浩大获全胜,心里十分宽慰,感慨彼此都没有让对方失望。此时王亦能已经趁大伙围观侯胖子之际,独自坐上了考台。他一定想在接下来的数学上扳回一城。没有在刘老师的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坚定向前看,在这一点上,他还是想得更明白一些的。 老是对付跳梁小丑有什么意思? 小武自信满满,他特意走到刘老师左近,刚才过来兴师问罪的那些铁杆苦于没有证据已经散得差不多,只有几个顽固派道路以目,让位给了小武。 “谢谢老师!”小武嬉皮笑脸,实际是为自己之前或多或少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 刘老师摆摆手,并没有看他,也不答话,只是指指前方,意思你该上台了。 于是梁小武就在所有人的瞩目中重新站上舞台,他要了杯白开水,单手提了提裤子。 胡浩站在台下,比了个大拇哥。这时铃声作响,真题已出。 忽然有人拍他肩头,胡浩回头一看,原来是这场戏的女主角,王夫人古氏。 你本来可以成为梁古氏的。胡浩眨眨眼。 古晓静说:“浩子,有句话我要跟你讲,这里不方便……” 良心发现了?胡浩道:“那我们去外面说。” 大堂空气果然好多了。 “说吧,什么事?”胡浩一脸轻松。 古晓静犹豫了一下,说:“这件事我良心上过不去,可考虑到我的位置,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跟你说的。好在现在没有造成坏的后果,所以……” 胡浩奇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古晓静看了看左右:“刘老师确实有问题。” 胡浩皱眉道:“连你也这么讲?你有证据?还是你对梁子那么不信任?” 古晓静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刘老师确实偏心了,但是他没有帮梁子,他帮的……是王亦能……” “啊?你是说?” “对的。”古晓静说,“王亦能下来跟我讲,他语文考得一塌糊涂。我知道昨天晚上他没睡好,尽搞应酬了。唉,名字叫王亦能,还真以为自己很能似的。整整十年了啊,你不复习去考考高考看?他这傻瓜给自己挖了个坑,回来就怂了,今天是硬着头皮上的。所以……” “所以他那个122分全是刘名康放水的?”胡浩眼睛发亮。 古晓静也不点头也不摇头:“我不知道,也可能没有那么夸张,毕竟他底子还是在的。” “我明白了,”胡浩叹了口气,“真是奇妙,我原本以为刘名康会压梁子的分,结果出来打了我的脸,我还以为他转性了呢,没想到反转再反转,这猫腻竟然是通过提王亦能的分完成的。呵呵,看来我的那个办法还得继续下去了。” “你的办法?你什么办法?”古晓静一脸惊慌,“你不要伤害到我们!” 胡浩温言道:“不会。只是还大家公正罢了,让他们两个堂堂正正地比试,我想你也应该会认可的。对了,你有办法搞到王亦能的语文卷子吗?” 古晓静摇头,忽然像醒悟过来什么一样,退一步道:“胡浩,你听好,我不可能给你的,有也不可能给你。我只是说出来让自己良心上好过些,并不是要你去追究。你听着,王亦能就是122分,不能改的!你自己也讲了,应该以刘老师的为准,你这么搞难道不是出尔反尔?” 胡浩料到会有此节,他想的没错,虽然梁小武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但对于面前的这位王夫人来说,却留下了一生的阴影。她心底虽然还是有些善良的,可正是拜这一点善良所赐,她无法克服对于梁小武的愧疚,即便不是她的错也会被她无限放大,以至于迟迟不肯接受王亦能的追求,偏巧走到今天,进退两难。 胡浩不再逼她,既然王亦能是通过收买老师来获得胜利的,梁子就算输了也不要紧,他有办法让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而且最最滑稽的是,就算王亦能费尽心机,却还是打不过梁子。天知道梁子那一睡有什么猫腻,说不定……是因为那根麻绳? 正寻思间,手机响了。 “喂,您是胡朔胡老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市二医院,胡老先生病危了,您可否马上赶过来?” “啊?我父亲呢?”胡浩懵了,“他应该在啊?” “怎么了?”古晓静双手捏在胸口。 “我爷爷有点事,我爸又找不到人。”胡浩挂了电话,随即又拨了个号。 关机。 “我要离开下,对了,帮我个忙……”胡浩想起和小武的约定,正想叫古晓静帮忙,不过立时刹住了。不能叫古晓静做叫醒梁子的事,不厚道。 他止住古晓静疑问的眼神,转身离开,出门前找了一个侍应生,交代他务必在六点一刻准时想办法叫醒那个正在宴会厅舞台上睡觉的男人,一千块钱,先给五百。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飞身挤出了酒店的旋转门。 当他战胜晚高峰闯进病房,却看见侯胖子坐在爷爷面前有说有笑,而自己的老子呢,竟然在一边呼呼大睡,手机放在柜子上,不用想,肯定关机。 “调虎离山。”侯胖子回过头来眨眨眼。 胡浩头上一滴冷汗,一句脏话即将骂出口。 第十八章 输赢归一 日月成双 梁小武醒来的时候,考试还剩一刻钟。 这是他人生中又一次尝试把松动的门踢开,幸好之前有一点经验刻意控制了安眠药的剂量,才使得门到最后锁得不是那么紧。 胡浩人呢?小武管不了那么多,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提笔就写。 安眠药的副作用比上一次还明显。他脑袋昏昏沉沉,经不起任何的干扰。万幸数学的答案比较简洁明了,他靠着自己憋的那股劲儿,像开足马达的投篮机器,把一个个皮球拼命扔进篮筐。 然而就在这个当口,王亦能交卷。 现场重又鼓噪起来。 王亦能举手大度地示意众人安静,踢踢踏踏地下了台。他走到靠近小武的舞台下方,也不找地方坐,只是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等大伙再次安静的时候,他叫来司仪,以一种故意压低却又能让小武听到的音量说:“请你去检查一下他有没有作弊,小抄什么的。注意,你只要站在他身后监考就可以,千万不要打扰他答题。” 小武微抿着双唇,吸了口气。气流经过他嘴角的挤压,爆出了嗞的一声效果,加油! 时间到。 没做完。 小武人僵直在座位上,仿佛看见黑暗里站着的阿拉也瘫了下来。他听到司仪用麦克风说道:“请各位都不要离开!我们主考数学的涂老师说,他这里已经有了解题答案,大概只要十分钟,双方分数就出来了……哦,不,王亦能先生的分数已经出来了!我天,142分!我没看错吧,我们王亦能先生只被扣了8分?各位,这还是他提前交卷的情况下,真了不起!” 王亦能重新站上舞台,挥起双手向欢呼的人群致意。古晓静在魏萌等人的雀跃下平静地鼓掌,没有人在乎胡浩气喘吁吁推开大门的样子。 胡浩三步并两步赶到小武身边,赔罪道:“是我不好!上当了!” 小武还没回过神来,只是摇了摇头,似是而非地道:“沉睡的小武郎行动,失败了?” 胡浩不明就里,以为小武又魔怔了,连忙保证道:“没关系,你别担心,我有办法把他们一锅端了。” 99分! “梁小武先生的分数是99分!”司仪高唱道,“那么两门下来,他的总得分就是237分。而王亦能先生,264分!是不是胜负已分呢?不要忘记,明天上午还有理科综合,300分,下午的英语是120分。小提示,因为暂时没办法考核听力,所以英语只有120分哦。届时还请各位继续捧场!今天的比赛就到这里,晚宴还会继续,请大家不醉不归吧。那么,我们明天再会!” 王亦能走过来故意忽略掉坐着的小武,勾住胡浩的背道:“其实你也跟我一样想知道梁子这是演的哪一出对不对?难不成他也成了最强大脑?靠冥想就能算出答案?你看这237分,已经不低了好吗,有这发挥,能连三本也不进?所以呢,我就是想看看他是怎么回事,你可别多心,怪兄弟我多事让你来回跑了一趟。” 胡浩挪开他的胳膊,恨恨地说:“那你搞明白他是怎么回事了?” “没有!”王亦能站直了捏捏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过我总觉得他在作弊。” 他俯下身贴近小武的脸道:“是不是啊?哎,你也别疑心哦,人胡浩对你可真是没的说了,他不是有意放你鸽子的。不过呢,我要告诉你一点,我会盯着你的。今天我有办法让你醒不了,明天我一样可以做到。乖乖拿出你的本事来,不要总是投机取巧,你骗不过我的!” 小武哼了一声,收拾东西,走人。 胡浩在一旁心存愧疚,也就默默地陪着。当两人正要离开宴会厅的时候,侯胖子又出现了。只见他大摇大摆地招呼魏萌等人,丝毫不把小武和胡浩放在眼里。 “还钱!”胡浩气不打一处来。 侯胖子假模假样地一愣,翻脸伸手道:“我还没问你要钱呢!” 胡浩奇怪道:“你问我要什么钱?” “我们赌数学谁赢,记得么?你输了,我赢了,我还没问你要钱呢!”侯胖子鼻孔撑得老大。 “靠,谁跟你赌了?”胡浩反手就想给他两个耳光子,被小武拦住了。 小武道:“我们走吧,跟这种没品的人叫什么劲,掉价!” “慢着,”侯胖子看了看围观的人群,挺直腰杆道:“有品没品,咱们再赌一次就知道。喂,胡浩,说的就是你,敢不敢再赌一次?” 胡浩嘲讽道:“输了你也不承认啊,有什么可赌的?” 侯胖子道:“就说你敢不敢赌吧!当然了,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儿,你乖乖认个怂也可以。” 胡浩道:“呵呵,你既然敢逼我到这样,我不赌岂不是怕了你?说吧,赌什么?” “赌最后的总分谁高,明天此时此刻揭晓,如果王亦能赢,你当众给我嗑三个响头。”侯胖子用手掌啪啪啪拍额头。 胡浩两眼一瞪,道:“王亦能会赢吗?到时候你给我嗑三个响头还差不多。” “好!在场的各位都是见证!明天这个点,就见分晓!” 胡浩重重地跟侯胖子击了个掌,眼睛瞟向人群中不显山露水的刘老师,双目含光。 走出酒店后的胡浩急忙向小武告辞,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陪着吃饭了。小武也不以为意,说你其实做得够多了,应该去忙自己的事。两人互视一眼,就此别过。此时小武想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今晚至关重要——必须拿下灌千钟,搞到可以增强感知的日月才行。 下楼酒吧。 他到门口的时候,隐隐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他以为是王亦能的人,所以并不怎么害怕。其实他搞错了,那个人,已经暗暗监视了他一整天。 灌千钟又在喝酒,不过这回只有他一个人。他特意在等小武,早已为他斟满了酒杯。 “知道我为什么要救醒你么?”灌千钟的第一句话好像也已酝酿了很久。 小武摇摇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归我吃,话让你讲。 灌千钟露出赞许地目光,道:“归一。” “什么叫归一?”小武自己倒酒。 灌千钟噘起嘴吸干手上的小盅道:“有了就喝完,没的再满上,这就叫归一。酒酒归一。” “不懂。”小武又“归一”一记。 灌千钟擦擦下巴道:“人,本来就只有一,低于一和超出一都是不对的。本门的事,就是帮人回归这个一,多退少补,劫富济贫。” “所以我之前是傻子,是低于一的那个,你来帮我变成正常人。”小武大概明白了意思。 灌千钟道:“你也可以把‘归一’称为侠义。人们说的侠义之道,说到底也就是要公平。只有公平了,正义才会实现。” “那你自己怎么不帮自己归一?”话出口前,小武想过这么讲会不会太冒犯了,可是他隐约觉得灌千钟这个人应该不会在意,反而可能吃这套。 “问得好!”灌千钟的眼直勾勾的,“你知道西方的上帝不?上帝的绝对不平等,造就了凡人的绝对平等。上帝不归一,凡人才能归一。没有上帝在,天下大乱。” 小武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行侠仗义的人心里都想当上帝来着?” “孺子可教。”灌千钟夸张地咧咧嘴,“行侠仗义的人,总认为自己是对的。对到什么程度?对到可以比法律还对,比自然规律还对,比所有反对他的人都对。这种信念跟上帝的信念是一样的。上帝会告诉你,在祂分辨对错之前没有对错。不认为自己对,才是真正的错。侠者也是如此,他必须自信、自尊、甚至自大。你想啊,如果连你自己都质疑你自己,你要怎么去主持所谓的公道?” 小武感到坐在面前的这位,是一个极有煽动力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侠者应该是啥样,尽管他曾经自称是大侠梁小武。 灌千钟逸兴遄飞,继续道:“行侠仗义的人都不愿和老百姓分享自己的力量。你见过哪个侠客把自己的神功秘籍贴出来给大家随便学的?如果人人都学会了他的本事,他又凭什么能够摆平众人,维护他心中的正义?所以讲,只有保证侠客和凡人之间的不公平,才能勉强使凡人之间获得公平。这下你明白为什么我自己不去归一了吧?” 小武无语,又倒了一杯酒,但忍住没喝。 “而且我跟你讲,这也就是本门不愿多收徒弟的原因。”灌千钟眼睛瞄着那酒,“强者不需要多。强者多了,就需要更强者。” 小武仍旧按住酒,道:“那你一定是看上我有成为强者的可能了,否则你不会说那么多。” 灌千钟眨眨眼:“世上大概有千万分之一的人能够在日月只有一的情况下回忆起自己潜意识中的东西。您能够记住白如浪的出怼,证明你天赋异禀。看来你跟你的阿拉相处得不错,十年时间,也没算白费。” “你也知道阿拉?” “人人都有阿拉。只是不一定遇得到。就算遇到了,也不是人人都能记住。尤其是不在道具的帮助下。” “道具?”小武下意识地缩了缩肚子,那根麻绳可还围在腰间。 灌千钟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情,不再继续往下说。这个时候一个青年推门进了包厢,丰神俊朗,仪表堂堂。 “师父!”青年见到灌千钟屈膝便拜,他的双手抵在身前,修长的手指,圆润的指甲,特别好看。 只是无名指上一枚乌金的戒指,让小武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怼戒”么? 灌千钟一挥手:“罢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青年站起身,看了眼小武,欲言又止。 灌千钟让他继续,他这才开口,道:“徒弟我已经查到地址,明天就可以找到正主。这当中有一些辗转,今天才扑了个空。”显然,他这个人没有看上去这么磊落,面对师父认可的听众依旧留了个心眼。 灌千钟也许会把这个解读为稳重,因为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青年重新打量了下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梁小武,道:“这就是……?” 灌千钟道:“不错。这就是我给你介绍的徒弟,梁小武。当然,要不要收,看你。” 青年见小武起身行礼,也还了一礼,继续向师父道:“徒弟一直有个疑问……” “讲。” “他有没有可能是别派的弃徒,或者是……卧底?”青年犹豫。 灌千钟哈哈一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你明白吗?这有什么关系?” 青年一脸惶恐:“还请师父指点。” 灌千钟喝了口酒,看了看小武,对青年道:“本门宗旨,就是归一。让弱者变为普通人的同时,也要让强者变为普通人。什么意思?就是除了本门之外,只应该有普通人,没有强者。本门是唯一的强者。入我门后,我管你是哪门哪派来的,将来又要回哪门哪派去,我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让你即使不用我的字号也要成我的信徒。你不会再安于受那些人摆布,不会再觉得让很多人的力量超过你是一件可以忍受的事。你难道不记得了吗?你拜师时,师父我也没有在乎过你的来历。要知道门派表面上只是一个名字,实际代表一种理念。只要这个理念传承,门派也就传承。而我们这个理念,不巧,就是最强的。” 青年拜服。 小武在边上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灌千钟整个晚上都在有目的地给他灌输这种理念。那到底认不认同呢?小武不由得问自己。 青年看到小武脸上的狐疑,似乎不怒反喜,冲着他一针见血地道:“好像你并不认同这个理念。” 小武觉察到面前的这位帅哥并不想收他做徒弟,而他自己也确实有些话如鲠在喉。尽管非常想要得到这个日月,但他终究不愿意违背真心。 他想了想,组织下词句,说道:“我从小就想成为大侠,可我真的没有想得那么复杂。大概是我脑袋不聪明,不能懂什么深刻的道理,可是我总觉得我心中的侠还是不一样。大概……我想说,是勇气。真正的侠义是勇气,是即使没有力量也去做某件事的勇气,这是从下向上的。而灌大侠说的这个理念,更多的是……是居高临下的,不是说没有道理,可我不喜欢。有朝一日如果我觉得师父碍手碍脚了呢,是不是也要把他归一?用施舍替代帮助,把消灭对手美化成替天行道,不是我想要的。我宁愿恩就是恩,仇就是仇,还痛快些。我不知道我说的你们明不明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青年耸耸肩,转头朝向灌千钟,道:“我想您大概也同意他并不适合本门。” 灌千钟正在欣赏一杯美酒,什么话也没说。 小武本来也不想拜这个帅哥为师,但明天决战,必须弄到点日月,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撑大胆子朝着灌千钟抱拳道:“灌大侠,请你借我一点日月,明天用完,一定如数归还!” “你这什么话?”青年跳了起来,“哪有借日月的?就算收你入了门也不会马上传灯给你,你倒好,空手套白狼吗?” “付泓,你借一支烛给他,”灌千钟反手洒尽了杯中酒,“明天再问他要回来。” 付泓和小武都没想到灌千钟竟然会答应,两个人互望一眼,一个愤怒,一个惊奇。 灌千钟又续了一杯,在付泓开启怼阵前自言自语道:“蠢材,你以为倒掉一杯就能戒了?美酒,是会上瘾的。” 当梁小武跌跌撞撞地离开酒吧的时候,一半是因为醉了,一半是因为感官太灵敏了。 一支烛对他来说已经如天降福音,他甚至听到了熟悉而美妙的声音:“喂,跟你说话呢!” “阿拉?我不是在做梦吧?”小武扶着行道树站好,马路上暂时打不到车。 阿拉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你不是在做梦。郑重介绍一下,你好,我是一级阿拉。” “什么什么?一级阿拉?什么意思?”小武目前还不知道可以用想的回复,愣是一字一句地说着。 阿拉说:“一级阿拉就是第一级的阿拉。你在梦里面见的,是完全版阿拉,现在听到的,是一部分阿拉,第一级也就是最低级的阿拉。” 小武决定暂时不打车,沿着马路走着:“那你这个最低级的阿拉和完全版阿拉有啥区别?” 一级阿拉说:“只可以完完全全地回忆起‘一小时之内’发生的事,看过的、听过的、所有经历过的东西。再往前我就跟你一样,除非升级。” “那好吧。”小武继续前行,利用变强了的视力扫了一眼身后,“我大概有办法应付明天的考试了。” 他没看错,确实有个人在不远处如影随形。 但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身上的日月已经从一变成了二,在那个人眼里,他暴露实力了。 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而已。那个人咧开了嘴。 第十九章 陆沉孟浪 浩荡梁昌 十年前一代怼术奇才金丝边在临死前向他的徒弟们群发了一条短信,叫他们找“王亦能”。他没料到那只是穿着王亦能衣服的梁小武。陆人甲作为徒弟中最执着的一个,那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追寻。也算苦心人天不负,他在王亦能婚礼上得知交换班服的事实,猛然间想通了一切,原来梁小武才是他们要找的人!他确信这个装傻充愣的小子清楚明白地知道当晚发生的事情,甚至怀疑他继承了师父的遗产,原本属于他们师兄弟的遗产。 但是陆人甲始终隐藏在暗处,原因就是他无法分辨这个梁小武到底有多少日月,直到他看见他从酒吧里出来,日月值变成了二。 这个梁小武要么在酒吧里被人吸干了灵力,要么他这两天从始至终都只有一。陆人甲相信后者,是人都会相信后者。他看见梁小武离开时的表情,只有欣喜,没有沮丧。 手机震动了。 陆人甲不担心梁小武会被跟丢,事实上他已经没有跟踪的必要了,明天,这个人会自动出现在某地,反倒是酒吧里,那个传给他一灯的人更值得当心。想到这一节,他脚下折返回酒吧,手里接起了电话:“孟师弟,你到了?” 孟师弟说:“我刚下火车,陆师兄,你那边如何?” 陆人甲笑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孟师弟急道:“师兄你可别卖关子了,你不要告诉我咱们白跑了一趟噢?” 陆人甲道:“那就先听好消息。好消息是,我们果然找对了人。” “那坏消息呢?”孟师弟狐疑道。 “坏消息是,他背后有靠山。”说话间陆人甲看到一位帅哥扶着一个秃头出来,他念动口诀,侦查他们的能量。八百三十二,那个帅哥的日月值竟然有八百三十二!话说帅哥早先进酒吧的时候他是看见的,但是当时没开视野观测,没想到差点漏掉这么重要的情报。至于这个秃头,他却从未见过,看样子像是帅哥的长辈,日月值……只有一……这说明什么? “那师兄你可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来了一起商量商量。”孟师弟十分谨慎。 陆人甲沉默了会,舒了一口气道:“他们走了。我告诉你,我至少已经发现有一个后台的日月值是八百多,比我没低去多少。还有一个秃头醉鬼,连我都观测不出。” 孟师弟惊讶:“难道师父的日月是被他们给分了?” 陆人甲道:“反正现在肯定不在我之前盯的那个人身上。这样吧,你去我的住处,我们从长计议。” 一个小时后陆人甲回到住的饭店,孟师弟还没到。他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干,正准备叫送餐服务,孟师弟的电话来了。 “到了吗?”陆人甲开的是双人房。 电话那头传来孟师弟惊恐的声音道:“陆师兄,我就在楼下……是停车场的后面,被一群……先生们围了,他们要你来帮我买点单,你快来吧!” 陆人甲心说岂有此理,更听见一个男人接过话筒道:“你朋友在我手上,我们想找点钱花花。他说你会武功,可巧我们都是不怕死的,正想领教领教,哈哈哈!” 没听说本地帮会那么猖獗啊?这不找怼么?尽管陆人甲知道自己囿于阴阳之限只能怼一个,但说不得,师弟求救义不容辞,到时随机应变,擒贼擒王就是了。心下计议已定,换了件烫好的polo衫,带上金丝边眼镜,慷慨赴会。 地方很好找,黑黑的人迹罕至的便是。 他看见五六个小青年一字排开,文文弱弱地围着孟师弟。隔着老远他就能发现这些小青年人人都带着眼镜,面部表情也非常淡定,我去,难道本地帮会与众不同,这么……文艺? 陆人甲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爱开视野。如果这个时候他开了视野,说不定会逃过这一劫。 因为这五六个小青年,人人都有几百日月! 当他走近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好吧,你们一起上吧,我陆某何惧! “慢!”日月只有一的孟师弟叫停了众人,“陆师兄,对不住了。” “你?”他这才意识到这位孟师弟不简单,“难道你?” 孟师弟走上前一步说:“不错。我的日月,比你高多了。他们,都是我的徒弟。” 陆人甲脑袋嗡的一声:“你从哪里……好啊,我明白了,真正拿到师父遗产的……是你!” “不完全是。还有赵师兄和周师兄。那个时候呀,我们都还是小学生,你们一直不愿意传灯的小学生。” “好你个小胖子!”陆人甲骂道,“怪不得后来那么认命,原来不是乖乖读书去了。” 孟师弟惭愧地点点头,道:“他叫梁小武对不对?你说他干嘛要醒呢?” 陆人甲长叹一声,摘下了金丝边眼镜:“罢了,没想到利令智昏,没有把我的发现告诉所有的师兄弟听。这叫我有什么面目再去见师父?” “你不会那么容易见到师父的。我不会让你死,犯不着坏了规矩不是吗?这样吧,你的这些日月就让我的徒弟分享吧。”他转过头面向文艺小青年们,“你们各凭本事,拿得最多的那个负责善后,每天把屎把尿,一定要养老送终,千万不可怠慢哦。” 陆人甲哈哈大笑,在沉沦前,把眼镜又擦了擦。 完事后,一个徒弟忽然道:“糟了,忘了问要到哪里去找梁小武了。” “笨蛋!”已经不再是陆人甲师弟的孟师弟骂道,“要我教你吗?” “真是神奇。”另一个徒弟拿着手机展示给大家,“网上就有!” 搜索关键词:王亦能,梁小武。 “再战高考,昔日学渣华丽变身,重温旧梦,学霸律师王者归来!” 新潮网特约记者胡浩2016年6月7日晚报道:随着高考如火如荼的展开,社会各界掀起了新一轮的答题高潮。与往年不同,除了在社交媒体上的百家争鸣之外,现实中一些“久疏战阵”的“老生”们也会趁此机会聚集到一起,用这个方式来致青春。三好中学06届的优秀毕业生王亦能和同班同学梁小武的比拼就特别引人注目…… 嘟、嘟、嘟、嘟! 第二天一早小武就听见胡浩在楼下摁车喇叭,他吞完最后一口烧饼,翻了翻手机里下载好的复习资料,对脑海中划着水的一级阿拉说:“今天就拜托你了啊。” 阿拉在他视网膜上打出了一行不断减数的时钟:00:59:59……00:59:58……00:59:57…… “你只有一个小时的超能力,一小时之前看的东西,看了也白看。” “我当然知道,”小武已经学会用想的回答,不用再劳动嘴皮子了,“拜托你先清零,这组数字我看得烦死了。” 高架路上,胡浩边开车,边调响音乐,好像心情极好。 小武道:“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胡浩不答,只是哼着歌。小武觉得这歌不怎么好听,听说还是热单,难道这十年竟然没出什么顺耳的旋律? 两人来到酒店,和昨天相比,更加热闹非凡。 媒体! “高考pk决战现场!”硕大的条幅冲天而起。 宴会厅门口,竟然还设了一个采访区,小武到时,所有人都迎了上来。 “你好!我是‘扑网’的记者,可否请你谈谈对本届高考题目的看法?是难还是简单?” “我是‘点赞网’的邹博雅,听说你十年前高考时意外落榜,但昨天的考试分数却不低,尤其是语文考了138分,你能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读书窍门吗?” “各位,我现在正在一夜之间莫名其妙火起来的高考pk现场,接下来将全程直播剩余赛事,喜欢的双击666,抱拳了老铁!” …… 胡浩一脸傲娇地当先拨开众人的围堵,小武摇摇头跟着,心说你也真会玩。 现场的格局也和昨天有点不一样,主考的位置单独划开,被装点地更加漂亮醒目。双方阵营分列左右,中间搭了个t台,铺上宝蓝色的地毯。王亦能阵营那边人数众多,除了那一帮同学之外,大部分也都是那天婚礼上见到过的。而小武阵营这里,却也势均力敌。不过全是陌生面孔,想也不用想,肯定是胡浩拉来的托儿。 小武一看时钟,距离考试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于是他也不多做寒暄,直接走上舞台落座,拿出手机,开始恶补。 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没有人知道梁小武这枪能磨到什么程度。他要了杯水,正当工作人员要把杯子递给他的时候,王亦能出现在门口,他高叫道:“慢!” 现场观众齐刷刷地看着他走上舞台,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小武抬头道:“你什么意思?” 王亦能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警告你不要玩花招。” 小武呵呵。 王亦能凑近身来道:“你在手机上看什么?哟,理综?想抱佛脚了?有用吗?” “考完你就知道了。”小武和脑海中的阿拉一起点头。 “哼,”王亦能看了看台下,压低声音道,“胡浩这么搞是你指使的吗?他又不出钱,太可恶了。哈哈,好吧,谁叫班长我有钱有空呢?你回头告诉他,当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小武心说心理战对我已经没用了,你不知道我脑海里亲爱的阿拉虽然长着古晓静的模样,却不吃你这一套。 考试比预料的时间晚开始了几分钟,等媒体就绪耽搁一会儿。不过这没有影响到小武,理综300分,是追回差距的好机会。 小武在一小时超过一点的时间内就把题目做完了,当然再晚下去,一级阿拉就帮不上忙了。 之后的考试时间,他决定装装样子,不要提早交卷,否则被媒体一渲染,更加不好解释。于是他就利用已经增强了的感知,观察大家吃自助餐作为娱乐。阿拉忽然道:“你干嘛不开个视野看别人的日月玩?” “对啊!”小武装模作样地咬了咬笔盖,“我都忘了,这口诀我应该能想起来了!” “而且怼人的口诀你也能想得起来。”阿拉补充道。 小武眉头舒展:“真的喏!那我岂不是现在就可以秒掉王亦能?”他侧目瞅瞅那个人,正屏气凝神做题呢。 “还是算了,”小武呼气,“用他擅长的方式打败他才有意思。” 说实话这个时候的小武开视野扫描别人的日月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所有人,比他低的也好,比他高的也好,都只会显示成一,纯粹好玩而已了。 可是天教他看到了一个人,这张脸竟然那么陌生而又熟悉。他就稳稳地坐在自己的阵营里,独自朝这边微笑。 这人是谁? 忽然他拿出了手机,放在胸前对着自己的下巴打开手电筒功能,一开一闭,一闪一闪。 看着他木木然肉乎乎的脸蛋,梁小武想起了曾经的噩梦。 第二十章 反攻倒算 驱虎吞狼 理综考试结束,司仪照例收卷。他表现得超级卖力,谁叫有那么多新媒体关注呢?可是正当他要把考卷交给早已就位的主考官熊老师的时候,胡浩学着王亦能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慢!” “你什么意思?”刚刚卸下考生身份的王亦能早就看胡浩不爽了。 胡浩站在主门口,拉开大门,两个老师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们指了指主考台和胡浩确认了下,便客客气气地登台拜将,搬了椅子坐到熊老师的左右。大家这才发现,主考台之所以摆得那么长,原来不仅是给一个人预备的。 胡浩接过一个话筒,朗声说:“各位,考虑到咱们今天这场pk吸引了社会各界的目光,为公平起见,避免暗箱操作,我想大家都会同意设置三位阅卷人。他们将通过合议的方式来决定双方的分数。尤其是今天的理综这一门,实际上是涵盖了物理、化学、生物三个学科,俗话说术业有专攻,因此我们在教物理的熊老师之外,另请到了曾经在实验中学教化学的特级教师苟利国老师,还有曾经作为全市生物科目学科带头人的龙腾飞老师,有了这样的铁三角组合,相信可以从最客观的角度给到评判。” 教数学的涂老师连连摇头,坐在位子上扯扯身边的刘老师,道:“这胡浩,搞什么!给他这么一弄,这老熊的面子还往哪儿搁?明显是不相信他嘛!” 坐在后一排的马老师也凑上来:“我说你知足吧,你们俩已经完事儿了,我可惨。下午英语,估计也得给我安排两个护法。要真是那样,我就不干了。” 刘老师沉默半晌,刚要说话,忽听胡浩继续宣讲道:“我们为了增加pk的趣味性,同时考虑到现场媒体以及背后关注我们这项赛事的广大网友,我们将同步公布双方的答卷!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登录新潮网或者关注我们的微博微信账号,与专家们一起评判。另外,昨天的考卷我们也会要求之前的主办方提供,最终分数到底如何?大家都会看得非常清楚。” 刘老师听完,起身对旁边的同事们道:“咱们都走吧,对学生的心咱们都尽到了,可以走了。” “得,”涂老师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这是要干什么呐,唉……” 坐在不远处的魏萌看到这一幕,气得直跺脚,跳起来对台上的王亦能喊道:“喂!老师们要走啦!” 王亦能见状,忙道:“各位老师,请留步!”他也找到了个话筒,冲着胡浩道:“胡浩,谁同意你擅自改变规则了?!我们之前讲好的,就由我们自己的老师来阅卷,谁让你这么搞的?你这样怎么对得起老师们对你的栽培?” 胡浩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在媒体的注视下恭恭敬敬地走到刘老师他们面前,低声安抚几句,请他们回到座位上。等老师重新落座,他站在下首,面向所有人道:“我并不是不相信刘老师、涂老师、马老师还有台上熊老师的公正性,只是各位要了解,现在这场pk已经不再是三好中学06届三班关起门来的事了,网络已经把这件事情转化成了一个群体事件。往高了讲,是社会大众对高考这项制度的解构与反思,往低了讲,这是一场娱乐,娱乐至死,对吧老铁666。大众对我们的要求,使得这场比赛要可了解、可评议、可参与。以扑网、还有咱们新潮网等媒体商量下来,都认为阅卷人的设置极其重要,只有分数的评判不引起猜疑,结果才有意义。” 胡浩转向王亦能:“所以,请你这边提供双方昨天的答卷,在这里我代表媒体方郑重向你请求这件事。” 王亦能笑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分数有误,还要推倒重来拨乱反正?” 胡浩道:“那是当然。” 王亦能道:“你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完全的公正,只有对规则的遵守。我一样可以说你找的人不公正,你又有什么理由让我信服?一个连规则都不能遵守的人,没有什么信用可言。况且官方版本的高考答案现在还没有出来,网上的都是自说自话野路子。如果你真的想要做到公正,那就等官方版本的答案公布,到时,我自然提供我和梁小武的答卷给你。在这之前,还是请你尊重老师、遵守规则,我264,他237,改不了。” 胡浩冷笑一声,仿佛看穿了王亦能的伎俩,道:“呵呵,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这样吧,网上有个‘十专家考评团’你听说过吧?他们给的高考答案这几年被证明下来非常靠谱。通常他们会在考试的次日公布他们的参考答案,也就是今天晚点时候会公布昨天语文和数学的答案。怎么样?我们就以这个为准如何?你再推三阻四,那么多人看着,对你的支持度也没好处不是吗?” 王亦能转转眼珠,妥协道:“好吧,至少到目前为止,我264,他237,还是我领先!” “不再是了!”一个胡浩带来的小弟从主考台那里发出一声惊雷,所有人瞬间屏息凝神。只听他高喊道:“第三门分数已经出来了。王亦能……230分!” 其实这个分数不能算太差,毕竟十年不学物理化学,很多知识点要么是来不及捡起来,要么就是干脆变动了。 “梁小武……我天……294分!” 这下现场炸开了锅了,这什么概念,满分300分只扣了6分,简直高考状元级别呀! 这个时候王亦能目瞪口呆,胡浩欢呼雀跃,和他打赌的侯胖子瞪着眼睛夸张地左右摇头,魏萌陪着古晓静一言不发,就连心中有气的涂老师等人也因为见证奇迹而暂时打消了离去的念头。 只有小武本人,仍在石化。 从交卷到现在,他没有动过哪怕一丝一毫。他始终看着台下的那个人,任凭胡浩说完了王亦能说,王亦能说完了胡浩说,他和那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超然物外。 小武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谁,除了三个小学生中的胖墩儿还能有谁? 他毫不怀疑胖墩儿分分钟就能把自己怼走,至于他为什么现在还不出手,他也明白。如果不是想看戏,那就是在等他落单,以避免节外生枝。胡浩的确做了件好事,叫了这么多人来,这相当于给了他保护,让他不能那么轻易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傻子。 然而胜算在哪里?他想不出。 一面是王亦能的咄咄逼人,一面又是胖墩儿的暗藏杀机,梁小武啊梁小武,你的胜算在哪里? 王亦能走到小武面前,大度地表示祝贺,却没想到吃了一个闭门羹——梁小武呆若木鸡,反应迟钝。于是他只能尴尬地探出身子拍拍小武的后背,在众多媒体的呼唤下,让出了画面的中心位置。 小武面向这些人,希望他们都不要走,可是对于他们的采访一句话都听不进去。胡浩在下面看出有些异样,连忙招呼媒体先再去吃点东西。他一面送走了外援老师,一面走上台,开解道:“饿了吧?走,我们出去吃!” 小武看到胖墩儿忽然站起身也去一边拿自助餐开吃,心里稍微平静了点,对胡浩道:“我们就在这里吃吧。随便吃点儿,我就呆在台上。” 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小武的神秘样子,胡浩也不以为意,仍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夸赞道:“你真够可以的啊!考那么高?我现在又开始怀疑刘名康给你语文压分了呢,你呀,不会是开外挂了吧?” 小武笑笑,看见舞台下刘老师眯着打盹儿。 胡浩道:“这么一来我算算啊……靠,你已经531分了?领先王亦能……他494……啊!37分?这叫他怎么追啊?哈哈!” “别得意得太早,”小武这才稍微把心思放回到pk上来,“英语我不行的。” “你这几门考得都那么厉害英语会不行?别太装逼了哦,装逼被雷劈,呵呵。”忽然胡浩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来电,转了个身躲到了台下。 这时候小武的听力比常人要好很多,不过两支蜡烛的力量已经够大,他还在适应中。他有意无意地听见胡浩的私语,似乎是他爷爷胡老头出事了。 “你爷爷怎么了?”等胡浩挂完电话返回来,小武劈头盖脸地问。 胡浩惊讶了一下,道:“他让我提醒你要小心。” “怎么回事?”小武望望台下的正在大快朵颐的胖墩儿。 “他说今天上午有一个奇怪的小伙子问他来要他的裤腰带!他告诉那个小伙子那根裤腰带已经给了你,并且告诉了他你现在在这里。他说……” 梁小武猛然省起自己和胡浩的对话那胖墩儿也可能听得见,连忙比一个手势打断了他。就在胡浩不明所以的当口,他拿起手机,指了指,然后发了个微信:“胡浩微信上聊!” 胡浩咧咧嘴,索性挨着他坐了下来,回微信道:“为啥?” “你别问,”小武打字,“那来拿裤腰带的小伙子长啥样?” 胡浩摁道:“当时我爸爸在,他说他趁那个人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站在楼上照了一张背影,不知道有用没。” “有用!给我看!”小武舔舔干燥的嘴唇。 一张图片。 小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付泓!果然是灌千钟的那个帅哥徒弟。怕什么来什么,他们原来是真的是在找这根麻绳! 小武之前隐隐约约就已经预感到他们要找的东西就是自己肚皮上缠着的玩意儿,这下好了,又来一路人! 是敌非友。 阿拉的声音这时在脑海中响了起来:“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现在的危机。” 小武道:“你是想叫我主动把麻绳献出来,然后求付泓帮忙干掉胖墩儿?” 阿拉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小武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这意味着我要失去你,白天黑夜,我都可能再见不到你。” “保命要紧啊!”阿拉的语气激烈。 小武道:“你错了,你以为这样子做他们就会帮我?这个赌我不打。” 阿拉沉默。 小武在心里温言道:“好了别急,我想到一个方法,也许可以试试看……” 他让胡浩去打饭,自己仍旧留在微信界面。 他沉吟了片刻,滑动屏幕找到灌千钟的号码,加了好友,出人意料地先发制人道:“把你徒弟拉进来,组个群,我有事情要说!” 群里三个人,小武、灌灌、一泓秋水。 小武道:“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我手里!” 一泓秋水道:“坦白得倒挺快,我可是马上就到了,希望你能配合,该交的都交出来。” 灌灌发了个表情:心好累。 小武道:“就怕你不来,到时候本门会给你个惊喜!” 一泓秋水道:“你果然是卧底!说,你师父是谁?” 小武道:“我师父不太出名,平时行走江湖就喜欢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低调得很。” 灌灌发了个表情:黑人问号脸。然后又发了一个:郭德纲竖大拇指。 一泓秋水道:“金振南?不是说已经死了吗?” 小武道:“师父十年前就死了,临终前教了我一招自然海错干掉了白如浪。后来我因为被仇家追杀,才变了傻子。现在师兄弟们终于找到了我,话说这还要感谢@灌灌的大仁大义。” 灌灌:兵库北。 一泓秋水道:“金振南的徒弟没听说有特别强的,师父,就让徒弟带着戒指去收拾他们吧?” 灌灌:皮皮虾我们走。 小武道:“那么恭候了!”退出了群聊。 他望了一眼正在抹嘴的胖墩儿,起身从走过来的胡浩那里接过午饭。 他叫胡浩先吃,自己端着盘子,鼓足勇气走向了胖墩儿。 第二十二章 四番大战 一意孤行 梁小武面临有史以来最严峻的局面不到一秒,胡浩来了个火上浇油。 “什么?你要我赢王亦能20分以上?”小武感觉日了狗了。 胡浩终于把之前没说的话说了出来:“我去赌了……” 小武道:“我知道啊,你跟侯胖子赌三个响头,我在场啊。不是说看总分谁赢就行吗?怎么又要赢20分了?” 胡浩惭愧地摇摇头:“你和王亦能的这个事情在网上火了之后,线上开了个盘……” “靠,你去赌钱?!”小武不知道说什么好,怪不得这一整天胡浩都不淡定,“你赌了多少?” “今天早上开考前我赌了一万……” “那还好。”小武舒了口气。 “我还没说完……”胡浩膝盖不自觉地弯曲了,“你上午分数向大众公布之前,我又加了二十万……” 小武笑了,无可奈何地笑,你tm真是信任我啊! 阿拉在脑海里问:“你有把握最终赢20分么?” 小武正愁没人倾诉呢,自嘲道:“这不得问你么?” 阿拉道:“英语要怎么临时恶补法?我比你强得有限。” 小武道:“我料到这一点了,所以我下了超多资料,只是现在这个情况,我哪有心情看呐!” 阿拉道:“胡浩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帮他啊。” 小武停了停,道:“没错。小孟、灌千钟、付泓、白如浪,没一个我对付得了的,我把他们搅在一起,该做的已经做了。可是他王亦能算什么东西,难道我还对付不了么?就算我最后难逃再次昏迷的下场,也要先赢了这老小子再说!不光为胡浩,也为自己,不白在这世上走一遭。” 于是他不再去想之后的事,集中注意力背英语。 时间很快过去,决战即将开始! 小武问阿拉:“这下行了吗?” 阿拉道:“要是我的完全体,肯定没问题,一级阿拉的话,就只能看题目是不是帮忙了。” 小武点点头,他庆幸自己还有两手准备,于是掏出了最后一粒药片。 再让沉睡的小武郎出阵一次吧! “你手里拿得是什么?”王亦能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朝这里高叫起来。他竟然一直在窥视? 小武现在已经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吞服了,他急中生智,把手掌向王亦能一摊,道:“糖,要不要尝尝?” 王亦能起身走了过来,一把夺走,端详了下,道:“你不会就是靠这个作弊的吧?” 小武不答,故意做出一个紧张的表情。他在诱导王亦能一口把这药给吞了,这样他考到一半睡着了,自己不战自胜。 王亦能如果一口把这药给吞了,就神作了。 可惜不是。 王亦能哪有那么傻的?他把药紧紧攥在手里,得意地道:“我要交给朋友去化验化验,如果让我发现这里有什么猫腻,你会死得很惨!” 小武哦了一声,多少还是有些失落。没办法,只能醒着作业了。 丁铃铃,在无数朋友、敌人、看客、投机者的目光中,四番高考大战的最终章,终于上演! 梁小武和一级形态下的阿拉头一回联合作战,一个小时内看到过的东西由阿拉负责,没看过的就只能靠小武自己在记忆里搜寻。此时的他拥有两支蜡烛,记忆的回溯能力超过以往。但面对英语超强的王亦能,他是否能够保住37分的领先优势,又是否能够最终赢他20分呢? 这一场战斗寄托了多少学渣逆袭的幻想,启发了无数网友对高考甚至教育制度的吐槽,又因为当事人之间的三角情债,忠诚与背叛,添加了宿命的色彩。于是在网上,支持小武的人越来越多,而沉睡十年醒来的事迹,更使他被神话成“为高考而生的男人”。酒店的周围,华灯初上,许多人从线上转到线下,由四面八方慕名而来,堵在大堂里外、正副门口,一边用手机看着直播,一边挪动身体想挤一个更好的位置等待主角胜利后的退场。 小武不想退场。 他没想好怎么退场,有不止一场战斗在等着他。不过他明白无论如何得先赢下眼前这一阵,他晃了晃神,重新又把答案检查了一遍。 时间到! 司仪等试卷集中完毕,紧张地开启话筒,以一种面向全世界直播的亢奋大声宣布:“最后一战,评判升级!” 一幅硕大无朋的投影幕在舞台的正中缓缓落下,上万流明的投影仪亮起,三、二、一,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出现了一个大大的logo——扑网! 扑网的首席执行官在视频里发表了一段讲话:“亲爱的朋友们,老师们,同学们。趁此机会我要向大家的全程关注和支持表示感谢!今天我们都做了一回高考人!我们扑网作为全国最大的网络直播平台,一直致力于发现新事件、新热点,秉承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原则,向社会宣传大时代、正能量。今天这场盛会,扑网调动大量人力物力,在保证播出质量的同时,更与新潮网等媒体合作,力求使结果公平公正。因此,在这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场,我们通过高科技的方式,请到了在线的九人评审团,除了对战双方的高中英语老师之外,还有全国各地的高考权威,更包括网上知名的‘十专家考评团’里面的几位成员。我们知道‘十专家考评团’是网上最受认可的民间答案来源,在官方参考答案未出的情况下,他们的答案质量我相信足以打消大家的疑虑。那么,就请大家静静等待最后结果的诞生,一起享受这场高考的盛宴吧!” 小武感叹这破网真是会营销,芝麻绿豆点儿的事都能搞得像春晚。他看向胡浩,这当中必然有他的一份“功劳”吧,是好事吗? 胡浩这个时候正在评判区非常焦急地等待结果,他所效力的新潮网毕竟要小一点,此次出钱也少,已经让出了转播媒体的头把交椅。可尽管如此,他仍算一个内部人士,小武知道只要盯住他的表情就能提前知道结果。 沮丧! 疑问? 不敢相信! 胡浩投来绝望的眼神,让小武张大了嘴。 司仪清了清嗓子,尽量按捺住激动,手不自觉地用力捏住话筒:“各位朋友、来宾,最后一门英语的分数,已经出来了!” 现场立刻安静,连同直播画面上的弹幕也瞬间清了,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最后的结局。 “王亦能先生的分数是……哦,对,感谢扑网、新潮网、点赞网等媒体的支持……”司仪也紧张了,意识到自己的疏漏后更加语无伦次,“哦,好,现在我们来公布分数,正式公布分数……那么,王亦能先生的分数是……”一盏聚光灯打到小武对手的座位上,“王亦能先生的分数是,116分!” 魏萌侯胖子等人听了站起来使劲鼓掌,围观群众也觉得能有这个分数真的太牛了,要知道这场考试是没有听力的,满分也只有120分。如今“学霸最后的荣耀”王亦能总分已经达到610分,梁小武虽然前面优势巨大拿到了531分,但这场也必须要拿到79分才能不输给他。 “78分!”侯胖子在台下发功,魏萌白了他一眼,手却还拉着古晓静颤抖。 “下面公布梁小武先生的分数……”司仪扫了一眼现场,一字一句地道,“87分!胜利者是,梁小武!” 礼花喷洒,香槟奔涌!无数人站起来欢呼,场内场外,网上网下,一片沸腾。 梁小武在一张张疯狂的面孔中,看到胡浩失落的脸,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被狂潮淹没。 他想去找他,然而工作人员封锁了舞台,前排清场,后面的媒体长枪短炮地转移过来,发布会开始! 王亦能在媒体的催促声中再一次走到小武面前,他伸出戴着婚戒的手,与小武相握。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在网络的炒作下它将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变成学霸向学渣低头的纪念碑,老王向男主的让位式,甚至于,精英对平民的土下座。 小武站着,正面、正中、正大光明;老王侧着,暗角、噪点、形变。 摄影师用这样一种语言描述这个场景,直到王亦能对着小武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么?” 话筒纷纷指向王亦能,在记者们看来,他这种抢头条的方式虽然唬烂,却绝对喜闻乐见。 “你作弊!”王亦能指定小武,“那个胡浩是你的同谋!” 记者们高兴了,连忙追问:“你有没有证据?” 王亦能哈哈一笑,指着台下一个死党说:“把那个给我!” 围观者们连忙让了一条路,只见那人三步并两步蹦上台把一个小东西交给了王亦能。魏萌侯胖子本来都已经气馁,谁知事情似乎有转机,又满怀希望地站了起来。连刘老师涂老师等也打住了正想离开的脚步。 王亦能把东西捏在手心里,伸到小武面前抖了抖问:“你记不记得刚才那场考试开始之前,我从你手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你告诉我是什么?” 小武心说一片安眠药你能拿我怎么样,坦然道:“就是一片安眠药而已。” “安眠药?呵呵,”王亦能摊开手心,“你骗谁呢?大家看看,这哪是安眠药,这是一个耳机!” 他趁小武惊讶之际,不等辩驳,正身挡住画面展示道:“这是阿勒颇公司新出的无限耳机,外形超级小巧,我一开始还不知道……” “你胡说!”小武拨开王亦能,王亦能手一甩,耳机嘀呖呖掉在了地上,滚没了。 王亦能反过来质问道:“你紧张什么?那么多人看着,你销毁得了?各位,尤其是广大理性、中立、客观的朋友们,大家难道真的相信一个人睡十年就会从学渣变成学霸?如果你关注过全程,就会发现真是有太多疑点了。别的不说,昨天的语文数学是怎么考的?梁小武睡了一半,醒过来刷刷刷刷就把答案写完了,最后还是高分,不是作弊你信吗?我觉得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某个人做完题后把答案报给了梁小武,让他听写!就是通过这个无线耳机!大家都知道,我俩这次考试,都带着隔音用的大耳机,梁小武正是利用这个规则,大大方方地戴着小耳机做题。话说他还真牛逼,还有心情先睡一觉,这种心理素质我还是佩服的。” 小武快要气疯了,王亦能啊王亦能,撒狗血搅屎棍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说了那么一大堆,实锤呢?混淆视听带节奏而已,你没抓到现行就永远扳不倒我,况且我不相信你从我这儿拿走安眠药的时候没有人拍下来,大小形状都不一样好吗? 他心中恢复平静,正准备组织语句回呛过去的时候,喇叭里一个声音突出重围: “王亦能!作弊的是你!” 人群翻涌,浪花吐出礁石。胡浩立在潮头,手持法器一样的话筒,金刚怒目。 我去,还有反转? 所有人都惊异地等待着,没有人在意王亦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第二十三章 总分逆转 变数横生 “我要请两个人上台。”胡浩有意温柔了语音,为的是让针更加锋利。 “王亦能的太太古晓静小姐,”他强调了这个头衔,并不是出于尊重,“还有,第一场语文考试的评分人,刘名康老师!” 古晓静一袭露臂长裙,清丽之中带着红润,正是初为人妇的模样。她欠欠身,掠过人群,扶住勉强闪出的刘老师,一老一少,相携走上舞台。 王亦能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请刘老师坐下。刘老师摆了摆手,就在两人的搀扶下,立在正中。 胡浩站到小武阵营后排的座位上与他们遥遥相望,手机、摄像头在上下之间切换,收视率达到高峰。 胡浩道:“请教刘老师一个问题,请您如实作答。” 老师点了点头,又扶了扶了眼镜。 “请问刘老师,前天晚上,也就是王亦能同学和梁小武同学立下赌约之后,王亦能同学有没有把您留下来,送礼物给你?” 这是非常厉害的指控了,画面当场切给刘老师。 刘老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 嘘声四起,但仍有一些有识之士不急着表态。 胡浩追问道:“那你有没有收?” 刘老师笑了,道:“收了。” 举座哗然。 王亦能这时候插话道:“喂,胡浩,我这个礼物是很早就决定要送的,为的是感谢老师的培养。那时候谁知道你们会来砸场?你记住,我和古晓静的婚礼本来是圆圆满满的,他梁小武不来,就没这个局。这礼物和它没关系,我无论如何都是会送的。” 胡浩冷笑道:“不要把撬别人女朋友说得那么好听,你们两个如果真的那么圆满,就不会等到现在才结婚!你知道吗,已经有人跟我讲了,说你根本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一时冲动订了这个高考赌局。但是你不光没想到梁小武突飞猛进,更没想到自己的语文会退步得那么厉害。大概是你在国外呆久了,忘本了吧!” 王亦能瞪大眼睛,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妻子。古晓静没回应他,只是闭上眼睛,仿佛置身事外。 “有良心的人还是多。”胡浩顿了顿,抬起下巴,“刘老师,看在你是我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的份上,我郑重问你一句,你有没有黑心裁判?比如,给王亦能放水,把他的分数提高个十分二十分?” “没有。”刘老师不住地叹气。 “没有你喘什么?”胡浩决定拿出杀手锏,面向所有人,大声道:“我在这里恳请大家同意,叫王亦能先生老老实实拿出他自己的卷子。就在不久前,“十专家考评团”的语文答案已经在网上公布,我请求将王亦能的卷子拿来做比对,到时刘名康老师放没放水,大家自有公道。” 这个提议引来全场响应,三好中学的同学老师们只能面面相觑,他们心中或多或少,都已经存有疑惑了。魏萌这时候是再也不敢出头了,只能和即将磕头的侯胖子一起骂骂胡浩做事太狠。他们哪里知道胡浩也有私心。他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更改分数上,如果能够把最终分值差距定格到20分以上,他就能避免大败亏输,还反过来赢钱! 王亦能眼见交出答卷重新打分的结果在所难免,忽然长舒了一口气,探出手隔着刘老师拍拍妻子的后背,站直了朗声道:“我同意!不过既然要打分不要光打我一个人的,我要求连梁小武的卷子也一并重新打分!” 有意思!王亦能竟然不推不阻这么爽气,这还是第一回!人们越来越觉得这个流量钱没白花了。 胡浩似乎感觉有些不对,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王亦能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他没有道理说no。 添酒回灯,盛宴重开。 原本已经在码字回复“赛后帖”的网友们重新回到了直播大楼,这一次,现场将一道一道题公布,一道一道题打分,猫腻与否,天下皆知! 第一题,原判正确! 第二题,原判正确! 第三题,原判正确! …… 第八题……原判有误! 正确的答案是a,梁小武选的是c,应当不正确,王亦能选a,应当判为正确! 侯胖子一拍大腿跳了起来:“我靠,我就说嘛,应该选a的!我的天,敢情真的是像我昨天猜的那样,他刘名康反倒是梁小武的人?!” 题目一道道在滚,胡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所有人都没想到,梁小武越错越多,而王亦能,节节平反! 最后除去作文,王亦能竟然加了8分,一进一出,相当于追了16分。 “我来算算这下他们都多少分来着,”侯胖子起劲了,招呼魏萌一起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我来算梁小武,语文现在算130分,数学99分,理综294分,英语……87分,这么一来,总分610分。” 魏萌同时看王亦能:“语文……哇塞也是130分了,数学142,理综230,英语116,总分……618?!” 王亦能赢了! 谁能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王亦能一副人生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的表情,把刘老师让开,自己牵起古晓静的手,冲着胡浩高喊道:“谢谢你啊,老同学!” “这是老同学吗?”有挑事儿的助攻。 “这是猪队友吧!”另一个嬉笑。 小武看着顺着手臂垂下话筒的胡浩,能彻底体会到他内心的崩溃与自责。尽管还难以知道王亦能是怎么样给他设的这个局,但很显然,他充分利用了胡浩心中的贪念和偏见。他之前看似荒诞的栽赃,并不是天真地想一击致命,真实的意图是想引胡浩出来发难。其实他完全可以自己提出来重新评卷,一样能达到目的,但他却非常狠毒地让胡浩来做这件事,不光要在分数上战胜小武,还想在心灵上摧毁小武和他最好的朋友。王亦能,你过分了!你真的过分了! 然而过分的人永远不会让你知道他有多过分。 王亦能牵着古晓静的手来到小武面前说:“我赢了。你就算作弊也还是输,这是天意啊!” 小武看向古晓静,这个高中时他最爱的女人扣了扣和王亦能握着的手指,眉眼低垂。 他有一种冲动,想一把将王亦能怼走,他现在做得到,完全做得到。 可是他忍住了。 就在这一忍耐间,刘老师开口。 “我可不可以说一句?”站在舞台中间的前班主任,瘦小,苍老。 所有人忽然又安静下来,仿佛这个满脸憔悴的老人有一种无声的力量。敬佩、猜忌、感慨、鄙夷,各种情绪投射在他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道亮光。 “作为梁小武和王亦能的班主任以及多年的朋友,我想我应该有权利说几句心里的话。”刘老师没有接过旁人递来的话筒,单手轻轻扶了一下边上的椅子,就这么倔强地站着。 他聚拢起所有的目光,真诚地道:“我叫刘名康,70岁。十年前我为这个班级的同学送行,他们想做一件班服,要我题字。我写道:三好中学06届3班光荣时刻。没想到十年后他们出名了,可这,算不算光荣时刻呢?最初我觉得这是件很荒唐的事,用高考来赌气,真的幼稚可笑。我不得不承认对于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我原来知道得不多,作为班主任,我有责任。婚礼之后,我听几个了解的学生讲起,才重新审视这件事。很多人认为这种事情交给时间解决就可以了,其实并不是这样。梁小武的不平大家都容易理解,但很少有人看出王亦能的忌惮,还有古晓静,她生活在矛盾中,他们也不快乐。这些高中时期埋下的伏笔最后竟然要通过高考的方式来爆发,不得不说是一种因缘。青春的问题交给青春的形式处理,虽然仍旧谈不上光荣,但我觉得要是再说它幼稚可笑,未免刻薄了。” 他继续道:“所以我才答应做他们的考官,我也说服了几个老同事一起。说实话,我是有点私心的。离开的时间长了,学生们也已经长大,能有这么个机会,我不想失去。这就像穿越时空回到年轻时,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奇妙感觉。我特别认真地准备我的语文,我内心里也特别希望学生们没有忘记我教的东西。王亦能是班长,我对他从来都是很严格的。他确实送了我件小礼物,但真心实意也好,醉翁之意也好,我都没有因此放低对他的标准。不存在我给他放水的事,因为他足够优秀。我一直相信优秀的人都是希望堂堂正正的赢得属于自己的胜利。” 他看了看前景的王亦能,又看了看后景的小武,道:“我听到另一种声音,说我放水的对象其实不是王亦能,反倒是梁小武。好像不这样认定的话,就没办法解释分数的逆转。有很多人表面上还在观望,可心里却已经下了判决,其中,甚至也包括我自己的学生。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错了,有一件事你们不明白。” 他勉力提高嗓音,好让全部人都听到:“那就是我真的从心底里认为梁小武才是获胜者,即使到了现在这个时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十四章 心行直道 剑走偏锋 “如果要我选,我还是会选梁小武获胜。”刘老师的话通过无数耳机、手机外放、电脑音箱的播送,在天南地北的看客心里引起了震动。 他拿出叠得很整齐的手绢擦擦汗,舞台上的灯光已经够热烈的了。 他继续说道:“你们都看到了,第八题还有其他的几题,我都批改错了,客观上抬高了梁小武的分数,而降低了王亦能的成绩。有人因此就说我黑哨、放水,对于他们我只想说一句,您太高看我了。”他转过头把目光放在侯胖子身上几秒,看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为什么会这么批改?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真的就是这么认为的!我教学四十年,人人都奉承我是泰斗、是权威,可你们知不知道在这次高考面前,我一样是学生。我始终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正确,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答好我自己那张考卷。语文这门学科,主观因素太多,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就算是所谓的正确答案本身也有很多种解读,我凭什么来批改考卷?凭网上流出的答案?其他学科或许可以,但语文,抱歉,那是对他们的不尊重。所以我只有拿我自己来做标准,既然学生们信任我给了我权力,我就必须拿自己来做标准。” “有人会问了,那你是不是仍旧认为你没改错,是网上的答案错了呢?我说,不是。我现在确实承认我可能改错了,或者说,我现在确实承认我当时对题目和知识点的理解,是错的。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梁小武应该赢。因为他的考卷让我觉得,我在课堂上说的每一字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我教的他都知道,我的盲点,也是他的盲点!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皮大王,竟然是最听我话的学生!” 所有人都惊呆了,原来刘老师和梁小武在分数上共同进退不是串通一气,竟然是,不谋而合? 只有小武明白,自己心里的阿拉,确实是刘老师最好的学生。 “所以有人说梁小武作弊,我第一个不相信。”刘老师望了望王亦能,叹息道,“除非帮他作弊的也是我的‘好学生’,是你们吗?”他望向王亦能阵营里的魏萌侯胖子那些人,他们连连摇头,只有侯胖子不甘心嗫嚅了一句:“还有胡浩呢……” “胡浩?”天知道刘老师什么时候学会的读唇术,只见他转头找到胡浩道:“胡浩,你还不配。” “连王亦能都没办法做到。”刘老师总结道,“十年了,你们都长大了,有的青出于蓝,老师为你们高兴;有的反不如当初,老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有梁小武,他真真切切地让我觉得他还活在十年前,他就是高中毕业时的样子,他的所有本事都是我教的,这让我心里感到无比的安慰和快乐。你们说我自私也好、老糊涂也好,我要说他的那张考卷真的是我这些年来收到最好的一件礼物,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珍贵。谢谢你,小武同学!” 也谢谢你,刘老师!小武起立鞠躬,阿拉泪流满面。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感动了,过山车一样的体验给人巨大的满足,人人都在想,最后会不会再来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王亦能不答应。 他前脚扶老师下台,后脚就卯上胡浩,说:“我们之前都同意,以‘十专家考评团’的答案为准,你不会反悔吧?” 胡浩沉默,小武明白他现在深陷在后悔和自责中,一半是因为上了王亦能的当,一半是因为错怪了刘老师。 小武拿过话筒,挺身道:“王亦能,你在语文分数出来之后就知道刘老师批错了卷子对不对?可你却不说。如果你一直不说,我会敬你是条汉子,因为你至少能尊重老师、尊重规则。你记得吗,你白天的时候就是这么自我标榜的。可是现在的你已经暴露了,原来你不是这么光明磊落,你从一开始就想把这件事情挑出来,而且想让它发挥出决定性的作用。所以你千方百计诱导胡浩,利用他对老师的偏见给他下套,最终就是要借他的嘴说破,从分数上和心理上彻底击败我们。你明白这个大招必须放在最后时刻,这样我才没有再追分的可能,你这么做,太心机了。现在所有人都看穿你的伎俩,大家心里面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王亦能哈哈大笑道:“少给我来这些诛心之论!我们赌的是结果,结果就是我赢了,胡浩要给侯松下跪,你要再给我装十年傻子!” “结果是你赢了吗?”小武煽动群众道,“听过刘老师的话之后,大家觉得是你赢了吗?” “梁小武!梁小武!梁小武!”台下不少好事者振臂高呼。 王亦能嘴一歪:“欺负人少是不是啊?兄弟们站起来,谁怕谁?”说着只见台下站出好几个西装革履的绅士。王亦能介绍道:“这几位是国内知名的民法律师,嗓门没你们厉害,到了法庭上可是以一敌万的人物,要不要试试?”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投影幕上的内容忽然一闪,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出现了一个大大的logo——又是你,扑网! “对,又是我!”扑网首席执行官的大脸盘子再一次抢镜,“各位,我们接到许多条短信、微信、微博评论还有弹幕,要求裁判结果。因此本人不才,代表扑网、新潮网等主办媒体,公布最终结果!” 决胜时刻! “经过多方协商和确认,我们认为出于对老师的尊重,以及对人工打分可能产生偏差的理解,就昨天两门的分数,不予变更,维持原判,即梁小武同学四门总分618分,王亦能同学610分,梁小武同学获胜!” 完结,散花! 王亦能大叫不服,朝扑网的摄像机狂竖中指。这个镜头顺着网络被传送到扑网首席执行官的笔记本屏幕上,首席执行官喜滋滋地笑着,慢悠悠地叉掉了直播信号,这个时候副总经理们进来恭喜,他连忙合上了电脑。888博彩网欢迎你的页面,应该没人看到。 梁小武打算趁乱逃走,无奈记者一拥而上把他堵在了台口,他站在那个位置,小孟、付泓、白如浪,一个个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对阿拉嘀咕道:“不知道灌千钟到了没?” 阿拉道:“肯定到了。只是他应该没有那么张扬,或许躲在暗处。” “有没有可能是被我的粉丝堵在外面了?”小武看到几个出口门外都是里三层外三层地人头攒动,佩服自己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话。 阿拉没笑,严肃道:“其实我一直在想,你的突破点在哪里。” 小武脑子转得飞快:“我想不出。” 阿拉道:“你敢不敢赌一把?” 小武道:“敢啊,你有好办法?” 突然一个女记者打断了他的思路:“你好,我是‘点赞网’的邹博雅,听说你和王亦能打了个赌,如果你赢的话他就不能和他妻子住在一起,是真的吗?请你说说,是真的吗?” 小武很讨厌她这么逼自己,回道:“你听错了。我们赌的是,他十年不能娶古晓静,不能和她同居,不能和她打炮!” “那你真的会要求他这么做吗?他们毕竟已经结婚了啊!” 小武一个头两个大,心烦意乱地回道:“会会会!行了吧?” “听说你已经有了个红颜知己,现在就坐在台下,是真的吗?” 小武心说你提谁不好,偏要提白如浪,她…… “不错!”阿拉这时在脑海里以万钧之势轰鸣道:“就是白如浪!她就是需要你赌一把的突破点!” “你说什么?”小武不由得脱口而出。 “我是说那位台下的女士,看起来你们非常熟悉,她是你的红颜知己吗?”邹博雅追问。 阿拉点头,似乎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我明白了,”小武出神,“你的意思是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可以说服白如浪不杀我,甚至,可以说服她帮我!” 阿拉道:“对!你要想假如你是白如浪,你是会恨梁小武多一些,还是会恨金丝边多一些?我不相信白如浪会傻到以为是你干掉了她,你不配。你只不过是金丝边的工具,而且不要忘了,她心心念念的能量,包括金丝边的还有她自己的,此刻并不在你身上。在谁那里呢?” “就在小孟身上!”小武心跳加速,“很明显她和小孟不是平等的关系,现在她只是小孟的打手而已。那么以白如浪的高傲,她愿意这样吗?如果让她知道夺走她能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主人’的话,她会怎么做?” “所以我们赌一赌,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 小武眼睛发光,但随即暗淡了下来:“可是我要怎么才能跟她联系上呢,还是用微信?可我没有号码啊。用说的?再轻小孟也会听见。我要怎么才能有机会说服她呢?” 咫尺天涯,小武感到绝望。 “笨蛋!”阿拉一副抓狂的样子,“你师父白教你了!” “我师父?”小武不解。 “金丝边呐!就算他没真心教你,你不也没用心学不是吗!” “你是说……”小武瞬间恍然大悟,“不错,他确实已经教过我了。” 众目睽睽,两两相望。 小武看到白如浪的眼睛像要说话,当下再不犹豫,一笑间朝着她开启了怼阵。 第二十五章 连横结纵 向死求生 “你可以带一个除了怼象之外的人或物进入法阵,请问你要带什么?”小武开启了怼阵之后,前所未有地出现了一条提示。 “这是什么意思?”阿拉站在他身边,背着手端详。 小武惊道:“阿拉?你竟然也能进怼阵?!” “快点!快选一样东西啊,你没看到边上有个倒计时?”阿拉像个小女生一样地拍打他。 “呃……”就在小武还没搞清楚新功能的当口,时间到,提示消失。白如浪在前方悬浮,双目灿灿。 阿拉叹息了一口,瞬间重新振作,鼓励小武说:“算了,赶快落笔,去说服她!” 小武点点头,用自己最大的诚意写了一篇陈情书: “白姐姐,你好!我不太愿意用好久不见来和你打招呼,因为我睡了十年,你对我而言,真的就是昨天才见过的姐姐。而你的颜,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我现在鼓足勇气向你开启怼阵,你也应该能够察觉到,我并不是想和你怼战。相反,我想借用这唯一的机会,和你说几句悄悄话。那天晚上我在怼走你之后遇到了三个小学生,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会怼句,战胜你也只不过是靠金老头临死前的指导,猜到了你的绝招。可是你大概不知道的是,金老头只教了我一句杀招,就是怼走你的那句。我尝试用这一句去怼那三个小学生,谁知道他们竟然都会!后来我才意识到,他们就是金老头的弟子。最终的结果你也应该猜到了,我失去了所有日月,变成了傻子,一梦就是十年。而金老头的功力,包括他从你师父、师兄弟还有他借我的手从你身上获得的所有东西,都被这三个小学生给瓜分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其中的一个,姓孟。” 小武催动火焰继续书写:“你大概也清楚,在今天这个会场里,不仅仅只有小孟的人。还有一路人马,领头的叫灌千钟。他徒弟是个帅哥,现在就坐在饮水机边上,名字叫付泓。他们也为我而来,因为我身上多出的一根蜡烛就是从付泓手里骗来的,他的日月据说有八百三十二,而且,不知道你发现没有,他有怼戒!我想我今天难逃一劫了,他们当中的任何人我都打不过,我既没能力也没筹码。我唯一的筹码就是这多出来的一根蜡烛,我现在把它用了,用来换一个跟你说话的机会。我身上没有对你有价值的东西,是好事,也是坏事。因为你虽然不会害我,大概,也不会帮我。所以我不奢望你能奋不顾身地帮我,我只想告诉你谁是我真正的仇人,如果你认为那也是你的仇人,我们是不是可以合作?我天蝎座的,最相信命运,你呢?” 小武明白此战一经结算,自己的日月就会退回成一,不仅再也没有机会向白如浪传递信息,就连最重要的参谋——阿拉也将无法感知,所以能不能说服这个最不可能成为队友的队友,在此一搏了! 没有回应。 白如浪没有回应。 她只是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眼睛完全没有看向小武。 难道我们赌输了?此时此刻的小武只能自问自答,因为阿拉,已经不在。 手机震动了。 小武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心灰意冷地按下拒接的图标。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这个号码,还是拒接。 第三次。 “喂!”当着众多记者的面,小武很想骂他几句。 “不要说话,听我讲,我是来救你的!” 女的。这个声音……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小武瞪大了眼睛,放眼环视,想看看会场里是不是多出来一个谁。 “你不应该看谁多出来,不如看看谁少了。”那个女人似乎了如指掌,“给你点提示好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小武收摄心神,面前一排记者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像待选的秀女一样一个个跃跃欲试。谁少了? “记得么?我是‘点赞网’的邹博雅。” 果然,这个一直追问着小武的女人没了,竟然是她?! 邹博雅在电话里道:“不要误会,我不会怼术。不过我追踪这个圈子,也有十几年了。我知道你不属于任何一派,我要帮你,代价是你回头帮我一个忙。同意的话,眨眼。” 小武眨眼,大概猜到电话里的这个人在监控室。 邹博雅道:“待会儿我会拉电闸,你大概有五分钟逃走的时间。记住要从你左手边第三个门出去,那里只有一个人守着。再出去左转到电梯间,上8楼,我会在803等你。记住了吗?” 小武又眨眼,只能相信她了吧? 就在小武重燃希望放下手机的时候,他突然被拉进了怼阵! 原来是白如浪,她回应了! “你可以带一个除了怼象之外的人或物进入法阵,请问你要带什么?”又是这个提示。 “阿拉!”此刻他最想有阿拉在身边。 没有反应。难道因为阿拉是不存在的人物? 白如浪开始写字:“你太弱了。就算我想帮你,你有办法反杀吗?” 写毕,结算。小武的日月又变成了二。阿拉回来了。 阿拉劈头盖脸地说:“快!再开怼阵,把日月还给白如浪!” “为什么?”小武一边疑问,一边又开启了怼阵。 “你可以带一个除了怼象之外的人或物进入法阵,请问你要带什么?”看来这个提示每次都有。 “一条****小武被倒计时吓怕了,随口说了一个梗。 阿拉看着从天而降的**骂道:“蠢材!脑子里在想什么!” 小武赧道:“不是着急了吗?对了,你干嘛那么着急上火地叫我怼回去?” 阿拉道:“还不明白?白如浪这么怼你,说明她想帮你。你不马上把她给你的一个日月还回去,如果被小孟他们发现你又变回了二,就会认为是白如浪给你放水了。之前你输给她还可以解释成你攻击失败,但这次怎么解释?明显你们两个在密谋。” 小武道:“那我这次写什么?” 阿拉道:“我说你写,开始!” “亲爱的白姐姐,客套和感谢的话不说了。等下我会让现场断电五分钟,需要你帮我干掉我左手边第三扇门外的敌人,并尽可能拖住小孟、付泓、还有不知道在哪里的灌千钟,让他们不要怼我。这对别人大概是不可能的任务,可是对白姐姐来说,还是有机会的吧?我在想如果我死了,白姐姐对小孟而言是不是也没用了?我不知道。如果姐姐能够救我一命,我发誓将来一定找到姐姐报这个恩!” 白如浪这回终于点了点头,回到现实的她站在人群里,像一朵浸满毒液的玫瑰。 亦敌亦友的承诺,宿命的羁绊。 但令小武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白如浪给他一个肯定眼神的下一秒钟,风云突变。 白如浪倒下了!中暑一般的晕厥,引来众人的惊呼。 她被怼走了? 小孟从座位上起身,拨开众人,叫道:“让开,她是我姐姐!”他俯身把白如浪抱起放到就近的座位上,告知围观的人不要担心。大伙儿见亲友出来管了,也就不在意了。只有小武看到小孟投过来的目光,仿佛在说:“想对付我?做梦!” 当机立断,小孟清理门户的雷霆手段着实令人敬畏,白如浪甚至还没有行动,就已经再见了。 付泓对这一幕也惊讶不已,小武看得出他在犹豫,是趁机出手还是坐山观虎斗? 砰!停电了。 霎时间灯光全灭,只有点点的荧屏闪烁,现场一片哗然。 小武心说,没办法了,只能按原计划进行! 他一猫腰钻下舞台,在众人的推搡中往左手边第三扇门那里挤。大多数人都疯狂地朝各个门口疏散,只有小部分人比较镇定,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维持秩序。 小武希望这一片混沌能扰乱敌人们的感知,让他们无法锁定自己,要知道他现在的日月是一,跟周围的这些人没有区别。小孟他们无法通过开视野的方式把他从芸芸众生中分辨出来。 唉?对哦,如果说白如浪是小孟出手怼走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小孟已经由阳转阴,没办法再怼我了?小武想到此节,士气大振,心说白如浪的牺牲也不是完全白费。 然而他总是乐观地太早,因为,还有付泓。 在他快要到达门口的时候,付泓出手了。 毕竟现场不是完全黑暗,某一面手机的屏幕擦过了小武的脸,电光石火,也足以让他暴露。 小武意识到自己在劫难逃,很显然付泓已经不在乎后果,阻止自己逃掉是他唯一的选择。这个时候付泓只要赌上一根蜡烛,就可以把小武带走。小武不会怼句,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你可以带一个除了怼象之外的人或物进入法阵,请问你要带什么?”这个提示第四次出现。 请问你要带什么? 也许是灵光乍现,也许是主角光环,梁小武这回想也没想,嘴里蹦出了救命的三个字: “白如浪!” 第二十六章 强援助战 大意觉迷 白如浪真的被召唤出来了。 她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小武,道:“没想到‘宽带’在你手里!” 宽带?还光纤呢!你在说什么? 小武一时没想起来《怼术秘籍》中曾经提到过一件宝物,名字就叫“宽带”。 他的注意力完全在白如浪身上,水裙风带,顾盼生姿。 付泓开启的怼阵结界非常特别,花前月下,仙鹤清讴,仿佛仙境一般。 “拆借!”白如浪脱口而出,“这是拆借之阵!” 小武不明所以,忙问:“什么意思?” 白如浪指着天上的月亮道:“凡是以月亮为主光源的怼阵是拆借之阵,出怼的机关在于拆字借字,什么叫拆字借字你懂不懂?” 小武摇头。 白如浪翻了翻白眼,一摆手道:“算了,反正你拉我进来也不是为了学习,看我的吧!” 付泓远远地立在石梁上,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白如浪的存在。他信手取了一支蜡烛,放在月光下一摇,原本赤红的烛焰变成青紫,指尖一吸,便就着石梁间的氤氲书写了起来。 “雨来山倒雪”。 小武紧张,这怎么怼? 白如浪折下一根树枝,在泥石上道:“你就写:川溉木成杉”。 “你能顺便告诉我为什么么?”小武见缝插针。 白如浪道:“雨来山倒雪。字面意思是大雨落下冲刷高山,使高山上的积雪流下,就像把雪倒下来一样。但是这当中还有拆字,确切地讲是析字,这个‘雪’字,上面是个‘雨’,下半部像不像一个倒下的‘山’字?‘雨’字来,放在倒下的‘山’字上,就成了‘雪’字。所以叫‘雨来山倒雪’。” 小武觉得有趣,一边写一边问:“那我这个‘川溉木成杉’呢?” 白如浪把树枝折断扔一边道:“‘杉’字,左边是个‘木’,右边是个会意的‘川’字。你看这个字形,像不像‘川’被引流过来给‘木’做灌溉?川溉木,最后长成杉树。” 奇妙。小武知道这一阵输不起,虽然付泓只拿出一支蜡烛做筹码,却也足以带走小武了。如果输了,小武就会当场扑街,万事皆休。他希望白如浪的这个怼句能直接猜中付泓的底牌,这样他就会直接获胜,否则,还得交给不知道什么鬼的裁判做决定。 付泓给的自怼出来了,很遗憾,跟白如浪的怼句并不一样。 “日落月添明”! 好像也不错啊!更霸气啊有没有? 小武担心了,看向白如浪,最后结果会如何? “显然我的更好,”白如浪不屑道:“出怼的核心在于那个‘倒’字,必须有形变才显得出奇妙。他自己怼的反倒把这点给忘了,‘落’和‘添’平淡无奇,不如直接写‘日月明’好了。” 小武似懂非懂,直到看到结果才确认白如浪所言非虚。 赢了! 回到现实,蜡烛又变成了二,白如浪消失,阿拉回归。 小武急忙俯身潜行,顺着人流朝门口挤过去。他知道付泓有怼戒,可以再次攻击,反正他的筹码多得多,再来几次只要一击能中就能达到目的。 “我倒觉得他未必会再来怼你。”阿拉忽然说。 小武不急细想,只管前冲。 阿拉道:“我猜你身上的麻绳就是白如浪说的‘宽带’。宽带、宽带、就是放宽携带的意思。有了它,你才可以把梦境中的记忆携带到现实中,同时你又可以携带一个现实里有的东西进入怼阵。原本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限制,因为这根麻绳被放宽了!” 小武恍然大悟,呼吸急促。 阿拉继续道:“付泓他正是为这根麻绳而来。他应该知道这个宝物的作用。经过前面一战,他应该意识到你已经会使用宝物了。如果他还有一点脑子的话,他就不会再贸然出手,所以你暂时很可能是安全的了!” 小武心说不错,士气大增,呼的一下和众人挤出了边门。 就在以为逃出升天之际,他又被拉入了怼阵! 召唤兽白如浪,再怼一次没脑子的付泓吧! 不,不对!是一个不认识的眼镜男,十八九岁的样子。 “小孟的手下。”白如浪睡眼惺忪。 看来这就是那个邹记者口中的伏兵了。 “对付他应该没问题吧?”小武客客气气地问,他对白如浪还是有点怕的。 “我不知道是该感谢你呢,还是要骂你,”白如浪用手遮住嘴打个哈欠,“虽说我已经被怼走一个人呆着闷得很,但你连这种货色都要找我来弄,说不过去吧?” 小武自嘲地笑道:“没办法啊,谁叫我啥也不懂呢?你放心,我将来肯定成神,到时一定救你报恩。” 白如浪媚眼一转,道:“那就速战速决!” 果然,又赢一阵。小武现在有四支烛光了。 他高兴极了,觉得胜利在望,心中一片因祸得福的得瑟感。有了白如浪我还怕什么!? 他依照邹博雅的指示出门往左直奔电梯间,和向外疏散的人潮相反,他逆流了一会儿终于湿淋淋地上岸。 浑身是汗。 这时他发现另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也从人群中挤出,有意无意地瞄着自己,朝这里走来。 此人是谁?小武搜索记忆,找不到答案。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都往电梯间走,脚下的频率慢慢变成一致。 小武先进了电梯,他按下八楼然后匆忙关门。 一只手伸了进来,挡住了将要合上的移门。 这个跟踪者若无其事地按下二楼,就在小武侧面站好,拿出手机看了起来。 微信。 那人似乎觉察到小武在偷看,偏了偏手掌,确保小武没有视角。 小武问阿拉:“你说这人是干嘛的?” 阿拉道:“你要做好是小孟手下的准备。” 小武道:“那他干嘛按二楼?” 阿拉道:“按了也可以不下去。” 小武道:“难道他怼得过白如浪?怎么跟到现在不出手?” 阿拉道:“两种可能。一是他像小孟一样,已经在某处用掉了进攻机会。一是他觉得怼不过你。但无论哪一种,他肯定要搬救兵。” “那我有没有机会一拳把他打晕?”小武觉得自己的思维不能被怼术限制住了,有时候拳脚也是有用的。 阿拉道:“一拳也许不行,几拳可以试试,上吧,等救兵来了就晚了。” 小武心下点头,左脚微微伸出虚点地面,正要先发制人,只听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二楼到了。 那人按住门,忽然对小武讲:“梁先生,我们老板要见你。之前人多不方便开口,现在请你跟我来。”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难道还有除了小孟、灌千钟、以及那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记者邹博雅之外,还存在第四方势力? 狗血剧看多的小武觉得这并不是没有可能,高考pk之战全国网络直播,风云际会,怼术界的大咖们都来了也不奇怪。 他放松了紧握的拳头,将信将疑地走出了电梯。二楼也是宴会厅。他在那个神秘人物的带领下走进了其中的一间。 供电已经恢复,小武看到这一间里面空无一人。 “你老板呢?”小武开始觉得不对了。 那人致歉道:“我老板马上就到,你在这里很安全。” 小武拿出手机,看到邹博雅发来一条短信:“你在哪里?” 到底该相信谁? 忽然门开了,小武立即有了答案。 小孟! “干得不错。”小孟独自进来,拍拍那个人道:“沉着冷静,遇事不慌。” 小武这下完全明白了,那个人就是小孟的手下,可是他利用小武的脑洞凭空造出了一个“老板”的角色,让他以为遇到了救世主,乖乖地跟他呆在这里,为的就是等小孟来。 阿拉没有说错,你怎么就不相信呢?他就是在搬救兵。小武自知已经失去了使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机会,现在陷入绝境了。 小武定了定神,唬道:“小孟你的徒弟还蛮聪明的嘛,我是说他还蛮清楚自己的实力,知道怼不过我,所以找你来了。你别忘了,你前面已经怼过白如浪了,现在是阴态啊,怎么弄我?” “白如浪确实是我怼走的,”小孟找了个位子坐下,“我的人里面没人打得过她。” “那你现在是阴态咯?不要告诉我你有怼戒。”小武觉得把对话拖得长一点有助于消灭反派。 小孟皮笑肉不笑地道:“阴态,没怼戒。” “那好了,”小武舒了口气道,“那你怎么怼我?靠他?”顺手朝边上那人一指。 小孟点头道:“你猜对了,就是靠他。” “他要能怼过我早出手了,还要等你来?”小武反问。 小孟道:“看来你没我想象的那么聪明。我教教你吧,他确实可能怼不过你,所以他要等我来。我阴态,他阳态,他不怼你,难道不可以怼我吗?只要他怼我一下我不就变阳态了吗?” 是哦,小武这才意识到自己随时随地可能变成傻子,既没有观众护体,又没有灌千钟制衡…… 唉,说真的,灌千钟人呢,他早说要来怎么还不见人? 小武硬着头皮道:“有种我把我师父叫来,你们俩比一比。他就在楼下,你敢不敢?” 小孟似乎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把小武留到现在,笑道:“你是说那个戴着怼戒的帅哥?他有点小厉害,怼了我几个徒弟。我还正愁他找不到这里来呢,你发个信息叫他过来。” 小武心说正好,拿起手机。 阿拉忽然阻止道:“千万别叫付泓过来!” 小武停住手,不明就里。 阿拉道:“你知道先前断电后发生了什么吗?如果我猜得没错,付泓第一时间就把场内的小孟手下都给怼走了,这使得小孟无从借助别人的手恢复阳态。当然付泓也没傻到去怼小孟。小孟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的手下都派不了用场,唯一可以用的,就是你眼前这一个。所以与其说是他追踪你过来,不如说是他来找这个人恢复阳态。他之所以没有立即怼走你,就是因为还想省着这个阳态。只要他能怼走付泓拿到怼戒,到时再处理你不迟。” 小武道:“所以说他最失策的一步棋就是太着急地把白如浪给怼走了?如果他能先乘机把付泓怼走,一切都好办了。” 阿拉道:“是的。但是假如现在把付泓叫来的话,无异于让他自投罗网。小孟已经恢复了阳态,干掉付泓后就会来怼你。” 小武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赌一把更大的!”阿拉道,“你发消息给灌千钟。” “赌什么?” “赌他就在楼下,不光赌他会直接赶来,还要赌他只会一个人来。不带付泓,不拿怼戒,仗着他是一代宗师的身份单刀赴会。” “如果赌成了会怎样?” “如果赌成了,”阿拉自信满满地道:“我有办法让你大摇大摆地从这扇门走出去。” 第二十七章 分金海盗 得利渔翁 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叫“海盗分金”? abcde共5个海盗要分100枚金币。规则是从a开始依次提出分配计划,由全体活着的表决,过半数通过。如果他的方案没过半数,那么他就要跳海退出分配。已知这五个海盗都是极其精明的人,唯一的追求就是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请问如果你是a,你要提出什么样的方案才能拿到最多的金币? 答案是你自己拿97枚,不给b,给c君1枚,给d君或e君2枚。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和其他四个海盗都是极其精明的人,会充分预见到事态的发展。 假设最后只剩下小d和小e,那么可以想见,小d无论提出什么分配方案,小e都会否决。因为否决之后小d就跳海了,剩下的全归小e。 小d正是预见了第一点,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支持c君的方案,就算c君提出100枚金币全归c君自己的方案,他小d也会支持。 但是b君会不会让c君有机会提出这个方案呢?当然不会。他只要给小d和小e各一枚金币,就足以笼络他们给自己投票了。b君的方案会是:c君0,小d给1,小e给1,自己98。 那么你作为a君,自然只需要给c君1枚,给d君或e君2枚,就可以争取到两张支持票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越是聪明理智的人,越容易被制衡。 阿拉说:“如果灌千钟真的不戴怼戒独自出现,我们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当时的情况会是,灌千钟和小孟各有一次出手机会。 无论他们谁先出手,怼了几个回合,最终的结果必然是一个人被怼走,另一个是阴态。 如果灌千钟赢了,那现场三人除了小武外,就是灌千钟还有小孟手下,这两人都是阴态。这个时候小武以麻绳为代价联合灌千钟制服小孟手下,并换取自由,一定可以成功。 如果小孟赢了,那小武就用自己的阳态复活灌千钟,不用多,一根蜡烛就可以,这样形成二对二的局面,谁也无法开怼阵。灌千钟这时候必然会帮小武,他们俩加一起应该比小孟军团那一个小胖子一个小瘦子厉害一点。到时小武先搞定他们,再以麻绳为代价请灌千钟让路,不怕他不同意。 “所以我的麻绳终于还是要送出去?”小武实际是不舍得阿拉。 阿拉道:“如果你舍不得麻绳,当你、灌千钟、还有小孟手下三人博弈的时候,小孟手下有可能会提出和灌千钟联手,你的人归他,你的麻绳给灌,到时你就危险了。” 小武道:“好吧,小孟那个手下的智商不低,搞不好真的会这么做,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商量已定,他发了一条微信,告诉灌千钟在二楼某某室。 他本来还想偷偷发一条信息给胡浩或者索性报警,但他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小孟和他手下的监视中,包括手机屏幕。如果自己有任何可疑的行为,难说他们会不会直接把他怼走,来一个从长计议。 “你发信的这个人是那个帅哥吗?”小孟大概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是啊。你没看见他头像是个小萝莉吗,你以为他真是小萝莉啊?”小武胡诌一通,关了屏幕。 小孟道:“你骗我!我已经看见你们上一条对话记录了:‘把你徒弟拉进来,组个群,我有事情要说!’这怎么也不像徒弟对师父说的话吧?” 糟糕,这确实是之前的一条微信,小孟眼睛太尖了! “好吧,”小武脑子转得飞快,“我发信的那个人叫灌千钟,他确实不是我师父,因为,他是我师爷!我的师父就是那个帅哥,名字叫付泓,可是我和他闹了别扭,已经冷战好久了。其中的原因说起来很傻,那就是我原本是想拜师爷做师父的,可是本门一脉单传,只能拜付泓。他年纪跟我差不多,我虽有心拜他,可他却有点磨不开,而且我因为是师爷看中的人,他心里大概有点想法,所以一直不理我。我没办法,这不又碰到你了么,我只能求助于师爷,所以才说‘把你徒弟拉进来,组个群’这样的话。我本来不想跟你解释的,可是谁叫你眼尖呢?唉……” 小孟一副“编、接着编”的表情听完了小武的话,望望他手下,扬起嘴角。 小武不确认是否圆过去了,但至少证明对方并不担心灌千钟的到来,甚至还有一种想要一网打尽的意味在。 不一会儿灌千钟就回复了,小武不看这个回复不要紧,一看差点儿没晕过去。 “不好意思啊,堵车堵到现在,我叫付泓先过去啊!” 又喝酒了吧你?还大师呢,靠! 小孟的手下实在忍不住,大笑道:“你‘师爷’真是个妙人!” 就在这个当口,房门被嘭得一脚踢开了。 小孟连忙收摄心神,一面动用感知去侦测来者,一面压低呼吸隐匿自己。还好他的位置有利,正巧被打开的房门挡住,不易被发现。 他的手下就没那么走运了,霎时间瘫倒了下来,脸上的大笑竟然还没消褪。 这一切真可称得上是风云突变,好一招瞒天过海! 小武心说果然是大师,先用微信麻痹你们,让你们疏于侦测即将到来的危险,然后单刀直入,打你们个措手不及。 他以为灌千钟到了,可是事情又出乎了意料。 付泓?怎么还是付泓? 只见他一个人冲进房间,视线从小武身上划过,直接落在了小孟那里。 他要跟小孟单挑? 拜托! 小武看到他手上戴着怼戒,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不是来送人头么? 阿拉在脑海里高喊:“快跑,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小武意识到他们前面商量好的什么海盗分金现在都成了狗屁,人哪有那么理性,关键时刻就是干! 他夺路而逃,可是没跑上两步,付泓就倒下了! 一般人会大叫糟糕,可小武明白这一点都不糟糕,反而是好机会。 这意味着小孟已经用掉了他的阳态,现在没人可以阻止他逃跑了。 正当他准备扬长而去的时候,阿拉提醒道:“戒指!” 还好阿拉提醒,小武这才想起来假如让小孟拿到戒指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个箭步冲上,小孟也扑过来,两个人都去扳付泓的手指。 小武抢先薅到戒指,刚要起身,却被小孟死死抱住了右脚,他连蹬两下都没挣脱,一时间无计可施。小孟武力虽然不高,但架不住体重太大,小武担心万一被他摸到戒指,搞不好就完了。情急之下,就想豁出去—— 吞了它! 应该不会把食道撑破吧? 他摊开手掌,最后看一眼这枚黑色的戒指,忽然,发现有点不对。 烤漆的?!指环的内侧竟然是普通的银色。 “不用看了,就是假的,哈哈。”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爽朗大笑出现的,不是别人,正是中州大侠,灌千钟。 他伸出右手放在标志性的秃头上挠了挠,一副很困扰的样子,小武和小孟都看懂了,他无名指上的,才是真正的怼戒。 其实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人在这个局面下都不会再让付泓拿着戒指,阿拉和小武的赌博根本就是异想天开,人家灌千钟根本不需要你来和他谈条件,他一个人就能通吃。 小孟放开了小武的右脚,默默地原地坐好。从他的表情上可以读出,他的日月不及老灌。 小武也盘起腿来,索性和小孟开起玩笑:“师弟,看来咱们今儿个都得交待了。” 小孟看看小武,又看看不远处的灌千钟,笑道:“我可没那么容易被怼走!”他显然已经看明白灌千钟跟小武也不是一伙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被这个两面派给耍了,早知如此,直接带走小武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灌千钟道:“你确实可能会有一两句杀手锏,但不要忘了我也有。你的日月差我太多,我的出手机会又远大于你,你没有可能赢我的。” 小孟道:“我本来想说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被这位梁小武给骗了。我猜他也打着我的旗号来唬你来着。而且我认为我在他身上要的东西和你要的并不一样……” “但是呢?”灌千钟点点头。 “但是当我知道你果然是灌千钟的时候,这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小武奇了,心想干脆搅屎棍当到底,搭茬道:“为啥啊?” 小孟昂然朝着前方道:“义字门灌千钟,你们的祖训是什么来着?” “归一。”灌千钟神情严肃。 “不错,归一。”小孟笑道,“归一看似是行侠仗义,其实是要把天下不该属于别人的日月全部拿走,人人都应该是、也必须是庸常,当然,除了你们自己。你今天遇到我,如果不把我干掉,怕就是违背了组训吧?” 灌千钟颔首:“你果然是金振南的徒弟?有点像哦。智字门出来的,智商在线。不过我听说金振南是你们门派的叛徒,他这一支,没人承认了吧?” 小孟道:“本门的事,不用你多管,来吧,废话不说,我也正想检验检验自己的实力。让我赤手空拳怼一怼你的法宝,就算输了,也不算辱没师门吧!” 灌千钟微笑,摸了摸手上的戒指。 这一动作起到了意外的作用,阿拉闪现道:“咱们不是也有法宝吗?” 小武心说对啊,可以召唤白如浪……呃,白如浪有用吗? 白如浪怎么可能干得过灌千钟? 阿拉急道:“笨呐,白如浪没用,你不会召唤个有用的来?” “谁啊?”小武也急,“难道是金丝边?死人也可以吗?” “你不会现问吗?”阿拉跳脚。 嗷嗷好哒! 小武连忙冲着小孟问:“快告诉我世界上最厉害的怼术家叫什么名字?要活着的!” 小孟转过头,眼神由疑问变为会心,刚要张嘴吐字…… 他被怼走了! “呼,好险。”灌千钟拍拍秃头,“差点被你搞定!” “完蛋了……”阿拉放弃了,最后的机会失去了。 不,还没有失去! 人的失败往往产生于逃过一劫的那一刻。 人的胜利也往往就蕴藏在绝境中。 小武一巴掌拍在阿拉的肩膀上,拉起她的手,告诉她最后的机会还没有失去。 他开启了怼阵。 在灌千钟哎呦我槽的眼神里,他开启了怼阵。 第二十八章 阵前秘话 世外高人 梁小武当然没可能怼得过灌千钟,他开启怼阵的目的,只是为了找个人来问问。 既然你不让我当面问,那我就把他拉到怼阵里面来问总行了吧? 你本事再大也管不了啊! 于是小孟被召唤了出来,第一句话毫无新意:“没想到‘宽带’在你手里!” 小武提笔胡乱写字,嘴上不停:“你这下可以告诉我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是谁了吗?” 小孟道:“我凭什么帮你?你会救我吗?” “不会。”小武摇摇头,“我和你深仇大恨,我因为你还有你师兄的关系整整浪费了十年,你是我,你会原谅我吗?” 小孟道:“那咱们谁也别怪谁,各安天命吧。” 小武厉声道:“混蛋!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告诉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最后赎罪的机会。大概你以前不觉得,因为你还有你的师兄根本没把我当人看,你们以为我只是一个工具,只是你们师父的一个棋子,所以干掉我天经地义。哈哈,你以为我真的是你师父的棋子?错了,我才是他真正的传人!没想到吧,你以为他只传给了我他毕生的功力?我告诉你,他把他的秘籍心法全都给我了!不信?‘绝世神功,其名为怼。秘隐山中,威加海内。灵虚幻境,其何所在。飘摇宝烛,其谁所戴。有对无心,奇技淫巧。有心无对,雾鳞云爪。维对维心,莫可击也。维心维对,莫可敌也。’听过没?什么各安天命?天命?你也敢说天命?天命就是我一个外行人被怼了那么多次仍旧活了下来,天命就是我必须把你师父的本事继承下去,天命就是我现在还能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懂不懂?反了你了!” 小孟笑了,咳嗽道:“不错不错,如果我还是十年前的小胖墩儿,说不定真能被你唬住。但是现在你可唬不了我……” 小武眼睛还瞪着,实际没辙了。 “好啦,我承认我是有点想帮你了。”小孟忽然一副弱受的样子,看着炸毛的小武,“你说得没错,你活到现在确实是一个奇迹,我有点好奇你还能走多远。这样吧,我就把我知道的最厉害的人告诉你,要知道他也未必愿意帮你,我这里给你一个机会又如何?” 小武道:“真的?那请讲吧。”手里仍旧不停写字。 “说实话,我还可以帮你出一个绝怼,”小孟看见小武不知道写得什么玩意儿,大摇其头,“可惜你已经写那么多了,神仙难救!” 小武正色道:“不用。这一阵我必须输给他。” 小孟奇了,道:“哦?难道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不,”小武深吸一口气,“从道理上讲,是灌千钟救我醒过来,然后他徒弟付泓又借我一支蜡烛,讲好了今天要还。我现在是要还回去,所以我押了两支蜡烛。虽说救命之恩不是这么简单可以还的,但至少数量上我不能欠他,就这么简单而已。” “哦。”小孟微妙地一应,小武不知道,有时候行动真的比语言更能触动人。 小孟道:“我所知道的最厉害的怼术家,不是别人,就是我的师爷,他的名字叫夏庶人。夏天的夏,庶民的庶,人才的人。” “那就是金丝……你师父金振南的师父咯?”小武赞叹。 “没错,他大概有八九十岁了。” 小武道:“我听对面那个灌千钟讲你师父是‘叛徒’?叛的就是他么?” 小孟道:“我师父不是叛徒,只是理念不合,自立了门户。不过我倒是蛮好奇你召唤他出来的时候还敢不敢自称是我师父的‘真正传人’。” “有什么不敢?”小武硬撑道,“他打得过灌千钟吗?” 小孟道:“你不相信他老人家的话就算了,你可以再召我出来试试,讲不定我有主角光环呢?” 谢谢你。 小武放下了手,一篇狗屁文章。 回到现实后,灌千钟却笑不出来。写文灌水这个事儿他是行家,很明显梁小武利用这些篇幅争取了谈话的时间。 “问到了?”灌千钟高低眉。 小武点头:“嗯,是个老头儿,希望这个时候还活着。” 灌千钟瞅着小武,像瞅着一杯酒,也是醉了:“要不要试试?” “可以啊!赌一把吧。” “那好,来了!”灌千钟张开大嘴。 梦深无? 可共笛引落江隅?月笼烟村,一行秋鹜晚归渔。 萧疏,向翁夫,坡前何处有桑株?将来郁郁开遍,忘魂花会染灵芙。 暗香堪省,青蜂知路,涧云偏塞崎岖。正浮身略寄,单衣欲冷,俄冠须扶。 小武身处这一结界,远远听到悠扬的歌声,不由沉醉。 灌千钟的格调果然不同凡响。 夏庶人呢?小武明明召唤了夏庶人,此刻却不见踪影。 “哎呦哇啦!”一个老头从树上摔了下来,激起一堆黄叶。 只见他抬起脚丫子一个鲤鱼打挺,白发、白眉、下巴沾了点白沫,全身穿了件花格子浴衣,也该着腰带没系紧,啪嗒一下衣服开了,露出了白嫩嫩的……他动作快又给系上了。 他看看自己右手,凭空握了握,大概是在找他那把刮胡子刀,看来被召唤来之前,他刚洗完澡。 小武上前抱拳:“您是夏庶人吗?” 老头扯着浴衣一角到嘴巴上抹抹,生气道:“你才吓死人呢,你们全家吓死人!你,还有你!”他指指小武身后的阿拉,脸还一红。 阿拉弯腰嬉笑道:“老人家,您这么大年纪了还会害羞呐?真可爱!” 老头听了,忽然也笑成了花一样,道:“你是这小子的阿拉?啧啧,是个情种,是个情种,眼光还可以。” 小武时刻关心着远处江上小舟里挑灯夜读模样的灌千钟,见他起身出句,连忙央求老头道:“夏老爷爷,您一定得救我啊!” 老头深吸一口气,把浴衣腰带勒到最紧,迈开脚丫子走了两步,登到高处饱览一下苍茫的夜色,转头道:“凭啥?” 小武早就想了一个说辞,道:“不瞒您说,我完全不会怼句,十年前我被金振南的徒弟所伤,吸走了我全部日月,我后来睡了整整十年,直到前天才醒……” “停。”老头伸出手做了个stop,“你的故事我完全没兴趣。说重点。” 小武心说我的重点就是我的故事啊,连故事都不许讲,还怎么煽情啊? 阿拉机灵地接茬道:“老爷子,您闲着也是闲着,现在对面有个灌千钟特别嚣张,我白给您个机会练练他,您尽管玩儿他,输了算我的!” “这话我爱听,”老头又笑成了花,“输了可不算你的么?还能算我的?……哎,不对,输了你们可别说出去,我还想做人。” “那您是答应了?”小武倒地便拜。 老头脸又冷了下来:“谁答应了?假设懂不懂,假设。” 阿拉这回挪上前勾住老头的胳膊,也朝着小武骂道:“呸,不自量力的小子,我们老爷子是你说拜就拜的吗?滚一边去,看咱们怎么收拾这个灌千钟。” 老头一听果然受用,道:“好,收拾他!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就这一次哦。下次你们可别再把我召来了,我还要睡觉!”他又看了看阿拉,忽然斩钉截铁地道:“对!不能来了,夏庶人,你别忘了你也是有阿拉的人呀。” 分裂的色老头。 眼见白雾赤江皓月,乌蓬黄卷青灯。灌千钟才不管你们到底请到了谁,自顾自立于船头,一手拿着竹简,一手点亮江面,荡荡然,悠悠然,划开涟漪: “读古文,知故事,今心无杂念”来者接招! 夏老头无可无不可地晃晃脑袋,转头用手指勾勾伺候在下首的小武:“人家博古通今,心无杂念,你怎么说?” 小武灵机一动,想到一个梗,道:“我是‘赖汉难钻孔学书’,啥也不懂。” “哎?”老头眼睛放亮,“这句你从哪儿学的?” 小武道:“十年前金振南的徒弟把我怼走时用的就是这句。” “上句是啥?” “赌徒易做庄生梦。‘赌徒易做庄生梦,赖汉难钻孔学书’现在是我的座右铭。” “你叫什么名字?” “梁小武。” 老头听了,忽然笑了:“‘梁小武是怼怼侠’么?” “哎?您怎么……”小武心说我当时确实出过一句“王亦能是王八蛋,梁小武是怼怼侠”来着,但那是冲着胖墩儿小孟怼过去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怎么会知道? 老头问:“那‘王亦能’是谁?” 阿拉看出苗头,指着自己的脸道:“就是我现在现实中的老公啦!” “哈哈哈哈……”老头大笑不止,“这么看来这个王亦能果然是王八蛋,哈哈哈,有趣有趣!” 小武一脸尴尬,忙道:“老前辈,您快点教我怎么怼句吧,时间快到了!” 老头看了看心结被他抓住的小武,又看了看清新可人的阿拉,乐道:“这好办,出怼是什么来着?” “读古文,知故事,今心无杂念。”拜托。 “那你就怼‘追少女,慕妙龄,小子做龟孙’。哈哈哈。” “您这是在拿我开玩笑呢?”小武皱眉。 “怎么是开玩笑呢?”老头不高兴了,“他出怼‘古文’为‘故’,‘今心’为念;你这句‘少女’为‘妙’,‘小子’是‘孙’,不是正好?他自我标榜读了很多书,你自我标榜甘愿当备胎,一样屌丝,你比他还实在点呢你不觉得么?” “要是输了……” 老头抬起脚丫子作势要踹:“输个屁!爷爷我是评委,你说我会输吗?” 我靠,搞了半天您就是那个什么“五常”啊?!怪不得怪不得,小武这下全明白了,当年“王亦能是王八蛋,梁小武是怼怼侠”可不是送到评委哪儿评过么,结果输给了胖墩儿的“上皆出自上三旗”,原来就是这位给吹的哨啊。 “当然了,”老头忽然又怂了,“评委也不只我一个,应该说概率比较大吧。” 好么,原来“五常”还不是一个人。“难道是五个人?”小武脱口而出。 “唉?你知道哦,”老头扣扣脸,“五常嘛,就是五个常委咯。” 投票三对二,海盗分金啊有没有? 这时灌千钟的自怼出现了:“娶良女,拜娘亲,小子姓公孙”。 竟然差不多唉,到底谁赢? “还用说,自然是咱们咯。”老头摆摆手,“好嘞,投票完毕。梁小武,你拥有爷爷的一票!” 阿拉拽了拽老头的胳膊道:“老爷子,您这句肯定赢。不过呢,我想改一个字,您看看如何?” “有意思,说说看?” 阿拉道:“‘龟孙’不好听,我改成:追少女,慕妙龄,小子做徒孙。怎么样啊?” “你看看,你看看,这妙龄少女,”老头假模假样,“你不就是想叫他拜我门下吗?” 阿拉笑道:“老爷子您最聪明了!” 小武见状也急忙拜倒。 老头正色道:“给你个试炼吧。我之前已讲过不再帮你,所以你之后不可以再召唤我出来。如果你有本事找到我,我就收你做关门弟子。” 小武道:“是。我会努力的!” 阿拉鸡贼地撒娇道:“老爷子,给个提示啊,世界这么大,上哪儿去找您呐?” “大丸,来大丸找我吧!”在一切回到现实前,老头举起擎天手臂,摆了一个超级英雄的pose。 然后衣带又松了。 第二十九章 吹牛脱狱 打狗关门 灌千钟低着头,把大手糊在脸上,拇指和中指揉着太阳穴,然后收起来捏捏鼻梁,眨着眼睛道:“夏庶人?” 小武故意反问:“你怎么知道?”眼睛忍住不去瞄门口。 灌千钟半个面孔都被揉红了,道:“金振南的徒弟还会告诉你谁?呵,就算是夏庶人,他能保证每次都胜我吗?只要我赢一次,就带走你了。” 小武心砰砰乱跳,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用每次,下一次就玩完。夏庶人已经声明不再帮他,只要灌千钟攻过来,谁也不好使了。 没办法,只能忽悠了。 小武让自己放松下来,养出一个笑容道:“夏老爷子教了我个出怼,你想不想听?” 灌千钟看到小武这么自信,抱起双臂道:“你有出怼不拿来怼我,告诉我干什么?” 小武道:“我这点日月,赢你一次也没意义,又翻不了盘。我是想不如用嘴巴跟你讲,你听不懂的话还可以跟你解释解释。” 灌千钟六个点。 小武道:“夏老爷子说你们怼术界的人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信邪,总以为自己神机妙算,其实不过是做梦而已。宁可拿命去赌博,也不愿意正视现实。所以他有个出怼,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就是:赌徒易做庄生梦。他告诉我,如果你的对手不信邪,你就拿这句话提点他,懂的,就还有救,还执迷不悟的,那算彻底完了。” 灌千钟沉默,眼神黯淡。片刻后,沉吟道:“那他的自怼是什么?他也是怼术中人,难道不赌不做梦?” 小武道:“他的自怼我可不知道。不过,他根据我的情况,量身定做了一个怼句,可以告诉你。叫:赖汉难钻孔学书。他跟我讲,怼术虽然会让人狂妄自大,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学的,因为你们确实有狂妄自大的资本,只是很难控制这个程度罢了。他说他的理念和你的‘归一’不同,你一边希望人人都是赖汉什么都不要会,一边又不能抑制自己的狂妄,任由它无限扩充。而他的理念是每个人只有靠自己才能归一,这个‘一’不是简单的什么都不会,那是零。真正的‘一’,是会了却不滥用,提升自己又守得住自己。所以你既要‘钻孔学书’,又得防止‘做庄生梦’,既不是赖汉,也不是赌徒,正正好好,才是人生大境界。” 灌千钟头皮发亮,松开了环抱的双臂,面露兴奋道:“哈哈,一片胡扯。你走吧!” 小武心说这逻辑上不通啊,既然是胡扯,怎么又让我走了? 阿拉抽冷子问:“这一段真的是你胡扯的吗?” 小武笑道:“那还用问?” 只听灌千钟得意地道:“梁小武,今天我正式收你做徒弟,你走吧。” 喂喂,我没准备当你徒弟啊?小武不知道自己现在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就代表着自己承认他这个师父了。 灌千钟道:“你听好了,你拜不拜其他师父我不管,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弟子,我看好你成为本门理念的实现者。夏老头的狗屁鸡汤只能骗骗小孩子,你最终还是会走到我这条道上来,信不信?” 你是说唯我独尊一统江湖?好像也不错哦。 “不可能。我不会成为你这样的人!”小武脸皮极厚,白里透红。 “哦。”灌千钟呵呵。 小武知道这时候该溜了,朗声道:“你救过我一命,大恩大德,没齿不忘,咱们后会有期,到时候再看。”他已经充分掌握了灌千钟的性格,你越装逼,他越喜欢。 当小武终于走出房间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要瘫了。这一整天,先是大战王亦能,再是与白如浪化敌为友,之后接付泓的招,又被小孟围困,最后急中生智搞到了巨型召唤兽,成功忽悠灌千钟放自己一马,这都什么事儿啊,有完没完呢? 呃,好像没完。 他打开手机,看到那个“点赞网”的记者邹博雅发来短信:“803,快来。” 要不要去呢? 经过这么多事,小武想静静。 算了,他站进电梯,按了一楼的键。 “我走了,我们改天约。”小武觉得还是要找机会谢谢她帮他拉闸脱困。 他准备打个电话给胡浩,这小子大概还在为20万的事吐血呢。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邹博雅。 “喂,我已经先走了。”小武接起电话。 “我劝你最好回来。”王亦能的声音?!“她在我手里。” 小武惊道:“你是王亦能?你怎么……” 王亦能道:“803,想要她不被警察带走的话,快来吧。一个人来哦。” 小武听到对方挂了电话,心里思忖邹博雅不能不救,于是重回电梯,义无反顾地上了8楼。 803外面站了三四个男人,体面的西装连同倨傲的神色都还未脱下,小武认得,他们都是王亦能的死党。 这些人看到小武孤身前来,不由得露出讪笑,也不说话,各退几步。其中一个人上前敲了敲房门,门缝微开,小武推门就进。 邹博雅被反手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毛巾,王亦能坐在床沿齁着抽烟,看到小武进来,依旧纹丝不动。他眯缝着眼,烟雾在面前形成一道灰幕。 “关上门。”王亦能开口,身边放着根老粗的棒球棒。 小武反手干净利落,把挤上来偷窥的眼压入黑暗。 王亦能道:“我跟你做个交易,很公平的交易。” 小武鄙夷地看着他:“你之前赌输了的已经开始算了吗?” 王亦能道:“我赌输了什么?“ 小武道:“原来你真的这么不上台面。” 王亦能道:“噢,你是说不能和古晓静打炮是吗?嘿嘿,告诉你件‘上台面’的事。刚才我们就差点忍不住打了一炮,你知道的,突然断电,就在台面上,我们俩老兴奋了!” “你tm真无耻。”小武咬着牙。 王亦能指了指邹博雅:“这不还得拜她所赐吗?她以为电闸是这么好拉的?要不是我跟酒店关系好,她现在早在局子里了。” “这事跟她没关系,是我叫她这么做的,有种冲我来。”小武怒道。 王亦能把眉毛挤成八字,笑道:“这不冲你来了吗?早知道是你干的,而且我还知道了你怎么作弊!” “哦?” “怼阵,对不对?”王亦能刻意压低声音,使它充满磁性和神秘感,“你们就是通过怼阵来传送信息的!” 你怎么知道的?! 王亦能读懂了小武的惊讶,拿出一只手机道:“这里面可都有写哦。” 小武看向邹博雅,只见邹博雅点点头又摇摇头,千言万语一言难尽的样子。 你果然只是个爱好者,小武叹息。 “什么东西?”小武突然想到一件事,装傻充愣道,“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王亦能把手机扔了过来,道:“还装!” 小武迅速翻看,原来是一个日记app。其实没记录什么,都是些碎碎念,唯一重要的,也是致命的,就是昨天的日记。其中写道:“天!十年了,他又出现了!我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真奇妙,怼阵原来还可以传送信息?真是天才的想法。真希望……算了。” “没想到你也有迷妹啊!”王亦能嘲讽,“说吧,不说明白,你们谁也走不了。” 小武扔下日记,心中已经有了计策,故意摆出沮丧的样子道:“既然你知道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学会了一个奇术,可以把另外一个人一同拉进一个结界,就像两个人临时开了间房,说的话除了我和他以外没有第三方听得见,就这么简单。” 王亦能掐灭烟头道:“你开玩笑呢吧?” 小武道:“那你说我是怎么作弊的?” 王亦能沉吟半晌,道:“这样吧,你开个结界把我拉进来试试,如果是真的……” “你就把我们放了?”小武眼睛中燃起过分的希望。 王亦能道:“如果是真的,你就得教我,让我学会了才行。” 小武迟疑:“教我的师父没授权我外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把古晓静让我接盘。” 王亦能笑了,摸摸身边的球棒:“喂,你到现在还惦记着我老婆呐?你不要忘了,现在是你们在我手里,哪轮得到你跟我谈条件?” “那算了,”小武手往裤袋里一插,“叫警察来好了。不是我说什么,你学会了我这招,什么弊不能做?我是真爱古晓静,你做个顺水人情,也算给自己积德。” 王亦能切了一口,道:“少拿我和古晓静之间的感情做交易。” “那你至少让我和她打一炮吧,”小武开始哀求了,“你找个时间出差,我来搞定她,就一次,求求你了!” 王亦能眉毛挑了起来,一脸怜悯,他转头看看哑口无言的邹博雅,道:“喂,你瞧瞧你的偶像,宁愿找我老婆打炮也不找你,就这种货色,还值得你等十年?” 小武忙道:“这不一样的,我从来没对她有过想法,对古晓静,我是忠贞的!” “哼哼,”王亦能讪笑,“你也别再恶心我了,你先开个结界看看,真的好的话我再考虑考虑,哈哈哈!” “那你先把门口的那些人都支开。”小武一面孔不情愿。 “为啥?”王亦能疑问。 小武道:“怕偷师。” 王亦能道:“放心,这酒店的房间隔音很好,他们听不见,我试过。” 小武心里比了个中指,强硬道:“不请他们走我不演。” 王亦能道:“你不会跟我耍什么花招吧?” “我就是要耍花招,这才请他们走。除非你想叫他们一起知道你的秘密。”小武瞄准王亦能的软肋。 “我告诉你,打架你肯定不是我的对手。”王亦能抄起球棒,走到门口,开了门低语几句,小武听到他叫他们到楼下大堂等一会儿。 王亦能回身进屋,啪嗒一下,自己把门给锁了。 一切就绪,小武第一次体会到灌千钟的魔力,把一个毫不知情的凡人玩弄在鼓掌之间,确实很爽。 当然比这更爽的是,那位可怜的凡人,恰好是你仇敌。 第三十章 原形毕露 宿怨终究 如果开个怼阵直接把王亦能怼走好像太没意思了。 但看到他挥着他的粗棒,捆着我的迷妹,一脸你开个怼阵试试的贱样,如果不满足他的心愿,还是人吗? 小武对王亦能说:“马上我就会念个口诀,把你拉进一个四周一片漆黑的次元。我们两个虽然相隔不远,但没有办法说话,交流得靠写的。” 王亦能眼睛睁大,全神贯注。 小武道:“我会先写一段话,等我写完呢,你就可以看见。到时候你得写一句话答复。这就叫‘怼’。人一对,心一对,我们两个心对心,把心里的话写出来,不用担心第三方会看见。懂了吗?” 王亦能将信将疑,催促道:“废话少说,试了才知道。” 小武道:“那试好了你要答应我……” “你怎么话这么多,你果然是想耍花招吧!?”王亦能把球棒敲在桌子上。 “那好,”小武一脸爱信不信的表情,笑道,“花招来了!” 天旋地转,黑色深渊。 梁小武的口诀比较残次,弄不出什么华丽的场景,但就是这种极简的风格,更能让人产生异次元的感觉,对王亦能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小武看到王亦能震惊的样子,心说有门儿。他押上足以带走王亦能的一根蜡烛,期待系统给出那条意料中的提示: “你可以带一个除了怼象之外的人或物进入法阵,请问你要带什么?” 小武望着这行提示,问身边的阿拉:“可以吗?” 阿拉深吸一口气说:“来吧!” 她当然明白小武这次要带谁,不是夏庶人,不是小孟,也不是白如浪。 小武自己就可以怼走王亦能,不需要他们的帮助。 他现在唯一需要的,是一场解脱,一场复仇。 “古晓静。”他说出了名字。 于是在他的面前出现了奇妙的画面,两个容颜绝似的女孩互相打量对方,过去与现在,拥有与失去,爱与被爱,假与真。 小武发现了两个人的区别,阿拉是假的,透明的、空的,但中间有一团火;古晓静是真的,纹理、色彩,都是真的,但你看不见内心。她是暗的,她身上的光芒全都来自于你的投射。她只是把你所有的热情返还给你而已,只有衰减,不会增加。 古晓静说:“我在哪里?” “在我的梦里。”小武苦笑。 “那这又是?”古晓静指着阿拉。 阿拉挺起胸说:“我是他梦的主人,恰好跟你长得像。” 古晓静看着脸转过去的小武,说:“难道……你真的还喜欢我?” 小武没回头,抬起手写字,说:“不,只是恰好,而已。” 古晓静这才看到远处的王亦能,惊呼道:“王……” “他是真的,”阿拉吸了一口气,不再板着脸,像姐妹一样过来勾住她,亲切地说,“那是真的,是你老公本人。” “怎么回事?”古晓静有些害怕。 阿拉搂紧了她道:“你老公绑架了小武的朋友,向他勒索考试作弊的方法。小武因为奇遇学会了一招传音入密的法术,没办法只能给他展示展示。你看小武现在正在写一篇文字,写完后你老公在那边会看见,然后他会回复一段话过来。在这个法阵里面,他们之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交流。你老公在那头也看不见你的存在。” “他绑架了人?”古晓静摇头不信。 “为了得到小武的法术,他大概还能做其他的事情呢!”阿拉讥讽。 古晓静朝王亦能挥了挥手:“他真的看不见我?” “看他怎么回复小武的话,你就知道了。”阿拉指了指刚写完字的小武。 古晓静定睛一看,小武写给王亦能的话是这样的: “这下你信了吧?看到这篇文字后,你得回一段过来。但是要注意,不能有谎话。我写谎话你会看不见,你写谎话我会看不见。明白不?这样吧,我给你出几道题试验下:一,你妈叫什么名字;二,你和古晓静第一次上床在什么时候(不要告诉我你忘了);三,要想学这个本事,你得先把人给放了,然后答应我帮我找机会和古晓静来一炮,就一炮,同意吗?(是的,我就是在坐地起价,没点好处谁教你啊?等你答复哦!)” 古晓静看完大骂道:“梁小武,原来你是这么猥琐的人!?” 小武转过头,摇了摇发光的手指:“比你老公,还是要差一点。” 当这段文章如流星般送达到对面的时候,王亦能邪恶地笑了。那是一种混合兴奋、贪婪以及下流的笑容,不知道古晓静是否曾经见识过。 小武唉了一声,又开始写字。他需要自怼。可是这么一篇没有道理的文章,要怎么自怼呢? 王亦能答题完毕,在赞叹指尖华彩如梦如幻的同时,向这边比了一个大拇哥。他确实信了。 结算。 阿拉陪着古晓静一字一句地读起王亦能的答卷:“题一:你妈叫什么名字?答:苏佩云。” 好讲究的答题格式!阿拉看到古晓静的表情,证明无论从内容还是形式上,她都已经认可这就是王亦能本人答的题。 “题二:你和古晓静第一次上床在什么时候?答:2006年7月17日23点02分(注:就在散伙饭那天晚上,我是看着表做的,爽不爽?)” 小武长叹一声,转过来看到气得发抖的古晓静。 “题三:来一炮?答:我可不可以录像?” 靠!你狠! 古晓静一直端着的身体瞬间垮掉了,阿拉手一松,任凭她坐倒。她想抓一些东西朝王亦能扔过去,可是周围空空如也,只能发出一些崩溃的呼声。 小武的自怼出来了: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钪钛钒铬锰,铁钴镍铜锌。镓锗砷硒溴氪铷锶钇,锆铌钼锝钌铑钯银镉。铟锡锑?碲碘氙,铯钡镧铈镨钕钷钐铕钆:铽,镝钬铒铥镱镥铪;钽,钨铼锇铱铂金汞铊铅铋钋砹氡钫镭(锕钍镤铀镎钚镅锔);锫,锎锿镄钔诺铹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钪钛钒铬锰铁,钴镍铜,锌镓锗?(砷硒,溴氪铷锶钇锆铌,钼锝钌铑钯银镉铟?锡锑碲碘氙!)” 没错,这就是元素周期表,不是乱码,胜似乱码。 关于怼句,小武唯一掌握的规则,就是字数要一样。可怜他堂堂一代学霸王亦能,怼得连字数都不一样,竟然还不如学渣! 小武仿佛看到作为评委的夏庶人穿着格子睡衣正在给他比中指,好像在说:你tm这都叫我来评? 没办法,谁叫我是“怼怼侠”呢? 在古晓静的颓丧与阿拉的大笑中,小武收走了王亦能的烛光,让他彻底留了下来。黑暗,冷酷,是小武走后送给他的礼物。 回到现实,王亦能安详地瘫软在地,大棒掉在地毯上,特别温柔。 小武一个箭步上前踢了他一脚:你的阿拉会是怎样?是古晓静,还是……37号技师? 邹博雅坐着目睹了一切,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小武跑过来拔出嘴巴里的毛巾,正要帮她解缚。 手机响了。 王亦能的手机。 是古晓静。 她必然会来问问到底是什么回事。 小武刚在犹豫要不要接,邹博雅忽然道:“给我!我来接。” 古晓静在听筒里着急地问:“亦能,你在哪里?” 邹博雅道:“你谁啊?!” “我是他太太!”古晓静有点歇斯底里,明显没缓过来,“你是谁?!” 邹博雅道:“噢,原来是正房啊。你找他么?他现在正忙呢!” “他忙什么?你让他听电话!” 邹博雅道:“姑娘家不太好说出口,反正好几人在玩儿呢,你来的话,更好玩儿!” “你在哪里?我要报警了哦!” “别!”邹博雅演技一流,“我告诉你我们在……哦,你等会儿啊,我这里上钟了,你等五分钟哦,我一会儿叫他打电话给你。拜拜!” 小武心说你也够可以的。 邹博雅挂了电话立即道:“我们快走!” 小武点头,帮着邹博雅打点停当后就去开门。 邹博雅指着地上的王亦能道:“打算这么处理他?” “自有人赡养他下半辈子!”小武话虽出口,心里却忽然有些不忍。 邹博雅盯着小武看了两秒,说道:“看你表情似乎还有点犹豫。” 小武不理她,确认走道里没人,当先离开了房间。 两人决定从货梯走,这样可以避开被王亦能支开的那些人。小武猜测古晓静联系不上王亦能,一定会打电话给他那些死党,这些人得知情况后去而复返,是迟早的事。 邹博雅在电梯里对小武说:“弄不好这下我们要被通缉了,你怕不怕?” 小武道:“有什么好怕的?” 邹博雅道:“不错,有腔调。其实呢,我们是不会被通缉的,因为王亦能变成傻子在医学上找不出原因,警察也不会受理。” 小武道:“你确实知道得不少,你到底是?” 邹博雅道:“我就是一个记者,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不叫邹博雅。” 第三十一章 痴缠人物 庇护山庄 电梯门开了,暂时还叫邹博雅的邹博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小武左弯右绕,跑出了后门。 小武这个时候也集中注意力观察周围的动静,忽然他拉住邹博雅,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商务车,只见两个戴眼镜的男子把一个人抬进了后座。 小孟!被抬进去的是小孟! 小武正惊异间,发觉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他认识。正是曾经在左手边第三个门外埋伏过的某个小孟的手下。他曾主动攻击小武,两人在怼阵里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小武召唤出白如浪防住了他的进攻。小武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从付泓手里逃掉的,但可以肯定,他一直是阴态,否则没道理不先救醒小孟。 看来灌千钟他们放了小孟一马,那白如浪呢?难道也在车上? 邹博雅看着匆匆而去的车子,眉头紧锁,一句话也没说。 小武道:“我们也走吧,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 邹博雅道:“接下来你要到哪儿去?” “回家。”小武望着万家灯火,身心俱疲。 邹博雅道:“我……我可不可以请你到我那边先去坐一会儿,我有事跟你讲。” “对哦,”小武想起在这个记者身上还有很多疑点,“你说你不叫邹博雅?” “是的,我的真名叫纪默,纪晓岚的纪,沉默的默。事实上……纪晓岚就是我的祖上。” “啊?纪晓岚?你是说铁齿铜牙纪晓岚吗?”小武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错,就是他,大名叫纪昀,是乾隆时候时候的大学士,”纪默面露自豪,“具体我带你去个地方,有些关于怼术的事,我要告诉你。” “那是什么地方?” “庇护山庄!” 小武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晚点回去,踏上了去“庇护山庄”的路。 这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拨了进来,小武知道,有些事情还需最后了结。 “梁小武,你把王亦能怎么了!是你干的对不对!”古晓静快疯了。 小武平静地道:“你是哪位?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古晓静咬着牙道:“我是谁你听不出来?我们已经报警了,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之后就是警察来找你了!” “随便,”小武道,“你这种诈骗电话我接得多了,白痴才会上当。” 古晓静痴笑道:“你给我来玩这一套是吧?好,你在家呆着,有人会找你来算账!” 小武刚挂断电话,胡浩又打过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古晓静找过你了?” 小武道:“嗯,她说我把王亦能怎么怎么了,我看她有点毛病了。” “她说王亦能昏迷了,之前跟你还有邹博雅在一起,他昏迷的房间也是邹博雅开的。”胡浩显然替小武着急。 小武道:“你认识邹博雅?” “不太熟,之前帮过我个小忙。对了,她问我要过你的电话,说可以帮你。” 小武道:“你不用担心,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王亦能是自作孽,大概是老天报应他吧。” “他会不会……昏迷个十年?” “看他造化了。”小武收了线。 不得不说,王亦能的造化,确实好。 当梁小武第三次接起电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想到说话的人会是王亦能:“梁小武,我又活了。等着我,我会杀了你!” 嘟嘟嘟嘟,迷之挂断。 等噔。 灌灌发来一条微信。 “徒弟,我给你收了一个师侄。他刚才对你无礼,我已经教训他了。” “王亦能?”小武复制黏贴了个黑人问号脸还给他。 灌灌道:“我听说他跟你有点不对付,于是我想啊,这个徒孙我收了。” 小武道:“你什么意思?” 灌灌道:“一年。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内你这个师侄不会来找你麻烦。一年后,也就是2017年6月8号,他会在原地等你,你们公平地怼一怼,生死无怨。我相信你会来的,对否?” 小武道:“你有必要这么掺和我们的事么?” 灌灌道:“给你点激励嘛!我是希望你赢啊!毕竟你是师叔!” 小武道:“看来我不接受是不行了,好好教他吧,别给你丢脸。” 厉害了我的哥!灌灌的表情包还蛮多的。 纪默见小武神情凝重,问道:“怎么?王亦能的人还不肯罢休?” 小武把视线焦点放到无限远:“没有。大丸……我要去大丸!” “大丸?你是说百货公司?”纪默纳闷。 小武道:“我不知道,我必须去大丸找一个人,拜他为师。” “谁?” “夏庶人,你听过吗?”小武看向纪默。 纪默表情愣住了,好久才眨了一下眼:“等到了地方再说吧。” 庇护山庄。 非常有逼格的名字,实际却就是一间闹市里的公寓房,三室一厅,有些年久失修的样子。 家具陈列并没有什么奇特,只是当他们穿过客厅走向里屋的时候,沙发上忽然跳起了一个受了惊吓的……女人。 之所以说“ta”是女人,是因为这个人穿着文胸,烫了头涂了口红。但ta的声线明显是属于男人的,而且眼尖的小武也看到文胸的下面不是**却是肌肉。 “嘘!”纪默压压手告诉ta没事儿。那个人冲着小武上下打量了一番,把滑落的毯子掖掖,翻下去不见了。 小武心说这地方确实有点奇怪,但要说危险,他却一点儿都没感觉到。 进入里屋之后,纪默打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哒哒哒哒,跳了半天都亮不起来。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摸到一张书桌前打开了台灯。她请小武过来坐好,自己找了张沙发靠着。灯火昏黄。 小武道:“庇护山庄?从这个名字开始吧!” “庇护山庄就是避难所的意思。”纪默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 “避难所?谁的避难所?” “lgbt。”纪默启动电脑。 小武奇道:“什么叫……lgbt?” 纪默耐心地说:“就是非异性恋者。l是lesbian,女同;g是gay,男同;b是bisexuals,双性恋;t是跨性别者,transgender。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不敢表露自己的取向,怕被家庭和社会歧视,有时候他们需要一个逃避的地方,或者离家出走后需要一个临时住所,这时候庇护山庄就可以帮助他们。” “谁在运营庇护山庄?你吗?” 纪默笑笑:“算吧。我们有几个伙伴,原来开了三四家,现在就只剩这一家了,毕竟都是无偿的。” 小武肃然起敬:“那原谅我问一句,你……也是吗?” “被你看出来了?”纪默温柔地捋捋头发,“我是l。” 小武点头道:“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就是你的日记,你说:‘他又出现了!我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这个他不是我吧?” 纪默点点头。 果然,你没有迷妹。小武在心里自嘲道。 “那么那个他是?”小武隐约想到了什么。 “是他。”纪默按了下回车,然后反转电脑,一张放大的照片摆在小武面前。 年轻的纪默,无比幸福地依偎着一个姐姐,阳光明媚。 白如浪! 小武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这个名字后面出现惊叹号了。“天!十年了,他又出现了!我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真奇妙,怼阵原来还可以传送信息?真是天才的想法。真希望……算了。”这句碎碎念果然不是对小武写的,谁又会想到隔了十年出现的,不止是小武,还有白如浪。 “我们十一年前就认识了,那时我十九,他比我大十岁。”纪默悠然神往,眼里满是欢喜,“他是b,还有其他的伴侣,可对我来说,他就是唯一。” 小武不说话,静静地听她讲。 “他后来知道我是纪晓岚的后代,就告诉我关于怼术的事,他说纪晓岚曾是一派的掌门,曾是世界上最会怼的人。” “那你原来不知道这件事?”小武问。 纪默摇头:“不知道。后来我问过家里,都没听过什么怼术。只有我大爷爷说,纪晓岚写过一本关于对联的集子,传到我大爷爷的爸爸那里,被霓虹人给抄走了。是对联,不是怼术。” “霓虹人?”小武疑惑。 纪默道:“那是抗霓战争,我们家在京城,那个时候还叫北平。霓虹人当中有那么一些崇拜中国文化的,手段很恶劣,知道我们家的书多,来抄了好几回。” 小武点点头,请她继续。 纪默道:“我问他,也就是白如浪,这个对联的集子和怼术有什么关系没有。他说难讲,必须要看到原稿才知道。于是我就一直在想怎么把祖宗的东西给找回来,也许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小武深深感觉到了纪默的痴情,道:“你找回来了吗?” 纪默叹了口气:“没。十年前他突然消失了,我本来想求他教我怼术的也没来得及。我找不到他伤心了很久,但我知道他不告而别肯定是有原因的,所以手机一直为他开着。后来等啊等,也慢慢习惯了,心想不如去找找纪晓岚的集子吧,说不定找到的那一天他就会出现。” 小武想让她高兴点,道:“虽然你没找到集子,但他也出现了呀!” “对的!”纪默深呼吸了一口,“你不知道我昨天有多激动。但他告诉我他是偷偷给我发的信息,他处在危险中。他要我帮忙,找到你并想办法制造混乱带你脱困。她说只要你脱困,她就有希望再回到我身边。你如果昏迷了,我就可能再见不到他了。” 小武心说原来白如浪早就看清了形势。 纪默继续道:“他说唯一担心的,不是敌人环伺,反倒是你可能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不配合就完了。我说我跟你完全不认识,你不听我的怎么办?她说实在不行,她会利用怼阵给你传递信息。这点我闻所未闻,他说他也是受人启发,这是他十年来最大的发现。我能听到他跟我说那么多的话,幸福死了,心想一定要帮助你。还好,你非常聪明!” 小武听到这些话,回想当时的细节,才恍然发现纪默曾有意无意地在采访中向他暗示白如浪和他是一队的。原来说到底不是他小武找到了白如浪,反倒是白如浪找到了小武? 人生奇妙。 “所以你一定会帮我救出他的是吗?”纪默充满感伤和期待。 小武肯定地点点头:“这是我对她的承诺,现在,也是对你的承诺。” “那就好了。对了,你能教我怼术吗?”纪默双手合十。 小武尴尬地说:“呃……不是我不想教你,只是……”只是他也不会,而且他已经在他“师侄”王亦能身上用掉了阳态,想要传灯也办不到。 纪默会心地一笑:“那你的责任就更重一些了。你们怼术界水深得很。” “哎?”小武在椅子上磨磨屁股,挺直身子,“你对怼术一窍不通,却好像对怼术界蛮有研究的样子,怎么回事?” 纪默往后靠靠,拍了拍已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你说对了。还记得我说我要去找纪晓岚集子的事吗?这十年来也不算一无所获。我黑了霓虹人的资料库,发现了点有趣的事情。” “哦?什么有趣的事情?”小武身体前倾。 “你说你要找一个人拜他为师,他叫什么名字?” “夏庶人,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霓虹人的资料库里有他。他是个……” “是个什么?” “是个汉奸。”纪默回答。 第三十二章 心之方向 对的旅途 梁小武没想到夏庶人会跟汉奸搭上关系,赶紧请纪默不要再卖关子。 纪默道:“事情得从抗战说起。大约80年前霓虹国发动七七事变,一夜之间占领了北平。到那一年的12月,他们攻克了我们的首都金陵。当时无数人认为中国要完了,其中就包括一位怼术家,名字叫‘智’。” “智?这是什么鬼名字?” 纪默道:“我黑进去的霓虹档案里面大多是这么写的。我相信这是化名,以流派作为自己的名字。” 小武更加不解:“流派?你是说‘智’本来是一个流派的名字?” “对,”纪默点头,“这位智先生投靠了霓虹,并把他知道的情报告诉了他们,关于怼术界的重要情报。” 小武道:“看来你黑到了这些情报。” 纪默道:“霓虹人办事一丝不苟,记录地非常详细,只是防火墙水平差点儿。” 小武道:“也可能是日子过去太久了,他们已经不把它当回事儿了呢?” “我不知道,”纪默又翻开电脑,“但至少在当时,他们是很重视的。因为智先生跟他们讲,怼术可以杀人于无形,快、准、狠,虽然输出次数受到限制,但如果作为暗杀手段使用,实在是防不甚防。” 小武恨恨地道:“这家伙真是人渣!” 纪默道:“所以他向霓虹人献了两条计策。第一,把他养起来,高官厚禄地伺候着,只要他在,被怼走的人都可以救回来。第二,动用特务机关的力量主动出击去寻找健在的怼术家,先下手为强。” 小武道:“够狠!那当时其他的怼术家呢?” 纪默道:“智先生告诉霓虹人,中国人最有门户之见,但凡有点功夫都喜欢藏着掖着,很多都是单传。所以怼术界的人也不多,总体而言不过五个历史悠久的门派:仁、义、礼、智、信,对应中国人的‘五常’。” “五常?”小武想到了怼术的评委也叫五常,难道还有这一层意思? “‘五常’是儒家的概念,讲的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而怼,不就是一人对一人的关系吗?” 小武点头:“那这位智先生,应该就是智字门的人物咯?”他忽然想起了灌千钟,小孟曾称呼他为“义字门”的人,这下搞懂了。 纪默道:“他是智字门的掌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他智商高吗?” “小聪明有,大智慧却不一定,”小武仿佛能够想象那个人的模样,“他应该没想到霓虹会败吧?押错宝了。” 纪默不置可否,道:“问题是霓虹投降后,并没有任何记录说他死了,或者是受到了什么惩罚。如果他享受了八年的荣华富贵,然后又全身而退,甚至摇身一变又成为一派宗主,寿命活得比王八还长,你会怎么想?” “你是说……”小武睁大眼睛,“这个人就是……夏庶人?” 纪默笑笑:“我在另一份半官方的记录里看到了‘夏庶人’这个名字,里面说智先生原名就叫夏庶人。” 小武摇摇头:“不对不对,这个智先生当时几岁,你的记录里有没有写?” “没有,我看到的里面都没有写具体年纪。” 小武道:“你想啊,80年前的事啊。他要是一派掌门,当时起码也得有二三十岁。那到今天,不怎么也得一百多岁?不可能不可能。”他回想起老头的摸样,顶多八九十岁。 纪默道:“看来真相得等你帮我去发掘了。你说你要找他,上哪儿去找他来着?” “大丸。” “大丸……听上去倒像个霓虹名字,我帮你搜搜啊……”纪默三下五除二搜索完毕,“还是只有百货公司啊?世界连锁,这怎么找?” 小武低头沉默,这确实是像海底捞针一般,毫无头绪。 唉,找不到夏庶人就学不了怼术,怎么找小孟还有他两个师兄报仇?更何况一年后还要打王亦能和灌千钟,难道再靠麻绳和嘴炮?还有白如浪……阿拉啊阿拉,帮我想想办法吧? “仁、义、礼、智、信,”阿拉在他视网膜上打字,“如果夏老头是‘智’,灌千钟是‘义’,那另外三家呢?” “不错!”小武抬起头,看向纪默,“‘五常’的传人现在还有哪些你知道吗?” 纪默道:“白如浪,他应该是‘仁字门’的。” “还有呢?‘信字门’?” “不,我从来没有‘信字门’的消息。对了,有‘礼字门’,他们的人应该在湾湾。” 小武奇道:“湾湾?你是说宝岛湾湾?具体点。” 纪默道:“这一段是白如浪告诉我的。十年前他说想去湾湾寻礼。我那时候不知道‘礼’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他想去学‘礼字门’的东西。” 小武不解:“那‘礼字门’的东西有什么不同么?他本来的‘仁字门’不好?” 纪默道:“他说那里用的是繁体字,在字的分解和构成上有独到的东西,可以玩出不少花样。他还说,‘礼’之所以远走湾湾,是因为当年大家产生了分歧。其他人都倾向于用简化字作为出怼的标准,唯独‘礼’不答应,它不愿打破陈规,宁可不与你们来往。后来大家天各一方,只剩下我们自己打来打去,反倒是让‘礼’成为了神秘的所在。”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具体到湾湾的哪里可以找到‘礼字门’的人?”小武心动。 纪默道:“没有。” 叹息。 “我还说完呢,”纪默说话大喘气,“他虽然没告诉我‘礼字门’在哪里,可我这些年来找到了一个线索。在湾湾的北市有一个叫‘正中塾’的私立学校,从很久以前就开设了一门学科,叫‘对术’。听上去耳熟吧?只是这个‘对’字,下面没有‘心’。这门课很奇怪,招生不分年龄不分贫富,有钱也不一定能进。唯一的标准,更是玄之又玄,叫‘会遵守规则’。” 小武吐槽:“这也能算是要求?怎么评判你会不会遵守规则?” 纪默道:“我也搞不懂,似乎完全凭面试官的喜好。” “这么说,你去过?”小武机敏地道。 纪默点头:“我觉得这个‘对术’和‘怼术’说不定有关系,而且‘会遵守规则’不就是‘礼’么?可是最后我没过面试,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小武盯着纪默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觉得我有没有希望?” “你?你要去湾湾?” 小武下定决心,道:“把地址告诉我吧,我去试试!” 纪默想了想,开口笑道:“你确定?” 小武握拳道:“是的!我也要去寻‘礼’了。” 纪默一拍巴掌道:“那太好了,我觉得你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信字门’的啊!” 小武笑出声:“我怎么又是‘信字门’的了?” 纪默道:“因为你超级自信呐!” 小武哈哈大笑:“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救出白如浪!” 纪默眼圈泛红,用微笑屏住眼泪:“嗯!几时上路?” 明天,小武心道。 不,你已经在路上了。阿拉纠正。 没错,我已经在路上了。 对的路。他们异口同声。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