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爱上狐》 第一话 团子入侵 雨夜,层层雾绕,迷乱着群山。竹林深处,一个黑影在迅速移动,急匆匆又有些跌跌撞撞,在这个下着雨的黑夜,独自闯入这片绝望之林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只见那人脚下一滑,摔在地上,便再无动静。 清晨,雾气随着阳光渐强散去,几间茅屋若隐若现,风带着泥土的清新穿过每一个房间,停留在书案上那幅未完的“残竹”上,绕了一圈后,它将细细的毛笔卷到地上,洒下一排不规则的墨点。 换好靴子,将头发用竹枝随意束起,墨拿起柴刀,腰间别上酒袋,向山上走去。 刚到这里时,还经常会迷路,墨望了望从任何角度看去都一模一样的竹林。刚下过雨的路可真不好走,但愿不必再去买双新靴子,墨咬开酒袋盖子,“咕嘟咕嘟“几口下肚,感觉清醒不少。 前方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墨正考虑要不要到上面小憩一会儿把这袋酒喝完,突然,枯枝败叶间的一抹亮色引起了他的注意。走近一看,是个穿白色便服的人面朝下倒在那,衣服浸在泥水里,脏兮兮的,但看料子绝对是上好的织锦缎,做工、绣工也定非出自凡人之手,看来这人就算不是王公贵族,也必出自富庶之家,但是这诡异的银白色头发,不会是…… 墨皱了皱眉头,前几次被人发现了行踪,自己都将其灭了口,不想再杀人,所以才决定到这深山中生活,怎么还会被找到…… 他蹲下来,柴刀凌厉地挥向那人后颈,却在寸余的地方停了下来。等等,如果是来找我的,不可能穿的这么显眼,也许只是个迷路的人也说不定…… 墨犹豫了一下,将那人翻转过来试了试,还有气,他背起这人出了林子,向家中走去。 用毛巾擦去他脸上的泥土,一张和头发颜色极不相称的脸出现在眼前,很年轻,淡淡的眉毛,长长的睫毛细微地抖动着,小小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看起来有十**岁,他,或者说她,闭着眼睛还真分不出是男是女,看这身高,和那瘦削的身材,应该是个男孩吧…… 目光简单地扫过他身上,就觉得心下冷冷的,浑身不对劲,回忆了下各个王府,京里的达官显贵,虽然粉雕玉琢般的人并不鲜见,可这贵气中,又明明带了丝隔绝世事的清冷,还有那银白色的头发……墨拍了下自己的头:此地,除了我,就是他,多想做什么!见似乎没什么伤口,墨便起身准备煎点药。(..info好看的小说) 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不知遇到了什么难言之事,倒是有几分可怜。看样子,应该不是来找我的了。墨从后院自己的药圃里采了所需的药,一个时辰后,药煎好了,墨端着药碗从卧室窗外走过,不经意地向内一瞥――那个人不见了! 墨匆匆放下碗向卧室走去,却猛听得厨房里面有动静,进去一看,身子一晃,差点瘫倒。 多年来一直带在身边的几件宝物和趁手的兵器,就放在厨房碗柜深处的暗格里,现在暗格已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仅有的几只碗碟碎了一地。他拾起一片,发现上面有咬痕,正奇怪时,放宝物的箱子上突然多了一个白色的移动物体,说是物体,不如说是一个圆乎乎毛茸茸会滚来滚去的白色团子,对,团子,上面还分出几个叉来。 想起暗格里还有一把宝剑,墨悄悄走向那里,却瞬间僵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他看到那个白色团子,那个像狐狸似的白色团子正在啃剑柄…… 做梦,一定是做梦,那可是千年寒铁,可以削铁斩石,当年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神兵利器,陪伴自己出生入死奋勇杀敌的好伙伴……怎么可能被一只貌似狐狸的团子吃掉呢…… 墨向后退着,想找个桌子靠一下,手向后探,恰被削好的竹杖刺到,血滴下来,刺痛让他明白自己并不是做梦,他抄起竹杖,耍起剑花,用尖端猛刺那个“团子”。 它反应倒是敏捷,一下跳到酒缸上,墨又刺,它又跳到灶台上……如此折腾了许久,团子逮着空当冲出厨房,不是奔着门,而是向卧室逃去,墨紧追不舍,于是团子又撞翻了书案以及新买的一斗墨汁~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团子没有逃出屋子,墨也没有刺到团子,二者都精疲力竭。 墨躺在地上,眼看着团子向窗子窜去,自己已经起不来了,只见那个团子跑了几下,突然不见,刚刚救起的那个人站在那里,晃了一下倒在地上~ 做梦,一定是做梦。墨闭上些睡着,也许一觉醒来,我亲爱的“小伙伴们”都会重新回到我的身旁,一切都能恢复原状:宝物和宝剑都完好无损,碗柜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墨汁也没有染遍仅有的几件衣服,书案不是只剩一角,那个团子以及似乎是它变成的人,我也从来没有见过…… 夜,幽静,银色的月光顺窗子洒在屋内。 地上,墨安然地睡着,他旁边本应倒着的人睁开眼,冰蓝的双瞳散发着寒气,只见他坐起身,摇晃着站起来,手捏了捏嗓子,似乎发不出声音,他绕过墨,向厨房走去。 墨还不知,这只是他的安静生活被打破的开始…… 第二话 分辨食物 话说,这个团子样的小家伙真可用“人小力量大”来形容,来到墨的家不过数日,只要是醒着,张开小嘴就沿着所过之处一通狂啃,不计生冷,不分铜铁。 眼见着墨的家被吃得四下透风,辛苦盖成的房子,已成了“雨下得太大,就得到外面避雨”的“筛子房”。唯一护住的就是手里的竹杖,怀中的酒袋和仅有的一身缎子袍。(靴子在背他下山的时候刮坏了==) 墨真想学习古人,来个仰天长啸,可这白色团子,一脸无辜卖萌相,别看长得狐狸样儿,却偏偏懂得人语。既然懂得人语,自然是受过教化、有灵气的。都说一切要从沟通开始,既然情况已经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我堂堂将军还怕与一只狐狸谈判么? 于是乎,一个身高丈二、着玄色长袍的汉子,和一只白色的毛茸茸圆乎乎的团子,展开了一场嘴与嘴之间的厮杀…… 墨率先发动了脑电波杀死对手模式之苦情琼瑶式:1、2、3……6,看这尾巴数你该是一个灵物,又何必跟我这落魄之人纠缠不清。我这多少年出生入死辛苦攒下的,被你一张小尖嘴“咔吧咔吧”就吃回了洪荒年代。[..info超多好看小说]尤其可恶,你还吃了我的宝剑,虽然这一年半载,别说强盗,连个人毛都没有,我好歹也能用它切个咸菜,剔剔野猪骨头吧?我隐居是想过高品质、低碳、环保的优质生活,可不是要变身成有个树坑就能睡,啃把草根就能饱的原始人啊!“唉,你一个团子能懂什么。” 墨的一席话如飞驰而过的马队,说得烟尘四起,却被团子晃了下尾巴就轻易闪过,淡淡然道:“我不叫团子,我叫璃。” 墨紧握了握竹杖,不自觉地向崩塌模式进发:梨?鸭梨啊?还是烟台梨啊?我说了一堆话,你只听到最后一句么?还是你狭小的脑容量只能装下这么一句?!“我说你是团子,你就是团子。” 璃依然不以为意,又问道:“什么是团子?” 又有一拨野马从墨的心底跑过:就是你这种毛茸茸圆乎乎随便闯进别人家里大吃大喝还装无辜死赖着不走的家伙。墨却依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糯米做的一种甜食,以前在家乡过节的时候才会吃。” 璃转了转耳朵,好像听得很认真,很肯定地说:“我不能吃。” 墨绝望地狂掏怀里的酒袋:有没有搞错!我这让你啃得跟刚经历了龙卷风一样,你最好一个不留神把自己也吃了,好吧?“咳。” 小璃突然眼前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猎物,本来蜷缩着的身体一个凌空飞跃,已跳到了墙角,原来是发现了一根滚落的细羊毫毛笔,捡起来就要往嘴里送。 墨的大脑已经跳跃到自己不能控制的空间:stop!怎么着?我就说英文了,谁说武将就一定没文化?!那小李飞刀例无虚发还是个探花来,那可是全国第三名,皇帝钦点的。谁要是能断定我这位古人不会说英文谁给我买一坛上好的汾酒来!认准杏花村哦。“毛笔不能吃。” 听了这句话,小璃就像挨饥荒的小孩儿好不容易捡着半个硬馒头,却遇上了同样饥肠辘辘的抢匪恶霸,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两个小爪子紧紧地攥着毛笔,生怕被人抢去了似的,只幽幽地说出三个字:“我饿了。” 墨粗糙的心仿佛也发出了碎裂的声音,不,那绝不是因为伤心,而是要被活生生气炸了,但将军嘛,是见过大阵仗的:你肚子里有“虫洞”吗?吃进去的东西是扔到平行空间去了吧?别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我啊,你就是把我看化了也不成,那笔可是我赚钱的家伙。“笔是用来写字画画的,不是吃的,并且我这支可是上等羊毫手工精心制作而成的‘湖笔’。”别那么白痴地看着我好不好?你家里是怎么教育的?看你也十**岁了,怎么连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不知道。不过这样也好…… 墨从房后摘了一枝什么草放在了小璃的跟前,说:“这个可以吃。” 话刚说完,不但面前的草没了,小璃已经窜到了房后,把墨种在那的花花草草啃掉了大半,嘴角挂满了或红或绿的汁液,像只花猫。它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沾在爪子上的汁液。 墨显然被这突发状况弄得有点气结:“你……我的……我的连翘啊,我的半夏啊,我这自己生病了都舍不得吃,眼看就能去医馆卖个好价钱的药材啊,咳咳……嗯,镇定,刚才我给你吃的那枝可是断肠草,足能让一只熊罴肠穿肚烂而死,现在你吃了这么多,哦呵呵呵……你别怪我心狠,你死后,我一定选山上一处风景最好的地方埋你,再把吃剩的这些都摆你坟头,你快点安息吧。哎?你?” “你真好,这些比毛笔好吃,还好看。”团子伸出自己花花绿绿的小爪子,很是欣赏地瞧了瞧。 团子的反应显然已经超越了《皇帝内经》《生理卫生》等名家名著……喂!的范畴。墨向墙边靠了靠:“你不肚子疼吗?”你到底是什么物质合成的?外星异形?未来世界机械战士?人和狐狸合体后产下的新品种? 璃看来没吃够,根本没听墨说话,就又奔向下一块地。 “喂!你去哪?”墨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就算你是“不锈钢内胆”的,百毒不侵,好歹拉个肚子,把我的宝物、宝剑拉出来啊,恢复原样是不指望了,当废铜烂铁卖也能换几个酒钱了。 璃突然变成人形,两手捂着头,很痛苦地朝山上跑去。 “全都吃光了就想跑?你给我站住!” 墨几乎撕心裂肺地冲着团子离去的方向咆哮,想当年以冷血冷面冷心统帅三军的墨就这样被一只来路不明的团子逼得失去了冷静…… 第三话 冰 浴 那个家伙走了一天了,每当心情烦乱时总想弹琴。墨抱着那把古琴走出了院子。 湖面平静得不见一丝涟漪,墨在岸边石上盘膝而坐,将琴放到腿上,抬手轻轻拨弄,音律在空气中散开,周围的一切比刚刚还要安静,天地间只有琴弦的律动。 不知过了多久,开始起风了,瑟瑟风声夹杂着远处的几许哀鸣。 “啊,好累~”团子,不,小璃呈“大”字型躺在几米之外的草丛灌木“废墟”中间,头发凌乱地散开着。他直直地看着天,两眼无神,像是耗尽了精力。 可恶,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失控――他已经没有力气自语了,喘着粗气在心里埋怨着――显形需要大量能量,我有些饥不择食了,我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草,木头,铁……不,那家伙叫它宝剑,还有那家伙当宝贝似的辣得人嗓子疼的水……嗯,没什么不能吃的。此时的他已经坐了起来,盘着腿,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人生真谛一般。 “奇怪,那为什么那个家伙那么生气……”小璃站起身,顺手扯几根草塞到嘴里,“呸,呸呸,真难吃,我吃了多少这种东西啊……”他不禁感到胃里一阵抽动。 还是下山吧!这样决定着,小璃向着自认为是下山的路走去,虽然和正确的路差了十万八千里…… 弹着琴,总会忘记时间,当墨发觉时,下弦月已在半空,这样的夜晚,很适合泡个热水澡,小酌几杯。 对山里的路熟悉的话,还是很好走的,有很多捷径可寻。墨在竹筐里放了一对酒盏,提着简陋的灯笼,从一条小路向半山而去。密林深处有一眼小温泉,是他刚到这里时因迷路偶然发现的,水温适宜,很适合赏月。 明明是这条路,怎么就是下不了山呢……此时,小璃正在温泉水面上漂来漂去,只见他嘴里叼着一小根树枝,头枕在手臂上,右腿搭在左膝,右脚悠闲地晃动着。话说回来,刚刚失控时是什么声音,琴?果然太痛苦让我产生幻觉了吗……不过倒是托它的福,安静了下来。 夜已深,灯笼的光不足以照明,不过这个温泉奇就奇在周围的石头似乎可以发光,微弱的光经水汽反射,将整个池子照得通明。今天的光格外亮,墨看着远远的池子,一阵寒气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奇怪,温泉周围应该很热的……啊,正想着,眼前的情景让他掉了灯笼:那个一会儿团子一会儿人形的家伙正泡在满是冰块的水里――没错,墨悄悄走近辨认,就是冰块,水面上冒着的,倒还是热气,可是这些冰块…… “啊,是你!”小璃像看到了救命恩人,正常地坐到水里,“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应该是我问的吧……墨无意识地整了整浴衣前襟,“来泡个澡。” “泡澡?这里吗?”小璃显然不太明白。 带温度的水不是用来洗衣服的,这么浅的池子也不是用来游泳的。“嗯。”墨犹豫了一下,转身想走。 “唉?怎么要走了?”小璃起身要从池子里出来,“不泡澡了吗?” 一、正常人不会要躺在都是冰的水里;二、你穿着衣服在里面,连鞋都没脱;三、你长得实在不像男人“你自己享用吧。”墨面无表情地转身打算回去。 “唉~难得我想让你享受一回我的极品‘冰浴’呢~”小璃趴在池边上,有些失望。 冰浴……这个名字听起来还算正常……墨有些动摇,他慢慢走到小璃身边,“咳,其实之前就想问你……”话还没说完,便被突然站起的小璃一拉,面朝下摔进水里。 “咳,咳咳,你这是做什……”在抱怨的同时,墨被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袭遍全身,很清凉,却不寒冷,微蓝的水泡温暖着呼吸,让人说不出话来。 “是满月呢。”安呷了一口酒。 “嗯。”墨手里拿着空酒杯,靠在树干上看着夜空。 出外征战若干年,满月不知见了多少回,也不知这是几月的满月,大漠的气候多变,看这样子,应该是八月了吧。 和家人失去联系很久了,自己现在也算是个无家之人吧,只是偶尔和安在月下小酌,就已心满意足。 难得的安静,像是洗去了多年的疲惫,胸口的伤也没有隐隐作痛。墨缓缓睁开眼,小璃的脸在鼻子前出现,“很舒服吧。”他笑着说。 “太近啦!”墨一惊,向后一仰,头撞到池边石头上,这一下让他彻底清醒过来,然后他看到,小璃正拿着他带来的两个酒盏玩弄,看起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阻止了小璃将其中一个放入嘴里,墨把两个酒盏放到池边,倒上酒,拿起一个递给小璃,“陪我喝会酒吧。” “唉?”小璃看着墨喝酒的样子,也学着喝起来,酒的辛辣让他吐着舌头。 奇怪,怎么会梦到安。刚刚的,是梦还是幻觉?虽然每一次来这里都会带上两个酒盏,想象着和安对饮,却也从未想过再见他一面。 墨看着坐在身旁,头发湿湿的搭在肩上,衣服还是穿得整整齐齐,拿着酒袋倒酒总是洒出来,而且,长得不像男人,也不像人的家伙,心里有一堆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你究竟是什么来头,这冰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出现在竹林中……“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冰璃。”小璃似乎是喝上瘾了,又从竹筐里拿出一袋酒。 冰……倒是很适合你。小璃冰蓝色的眼睛映在水汽中,越发空灵。 “你呢?” “斯墨。” “好奇怪的名字,”小璃歪着头思考着,“记不住……啊!墨鱼丸,这个比较容易记!” 你只知道吃吗……墨头上青筋暴起,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酒盏一饮而尽。 弦月已到正空,二人没有再说话,只有酒倒在杯中的声音。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明明把我家里搞的一团糟,现在却让我感到这般平静。 墨看了看已变回团子的小璃,它正趴在墨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一根一根扬起,又落下,懒懒地伏在那。看来酒喝得太多了。 除了安,也会有让我感到平静的人吗……有个这样的家伙在身边,也不错。 第二天清晨,醒来的二人,不,是墨背着竹筐,肩上趴着小璃,向家里走去。 “话说小璃,你怎么会到那个温泉的呢?” “迷路。” 你迷路也不用迷到这般仙境,再说凭你随便就可以吃出一条路来的吧…… 第四话 初入集 市 这本该是个给菊花正色的季节,菊花酒,菊花诗,菊花展……铺天的湛蓝,满地的碎金。但这深山,既隔了烦恼,也隔了绚烂的情致。墨翻身坐起,神色有几分凝重,往边厢一望,却忍不住笑了,桌上“珠圆玉润”的小璃正慵懒地摆着尾巴,两只小爪子高举过头,显然睡得很享受。 深山秋夜甚寒,早已添了炉火,一夜封着,暖着一罐子粥,这时倒把多半分给了小璃,墨披了件袍子,站在了中堂,思忖着:想去趟集市,一是家里的笔墨纸砚,桌椅板凳都需要置办,二是又到了去心蓝斋交字画和青竹的时候了。这团子虽比刚来的时候安生了不少,可把它一个留在家里,实在不放心,怕连家都啃没了。但要带它去……这六只尾巴的狐狸还不把人吓死。 再看,小璃不用“吩咐”,就很负责任地喝光了粥,正要对着舔光的罐子咬下去。刚要伸手去夺,又放下了,转而道:吃吧,吃吧!要不要再吃点别的?或者……我看你挺喜欢泡澡,要不要上山?要酒吗?酒壶?这个不能给你。 “为什么?看起来很好吃诶。”小璃消沉地垂下了头。 敢打酒壶的主意,今天就是你的忌日。慢着,不带兵疏懒了武艺,连兵法也拌干饭吃了么?攻心为上,攻心为上。 “啊!”墨大喊一声,一手捂着胸口趔趄着扶到床边直挺挺地倒下,再无了声息。 “怎么了?胸口的伤复发么?不是帮你治好了。”小璃凑到跟前探不出鼻息。 “唉,你是有多脆弱。再带你去泡冰浴好了。可真重。”小璃变成人形背起墨还是吃力,“不记得路了,随便走好了……” 背后的人突然一个挺转,一手钳住了小璃的腕子,“要的就是你这样,跟我走!” “你又好了么?抓疼我了。” 别再一脸无辜看着我,容易么我,连闭气都用上了,墨别过头去:“嗯,跟我去趟集市。” “哦,那是什么,可以吃吗?” “不能吃……但是很有意思,去过就知道了。” “嗯……”璃相当认真地考虑了好一会儿,“好吧,我去。” 墨几乎感受了眼眶的温热……背上卷轴、青竹紧拉着璃下山,“有人问,就说是我的……” “远房亲戚。” 墨一惊,居然知道这个,“不是,你是男是女……好吧,别人认为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吧。” 璃狠狠瞪了一眼,你是有多随便。 人群熙攘的集市和幽静的竹林相比,真是两重光景,既有常年的店铺,也有收了山货的小贩在街边摆摊叫卖,热闹的场面却激不起小璃的兴趣,只一味低眼跟在墨身后。纵是如此低调,还是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你看,咱们这地也有贵人来,模样还挺俊。” “可他前面那人,分明是个砍柴的。” “别是拐带人口吧?听说最近有不少姑娘被卖到,官府正急着拿人。” “你人老了,眼也拙了吧,那分明是位公子。” 墨拉着小璃疾走了几步,不为别的,只再不想和官府扯上关系,见心蓝斋的掌柜正在门口,忙迎了过去。 “佟掌柜近来可好?抱歉,抱歉,我来迟了,还劳您大驾出来迎。” “你谁啊?别推我,别推我,我这等人了。” 墨又推又拽,愣是把掌柜的推回了店里。 “佟掌柜,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咱们打交道可有些时日了,我看你是病了,还病的不轻,让我仔细看看,从你的面相来看……” 佟掌柜很是厌弃地拨开墨的手,“少跟我来这套,种几味中药你就是郎中了?有话快说,别挡我财路。” 墨不以为然,表情甚是严肃,食指指向他的眉心,“你这双瞳异于常人,呈方孔形,怕是中毒……” “不会吧,我万贯的家私可……快说说还有没有得救。”像是被触动了开关,佟掌柜一跃而起。 “为鄙人几幅丹青,一捆青竹可解此毒。” “切,就知道你又拿我消遣,薪桂米珠,你那些东西没人要……算了,一会儿我让伙计合几个钱给你。你先等会儿,我有个大客户要见。”说完,转身要走。 却传来阵碎玉般的声音:“墨鱼丸,你说得真对,他已经病的没药可救了,还浑身上下臭烘烘的,咱们还是走吧。” 佟掌柜只顾得和墨说话,猛然见这玉石雕刻般的锦服贵人,当场看呆了,转而换了张嬉笑的面皮:“你这老执鬼脑筋也活络了?我就说嘛,谁能傻到死守在深山明志。还不快给我引荐引荐。” “他,他是我表弟。”墨盯着他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原来是位公子,我还以为你走了桃花运。咳,小店粗陋,公子可有瞧得上眼的字画?” 墨捂着头。眼?你最好问问他现在饿不饿…… “我喜欢这个。” 话音未落,佟掌柜一阵晕眩坐到了地上,原来在小璃指过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窟窿。 墨一把将小璃拽到了身后,又忙把掌柜的扶到了座位上。 “他年纪小不懂事。” “你,你个衰人,只要跟你见面就没好事。懒得跟你多说,五两银子放这,你们走人。”佟掌柜脸色发白,五官挪位,看来是真的气着了。 “五两?!我一个月给你多少张画,从我身上赚的钱还少么?” “换做当初就是再被他戳破几幅,我也不皱下眉头。或者,你要敢在落款上署真名,咱们另当别论。” “明白了。大不了立个字据,我还你就是。” “看你这脸黑的,就不会说句软话……算了,算了,跟你认识算我倒霉。不过,要向你讨样东西。” “什么?” “据说某人擅画人物,可市面上流通甚少。” “这也不难,只是需要费些时间,还有,你得赊我些颜料。” “那没问题。不过,我不要什么侍女、樵夫,我要他。”佟掌柜一指几乎戳到那冰肌玉琢般的脸上。 “好。”墨一口答应,不信等他变了六个尾巴的团子你还要。 佟掌柜收了字据,又拿出两串钱递给墨:“拿着,不是借你,是这画的定钱。” “也好,下月初三我来交画。佟掌柜,你的病好像好多了,璃,咱们走。” “你个老执鬼,少在嘴上沾回便宜会死啊!”佟掌柜站在门口跳了两跳,笑意盈盈地送走了两人。 一黑一白的两人,仍然是一前一后地走着。 “墨鱼丸,我闯祸了么?” “对。本来能打几壶上好的汾酒回去,现在只能换些散酒。” “那不去刚才那个地方不就没事了,直接和你说的那个换。” “哈哈,如果能那样倒是不错。”这家伙总会说出奇怪的话,让人莫名开心,“喜欢莲花吗?” “嗯,想起了些过去的事。” “快来瞧,快来看,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买回去做帽子,做围脖,防寒又保暖!” 前面有个摆摊的商贩高声吆喝,却没几个人驻足。墨拉着小璃一心奔酒铺,却猛地被扯住,原是小璃被那人拦了下来。 “看这位公子玉树临风,必和他们这些山野村夫不同,是个识货之人。我这些可是上好的狐皮,新从天山上的猎人手里买过来的。”见小璃没有反应,那人又继续说道,“怕是公子有所不知,天山素以产灵狐著称,那里的冰狐更是百年难得一见,毛色银白,传说能幻化人形……” 狐?不好!墨稍一迟疑,小璃风驰电走般扑向了贩狐皮的商贩,雪白的尖牙直奔咽喉,想拦腰抱住已是不能,墨只得伸臂硬挡了过去,立时,血顺着袖子淌了下来。那小贩哪见过这阵势,鬼嚎一声,扔下狐皮趔趄逃走。本来热闹的集市,霎时乱作一团。 墨喘着粗气,“一个个跑得比猴还快,我酒还没打。你这是干什么?” 小璃撕开了墨的袖子,见伤处沿着齿痕,皮肉翻开,最深处可见白骨,血汩汩流下,没有要止的意思。小璃轻舔着墨的伤口,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写满了内疚。 “快停下,呵呵,我受不了这个。”墨干脆把袖子撕下了一条勒在伤口上,“这点伤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倒是你,这一地的狐皮想怎么处置?” 小璃不做声,一把抱住了所有狐皮。 “想都拿回去?” “嗯,埋了。” “埋?那小贩满嘴的灵狐、冰狐,都是骗人的鬼话,可依我所见,这狐皮确是上好的,这马上就要入冬了,衣服让你毁的连件能御寒的都没有……况且,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人死如灯灭,就算你天天把它们供起来,它们也不能复生。” 小璃还是不做声,自顾自抱着狐皮往回走。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起初墨还在不停劝说,渐渐没了声息,璃只当他说累了,也不回头,直到自己再次经过同一块石头,“墨鱼丸,你走我前面,路都长得差不多。”半天没个回话,再回身看,除了树,还是树,哪有墨的影子。 璃本是孤身一个浪迹山林,现在却喊着那个背过自己的人的名字,焦虑地四处张望。已经习惯了和他住吗? “你记不住路,不要怪路长得不好,跟着我。”声音由远及近,是墨,走过璃身边,拉起了他的手,只是动作明显比刚才迟缓了,肩膀微微颤抖着。 “墨鱼丸,你冷么?手和我的一样冰。” “嗯?是啊,我是不是老了,还没到深冬就有点扛不住了。从来没画过像吧?你刚说喜欢莲花,我脑子里马上闪出一个场景来,回去就给你画。家不就在前面,是你一直在门口兜圈子。” “要把我画成莲花吗?墨鱼丸。你怎么又倒下了?我不会再上当了,你早上骗过我一次了,集市一点都不好玩。” 璃轻轻蹭着怀里的狐皮进了屋。墨趴在了门口,像块冻僵的石头。 第五话 梦中相见 不知过了多久,墨缓缓睁开眼,想要起身,一阵刺骨的寒从胳膊上的伤口袭来。他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着勉强坐起,风吹着头发刮在脸上,只这细微的触感也让他浑身一颤。 怎么会这样,从前行军打仗也不乏在冰天雪地露营,有时倦了,找个挡风的低处就睡了,这从内向外的冷,是风寒? 墨扶着额头,微烫,身上有些无力,再扫了眼伤口处,这才看到一张看起来上好的狐皮搭在身上,虽然如此,左臂还是毫无知觉。他长吸一口气,努力站起,右手拖着狐皮向屋内走去。 屋子里空空的,只听得墨沉沉的脚步声拖沓在地上。那个家伙又跑哪去了……他想起冰璃只是一瞬间,然后就倒在床上,模糊中扯着狐皮搭在上身,就这样睡去。 好冷,这是?墨坐在一片白茫茫天地中,微蓝的雪花落在手心,却不会融化,冰冰的却不寒冷。左臂传来一丝痛感,并不明显,墨抓着肩膀,缓缓起身向前走去,想辨别一下这个地方。 不管走多远,景色都是一样,墨的步伐比刚刚稳健了些许,身体也习惯了这个温度,没有感到不适了,他蹲下身,捧起微蓝的冰晶。很熟悉的触感,还有颜色,墨看着手心,嘴角缀着点弧度。 掌心的蓝色渐渐退去,墨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环绕一圈后又离开。他顺着声音远去的方向望去,一缕白光拨开雪幕,天空中瞬间绽开一朵似隐似幻、半透明的莲花,边缘随风飘着,像一股青烟般向着墨这方而来。 那莲花越来越近,墨感到冷气逼人,不禁向后踉跄一步,这时,本来很安静的花突然一抖,花瓣伸长,缠住了他的身体,这薄纱似的包裹让人倒抽凉气,墨挣扎着,浑身的气力却一点一点在被吸走,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中他看到一个身影,很熟悉,很近,伸出手,却抓不到,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小璃托着腮坐在院子里,眼睛里映出满天的星星,似乎很享受这份安宁,他身旁是一个小土堆,下面埋着刚刚抱回的几张狐皮,翻新的土还散着枯草的味道。(..info) 坐着,平躺,侧躺……换了无数个姿势后,小璃才注意到天上飘落的雪花,他重新坐起,仰头静静看着,银白的发与雪混在一起,让缠在头发上那根丝带尽处的冰蓝色宝石更加晶莹透明,在昏暗的夜色中泛着诡异的光。 肚子好饿……听到自己腹部传来的哀叫后,小璃终于决定回屋子里去,找点吃的。 “怎么没关门啊墨鱼丸,”看到大门敞开着,他嘀咕了一句,然后开始翻,或者说他直接把今天在集市上买的东西倒在地上,用了一眼就发现没有能吃的东西后,皱着眉到厨房去,又找到了早上装粥现在连水印都没有的罐子。 好想吃啊……小璃直直地看着罐子,他已经能看到这个罐子在胃里消化的画面了。可是墨鱼丸不让我吃,他放下罐子时的依依不舍不亚于墨当初看到小璃嘴里剑柄的那一刻。 头搭在桌子上好一会之后,小璃终于咬了一双竹筷子,满意地起身向卧室走,准备回椅子上美美地睡一觉,这时他发现了在床上不停喘着粗气的墨。.info[] 屋子里没有暖炉,风从窗框边缘向屋里钻,能看到墨的鬓发随风而动,然而他此时满头是汗,嘴唇发白,眉头痛苦地拧着。 “墨鱼丸?”小璃看到墨身上的那张狐皮,皱了皱眉,“还说要留张狐皮过冬,出这么多汗还盖着……”他轻轻走到床前,眼睛盯着墨,手慢慢伸出去抓住狐皮,想要从墨身上扯下来,可是墨的胳膊死死压着狐皮,小璃扯了半天,那东西跟长上去了似的,一动不动。他想了一下,然后把一只脚蹬在床沿上,两只手用力拉扯,狐皮终于动了一点。 好难受,喘不过气,墨挣扎着睁开一只眼,刚刚那个人的背影清晰许多,是一身素白广袖长袍,微蓝的雪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他微微侧脸,看不清眼睛,只见得下巴的轮廓,和耳垂上那枚冰蓝色耳坠,那耳坠在哪里见过呢…… “冰璃……”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叫出了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那个人的袍子,无力扯动着,那个人慢慢转过身,对着他说着什么。听不清楚,脑子里好吵,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谁?这样想着,他的手抓得更紧,然后猛的一扯。 “哇哦~”随着床上半昏迷的墨突然用力一扯,小璃整个人趴在了墨身上,他感到从额头上方传来的热度,用手碰了碰墨的额头,“好烫。”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墨现在的状况不太妙。 大概是因为小璃手冰冷的触感,墨平静了一些,眉头展开,呼吸也没那么困难,他一翻身,小璃顺势掉到了床内侧,刚要起身,墨的手臂已经搭在身上,推也推不开,抬也抬不动~ 月亮早隐去了身影,漫天的雪,像是要掩盖整个天地。小璃大大的眼睛转动着,耳边传来墨均匀的鼻息,此时他脸上的汗已散去,很安静地睡着,当然,手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小璃努力了一会就放弃了,打了个哈欠,轻轻转身背对着墨闭上眼睛,两个人的身上随意搭着那张完整的狐皮。 清晨的光暖暖地照在墨脸上,有点留恋这久违的好觉,他缓缓睁开眼,又闭上,然后惊醒一般睁大了眼睛,眼前的一幕让他用了很久反应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小璃的脸出现在自己眼睛下方两寸处,正惬意地枕在自己缠着布的左臂上,银色长发散乱着,有几缕缠在唇间,长长的睫毛不时颤动着,睡的很享受的样子。双目向下移,墨又发现自己的右臂正紧紧搂着小璃~ 动了动手指,墨不情愿地承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对于昨晚的记忆,或者说从集市上回来后的记忆非常模糊,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平时变成团子状趴在竹椅上睡觉的小璃怎么会在自己怀里,还是人形…… 墨还是不太敢看着这张脸太久,他轻轻掀开两人身上的狐皮,轻轻地把小璃抱到床正中枕头上,又轻轻将狐皮盖回他身上,这时,他的手停下了,眼睛停在小璃头发上丝带末端坠着的那颗冰蓝色宝石上,梦里那个人的下巴,和耳上的坠子,突然很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头有些疼,墨起身下床。 左臂的麻痹感不见了,墨扯了上面的布条,伤口处居然已经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清晰的牙印。碰着那齿痕,身上泛起一阵被莲花缠绕的窒息。 雪下了一夜,现在还在零星飘着。身上有些冷,墨想起昨天没吃过东西,便走进厨房,看到仅存的一双竹筷子不见了,竹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也大概猜到是怎么一回事,默默收拾了东西,到院子里拾了些干柴,先暖壶水再说罢。 不知从哪里翻了些干菜,扔到罐子里,也算成了汤,几口喝下去,身子暖了不少,压上火,墨走到书房,放下新得的纸墨,用了一个时辰勉强修好了被小璃啃坏的桌案,总算可以正常使用了。 他不是团子的样子不是正好,一来这院子里安静了不少,二来佟掌柜交代的画像,可以趁着他睡着的时候画,省了不少事。墨一边思忖着一边径直走到卧房在破茶几上铺好了画纸,完全没有察觉到床上的异动。 梦里莲花的样子虽然印象很深,画出来却不容易,还是先画现实中的小璃吧。计划好一切的墨拿起毛笔,转头向床上看去――空的?小璃不在床上,本来就挡不住风的纸窗也不在窗框上,风夹着散雪从窗口吹进来,难怪刚刚进来时觉得冷了不少…… 从空空的窗框向外望去,小璃正兴奋地滚在雪里,雪沾在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他像个雪人似的,跪在地上捧起雪向天上扔,然后高高跳起,到最高点一刻,长长的人形突然变小,分着6个叉的尾巴摆动着,翻滚着掉到雪上,四肢摊开趴在那,尾巴一根一根地放下,又抬起,眼睛眯着,十分享受。 此时,屋内,手持毛笔的墨整个石化,已经成了一尊雕像,风一吹,大概就散了吧~ “你就不能正常地走门吗,你下一次变成人形,是什么时候啊,话说,还有下一次吗……” 第六话 雪中画像 这边冰璃在雪里滚得不亦乐乎,斯墨只好满头黑线地放下了毛笔,站起身来走向破损不堪的窗户。在反复察看终于确认了这个损失同样无法补救之后,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刚想再好好吐槽那只团子一番,就被一捧冰凉的雪扑了满脸。冬日的新雪干净而细致,被他的体温融化,顺着发际流向脖子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瞟了眼一脸幸灾乐祸的始作俑者,一言不发地转头出了门。 雪地里滚得欢天喜地的团子疑惑地看向斯墨离去的背影,忽然萌生了一种小小的恐慌感――那个家伙,该不会就这么生气了吧……唔,这也太不禁逗了……生气了怎么办,哎呀呀呀呀呀,难道我应该去道歉吗……只是拿雪扔了他一下而已啊……唔…… 斯墨转出门来,看见的就是小团子抱着头一脸纠结地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的样子。他忍不住有点想笑,轻手轻脚地走到冰璃身后,一伸手直接把团子头按进了厚而松软的雪地里。 手下的小东西顿时从沉思者状态恢复过来,由于头被按得死死,只好四只小爪子连带着六条尾巴一同扑腾个没完。斯墨也不急,微微施力按稳它的头,任它自己慢慢挣扎去了。雪真好,他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想道,梦里莲花的样子在随着清醒的时间延长而慢慢褪去,他也任凭自己去忘记。梦境里看不清面容的人,漫天的光芒和莲花,都在慢慢地衰退成单调的色块和模糊的轮廓,他疑惑地转过头去,觉得掌心的触感变了。(..info好看的小说) 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他手下的团子再一次变成了身形纤长的少年。他的掌心按在触感丝滑的银白色长发上,可以感到手下的少年躯体在剧烈地起伏。冰璃趴在雪地里喘了一会,来不及多想墨为什么坐在旁边盯着自己看了许久,条件反射地一个翻身挣开斯墨的手,两只小手直接搭上他的肩膀,将呆愣的墨结结实实地扑在了雪地里。 “做什么啊,好难受。”小璃鼓起包子脸表示不满,“墨鱼丸你傻掉了吗?” “咳咳。”斯墨觉得浑身上下的温度都开始向雪地中流逝,回想了刚刚的情况,好像确实是欺负了这孩子。内心默默地吐槽了自己一时的玩心,伸手抚上小璃的后脑,顺着如水的长发慢慢安抚委屈的小狐狸。 “……所以说呆萌墨你果然是傻掉了吧==”小璃奇怪地看着墨的脱线举动,手下微微松了劲。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脑子被雪泡坏了吧。”斯墨的手从小璃的发际滑到颈间,灵巧地拨开长发攥住衣领,单手发力将他从身上拎了起来,“窗子也坏掉了,今晚想要冻死吗。”他站起来,信手拍去两人身上的雪末。 “你最好乖乖跟过来,说好的画像还是尽早完成为好。” “……我饿了,墨鱼丸……” “你不是什么都能吃吗?那随便抱棵树去啃不就好了么,装可怜也没有用,给你半个时辰喂饱自己,然后乖乖回家来。”斯墨拧干被雪浸湿的袖子,转身向屋子走去。 小璃扁着嘴小声嘟囔:“我在保持理智的时候怎么去吃那种东西啊!而且魂淡墨你不觉得抱树很没有美感吗喂――” 斯墨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淡定地撂下一句话截住了小团子的碎碎念:“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冰糖璃。” “……纳尼?”小璃头上冒出三个呆萌的问号。【日语神马的不是问题!卖萌为主,逻辑为辅!】 “好吃,好记――这才符合你的‘理智’?还有‘美感’。”斯墨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人已经扬长而去,雪地里只留下一只跳脚的团子愤愤然原地打转。 当墨终于糊上破烂的窗框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下去了。冰璃还没有回来,斯墨点起一支蜡烛,缓缓地走向厨房再为自己煮一碗汤来果腹。还未等汤沸起来,便听见由远而近急急的脚步声以及破败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时发出的巨大**声,他心里莫名的有了一丝躁意:不要又是那些人吧,这样反复的来寻又有什么结果呢,不要惊了小璃才好。 ――不要惊了小璃? 已经开始牵挂他了么?只是不想别人被自己连累罢了……惆怅地放下汤勺,他认命地想出去看个究竟,不料刚走到门口就被什么撞了满怀。向后倒去的时候,他看见眼前银白色发丝在鼻尖拂过,少年脸上的欢快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遥远的记忆里有谁曾经那个样子笑过,生动而又明亮。 直到跌坐地上尾骨处传来钝痛,他才回过神来,打量着面前满脸喜色的冰璃,“……?” “我找到了果子哟!我吃过的,非常非常甜的果子~”小璃欢脱地紧了紧怀里被他自己的外衫裹成一团的东西,“墨墨墨,咦,你怎么坐在地上~” “……”被你撞的,亲。 “啊~不管你啦,我有好多果子哟,分你一个~”小璃得意洋洋地从外衫里掏出一只野果,斯墨觉得自己仿佛看见六条尾巴在他身后有节奏地摇来摇去,刚要伸手接过,小璃却又缩回了手,“只给你一个哟~多了可是没有的!” “……”斯墨淡定地撑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直接无视了乐在其中的小璃,转身走向厨房,果然,他的汤已经只剩一个干干的锅底了。在这些日子里来无数次领悟了所谓欲哭无泪这种感觉的斯墨面无表情地盖上锅盖,路过小璃的时候,瞟见被冷落了的小狐狸一脸愤慨,心下又慢慢地暖起来了。其实这个小麻烦也不错,嗯。 表示对斯墨又给他起了新的外号这件事一无所知的冰璃一脸纠结地蹭到墨的木桌旁,手里的果子悄悄地塞进开始专心研墨的人怀里:“喂!魂淡墨,这个挺好吃的,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啊喂,只有一个哟……” 斯墨手上不停,余光扫了一眼别扭的冰璃,小璃僵了几秒钟,嗖的爬上床钻进了被窝,只露出圆圆的脑袋:“我睡觉了!” “转过来睡。” “……”气结的小璃默默翻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脸露出来。” “……!”气结的小璃默默拉下被子咬牙切齿。 “果子放外面,不许扔床上。” “……!!!!!”小璃掀被而起把果子包袱牢牢捂在怀里出了屋子,片刻后又回来,手里只剩下外衫。 斯墨腹诽:还知道把衣服拿回来,好智能啊。 小璃再次翻身上床背对斯墨团成一团,斯墨的指尖无意识的在桌子上敲打起节拍。 小璃翻身面冲外,把被子拉在颈间,一脸不甘地闭眼了。 斯墨静静地磨好墨,重新铺好一张宣纸,挪了砚台权当镇纸压在上面,将饱蘸了墨的狼毫笔搭在砚台边上,然后走向已然打起小呼噜的冰璃,为他掖了掖被角。 雪又开始细细密密地下起来,摇曳的烛火下,斯墨执了笔在宣纸上落下第一道墨痕。雪落无声,宣纸上渐渐展开少年的身形,大约是在一片雪地上神采飞扬地向这边奔来,长发在身后飘动着,少年只穿了单薄的里衣,而在他的怀中,制造精良的绸衫中露出几个鲜艳的果子。少年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分外的欣喜和生气,笑容天真而纯净,不染尘嚣。 在他的身后,莲花大片大片地盛开。 第七话 烤肉之日 雪下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山的轮廓也变得柔和了,也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看来今年封山的日子要提前了。墨想着,心下可有点着急了。往年这个时候,都是屯好了酒,腌好了肉,就等着一下雪,把炉子烧旺,温上烧酒,如果有汾酒就更好,再将事先处理好的腌肉切成厚片,放在自制的烤架上炭烤,看白花花的肥膘化成油花,滴在火上,滋的一声,腾起一阵焦香的轻烟。那份惬意,就是给个皇帝老子来做,也是不换的。 可今年这光景,散酒在上山的路上就喝的差不多了,家里别说是肉,就连凑合煮汤的干菜也没有几片了。墨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自己横尸荒野的画面。突然从隔壁传来一阵叮呤咣当的响声,想着那屋还放着赊来的颜料、笔墨,墨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大喊:“不能吃!” “墨鱼丸。”眼前却是已变成人形的小璃,鼻尖微红,手里提着不知从哪里抓来的山鸡、野兔,还有一竹筐的香菇、菌子,“家里已经没东西可吃了,还有好多东西你不让我吃……这是我从南怀山那边抓的。” “南怀山?离这里没有千里,也有八百里……快说!是抢了哪家山货店?店家有没有追来?”墨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这回除了一条老命,真没什么能赔给人家了。 “墨鱼丸你不识好人心!想我大小也是王……”冰璃话说了一半又生吞回去,把手里的东西掷了一地,登时屋子里鸡飞、兔跑,好不热闹。 山鸡不同于家养的,眼见一抖翅膀就上了桌案,野兔也毫不示弱,后腿一蹬就踢断了刚修补好的桌腿,墨、砚台、颜料、卷轴一股脑地往地上滚。任凭二者身手再敏捷,也只护住了最金贵的砚台、毛笔,一大斗墨汁翻扣下来,全洒在了袍子上。墨的袍子本就是黑的,还不打紧,可惜了冰璃上好的白色锦缎袍子,正襟上一大片的污黑,怕是用什么都洗不掉了。 “哈哈哈……”墨也顾不得捉鸡逮兔,只一味捶地大笑。 “墨鱼丸,你欺负人,我讨厌你!”冰璃本无血色的双颊,泛起一层红晕,抬手就给了墨一个暴栗,却被墨一把擒住了手腕拉倒在地上,再想挣扎起来已是不能,“你容我笑够,再救你的袍子。” 不知道墨这么神经质地笑了多久,只是这成为了冰璃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之一,这个冷漠近乎面瘫的男人,也曾经肆意笑过,虽然完全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我就这么一身锦缎袍子,你先换……”话没说完,墨就耳根发热地怔在了那里。(..info)原来小璃已迅速地退去了袍子、里衣,雪白通透地**在那,狭长的锁骨、清晰的人鱼线,真是每根汗毛都看了个真切。 墨忙背过头,把衣服递了过去,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奇怪,他明明是个男子……只好安慰自己说,怕是一人独居太久的缘故。 “墨鱼丸,你的袍子好大。” 冰璃磨蹭了很久踉跄着出来,那袍子是天青色的,几乎把瘦削的他罩了起来,全靠腰间的带子勉强撑住。 “先凑合穿着吧,等墨干了,就可以换回来了。”墨自然地拉起冰璃的手,向厨房走去。 “诶?还要换回来?!喂!你要拉我去哪?刚诬我是小偷还没找你算账!” “请你吃肉赔罪!辛苦抓来的,难道放生?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做的好不好吃啊?我可是很挑剔的,你不要以为我总乱吃东西啊,那只是一时失控,嗯……”听到有吃的,小璃冰蓝色的眼睛开始灵动起来,忙不迭地帮着斯墨生火、支烤架。 “以前打仗,难免有粮草不济的时候。队伍里还净是些十几岁的半大小子,正是要吃的时候。所以路上什么柳叶、野菜、青蛙、草蛇都会煮来当一餐,听着吓人,却也是别有滋味。” “那当兵岂不是很好?能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小璃从烤架上撕下一只山鸡腿啃了起来。 “好?!战场就像丛林,向来弱肉强食。孩子兵很少能活到战争结束。” 璃飞速咀嚼的小嘴猛地停了下来,像是有什么心事,冰蓝色的眸子暗淡下来,流露出未曾见过的凝重,让墨的心也漏掉了一拍。 “发什么呆,兔肉拌着鸡肉吃最有味儿,你再不下手可要被我吃光了!” 两双油乎乎的手扭打在一起。 山鸡、野兔之后,又是一罐喷香的菌子汤,比淡而无味的干菜汤,不知道要强多少倍,小璃喝光了剩下的大半罐,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嘛,以后还做给我吃好不好?虽然我不吃鱼,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去东海的……” 墨不喜欢对别人的过去追根问底,毕竟自己也有不想回忆的东西,但他已经信了这个灵物的本事,能有个“移动厨房”在身边,居家出门两相宜,何乐而不为,“啊,那鲽鱼可以烤着吃,小黄鱼可以盐烧,和烧酒那是绝配。” “墨鱼丸,我终于发现我们也有相似的地方。”小璃把头探了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眨都不眨。 “什么?”墨下意识地向后移了移。 “你原来也和我一样爱吃啊,哈哈!” 突然有那么一瞬,墨觉得能和这个家伙争抢着吃东西,就算缺油少酱,也比独自围炉多了不少生趣,那种久违的暖意蔓延开来。 “快试试袍子你可喜欢?”墨几乎用推的。 而小璃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脏袍子我才不穿,墨鱼丸你真小气。” “要不是不合身,这袍子我都想留着自己穿了。也罢,等我拿去集市卖个好价钱。” 听墨这么说,小璃偷偷睁开了眼,只见原本不规则的墨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幅生动的泼墨荷叶,还有只蜻蜓立在娇艳欲滴的荷花骨朵上,过于素白的袍子,一下子多了几分灵动之气。“这个真好看,这是小璃的,你不许拿去换钱。” “等我出去你再换!”显然对刚才的情景还心有余悸,墨逃也似的出了屋。 “喂!外面还下着雪呢!”璃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不知道这次他能维持人形多久,墨的心里生长出了期待。 第八话 暴走之夜 雪夹在北风里横扫过来,打在脸上疼得让人窒息。不会衰到这个程度吧?墨心下叫苦,连日窝在家里,头次出来走走,就遇上了罕有的暴风雪。想赶忙找个背风的地方避一避,突然感觉脚下一空,不好!有陷阱!墨身体失控开始下坠,却真切地感觉到升腾的杀气由上方迫近,银晃晃盖了下来,定睛看,一张捕网上密排了刀刃,是要置他于死地。 四周没有可借力的地方,墨的宝剑早祭了小璃的五脏庙,手里只有根竹杖,若是硬扛上去,不是竹杖断裂就是被缠在网里。只借着竹子的韧性缓冲跌落洞底的力道,将将停在离洞底不足一尺的地方,纵使如此,右脚已被竹桩穿透,血瞬间浸透了靴袜……刚补好的靴子又完了== “大哥,他跌下去了!” “混蛋!毛皮要是戳坏了就不值钱了!还不快过去瞧瞧!” 呼喝声从上方传来,听脚步声约莫有七八个人,武功中等偏上,是猎户么?可猎户断不会选这种日子出门。 “大哥,错了,错了。那狐狸幻做人形是穿白色袍子,头上好大块海蓝宝石的坠子。这下面的,像是个樵夫。” “你个蠢货,让老子白在这喝西北风!那人戳死了没有?看看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是!”几人应声道,准备撤了网子。 白袍子……海蓝的坠子……这是冲着冰璃来的么?唉,连这深山也不太平了。.info[]墨微闭双眼,执竹杖的手暗自发力。 捕网刚掀开一个口子,墨即忍痛踏伤足而起,竹杖携着劲风由下方撩上来,一击就戳在来人的咽喉处,血霎时淌了下来。“我不想伤你们性命,知趣的,现在就滚下山。” “跌进我的天罗地网阵都没死,好身手,我看你也不像个樵夫!别自找不痛快!”被呼做大哥的人,走至近前,抬手一刀,骨碌碌人头落地,是那被制住的喽啰,“夯货!早就想除了!” 余下的几个,有胆子小的,当场抖如筛糠道,“大哥,我早说这家伙油嘴滑舌不可靠,别说从没见过的六尾灵狐,就是前几年还能捉着的白狐,也见不着了!再者,老辈人都说,灵狐是上古的神仙,法力无边啊!” “他奶奶的,早怎么不说!一群废物!你!见过没有?”刀尖指向墨的胸口,“都说值大价钱,逮着了,也不亏待你。” “灵狐没见过,禽兽今天见了不少,本来一共八个,现在,还剩七个……我想,还是一个不留的好。”墨原本倦怠的眼神涌出嗜血的杀意,黑色剑气所过之处一片死寂。 七具全尸,消失在茫茫的风雪里,竹杖依然滴着血。 黑色的印记再次爬满了胸口的伤疤,深处的巨痛爆裂开来,墨双目血红,敌人的哀嚎、战马的嘶鸣、战士的呐喊,这些早已被抛却的,一股脑地回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 小璃本来蜷缩在窗子边,痴痴地看最爱的雪,可随着天色阴沉下来,小璃的表情也变得暗淡,平生最怕黑了。墨鱼丸,你还不回来么? 只记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青竹味道,小璃身形一抖,团子样跃进了雪地里,朝山上寻去。 那股淡淡的味道似有若无,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血腥气,和让人只要一靠近就禁不住会打冷战的杀气。 墨……那个背自己回家的人?那个家都被吃掉了却并不真介意的人?那个做好吃的给自己吃的人?那个和自己戏耍,给自己画像、画好看袍子的人?都不是。躺在那里的黑衣人,那个浑身都被鲜血浸透的人,只是架痛苦的杀人机器。 小璃变回人形走过去,蹭了蹭那张近乎扭曲的脸,将他死攥住的竹杖扔得远远的,使尽全身的力气也仅能将他半个身体负在肩上,就这么半拖半背地向温泉走去。 不知道滑倒了几次,也不知道迷路几次,昏过去的斯墨简直比石头还要沉,所以当小璃终于看见前方蒸腾的水雾时,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了。 帮他除去衣服,拉进温泉里,才发现没有可依靠的地方,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往下沉。小璃只好从后边环住他的身体,希望借着冰浴的力量消退他全身散发出的灼热的戾气。 平时要么醉醺醺地穿着袍子就睡了,要么就避开自己,小璃还是头次这么近的看他,除了胸口的巨大伤疤,身上细碎的伤疤难以计数,几乎从形状上就可分辨那是什么兵器造成的,肩上的贯穿伤是箭矢所致,腿上是刀砍的,胳膊上是枪刺的。难以想象他打过多少场仗,杀过多少人,承受着多少伤痛。小璃虽然出生在远离人烟的地方,但那里同样有弱肉强食,想到这,他止不住战栗,轻轻地舔着墨身上的每一处伤口,“我不让你再受伤了,不让你再杀人了。” 又是一场微蓝的雪,胸中巨大的痛意渐渐散去,额头上传来一阵舒心的清凉,墨清醒过来,脚上的贯穿伤也完全好了,腰间的束缚感却在消失,回头看,小璃双颊通红,已经失去了意识,向水中滑去。忙一把揽住他。 是这孩子背自己过来的?墨的心里猛地疼了一下,忙用外衫把小璃裹起,横抱了起来。 雪已经停了,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冰璃安静地睡在床上,没有受伤,没有发烧,呼吸均匀,却还是没有醒过来。 斯墨坐在床边,看着小璃的睡颜,想起前一天的事,还是心有余悸。万一是小璃踏进了陷阱,万一他们趁机摸进家里来……真是一个万一也不想让它发生……无论做出什么事来也在所不惜。那种生怕被从身边夺走的心痛,真是久违了。而可以确定的是,这种心痛又回来了。 墨双手紧握住小璃的手,相同的温度传来,让他恍然大悟。冰璃本就是个耐寒怕热的体质,肌肤常年都是冰冷的,现在这和自己相同的体温,不是在发烧又是什么。唉,为了替我疗伤,必是受了温泉的热气。我哪值得你这么拼了命来救?! 墨有点慌了,家里现在一点药也没有,要想下山也得等雪化了才有路。对了!雪!墨冲出房间,用衣襟兜起堆雪来又忙折回,双手捧化了雪,趁着那个温度搓小璃的四肢和额头。 “墨鱼丸,你醒了?”小璃突然睁开了眼睛,淡淡的眉毛蹙起来,像是很难过。 “我没事了,你在发烧,要不要喝水?” “看见你的房间里有琴,可以给我弹只曲子么?” 声音微微弱弱的,墨却每个字都听了个清楚,忙取过琴来盘膝架在腿上,“想听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上次失控,听见山里的琴音,心就静下来了。” “那日随意弹的。只为自己消遣。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经常弹。” 是墨弹的吗?好安心的感觉,小璃闭上了眼睛,感觉身体飘了起来,仿佛飞回了天山,眼前是满池的冰莲。 第九话 老鬼嫩声 马上要到腊月初三了,该依着和佟掌柜的约定,把冰璃的画像送过去,可自从出了山上那档子事,斯墨犹豫了。(..info好看的小说)那集市说大不大,可也说小不小,这里虽说地处偏僻,但也常是各色人等避祸之所,鱼龙混杂。画像放在铺子里公开售卖,岂不是生怕人不知道?那佟掌柜人虽不错,可就一钱字上想不开,万一……再说小璃自从得了画像,就像得了宝贝,每每展开来看,又怕损了画卷,总是小心翼翼的。生要拿去卖,怕也是舍不得。总要想个万全的法子。 小璃已完全恢复,团子样的躺倒在竹椅里,悠悠晃晃地闭眼小憩,被墨轻提起后颈子放进了裹上布的竹筐里,出门去了。 好在连日里突然回暖,山里的路不再那么难走,轻微的呼噜声从背后的筐子里传来,墨的脚步也变得均匀轻快起来。只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山的更深处,这里树木参天,阳光只能如同过筛一般射进来,脚下腐败的枝叶也积得比别处更厚些。 快到了,墨轻放下筐子,低声唤了唤睡意正浓的团子,“快变回人形来,有正事要做。” “诶?这是哪?怎么不早点叫醒我,人家可以和你走过来的。”团子向侧旁一滚翻身起来已是人形,理了理睡乱的银色发丝,“我知道了!墨鱼丸在这藏了好吃的!” 每次话题都能引到吃上来,可真是冰糖璃的专属技能…… “一会儿有好玩的给你看,回头自然有好吃的给你。”墨拉起冰璃的手向前面一座石砌的房子走去。(..info好看的小说) “房里黑漆漆的,还是不要进去了吧?”冰璃缩在墨的身后,不肯往前走。 “是啊,主人不在家,怎么能随便闯呢。”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听起来温润而阳光。 小璃好奇回头看,却重重吃了一惊,若不是身后有墨在,几乎要坐在地上。来人,如果可以称之为人的话,外貌与声音反差极大,面皮黝黑,皱褶纵横,塌陷的眼眶里一双干瘪而浑浊的眼,塌鼻子,豁口嘴,仅有几颗焦黄的牙挤出嘴来。身形佝偻,裸露出的皮肤也是苍老得骇人。但别说,这外貌极衬林子阴郁的气氛。 “这晴天白日的,做副鬼样子,小心又吓坏了旁人!”墨朗声道,身形已到了那人跟前,竹杖微挑,笑得诡异。 那人护住脸连退几步,“你个山野村夫!我新做的面皮莫要碰坏了!” 墨执竹杖轻耍了个剑花,笑得更甚,“你好歹伪个相称的声音,老鬼做嫩声,听得我浑身发麻。” “伪声毁嗓子,况且你又不是旁人。好了,好了,等我片刻,摘下来便是了。”说完,那人便进了石屋。 小璃一见已是心惊,再听到“摘下来便是了”,更是把小时听说过的山魈厉鬼画皮想了个遍,真想一纵逃走,可见墨与他谈笑甚欢,又略微安了安心,静听石屋的动静。 “进来吧!就我一个人住,乱了些,不要介意才好。”只片刻,房间里传出那又温又软的声音。 “猪窝一样的地方,我又不是没见过!”墨言下半分情面没留。 “谁是说给你听的,我是怕惊了姑娘。你这老匹夫,粗陋得很,偏偏到哪都有艳遇。这是哪家姑娘?可否婚配?怎么被你骗到手的?” “既然你皮痒得紧,我也很久没松松筋骨了。”墨说着就与那人追打起来,一个敏捷,一个机巧,腾来闪去,谁也没占着便宜。 小璃被墨一带,踉跄两下,也不知踩在什么东西上,忙睁开眼瞧,却是血淋淋的半条手臂,惊得往旁边一靠,手又触在条大腿上,再定睛看高挑的房梁上,真是头皮发紧,密密麻麻挂的都是人的面皮: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不由得喊出声来。 “姑娘莫惊,莫惊,都是假的,不才的一点手艺。” 仍是那个温润的声音,样貌却已完全不同。这男子20上下,身量比自己略高,白净面庞,说是俊朗也不为过,此时正蹙着眉头端详着自己,甚是恳切。 “不要怕。这位是玉颜公子,是我故交,易容之术已入化境。这几年走火入魔,做了不少山精树鬼的面皮扮上出门,弄得谣言四起,你看周围,怕是连个鬼邻居也没有。”墨已来到近前,竟是将小璃向自己这边拉了拉。 “切,小气样儿,不就是碰了你的相好的。至于这么贬损我的手艺吗?世上一个人百张脸,你以为我是多爱瞧的了。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熟归熟,别总这么肉麻。有要紧事找你。” “哟!你这老匹夫也有怕的时候?姑娘放心,咱没有那断袖之癖。要我替她易容容易得很,但先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玉颜公子望着小璃冰蓝色的眸子竟有些痴了。 “提前说好,银子一分没有。” “谁要那个,又不能拿来当饭吃!我就是想看看这六尾的灵狐到底长什么样子。” 玉颜公子仍是那么暖暖地望着自己,小璃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是哪里露出马脚了吗?最近自己灵力恢复了不少,尾巴也藏得好好的…… 墨像是看出了小璃的心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他一辈子醉心此道,没有别的意思。”看小璃点了头,墨又道,“玉颜,只可看,不可制模。” “怎么啰啰嗦嗦的,你看我什么时候坏过兄弟好事。只是我劝姑娘还是回自己的地方去,世间险恶更胜百倍,易容改不了心,不要受害了才好。” 一番话听得小璃懵懵懂懂的,但想想斯墨的痛苦,又好像可以了解几分。 “姑娘坐过来吧,片刻就好。” 玉颜公子有个规矩,易容的过程是从不让别人旁观的,好朋友也不行。墨独自站在门外,有些着急,又有些期待。 “那老匹夫活得粗糙得很,你哪里需要易容,好好装扮下,也就大不同了。”玉颜公子把小璃领出门,献宝似的推到斯墨面前。 用发带束起的银白色长发已变成墨黑,挽起的发髻斜斜地半垂下来。冰蓝色的眸子也变成了相称的褐色,玉白的双颊涂上了淡粉的胭脂,一点朱红点在唇上,原本冰冷的脸顿时增添了几许柔美,再加上一身水玉色的长裙,真是翩翩少年已不见,红粉佳人入画来。 “怎么样?沉鱼落雁吧?姑娘的底子好,若不是怕引人侧目只做了平常人家小女子打扮,怕是还要美上几分。”玉颜公子话语间甚是得意。 玉颜啊玉颜,让我怎么说你,魑魅魍魉辨得真,男女倒分不出么?墨心下这么想,可还是看呆了,若小璃是个女子…… 回去的路上,斯墨只顾在前面埋头走路,竟是有点不敢看小璃了,倒是冰璃很稀罕这个新打扮,一路上话也多了不少。 “墨鱼丸,这公子想变什么就变什么,比我可厉害多了。” “嗯。” “墨鱼丸,什么是伪声啊?是掐着嗓子说话吗?” “嗯。” “墨鱼丸,他为什么张口闭口说我是姑娘啊,你还不让我纠正他。” “嗯。” “墨鱼丸,什么是断袖啊?他说他不是,那,你是不是?我是不是?” “嗯?!” “你哑了啊?!嗯,嗯,嗯……对了!你答应给我的好吃的呢?我饿了!迟钝墨!” “啊!本来想找玉颜要些豆腐、茶盐……咳,不过时间不早了。” “唔。”小璃有些失望,转而又说,“那我以后能不能常去找玉颜公子玩啊?总呆在家里有点闷哦。” “闷?!刚才是谁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要不现在就回去找他?也许他正抱着个脑袋画呢。”斯墨一本正经地比划着,唬得小璃一怔,翻身窜回了筐子。 第十话 再入集 市 过了腊月初三,很快就是腊八,然后小年、除夕、上元节,一个月的喜庆、热闹。这集市上更是早早红火起来,各色的果子、干货,春联、窗花,胭脂水粉、绒花、珠钗,到处都红彤彤、喜气洋洋的。人们都好像不缺银钱似的大包小包地采买,脸上都洋溢着笑。 冰璃本不想来的,但一是新造型“保质期”就这一两天【废话!化过妆的都知道,不然就不需要定妆、补妆了】,小璃也很期待佟掌柜见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二来自从病好了之后,斯墨就采取了“近身盯人”的战术,别说东海不让去了,就连上山,都得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好在小璃也很喜欢这种黏在一起的感觉,非常安心。 眼见心蓝斋就在前面,墨拉着小璃踱进店里,呼了声:“佟掌柜。” “不好意思,日前,佟掌柜已将店盘给了我家二爷,敢问客官尊姓大名?小的好去查底账。”答话的是个少年,十五六上下的年纪,说话却极为沉稳。 “你家二爷?佟掌柜去了哪?”墨目光一转,正瞧见有人也在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电光火石,原来是旧相识,“许易善,许大人,放着监军不做,来这荒乡僻壤监督古玩玉器么?” “哈哈,将军不也是弃武从文,改绘丹青了?就算你不署真名,以为圈中人就不认得么?未免太不小心了。”这人凤目狭长、淡髯几缕,薄削的嘴唇轻抿了口茶。 “好一个守株待兔。小璃,去外面等我。”墨猛向后推了璃一把,却早有那店中的少年关上店门堵在了那里。 “将军,你我从前多有误会。[..info超多好看小说]皇上疑心重,才有了监军这么个位置,无非是怕将军征战在外拥兵自重的制衡之策。”许大人口气轻飘,全然听不出情绪。 “好个制衡之策!将士在外生死须臾,一腔热血为国抛洒,却落得父母亲眷被人挟持,真叫人齿冷心寒。许大人当的好差啊。” 小璃靠过去扯住了墨的袍袖,感觉到微微的颤抖,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家人,难道…… “圣命难违,非我本意。实不相瞒,前不久,朝堂上生了异变,皇帝明明正值盛年却突然病重,趁这个机会,几个王爷、皇子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现在肃王爷势力正盛,人人自危啊。” “说得轻巧,一十八口人的性命……说了这么多,看样子许大人也是失了势,又投了哪家新主听差?”一丝怨愤一闪而过,墨的眼神又淡然下来。 “听差?只保住命在已是万幸,不然,我怎么会来……呵呵,我也不会和将军相遇啊!提些陈年旧事只会伤了和气,将军想必是和佟掌柜来谈生意的,咱们还是在商言商吧,呵呵。”许大人又端起了茶碗,干笑了两声,没有喝。 “生意我只和佟掌柜做。”墨拉着小璃转身欲走。 “将军听我说句话再走。二爷祖上也是做字画生意的世家,来这里避祸,正遇上佟掌柜急着盘店,问了缘由,原来他学人家赌玉,却买了一堆石头回来,不但折了本钱,还欠了高利贷。我家二爷对他也算雪中送炭了,那佟掌柜现在还不知躲哪里去了。再说明白些,您现在是画师,二爷现在是这铺子的掌柜,都是为了生活,有什么不能谈的?”那少年明明连墨的脸都不敢瞧,却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堆话。 按自己的性子,一脚踹开门扬长而去的心也是有的,可现在身边还有小璃,难道真要他日日只啃桌椅板凳,睡个四下透风的房子?他一看就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啊。就算这是有人有意设的局,也先过了今天再说。墨暗下了决心,道:“今天是来交画的,一共五两银子。” 许大人,现如今的许掌柜展开画卷,只见画中青竹为林,山石堆叠,溪流尽头有一白衣侧影,衣袂翩翩,虽看不真切五官,却更多了朦胧美感,令人浮想联翩,不禁道了声好。“前几幅山水、兰、竹,虽说都意境深远,这一幅却更上层楼,都说将军擅画人物,今日得窥一斑,荣幸之至!”许掌柜越说兴致越高,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凤目流光,淡髯乱颤,说不出的兴奋。 “你见过我的画?”墨的脸上有了几分惊讶之色。 “我家二爷私下最喜字画,您的画不知收了多少……”那少年说着,竟忍不住要笑。 “那佟掌柜心也太黑,你不知道他用你的画赚去了我们多少银钱。快去拿十两银子来!以后你有好的送来便是!有多少,我收多少!”一双狭目已眯成了缝,迅速卷好画卷,亲自把钱送到斯墨手上。 墨接了银两,没有言语。反是许掌柜又开了腔,“刚才多有怠慢,这位姑娘想必是?” 原是同性不设防,亲近惯了,今日做了女子打扮,小璃也是不懂避嫌的。这许大人又对自己家事“极为明白”,墨直言道:“正是我刚过门的妻子。” 小璃在旁边一抖,险笑了出来。 “怪不得将军不想再入世,原来是得此神仙美眷。恭喜恭喜!”狭长的眼睛望着小璃拱了拱手。 又简单应承了几句,墨带着小璃离开了心蓝斋,脸色有些阴沉。 “墨鱼丸,这个人虽然说话表情怪怪的,但比那个佟掌柜大方多了。你是不是可以去换那个、那个汾酒了?”小璃见惯了墨这种脸色,竟然学会了岔开话题。 “居然还记得汾酒?” “你说过的话,我当然会记得。那可不可以买肉给我吃啊?每天笋子、干菜的……”小璃摸着自己的肚子,一副委屈的表情。 墨笑了笑,小璃这个样子像极了小孩子,但却让人心里很暖,“就快过年了,正好可以置办置办。”无论如何,先好好过了这个年也好。 玉颜公子的易容术果然厉害,在集市里穿行这么久,虽偶有几个色眯眯的男子会多看自己几眼,又马上被黑脸墨活生生瞪回去外,已不会像上次那么引人注目,小璃感觉自在了不少,也有兴致东看看、西瞧瞧,尤其是各色吃食。不一会就卤味、糕点、干果买了几大包。 “这位官人,看看首饰吧!这么漂亮的姑娘,打扮得未免过于简素了些。”一老婆婆招呼墨和小璃到她的小摊瞧。 摊子上的首饰,虽说没有多名贵,但也看得出是工匠巧思而成,别具特色。一副水蓝的耳坠,几乎同时吸引了小璃和墨的目光。 卖东西的老婆婆是极有眼色的,忙拿起耳坠道,“姑娘清秀,最配这水蓝色的耳坠,快戴上试试。” 墨先一步接过耳坠,将小璃一侧的头发轻轻撩到耳后,极熟练地戴好,贴在耳边低声说:“虽然石头的成色差些,但极配你那发带上的坠子。” 墨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小璃顿时觉得痒痒的,红着脸低声说:“以前是有副相配的耳坠子,可惜,可惜……” “别可惜了,这副耳坠我们要了。” 墨连个价钱都没讲,弄得老婆婆拿着钱,笑盈盈地道,“姑娘好福气啊。这官人为人体贴又出手大方。来,婆婆这有枝新摘的红梅,给你们添点喜气。” 接了红梅,道了谢,小璃抓着墨的袖子一口气跑了好远,包子脸盯着墨,“那个玉颜公子也就罢了,怎么一个个都认我是姑娘?!姑娘就罢了,谁是你媳妇啊?!你还趁机占人便宜!那老婆婆更过分,弄得和新婚志喜一样!”说着就要把红梅掷在地上。 “莫扔!没想到你倒知道这个。这梅花又叫冷美人,不是正衬你么?”墨忍着笑,抢了红梅就跑,又引得小璃一通狠追。直跑到两个人精疲力竭,一同躺在山地上喘着粗气。 “墨,我害怕。” “什么?” “每天都像在梦里一样……我是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害怕。” “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只问你一句:现在开不开心?” “开心!” 第十一话 各怀心事 说一起给玉颜公子送东西,小璃高兴得不得了。原来这玉颜公子是从来不出林子的,也从不到墨的房子来。是个一切用度都极简的人,只三、五月一次,托墨从集市上买些制模的原料。小璃极为惊叹,会有人类是这样生活的,或者说,他到底有多讨厌这个世界? 来到石屋,主人却并不在家。墨也不以为意,只把东西放于屋前就要走,被小璃一把扯住,“怎么不等他回来再走?” “用不着。不在家,必是又钻到哪个洞里去了。”墨的口气就像说出门吃个午饭那么简单。 “他又不是地鼠。没事去洞里做什么?” “算来他醉心此道少说也有二十年,但还是总想推陈出新,常藏在洞中钻研,一日想不出就一日不出洞。” “二十年?!墨鱼丸又唬人,他看着也就刚二十岁吧!”小璃扳住了墨的肩膀,把头搁了上去。 【你有资格说人家么?!你才是标准的童颜巨龄啊!十九岁的脸,百年的心也说不定……】“他被称为玉颜公子,不只是因为高超的易容术,更因为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容颜不改。到底年岁几何,没人知道。”墨语气低沉,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诶?你不是和他很熟吗?难道……”墨的话果然产生了奇效,小璃立马脑补了玉颜公子在皱得像包子一样的脸上贴面皮的样子,忍不住一抖,“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说别人坏话,最好是关起门说,哪有你们这样站在人家门口说的。” 这温温润润,听了就让人心头一暖的声音,自然是玉颜公子回来了,但小璃有了上次的心理阴影,已不敢回头去看,戳了戳旁边的墨,“吓不吓人啊?” “千万不要回头,把我都吓着了。” 诶?连墨都会害怕的样子……小璃简直不敢再往下想,哆嗦着说:“玉颜公子,你是专门生下来和我作对的吧,男女老少那么多面皮,为什么每次都让我赶上个不人不鬼的啊?!” “那老匹夫的话,你也信,先回头瞧瞧嘛。大不了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就是了。” 听玉颜说得恳切,小璃慢慢回身,从指缝里往外瞧,只见面前的人,银白色长发高高束起,冰蓝色的眸子婉转流光,玉琢冰雕似的的面庞,清冷中透着不可进犯的贵气。小璃心中倒抽了一口冷气:王兄! 见小璃脸色惨白看来是真的被吓到了,倒让玉颜和站在旁边一直忍笑的墨慌了手脚。 “他心思单纯,怕是受不得你这些玩笑,都让你不要做了,小心惹祸上身!”墨想起了那日的七条人命,面上似有愠色,握住了小璃颤抖的手。 “哪有自己被自己吓到的,姑娘怕是想起了什么人吧?有人和姑娘长得很像吗?”玉颜公子手巧,心思也极为细腻。 小璃仍是低头不做声,脸色却难看得很。 “你平白地看见又一个自己试试!要不要我打他一顿替你出气?”墨忙出面解围,见小璃还是不说话,又说,“刚才有某人说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现在不如把你那稀罕的茶盐取出来些,给我们烤个豆腐干来尝尝。” “我只说帮姑娘做事,谁说有你的份了?刚才你不也在一旁幸灾乐祸?” “你哪只眼睛看出小璃是姑娘?懒得让你难堪,你怎么自己一点觉悟都没有?” “这么清秀不是姑娘么?完了,完了……不对!要不是你们住在一起又举止亲密……我怎么会这么想当然!”这话让玉颜公子的受惊程度明显超过了小璃,一张脸初而颓丧、再而吃惊,眼前全是墨挺身在前,小璃一脸娇羞退在身后的样儿……是世界变化太快,自己完全跟不上转速了么……转而悻悻然地向房后走去,“不过今年茶盐不多,别想在我这省了晚饭。(..info好看的小说)” 亲密?此刻确实还拉着他的手,与最初一样,冰凉又微微颤抖着手……可小璃还是个孩子啊,既然机缘巧合住到了一个屋檐下,又一同经历了那些事,护他周全似乎已成了自己的责任,他也给了自己那么多宁静与快乐…… “像我王兄。”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小璃艰难地吐出了四个字。 “不想说,可以不说的。”墨能感受到小璃指尖传递出的颤栗,好像是在心头撕开了最大帷幕的一角。 “你们说雪狐、灵狐都是人类以讹传讹。我们是天山上的冰狐一族,在还没有人类存在的时候,也曾强盛过,后来势力衰微,只退守隐居在天山的深处。冰狐并不都是银发蓝瞳。灵力低的,外表与常人无二。” 想想冰璃的衣饰,墨问道:“你是冰狐里的王族?” “父皇就相当于你们的皇帝吧。我和王兄是一母所生,只是王兄先我些时辰出的娘胎。所以从小,除了母亲,连父皇都常常将我俩认错。但其实我们很不同。王兄性格刚毅果断,行事待人进退得宜,父皇常夸奖他,我也觉得他非常有王者之风……刚见那玉颜公子扮的,眉宇、气度,和我王兄颇为相似,一时便乱了方寸。” 玉颜公子端出个食碟来,见斯墨和冰璃在那边窃窃私语,又叹出口气来,“老匹夫,坐的还真稳当,好歹帮忙拿碗筷、酒杯过来。” 小璃闻言又是一抖,道:“玉颜……”突然不知道怎么称呼才好,又问道:“你到底多大年纪啊?” “和你差不多大吧。”玉颜忙着放桌摆碟,全然没感受到小璃怪异的表情。 “诶?我一百二十七岁了。你真的不是人啊?!墨说你的外貌从来都没有变过的。”小璃瞪大了眼睛,“那你是什么?快说来听听!现个原形就更着来了兴致,几乎拍起掌来。 玉颜公子俊朗的面容一阵抽搐,“我就知道……老匹夫明显是在嫉妒……我和他一般大,三十岁罢了。”说到后面,声音几乎细如蚊蝇。 “噗……墨只有三十岁么?!你已经三十岁了么?”虽然墨一直说玉颜公子是故交,但小璃只当他说的是忘年交,又兼着玉颜公子一口一个“老匹夫”叫着。从不觉得违和,这回可着实吃了一惊,“你一点都不像诶。” 这话当真是说到了玉颜公子心坎上,“我真是太喜欢小璃你了。老匹夫!你听见没有?!” “有酒喝还堵不住你的嘴么?比个姑娘还在意自己的脸。”酒坛、酒杯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小璃,我看他那房后还存了不少好东西,你且去选些喜欢的尝尝。我和玉颜要喝几杯。” “老匹夫,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玉颜公子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又高声道,“小璃不要客气,我这难得这么热闹……” “有话跟你说。”墨低声道。 “刚就要问你,汾酒?还有那些东西,是在山里挖着宝了?” “许易善来了。” “许-易-善”三个字个个犹如惊雷,玉颜公子一怔,酒倒在了外面。 “说是为了避祸,盘了心蓝斋做起了掌柜。天大地大,偏偏来了这!要不是当时还带着小璃,剐了他的心也是有的。”一杯酒应声下肚,一股煞气在眉间翻滚。 “这些年东躲西藏,都已经躲到这深山来了,还能往哪里去?既然他不动声色,我们不如也静观其变。”玉颜公子又恢复了平静,斟满酒递了过去,“不如你们搬到这里来。” “连累一个他已属无奈,怎么能再把你卷进来。”接过酒一饮而尽,又复满上,递了回去。 “呵!卷进来?倒不知谁和他仇更大些。”玉颜公子显然是不善饮酒的,再加上一腔的怒气,一抹绯红已上了脸。 “拆招解招未免过于被动。兵贵神速,抢得先机才是上策。不如你帮我个忙。” “你真是一点没变,以前打仗也是爱行险招。”玉颜公子面露笑意,饮尽了剩下的半杯酒。 墨长叹了口气,若只我一人,生死倒是不必挂怀了。 “笋干好吃,豆腐好吃,肉干好吃,蜜糖好吃……我原以为墨鱼丸的手艺就很好了,没想到玉颜公子你的手艺更好,我能带些肉干回去吃吗?” “墨鱼丸?!”玉颜公子瞧着墨噗嗤笑了,可惜了上好的汾酒都喷在了桌子上,“这要是让你以前的亲随们知道了……没法想,没法想……” 墨难得的脸红了起来,斟满酒按住玉颜公子的头灌了下去,全然不顾那小子的挣扎。转而对小璃说,“既然喜欢,你就在这多住上几日。” “可以么?”小璃的眼神有些疑惑。 “怎么不可以,我这好吃的还多得是,光肉干就有好几种口味,你方才只尝到一种。”玉颜公子已是半醉,揽过小璃的肩膀,几乎半个身子靠了上去,热气腾腾的。小璃下意识地躲了躲,看向这边,“墨鱼丸?” “快过年了,我正琢磨可以把房子修一修,桌椅板凳都换一换。你住在这,我上下山也放心。” “我可以帮忙的。”想那房子虽旧,但也齐整,都是被自己吃成了个四下漏风的“凉亭”,便怪不忍心的。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大不了就几天工夫,还要做长亭送别么?还有小璃你啊,就这么不喜欢住在我这?我可是很喜欢你的。”玉颜公子的头几乎和小璃的头顶在了一起。 小璃被他这么一说,再加上那喷过来的热乎乎的鼻息,脸也腾地红了起来。 就这样,在这密林深处,三个红了脸的男人各怀心事。 第十二话 月下对峙 大漠天气,八月即有飞雪之势,但是云麾将军的帐内,几位副将、亲随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将军,这一战不但解了被困之围,还取了那元真的狗头,怕是三年五载再不敢来犯。”说话的是个黄脸汉子,两眉斜长入鬓,甚是有趣。 “哼!若不是那许易善按兵不动,咱们又怎会腹背受敌?!”这人说话几乎是用吼的,满脸的络腮胡子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嘘,这话莫要被他耳目听了去,这许监军虽仗不能打,马不会骑,但这手眼可是直通上面的。前半个月就说去调配粮草,到现在连个谷粒也没瞧见,我看八成是看形势不对,自己保命去了。” “京望说得对!那就是个怂包!提起来就一头晦气。今天是得胜的日子,该好好庆祝才是!”红脸汉子拍了拍对面玉面小将的肩膀,又是阵大笑。 只有帐中的将军,仅微微点头,一张脸看不出情绪。 忽听得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一阵嘶鸣,来人显然是连夜兼程而至,手里捧的不是圣旨又是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麾将军,受主隆恩,不思报效,此次带兵出征,专横跋扈,倾轧同僚,一再犯险,致军情贻误,我军被围,荒谬之极。又屡次不服上令,佣兵自持,今革职并押解回京查办。钦此。 “谢主隆恩。” 自从许易善再次出现,这情境就一遍遍在墨的脑中出现,忘不了问斩那一天,如潮的人流;忘不了一十八口人躺在血泊之中,墨只觉得双目酸涩得紧。十六岁入伍,二十岁提任昭武校尉,正六品,二十四岁擢升云麾将军,从三品,都说是英雄出少年,前途不可限量,却在二十八岁取得了战争的最大的一场胜利后,全家惨遭灭门…… 许易善的家宅在镇子里,是个两进的小院,虽比不得在京城时官邸的富丽堂皇,但也修整得别有韵致。做了掌柜的许易善,明显很享受自己的新身份,除了每日必去心蓝斋照顾生意外,多半时间都是在欣赏收来的字画,好不惬意。 这日,月牙升到了半空,许易善又拿出墨的一幅山水来欣赏。只听得廊上一阵窸窣,四个黑衣人一跃入了后院,把许易善围在了正中。 “各位好汉,可是过路缺了盘缠?我这就让下人取些来,小……”许易善这第二个字还没吐出来,就被一把匕首顶住了咽喉,“让你做什么便做,多说一个字,小心狗头。” 许易善连头都不敢动,只惊恐地眨了几下眼。 “这画从哪里来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语气飘忽。 “收……收的。” “废话!从哪里收的?作画的人姓字名谁,现住在何处?敢瞎说一个字,先废你一只眼!”声音又从右边传来,一棱刺银晃晃就在眼前。 “这铺子我是刚从别人手上盘下的,往来生意还不十分熟悉。至于作画之人的名字,不就在画上么……” “这狗头真当咱们几个不识字啊!你他奶奶的有叫岳麓散人的?我还叫太上老君了!你们三个忒秀气了,要我说,从他颈子后边一刀削下去,大伙儿都省心!” 许易善只觉得脖子后边嗖嗖冒凉气,两腿不住地打颤,几乎要失禁当场,“各位好汉要杀便杀吧,我当真不知啊!生意人只论画艺,不问出身的。” “看来许大人这包庇钦犯的罪,已是坐实了,咱们几个还白费什么口舌哦。”飘忽的声音再次传来,透着丝丝凉意。 许易善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脖子酸痛,脑袋发麻,两眼干得只想流泪,再多坚持一时半刻怕是兵器不挥过来,自己也要倒上去了。 “好了,好了。王爷果然没看错大人,就算尿了裤子,也不说与他人。”四人忍不住一阵窃笑。正对的那人轻咳了一声,亮出腰牌,“许易善,我等是奉了肃王爷之命。” 许易善凤目微睁,又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几人虽然穿的是夜行衣,但那脚下的不是官靴又是什么,竟是自己一时慌了神,忙道:“如今许某就是个草民,何以劳几位尊驾前来?王爷吩咐的,小的必勉力去做,有什么消息也必第一时间禀报王爷。” “大人多虑了。我们几个也是爱开个玩笑,大人不要介意才是。如今亲见大人在这里安顿得不错,也就可以回去复命了。”那飘忽的声音和缓了许多。 “劳烦几位大人回禀王爷,这岳麓散人确是当年的墨将军,并已有了妻室,现隐居于山上的竹林。只是因了当年之事,对许某还心存芥蒂,需要些时日。”许易善恭敬地施了一礼。 “大人办事,王爷向来是放心的。既然等得了几年,也不在乎再多等几日。还是那句话,或用他,或困他,断不能让他为他人所用,到时也只好不留他了。”言毕,几人纵身而起,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许易善长出了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勉强迈动双腿回了卧房,倒在床上竟是起不来了,昏沉中,一个梦连着一个梦,却突然觉得颈子间一阵滑凉,是那么的真实,睁眼看,正是四目相对,心中叫苦:你怎么也来了……复又闭上了眼,道:“墨将军,可是来取许某的项上人头?” “问了才知道。”墨一把提起许易善戳在了房中的矮凳上。 “看来墨将军是要与我叙旧了?我知道将军想问什么,是我在圣上面前参了你一本,龙颜大怒,革了你的职。” 这答案是再明显不过了,但墨没有想到许易善会认的这么干脆。监军和将军自古就是天敌般的存在,战场之上一个毫不懂兵书战略的文官却掌握着大权,将军的一举一动莫不在监军的监督之下。当日若不是自己对连下的三道退兵命令,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搪塞过去,率精兵突袭敌军成功,只怕战火会燃烧至今吧。可自己违抗军令在先,被革职也是在意料之内的,只是,“全家一十八口人的性命,这个,你也敢认么?”墨双瞳血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将军先不要动怒。不是我说将军,行军打仗你在行,但论起为官之道,未免太稚嫩了些。你只看我参了你的本,却瞧不见你一介布衣几年光景就升到云麾将军,那些年轻气盛的王爷、皇子和朝中的老臣们,心里舒坦么?我,一个监军,听起来威风,也不过是被役使的棋子。害你全家的?御笔朱批,能赖得旁人么?” “你是说当今皇上?” “以将军当日之战功,回朝再加官进爵难道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么?权衡朝廷间各方势力,早就让皇上头疼不已,寻了你父亲的错处,治了你全家的罪,对你只是革职,在他看来已是无上的恩宠了。言尽于此,若将军不信我,那我再说一万句,还是不信。我只是棋子,用完了,也就废掉了。墨将军这么爱杀人,我也乐得解脱。”许易善竟不闪避,反而挺直了脖子。 “莫在这里装乖,”墨收起了竹刀,贴在许易善耳边说,“许大人一路高升,被治罪也只是近日的事。我也不再追问,是我自己不辨是非罢了。” “我劝将军也不要再想,只是自寻烦恼。现如今又有娇妻相伴,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我还是那句话,将军的画,墨竹也好,山水也好,若是有人物就更好上加好!每月送到店里来,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还可以另商量。还有,那日在店里,谢将军在下人面前给我留了三分薄面。”许易善起身,躬身相送,眼中竟有痴绝的神色。 “只是不想污了我妻子的眼。” 那是一双多么纯净透彻的眼,小璃,这就是这个污浊世界的真相,它张开巨大的爪子伸过来,没有一刻停歇,既然避无可避,我们也只好挥刀了。 第十三话 这就过年 今年是个早春,阳光格外好,习惯了在密林里生活的玉颜公子,已不适应外面的强光,用半个袍袖遮着脸。 “玉颜你快些走啊,怎么像个姑娘似的,在后面磨磨蹭蹭的。”扮成常人发色和瞳色的冰璃,显然又迷了路。 到底谁像姑娘啊,老匹夫你一走了之,我一个人承受不来啊。玉颜公子一想到刚制好的模就被打碎,心脏的抽搐就不能停止,一手捂着胸口,在小璃的后面抬不起腿来。 “墨鱼丸!”小璃星星眼开启,一跃而起就扑向那熟悉的背影,可墨的身体对从背后袭来的“异动”格外敏感,一个闪身躲开了……可怜了小璃整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已经来不及调整,就在闭上眼睛准备“扑街”的时候,后心处被大力地扯住一转,倒进了墨的怀里,还是那熟悉的声音、还是那熟悉的味道…… “有没有摔坏?”墨扶起小璃,上下打量。 “一点都没有。”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清楚,只是现在这种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一看到就忍不住颤抖的感觉,真让人害怕…… 老匹夫……公子我也很受伤,也需要扶上一把……墨领着小璃去看新整修的房子,全然不顾背后玉颜公子满满的幽怨。 “用竹子搭了廊子吗?以后可以站在这外面看雨、赏雪、吹风哦。” 做了常人装扮的小璃,比平日更多几分亲切,在温和阳光的照耀下,凉白的肤色也如融化的蜜糖般温暖。(..info)墨只静静地跟在身后,听他猛一阵窃喜,又一阵惊呼。 “诶?厨房的柜子也换了新的?墨鱼丸,有没有再设暗格啊?放心吧,不用了。我要是再失控,肯定会跑去林子的!至于宝剑嘛,看着就怪吓人,没有就没有吧!玉颜,玉颜公子呢?我有点饿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饿了。玉颜?还不快做饭!”墨也顺口喊了声。 “做饭?!小璃也就罢了!老匹夫!这是你家,你好歹尽个地主之谊,弥补下我这几日受伤的心啊!我这双手可不是拿锅铲的!”纵使是咆哮,那声音也是无比的清亮。玉颜公子自己寻了椅子坐下,呼哧呼哧喘气。 “以前又不是没做过,今天发这么大火?”墨对玉颜的反应有点吃惊。 更把在一旁专心看画案子的小璃吓了一跳,“是哦,在石屋不是每天都换着样给我做好吃的吗?” 如果现在有个房子这么大的锅,玉颜真想把面前这两人统统放进去爆炒,省得看着心烦。“好了!小璃你继续参观!墨你给我去厨房帮忙!” “准备的怎么样了?虽然厌烦得很,可我没打算袖手旁观。”玉颜公子淡淡问了句,烤起了拿手的豆腐干,一片片嫩白的豆腐飞速地排在烤架上,随着火势的大小来回翻着面,不一会工夫就显出金黄色的脆皮,一阵酥香。(..info) “用得到你的时候,自然不会客气。许易善都不急,咱们急什么。”墨撕碎了几只干辣椒,尽撒在了豆腐干上,只惹得噼啪作响,腾起一阵青烟。玉颜猝不及防,满吸了口呛辣的空气,止不住的喷嚏、咳嗽,鼻涕、眼泪挂了一脸。“老匹夫!你要呛死我啊!” “有点辣,好吃。”墨知道这时候笑出来不太厚道,但玉颜公子又让他见识了“梨花带雨”的新版本…… 三人就在廊下放了个小桌,就着和煦的春光,来了个“竹林野餐会”。除了玉颜和墨合作的呛辣豆腐干,还有新制的肉脯,几碟早春新鲜的芽菜、青菜,各色干果和精致的小点心,满满地摆了一桌。 “玉颜和小璃都不擅饮酒,这回特意买了玫瑰露来,你们且尝尝。”墨说着,举起杯来。 “我看咱们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天聚在了一起,那今天就算过年了。”玉颜举起酒盏提议。 “好!反正这山中的岁月,都由咱们做主。小璃你说可好?”墨碰了下小璃凝在半空的酒杯,问道。 小璃双手捧着杯子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知道过年意味着什么,但他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过得越久越好。 小璃依旧是饭桌上的主角,先是肉脯再是干果、点心,一张小嘴一会儿就塞得满满的,惹得玉颜公子在旁边不住的担心,只得不断斟了玫瑰露给他喝,怕他一个不小心噎着了,自己倒是只拣些芽菜、青菜来吃。墨终究不能适应玫瑰露的甜腻,从怀中掏出酒袋来,就着辣豆腐干自斟自饮。 “这就来了。”玉颜公子轻放下筷子,朝墨递了个眼色。 “怕的是他不来,你带小璃回屋里坐。”墨把酒袋放回怀里,盯着来人的方向,正是那心蓝斋里的少年,手里拿了张帖子,未到廊上先施了一礼,“叨扰了。耽误了您用午饭。我家二爷遣我过来,是有一事相邀。二爷喜交文人墨客,为此特于三日后,在心蓝斋举办一场小小的笔会,这是帖子,望您务必带着新的画作赏光。” “告诉许掌柜,墨某定会赴约。”墨接过帖子随手放在了桌上。 少年本有几分焦虑之色,听墨答应得爽快,也复做笑颜,“您的画作肯定会让笔会增色不少,小的告辞了。”言毕回身下山去了。 “哎呀,你拉我做什么?你们俩个整天嘀嘀咕咕的,人家配合得都要累死了,真当我是小透明啊?”小璃有点恼了,虽然这几日口腹之欲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最恨墨离开了就一去不复返,要不是今天死说活说拉着玉颜公子过来,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刚刚明明三个人吃的很开心,又莫名其妙被扯回了屋里,小璃再也忍不住了。 “这小璃发起火来,力气还真是大得很,可怜我的手哦,你看看,腕子都红了。”玉颜公子一脸的欲哭无泪,瞥了眼桌上的帖子,拿在手里瞧,“这许大人念的又是哪段经啊,还真的贱人不做改作文人了么?别说,在这深山野岭的,谋个事,还真是方便得紧。” 小璃一把扯过了帖子,奈何一页的“墨蝌蚪”多半是“它认得我,我不认得他”,急的他一把扔了帖子,按住墨的肩膀欲一口咬下去,“你们要再说些、看些我不懂的,我,我就再咬你一次,把你扔山里喂野兽去!”虽一味狠说,但小嘴半张着,一直盯着墨的反应。 “玉颜啊,既然许大人这么想谋事,那咱们怎么能不添点力呢?”墨只怕再过一刻,小璃的口水就要淌到自己肩膀上了,伸出手,食指关节轻轻抬起了小璃的下巴,慢慢给合上了,“这是那天给了咱们十两银子的许掌柜,约咱们去他那做客,小璃也要一起去?” 小璃略一犹疑,又道,“那人有点怪怪的,不过,墨鱼丸去哪,我就要去哪。” “就算扮成小媳妇,也要去?”墨理了下小璃垂下的发丝,冰蓝的光在耳间闪烁,眼前又浮现出那日的璧人。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不过,老匹夫啊,你还真忍心说小璃是你妻子,你不觉得自己的外形和小璃放在一个画面里太忘年了么?明明我和他外形更般配些!可恶啊!这么标致的孩儿竟是先让你捡去的,天不佑我啊!”玉颜公子扳着墨和小璃的肩膀,看了又看,嘴角画起了弧度,“这回名义上,好歹也是夫妇共同出席,还是像点样子的好。” “扮好小璃就好。休要在我身上打主意!”墨起身离席。 第十四话 心蓝笔会〔一〕 “想什么呢,小璃还是穿白色的裙子更好看。”玉颜公子显然更为满意这次的装扮,一路上忍不住帮小璃弄头发、理发带、整衣角,而小璃则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墨鱼丸怎么不和咱们一起去?”迟了半响,小璃才吐出这么句话来。 “怎么明知故问啊!这要怪他自己啊!什么妙手丹青,就算最后一天画时间也绰绰有余,结果还不是酩酊大醉,醒过来就直接是‘截稿日’啊!要留在家里画画啊!还有啊,让他拿那副现成的画去,死活不肯啊。” “那副当然不可以!”小璃包子脸瞪着玉颜。 “给我也不可以么?”玉颜公子眼睛都笑弯了,试探着问。 “那是墨鱼丸给我画的,那画是我的,谁也不能给,你也不行。” 没想到小璃拒绝的这么坚决,玉颜公子一脸颓丧,“你个小没良心的啊!枉我这么精心打扮你啊!把你吃了我的都给我吐出来啊!” 小璃显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宇宙里,屏蔽了来自玉颜的巨大吐槽能量,“反正看你们的样子,又不是真心想去参加那个什么破笔会,涂两笔不就好?我倒是希望墨鱼丸他把自己好好收拾下。好想看看墨鱼丸梳洗干净是什么样子。” 也难怪小璃这么说,自从认识墨呢,他就胡子拉碴的,头发虽然又黑又韧,却整天散乱着,只随手插根竹枝应付了事。衣服呢,除了那些被自己啃掉的,咳。几乎是补丁摞着补丁啊~ “那大概比杀了他还难……好了,小璃,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先去心蓝斋,看看有什么好玩的。(..info无弹窗广告)” 心蓝斋门口,已停放了不少车马,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那日送帖的少年正在门前迎客。 “夫人好,岳麓先生呢?这位是?”少年躬身一礼。 小璃微微一愣,嗯了一声,差点笑了出来,还是玉颜在旁边暗暗扯了下他的袖子,道:“我叫玉颜,是岳麓散人的朋友。他有事耽搁了,很快就过来。” “二位请,我家二爷在里面恭候。” 原来这心蓝斋的后院别有洞天,院子中央放置了很多的条案,笔墨纸砚若干,四周的回形长廊里布置了一套套桌椅,每张桌上都立了名签,已有不少的宾客落座,但不是白须老者,起码也是叔叔辈的存在。 见小璃和玉颜走进来,不住地打量,二人看起来只二十岁上下,一个是白裙罩身,乌黑的头发垂到腰间,白色发带坠着海蓝宝石,与在发丝中若隐若现的一对水蓝耳坠,相映成趣,淡眉轻蹙,目光如水纯净,皮肤如凝脂弹吹可破,周身散发不染纤尘的气息。 旁边的玉颜公子,如水光滑的头发高高束起,眼神于温暖中带着深邃,不输小璃的白净面庞,着一身雅致的淡青色的长衫,手执折扇,真是人如其名的翩翩公子。 见二人于岳麓散人的名签桌坐下,更是暗暗赞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对璧人。 小璃和玉颜都是清冷惯了的人,并不与人搭话,只自顾自地打趣。[..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一会儿,老匹夫不在,许易善也还没出来,你要再做一会儿我玉颜公子的媳妇了。我就说咱们外形更般配了,你看他们那眼神,好生羡慕了!”玉颜打了折扇轻扇,满脸的得意之色。 “别臭美了!做我哥哥倒是更合适些!”小璃不客气地送了个白眼过去。 “这孩子,也不会说两句好听的。”玉颜显然是又受伤了,挥着扇子一通猛扇。 “话说,今天到底都做什么啊?也没点吃的……”小璃软软地把头靠在了桌上。 玉颜忙把他提起,“都看着呢,好歹有个样子啊。一般笔会就是相互熟识的人,吹一张牛皮,看谁先把牛皮吹破,谁就赢了。” “这个听着蛮有意思诶,有牛皮,没有牛肉么?玉颜,既然是熟人,那这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哼,多半是我认得他们,他们不认得我。”一阵锐利的目光扫过回廊上的人,玉颜收了折扇。 “那个怪怪的许掌柜出来了。” 小璃所指处正是那凤目狭长,淡髯轻颤的许易善,满脸笑意地走到院子中央,道:“让各位久等了!今日请各位新朋故旧前来雅聚,一是品评书画,二是切磋技艺。现在就请在座的各位将准备好的作品,放在面前的托盘里,一会儿一一悬挂起来,供大家点评。” 一路点评下来,只剩下岳麓散人这一桌,小璃慌了神,“不是说吹牛皮么?咱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啊,墨鱼丸不会是故意不来吧?放咱们两个在这里丢人……” 玉颜公子满眼的同情,心下说,我们墨将军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你不会现在才醒悟吧…… 眼见黄衣女子来到近前,玉颜公子轻身站起,正欲答话,忽听得外面朗声道,“岳麓散人到!” 别说玉颜和小璃听了一惊,在座的更是一片哗然:怎么又来了一位,那坐在那里的一对又是谁? 见来人黑发以一根乌木簪拢了一束在脑后,其余如飞瀑披散至肩背,眉眼间说不出的英气逼人,嘴唇薄削更有坚毅之色,着一身玄色袍子,衣襟、袖口滚了流云的暗纹,一柄青色的佩剑流苏曳地,每踏出一步都宛如碧波荡漾,说不出的飘然、威仪之色。 这是墨鱼丸么?小璃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男人,最多二十五六岁,与玉颜的儒雅相较,更多了英武之气;与王兄的王者之姿相比,有种难以言说的洒脱、超然。小璃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头被什么撞了一下,也许是那道要用三生三世才能偿还的封印已开启。 许易善也是一怔,脑海中仿佛又回到了大漠,那位二十四岁的云麾将军于三军阵前,指挥自若的样子,当然也忘不了他最后赏自己的那一马鞭。 “刚巧点评到先生,去,把画作挂上来。”许易善示意黄衣女子。 “未曾带什么画过来。”墨淡然道。 在座又是一片哗然,微词之声不绝于耳,小璃满头黑线,但不知为什么,心里觉得过瘾,倒是玉颜公子眯着眼只是笑。 “先生说笑了,岳麓散人的画技那是有口皆碑,先生既然来了,总要赐教一二。”一丝不悦掠过许易善的脸,又很快被笑意冲淡了。 “那献丑了!”墨说着,几步来到廊下,一把揽住小璃越过廊子来到院中,一来一回一气呵成,玄白两色交织,如水墨翻腾,在半空中竟行出一朵流云,原本嘈杂的院子惊得一片寂静。 一切太过突然,小璃直到落地心神还未归位,只是心如打鼓,低下头去。 “别怕。”墨的声音低沉而轻柔,直荡到心底。小璃的手被紧紧握住,五指交合扣在一起,无比的温暖、有力。 “在座也有旧相识,墨本是粗人,一手丹青技艺全从剑术上领悟而来,可我妻子,心性纯良,不希望看到我再仗剑杀人,今日,就借许掌柜的笔墨,为我妻子绘上一副画,不知可否?” 许易善有些看不懂了,但还是吩咐下笔墨伺候。 墨行笔如风,只寥寥数笔,远处云雾间,积雪的山峰若隐若现,近处罩着一层雾霭的池塘里,莲花朵朵,次第开放。收笔处,趁焦墨未干之时,墨从怀中掏出一瓶粉末挥撒,登时,池中莲花似冰晶初结,闪着晶莹之色,更有离世出尘之感。 “冰莲?”小璃满脸的喜出望外,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家乡的样子,仿佛能闻到那一股幽香。 许易善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画前,左右观瞧、摩挲,“好画!今日所有画作无人能出先生其右!可今日,还有件正事要谈!”言毕,门户紧闭,廊下四处劲装男子围拢起来,竟是要把所有人囚禁了起来! 第十五话 心蓝笔会〔二〕 众宾客顿时陷入了慌乱,骂骂咧咧直指许掌柜。 “许易善,你搞什么鬼?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就是,要是不说清楚,动起手来,还不知道谁吃亏!” 小璃本沉浸在对家乡冰莲的美好回忆中,而眼前这阵仗却像极了王宫里的那个夜晚,原本的一张张笑脸,完全被剑拔弩张所取代,他到现在也想不通,人为什么能够变脸比翻书还要快。 “墨鱼丸,我害怕……”小璃不自禁地抓紧了墨的衣襟,仿佛轻声说与他听的,他都能理解,都会明白。抬起头的瞬间,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也在望着自己,眼神里说不清的复杂意味。再急转头去看玉颜,座位上哪还有那位翩翩公子的影子。 许易善依然笑意盈盈,道:“可惜了笔会这么快就结束了,我还想让大家现场作画来着。不过还是正事重要。大家不必紧张,叫这些人出来只为说话方便,毕竟这里也是闹市,小心点总不为过的。” “许易善,有话快说!” 许易善扫了眼边厢,“潘大人不要心急,话总要一句句说。在坐的,有累世的功臣,有治国的良才,还有屡立战功的良将。却因为种种原因,有抱负不得施展,在这荒乡僻壤庸庸碌碌一辈子,可心甘?” “墨鱼丸,那天他还说只醉心书画来着。”小璃低声耳语,一副愤愤的表情。 墨像是并不在意许易善说什么,只是盯着小璃。倒是把小璃看毛了,不知道是该低头,还是看向别的地方。 “不心甘又怎么样?能留条命在,已经是我们的造化。”座中几人低下头去,很是颓丧。 “不瞒大家说,肃王爷惜才,许某得其垂青,广罗天下英才,已有些时日。今天,只想听大家一句话,愿意共襄大事,为国报效的,只需上前来签下大名,做个凭证,日后随我进京,自有封赏;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心蓝斋虽小,但足可保证在座的生活。” 座中已有几人跃跃欲试,这里虽然地处偏远,但身为老臣在京中也有耳目,目前,肃王爷势头正盛,又有谁不知,能得到他的赏识,这不是飞来的横福么? “许大人,未免太不厚道。话不说完,就让人签文书,是要大人们的命么?”墨声音依旧低沉,却字字入耳,只坑得那已拿起笔的,在半空不停地抖。 “墨将军话从何来?”许易善早知他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却没想到来得这么直白。 “白纸黑字签下去,是可以一荣俱荣,但更可能是一损俱损。这朝堂更像是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大人们也宦海沉浮了这么多年,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话虽不多,但足以使人忌惮,毕竟这些人已过了满腔热血只求报效的年纪,前尘往事莫不是忌讳,一想起来,鼓起的信心登时又泄了下去。 “多蒙许大人美意,我等闲散惯了,想是已过不得拘束的生活。家儿老小都在一处,往来不便,还是算了。” “就是,就是,一起谈诗作画,不是很好么?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几位已经离席的,转身欲出院子,却被黑衣人挡住了去路。“许大人,这是?” “用他,困他,断不留他。许大人那天虽然尿了裤子,但看来话还是记得很清楚。几位大人不要白费力气,许大人热情,早焚了上乘的化功散招呼大家。”墨所指处,众人才见院子四角布置了青铜的香炉,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有一阵一阵的幽香。 小璃闻言忙捂住了口鼻,又被墨轻轻地拉了下来,“你不会武功,没事的。” “那你呢?”小璃有些惊恐,不自觉去拉墨的手,却触到墨腰间冰凉的青色佩剑,墨的手已按在剑上,眉眼间翻滚起那股熟悉的杀气…… 小璃松了手,倒退了两步,满脑子都是那日墨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的样子,让人心疼,却又冰冷得不敢靠近。.info[] 像是看穿了小璃的心思,墨的嘴角拉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我不会杀人,但也绝不容自己在乎的人有事。如果为此必须杀人的话,我绝不留情!”说话间,剑已出鞘,剑身散发着一层青色的光芒掠过许易善的头顶,可怜那束好的发髻连着皮肉被削了下来,许易善哎呀一声,吃痛坐在了地上。 “原来,原来那夜的事你都知道。”头顶的血顺着散乱的发丝一股股淌下来,许易善原本的那份成竹在胸,全然烟消云散了。 “确实很不巧的知道了,还和那四位大人‘好好’地聊了聊。不过,我也相信那夜许大人说了真话。”墨抖了下剑上的血,整个身体都挡在小璃前面,不让他瞧见一点。 “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快擒住他!”墨步步紧逼,许易善两手撑着地节节后退,可那些黑衣人却一步也没有动。又高声喊道,“长生,长生救我!” “不必喊了,那少年在廊子下睡得正酣。”温润的声音由远及近,竟是玉颜公子,只是从打扮到装束都和那些黑衣劲装的男子毫无二致。 小璃刚还在担心玉颜的安危,见他又如此出现,心下似乎明白了几分。玉颜也正冲着他这里轻轻地笑了笑。 “你又是谁?!”许易善像是听过这个声音,但又完全认不出这个人的面目,一脸的迷惑。 “有空想我是谁,倒不如担心下自己的安危。老匹夫,是杀,还是留啊?这一院子的兄弟还等着了。” “竟是我大意了,原以为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今天就算不能说服你们归顺,也能一个不留,除了后患。却原来墨将军搭了好大一个戏台,看我的笑话。许易善没完成王爷的吩咐,横竖是死,你们来吧!” “诸位都是有分寸的人,今日之事的厉害,不用墨某再赘言。如果信得过在下,现在即可离去,余下的事,墨某会妥善处置,只是劳烦各位再改名换姓搬一次家了。”墨提剑冲着四周拱了拱手。 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言毕,众人点头应承即作鸟兽散。 “许易善,以咱们旧时的过节,我杀了你也不为过吧?”青色的剑锋离许大人的咽喉不过寸许。 “随时可取的。”许易善眼神涣散,一张常常堆笑的脸近乎僵硬。 “可墨某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我答应了妻子不再仗剑杀人。许大人可以走了。”话毕,剑已入鞘,墨侧身闪出了条道路,依旧把小璃护在了身后。 许易善没有动,只是轻笑,“落到今日地步,你要我去哪?学你躲进深山做野人?我可没你这么好命,能有佳人相伴。可让我自己去死,我又没有勇气。”许易善一脸的惨然,又望向了玉颜,“要不你来?” “老匹夫说不杀你就不杀吧,我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玉颜又看向了那副冰莲图,冷冷道,“只是你也活不成了。老匹夫,不要怪我,我只是不太放心,又晓得他许易善爱画如痴,在那粉末里加了点料。一时三刻许易善就会僵硬而死。” “谢先生成全了。许某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再把那副冰莲图给许某看看,纵然是死也瞑目了。下辈子再也不入这官场,只开间画馆,欣赏墨将军的画。” “但愿。”墨将画摆到了近前,许易善只是不住地摩挲,慢慢手指僵在了那里,脸上还凝着笑。 “老匹夫,你不觉得他这么死更有美感吗?”玉颜声音依旧是温温软软的,只是在小璃看来,他的脸上又戴上了初见时的那副“老鬼”面皮,可怖至极。 “好了,玉颜,吓着他了。”墨面上似有愠色,见小璃脸色发白,忙拢上肩头轻拍了两下,又转而道,“劳烦诸位兄弟相助,今日之事还要做的妥当些,回到京里,就说这里聚众之人,都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了。” “墨将军客气了,自当日战场分离,没想到还能有这等际遇再相见。以后山高水远,将军多保重。”为首的黑衣人声音飘忽,带着众人纵身离去了。 “这几个人可靠么?”玉颜公子斜睨着眼问。 “不一定可靠,但并不蠢。那日相见就定下了今日的计策,你太多虑了。”墨言毕一手牵了小璃,一手甩着往外走,“玉颜,解药呢?手麻得很。以后下毒提前知会一声。” “提前说了有所顾忌就不叫暗杀了,我就在你身边,你还怕死啊!”玉颜掷了个翠绿的小瓶过去。 “我是怕你误伤了他,他可是没有武功的。”墨的眼神里满是关切,虽然他吃了断肠草也不曾有事,可只怕万一…… 夜色已浓,可那种直视的目光,又热辣辣地射过来,小璃心又开始打鼓,死死地低着头,只想往前跑,却被墨扯着一只手,怎么也走不快。 “跑太快,毒会发的很快。”玉颜公子实在看不下去这俩人的节奏。 果然这句比什么咒语都好用,小璃放缓了步子,捧着墨的胳膊不敢动,“墨鱼丸,做你的胳膊真的很倒霉诶,上次被咬伤了,这次又中毒了。” “听他胡扯,没事的,快走,一会火烧眉毛了!”墨一手将小璃抱起,纵身而起。 果然,身后的心蓝斋已经腾起了熊熊的火光。小璃一惊,“这不会把整个集市都烧掉么……还有你的那些画什么的……” “画没了还可以再画,我不是还在么?”墨薄削的双唇轻啄在小璃的眼睛上,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也让小璃从头到脚体会到了一次中毒般的麻木,他刚才做了什么,我该怎么回应?为什么自己的脸这么烫?我是不是又要失控了?墨鱼丸!!! 玉颜还在欣赏自己燃起的这场火,优雅的火线,既能把心蓝斋烧得一点不剩,又绝不会冒犯到邻居,再抬眼瞧前面的两个人,只觉得双眼剧痛,“你们有什么回去再做好么?我快被闪瞎了!!” 第十六话 你画我猜 只因为那日玉颜的毒误伤了斯墨,小璃已经很多天不理他了,无论他怎么翻着花样地做好吃的,也不管用,只好悻悻然,捧着心先回了石屋。这新建起的竹屋里,又只剩下了斯墨和冰璃两个,但气氛好像明显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以前两个在一起,不是追着打闹,就是相安无事地一个喝酒,一个打瞌睡。现在多数时间,小璃都是团子样趴在竹椅里,偶有是人形的时候,只要墨一眼看过去,小璃就低下头走开,要说句话竟然都变成了很困难的事。 这日,人形璃依然想从墨的身旁绕过,却被墨猛地按住了肩道:“说话!”声音大得小璃一震,但还是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冰蓝的眸子很快泛起了红,竟是要哭出来了。 终究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墨放开了手,可又揣测不到他究竟是怎么了,是那天亲眼见死人被吓着了,还是因为自己的情不自禁?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只是做就做了。 墨越想越觉得心里翻腾,要不是条案都是新置办的,墨真想一掌下去把它拍个粉碎,却一眼瞧见了上面的笔墨。 小璃蹑手蹑脚迈过房门,偷偷瞄了下房间里,墨不在,小璃长出了口气坐下,见条案上有张纸条,里面画了个穿玄色袍子的人背着筐子上山,远处小房子旁边画了个鬼脸。这是墨去给玉颜公子送东西么?知道自己不认得几个字,特意画了画,真是难为你了墨鱼丸。 肚子有点饿了,小璃才想起为了躲着墨,自己连早饭都没有吃,跑到厨房更惊掉下巴,里面同样有纸条,更多的纸条,有画着箭头指示方向的,有指导简单做饭步骤的,一张张绝对是清晰易懂好操作。墨鱼丸诶,你很有出美食书的天赋哦,这些我都要存下来。小璃把所有纸条叠在一起,收进盒子,放在了床底下。 小璃按着画的指示,很快烤好了鹿肉,用菜叶子包起来,再蘸上墨已经提前调好的酱,一口塞进嘴里大嚼起来,真是美味无边啊。回想这几日自己一直躲来躲去,好辛苦,可是,墨鱼丸,我真的很紧张,紧张到心脏跳进喉咙里,堵得完全说不出话…… 是日夜,一个有些摇晃的玄色身影倚在了竹屋门口,不是墨又是谁呢,这是他近些日子以来的第一次酒醉,头脑却越发清醒了。那些说自己喝多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胡乱做出什么事来,又完全不负责任的人,是有多爱逃避问题。 果不其然,借着月色,斯墨看见了竹椅上那蜷缩的小白团子,柔软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很踏实。 只有变成狐狸才能安下心来吗?你的小脑袋瓜儿里到底在想什么?猜得透元真大军的动向,猜得出许易善的伎俩,墨要承认,当他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近乎毫无防备的眼神时,智商一路下挫,除了粗暴地扳住他的肩膀,就只剩下画那些萌蠢的画了吧……也不知道他看懂没有? 迈进房间,脚下似乎踩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墨低头看,是一张揉皱的纸团,拆开看是一团乌黑的墨迹,再迈一步,又是个纸团……一直到画案跟前,满地都是纸团,每张上都有墨迹,但完全辨认不出是什么。这是小璃在试图用“画画”来回应自己么? 墨明显地感到心里一阵窃喜,因为画案上有张铺的平平的纸条,上面朱砂红的一朵分瓣梅花份外醒目,细细去看,五瓣“花瓣”错落有致,竟是小璃的爪痕,旁边还用墨笔画了个上翘的弧线。这是小璃很高兴的意思么? 沿着一路纸团再到厨房,一个豁了口的碗下面压着张纸条,上面墨笔画了道向下的弧线,上面还甩了几个墨点,旁边同样有个朱砂红的爪印。这是小璃不小心打破了碗,吓哭了么?该哭的是我吧,一厨房的瓷器,专拣了个最贵的打破…… 坐在廊下,端详着朱红色的爪印,脑中就能联想到他人形璃画好弧线,再谨慎地选出两张满意的,变成团子样,郑重地按上爪印的样子,像极了盖章。这么费心,不是比开口说话更累?不过总好过两人相对尴尬,想到这,墨又提起笔画了起来。 大清早,小璃被一阵温暖的风吹醒,翻身人形站起,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画案上有厚厚一摞纸条:有小狐狸笑的;有小狐狸哭的;有小狐狸捂着瘪瘪的肚子的;有画碗、碟、杯子,还有牛、羊、鹿,甚至有把穿玄色袍子的人踹到门外的画。 小璃噗嗤笑出了声,过往所有温情的小画面全部涌现了出来。这些是墨鱼丸昨晚画给我的么?画完这些,是不是一夜都没的睡啊。话说,这是让我只要举起纸条就能表达自己意思的工具么?这是一辈子都不想听我说话了么?墨鱼丸诶,我发现你有时也迟钝得可以。 “采了些菌子回来,早上煮菌子汤怎么样?”是墨背了筐子从外面走进来,额前垂下的发丝上还挂着露珠。一个猝不及防,小璃从侧面扑出来,双手抱住了墨的胳膊。 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着了,墨下意识地揽住了小璃,关切地问,“怎么了?” “谢谢。”声音低到几乎不可闻,“墨鱼丸,我从来没这么确定过一个人,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请你永远不要抛弃我,好吗?” 终于说出来了吗?抛弃?为什么要抛弃?墨挣脱了筐子,像对待一件精致的瓷器,把微微颤抖的小璃紧紧地埋在怀里,又不敢太用力怕伤到他,“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一日的承诺,一生的承诺: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第十七话 是雌是雄 清晨的轻雾初散,一只蓝羽黄嘴的小鸟落在了竹屋的檐子上,不停地啾啾,似是告诉自己不远处的“亲爱的”,这里有个安家的好所在。[..info超多好看小说]果然,不一会儿,就飞来一只稍大的灰羽小鸟,停在了檐子上,蓝羽小鸟围着它不停地左蹦右跳,像是在介绍什么。 “墨鱼丸,为什么两只小鸟的颜色不一样?”小璃斜靠在墨的胳膊上,玉琢的手指轻拨着墨乌黑的头发。 “蓝色的那只是雄鸟,灰色的是雌鸟。” “不是姑娘更爱打扮么?为什么反而雄鸟更漂亮?”小璃缩起一双冰凉的小脚,伸到了墨的袍子底下。 “为了使出浑身解数讨姑娘欢心啊!不但要长的漂亮,还要会捉虫,能搭窝。”墨伸手去捉那双冰块似的淘气的小脚,勾到了脚心轻轻地划了下去。 小璃吃不住痒,胡乱蹬着,想把脚抽回来,又被墨一把捉住了,只好老实呆着,“话说,那天你怎么想起来精心打扮啊?推脱说画没有画,是不是先去见哪个姑娘了?平时和我在一起不是披头散发,就是酒气冲天的,臭死了!”小璃捏起了鼻子,一脸的嫌弃。 “故旧相见,总要有几分样子。”墨翻身坐起,头发如流泻的乌云披散下来,“以前这竹林,方圆数里只我一人,打扮出来是给猴看么?况且还是有别人来梳,更好。”墨起身拿了梳子,竟是递到了小璃手上,不等回应,自己又回身坐下。 诶?这是要我帮你梳头么?我能勉强用发带绑住自己的头发,还是下山之后的事,以前都是仆人替我梳的哦。即使这么想,小璃还是接过了梳子,抚上了那如丝般光滑的头发,微凉,又有股淡淡的青竹香。梳子插在头发上,几乎毫不费力就会滑下来,但想束起来却难上加难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墨只觉得自己脖子有点发僵,试探地问,“弄好了吗?” “我不会!你又不是不会自己弄!”小璃炸毛了,扔了梳子就往外走,被墨一把揽住了腰,重心不稳,坐在了墨的腿上。“你干嘛?”包子脸气鼓鼓的吹墨前额的两缕散发。 “你看那檐子下面。它们大概要在这里安家了。”墨扳着小璃的下巴,一脸宠溺的笑。 “你说,哪一只比较好吃?雄的?雌的?还是说……鸟蛋?”小璃瞪大了一双冰蓝色的眼,好像下一秒就有口水流下来。 “真想吃?”墨煞有介事地拾了根毛笔要掷过去,被小璃慌乱地攥住,“好好的,杀什么啊!开玩笑的。我还想看它们孵小鸟呢。你这个动不动就杀啊杀的,一定要改改,嗯。”小璃轻轻地抚了抚墨的手,小心翼翼地把笔放回了条案。 “横竖理都在你。咱们去檐子下看,这一冬连个活物都没有。” 小璃刚要起身,早被墨顺势拦腰抱了起来,掂了掂,“好像比刚来的时候,重了点。看来满屋子的东西也不是白吃的。”说罢就步出了房间,脸上的笑意隐都隐不住。 “呸,呸……别提那些难吃的东西了。嫌我重就赶紧放下来啊!再不放我就咬人了!”小璃急着想摆脱,歪着头斜咬住了墨的颈子。 “越发大胆了。”一阵轻微的刺痛从颈子上蔓延开来,就像火花瞬间点燃了墨的身体,猛兽冲出心的闸门,反身将小璃按倒在廊下的桌上,炽烈的双唇从额角、眼睛、面颊、嘴唇一路吻下去,在微凉的身体上游走。 “好烫……”小璃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显然承受不来这剧烈的举动,浑身颤抖着,很快,两道绯红就飞上了面颊。 一阵银铃声由远及近,伴着铃声的,是不知从何处落下的粉红花瓣,簇拥着一个红色的身影,飘然而至,在这略显肃杀的初春时节,格外夺目。 “都说你娶了妻,我还不信。看来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哈哈哈……”来人是一高挑的女子,一双含笑的眼睛犹如一泓秋水,鹅蛋脸,唇红若涂脂,显得皮肤越加白皙,一身红色的裙装罩了层薄纱,在春风中衣袂飘飘,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墨停止了动作,轻轻擦去小璃额头上的一层细汗,“我们在练功。”全然不顾小璃满脸的黑线,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淡定,起身拢了拢头发,又道,“都说了七日内,我必亲自登门。” “七日?!半个月都过去了!唉,你从来都是个守信的。我还怕你又出什么事了……”红衣女子表情甚是丰富,一会生气,一会惊恐,一会又好像是若有所失了,整理了下衣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止桑恭贺墨哥哥大喜,嫂子大喜。今日来的匆忙,没有备下什么贺礼。” 墨只觉得一口吐沫尽数咽进了气管里,止不住地呛咳起来。旁边的小璃更是一跃而起,不停地摆手,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诶?你?这个?!”刚从远处看他们亲昵,却并没有看清墨的身下是谁,现在四目相对,才算看了个真切:瘦削身材,面目倒是很清秀,可看起来十**岁怎么头发全白了?!还有那一双蓝眼睛是什么情况?最最关键的是,他好像是个男的…… 这一幕显然超出了止桑可以接受的范围,“墨哥哥,你被妖怪迷了么?!” “谁是妖怪,我是……”小璃见她妩媚已是隐隐的不舒服,再听她一口一个墨哥哥的,只觉得那银铃般清脆的嗓音格外刺耳,只想紧忙辩解却被斯墨拦住了话头。 “他是我的故交,冰璃。也是遭人陷害,无处藏身,来我这里避一避。”墨压了压嗓子,轻咳了两声。 “避一避?墨哥哥不能这么唬人。咱们相识多年,你何时有了个这么小的兄弟!妖精幻化人形迷惑人也是常有的,不能不防!”这止桑生的妩媚动人,说话却很是娇憨,摇起手中的银铃就往近前来。 “我还能被一个大男人迷了不成?止桑,别闹。”墨按住了铃铛,拉止桑进了竹屋。 “可我刚才明明看你们……”止桑要说又红着脸说不出口。 “是你眼花。”墨说的斩钉截铁。 只有身后的小璃一副怯怯的笑容,墨鱼丸,你说起假话来真是脸都不红哦。不过,话说回来,这止桑到底是干什么的?! 第十八话 你又杀人 “墨哥哥。”止桑很不见外,自己寻了椅子坐下,只是眼神一直没离了斯墨左右,“我觉得你有点变化。” 墨拾起乌木发簪利落地束起头发,不一会,玄色的袍子已穿好,腰带紧扎,“你要是再早来半个时辰,变化更大。” “怎么?”止桑瞪大了眼,很是欣赏斯墨这干脆利落的做派。 “这回只是撞上穿着里衣、散着头发,再早?怕是连里衣也未曾穿上。”见不得小璃在一旁纠结自己的发带,墨扯过来麻利地扎上,还不忘把海蓝色的坠子露在外面。 只是听斯墨一说,止桑耳边已是止不住的燥热,墨哥哥穿玄色袍子、束起头发,是英气逼人;今天见头发散开,披在肩背之上,衬着宽松的白色里衣,有种说不出的飘然、洒脱;如果再除去里衣……咳,不过,这个脑补环节,很快就被墨为小璃梳头的动作打断了。何时见过墨哥哥给别人梳头,还是这么轻柔地梳头…… “止桑?止桑!”墨连喊了两声,这丫头一大清早就失魂了? 止桑被吼得一怔,可还是忍不住去瞟小璃,又不敢和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对视,怕一对上,就会被摄了魂魄去,像墨哥哥一样,就不大好了…… “真是柄好剑。”墨取来了那柄青色的佩剑,指尖浸在青色的光芒里,轻拭过剑身,转而双手捧给了止桑,淡然道,“给!原物奉还。(..info好看的小说)这几日高兴,酒喝得多了些,忘了日子。” “我家的剑当然好!可你什么时候因为喝酒误过事?!”止桑又瞟了眼小璃,怕都是因为你,墨哥哥才“脱-不-开-身”的吧…… “才不是因为喝酒!当然,他也喝了……但主要是,他中毒了!”见止桑这么说,一直在旁边默不吭声的小璃反驳起来,这个他必须说的,那个玉颜,看起来温温润润的,下起手来真是狠。自己想起来就气得不行,墨鱼丸啊墨鱼丸,平时黑着脸吓死个人,这时候怎么又包庇他啊! 听见中毒两字,止桑腾地跳起,围着斯墨上下左右打量,“谁能伤了你?伤在哪了?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是好好的。对付许易善的,不小心碰了些在手上。”墨向后退了退,伸出手来比划了两下。 “不是一剑结果了那老贼?怎么又用上毒了?”止桑忍不住一再追问。 “毒是他的好兄弟,玉颜下的!开始只说手麻,马上服了解药,还足足僵了七日!” “小璃,你先出去。”墨的声音很是低沉,和这两日的满脸笑意相比,判若两人。 “我有哪句说错吗?”小璃红了眼眶盯着墨,眼前的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玉颜?他疯了么?我这就找他算账!”止桑提着剑就要冲出去。 “站住!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 “兄弟?你都要被他害死了!今天不斩断他一条胳膊,我就不叫止桑!” “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墨按住止桑的手就像生了根,顺势抽出剑来,青色的剑芒直逼自己的咽喉。 “你们一个个,怎么都是动不动就杀人?!”小璃的眼前满是那日许易善逐渐僵硬的面容和那熊熊的大火,颤抖的双手捂着头,夺门飞奔了出去。 “小璃!”心口闪电般的抽痛,墨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双瞳血红,眉心腾起一层黑气,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淌了下来。 “墨哥哥!你怎么了?”止桑慌乱地扶住墨下滑的身体。 “快!快把我绑在床上!”每个字都是艰难吐出,墨维持着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 不容拒绝的口吻,止桑只得按吩咐用结实的布条,将墨的手脚紧紧地绑了起来。 “墨哥哥,你不要吓我。我现在该做什么?”止桑只见那阵黑气渐渐罩住了墨的脸,一股逼人的戾气从双瞳射了出来。 “玉颜,是我欠他的,你不用管。去,去……”竟是要说不出话来。 “去做什么?我哪也不去!”止桑埋头在墨的胸前,满脸的泪痕,止都止不住。 “去帮我把小璃追回来,他不会武功。”一句话用尽了墨的最后一丝理智,狂躁地发作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牢笼中的猛兽,不断挣扎、嘶吼,渐渐,像是力竭,一点点陷入了昏睡。 见斯墨安静了下来,止桑缓缓站起,擦干了满脸的泪,握紧了手中的银铃,“让我去找他吗?好!倒要见识下是何方妖物,能把墨哥哥害成这样!” 止桑纵身而去,犹如一朵红云。 深一脚,浅一脚,小璃完全不知道脚下的路通向何方,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头剧烈的疼起来,像是要炸开一样,又勉强跑出去几步,微晃了几下身子就倒在了山石之上。 正午的阳光射进林子里,亮光点点,止桑晃着银铃四下观瞧,见远处一低矮的灌木下,似有个白色的东西在动,又悄悄走近几步看,是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团在那里,可是却有六条尾巴,正在不住地摆动。 “灵狐?!”止桑又是惊又是喜,口中念念有词,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似在昏睡的小狐狸头上,符纸马上化成了一张红色的密网,紧紧地缠住了那白团子样的身躯,被止桑装进了随身的口袋。 又在山上各处仔细寻了一遍,止桑也未见冰璃身影,只道他真的是个妖怪,一日千里,不知道在蓬莱哪个岛上快乐去了。想到这,止桑只觉得自己可笑,墨哥哥一句话,倒让她耽误了这大半天的时间,做毫无意义的事。还是回去看墨哥哥才是正事。 忽然林子里又响起一阵驼铃般的声音,止桑手中的银铃像是得到了感应,不住地叮铃回应。是爷爷?什么急事连传音都用上。墨哥哥,爷爷召唤不敢不从,我去去就回! “墨将军,别来无恙啊?”许易善那狭长的凤目直愣愣看着自己。 “你没死?!”墨不相信自己的眼,这个人的面目再多看一会,双眼都能喷出火来。手执佩剑毫不犹豫地斜刺上来,青色的剑芒直没胸口,发出胸骨碎裂的声音。 “啊!好疼!墨鱼丸,你又杀人了。”许易善的脸又突然变成了小璃的,口里不断涌出血来,本雪白的袍子,前襟染得一片殷红。 “怎么是你?!”墨看着那剑柄,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耳边都是小璃的声音,“你又杀人了……你又杀人了……” 第十九话 是故人来 走出集市已有数里,才隐约有了竹林的影子,红脸汉子长出了口气,语带怨气坐在了路旁,“哪里住不好,这地界鸟不拉屎,瘴气又重,好热,好热!”说着解下腰中水袋咕咚咕咚喝起来,抡起袖子在头上脸上一通猛擦。 眼见日落西垂,再耽搁怕是就要走夜路了,红脸汉子重新抖擞精神,紧束了下身上的包袱,大步流星入了竹林深处。 远处翠绿竹屋幽隐,挑起的廊檐之下,有新搭窝的鸟儿啾啾叫个不停,方桌、竹椅齐备,一看就是久有人居。 难道就是这?红脸汉子难掩激动,飞奔上前,一个箭步窜到门口,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运足了力拍门,“有人吗?我是定勃!” 门被拍得山响,连廊上的尘土都落了不少下来,却无人应答。定勃侧耳扶上门细听,门却突然应声开了,这一晃可不要紧,定勃整个人往前跌,门内人一个侧身,竟不来扶,把他生生让了出去。 定勃身材粗壮,却也十分灵巧,往前闯了几步,一个鹞子翻身稳住了身形,想是谁这般捉弄自己,粗钵大的拳头挥了出去,却被那人二指一掐,顺势叼住了腕子,只觉得整条胳膊一阵酥麻,这架势、这身法,定勃只觉得眼圈发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少爷!我找你找的好苦。”言毕,挥着袖子在脸上抹了两下。 墨从梦中惊醒,冷汗已浸透了里衣,一身的滑凉,一阵晚风吹来,只觉得浑身一紧,四肢百骸都酸痛不已。勉强坐起,自解开了绑缚的布条,轻唤了两声,没人回应,再看那空空的竹椅,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免发起呆来。 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庆幸那只是个梦,可这无端的发作又是为什么?明明自己没有杀人,甚至连个杀人的念头也没有,难道只是因为小璃的一句话吗?隐约记得自己托付了止桑去追小璃,到现在还没消息么?看这天色,时辰已经不早了…… 墨掌下暗暗用力,阻不了自己去想那满布竹桩的陷阱……提起口气来,将将站起,身体却无比的沉重。想来过去每次发作都要三五日才能挨过,最近每次都有小璃的冰浴相助,虽不知道那是什么道理,但却能加速好转。墨暗自笑了两声,竟是自己忘了“规矩”么? 震山响的拍门声,兼那熟悉的声音,躲已是躲不及了,最近找上门的,还真是格外多。 叼住他的手腕,看这粗眉、直鼻、阔口、络腮胡子的红脸汉子,竟咧开嘴,眼中滑下两行泪来,再见他跪了下去,不由得心上一软,墨忙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找我做什么。” 定勃闻声更觉得眼中酸涩,少爷还是少爷,但已和离家时不同,眼布血丝、眉头轻皱,竟有几分憔悴,看着自己的眼神也冷如陌路,“少爷说的哪里话?!当年定勃被差去灵州办事,回来时,回来时才知道府中遭了大难,少爷也失了踪。这么多年,不敢说三山五岳都已经走遍,也**不离十了。要不是途经官道遇到京望他们,怕是这辈子也找不到了!” 定勃言毕,又要淌泪,勉强忍住,扯着腮帮,一脸的哭丧样。 “好大的胆子,要是还在军中,都该领杖责。你不用多言,我不再是少爷,你也不再是随从。今日天色已晚,你权且睡下,明日一早下山去吧!”墨说完,取了竹杖就要出门。 定勃哪会容他再走,一把扯住了袍袖,墨腕子上几道暗紫色的淤青赫然出现在眼前,“少爷,这是?!” 墨并不回答,缩手扯过袍袖仍执意往外走。定勃见拦他不住,又趔趄着跪在了他的面前,两个胳膊死死地抱住了墨的腿,“今天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放手!” 墨哪里会下得了手去打,和定勃虽说是主仆,但更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这一路不知经过多少辛苦才找到了自己,只好放软了语气道,“你先起来。我确有要事要出去一趟。” “那我跟少爷同去!反正过去在家中,少爷出门我也是跟着的。少爷放心,你办你的事,我远远跟着就好。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不能再让你走了!”定勃半信半疑地看着墨,手仍扣得紧紧的。 这是日后都要这么跟着了么?墨又道,“你不放开,咱们怎么走?” “少爷这是答应了?”定勃松了手起身,一脸的喜出望外,“少爷是去见朋友,还是买东西?说是见朋友吧,这山里恐怕连只猴都没有;说买东西吧,这天马上就黑了啊。” 斯墨本就觉得身体沉重,胸中一股戾气不断往外翻涌,再听身后的定勃一路不住的叨叨,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暗暗叹了口气,我倒是忘了自己的这位兄弟外表是个粗糙的汉子,唠叨起来超越了姑娘,可以一刻不停的…… 虽然斯墨对这山里的路已了然于心,但天将大黑,虽点了火把,还是辨物不清,再加之小璃这个路痴,惯于“不走寻常路”,还不知道绕去了哪里。可怎么也寻不见止桑?那丫头虽说时而毛躁,但一直是“言必行,行必果”的。墨越想脚步走得越急。 这可苦了身后的定勃,不是被脚下突出的树根绊着,就是被旁逸斜出的树枝划到,衣服刮出好几个破洞,也不敢慢下来,生怕和少爷离得越来越远,“少爷,你是要找什么?这黑灯瞎火的,还是明早再找吧!” 前方的墨突然停下来,身形矮了下去。 “少爷!”定勃大叫着跑了过去,借着手中火把,见墨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执竹杖深插进地里,双目通红,漫着一层黑气,单手指着前面,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沿着手指方向,定勃扒开了山石间的荒草,一晶莹小物映入眼中:是一只耳坠子,水蓝色宝石镶嵌,没什么特别之处。转身忙放到墨的手里,“少爷要找的可是这个?” 微微地点了点头,墨的掌心一阵沁凉,想起那日在集市,自己亲手将耳坠子给他戴上,从那天开始,他就没有再摘下来过,如今……定是被人掠去了。想到这里心下之痛更甚,紧咬了牙关,还是不住地打颤,微闭双眼,脸色越发的苍白。 “觉得冷?”定勃很是诧异,少爷从小习武,素来体健,冬天里,一同凿开冰去游泳、捕鱼也是常有的。况且现在都到了春天,刚刚走这一趟,自己已是满头大汗,少爷到底是怎么了?这耳坠子又是谁的? “咱们先回去。”停了半晌,墨终于张了口,借着竹杖站起身来就往回走,只是左手攥得更紧了些。 定勃知道少爷的脾气向来执拗,打定了主意的事,无论朋友、父母、长辈,谁劝都是不成的。就拿当兵一事来说,按家室背景是不用去前线打仗的,可他自从违了父亲的意志入伍后,就处处身先士卒……看今日这神情,定是又有什么难解之事。 定勃只得收了声,赶几步护在斯墨左右,奈何前人明明身形微晃,却死撑不让人靠近,只搅得定勃心内不住地泛酸。 第二十话 灵狐再现 幽静的竹林中,有如翠绿宝石般光洁的一潭水面,泛起了一道道涟漪。一位披散着齐肩白发的老者,被一群白衣人簇拥着,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只见老者虽四肢枯瘦,但衣着很是出众,穿着一件甚为宽大的异族长袍,领口、袖口都有以五色线编织的图案。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刻着古怪花纹的古银戒指。老者脸上同样无肉,两颊凹陷,眼眶干瘪,眼珠乌黑,眼神却格外锐利,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世间的一切。 围在四周的白衣人,双手护在胸前,神情举止非常恭敬。中间有一白衣女童捧着一张符纸走向老者,道,“外公,可是此处?” 老人一手接过符纸,另一只手上的古银戒指内部竟能旋出一尖利的勾刺,刺破食指,挤出血来滴在符纸上,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不出半刻,老者神态举止仿若变成了另一个人。众人在白衣女童带领下,纷纷跪了下去,口中诵唱,“请‘先摩’指引。”匍匐叩拜不止。 这样往复几次,老人又恢复了常态,但明显虚弱了很多,几乎不能站立。白衣女童急忙过去扶住探问,“外公,到底在哪?” 老人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先摩’不肯告知方位,不在此处也说不定。梓桐,扶我去那边坐坐。” “不可能!外公,也许是你年纪大了,灵力不稳。(..info好看的小说)不如,不如教给孙女如何向先摩问事,定会问出个下落来。”梓桐扯着外公坐下,蹲在跟前只是磨。 “梓桐,先摩不说,谁问也是没用的。不是外公不教你,还是不学的好。”老人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梓桐难掩失望的神色,但还是恭敬地说:“外公,您先休息一会儿。” “梓桐,你带他们到潭那边去找找。” 见一众白衣人走远,老者幽幽道:“还不过来,就这么不想见外公?” 话音未毕,一朵红云飘到了老者脚下,“止桑无一日不想外公,刚是去拜会友人,离的远了些,听见外公的驼铃声,我飞也似的就奔了过来,外公,你听,我这小心脏还直扑腾呢。”止桑像个猫儿似的跪在老者脚下不住地蹭。 “属你嘴甜。”老者近乎枯槁的脸,此刻竟分外生动起来,摸着止桑的头,朗声地笑着。 “外公怎么会来这?还带了这么些人来。” “来找东西。” “这地处偏僻,除了竹子,也没听说有什么物产啊。再说,要找什么差人来就好,或者让孙女帮您找啊!省得您还要一路舟车劳顿。” “还是你孝顺。”老者拍了拍止桑的手,沉吟道,“传闻灵狐在此地出现。” 止桑的手微微一缩,不自觉地按上了背着的布袋。 “可刚才问过‘先摩’了,灵狐不在此处。”老者很是疲惫地靠在了身后的树上。 在止桑外公这一族,先摩就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万事来问从没有不灵验的时候,如果先摩说这里没有灵狐,那自己袋子里的,又是什么?止桑心下异常迷惑,忽闻得背后传来熟悉又冷冷的声音,“你来干什么?袋子里藏了什么?”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梓桐了,自己刚才迟迟不现身,也是因为她在,但碍于外公在场,止桑下意识地双手捂住了袋子,转头道:“朋友送的礼物。我是来看外公的。” “梓桐,是我让她来的。那边可有发现?”这姐妹俩一见面就像是天雷犯地火。 “没有。”梓桐悻悻然答道,外公一直没来由地向着止桑,她也习惯了,可她的眼神始终没离开止桑背的布袋,似在微微地抖动,“外公,袋子在动。止桑,你朋友送的什么?小兔子吗?拿出来瞧瞧。”说着就伸手去拉布袋,止桑忙往后扯。 “胡闹!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外公声音不高,但颇威严,两人在原地打了个激灵,垂下手来。 “梓桐,去告诉他们,上路。”外公起身又对止桑道,“天色不早了,外公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今晚回爹爹那,就几步路。”止桑不明白外公这么兴师动众地过来了,却为什么又急着要走。自己布袋的异动怕也是早被发现了,但为什么不追问? 见梓桐走远,外公又道,“今天是去会的哪个朋友?” “这……”止桑向来不会扯谎,尤其在外公面前,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整句子来。 “有的人最好不要去招惹,免得引火上身,还有,袋子怪重的,能扔的一会儿就扔了吧!你这孩子也不说回去看看外公。”老者又轻轻地拍了拍止桑的头,竟叹了口气。 几年不见,外公老了许多,但对自己还是一样的慈爱,看来外公是什么都知道,却并不说破,止桑连忙去扯袋子,手已经触到了那热乎乎的小团子,却被外公厚实的手按住了,“不是。” 看着外公远去的身影,止桑有些后悔,外公应该对自己失望了吧,却还是安慰自己,怎么会不是?银白色的皮毛,冰蓝色的眼睛,还有那六根尾巴……为什么会对一只小狐狸起了恻隐之心,灵狐心上血对族里人有着特殊的意义,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转而又想,刚才梓桐像是有所察觉,还是把小狐狸放回山里吧,那家伙可和自己太不一样了。 止桑解开了袋子,小狐狸已经醒了,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她,但并不十分挣扎。 “小狐狸,不要怪我哦,是我一时贪玩抓了你,不是故意要你以身犯险,我现在就放了你,你快快跑回山里去。”止桑掐了咒,嘴里念念有词,小狐狸身上的红网一下子就消失了,望着止桑又看了看,飞也似的跑走了。 止桑大大地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墨哥哥!”纵身向竹屋奔去。 “少爷,竹屋是在这边吧?又要去哪?”定勃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少爷不知生了什么病,身形越发晃动,此时握在手中的竹杖,更像是半个拐杖了,却半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现在已是半夜,周围寂静得可怕,小璃团子样跑着,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人是最善变的动物:早上的墨还那么温存,转眼就冷着脸不让自己回去;玉颜明明是那么温暖的存在,发起狠来却面目可怖;还有那个止桑,活泼泼一个姑娘,却那么轻而易举地捉到了自己……小璃跑得很累,却完全停不下来。 二十一话 一束火光 刚刚在止桑的布袋里睡过一觉,团子样的小璃明显清醒了不少,六感也变得敏锐起来,依稀从夜晚湿润的空气中,嗅到一股血腥味。小璃放缓了脚步,悉心地辨认,那味道越来越浓烈、越来越靠近。小璃不太敢睁开眼看,怕又见到横了一地的尸体,和把周围土地都浸红了的血污。那个样子,见一次就够了。再见的话,怕是没有勇气去面对。 不再多想,小璃决定绕开这里,却感觉周围窸窸窣窣似有异动,紧接着背后啪的一声响,一束火星窜天而起,瞬间把方圆左右照了个通明透亮,一白衣女童手执翎羽弓箭正冷冽地瞄向自己,拉弓放箭只是瞬息的事,小璃腿上重重地吃了一痛,当即失去了平衡,翻滚着倒在了地上。 “止桑藏的果然是你,哼,我回去就告诉外公,饶不了那丫头!”白衣女童快步上前,按住小璃抽出箭来,全然不顾那弱小的身子猛烈地颤抖,和那几乎“一飞冲天”的血柱,“早知道你这般胆小,我就不费力布阵了,在这林子里捕这些鸟啊兔啊还真是费劲。”梓桐很厌弃地望了眼不远处那血糊糊的一团动物尸体。 小璃听这声音很熟悉,刚才在布袋里听过,这是姐妹里凶巴巴的那个吧,叫梓桐什么的,可是看起来怎么是个小孩子?自己真是倒霉,离开虎口,入狼窝,不对!这个才是虎口!矮油!腿好疼!是不是射到了骨头上?以后会不会残疾只剩一条腿?会不会留疤啊!我这吹弹可破的皮肤,就这么被糟蹋了。还是赶紧舔一舔,血白白流走怪可惜的…… “传说里灵狐是通人语的,你喊我声奶奶,我就考虑一会下手利索点。”梓桐取出把锋利的匕首,月光下映得寒光凛凛。 我呸啊!你十岁都不到吧?!不怕折寿啊!我做你外公都觉得自己吃亏啊!等等……下手是什么意思?哎哟!不要按的这么死,没下手就先痛死了。舔了这么久,血为什么还不止住啊!箭里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哎哟!好冷。“阿嚏!” “诶,狐狸也会打喷嚏么?真没意思,看来传说都是假的。”梓桐准确地找到了小狐狸心脏的位置按住,匕首一起一落戳了下去。 哎哟!谁来救救我。玉颜闹翻了就算了,墨鱼丸你死去哪里了?!每次找我比卫星定位还准,这次我真的要没命了!墨鱼丸!! 一阵寒意袭来,斯墨不由得浑身一抖,连忙加紧了步伐。要说刚才是漫无目的的寻找,但看见了不远处那冲天的一道火光后,心里已猜到了几分,对旁边的定勃道,“你留在这,不要碍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下命令的口吻,定勃有一万个不愿意,却已经习惯了服从,只好蹲在草丛里,放了少爷去那刚才的火光处。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墨皱紧了眉头,不远处的山石之上,隐约见一白衣女童手起刀落,瞬间刺目的血红覆盖了她手下那白乎乎的团子。 “小璃!”几乎能听到匕首穿透肌肤的声音,墨压抑一夜的戾气排山倒海般奔涌而出,胸膛像炸裂一样,只觉得浑身每一寸皮肤都熊熊燃烧起来,本就玄色的袍子,此时更有一层黑气翻滚,这黑气更蔓延到了手中的竹杖之上,如一只利爪,直扑白衣女童的胸膛而去。 梓桐正得意地要把小璃的心剖出来,哪料到一阵凌厉的剑气横扫过来,那人的眼睛诡异的红,比以前见过的任何猛兽都要可怖,几乎是咆哮着由头顶压了下来。梓桐忘记了学过的咒语,忘记了抵抗,竟自呆住了。 “墨哥哥!不要!”止桑奔到竹屋发现空无一人,已觉出不妙,但料想墨那个样子是走不远的,四下寻找,正在焦急中,就撞见了这么一幕。毕竟血浓于水,止桑高喊一声不顾一切飞扑了过去,墨内力再劲,竹杖终究是竹杖,扛不过青色剑的锋利,一下就被斩断了大半,但止桑毕竟气力不及,剩下的的竹杖走势稍转,斜擦过梓桐的肩头。 梓桐吃痛,匕首应声落地,回手护住了自己的左肩,奈何剑气太重,血还是从指缝淌了下来,不消一刻,雪白的衣裳已被血吃透了一半。 “梓桐,还能动吗?快退到树后面去!”纵使这么说,止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挡了刚才那一剑已经很勉强,现在手腕还是酸麻的,只不住地抖,而更让人担心的是,现在的墨哥哥好像并不认得自己,空掌携着劲风拍了过来。 “少爷!”定勃听见墨一声嘶吼已是心惊,小璃是哪个?以为是少爷要寻的人遇到了什么歹人,待奔过来看,更吓傻了眼,少爷怎么和姑娘、小孩打了起来,还招招毙命?为了那个白乎乎的——狐狸? 定勃虽没有什么绝世的武功,但自幼也陪着少爷站桩练功,更有一身天生的蛮力,十几岁就能举起两百余斤的铜鼎。此刻见墨一掌拍向那红衣服的姑娘,掌风之劲若真是挨了,怕是送给什么神仙治也救不活了。 说时迟那时快,定勃使出了一技“倒拔垂杨柳”的功夫,死死锁住了墨的双腿,但发了狂的少爷明显比平日力大了很多,只一会,定勃的汗都淌了下来,“那丫头,别发呆啊,倒是想个办法,我坚持不了多久。” 树后的梓桐正在自己疗伤,看来不用担心。可是墨哥哥怎么办?用剑刺?宁可自己死了也办不到。可自己除了铸剑,还有三两招的捉妖功夫外,真是什么都不会啊!况且那用在小狐狸身上的束缚咒,用在人身上无效啊! 就在止桑握着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那似乎早已失去生气的血糊糊的小白团子抖动了两下,被戳中了心脏还活着么?你这小家伙还真是倒霉又命硬啊。止桑正感叹着,眼见一缕白光从小团子的身上骤起,一朵半透明的莲花似隐似现地出现,花瓣像是有感应的能力,瓣瓣延展开围拢在墨的周身。 定勃被这奇妙的景象惊呆了,因为他立时感受到来自少爷的抵抗在减弱,少爷认识的,难道是狐仙?这是定勃唯一能想到的、近乎合理的答案。 可止桑、梓桐知道,这不像是一只普通灵狐经过修炼就可以做到的事。普通灵狐修炼会在月下吞吐内丹,那在凡人眼中是颗颜色各异的珠子,但一般灵狐不会让陌生人看到,因为内丹被夺,就意味着魂飞魄散。内丹确实可以帮助疗伤,但是会损伤自身的修为,这如幻似真的莲花又是什么?可以被一只小狐狸驱使,何况它还受了致命的伤。 第二十二话 命悬一线 莲花的白色光晕一点点荡开,周遭的空气都微微冷了下来,却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这是种斯墨非常熟悉的感觉,就像被小璃咬伤后的那个梦。渐渐的,笼罩在墨周身的黑气一点点退了回去,双瞳也慢慢恢复了寻常的颜色。神智清醒的一瞬,墨就看到那小小的身体奋力挣扎着,几乎缩成了一团,“小璃,够了。” 那白色的团子像是听到了低语,身子略一抖,莲花恢复了原状收回了身体,连着心上的刀伤也在慢慢的愈合,只留在皮毛上一团血痂。可是腿上的箭伤,像是射穿了,黑漆漆的一个洞,依然在淌着血。那血映在墨的眼中,只觉得生疼。 “定勃,松开。”墨的声音很嘶哑,但依然有力。 少爷是要过去看那狐狸?那狐狸说不出的诡异,定勃本能驱使,依然不撒手。这略一迟疑的空儿,止桑已走到了小璃跟前,刚要伸手去摸一下鼻息,背后就传来墨哥哥冷冷的声音,“止桑,你要做什么?” 止桑吓得一抖,但很快冷静了下来,小璃,冰璃……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发色瞳色异于常人,怪不得自己四处找也找不到他的影子,怪不得墨哥哥会和他……“墨哥哥,我只是看他是不是还活着。他就是那个冰璃吗?”止桑蹲下,探了探,小狐狸气息均匀,除了腿上的伤,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止桑你已经放跑过它一次,还不快缚住那只妖狐!”还不等墨答话,一旁的梓桐疾言厉色地喊了句,要不是自己血流的太多,没什么气力,只能靠着树坐在原地,断然不会借这丫头的手。 止桑看着眼前的小白团子,静静地缩在那,一副安静又急需保护的样子,刚才梓桐那样伤他,也没见他有什么反抗,心里只是不忍,“外公看过了,说它不是灵狐。” “臭丫头!不是死活不肯拿出来么?只怕他比灵狐还金贵!”梓桐眼里满是恨意,又瞥了眼斯墨,嘴角扬起道弧度,“或者,你放了它,然后让外公认识下这个‘墨哥哥’,看看我们止桑究竟中了什么**,管砍了亲姐姐的人叫哥哥,好不要脸。” “你想再挨上一下?”墨冷冽的余光像把刀劈了过去,未等梓桐回过神来,墨已闪开了定勃,抽出了止桑的青色佩剑,挺剑站到了面前,速度之快让在场的三人完全没有反应。原来发狂之时虽力大过人,但更近乎于原始兽性的爆发,此时恢复了神智,趁定勃走神的空,点了他腋下的极泉穴,登时这粗壮的汉子两臂酥麻,软了下来。 这不但让梓桐吓得收了声,更让一旁的止桑着了慌,一边是墨哥哥,一边是亲姐姐,该如何是好,“墨哥哥!我姐姐她是错认了!你饶过她这次,还是带小璃去疗伤要紧!”止桑从斯墨的脸上读不出情绪,只好抓住这唯一的稻草。 “你可别乱来!我外公他们并未走远。杀了我,你就是得罪了一族人!为了个妖狐,值得吗?”想起刚才这人如野兽般的样子,梓桐依然心有余悸,手撑着地连连后退,嘴上却还是放着狠话。 青色的剑毫不犹豫地挥了下去,梓桐只有闭上眼受死的份儿,剑风却由头顶掠过,微微一凉,只觉得头上的发髻一松,青丝如瀑披了下来,再睁开眼,只见墨的手中拿着她的一缕头发,“小小年纪下手如此狠辣,你外公知道了也不会饶你。看在止桑的情分上,你的人头,我记下了。可没有下一次。还有,把解药交出来。” 这人一字一字说的和缓而有力,却比刚才那猛兽般的样子,更让人心生寒意。梓桐明白,如果自己此时不点头应承,也就再没后话了,况且外公还是更相信止桑一些吗?支开自己,只与她说,可笑自己还扯谎说要在这里滞留一日,只为捉住灵狐立上一功,将外公对止桑的宠爱夺回来一点点,结果很失败,还要找个地方疗伤,不然回去得到的,只有耻笑吧。 “不需要什么解药,他还不是为了救你这个‘杀人狂’耗费了太多的灵力,没力气再救治自己罢了。我还真是头次见像你煞气这么重的人,你到底杀过多少人?” 止桑真想把脸捂住,不再管她,自己这位亲姐姐怎么看都太符合“不作死就不会死”的节奏。 梓桐却很庆幸自己说到了重点,斯墨明显被这段话带入了沉思,连忙艰难地抽出张符纸,掐了个搬运诀,马上周身被一团雾气覆盖腾在了半空,悻悻然留下句话,“止桑,这烂摊子你收拾吧!” 止桑擦了擦头上的汗,阿弥陀佛,送走你这瘟神就好。可是,“墨哥哥……剑……” “是你抓了他?”墨没有动。 “是……可我不知道外公他们来捉灵狐,也不知道他就是冰璃啊!”止桑心里闷闷的,墨哥哥从没有这么冷冷地和自己说过话,而且还是为了一只狐狸。 “你说的对。错在我。”墨起手将青色的佩剑送回了剑鞘。“让你白白跟着辛苦了一夜,快回去吧。” “墨哥哥!” “嗯?” “你要把它带回去?”止桑明显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然?” “少爷!从刚才我就想说了。虽然我没念过什么词里有,什么狐狸纯阴体,什么男子纯阳体,狐狸精变成人就是为了吸人的元气,被吸干了可是会死人的。你看你体格多壮健一人,变得病病歪歪,连精神也奇奇怪怪的……”定勃张了嘴就收不住,和止桑就这么跳进了一个战壕里。 “天亮了,你该下山了。”墨从袍子上扯下一条,扎在小璃腿上,又把玄色的袍子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小璃的身体,抱在怀里,给自己剩了件单薄的里衣,“谁要跟过来,不要怪我不讲情面。”说完径直往山里走去。 “少爷,你要去哪啊?怎么还记得让我下山这一出啊!我刚才都是顺嘴说没过脑啊!远远跟着你总行吧?”定勃猛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跟了上去。 止桑也很想跟过去,可说了还剑回去,再耽搁怕是爹爹也要来找了,只好作罢。 梓桐在林子里勉强飞了一阵,来到路上再支撑不住,落了下来,又痛又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惊觉一双温暖的大手正在帮自己处理伤口,睁开眼睛看,居然是外公,吓得往后缩了缩,又被按住了。 “伤这么重还不回来。”外公好像一点都没生气,话语间反而比平日更慈祥。 “外公,我只是……”梓桐竟感动得眼眶微热。 “外公都知道,但不是时候,起码以咱们现在的力量是成不了事的。你的伤不会白挨。”老者抱起了梓桐,目光深邃到不见底。 第二十三话 酒香狐狸 当初想跟着少爷一起去从军,可少爷偏说自己功夫不济,去了只有送死的份,不如留在府里做事,还能照顾老爷、夫人,省得他在战场上分心挂念。(..info)定勃今日见了少爷,真是悔死了自己当初的决定。少爷变得让自己看不懂了,话也只说半句,早年那份默契与亲密都好像被抛到九霄云外了,这种失落加之在一个粗糙的汉子身上竟也有些承受不住。 “少爷,你还记得吗?小时候,过年的时候,你看仆人们吃的饭菜俭省,就吵着闹着让夫人给我们添菜色,如果不答应,你就真的不吃饭。把夫人心疼的哦。结果那年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了那么多的肉,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菜。少爷从小就是个心善的人。” 走一路,跟一路,定勃也结结实实地把和少爷从小到大相处的点点滴滴说了一路,还越说越激动。就在他正眉飞色舞的时候,斯墨突然停了下来,定勃以为他被自己说动,忙迎了上去,却只得到了让他难忘的一句话,“定勃,知道为什么这个林子格外静吗?因为凡是敢靠近林子半步的,都做了我的剑下之鬼。你如果想死在这里,我可以现在就成全你。” 这种浸透骨髓的寒冷让定勃连退了几步,“少爷为什么不说出来?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见过京望,他什么都说了,他说少爷设计杀死了许易善那歹人,少爷没忘了家里的冤仇,少爷还是当初那个至情至性的真汉子。你不用装成这样赶我走。” “我想你误会了。许易善不是我杀的。你也看见了,我这里有问题,你留在这,早晚是死。就算你命大,我也是活不长的。”墨伸出两个指头轻敲了敲自己的头,一脸的嘲讽。 “没事的,少爷,无论你得了什么病,咱们可以三山五岳去访名医啊,我还不信,能有治不好的病。” “这不是病,是孽。”墨视线飘在半空,让定勃完全捉摸不透。 “少爷是好人,作孽的是那些陷害你的小人。定勃什么都不怕,只想跟少爷做个伴。”定勃寻思也许少爷是太孤独了,才会在这深山里和妖狐搞在了一起,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走。 “就算杀了你也要跟着我?” “嗯。” “不如去帮我做件事。事关生死。”墨说得讳莫如深,柔和中透着一丝诡异。 “办好了就可以跟着少爷?定勃豁出命去也在所不辞!”定勃厚实的手掌猛拍了几下自己的胸脯。 “嗤,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先办好了这趟差再说。”墨似是轻笑,但眸子中溢满了暖意,倾身耳语了几句。 定勃止不住地点头,紧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只是少爷现在这忽冷忽热的性子还得适应些时日才好。 看着那壮实的汉子迈着近乎轻快的步子,越去越远,斯墨终于松了口气,你还像小时候一样好骗…… 怀中微微一蹬,是已睡熟的小白团子在扭动身体。睡的不舒服么?斯墨忙调整了下抱它的姿势。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这小白团子:大大的耳朵被一层厚厚的毛覆盖着,眼睛的周围如墨笔描画,勾出了深邃的眼角和上扬的眼尾,湿乎乎的小黑鼻子并不突出脸很多,嘴角也是很自然的上扬的弧度,少了普通狐狸的狡黠,多了几分可爱。 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一只狐狸?无论他能变成什么样子,扮成什么样子,现在才是他的本体。自己只是在这深山见他弱弱小小的样子,有去保护的欲望吧?只有他,完全不谙世事的他,才会什么都不去追问,什么都不在意,让经历颇多坎坷的自己感觉心安吧? 墨晃了晃头,哂笑自己没来由地胡思乱想,能够如此相伴已经足够,难道是自己又生出了什么贪心?还是治伤要紧,遂抄近路疾步回了竹屋。 进了门,墨忙把小白团子轻放在床上,看见床边那场挑逗后落下的银白色发丝,不由得感叹,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小家伙,现在伤重得不能维持人形。 慢慢退下裹在他身上的袍子,越到靠近腿部的位置越是小心翼翼。果然,袍子靠里的部分已被大片黏糊糊的血浸湿,和伤口粘在了一起,墨取来清水,一点一点除掉了上面的血污,又从上次从集市采买的药材里拣了几味止血疗伤的,磨碎糊在了伤口上,重新包扎了起来。 小白团子并没有十分抵抗,触碰伤口的时候,眼睛微颤了颤,似在咬牙忍痛。等完全包好后,神情变得舒展,睡颜宁静,小小的白肚皮有规律地起伏着。 想着他是喜欢冷的,无论是冰浴还是上次退烧。可现在已经是春天,冰雪早已消融殆尽,去哪里寻冰来?思来想去,斯墨拍了下自己的头,这一夜不睡连智商都下降了么? 以前大漠天气变幻无常,常有士兵受风寒发热,缺医少药的地方,会利用上手头可取的各种东西,度数很高的烧刀子酒就成了首选,涂在皮肤上可以迅速带走热量,功效近似于现代的医用酒精。 酒备好了,可又有个问题让人犯了难,这一身厚厚的皮毛,怕是一壶酒倒上去毛都没湿。可要是都给他剃光了,会不会变成人形的时候连根头发都没有了呢?联想到清秀的小璃顶着个光亮可见人的秃头,纵然是斯墨这种面瘫脸,也要笑出来了。 只好退而求其次,将他的身体轻轻翻转过来,用布条沾了烧刀子酒在腋窝、掌心等处擦涂,顿时酒香四溢……墨很陶醉地闭上眼,好好地回味了下鼻中萦绕的甘冽的酒气。咳,让个日日不离酒的酒袋子舍了自己的心爱之物,又要抵御这阵阵酒香的侵袭,真是从身到心都无比的抓狂……要是他现在换做人形,自己弄不好就要匍匐上去,从颈子下去一寸一寸,让这烧刀子一滴不剩。 但只是想想罢了,将军的毅力和节操终究要比平常人多一点,依旧很是尽责地重复着倒酒、擦酒,倒酒、擦酒的动作。 “哎哟,墨鱼丸,我好香……” 第二十四话 酒后乱? 小璃,你这一醒过来就肚皮朝上,眼含春水,面若桃花的样貌是要闹哪样?好歹有点重伤员憔悴又倦怠的样子啊,让人我见犹怜才对吧!墨端起酒壶,咕嘟就是一口。 “你在喝什么?我也要一口。”雪白的小爪子伸出来,露出梅花般粉白的掌心,厚厚的棉花糖一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竟有几分媚态,怎么要起酒来,这是酒擦的太多,已经醉了么? “伤口刚包上,别乱动,我拿水给你喝。”墨手指轻轻蹭了蹭那湿乎乎的小鼻子。 小家伙居然很享受,配合着摩挲了几下手指。“可以要加了蜜糖的水吗?” “那可是玉颜做的。”墨特意把玉颜两字说得很重。 “他要害死你你都不介意,我吃他做的蜜糖你更管不着。”显然还在为前一日的事生气,小璃说着说着语调越来越高,“还有啊!你很怪啊!和他那般好,怎么不住到一起去。或者你让我出去,让他来啊,反正这是你家。你的朋友都说了,我是妖狐,小心被我吸干了元气,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哦。” “话这么多,看来伤口不疼了?”墨居然语气平和,细心地调和好了蜜糖水,端了过来,只抬头往床上看了下,就怔在了那,“你……” 小白团子已变成了人形,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眼神迷茫好像不能聚焦,视线散乱地望过来。脸粉扑扑的,一头的银丝随意地垂在身上,自己的玄色袍子胡乱搭在腰间,映衬得那修长的腿更加白皙。 “我怎么了?这样不是方便你涂么?水给我。”小璃纤细的手指刚碰到碗沿,身子却一晃。 墨见状连忙坐到床边,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别动,你血流的太多了,我喂你。”墨把碗送到了小璃的嘴边,可半天也没喝一口。 这是又昏过去了?没有啊,冰蓝的大眼睛正忽闪着,瞧着蜜糖水咽了口唾沫,才幽幽道,“这么窝着,我喝不下去。”随即转过头来冲着墨,脸上写满了无辜无助的表情,慢慢地翘起了薄白的小嘴,“你得喂我。” 这是我认识的纯良的孩子么?你这是华丽丽的勾引吧?把眼神从我脸上挪开。墨粗重地喘息着,拿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小璃眨了眨眼,重新低下头去,颤巍巍伸着脖子去够碗边,嘴唇还未沾湿,就吃痛似的,倒吸了口冷气,看来是这一动牵扯到了腿上的伤口,淡淡的眉毛也轻蹙起来。好不容易稳住了呼吸,又要去尝试时,碗突然从视线里消失了,迎过来的,是墨的唇,滚烫而有力的舌头撬开了牙关,一股甜香充溢满口。窒息的感觉,转瞬即逝,小璃只能配合着咽了下去。 小璃神色惊恐,本来就浑圆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墨鱼丸,你干什么?!” “喂你,还要不要?”斯墨的表情显然比他更惊愕。 “谁要你这样啊,拿个勺来不就声音越低,脸涨得通红,头几乎整个扎了下去。 “你又干什么?!” “扶你躺下,我去拿勺。”墨说着就要起身。 “嘶嘶……”一起一动,果然疼的厉害,小璃攀住了斯墨,就像棵藤蔓缠住了大树,“你别动,我好疼。”说完嘟着小嘴,闭上了眼,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听到了疼字,墨翻身过来,俯在小璃的身上,单膝撑力,一手托住小璃的头,让他的脊背整个靠在自己的臂上,徐徐吞了蜜糖水迎上那柔软的双唇,这次舌尖没有遇到抵抗,倒是有股深邃的吸力将甜香的汁液长驱直入引入喉咙,直到一碗蜜糖水都送下了肚。 停了半晌,小璃才悠悠睁开了眼睛,“墨鱼丸,你会法术吗?” “嗯?”墨只顾着看他颤抖的长睫毛,被问了一怔。 “你把我的魂吸走了,刚才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小璃又是那副无辜茫然的表情,抿了抿嘴,又说,“墨鱼丸你胡茬好硬,扎得我有点疼。” 玩失忆么?玩也要专业一点,还记得胡茬是么?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复习,复习到能够记得住为止。 咣当一声,墨手腕一振,碗已飞到了条案上,腾出双手将小璃平放到床上,头深埋了下去,像只狂暴的豹子扑食猎物,小璃猛闭上眼睛,只能应承,起初身体还是僵直的,慢慢地,被激荡起了节奏,喉咙里不自觉地轻哼,葱白的玉手紧扣在墨的肩膀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端的这两个,已经忘了初衷,一送一收,只沉醉在最原始的欲望里,是酒的效力,还是疲惫后的沉沦,难以定性。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只等到身上那只豹子疲累了,心满意足一般,头侧在他的旁边,竟然睡着了,小璃却变得很清醒,自己离他是如此的近,近到可以呼吸到他喷吐出的青竹的气息,他还是那么滚烫,像血液随时会燃烧起来一样。这会让自己呼吸急促,甚至“发烧”,但自己好像很喜欢这种被需要和征服的感觉。 霸气但并不野蛮,哪怕是睡着了,他的身体依然侧在一边,不碰到自己的伤口。小璃觉得心里溢得满满的,什么疾言厉色都烟消云散了。何况,当自己在刀下默念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就如同战神,不,还是发狂的将军更贴切些,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嘛,虽然稍微晚了一点,不过这不是问题。 无论别人说了什么,他终究最相信的还是自己,最守着护着的,也是自己,有这些也就足够了吧? 小璃闭上了眼,梦里居然是青翠的竹林,斯墨坐在山石之上,抚弄着琴弦,奏一曲初来时的那支即兴曲,神色淡然,黑色的头发在和风中飞扬,散漫、洒脱,仿佛这天地之间,只有这一片竹林,只有他们两个人。 初春时节,人们都格外爱出来走动,集市里也是生趣盎然,有贩卖迎春花的,也有卖香椿芽、榆树钱的,说不尽的清新之气。可有个红脸的壮汉只是一味低头潜行,避让不及的,都要被撞的一个趔趄,纵是被人骂了也不恼,还是只顾走路。 “请问心蓝斋怎么走?”定勃不敢怠慢了少爷的吩咐,一刻不停地下了山来,得到的答案却有点让自己绝望。 “你是外乡来的吧,心蓝斋早就没了,一把无名火烧了个精光。好在没伤了左邻右舍。”被问的人有点纳闷,这汉子一眼瞧上去就是个粗人,打听古玩字画店铺是为什么。 “那可有位佟掌柜?那里的字画可还在?” “铜掌柜?铁掌柜也是没有啊!干干净净一块废墟,连个碎木渣滓都没剩。”原来是为了打听这些,现在的人啊,真是无利不起早,那人盯着定勃摇了摇头。 定勃的心是越听越凉,少爷啊少爷,我从哪里找你的几十幅画,又从哪个掌柜那能拿到几十两银子啊…… 第二十五话 你是宵夜 虽然自己和止桑很熟,但除了知道她一直跟着父亲学习铸剑外,从未听她提起过家事,更不要说什么外公,或是姐妹。(..info好看的小说)上次还是多亏她又是借剑,又是奔走,而自己却反而差点伤了她的性命,按理说,应该去登门赔个罪,可小璃腿上的伤虽然表面看起来已经愈合了,但一走路就要吃痛,竟是晃晃悠悠地站不稳。这个样子,怎么能放心出门? “灵力被封印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对于那梓桐丫头的话,墨自然在心里打了折扣,那胸口的伤明明致命却瞬间就好了啊。 “我是冰狐,但也不是神,会完又开始低头扒饭。 “我是说好的太慢了吧?要不要带你去温泉?” “不用,不用。”小璃支支吾吾的,突然抬起头来,几乎撞上凑过来的斯墨,“喂!你是不是照顾我照顾烦了啊?!” 想想就是,自从自己受了伤,斯墨是酒也不喝了,画也不做了,连去山上砍竹子都能省则省。不是在厨房煮东煮西,就是弄那些尝起来怪怪的药给自己喝,剩下的时间就会坐在竹椅里半眯着眼坐着,小璃分不清他是睡着了,还是在看着自己。被盯得不自在,索性装睡,倒也过得省心。 “要不,送你去玉颜那?他饭做的好吃,你可以多吃一点,好得快。”墨揉搓着他银色的发丝,掌心温热。 果然是觉得我烦了,小璃鼓起了包子脸,这可是他专用的生气表情,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玉颜是吧?我这就去!”小璃两手一撑站了起来,单腿着地就往前蹦,还没蹦出几步,就突然被横出的手臂轻巧地抱了起来,“我送你过去。” 谁要你送啊,这么“公主抱”传出去我会有绯闻的啊,小璃在心里咆哮了一小会儿,但还是很喜欢被人拢在怀里的感觉,隔着袍子就能触到那结实的胸膛,鼻息间满满的青竹香气,话到了嘴边就变得柔和,“人家才不想去,只是在屋里太久有点闷了。” 是了,自己或饮酒,或作画,是习惯于全天不出门的。冰璃可不是。他爱在廊下吹风,爱在雪里打滚,爱五湖四海地去找好吃的,这几日几乎都在床上,或对着本就寡言的自己,想来已经忍到极限了吧? “我抱你去廊下坐着吧。”墨轻轻地把他放在小凳上,怕他着凉,还特地盖了条薄被子在他腿上,又沏了杯小璃独爱的蜜糖水,道,“那两只小鸟好像已经把窝搭好了。我去去就来,你可别睡着了。” 小璃抬头看,可不是,那灰羽小鸟在窝里安顿着,蓝羽的小鸟则落在外面啾啾地叫,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小璃噗嗤笑出了声:以后灰羽的就叫小璃,蓝羽的叫墨鱼丸吧! 春天的太阳就是和煦温暖,只照了一会,小璃就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明媚了起来,墨鱼丸进了房间也有段时间了,在干嘛呢?一起晒晒太阳多好。小璃抬起头,眯着眼,任由阳光扑到自己脸上,大声喊:“墨鱼丸!” “怎么了?”几乎没听到脚步声,那着玄色袍子的人手背在后面已经到了自己面前,倾身过来,满眼的关切之色。 “没,邀你一块晒太阳。”小璃说完就去拉斯墨的手,却没有拉动,“墨鱼丸,你藏了什么?” “你要进出都可以由我抱着,不过为了让你更方便,我做了这个。咱们这材料有限,但想来你也不用用太久。” 墨递过来的,是只竹子做的单拐,翠绿欲滴透着淡淡的光泽,拐头处还细心地用厚实的棉布裹了起来,这样拄起来才不会太难受。 “这东西是做什么的?不过应该不会太难吃。”小璃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显然这东西超出了天山冰狐的常识范围。 “这是帮你走路的。”斯墨将拐架在自己的腋下走了两步,“这就相当于你的第三条腿,伤腿就不用吃力了。来试试看?” 小璃被墨搀扶起来,照样学了起来。 “对,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墨张开双臂护在小璃身前,小璃瘦削的身体完全被这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起来,只要稍一摇晃就会有个有力的支撑稳住自己,小璃很快就从小心翼翼到放开胆子走起来。 小璃本就是冰雪聪明,再加上斯墨在旁边悉心指导,很快就学会了用拐杖行走。走起来是又平又稳,甚至超过了墨的步速。 “来啊,我们比赛,输了的人晚上刷盘子!”小璃居然要和斯墨比快步走了。 “可以,不过还得加一条。” “什么?” “输了的,还要负责宵夜。” “宵夜那种东西不会弄!” “某人把自己送过来,我也不介意。”墨的手轻划过小璃的下颌,不易察觉地抿了下嘴。 “想的美!你还没赢呢!”小璃头也不回就冲了出去。 “喂!我还没喊开始。”墨真的感觉到自己笑了,从心里生出的笑。 即使放过去很远,这比赛结果也是不言自明的,小璃最后几乎是撞进了墨的怀里,“你是故意想比赛的吧?” “诶?墨鱼丸你很坏诶,人家什么都没想过。”小璃又红起脸来,昂起下颌,露出洁白光滑的颈子,忽然觉得耳垂一阵刺痛,水蓝色的耳坠子又凑成了一双。“唔,你在哪找到的?” “不许再弄丢了,呆小璃。”墨小心翼翼地在耳垂上轻啄了下。 “又不是我要弄丢的,还不是……”小璃话还没说完,小嘴就被滚烫薄削的唇包裹住了,怎么又来了,身子一软,差点从拐杖上滑下去,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腰,陷入到一片虚无之中。 忽然斯墨停止了动作,诶?墨鱼丸良心发现了么?刚要说话就见墨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旁边,仔细听是脚步声,有些慌乱不稳,在一点点向竹屋靠近。最近这是怎么了,竹屋是隐居的地方,不是5a级风景区哦,要来组队一起来啊,我还能收个团体门票什么的。 墨将他扶至一块青石坐下,就返回了竹屋。远远见一披薄纱的红衣女子坐在了廊下,一边抹眼泪,一边喊着墨哥哥。 “止桑?” 墨从竹屋后走出来,倒把止桑吓了一跳,连吸了吸鼻子,还有来不及拭去的眼泪挂在粉白的脸颊上,像一株带雨的海棠,“墨哥哥,我爹爹病了,你能去看看他吗?” 墨扶止桑坐下,又倒了杯水给她,“请了大夫没有?” “爹爹说宁死也不看大夫,所以,所以我才来找你,他有话要跟你说。”止桑看了看周围,眼神里满是乞求。 欠了她份人情,原是应该还的,可现在,“我不方便离开。”墨的语气淡淡的,神情并不专注。 止桑像是料到了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又说,“你放心,父亲并不在铸剑阁,他也嫌那里人多眼杂,只有我会过去看他。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你误会了,是我不太方便过去。你如果实在担心,我可以介绍个体己的大夫过去瞧瞧。” 是身体的原因么?止桑可是清楚地记得斯墨发狂的样子。对了,一直不离他左右的冰璃又在哪?是离开了,还是在躲着自己呢?止桑的神情有些落寞,“其实,其实……” “墨鱼丸,还是跟她去吧,天气这么好,正好可以多走动走动。”不知道小璃听了多久,此时已拄着拐杖来到了廊下,“止桑,上次救了我还没跟你道谢。” “不用,不用。”止桑略微觉得有点窘,谢从何来啊,自己巴不得他走的越远越好呢。 “出来做什么,你需要多休息。”墨眉头一皱,旋即展开了。 “放心吧!我跟你同去。我有这个。”小璃拍了拍竹拐杖,竟有几分得意。 平日不是最讨厌见人,今天这是怎么了?不相干的人还是见得越少越好。墨脸色阴沉下来,收了小璃的竹拐杖,“我先收着,走多了又喊腿疼。” “诶?墨鱼丸你太霸道了吧?!我就是想和你去。没拐杖我也能走。止桑不是你朋友吗?她都哭得这么伤心了,爹爹一定是病得很重。”小璃二话不说单腿径直往前蹦。 “胡闹!”墨的呵斥声从背后传来,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还是止桑轻移了几步说:“离父亲住的地方不远,有一间房子空着,是我偶尔住的地方。如果不嫌弃,冰璃可以在那休息,互相也有照应。” 墨并不多言,横抱了冰璃回了竹屋,不一会背着个筐子出来,筐子上还围着布。 见他黑着脸的样子,止桑也不敢多言,跟了上去,墨却先开了腔,“他还是做了。”语气中似带着些遗憾。 “嗯,父亲一生醉心于此……墨哥哥就帮他一把吧!”止桑那清脆的声音居然有点沙哑,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自当尽力。” 第二十六话 早有婚约 于铸剑一事,自春秋战国起,第一铸剑师欧冶子冶铸出第一把铁剑:龙渊,后因避唐高祖李渊名讳,改为“龙泉”,龙泉铸剑就成为了响当当的名号,韧,可以环于腰间;锋利,可吹毛断发。.info[]一时间无人能出其右,这一派也伴随着权力争夺,纠缠在血与火的历史之中。 自那一年大败元真之后,战事消弭,大宗的兵器买卖断了雇主,铸剑阁的生意也不似以往那么兴隆。铸剑阁阁主,也就是止桑的老爹――融天,早将阁中经营往来等事务交予了大徒弟阿利善,自己则把全部精力用来寻找能铸出堪比“干将”“莫邪”“鱼肠”“湛卢”的旷世之剑。所以常幽居于山谷,寻找有利的铸剑之所。 所以即使没有止桑带路,要找到融天的住处也并不难,只要沿着峡谷而行,倚傍流水寒潭的所在必是了。 止桑一向是见了斯墨就会缠着说话的主儿,这一路却是闷不吭声,很是反常。只道她是因为爹爹的事太伤神,墨反问道,“铸剑总离不开‘铁英、寒泉、亮石’。铸剑阁能够绵延发展到今天,必然掌握着最好的矿脉,最好的淬水和打磨技术。” 止桑像是知道斯墨所指何事,道,“说来铸剑也无外乎这几道工序,但是父亲想要打造的,是绝世好剑。就要纠结每一道工序的原料配比,精确计算时间、次数。就拿打磨一道工序来说,用来磨剑的砥石按粗糙程度来分,就有七八种之多,每一种持剑的方式,砥石样式又不尽相同,只有搭配得益,手法精妙,才能把刃口崩坏的新铸剑研磨得形制规整、刚柔并济。” 墨只是轻笑,“人常说‘好剑’,什么是好?削铁如泥是好?寒气逼人是好?纹饰精美是好?说来说去,剑是兵刃,是杀人的利器。在战场上与其他刀、斧之类没有任何不同。若说世道复杂,用来傍身,那竹杖也够了。” “墨哥哥说笑了,我们铸剑之人一心钻研技艺,只求能入化境。这与世间其他工匠没有任何不同。只是看这剑落在了何人之手。不然的话,即使是竹杖杀人也是毫不含糊的。” 止桑的无心之言,却让斯墨一时间无言以对,只是空攥的拳头暗暗发力,自己确实没有权利去指摘别人,屡屡因了各种原因杀人、伤人的,还不是自己? 见墨哥哥脸色不好,怕他是想起了上次险些误伤自己的事,虽嘴上不说,但心下愧疚,才有了带着冰璃跟自己走这一趟。这是冒着风险的,甚至能从那张向来淡定的脸上看出忧心,遂又转了话题,“如果爹爹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我是第一个不会答应的,墨哥哥放心。” 止桑言语间显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但那双眼睛充满了真诚。 墨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气氛又重新陷入了尴尬,好在不远处已可以看见一茅草屋,很简单的形制,进去看,床铺、桌椅等物一应俱全,收拾的也是一尘不染。 “爹爹的住处就在前面,让冰璃在这里休息吧。”止桑招呼着,还特意拿出条被子铺在床上,“临时的住处,有点简陋了,墨哥哥不要怪罪哦。” “已经很好了。”墨放下了筐子,叫醒了已经睡熟的小白团子,“在这等我,一个时辰之后,我来接你,自己不要随便走动。”绷着脸说的,却是止桑从未听过的平和语气。 “一个时辰是多久?”小团子睡眼惺忪,一只小爪子揉着眼睛。 “你只看窗棂上的光向下移了一格就是了。” 小团子顺着墨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看了看,那光是斜射进来的,混着空气中的微末,好像在流动一般,“到时候你要是没回来呢?” “不会的。” 止桑已等在了门外,墨起身离开,站到门口顿了顿道,“万一没回来,你就去找玉颜,千万不要来找我。不然,以后都不必见面了。” 背对着自己,小白团子也不知道墨是用什么表情,说了这些话,这人总是这样,刚才不还是温情脉脉么?转眼又拒人千里。小嘴呼了口气,仰躺下来,算了,算了,能按时回来就不跟你计较。 “爹爹,墨哥哥来了。”止桑疾奔几步,飞也似的进了个小院子,院中靠墙角的位置种了两株古槐,院中炉火正旺,凿墙而过的石槽直通到院中,内有活水,清冽见底。再加上一旁的铁锤、火钳等物,正是座虽简单但内藏玄妙的剑庐。 院中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圆眼睛、通直的鼻梁,薄衣盖不住一身精壮的肌肉,被炉火映得如同覆了层铜色,正将锻打好的铁剑放入石槽淬水,顿时升腾起一股白茫茫的水汽。 “墨将军,屋里请。”融天阁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接过了止桑递过来的帕子拭了拭汗,忙搂过斯墨的肩膀往房内引,“止桑,去沏一壶好茶。” “阁主客气了,叫我斯墨就好。”墨略往旁边闪了闪身,一个拱手客气地隔开了距离,选了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 “那怎么行。当年的云麾将军,三品大员。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现在应该是元帅了吧!我和你爹也算是世交,可惜了。” 止桑端得茶来,正巧听到爹居然在提墨哥哥的“禁忌”,不客气地将一白茶杯使劲放在了他跟前,还很不吝惜地附赠了一个白眼,“爹!喝茶!” 又转而将一天青色的汝窑茶碗递到了墨的跟前,“墨哥哥,现在时节不对。只有存下的一些花茶,不过春天喝花茶,倒是有除去寒邪,增添阳气的功效,能让人神清气爽。” “费心了。”墨接过茶碗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何止是费心!我看是大大的偏心!爹爹还坐在这里,就心里眼里只有意中人。那汝窑碗还是我为王爷铸剑,王爷赏赐下来的,千金不换。看看我这破白瓷杯子和这杯里的茶叶末子,一喝能糊一嘴了。”融天似是嗔怪,却脸上隐着笑。 “还是换过来吧。” 墨刚要把杯子递过去,就被止桑按住了,“爹爹也真是小气!墨哥哥可是你请来的!连杯好茶都喝不得么?你们快谈正经事吧!我出去了!” “这丫头大了倒学会害臊了。墨将军不要见怪。”融天笑得爽朗,“不过,有一事我还是要提,当初咱们两家早有婚约,你家也已下过婚贴,只等你回来,就完了这桩婚事。这么多年,颇多坎坷,我女儿年纪也大了,却还是属意于你,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阁主此言差矣。谁不希望把女儿托付好人家,这关乎她一生的幸福。现在我连个布衣都不如,还请阁主三思。” 墨虽然语气和缓,却字字透着拒绝之意,融天阁主吃了软钉,却也不发作,又缓缓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的家业以后就是她的。谁娶了她,谁就是铸剑阁的阁主。虽比不上官场叱咤,但也是颇有地位的。” “铸剑阁内人才济济,要寻个才俊做女婿,想也不难。墨现在的生活如飘萍落叶,实在不是好的人选。” 融天阁主已变了脸色,又强压了下去,“怪不得官场失利,你这个性子到哪也会害人害己。” “阁主既然知晓,又何必送自己的女儿入火坑?” 呛白的一句话,却反而被墨用来回敬了自己,融天只得干笑了两声,“想你也是个不肯轻易就范的脾气,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顾虑了。那汝窑茶碗里早就放了无色无味的散功散。我姑娘并不知情,她只是太爱你了。”说罢,击了两下掌,斯墨座位下的青石板一翻,整个人掉了下去。 第二十七话 画地为牢 一切顺利得超出了融天的预期,之前的各种筹谋全都没有用上,斯墨就这么乖乖地来了,默默地喝下了止桑泡的茶,又顺理成章地跌入了机关,一点质疑和反抗都没有,该说他隐居的日子长了失去了警觉,还是自持武功高强而大意失荆州?这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已被自己牢牢地抓在了手心里,这就足够了。 “阿利善,把那套家伙给他穿戴上,锁起来。”融天朝着那地上的坑洞大喝道,“对了,千万不要让他受伤。” “放心吧,师父。人皆知咱铸剑阁的剑能断铜斩铁,可不知咱打造的精钢铁链,任他武艺再高强也是挣不断的。”阿利善说话带着明显的异族口音。 “止桑有没有疑心?”融天又追问道。 “回师父,多亏您想的周到,找了从小看小姐长大的老妈妈来说。小姐是跟着老太爷长大的,说他病重,忙跟了去,又谎说仆人已经禀告了您,稍后就会过去,一点也没有犹豫。到那边总要几日,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只会当老太爷太想她,多住上几天也说不定。” “现在什么时候了?”融天阁主看了眼透过窗棂的光。 “师父放心,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时辰一到就动手。” “好。” 躺在软和的床沿上,起初,小璃目不转睛地盯着射进窗棂的光线,直到视线一转到墙上,也满眼的亮线。噗,这是看眼花了么?不会得青光眼什么的吧?我这么漂亮的眼睛可不想做瞎子。猛地闭上了眼,想趁着这温暖又舒服的气氛打个小盹,闻着充满女儿家脂粉味的空气,不一会就睡着了。 山里昼夜的温差极大,小璃缩着身子醒了过来,外面已经大黑,不时有风吹打在窗棂上,咣当咣当的响。糟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环境太舒服,前面和墨一起太疲劳,咳,完全睡死过去了啊!小璃又惊恐地确认了下:自己还在小屋,墨鱼丸也没有回来。 是把自己抛弃在这了?止桑确实说过让墨离开自己的话,而他们看起来又是老相识的样子,特别是止桑,看着墨鱼丸的眼神都是火辣辣的。难道前面对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抚?然后再扯个老爹病重的幌子,两人脱身而去? 小璃越想越抓狂,又猛甩头否定自己的胡思乱想:墨鱼丸明明是不想来的,是自己硬要他来,还要带上自己的啊!一定是止桑的爹爹病得太重,他脱不开身吧。可就算脱不开身也应该回来和自己说一下吧?小璃只觉得太阳穴上的血管一突一突的,心是再也安宁不下来了。 墨的味道已经很熟悉了,既然那住处离这不远,自己一定可以找到。可小璃没有忘了那句“以后不必再见面”。嘛,只要确定他在就好,偷偷瞄上一眼,然后就可以放心地去找玉颜了,嗯。 回忆着那淡淡的青竹味道,小璃很快就来到了小院子,别说没有墨的踪影,连止桑或是其他人的影子也没有。但院中的气味很杂乱,应该是有很多人来过,但墨的味道还是可以辨得清,一直延伸到正堂,却突然凭空消失了。这完全超出了小璃的想象,一般而言,气味只会慢慢减弱……这让小璃心下很不舒服,按他以往的经历看,一个人的气味突然消失,多半都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不是过来探病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又都去了哪?小璃突然很懊恼自己睡过了头。每次遇到事,都是斯墨挡在自己前面,居然就完全大意了么?也许他起初就预料到可能回不来,才坚持把自己安置在别处?多想什么都是没有用的,还是快点去找玉颜! 玉颜总是有办法的,上次在心蓝斋,墨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就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定了一切,只有互相非常信任才能有这种默契吧。现在这山里能够相信,也必须相信的,只有玉颜公子了。 已是深夜,石屋四周更显阴气腾腾。小璃伤腿不敢吃力,一直用三条腿勉力跑着,踏在松软泥泞的枯枝败叶上,只觉得透骨的寒冷。想来每次都是墨背着自己、带着自己来的,从没在半夜自己踏进过这里,只觉得浑身发冷,止不住地打颤。 “玉颜?”小璃低声喊着,不敢靠石屋太近,毕竟那里面断头断肢林立,这大半夜看见还是承受不住。见没人答话,又紧上前,大着胆子拍了拍房门,“玉颜公子,我是小璃,墨他出事了。” 还是这句话起了效力,房门轰然打开,小璃从来没见过玉颜这个样子:只穿了件白色的里衣,衣带胡乱绑好,披散头发,赤着双脚。想是在熟睡中被猛然惊醒,直接跳下床来。 “你受伤了?”见小璃一条腿不能吃力,玉颜忙矮下了身子把他抱了起来。 “没事,已经快好了。”小璃跑得太急,只是不住地喘息。 “可是他伤了你?我是说……”玉颜公子试探地问,“他是不是失去了神智?” 原来玉颜公子也知道,“不是的。我的伤和他没关系。只是我找不到他了。” 玉颜长出了口气,“也许喝醉了酒,倒在哪里睡下了也未可知。” “自从我受伤,他寸步没离开过,酒也很多天不喝了。” 玉颜脸上似有惊异之色,这老匹夫难道为了这小家伙连脾性都改了不成?“你先别急,把前后缘由细细和我说一遍。” 于是小璃略过前头,说了止桑,说了铸剑阁,说了和墨的约定。 玉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又复笑颜,“那老匹夫要做的事,谁也管不了。一个时辰的约定只是为了安抚你,让你来找我,才是目的。你且安心睡在我这里,不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他不会出什么事吧?”小璃说不上为什么,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砰砰乱跳。 “那老匹夫命硬得很,哈哈哈……”玉颜毫无预兆地朗声大笑。 从漆黑一团到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墨重新打量了周围,这是间最多可关下一人的狭小石室,石壁光滑、潮湿,透出黑色的光泽,似有潺潺流水声,若隐若现。自己所坐之处,是个出沿的石台,上面同样滚着一层水珠。自己所处位置,应该是在水脉之下。 墨抖了下手腕,又动了动足下,乌金色的镣子响声悠扬,竟有几分磬石的音色,又复按着音律晃动了几下,当真是音质浑厚,古意绵长,想着若和了自己的古琴,必是妙绝的配搭,忍不住点头轻笑,难为融天阁主如此高规格地“礼遇”自己,倒是正和了自己的意。 “墨将军好兴致啊!”来人正是融天阁主,数着时辰将至,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自己便先下来看看,路上还在斟酌言辞,毕竟是故人之子,可来到石室,眼见斯墨晃动镣铐竟有陶醉之色,自己倒是有几分诧异了,心下犯了嘀咕,他这是强作镇定,还是?但脸上依然波澜不惊。 第二十八话 铸剑成魔 “阁主款待,总不能辜负。”墨哗啷收了手中的镣铐,微闭着眼睛好像还沉浸在笙磬雅乐之中。 这反应倒弄得阁主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附和,索性直言:“世侄,我不想伤你,所做一切都属无奈,只要你按着我的要求做,事成之后。我铸剑阁兵器随你取用。” “随我?哈哈哈……阁主真是慷慨,倒是说说要拿什么来换?”墨勉强收了笑,像是期待地盯着融天阁主。 “世侄说话向来爽快,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可知‘莫邪’剑的来历?”融天阁主双眼闪烁着流离的光芒。 “铸剑师干将为楚王铸剑,苦于采于五山的铁英不能锻造熔化,铁英不化就铸不出剑,而过了交剑的时限,就会被杀头,他的妻子莫邪心下不忍,甘愿跳入剑炉,铸成了这把绝世好剑。” “正是,但传说终究是传说。没有人去验证也就不能算数。但我铸剑阁却有一本代代相传的《金石精要》,据其中记载,人身体里却有能助于锻造的东西。可那犯王法的事,我是向来不做的。”融天始终和斯墨保持着丈余的距离站定,现在才安心坐了下来。 “哦?”墨身上的镣铐之声像是最好的嘲讽。 “按说铸剑师能为皇家认可,打造兵器,已是无上荣光。但在我看来,无论声望多高,那只是工匠,只是朝廷驱使的一条狗罢了。现在不打仗了,生意也马上冷清了下来。谁会记得我铸剑阁?又有谁会记得我融天?欧冶子能青史留名,是他打造了‘龙渊’剑。干将莫邪夫妇也是因剑留名。我融天,也要锻造一把融天剑长留于世!”融天越说越快,大有满腔抱负终于倾洒出来的快意。 “那阁主是准备让我自己跳剑炉,还是抛尸入剑炉?”墨好像没有耐心听完故事,很是心不在焉的神情。 融天干笑了两声,“纵使你自己愿意跳,我还怕百年之后没法和你父亲交代。只是我这融天剑,是采集了三山五岳的精石来锻造,需加入活人鲜血……也就是借世侄的一点血罢了。”融天阁主生生挤出一脸笑来。 “看来要先谢过阁主瞧得上我这山野村夫。敢问要如何取血?取多少血?”墨语气淡然,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融天轻咳了两声,又道,“按说我铸剑阁人也颇多,不该劳烦世侄。可据书上记载,嗜杀之人的血中有一股凌厉之气在,可铸魂于剑,所向披靡。杀的人越多,气势越盛。我认识的人中,刀尖舔血的有,可谁能比你这大将军杀的人多?我已选了满月之日的阳时,也就是今日举行铸剑仪式,至于取多少血,就要视情况而定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看来阁主盘算已久,我只能遵从了。” 融天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顺从,出神间,阿利善和几名捧着托盘的剑奴由通道过来。 阿利善异色的瞳仁上下打量了斯墨几眼,见他也正看着自己,让剑奴们把托盘放下退了出去,自己走到融天旁边耳语了几句,断断续续听到像是时辰已到云云。融天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叫阿利善从托盘取了匕首,来到斯墨跟前,后者已自觉地露出了手腕,道了声“请”。 这一请让阿利善倒是一怔,只这一怔,匕首已到了墨的手中,毫不犹豫地从腕上划过,一股刺目的红瞬时淌了下来,滴到磁碟里,不一会就凝出一片血迹。须臾,匕首又交回了阿利善手中。“不够?” 阿利善回头看了看融天,阁主也自发怔,还真有人拿自己的皮肉不当皮肉的。“快把血投入剑炉!” “师父,这对您意义重大,还是您亲自动手吧。”阿利善回身将磁碟恭敬地递到融天跟前。 “好!还是你想的周全。”融天手摸到墙上一凹陷的灯台处,顺时针一拧,一扇石门轰然翻转,里面出现几级石阶。原来剑炉就在这石室的上方,与上方水脉相连。 融天几乎是颤抖着将一碟鲜血投入了剑炉,无知无觉地就融入了炽热之中,但融天的眼前仿佛已出现了那发着赤色光泽,可以融化天地的利刃,想象着自己的剑在万人敬仰中传了一代又一代。 以至于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人也跟他进了剑炉,紧跟着就是一股薄凉黏腻感从背后传来,仿佛全身的热量都在被抽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向下滑,甚至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转身,却只得到了绝望:阿利善隔着条丝帕拿着那把匕首,正冲着他微笑。 阿利善头也不回,拾阶而下,边在自己的肩头重重戳上一刀,却感觉一抹魅影由身前绕过,颈子后一片滑凉。“斯,斯墨,你不是已经中了化功散。” “杀人只要手狠便可。你说呢?” 明明是温热的气息扑过来,阿利善只觉得阴寒无比,可还强装镇定道,“是这老东西出的主意捉你,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看看嚷嚷出去,这铸剑阁里的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你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那传出去就是你杀了铸剑阁阁主和大师兄,你可还有生路?你别忘了止桑,我对她千般好,她都不肯多看我几眼,反倒是对你这好几年都见不了一面的,一口一个墨哥哥从小爱你到大,杀父之仇?哈哈哈……想想心里都觉得痛快!”阿利善狞笑不止。 “原来如此。可融天阁主待你不薄,已将铸剑阁的事务交予你打理,他百年之后,你还怕得不到家业?” “那老东西只视女儿如掌上明珠,家业今后多半是给他的乘龙快婿,我只有累死累活卖命的份儿。”阿利善目光暗淡又转而明亮,“可这老东西千算万算都不会想到,他那视如至宝代代相传的《金石精要》,实际上,一派胡言。采炼五石以草木灰加磷粉即可。只可惜他只信家传之书,不信我的话。” “所以从没有什么人血铸剑,更不会有什么嗜杀铸魂。你心思缜密,倒真是个人才。” 墨语出讥讽,阿利善却是大大的受用,又缓缓道,“你若能守住这个秘密,对外我只称你发狂杀人,顶多押你示众谢罪,断不会要了你的性命,可好?” “那要先谢过了,连我的今后都设想周到。”墨收了匕首,抵墙而立,转头向上说了句,“不过,还要问问别人同意不同意。” “谁?!” 第二十九话 黄雀在后 “当然是要问过我。(..info)”来人正是本该倒毙在剑炉的融天阁主,边活动着肩膀边走了下来,“阿利善,你还真是我的好徒弟。” “你?!你们?!”阿利善见事态不利,憋足了力气撞向石壁,却只听哗啦铁链响,被墨从后面缚住了。 “话还没说完,别急着死。辛苦墨大将军了,陪我演完这场戏。”融天掏出钥匙,打开了镣铐,又重新铐住了阿利善的手脚,锁在一铸于石台旁边的铜环上,“你是我的大徒弟,这件事宣扬出去,我也脸上无光,念在你多年助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在这石室里好好思过吧!墨将军,咱们走。” “老东西!你有本事一刀杀了我!” 任阿利善再如何咆哮,那石门都轰然落下,将一切纷扰都瞬间隔绝了起来。 融天阁主和斯墨沿着通道向外走,对守在外面的两个剑奴吩咐道,“你们守在这,一日送去一餐饭便可。阿利善已发疯,他说什么都不必理会,也不要传予外人知道。” “遵命,阁主。” 出了通道来到地面上,正迎上当空的满月,散着一圈淡黄色的光晕,照的夜晚份外明亮,融天仰着头看了良久,硬朗的五官上也洒下一片柔和的银白,悠悠道,“真的没有铸魂于剑?” “有,阁主借我的那把‘夜华’,柔而有骨,硬中有韧,通体泛青,就如同这皎皎之月,既能照见世间万物,又不照透世间万物,进退得宜的君子品质。(..info好看的小说)” “哈哈哈……我还头次听人这么品评剑。这多年的历练,你倒是变得比以前有意思了。”融天拍了拍墨的肩膀,“这话让我想起了我的师父,他一辈子钻研铸剑之术,最满意的却是一把无锋无华的铁剑,他说那是赠予老友的,一位隐居深山的剑术高手。当时我不懂,越是高手不是越应该使用在铸剑师看来最好的兵刃,后来就变成了不信。” “所以阁主宁愿相信古书里的以血铸剑,也不愿意相信阿利善所说的草木灰和磷粉。因为在你看来犹如神迹的剑,只有用不可思议的办法才能打造。其实这‘神迹’,你的师父早就传授给了你,‘精准’、‘得宜’。” “不错。人一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就容易忘了初衷,这整个铸剑阁里,又没有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有没有想过过来帮我一把?这大好的年华,一身的本事,甘心做一辈子樵夫?还有你和止桑……” “阁主糊涂。如果为了她好,就该早为她打算。” “算了,算了。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了。不过,你还得留下来,为我办件事。” “阁主请讲。” “不想看看这把剑铸的如何?可是加了你的血的。” “阁主盛情不该推辞。不过,墨确有急事要办。” “上无父母,下无妻儿,方圆只有竹林相伴。倒和我客气起来。帮我办了这么大件事,谢你也是应该,横竖不过三两日,再推辞就见外了。走!陪我喝酒去!竹叶青!” “当真竹叶青?” “当然,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喝得下。” 融天阁主不但是铸剑好手,喝起酒来,也甚是豪气。这倒是正对了墨的脾气。两人起初还是你一杯,我一盏,后来干脆就各抱了酒坛喝开去,直到天色微亮,才各散了去。 墨被安排进了客房,扑倒在床沿上,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果然是太多天不沾酒,一旦被勾起了酒虫子,停也停不住。扯开玄色的袍子,还是觉得浑身燥热。 “墨哥哥。” 如银铃般的声音在耳边荡开,忽远忽近,止桑?止桑!墨挑起眼来,是那熟悉的红衣红裙,薄纱摇曳,葱白似的手托着一盏油灯,映出娇颜,多了平日里难见的妩媚,温软的脂粉香阵阵传来,身子已到了近前。 “墨哥哥,伤口还疼吗?”说着,手指就轻触到了墨的手腕,掩不住关切的神色,“爹爹也真狠心,下手这么重。” “是我自己划的,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墨顺势收了手,正了正衣襟,撑起了大半个身子,“止桑,夜深了,回自己房间去。”墨抓住那绵软的双肩送了回去,酒像是退下了几分。 止桑脸上通红,但仍站在原地,“墨哥哥可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玩娶新娘。我披个红色的头巾做新娘,你就是那掀了我盖头的新郎。你说,我穿红色的衣服最好看,你说,等长大了就会来娶我。后来你从了军,能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见你,我都会穿上红衣裳,可你再没夸过我美,也再没说过……要娶我。” “止桑,你很美,只是……”像是突然忘了该如何措辞,那些说予融天阁主的堂皇托词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是你爱的是别人,对不对?”碎发在止桑的脸上形成巨大的阴影,可从颤抖的声线中,还是能听出碎裂的声音。 “看着我,止桑。”墨提起了止桑的双肩,迫使她不得不面对这张在酒后也异常清醒的脸,“你是好姑娘,只是我不配。” “不!不!不!我受够你这点了!”在墨的双手中,止桑像一枚秋日飘落的枫叶,“墨哥哥,你有苦衷为什么不说出来?是我不值得你相信,还是我根本不配?!你想隐居,我也很适应山里的生活。不要再说什么不合适。我能接受的理由只有一个!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墨完全不敢动弹,此刻的止桑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四散,“对不起,止桑。我此生只会爱一个人。” “而那个人不是我。”止桑从墨的双手里挣脱出来,语气恢复了平静,“墨哥哥,我讨厌你,喝醉了反而更清醒。你休息吧。” 就像一阵风,以至于连关门的声音都是那么轻不可闻,只有满屋的脂粉气,证明她来过。对,不知道从哪天起,也许就是大漠里风沙漫天的那个夜晚,那纵贯的伤口,那一袭血衣。自那日后,时时入梦。所有的酒,皆化为了水,酒喝得越多,五感则越敏锐。也许这是身体对自己的惩戒。只是,每次伤害的,好像都是身边的人。 第三十话 到底爱谁 “你输了。先进去。”玉颜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重心所在的手肘、膝盖往旁边挪了挪,这趴在房顶上还真是咯得慌。 “他怎么就一口回绝了?止桑多漂亮,人也挺善良的,还那么主动。”小璃脑袋摇得像波浪鼓。 “哟!刚才是谁在我旁边直咬牙啊,咯嘣咯嘣的响,听着都瘆的慌。”玉颜捂住了半张脸,很配合地摆出副懊丧的表情。 小璃也不气恼,只低头回味墨刚才的话,喃喃自语,“什么叫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啊。到底有没有爱人,爱的人又是谁啊?他也没说是谁,止桑怎么就认定不是她了?” “小璃,我突然发现你的一个新技能。”玉颜修长的手指扳住了小璃的下颌,煞有介事的样子。 “哎呀,人家正想事呢。”小璃扭过头来,鼻梁上挤出几道褶。 “我发现你八卦天分超群,半夜三更趴在人家房顶上,偷窥青梅竹马互诉衷肠。观看完毕还意犹未尽,顺着线索开始脑补,衍生情节。你知道以前在京城里,有多少对天造地设的男女就这么分了。”玉颜点着手指,像个夫子似的说个不停。 “喂!玉颜你不要太过分,小心我把你面皮扯下来!” “你敢!以后再也不给你做好吃的了!” 两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在房顶上扭打起来,要不是这院子里的人喝醉的喝醉,守剑炉的守剑炉,怕是早就惊动了。 “好玩吗?” “你管不着!” “我没说话!” 俩人回过神来,突然就僵在了那,玉颜表情变得很严肃,小璃完全不敢回头看,只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就在自己身后,紧接着就觉得衣领一紧,全身腾空,“墨,墨鱼丸……”那股酒气,小璃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很没底气地朝旁边指了指。(..info无弹窗广告) “胆子越来越大了。玉颜你也跟着他胡闹。下去说话。” 房间里地方不大,斯墨依旧霸占了床沿,玉颜公子硬挤到床尾,小璃只好自己搬了个小凳坐在他们跟前。 “老匹夫,你还真舍得,这腕子怎么又割开了?还嫌自己伤疤不够多?”玉颜公子很厌弃地戳了戳墨的手腕。 “我可没请你来。我的玉颜公子。”墨活络着腕子,倒在了床头。 “诶?我说小璃啊,我就说这人不会领情,你还不信。”玉颜公子斜倚到了床尾,还把两只脚斜插到了床里面。 此时的小璃,是个瘦瘦小小的“剑奴”打扮,就是横看竖看也不像个能打铁的。怯怯地抬了头,就对上了墨犀利的眼神,又赶紧低了下去,“不是我,不是我要来找你,是玉颜……” “等等!这么一会怎么都成了我的不是?是谁拖着伤腿跑到要断气半夜来砸我门?小璃你也不用怕他怕成这样。喂!老匹夫,你倒是说句话啊。”玉颜很佩服自己的好脾气,还能稳稳当当跟这俩说话。 “小璃。(..info无弹窗广告)”墨像是直瞪着小璃,眼神又很涣散。 “你别冲他瞪眼。是我让他跟来的,他又不是小孩了。”玉颜一把将小璃拽离了墨的视线。 “瞪什么走吧。我头疼,要睡了。玉颜你把腿放下去!” “诶?老匹夫,我子午觉都不睡了赶来救你,你还有脸躺下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救了。”墨翻了个身,背过了脸去。 玉颜起身去扯墨的袍子,“小璃,愣着干什么,还不帮我把他拽起来。” “拽他做什么?他喝多了必是要睡的,我从来没拽起来过,每次都被压得死死的,嗯。”小璃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溜回凳子上坐好。 玉颜本来扯得正酣,听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得完全失了力,“小璃啊小璃,我真是太喜欢你了。可惜老匹夫啊,他完全睡死过去了,没听到。” “我可以睡在旁边么?”小璃玉琢的手向床里指了指。 “可以是可以。不过就是早上这院里人都知道有剑奴睡在了客人房里,想必是要大大的轰动了。”玉颜点了点头,一脸的诚恳。 明明刚才拒绝止桑时是那么的清醒、冷静,跳上房来也是稳稳的、静静的,再回到房里居然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是突然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还是想逃避入梦境?小璃想不清楚,也不想再逼自己去想。墨的睡颜,自己已经看过很多次,他可以确定的是,他现在睡得很安稳,就像自己现在的心情一样。 墨腕子上的伤口并不浅,但凝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小璃忍不住轻轻舔了上去,直到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亲眼见,果然神奇。这老匹夫要是在军中就遇见你就好了,全身上下肯定连个疤都留不下。”玉颜攥住了墨的手腕来回翻看,那睡死的人倒是没半点反应。 “咱们走吧!”小璃站起身,拽了拽玉颜公子的袍袖。 “舍得了?不怕他再被人暗害了?”玉颜跳下了床,扯过了半条被子搭在了斯墨的身上。 “哼!你看他被招待得多好,人家把闺女都送上门了。咱们也回去吃好吃的。玉颜我饿了。” 可不是,从在小屋等着墨,到这来回折腾了一夜,小璃还水米没打牙,此时这一松心,才感觉出自己的前胸已经贴到了后背上,干瘪的胃不住地咕咕作响。 “那就切一点鹿肉,再来个芥末木耳吧。” “芥末是什么?” “是种让人不伤心也流泪的神物,你试过就知道了!” “我倒是想留给墨鱼丸试试,从没见过他流泪呢。” “老匹夫?他跟别人构造不一样,眼泪都顺着后脑勺流回肚子里了。” “听着有点恶心啊!” …… 玉颜公子背起了小璃,二人怀着同一个吃货梦想跃出了院子。 墨再醒来时,天色仍未大亮。院子里人声嘈杂,止不住的叫嚷之声,想是谁这个时间扰人清梦,细辨之下,像是说水脉出现了异状。忙整理好衣衫来到院中,融天阁主正愁眉紧锁,不住地摇头。 “墨将军,真是天不助我,这绝世的好剑,怕是炼不成了!”阁主见他出来,忙上前几步,“本来我是找了很久,才寻到这几眼寒泉,又破费周折凿渠引水,只为剑出炉锻造淬水之用。可是今早剑奴发现,这水里结冰了。” 春天偶尔下雪也是有的,但雪落到地上也会化为水,只因为地温已经升上来了。活水结冰更是不可能的事,昨夜可是个满月的晴天。可来到水槽旁近看,浮了许多细碎的冰块,飘着一层白色的水汽,墨手伸到水里去探一探,并没有冰冷扎手的感觉,反而是那种熟悉的舒服,心下已经了然,遂转身安慰融天阁主道,“阁主,若信得过在下,这剑放心铸便是了。” “墨将军,别的事可以听你的,这铸剑我可是钻研一辈子,万万不行。” 墨断定这是小璃大概为治疗腿伤又来了一次冰浴,可要和融天阁主解释还是要换套说辞,“阁主来的日子短,有所不知。这里以寒泉闻名,不止因水温常年偏低,更因这水温冷而不冰,四季恒常,不信阁主可以试试看。我常以此冷泉水泡茶,别有一番滋味。” 融天阁主亲自试了,“这倒奇了,结冰而水不冷。用冷水泡茶能有滋味?” “取明前新茶,以冷水冲泡静置六个时辰。甘醇可口,可解暑热。这也是在深山里寻到的一点乐趣。” “反其道而行之?好!就放手一试!” 第三十一话 糯米年糕 春意浓的时候,满地的葱绿、满眼的鹅黄,万物鲜嫩、水润,虽娇小却透着旺盛的生命力,连萎靡一冬天的人,也会寻机会想方设法出门,名曰“踏青”,炒个鸡蛋、烙个春饼,是满口清香;放个风筝、爬上青山,是生发阳气。(..info)总之,是个让人莫名就会兴奋起来的季节。 最近的生活可以用颇多波折来形容,一些远离许久了的人和事纷至沓来,就像把这辈子的经历都密密匝匝地回忆了一遍:京中的肃王爷会再有什么动作?没了心蓝斋往后的生计怎么办?定勃死心了没有?还有那梓桐、梓桐的外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对了,还有止桑……可无解的事终究无解,过多地担忧未来也只是徒增烦恼。 墨起了个大早,把前一日泡好的糯米蒸熟,正趁热反复捶打的工夫,忽然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伸了过来,戳进了滚烫的糯米团里,只听“哎哟”一声,下一刻就是只红肿无毛的小爪子被墨抓了个正着,“烫着了吧?怎么突然冒出来?”墨似有嗔怪,要不是自己,这小爪子就不只是烫伤了。 “你说为什么,是谁一大早就弄的满屋子喷香。”小团子鼓着腮吹着自己的“熊掌”,“这是什么鬼东西啊!又烫又黏!” “粘糕!”墨取了冷水帮小团子冲洗受伤的小爪子。 “粘糕不都是一块一块,黄颜色的么?”小团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又看了看那白乎乎又有点发绿的一大坨…… 果然是出自十指不沾泥的皇族,只看得见做好的饭菜,不知道怎么做的也是正常,“你说的那种是用黏小米做的,捶打后,切成小块,裹上一层黄豆面。做法相近,不过,我今天做的这种是铺了竹叶蒸的。” 怪不得这粘糕是淡绿的,还有股淡淡的清香,小团子狠狠地闻了闻,又盯着墨的脸狠看,“墨鱼丸诶,平时做个饭菜都是草草了事。今天太阳是从哪边出来?居然起个大早专门打粘糕……是何居心,从实招来,本大爷饶你一块粘糕。”小团子倚着旁边的一个糖罐子,举着两只小爪子指指点点。 “在我的家乡,如果家里有人过生日,就会做年糕。取年年高的吉祥祝福之意。”墨将捶打好的粘糕取出来包好。 “诶?什么是过生日?”小团子呼地坐直,瞪大了眼从墨那淡然的脸上寻找答案。 还头次被问到这么基础的问题,墨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简单讲,是每年对自己出生日的纪念,家里人或者朋友会以各种形式送上祝福。算是唯一一个专属一人的节日。”墨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应该是讲清楚了。 “原来是这个哇。我们那也有,但一般只会为族群里的长兄庆祝。属我王兄的最声势浩大。”小团子说着说着就好像陷入了回忆里,痴痴地望着远方。 “哪一天?”墨抚弄着他的头,甚是怜惜的神情。 “唔,应该是这里最冷的时候吧,时间好像不太一样啊。”小璃甩了甩头。 “那就和玉颜一起过。他自己是断然想不起来这些的。你要不要进去?”墨把准备好的食物和酒放进了筐子,又提着小团子的后颈放了进去,征求意见之类的话看来只是随口说出来罢了。” 可小团子蹭地窜出了筐子,鼓起了包子脸,“所以今天是玉颜过生日,不是你么?你为什么不早说啊,我什么都没准备。” 墨把小团子按回了筐子里,“我准备了,也就是你准备了。” “你这样很霸道诶,哼。”小璃梗着脖子钻回了筐子里。 “玉颜。”墨径直走向石屋,推门进去,除了半截的身子和各种胳膊、腿,好像没有个活人在。 “他不会是钻去哪个洞了吧?那你不是白准备了?”小璃翻出了筐子,变成了人形,正对着唯一的镜子,整理衣服和头发。 “谁说他没在。”墨抽出个酒杯向房间角落处掷了过去,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的一块灰色毛皮里,陡然伸出个白皙的臂膀,紧接着整个人钻了出来。“老匹夫,早不来,晚不来,连酒都不斟满,扔个空杯过来干什么?哟,小璃也来了。咱们去院里坐吧。” “借你刀一用。”墨把竹青色的粘糕利落地分成了小块。 “又到生日了?你以后能不能一年多做几次,挺喜欢吃的东西,一跟生日挂了钩就要恶心了。别总提醒我三十岁了,我还年轻着。”玉颜忙捉了两块,一块放自己嘴里狠嚼,一块塞进了小璃的嘴里。 “不对啊玉颜,我记得你上次说你三十岁了,再过不应该是三十一岁了么?这就像我一百二十七岁,这次再和你一起过,就该一百二十八岁了。”小璃嘴被填得满满的,说出话来都变得支支吾吾的。 “怎么吃粘糕还堵不住你的小嘴啊!我玉颜只过三十岁,从今以后都是三十岁,不行么?” “他只会说实话。这不是挺好,省的再过几十年,别人把你当做妖精。”墨斟满了酒,递到了玉颜嘴边。 “老匹夫,你这时候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玉颜叼过酒杯一饮而尽,又道,“不过为小璃庆生就不一样了,你们等等。”玉颜旋即回了石屋。 一会就见一灰皮毛的野兽爬了出来,说是熊没那么大,说是獾,没那么凶。一双乌黑的眼珠圆滚滚的,短鼻子,小粉嘴,抬起前爪,左扭右拐,甚是憨态可掬。几步扭到小璃跟前,一双前爪搭在膝盖上,伸直了脖子去舔小璃的下巴。小璃被这怪模怪样的动物弄得乐不可支。 “够了,够了!再舔我就要乐死了!”小璃只一个劲地往后躲,重心不稳直接倒在了墨的怀里。 那小野兽吐着舌头、眨着眼一溜翻滚地消失在石屋里。 “墨鱼丸,我也要送点东西给玉颜,稍等哦。”小璃背过身走进了林子,周身散发出一股白色的光晕。 第三十二话 生辰几何 玉颜卸了妆出来,一抬头就被那夺目的光晕所震慑,小璃玉琢般的手掌上托着一盏晶莹剔透的冰莲,和一般的冰雕相比,更加巧夺天工,一层层花瓣错落绽开,每一瓣都薄如蝉翼,颜色由微蓝逐渐变淡,直至消失于无形,但那不可方物的美感却犹在眼前。 纵是玉颜公子如此见多识广,也看呆了,张开嘴动了动,没吐出一声来。 这反应反倒弄得小璃担心起来,“玉颜,你不喜欢么?可我只会这个了,都怪墨鱼丸他都不提前告诉我的。”还要说些什么,却被玉颜一根食指按在了嘴唇上,头侧到耳边说,“这是我三十年来收到的,最有心意的礼物。小璃,我喜欢你。” 小璃像是被最后几个字呛着了,尴尬地向后退了退,“你喜欢就好,以后我每年都送你,哈哈哈。”笑声干涩而空洞,妄想擦去什么似的。 “冰莲是怎么来的?搬运术?凝结空气中的水分?还是别的什么灵力神通?”玉颜显然对一切未知的事物,充满了钻研到底的劲头。 “想有就会出现啊!以前王兄过生日,人家都会送他夜明珠、珊瑚树等等贵重的礼物,而我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不会,只想着把自己最喜欢的送给王兄。玉颜,你也像我的兄长的一样,所以……” “呐,小璃,再问你个问题。”玉颜公子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如果我是你的兄长,那老匹夫是你的什么?” “他是我的……”刚说出几个字,小璃就发现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比和王兄在一起更自在,比和玉颜在一起更有安全感……“墨鱼丸呢?”小璃急忙转身找,几乎扭了自己的脖子才发现,那座位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根本就没有人了。(..info好看的小说) “大概躲到哪里喝酒去了吧。”玉颜公子看了眼桌上,酒杯只剩下一个,“刚才那个问题,你可以慢慢想。不过,你应该知道,自己对于他而言很重要吧?或许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不然的话,你就应该知道,今天也是他的生辰。” 除了吃惊以外,小璃发现自己对他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他是哪里人?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有没有过爱人……虽然这多半都要“归功”于他的寡言,但自己也好像从未有打听他过去的心思,可现在这种越来越强烈的想要了解的愿望,是为什么? “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基于这种恶心的设定,我们就没再跪地磕头,求什么同年同月同日死。”玉颜像是嘲笑,更像在自嘲,“我就命格衰,他的命格更不好,这要是捆绑在一起,怕是要夭折了。” “呸,呸,呸!从今天起,有我和你们一起过生日,嘛,以我皇族血统帮你们中和一下吧。”小璃拍着胸脯说着,却暗暗想自己逃下天山的这个命数不是也很衰么,于是我们是衰人三人组么…… “哈哈哈……就是喜欢小璃你这一点,可要是把我笑出了鱼尾纹,你的罪过也不小。”玉颜说着就去扯小璃的脸皮。 “怎么会,只怕等我老了,你还是现在这个模样,直接从我兄长变我后生了,哈哈哈。”小璃也毫不客气地反扯了过去。 两人就这么打闹着,直到精疲力竭,横竖躺在桌上喘气。 “玉颜,能和你一起过生日真的很开心,很自在的感觉,可墨为什么不开心?”小璃有些气恼的,自己知道的,怕还没玉颜公子知道的十分之一。 “他很开心。他就是个面瘫脸,笑到嘴角抽搐大概就是他的极限了。不过现在好像萌这款的人很多,叫什么高冷男主角。其实你要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真是随时抽死他的心都有。我管他这种叫情感表达失调。只能慢慢相处,自己体会。像每年亲手做粘糕送来这种雷打不动的事,也就他做得出。” 小璃有些疑惑,需要慢慢体会?可自己为什么刚见他时,就不知道如何自处?更不要提前几天……“他很忌讳自己的生日么?连提都不提?” “忌讳谈不上吧。该怎么跟你说。就拿那铸剑阁阁主融天来说,能铸出绝世好剑比赚多少银两都令他开心。铸剑于魂不存在,他就大为气恼;可当老匹夫提出‘冷水泡茶’的新奇法子,他又喜不自胜,连自己闺女婚事被婉拒都不计较,安安心心去‘十年磨一剑’了。大家都是有自己更在意的事罢了。” “唔,这是不是就像我爱吃肉,就觉得肉比菜好吃啊。好吃的越多就越开心。” “嘛,如果天山上都是你这样的孩子,我和墨也该考虑过去隐居,这边越来越不太平了。” “玉颜,被你这乌鸦嘴说中了,看我刚接到了什么。”墨从林中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支翎羽箭,和一泛黄的纸卷。 箭身上的图案让玉颜眉头一皱,“会不会是江湖上的人伪造的?” “你看看纸条上的字便知。这事归根还是要怪我。诓了他下山去,只想他死了这份心,远离纷争。却低估了他的蛮牛性子,一路追查,着了别人的道。” “定勃?就是以前总跟你身边的那个?你们分开这么多年了。人心难测,还不知道是谁给谁设的局。”玉颜抖了抖纸条,只觉得那上面的红字并非血写。 “你们两个能停一下么?到底在说什么?不要一遇到事就当我是透明。”小璃插过头来,也盯着那纸条看,只见上面一排排“红蝌蚪”,真是他不认得我,我更不认得他。 玉颜公子遂念到:墨将军,若要你的同党定勃安然无恙,速于本月廿五丑时松溪别院会面。落款处是与翎羽箭上一样的图案。 “松溪别院是个什么地方?定勃?不就是那天抱住你腿的人。”小璃还记得他说自己是妖狐什么的,心里没有多少好感,“玉颜都说不可信了,你还是别去了吧?” “如果有一分是真,就要当它是真,定勃当年逃过一劫,如今不能因为我有任何闪失。就算设局,也算还了过去的情义。” “小璃你看,老匹夫这个劲又上来了。你要知道,如果是他们又出江湖,就算你我同去,也没多少胜算。”玉颜又看了看旁边的小璃,眼神深邃。 “别看我哦,这是觉得我是拖累么?嘛,是谁屡次被我治好啊。我也不是一点用都没的!”小璃吐着舌头,一眼瞪了回去。 “玉颜不能去,小璃你更不行,这是我家事。”墨说完转身要走,那两人哪会依了他,又拖又拽,拉扯得一塌糊涂。 墨被他们拽的无奈,“玉颜你好不容易脱离了他们……何必再趟浑水?还有小璃,这定勃别说跟你没关系,只怕心里还恨着你。” “总在这深山石屋里,我万千姿容也没人懂得欣赏,也该给他们显摆显摆了!让他们明白明白谁是前辈!” “嘛,我是为了你嘛,总不能让你有事不管不顾啊!你都救我好多次了!再说,咱们三个是今天刚鉴定过的同月同日生三人组,这点交情还是要的!哈哈哈。” “那倒是要从长计议了。”墨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十三话 浴璃剑出 三人这一夜过得畅快,小璃也松心无比,睡得四肢百骸都说不出的舒服,直到天光大亮,才抖着睫毛将将醒过来,周围却安静得近乎诡异,一机灵滚下床来,糟糕!莫非这两个撇下了自己,牵手下山去了?略一脑补了情节,烦恶得一阵阵泛酸,几乎是破门而出,却想起来自己除了“松溪别院”四个字,别的全然不知。 该是向东,还是向西?该是爬山,还是涉水?小璃只觉得脑袋瓜里一团混乱,就像缠乱了的毛线球,扯不出线头在哪里。就这空挡,半空中无根无起地响起一段吟唱来: 狐狸,狐狸,隐居深山;狐狸,狐狸,跌足人间; 风花水月转眼即逝,多情苦情空自缠绵。 狐狸,狐狸,论道修仙;狐狸,狐狸,月满安眠; 汝之皮毛,吾之裘暖,汝之精血,吾等共襄。 唱词反反复复,有如金石之声铿锵,又如倩女婉转歌声绵绵入耳,小璃听着听着完全不能自持,一会就觉得脸上又湿又凉,那湿湿的沿着唇峰滴到嘴里,竟是咸咸的。眼泪么?小璃从不知眼泪为何物,此时正大张旗鼓地扑簌簌往下落,完全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了。自己实实在在地头顶着青天,脚踩着松软的土地,却好像被完全隔绝到了另一个空间,惶恐与无助,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开解。 “小璃。” 虽然只是遥远处的一声轻唤,小璃却觉得这低沉近乎沙哑的嗓音犹如天籁,努力想呼应一声,喉咙却好像突然干涩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憋红了脸只盼着那声音近些、再近些…… “小璃!” 这一声就在耳边裂开,甚至能感觉到气息配合着声音扑到了自己的侧脸,小璃努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有点用力过猛,瞪大的眼倒是看了个真切:原来自己还在房里,只是床榻换成了那人的怀里,不知道墨这样抱着自己有多久,只是看他前襟处湿了一大片,应该尽数都是自己贡献的…… 小璃真真以为自己中了邪,原来只是在做梦?那就好,那就好,暗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要从墨的怀里蹦起来,那人却铁钳似的拢着自己的腰,这猛一用力拽的生疼。.info[]“墨鱼丸?” 见小璃皱眉,墨略松了松,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你弄疼我了,玉颜公子呢?咱们什么时候上路?”墨就那么冷森森地看着自己,看的小璃不住地发毛,只想赶快引出他说句话来。 “我一早去借剑,回来就见你满脸的泪,赤脚站在林子里。唤你、晃你,你都听不进,像是梦游。我从未见过你落泪,这一见就像决了堤的黄河,好在你醒了。”说到‘好在’,墨似乎叹了口气。 “诶?”小璃发现现在连眨一眨眼都变得有些困难,瞥了旁边铜镜一眼,才见自己两只眼睛已经眯缝成了粉红的桃子,谁也没说过哭完是这个效果啊,“刚才都是墨鱼丸在喊我么?所以说我不是在做梦,那我……” “你像是中了邪。虽然我从来不信这些。刚才可是见了或听了什么?”墨略收了收双臂,像是怕小璃突然跑掉似的。 小璃已记不清那吟唱的句子,也捋着记忆的片段描述了个大概,说到情不自禁那一段,连气息都变得急促,胸脯不住地起伏。 墨上下轻抚着他的脊背,又细问道,“你可愿说说在天山时的事,也许?” “一点关系都没有!”几乎是脱口而出,小璃又感觉到自己说得太突兀,又缓和地补了句,“我们冰狐一族有自己的手段。” 墨点了点头,不知是怕惹毛了小璃,还是心里有了其他答案,不再追问。小璃最喜欢他这一点,真是想不通那些爱刨根问底的人,是真的出于关心,还是只为满足自己的好奇。 “你来看看这个。”墨从腰间抽出把剑来,与上次那把夺目的青色佩剑相比,有些平平,更准确地说是粗陋,剑身泛着最平庸的银光,像是尚未开刃,甚至有些微的扭曲变形。纵使小璃这不懂兵器的,也一眼瞧得出,这剑就是给平常人家做菜刀,怕还会嫌切不动萝卜。 “这就是你一早借来的剑?!”小璃很是同情地看着墨,看看,伤了人家止桑姑娘的心,即时就遭报应了吧。融天阁主再大度,也是她的亲爹啊。局着面子,又不好不借。可拿着这把剑下山,真的大丈夫?! “不错。” 有没有搞错,墨居然在用一种很欣赏的眼光盯着手中的剑,莫非真的是自己头次痛哭过后,连眼力都哭没了? “这剑是我从融天阁主铸出的那批剑里挑出的一把。”墨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剑身,生怕力再大些,剑就会坏掉的样子。 “一批?不是一把么?”小璃的脑袋瓜里又从一团毛线球,变成了一坨浆糊,越听越不明白了。 “一批剑里,如果能出一把绝世好剑,就是莫大的造化了。况且铸剑还需经过悉心的打磨,那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是十年,所以才会有十年磨一剑一说。此次下山不比以往,说是借,更像是取,我只从未细打磨的剑里拣出一把来,省的……” 有去无回又欠下份人情么?想来上次那把青色的佩剑,该是止桑借来的,这回换做他自己去,小璃觉得他还不如带上竹杖走更稳便,这墨鱼丸千好万好,一到关键时刻就和大家撇清关系、怕连累人的劲头,在他身边的人只会气急。 “还有层关系。”墨看了看小璃,又看了看剑,嘴角划出道弧度,“这把剑的名字我都取好了。” “剑也要有名字的吗?” “当然。有的剑以铸剑师的名字命名,比如‘干将’,有以地名命名,如‘湛卢’。我这把剑却是因了一个典故命名。” “起个名字还这么多说道,你们人类还真是闲。”小璃本就对这些不敢兴趣,再听下去只觉得索然无味,可听到有典故又来了精神,“墨鱼丸不要吊人胃口,快说!” “我这把剑唤作‘浴璃’。” 墨又是那样直直地盯着自己看,怕他再有下一步动作,小璃忙张牙舞爪顶着他的胸口说,“听起来还好,玉是玉石么?璃,是我的名字?快讲讲是什么意思。” “错!典故出自美人出浴,说有一美人为疗腿伤,在人家铸剑用的寒泉里沐浴,凝出满石槽的冰块,吓得铸剑阁的人以为剑铸不成了,弄得我费了好大的口舌圆谎,连‘冷水泡茶’也扯了出来,好在这剑也铸出来了,还似乎得了些美人的气息。”墨像是轻嗅那剑,又像是凑近了小璃。 小璃原想趁着夜色独自疗伤,没想到惹出这么大问题来,话要是说到这里,这名字似也不错,可会有剑叫这种名字吗?墨鱼丸你看我的眼神明显就是我看食物的眼神吧?为什么对别人都是惜言如金、不苟言笑,到我这里一句一个美人,你不肉麻么?虽然我也挺受用,咳。 “这名字叫出去总不太好吧?!”小璃对着那如火的眼神,还是小心地问了句。 “剑是拿来用的。谁会成天喊它的名字。”墨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收剑入了鞘。 “所以说墨鱼丸你说了这么一大通,只是在调戏我么?”诶?我说了调戏么? 墨还是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只是小璃从此多了个心病:只要看见墨拔出剑来,或看,或擦拭,都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像是被人看光了一样。 第三十四话 暗兵飞羽 “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吗?”小璃按着眼皮上的两片土豆片,总觉得自己对这次行动贡献太少,除了早上发了一回魔怔,弄湿了墨的衣襟,和现在想方设法给两个桃子似的肿眼皮子消肿外…… “你准备好自己吧。衣服要换一身普通的。”――华衣锦服出门很容易被抢劫,或者把我当人贩子捉了,也是很麻烦的,嗯。 “可是一直穿普通的衣服,皮肤会过敏的。”小璃摸着自己白皙得有几分透明的肌肤说。 皇子殿下,那你对自己的狐狸毛不过敏么?咳,“玉颜给你准备的,是普通的棉布衣服。如果还是不行,你只能先把自己的袍子穿在里面了。还有头上那硕大的海蓝坠子,一看就是土豪,要么揣在怀里,要么就先交给我保管。” “坠子从来不离身的。”小璃自己拆下坠子来,银白的头发立时披散下来。 “玉颜特制了一副寻常颜色的瞳片给你,你要学会天天戴起。还有最要紧的,你的头发要染一染……” 冰蓝色眼睛、银白色头发,本是绝妙配搭,就算性格再呆萌,那远远望过去也是飘逸出尘的神仙样儿。可要放在市井里巷,你很难让上街买葱的大婶看到这副尊容保持淡定,就算不被当做妖怪,这要是被当了神仙,走到哪,哪就跪拜一片,也是消受不起的啊。 想来这些事都要玉颜来做,可说了这半天话,也没见玉颜的影子,到是斯墨拿着些染料、毛刷、梳子之类的过来,分出缕头发来就开始刷染料。 “诶?墨鱼丸你行不行啊?玉颜呢?”小璃有些惊恐,斯墨拿过锅铲,拿过画笔,可拿的最多的可是刀剑,就连竹杖到他手中,戳人的喉咙都如戳一块豆腐。染头发这种近乎女工的细致活儿,小璃预感,要么自己会变成豪猪一样的杂毛,要么就是一头齐整的银丝被扯掉个七七八八,活脱脱成了贼秃。 “当然,把你头发当成画布就好。玉颜和咱们不同路,已经先走了。小璃,你要是再乱动,变成黑脸包公,不要怪我的手艺。” 墨鱼丸你还有这一招么?是不是因为心里一直不爽我叫你墨鱼丸?小璃难以想象自己顶着两只黑耳朵、脸如煤炭的造型,只好梗着脖子、挺直了脊背,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好在,墨的动作居然出人意料的轻柔,像真是把毛刷当做了画笔,精准地设色着墨,染出来的发色浓淡得宜,一点也没有弄脏皮肤。 小璃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仿佛自己真的生于平常人家,是个普普通通的十九岁少年,过着最平凡的柴米日子。而身旁这个男子,就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被自己的样子美呆了?该出发了。” “玉颜为什么总是神神秘秘、单独行动啊?”小璃闹起了心思,出门在外赶路本就寂寞,原想着有玉颜一路说说笑笑,时间还过得快些。现在要全程跟墨一个人在一起,白天要防无聊,晚上要防被吃啊。 “因为他是个杀手。”墨说出这话来,就如同介绍某某是教书先生一样自然。 “就是那种谁雇佣了就替谁杀人的?”小璃完全不能讲杀手形象与玉颜公子的温润形象划等号,可再想想他易容、下毒的手法,似乎又一下子有了依据。 “你还知道这个?简单说来,也差不多,只不过雇他们的人来头比较大,他们平常行踪隐秘,没什么联系,彼此间从未见过也是有的。只依指令行事。你看那翎羽箭上的图案,就是他们的标记,因为状似羽毛,所以江湖上把他们称为‘暗兵飞羽’。只是因了一些缘故,这个组织消亡了有段日子了。” “那我们接到的那个是有人冒充?” “还不好说。以往他们要杀哪个,便杀哪个,从不会使什么要挟手段。” 杀杀杀的,听得小璃脖子后面嗖嗖刮冷风,“墨鱼丸,我听着有点乱。玉颜不也是这个什么‘飞羽’里的人吗?他们不知道那个定勃是你朋友吗?让玉颜去知会他们一声不就结了?” 墨揉了揉小璃的头,“他们行动都有代号,除了雇佣他们的人,互相是不知道真名姓的。就算是见过面,也不一定就是真容。况且,玉颜已经很久不做了。” “是金盆洗手吗?”小璃虽没来过人间,却听过许多的话本故事,那里面的大侠凡是功成身退,都叫金盆洗手的。 墨只是淡淡笑了笑,未置可否,反从怀里抽出个小本子来递到了小璃手上,“一会到了山脚下,咱们坐马车走,你就安心地把这些背熟。” 诶?墨鱼丸怎么突然有种私塾先生即视感,为什么边赶路还要边背书啊!我不识字你忘记了啊!人家才不会告诉你本大爷在天山上的时候,就不-爱-念-书!不过,如果是墨鱼丸让念的话……小璃弱气地接过了小本子,默默地点了点头,恭顺的外表和内心的咆哮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坐上马车,小璃才发现,这小本子简直就是救命的稻草。因为墨只租了马车,自己到前面当车夫去了,除了偶尔掀开门帘可以看到他的背影以外,大部分时间这车厢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小本子是宣纸裁好手工装订的,小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准备迎接墨蝌蚪的袭击,翻开看,却是一幅幅的画,又是墨的手迹,第一张这白发白衫倒在山石之上的,是自己;那黑发玄色袍子背上自己的,就是墨鱼丸了。第二张就是自己“不堪回首”的犯罪现场记录吧……不但六只尾巴画的灵动,连那满脸的又红又绿也描的很是真实。 墨鱼丸还说这个要我背熟,这哪里用背,每翻开一页,就像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连当时的动作、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小璃看的很是唏嘘,一会大笑,一会又眼圈发热,拍着大腿暗暗想,墨鱼丸,你把这本子当绘本卖给书商,影印贩卖,咱们也就顿顿有肉吃了。 正看到要紧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小璃心下想这松溪别院原来是这么近的么?掀开帘子往外看,却和探了身子进来的墨撞了个正着,小璃捂着头往后倒,被墨一把拽住,“拿些吃的给你。” 原是小璃看的太入神,车行了半日也全然不觉,此时墨一提醒,才觉出肚子里早已咕咕作响,接过干粮就大嚼起来,“真有你的啊,墨鱼丸。还画了这么多画给我解闷,原来你对自己这个闷死人的性格也有觉悟啊。” 小璃捉狭鬼似的笑,墨却连平日微笑的回应也没有,也掰了块干粮,胡乱吃了几口,又从怀里拿出酒袋喝了起来,很是认真地端详着小璃,“觉得精神可好?” “很好啊!”墨怎么了,自己虽然腿伤好的时间不长,但还不至于坐个马车就精力不济吧? 墨只是一味喝酒,又不做声了。 第三十五话 追魂索命 春天的午后暖暖的,车里铺的软软的垫子也被晒出了一股太阳的味道,车又行的稳,正是午睡的好时候。小璃把头埋进了垫子,四肢都自然地垂下来,很快就沉进了梦乡。 可梦的内容却一点都不春光明媚:小璃又一次走进了幽暗的森林里,那“狐狸,狐狸”的吟唱再次响起,只是听起来比上次更近了些。小璃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里被人塞满了沙子,吐不掉,更咽不下去。 正独自挣扎得紧,小璃被唇峰的一阵刺痛和淡淡的血腥味拉进了现实,墨咬了自己?乌黑的眸子离自己不过寸许,浓重得像推不开的黑幕,再多看一会,眼都要生出叠影来,小璃下意识地往后推了一把,墨鱼丸你大白天不好好赶车,趁着我午睡想做什么…… “不要睡。”墨的表情有些僵硬,一把抱起了小璃坐到了前面。挥起鞭子狠狠就是一下,可怜了那本跑得平和的马,四蹄离地,比刚刚不知道要快上多少倍,风就呼呼地灌过来,噎的小璃喘不过气来,鬓发全乱,全然不知墨发了什么疯,不让午睡说一声便好,凭什么要让自己喝风啊……是干粮带的不够么…… 在车里也未曾注意外面的景致,此时到可以看个真切,他们现在走的既不是官道,也不是村镇,而是一条九曲回肠的小路,道两边的树也不高,光秃秃的,一点都没有春天的生机模样。小璃觉得有点怕,但回过头来看墨,那脸色更可怕。 “吹的难受就看着我,跟我说话,但千万不要睡。”墨的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情。 “我睡了会有危险?” “我不能确定你怎么了,但我可以确定,你睡了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这是寻仇。” 寻仇?小璃好一翻回忆,自从下了天山,除了为填饱肚子抓过些山鸡、野兔,偷吃过庄稼,可是谁都没有得罪过啊!难道这是佛家说的什么轮回报应?被自己吃掉的小动物们的冤魂,结伴来索命了?? “这仇是我结下的,我不该一怒之下伤了他的外孙女,可他断不该在你身上讨回便宜。” “你是说那个梓桐的外公?他不能这样啊,他的外孙女差点要了我的命。他现在也要我的命……我的命是有多抢手。”小璃撇了撇嘴。 “你不害怕?”这平时和自己对个眼神都要鼓足勇气的家伙,今天怎么了。 “我又没死过,我怎么知道。不过有墨鱼丸这么担心我,我还是挺开心的。你把马车驾得这么快,肯定是想到办法了,我还怕什么呢。只是你能肯定这是梓桐的外公做的吗?” 小璃在墨的怀里蹭了蹭,贪婪地吸着那淡淡的青竹味道,心也重新平静下来。 “早上你说和天山无关。以你的性子,能招惹到的,也就是这一家了。听你描述梦中的情境,应该是有人在施法追踪你的魂魄,并设法控制你。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两种人;一是祭司,一是老道。而梓桐的外公正是西南赫赫有名的大祭司。” “那我是不是先要谢谢他看中我……” “我担心他不是单纯来寻仇。”望着小璃那双纯净的眼睛,墨实在说不下去,他们多半是看上了你体内的那朵冰莲,无论如何都想弄到手,霸占住,至于有没有用,有什么用,大概都是后话。 “嘛,万一我活不长了。墨鱼丸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啊。好歹对我舒心笑一笑,让我对你有个好印象。还有这绘本子一定要跟我下葬,这样应该就不会太寂寞了。” 小璃说的越轻描淡写,墨越觉得这话扎心,可表情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把小璃抱得更紧,“你想的太美了些,那绘本子还空了大半本,你是想让我偷工减料?多想无用,我说你不会有事,你肯定不会有。” 小璃觉得墨鱼丸这话说的更像是赌气。想要回嘴,可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微小,耳边变得乱糟糟的,那吟唱声真是越不想听,越使劲往你脑袋瓜里钻,就像一根根银针,密密麻麻地穿来穿去。 小璃可以看到墨的嘴在动,可以看到墨在使劲地摇晃自己,但自己就如同个身体的旁观者,再也不受控制了。 一股浓重的酸味蛮横地往鼻孔里钻,绝不是柠檬、橘子的清新味道,也不是醋之类的调料味,是种让人很不愉悦的酸败,好吧,一只满是泥污的大脚丫子几乎就平行在自己的头顶上,这就是味道的来源。看来我还没死,但活的有点恶心。 小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个,撑起身子急寻个可以吐的地方,被人一把捉住了脖领子拖到门外,就真的吐了起来,直到头昏眼花,像团棉花一样靠在门框上喘息。 “小废物。吐完了没有?” 这话该是问自己的,可“小废物”是个什么情况?一点点恼怒让小璃有了点力气,这才抬起眼皮,真真切切地打量了下周围:这是间狭小的――厨房?柴房?因为从小璃躺的这个位置再往里,顶着墙角有张木板床,上面胡乱铺了条灰不溜丢吐了棉絮的被子,旁边只容下方桌、条凳,再转过来就是个满是泥污的灶台和横七竖八堆放的柴火了。 房间的采光很差,仅有的一扇小窗户还被厚厚地糊了几层纸。以至于小璃寻那个声处,远不如那酸败的味道来的扎实。狐狸的嗅觉本就比人要灵敏许多,此时那味道又向自己逼近,如捉兔子一般又把他拎回了床上。 “不但是废物,原来还是哑巴。” “你才是!墨鱼丸呢?”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和自己说话,可小璃还是怯怯的,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进了地府,而这地府的环境,还是让人想吐啊…… “墨鱼丸?荒野山村,没那种东西,原来你还是个吃货。” “你是谁啊!你知道我是谁啊?!”那股味道已经让人很不爽了,小璃只觉得头上青筋突突突跳。 “你是个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的白毛狐狸。旧日论,是神,是比人早了万八千年耀武扬威的世间主宰;现在,说好听了,是没落皇族,说俗了,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单就你而言,高富帅外表之下,是处处屈居人下的老二心态。往好处说,是天生淡薄;往坏处说,就是性格懦弱,全无所长。” 小璃还是头次被人这么由表及里、由里及表不吐骨头的数落,每句话都像小钢针戳皮、戳肉、戳心、戳肺,看不见伤口但处处流血。这人难道真是鬼帝什么的,在对自己的一生做品评? 第三十六话 到底是谁 小璃很想反驳回去,这么自以为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教别人的人,多半都不是好东西。(..info好看的小说)可小璃素来有尊老敬老的良好教养。看这人没有六十,也有七十,稀疏的花白头发松松地扎了个发髻,眉目如何辨不太清楚,一是因为屋里光线暗,要紧的是面皮黝黑,是长得黑吗?小璃宁愿相信是他从来不洗澡的缘故,不然就不会有这么劲爆的体味了。 “不生气?”这老儿像盯着外星生物一样,凑到进前,可苦了小璃,一个劲往墙角靠,就差挠破墙穿过去。 “唔。我们根本不认识。完全不了解你的人评论你,怎么能信呢?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小璃干脆抱起腿,头枕在膝盖上。 “不睡就别赖在炕上,你今天的活还没干。”老儿话毕,转身出门,好像确信小璃会跟上。 干活?!墨鱼丸是把我卖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这是哪。斯墨你知道不知道?和我一起的,穿玄色袍子的?”小璃忙不迭地跟过去,起码暂时摆脱了屋里污浊的空气。 “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送你来的人,只求我治好你。至于他穿什么,我不知道。” 小璃听这段话觉得怪怪的,再仔细看过去,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老儿是盲的,双目浑浊,像罩着一层雾气。(..info好看的小说)可行动敏捷,在乡间鸡肠一样的小路上行走,一点阻滞都没有。 “可他现在人在哪?” “有完没完?!张嘴闭嘴他,他,他。你先顾好自己的小命。干活的时候,不要欺我瞎了就偷懒。”老儿突然吼了起来,却是冲着和小璃相反的方向,小璃很想笑又不敢,憋的肠子都要抽筋了。 “那你是做什么的?你总得告诉我,一会我要做什么吧?”小璃依然不放弃。 “闭嘴。到了自然知道。”老儿这回说得很干脆,连头都没回。 “唔,唔?呜呜……”为什么你说闭嘴,我的嘴就真张不开了啊…… 出来的时候就已近傍晚,再走了这些时候,天已大暗。小璃突然觉得盲人也不错,完全不受明暗的影响。老儿依然健步如飞,可苦了小璃在后面跌跌撞撞,并且刚刚试了试,连变回狐狸原形都不行。直到他华丽丽来了个“扑街”,老儿才像对待盲人一样,把他的手按在肩头,还不忘又赠送了一次“废物”。 路是越走越荒凉,树木枝杈生长的方向也很诡异,枝条光溜溜、黑漆漆的,硕大的树冠完全靠乌鸦铺满。小璃头次见到如此壮观的“乌鸦林”,再配上此起彼伏的苍凉乌鸦叫,从头到脚都如同投进了冰水,冷到骨髓。 枯枝、乌鸦、黄土堆;鬼火、白骨、横朽木。 这是墓地的标准配置。于是那老儿带小璃来的地方,符合以上所有特征。 “一个时辰之内,挖出一副白骨来,一块骨头都不能少。”老儿自寻了个木桩子,靠着坐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炒黄豆,悠闲惬意地吃起来,就像体育场里的观众在等着吹口哨。 “凭,凭什么?别说我根本分不清骨头哪里对哪里,就算分得清,我也懂得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的道理。不能刨。”小璃脑中一阵阵断片,声音飘飘忽忽,但还是坚持把想法说了出来,心底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赞。 “你懂什么。白骨只是白骨,人家弃掉的东西,我们回收再利用,才不浪费资源。你不愿意挖,可以。过几天,等你死了,我再埋起来留着给别人用。” 老儿边说边把黄豆嚼得咯嘣响,就像在谈论什么佐酒的笑话,这在小璃听来极为刺耳,想自己在市集看到同类的皮毛被贩卖,都大为痛心,若这些死者的亲人知道有人这么亵渎他们,还不知道要难过成什么样子。 “说不挖,就不挖。死也不挖。”小璃说做就做,还捧起土来把裸露的白骨一概掩埋了。 “哈哈哈……”老儿突然大笑起来,吮着手指上油盐滋味的动作被打断。 小璃半闭起眼,这大笑配上墓地的气氛想不害怕着实困难。 “他说你绝不会做,我还不信,哪有人为了一堆枯骨,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要是傻成了这样……” “怎么样?!” “要是傻成了这样倒是有几分可爱了。” 说着说着,老儿那每道皱褶都满是污泥的手就伸了过来,小璃只有挺着脖子向后仰的份儿,“哼!再可爱也是要死的了!” “是啊,你住在我这里,只是暂时断了那人追踪的路线,就像泅水之人暂避了猎犬的追击。可你这一身的狐臊味,顶风三里也闻到了。不明白你是吃了多大的胆,就这么大摇大摆跑来人间,还活到了跟我见面这一天。” 小璃顺着自己的袍子一通狠闻,除了沾了一身老儿的酸败味,什么味也没有啊!攻击完性格、精神,现在又开始攻击我的身体么?我可是清新贵公子!不对,是飘逸出尘的小神!咳,话说,刚才的重点是我还是要死吧……“你不是答应了墨要救我么,一把年纪,这个责任还是要负的吧?” “胡搅蛮缠倒是有一套。我本打算以这具白骨仿你的肉身,做出个魂飞魄散的像,骗过那人死了这条心。这也是最快的办法。你不愿意,只好另想办法。毕竟我得了他的恩惠。要还。” “他是指墨?他给了你什么?”小璃突然有点不安,自己关于墨的问题,他一概回避,而这老儿又阴森森、怪兮兮、臭烘烘的……还有那一堆堆的白骨。 “你这小废物,忘性也够大,刚跟你说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是做了笔不赔不赚的买卖。” “要是你做了什么伤害他的事,我可饶不了你!”白森森的小钢牙咬得咯吱响。 “你这小狐狸好不懂事!买卖,买卖,愿打愿挨。我不强迫人,又哪来的伤害人?给我趴着吧!”只见老儿的嘴微开合了几下,小璃就扑倒在地动弹不得,连想扭一扭头也是不成。 “各种心思都不要白费。别想跑,更别想死。要不等他回来,我交不出人来,倒是老儿我失了信誉。” “墨没事啊?”幸亏地上有个土坑,让小璃勉强能发声。 “离开他,万幸的是你。” 第三十七话 将军克妻 小璃像个麻袋一样被老儿拾起扛在肩上,沾了一脸的黄土,很是狼狈,也全然不顾,只琢磨那“万幸”两字是何解。 “此人命带魁罡,个性耿直,疾恶如仇,有制服众人之力,是个将才。但至刚易折,多会招惹身祸,贫寒一生。加之,他今生杀业过重,不但使亲人饱受牵连,连姻缘都受到影响,用寻常话讲,他,克妻。” 怪不得三十岁了还未婚娶,嘛,止桑他们家没合过八字吗?果然对于融天阁主来讲,铸剑比闺女性命更重要么?“等等,你是算命先生?还有啊,他克不克妻,跟我有什么关系?” “命?先天的你改不了,后天的你自己走出来。没关系?那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同居一处?你是不是已经生了和他呆上一辈子的心?” 小璃头就那么空着来回晃荡,血已经冲在头上,只觉得脸上滚烫。他看不见那老儿的脸,却觉得他目光如炬,瞧见了自己心里。这些断不会是墨说予他的,他是个老神仙吗?还真有很多事,是自己都想不清楚的,“你说的话前后矛盾,我听不懂。我只问你,我和他能不能一辈子在一起?” “哈哈,没想到你这小废物还爱说笑话。我说会,就能把你们一辈子绑在一起?我说不会,你们现在就一拍两散?再者,情爱一事,老儿我一概不知。” 老儿笑得爽朗,小璃却很丧气,如果自己能想的透彻,就好喽。“你说的别的法子是什么?” “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不过,看你又笨又懒的模样,难,相当难。” 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小璃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下了老儿的肩头,“看你是老人,我忍很久了。我冰狐一族,至灵至性。只是初来人间,不晓得你们这里的风俗。在天山,谁不知道我聪慧过人,王兄也常常称赞于我。你说要我做什么便直说,不要再拐弯抹角刻薄我了。” “都说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好,那你此刻就要做出选择,一是你擅离天山,以后回去便罢,如果不回去,你可知灵力会一直消减,直到变得与常人无异,再差一点,就会现出原形。先别急着答我。二是我要说的这个法子,需要你调动灵力,隐藏你异于常人的气息,躲过此劫。可这样一来,灵力就会减少得更快。” “味道真的很大吗?快点教给我吧。”小璃回答得没什么犹豫。 “你可听清楚了?” “嗯。对了,我还想知道我的灵力还能维持多久?”小璃可没有忘记本月廿五同月同日生三人组的行动,万一墨鱼丸再暴走什么的,万一哪个受伤什么的,自己可不能袖手旁观。 “难说。你问这个,就如同问什么时候会生病。看你自身状况,只分来早来迟。” “哦。”听到这,小璃低下了头。 “犹豫了?现在回去挖白骨还来得及。” “那就都不要了。你告诉我墨鱼丸在哪,我要走了。” “你可是被追魂。踏出去一步,被夺了元神,灰飞烟灭,不要怪我没提醒你。”那老儿故意把小璃往前推了一把。 “哼!不要唬我。我要是有什么事,墨鱼丸一定不会饶了你!你不说没关系,我在这等他。”小璃盘腿坐在了地上,一副宁死哪也不去的神情。 老儿哭笑不得,这刚英雄了没一会,怎么又开始犯小孩子脾气了,“罢了,罢了,你等你的。我要回去休息了。人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熬夜伤身。”走出去几步,又调转回头,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给了小璃,“吃着玩吧。” 小璃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把纸包拿出去老远,正准备扔掉,那老儿却好像头后长了眼,“你敢扔了,我现在就扔你出去。” 小璃忙缩回手,偷偷吐了吐舌头,可这一股酸败味的东西,谁想吃啊。不提起还不要紧,小璃记起从在车上吃过那块干粮后,自己就再没吃过东西,而这中间隔了多少天,自己也是完全没概念,只是肚子真的很饿……偏偏被那老儿不知下了什么咒,连变成团子随便吃一通的机会都没有了。 小璃完全不受控制地打开了纸包,原来是黄豆。口水开始酝酿,无边的脑补开始生成:黄豆应该是被炸过的,嚼起来口感会非常好,再加上裹上的盐粉,一定是又酥又香,回味无穷。小璃边想着,边吞咽口水,再睁开眼时,天居然亮了。再看看手里,只攥着张纸团,黄豆已经不见了。诶?难道做着梦就吃光了。 “小吃货,睡醒了就屋里去。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好像没听到脚步声,那老儿却已经走到了近前,小璃把头扭向了一边,纹丝没动。“再不信你话了,那屋里能熏死个人。再说,墨鱼丸回来了,一定是先来找我的。” “话我是带到了,不进去拉倒。我有正经事做,陪不起你小孩子戏耍。”老儿竟自顾自地向墓地的方向走去。 “谁是小孩子!”小璃一跃而起,再要理论,可哪还有那老儿的影子。算了,鬼一样的存在,不跟他计较。还是去找墨鱼丸要紧。 白天看那房里,清楚了很多。窄小的方桌前坐了一人,熟悉的乌木发簪,熟悉的流云黑发,熟悉的玄色袍子,和尤其熟悉的剑眉朗星,果然是墨鱼丸!面前摆了个粗瓷茶碗,像是在悠闲地喝茶。 “小璃。”墨左手放下了杯子,把眼前这小人儿一把拥起,“想不想我?” “一点都不!”小璃又摆出了惯常的包子脸盯,“臭墨鱼丸,把我丢在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那老儿还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弄得我还以为他把你弄死埋了。” “他哪有那个本事?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中用?”嘴上这么说,但看神情,墨很享受小璃的这份担心。 “你这个迟钝墨,人家说救我,你就相信,还背着我答应别人做事。他根本管都没管我,我是在外面坐了一夜诶!话说,你到底去帮他干嘛了?” “我的小呆璃。你知不知道自己那天三魂七魄已经飞走一半,算到今天足足七日。那人也就背了你七日,白天晒太阳补阳,晚上宿墓地采阴,再加上七颗丹药相助。你今天才能全息全影地坐在我的腿上。” “诶?那他昨天、昨天跟我说的,都是在哄我玩么……”小璃突然间变得很困惑。 “他为人是古怪了些,但能治好你的也只有他了。”墨看着小璃,满眼的爱惜。 “这么厉害怎么连名字都不肯说?不会是什么朝廷侵犯吧?”小璃拽起一缕墨的头发,不住地向发梢吹气。 “他?还是我更像钦犯些。他就是我说过的,善于捉妖的第二种人。” “是道长?!咳咳咳……”小璃明显被呛到了。道法在天山上还是早有耳闻的,提起来都是元始天尊、太长老君那样的人物,既庄严,又有威仪。这位道爷太不像话了吧……难怪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乡野,想是哪个道观都容不下这样的人吧。再想到毕竟是他尽心尽力救治了自己,小璃同情地点了点头。 “墨鱼丸,咱们走吧。” “再等几日。” “可……” “来得及。” “可,可是……”小璃双臂攀住了墨的脖子,突然向右边倒了下去,墨一晃神,伸出右臂抱住他,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真把我当傻子那么好骗?”小璃翻身撩起了墨的袍袖,纵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墨的上臂乌青,直延伸到手,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小指,已露出了森森白骨。 第三十八话 障眼法术 如果说历经战场厮杀的斯墨还有什么惧怕的,那就是现在这种情形:小璃惊惧地盯着他的手臂,嘴半开半合着,双手伸出来,又不敢触碰,就那么僵在半空中颤抖。――看到眼里,就是不忍直视的刺痛,这疼痛远大于受伤本身。 “一点都不疼。”墨说的很平静,明明就是,如果不是他非要戳穿,他可以一直这么淡然地和他喝茶聊天。已经伤了,再多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多个人心痛,伤也不会早好一天。 怎么可能?!拜托你想撒谎也说的高明一点,有本事就别那么不爱惜自己,让自己受伤啊!这顿咆哮在小璃心里跑了个圈,终究还是生咽了回去。近乎本能地俯下身去舔舐伤口,却被墨单手牢牢扣住。小璃也同时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却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陪我坐一会儿吧。”小璃的手握在掌心里难得的温热,哪怕气氛陷入静默,也没有半点的局促和尴尬。 “商量好了没有?”老道长直愣愣地进来,坐在了条凳之上。墨、小璃、道长三个人就这么突兀地挤在了一起。 “商量什么?!”话刚出口,小璃就明白了,墨显然又跳过了他,就像他以前遇到什么问题,会自己谋划,会找玉颜,甚至是止桑,却从来不会和他说。他对自己的形容除了笨,就是呆。谈论的内容不是吃什么,就是在拿自己打趣,无名的火蓦然烧了起来,“墨大爷决定一切,我只有知道结果的份儿,不对,能不能知道结果也要墨大爷首肯。我就是一宠物!” 除了极少有的几次,人形冰璃可以用温顺和胆怯来形容,现在这副火爆样子,显然墨也不能适应,愣了下,原来自己对他的宠溺,会让他有受辱的感觉?只是他那我见犹怜的样子,让自己太想保护他,太想照顾他了,这有什么不对么? “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留在这一段时间。当然,如果你非要和我一起上路……”爆发显然不是没有作用,墨明显注意了措辞,话说的很慢,但依旧被打断了。 “什么是非要?!你回来不是带我一起走的么?我一定要跟你一起走,大不了散尽灵力做普通人!”小璃想通了,只要能在一起怎样都好,没有了冰莲的力量,也就没有了困在这里的理由。 墨的身体微微一振,“我是说,我们当然会一起走。”刚才那段话只是顺着意思说了下来,却没想到小璃有这么大的反应。 “现在就可以走?” 墨点了点头。 “可老、老道长明明说,如果不去挖那具白骨,就需要学习调动灵力隐藏气息,不然……” “不需要了。”墨紧握着小璃的手。 “不需要什么?!难道道长刚才是去给那具白骨施法?”小璃突然明白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难怪自己浑身上下都温温热热的。果然,有意去调动冰莲,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们凭什么这么做?!” “小璃,不是你想的那样。”墨一只手终究不便,小璃挣脱站起,却碍于老道长在旁边,挤在中间,左右不是。 “你们磨磨唧唧有完没完?决定好了就把手伸过来。”此时老道长目盲倒成了种优势,依然优哉游哉坐在他们旁边。 墨伸出乌青的右臂到老道长近前。感觉到细微的声音,老道长一手叼住了墨的腕子,一手剑指发出淡红的微光,在墨的手臂内侧画了道朱砂红色的符咒,只一闪现,符咒就退掉了,连整条手臂都复原如初。 “怎么做到的?!”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小璃只有站在原地惊呆的份儿,双手抓住墨的胳膊来回翻转,疑心自己刚刚是不是看花了眼。却完全没有发觉一旁的墨脸色发白,薄削的嘴唇咬得几近不见。 “道长您真是老神仙!”小璃很艳羡地望着,这个自己一直看不顺眼的酸败老头儿还是有几分真本事。 “不懂不要胡说。虽然我毕生修炼只为白日飞升。”老道长对他还是那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可我都要闷死了,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要打扰道长修行,我们出去说。”墨已起身,一刻都不停留的样子。 老道长已闪开身,居然恭恭敬敬地给墨施了一礼,“能和两位相识乃是一场造化。老儿身无长物,送两句话给二位。将军,心结不开,就算远避深山,也不得自在。魁罡好杀人,是你的命数,不是你的运数。小狐狸,天资卓绝,莫要迷失自我,一而再成为他人的影子。至于二位前路如破帆过海,吉凶难卜。且不说种族不同,已是逆天,单就命格、性情也是大大的不合。二位可知相爱相杀?” 小璃很是狐疑地看着老道长,呆愣愣的样子。 “道长施以援手,墨感激不尽。然我和小璃相识以来,虽坎坷多,但都冲抵不了美好,感情未曾消减,反而加深,命运终究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能如将军所言,当然最好不过。还有将军,莫要误了日子。” “一定。” 道长自诩一生阅人无数,可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只是摇头:这障眼法能用的了一世么? 走不出多远,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而再回头,却只看见重雾弥漫,远处到底是山、是水,是草房,还是树林,已经一点都辨不出来了。 “真的不是给白骨施法?”小璃拽着袍子,依然不放心地念叨。 “当然不是。七天七夜,外加七颗丹药已经足够了。他跟你说过什么不必在意,道长教化人已经成了习惯。”墨仿着老道的样子,单掌行了一礼。 墨少有这打趣的样子,倒比平时惯爱逗人的玉颜,更让人发笑,“你不许再拿我当小孩子骗哦。还有啊,我现在真成了一个普通人,你会不会嫌弃啊!”小璃陪着墨坐在马车前,头枕在他的肩上。 “你的灵力只是被暂时封闭了起来,以后运用得宜,还是天山卓越小王子。” “不会起绰号就不要随便起啊,什么卓越小王子,听着好廉价!”小璃噗嗤笑了,但还是不无担心地说,“没有了灵力,万一你们受伤,或者你再……” “一直担心这个?道长不能白找,我也一并治好了。” “我没看见,我不信。”小璃别过头去,又被墨扳了回来。 “这手你总看见了?鉴于治疗过程比较惨烈,还是算了,省的你吃不下饭。” 小璃摸着墨完好如初的右手,饱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像做梦一样。 第三十九话 深谷迷情 瘴气浓重的西南边陲,一棵树,根连着叶、叶连着根,就能铺满方圆几里,大祭司的帐篷就在这勾连的树林深处,此时正亮着火光。(..info) “外公,如何?”梓桐很是焦急,即使像外公这样的大祭司,要催动咒语千里追魂,数日内不眠不休,也是要担着很大的风险的。而此时见他双目紧闭、眉头深锁的表情,又着实让人担心。 像是原木突然有了神识,外公一个机灵转醒过来,绷紧的身体变得软塌塌的,梓桐忙上前扶住他,顺势倒靠在兽皮子上,又拿了早已备好的清水递过去。外公干瘪皲裂的唇,一沾了水就猛喝起来,缓了好一会,脸色才稍稍好转了些,摇了摇头道,“先摩指引,本已夺了他一魂三魄,可惜,他的气息突然消失。” “死了?” “既不是生,也不是死,应该是他们有所察觉,请了高人庇护。” “那就找不到了吗?” “你上次刺伤这冰狐,也不是全无功劳。以匕首上的血为指引,再加上先摩的无边神力,还是被我又寻着了。他们以为躲在暗处无人知晓,用了七天时间挽救,只可惜功亏一篑,这珍惜的灵狐被雷火击中,化为了白骨。.info[]” 梓桐听到这里身形一抖,这种雷火劈灵物的状况,她还只是听说而已,想不到世间真有,不由得暗暗笑了两声,人妖有别,就算我杀不了你,天也灭你。 “还有斯墨,外公。止桑那丫头也一心都在他身上。” “他只是个常人,犯不着大动干戈。”大祭司怎么会告诉自己的外孙女,追踪冰狐不是为了给她报仇,而是为了得到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冰莲,至寒之物,可疗一切疾厄,说能起死回生,貌似也不夸张。 “外公,不能就这么放过他!”梓桐抚摸着自己依然会隐隐作痛的肩膀,牙齿都磨出了响声。 “不急。等外公休息几天,一切准备停当,咱们再去竹林拜会,顺便确认下,这冰狐是否真如感知到的,化为了白骨。”外公很是疲惫,越说语调越轻,到最后已进入了浅眠。 梓桐摸着外公花白的头发,眼中隐不住的兴奋。 墨一手拢着小璃的肩膀,单手拽着马缰,由着马儿迈着悠闲的步子前行,渐渐行在了山道之上。 “墨鱼丸,你走的路好像和来时不一样。”小璃刚从一个瞌睡中醒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留在斯墨肩膀上的口水。 “嗯。”墨的额上垂下了浓重的三条黑线,一样的话那是又回竹林了吧?松溪别院就在竹林的设定,不是白痴,起码也是路痴。不过,你这回好歹认出了路是不同的。 “墨鱼丸,咱们这么悠闲没问题么?玉颜会不会都到了?”也不知道公子他一路寂寞不寂寞,现在是扮成了老人、姑娘,还是小孩呢?玉颜如果扮孩子,也一定是个乖巧、讨人喜欢的小孩,但是想想又觉得没可能,脸可以变,身体总不能伸缩吧。 “不会。杀手向来伺机而动,没有万全把握,不会轻易动手。哪像有的人,自作主张,半夜趴在别人房顶上,扰人清梦。” “诶?那还不是因为有个笨蛋连个招呼都不打,自己送上门去让人关起来。如果在我认识的人里面,来个笨蛋排行榜,你绝对第一名。”小璃正儿八经地盯着墨,眼神里充满了惋惜。 “如果我就这么一直笨下去了,可怎么好?”墨歪过头来,看着小璃的侧颜。 “有英明神武的我在啊。你只要保证事事都不欺瞒我,我保证你不会有事!”小璃说得信誓旦旦。 “快看前面!” 沿着墨手指处,只能用别有洞天来形容,首先是石奇,所有的山石,石路都呈现出铁锈红色,更因为常年被雨水冲刷,细腻而富有光泽。二是潭深,路两侧布满大大小小的潭,清澈见底,水色透绿、透蓝,经铁锈红色相衬,更有通透之感。三是花草茂盛,山与山之间,铺满说不上名字的鹅黄、嫩粉、杏红、媚紫,争奇斗艳,煞是好看。 “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吗?”本阴郁、暗淡的世界突然有了颜色,小璃显然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到了,一跃跳下车子,一会儿摸摸猪肝似的石头,一会儿撩拨碧绿的潭水,玩的不亦乐乎。 “上来吧,前面有更好看的。”墨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垫子,示意小璃坐回来。 一路之上,几乎每过一个转弯都引起小璃的一阵惊呼,银紫色的蝴蝶,手掌大的蜻蜓,居然还有白色的孔雀。墨以淡淡的笑附和着,轻轻地拍着小璃的手背。 路越行越窄,两边山脉环抱,只透出一线天空,马车将将行过,只听得缠绵、跌宕的水声由远及近,忽然间,豁然开朗。大片的碧波映入眼帘,再往上看,是一挂三叠瀑布,如蛟龙吐水,银钩暗画。 “到了。”墨率先跳下,单手去扶小璃下车,在接下的瞬间,手势一转,十指紧紧扣在了一起。小璃感受到这掌上传来的力量,脸居然不自觉地发起热来。 二人就这么徐徐来到了石滩之上,天公也似有感应,漫天的云雾开了道金色的裂缝,光晕越来越大,尽数播撒在这幽谷之中。瀑布跌落处,赤橙黄绿的七彩霓虹架起,宛若化境。 “墨鱼丸,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第一次误入这里,也觉得如入梦境。” “这里的水声很动听,这里的光很温暖,我觉得浑身都从未有过的温热。” “想必成仙也不过如此。” “一个人修炼千年的寂寞,怎么比得上两个人相守。墨鱼丸,等这些事都平息以后,我们可不可以搬到这里住?” “以后?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记住这点已经足够。” 墨和小璃相视而立,四目相对,眼含秋水,却不再多说一个字,仿佛任何多余的声音、动作,都会破坏此时的圣洁与美好。 霎时,这天地之间,只有这两人,只容得下这两人。 第四十话 白鹤酒楼 山中不知岁月,但墨似乎并不着急,驾着马车走走停停,反倒是小璃着了慌。.info[]明明是墨执意下山的,难道是改了主意?想张口问,却也不想破坏这和谐的气氛。毕竟这的景色实在太美了。 “我看这是两棵竹笋。”墨和小璃相拥着坐在崖边,欣赏远处的一座孤峰。 “不对,不对。我看是一对情侣,矮一点的是姑娘,还披着头发,穿着长裙子。高的是男子,搂着姑娘的腰正要吻下去。”小璃半眯着眼,发挥着自己无边的想象力。 “是这样么?是这样?还是这样?” 墨翻身而上,唇已经顶上了小璃的额头,如烙印般缓缓向下,还不忘每吻一下,就扭过小璃的头,与那孤峰作对比。 “向下,不对,再往左一点,哎呀,过头了,是往右。继续,继续向下。” 墨索性闭上了眼,全凭小璃的引导一路吻过去,直到灵魂间发生了共融,陶醉在触及深处的快感之中。 两颗温热的扭糖滚倒在草丛中,汗湿津津地给孤峰起了个颇有人情味的名字:情侣峰。甚至一起编了个传说故事:真心相爱的二人,为了生生世世的厮守,宁愿化作相拥的岩石,无惧风吹雨打,走过牵牵念念。 夜里,星光弥漫,由目力穷极之处,一直绵延到地平线。小璃已数着星星睡熟,长长的睫毛上,露珠反射着微弱的光亮。墨极为爱惜地触碰着他额前的碎发,就像呵护一件旷世珍宝。真想一辈子守着他,守着这份宁静的睡颜。 “莫要忘了日子。”老道长的话几乎夜夜在耳边萦绕。怎么会忘?但记住又怎么样?墨攥紧的右手,指节发白,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山路终有尽头,宁静的日子也是。俯瞰前方城镇颇具规模,非小璃以前所见的乡村集市可比。不但有数不清的的楼台殿阁,就连往来的人也有趣很多,乘轿的官员,列队的卫兵,甚至有大批牵着骆驼的波斯商人,红发碧眼的样子,让小璃觉得,自己染发乔装真有点多余。 而最吸引小璃的,还是林立的商铺、酒肆,出售的货物之丰富,都是前所未见的。 “这里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也相差无几。一会带你去这里最好的馆子吃顿好的。”墨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走的路线人不会很多,却景致耐看。 “墨鱼丸你又唬人。虽然咱们现在肚子里缺饭,但更缺的是钱吧?”话说见的最后一笔银子还是许易善给的,有没有?!修房补漏也就罢了,将军你的少爷病复发,银子已经花掉七七八八了吧?再动不动汾酒、竹叶青神马的…… “你只管吃饱就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 墨看起来倒是胸有成竹,可小璃已经脑补了二人从此在酒楼你洗菜来,我端盘子的苦逼还债生活,不禁悲从中来,肚子开始咕咕叫。果然,就连稍微难过下,也是要消耗宝贵的体力的。 “我们到了。”墨话毕,小璃的下巴已经掉到了地下。这酒楼未免太气派了吧? 这是座飞檐斗拱的庞大建筑,门楼高挑,上悬有乌木牌匾,上”三字,气势恢宏,似是名家手笔。白玉铺阶,立柱雕花,檐内描金彩画,檐角挂铃,微风袭来,荡不尽的叮当婉转。 小璃呆愣的空儿,早有个掌柜模样的人带着几个伙计迎出来,有迎上斯墨说话的,有搀扶小璃下车的,有接过缰绳将马车赶至后院马厩的,说不尽的殷勤周到。 “楼上雅间已经备好,按客官吩咐,选了极雅致僻静的一间,酒菜也特备了时令菜色,和新晋厨子的几道拿手菜。这位小爷英俊潇洒、气度不凡,只是恕小的眼拙,有些面生,若有什么不合意的,尽管吩咐小的,再做调换,可好?”掌柜的语若连珠,边引领着斯墨、小璃上了楼。 绕过雅间的红木雕花屏风,桌上已摆好了几样干果、小菜。斯墨、小璃坐定不久,就有伙计开始上菜:蒜蓉蒸扇贝、白果焖三冬、笋尖烧肉……都盛在或扇形,或斗形的精致食碟里。雅间内有两位专门的侍者分菜、递箸。 行了一路,只得干粮填饱肚子,小璃早已饥渴难耐,见面前银色的盘子中盛着清水,还飘着几片花瓣,举起来一股脑灌下肚,还不忘舔净挂在嘴角的水珠,嗯,真是清甜无比,还有股淡淡的柠檬清香。 还未等小璃夹菜,侍者已将分好的菊花蟹摆在了小璃的食碟里,这菊花蟹是将蟹膏先行炒制,再重新釀入掏空的蟹壳中,以蛋清等封好,再淋调味汁。不但味道鲜美,摆盘更有如活蟹。特别在这春日里,更显珍贵。 小璃盯着盘中这八个爪子的红毛“怪物”发呆,斜瞥了眼斯墨,那人显然已被美酒迷惑,根本对食物不屑一顾,一点参考意义都没有。而旁边侍者那殷勤的眼神,更让小璃如芒在背,只好硬着头皮,抓起蟹壳很爽脆地咬了下去,哇,小璃的眼睛突然发出灼灼闪光,这东西不要太难吃,和墨鱼丸家的粗瓷碗有一拼啊…… “呸呸呸!”小璃把咬碎的蟹壳子尽数吐在了旁边的盘子里,很有职业操守的侍者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换了盘新的柠檬花瓣水上来。 诶?又一盘?虽然这个很好喝,可是上的也太勤了吧?小璃不抚好意地又要喝这一盘。却见一旁的斯墨正就着柠檬水洗手…… “喂!墨鱼丸你太浪费了吧?!爱喝酒也不能这么糟蹋东西吧?” “那是洗手水。” 墨连眼皮都没抬起,但小璃确定他嘴角抽搐了。“这么酸酸甜甜的水洗手?你又唬人啊!” “不信你问他们。”墨肯定是在笑。 两边的侍者早已抖如筛糠,憋出内伤,收缩着腹肌道,“柠檬水,确实是洗手用的,去腥的。” “谁说只有手需要去腥,我给舌头去腥不行么……”小璃的包子脸已经撑到极限,如果不是旁边有陌生人,墨鱼丸你死定了,明知道我从来不吃什么鱼虾海鲜的,故意看我出丑。 “瞪我没有用,菜色都是酒楼老板订的。”墨又让侍者满上一杯酒,色如琥珀,入喉醇厚,当真的陈年佳酿。 “那你们把老板叫来,我有话要问。嗯。”小璃喘着粗气,两边的侍者也不敢怠慢,应了声,唤来上菜的伙计去请老板。 不消一刻,只听拾级而上的脚步声传来,屏风前暗影一闪,一老一少前后跟进,老者鹤发红颜,墨色的缎子袍,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说不出的威严。后面的少年,身高五尺,头束玉冠,身穿掐金丝的紫绒大氅,内着雪白滚边竹叶暗纹长袍,腰系玉带,手拿象牙折扇,好一个风流少年。 第四十一话 吃人嘴短 要不要这么夸张,酒楼老板而已,全身披金戴玉,这是要下葬么? “伙计们愚钝,照顾不周了。我又让他们准备了酱香排骨、板栗童子鸡、炭烤牛肉,给客官品尝。” 颇具威仪的鹤发老者有着和外表不太相称的柔和嗓音,很快就有伙计进来调换了菜色,这倒让小璃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还不知道这顿饭的代价是什么,还有墨鱼丸啊,你从刚才喝哑巴了么? “您太客气了,菜很好,只是我有点不习惯。还有,能不能让他们两个也离开?”小璃显然不能适应吃饭时被人围观。 “倒是我疏忽了。客官喜静。你们且去门外候着。”老者又吩咐道。 “多谢老板盛情款待。只是我们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没关系吗?”小璃见老板和气,大着胆子问道。 老者眉头一蹙,脸色一黑,小璃心里跟着咯噔一下:完了,完了,是不是该先把头护住,省的挨打时破了相…… 倒是老者身后的少年轻笑了两声,象牙扇子半开挡住了半张脸。“杨忠,他说你是老板。” “小人不敢!”这杨忠一拧身,居然咕咚跪在了地上。 “你倒是说说看,你哪只眼看出来这老奴才是老板?”少年将扇子收拢,踱进来几步。(..info)“我久不来店内查看,你们就是这么行事的?叫花子一样的人,随便打发点饭菜就是了,省的说我为富不仁,可引到这‘天字号’的雅间来,是要故意羞辱于我?” 杨忠连忙站起,附在少年耳边低语了几句,可少年的脸色反倒是更加难看了,“什么旧日恩情,倚老卖老,上一辈子的账,还让我接到这辈子来?要是人人都打着老东家旗号来白吃白喝,这生意做不下去,咱们一起喝西北风!” “果然英雄出少年。少东家好魄力。”墨自斟自饮,酒壶已见了底,倒扣在桌上,不住把玩。 “让您见笑了。我年轻初掌家业,有些事也属无奈。既然是先父朋友,那今日酒水就算是我孝敬的。可这雅间还要招待重要客人,就不留您了。” “哪里话,在商言商,况且我已很多年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小璃不知什么时候已挪到了斯墨旁边坐着,看着满桌子的菜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又听了这小小老板的一席话,脸红一阵、白一阵,好不臊得慌,再听墨鱼丸的回话,脸腾地全红了,一直颇有气节的墨大将军,见到酒怎么就毫无节操可言了…… 略一走神的空儿,墨已起身朝门外走去,少年老板和杨忠侧身而立,点了点头,算是送了送。小璃也忙跟了过去,却被拦住了去路。 “这位公子账还没有结。” 那杨忠身材高大,挡在小璃面前像道山墙。 “我和他是一起的。墨鱼丸,你等等我啊!”小璃有些急了,可早不见了墨的身影。 “墨鱼丸?想必公子也是个厨子?”那少年又是噗嗤一笑,象牙扇扇的悠闲,“早年先父在外经商,遇到了劫匪,幸得到这位李公子搭救,保住了性命,谈成了买卖。所以就算我要改弦更张,一壶酒的薄面还是要给的。至于你么?看起来与我差不多大,难不成也和先父有什么关系?” 墨鱼丸你搞什么鬼?!怎么又成了李公子?哎呀,你不要盯着我,我认识你爹是谁啊! “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放我过去,我有急事的。” “有天大的事,吃饭也要付钱的。我看公子也不像那市井无赖,不会劳动我动用什么手段吧?”那少年合起扇子在手掌上一敲一敲的,在小璃面前踱来踱去。 “那,那你说要多少钱?”小璃从来没见过这阵势,再说自己毕竟吃人嘴短了。 “其他青菜不算,这菊花蟹,公子只吃了一只,那就只算一只的钱好了。”少年老板伸出四个指头在小璃面前晃了晃。 “什么?” “四两银子便可。付了钱,公子即可自便。” “四两?!”小璃本对钱全无概念,但和墨去了几趟心蓝斋后,也多少知道了些。墨那一幅人物画被说得天上少有、地上难寻的,也只得了十两银子。这四两……怕是卖到这也还不清。小璃心下一横,就要低头冲出去,被那杨忠粗钵大的手掌顶住了头,身高所限,两只胳膊不住抓挠,也完全近不了杨忠的身,反被那老板往怀里一抓。 小璃心下一空,糟糕!再反手来护,已经来不及。那老板手中多了块晶莹硕大的海蓝坠子,正拿到近前观瞧,“公子这个物件我且收了,什么时候手头方便了,再取走便是。放心,我这店方圆百里都有名头,肯定不会欺了你。” 小璃发狂欲夺,却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唉,现在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再加上杨忠那大手有力地一钳,只好软下来,“老板,这坠子对我很重要,从不离身的。能不能还给我?” “还你也可以。不过要留在我店里做工。” 少年老板手一松。小璃吓得连忙去接,好在坠子没有摔在地上,但冷汗已经出了一身了。“要做多久?做什么?我什么活都不会干的……” “谁是天生就会的,做了也就会了。至于做多久……看我高兴吧。你跟着杨忠,他年纪大了,办事总不清不楚的。” 跟着他?!不是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小璃只觉得浑身软绵绵,提不起一点力气。再看看那还不及自己高的老板,更是大大地叹了口气,于是这个小孩就成了我的少东家么?“话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朱四。他们都叫我少爷。” “朱四?!”小璃差点喷出来,这么金枝玉叶似的小孩,怎么取了个土得掉渣的名字。还在忍笑的当口,头上就吃了一痛。 “少爷名讳也是你叫的?还不恭送少爷。”杨忠说着就一把把小璃按了个对头弯。 杨忠你黑脸的样子比阎王还难看,虽然我也没见过阎王的样子……小璃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心中咒骂斯墨一万遍:哼!我要让你下辈子喝酒酒洒,吃饭饭馊! 第四十二话 重新开始 小璃没想到自己居然“梦想成真”了,因为吃白饭而被迫在酒楼做工还债这种桥段,真是把千年来灵狐一族的脸,丢了个精光。.info[]还有更担心的是,以自己这身手,去厨房摘菜,大概会把萝卜扔了,把缨子留下;切菜呢,多半手指头就直接贡献为炒肉丝了;洗碗这种工作就更可怕,把那精致的瓷器摔个七七八八,大概一辈子都要留守在这白鹤楼了…… 小璃跟在杨忠后面,一路都如同游魂一般,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以至于杨忠已停了下来,他还是一头撞了上去。这一撞不要紧,瞬时,满眼都是小星星乱舞,半天回不过神。 “我们少东家还是小孩心性,你不要介意,想你那位朋友不日也就接你回去了。看你文文气气的,也不像个能适应厨房烟火的人,就在这里帮我抄写点账目吧。人老了,到晚上就看不清。”杨忠把小璃引到了一个小桌前,上面摆放着简单的文房四宝。 “哦。”小璃着实没有勇气告诉他自己是不识字的。 “我就在里间。每天晚上他们会定时把各处账目送进来,到时按我的要求做就好。白天没事的时候,这架子上的书,你随意取看。(..info好看的小说)如果我出门,你跟着我就是了。” “是。”小璃坐到桌后,一个头两个大,不愧是老板身边的人,这么一会就安排了他的十二个时辰,可这眼看天就要黑了,该怎么过关?小璃飞速回忆桌上这些东西该怎么搭配使用,好在虽然自己在天山时学的不用心,但有很仔细地看斯墨画画:宣纸是要用镇纸铺平的,墨是要加水在砚台上慢慢研的,毛笔是要悬腕立握的。 很快就到了掌灯时分,一批批人出出进进,向杨忠汇报全天的经营情况,看来这白鹤楼除此一处外,还有多家分店。小璃乔装后的低存在感,此时成为了优势,乐得在一旁发呆、打瞌睡也没什么人注意,杨忠也丝毫没有要唤他做事的意思。可总不好就那么扑倒睡死过去,脑袋瓜往前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啄米的小鸡,挺的很是辛苦。 “睡得可好?” 小璃正在梦中品尝上次没吃上的酱排骨、酥香鸡,却突然感觉耳朵上一阵拧痛,很不情愿地醒了过来,半睁的眼睛还有些朦胧。 “要不要扶你去软榻上接着睡啊?” 一阵凉凉的风猛吹过来,小璃一个机灵站了起来,“朱四……少爷。不,不用了。” “你是干活还债,还是来当大爷的?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东家站你面前这么久了,你倒是睡得安稳。”少爷今天穿了件猩红的长衫,金线缝的木樨花滚边,手中是把乌木骨的洒金扇子,正一通猛扇。“帮我拟个单子,我说你写,愣着干什么?!” “我……让别人写不行么?” “诶?我下的命令还没人敢不从的。我急着用,快写,快写!再啰嗦一个字,就再多干上个一年半载。”小少爷合了扇子,把小桌敲得梆梆响。 小璃本就心慌,再加上这少东家又敲又吼的,提起的毛笔一路抖,雪白的宣纸只落了一堆墨点子。 洒金的扇子挡住半张脸,朱四少爷又是噗嗤一笑,“你不会是不认字吧?” 小璃的脸早就红到了脖子根,被比自己小的人嘲笑,那感觉总不会太好。 朱四少爷夺过笔来,重新换纸、添墨,笔若行云,“怪不得那李公子逃也似的,把你扔在这里,一去不回头。留你在身边,除了白白浪费粮食,可能挣得一个钱来?” 这小少爷从小是众星捧月宠到大的,都是别人看他脸色行事,说话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会顾及他人感受。此时单子写完抬起头来,见小璃的脸已经由红转白,一双大眼睛瞪得要把他吃了似的。“只是你什么都不会,还真是叫我为难。” 小璃慢慢垂下了头,只觉得双眼说不出的酸涩。现在的自己对于墨而言,真的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难为他费了这么大的心把自己丢在这里——酒楼是吃货的乐园么……在老道长家里,自己就该有所觉悟的……想到这里,心反而放下了些,毕竟墨和玉颜他们是去搏命的,自己跟去,只会是拖累吧? “你上次说过,谁都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我会努力学的。” 小少爷倒是蛮喜欢他这个脸色由阴转晴的变化,“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跟我去趟码头,正好从东瀛新进了一批食材,等着验货。” 小璃还是头次见到这么宽阔的水面,连水的颜色都比往日见的潭啊,湖啊要深邃许多,一眼望不到穷尽处,天连着水,水连着天,像一整张幕布,而自己只是幕前的一个小小的墨点,多看一会,连心里的烦恼似乎都随波浪跑掉了些。 靠岸处,一艘艘的货船,像一只只黑色的水鸟,密匝匝铺满水面。船上船下,各色人等操着不同的语言攀谈着,更有很多装货、卸货的伙计,往来如织。 怪不得一直没见到杨忠,原来是打前站,在这里迎接来自东瀛的客商。此时正引了一群说话叽里哇啦的人,向朱四这边走来。 朱四原地不动,微微含笑,回了一串叽里哇啦。那一群人先是惊讶,再是赞赏的表情,就那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小璃站在旁边只一味地抽冷气,这少东家小小年纪还会说外国话啊,看那一群人的神情,应该还说的不错,心里倒开始有几分佩服了。 “哎,有空发呆,还不赶紧跟我上船,对了,你叫什么?”朱四少爷突然转头问了一句。 “啊,我叫冰璃,就是……” “知道了,我以后叫你阿璃。一会我们要验的,是一批‘木鱼’。” “木鱼?那不是和尚敲的么?也能吃么?” 朱四少爷这次都来不及用扇子挡住脸,就噗嗤笑了出来,“此‘木鱼’非彼‘木鱼’,这是东瀛一种经特殊工艺制成的烟熏鲣鱼,因为硬如木块,吃的时候要用刨子来刨成鲣鱼花,所以也叫‘木鱼’。” “原来如此。”小璃决定在离开船之前,暂时不说话了。 第四十三话 心结难解 知道必然有人会拦他,必然他会叫嚷着喊自己的名字。墨没有回头,不知道是出于决绝,还是为了躲避那惯常的目光,以至于直站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梯,出的酒楼。仿佛隔绝到了另一个无知无觉的时空。 还记得共贺了生辰后的那个早上。 “说吧,这次是要把她,不对,是他,怎么处置?”玉颜收拾着箭囊,头也不抬。 “他跟着我们是什么结果,你不会不清楚。”墨正笔走龙蛇地描画着什么。 “只是和‘老朋友’去打个招呼,你怕了?”玉颜抽出了那支飞羽箭,眯着眼看那箭头泛起的寒光。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一次。他只想过简单快乐的日子,以他的心性也应该过上这样的日子。” “事情解决后,再回这里来就是了。或者换个别的地方隐居。”玉颜擦拭着箭上的图案,像是要一口气擦掉的样子。 “这些年,我们换过多少地方了,可有哪一个有放过我们的意思。多一个犯险,何必?” “你问过他的想法吗?你还是怕了,你怕自己保护不了他,就像在军中你护不了那小军医的周全一样!你以为从那以后自己陷入了诅咒,不能和任何人在一起,其实只是你自己固执己见,不肯改变罢了。.info[]不肯改变就是你的诅咒!” 玉颜一改往日温润的样子,近乎咆哮的一段话,像是已在心中郁结了很久,顿了顿,又道,“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行,我一样可以保护他。” 墨迎上了那几近挑衅的双目,玉颜却看不出那乌黑如寒潭水的眸子里,是喜,是怒,还是悲,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只怕我有这个心思,他也不会从了我。早知道会有今天,你又何必招惹他。” “如果连这个都可以控制,八成我就真的不是人了。”墨的笔凝在了半空,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 “最近又发作了?”玉颜放下了箭囊,双手搭在了墨的肩上。 墨微点了点头,已勾出了一白一黑两个身影于山间温泉对饮,又停笔道,“如果说以前是刀尖见血才会失控杀人,现在只要动念,必会发狂。八个猎狐的,还可以说是罪有应得,那止桑,也差点做了冤魂。” “可小璃是天山灵狐,你前几次能治愈,不也是靠了他冰莲的灵力。[..info超多好看小说]由此看来,他于你,正是解药啊。” “你以为他的腿伤为什么久不能愈?是因为多半的灵力都用来治我这个疯子。你觉得以他的身手,我发起狂来,他可得活命疗伤?”墨很艰难地吐出这些话,而更有些话是连在心里想一下都不敢想的:最近的每次发作,都因冰璃而起;更严重到只要惦念这个人的名字,心就会隐隐作痛。 “不想他念着你,又画这些做什么?”玉颜已看出来,墨这一大清早画的都是和小璃生活的点滴。 “他看起来孩子气,又温顺乖巧,实则心思敏感,颇有主见。不然就不会孤身一人下天山来这陌生的人间了。我想来想去,还是白鹤楼最适合他。这些画,也是为了让他安心,聊胜于无罢了。” “你这人,说好听了是直白,说难听了向来是个说话、做事伤人的主。没发现自己这回连脾气都改了?白鹤楼?亏你想得出来。只是他和朱四少爷,这两个小孩儿能处得来?” “特别投契才是。” 能漂洋过海的货船,果然不同于普通渔船,船舱内颇为宽敞,一行人悉数围拢在里面,也不觉得拥挤。中间早有伙计按吩咐于各舱内拣了鲣鱼干样品供朱四等查验。 “验货这种事,也要老板亲自来吗?”在小璃的想象中,老板,特别是像朱四这种披金戴玉的少爷,自己只要享乐就好,生意上的事都有雇佣的掌柜之类,代为打理。像检查鲣鱼干质量这种事,派个总厨什么的来,绰绰有余了吧。 “当然,这是白鹤楼的传统。百年老店,品质为先。酒楼的菜好不好,食材的好坏可是第一关。每年由东瀛运来的鲣鱼干,这个季节的,是最好的。而我们店里用的,又是从这批最好的里面挑出来的。”杨忠言语中满满的得意。 “这么说,鲣鱼干很贵重?”一段话大大激起了小璃的好奇心。 “这鲣鱼也是种金枪鱼,要做成鲣鱼干,需要经过去皮、剔骨、日晒、削除等多个环节,历时半年方可制成,成品只有原来重量的六分之一。再加上海上运输,阴晴不定,难免发霉使鲣鱼干劣化,影响品质。所以就更加珍贵了。” “那怎么辨别鲣鱼干的好坏呢?” “这你跟我看过一遍,也就明白了。”朱四少爷接过了话头,折扇早收回了袖里,拿起一块鲣鱼干,轻嗅了嗅,递到小璃面前,“你闻闻看。有什么感觉告诉我。” “嗯。”小璃接过了一块原木色的鲣鱼干,真的如木柴一样又硬又轻,放在了鼻下,“味道很清爽。” “这种鲣鱼干叫‘背节’,也叫‘雄节’。取的是鲣鱼的背部,脂肪少,削出来形也漂亮,用来调味自有一股清淡、高雅之气。你再试试这个。”朱四又拣了另一块递给小璃。 小璃微一嗅,差点一个喷嚏噗出来,“不好意思,这个,味道太重了。” “这个……” 朱四刚要讲,小璃抢过了话头道,“你等一下再说。这个是不是叫‘腹节’?‘雌节’?自然用的是鲣鱼腹部的肉,会比较松软,调味的话,应该适合做高汤吧?比较浓烈。” “少爷话没说完,你抢什么?!”杨忠在一旁已是满脸的不悦。 反是朱四双眼放光,过来牵住了小璃的手道:“杨忠你吼他做什么。抢的好,说的一点不差。阿璃你天赋异禀,今后就留在我身边吧!” 这胡乱一猜也是天赋?小璃呆愣愣地看着朱四,那眼里可没有一丝讥笑的意味。 第四十四话 别院小聚 说起松溪别院,只不过是座稍具规模的园林建筑,之所以声名远播,多半因为别院过去主人的一点特殊癖好:别院前是密匝匝的一片松林,又有溪水蜿蜒曲折,穿别院而过。(..info)而这两点却正犯了风水里的两个大忌讳。 松树虽有长青之意,但多半栽植于墓园,活人居住的地方,却挨着松林,不会增福,却有减寿之嫌。而流水常常代表财运,若蜿蜒流入庭院中,就有为主人聚集财富的意味,可像这溪水穿堂而过,来了多少财又悉数流走,主人怕是多善于经营也是白忙活。 当然,这别院主人显然是不信风水之说,别院更因为这些非议而名声大噪。但名声终究只是名声,常人大多对别院有所忌讳,谈论的多,近瞧的少,更不要说进去看看了。因此,别院成为了虽离京城不远,却异常幽静的所在。 墨将马车停在街口,进了家两进院子的小客店,打听到玉颜并没有按预定好的留在客栈等他,店小二说他一早退了房,直白的说,是逃走了,一个子的房钱都没付。是了,带着小璃在道长那里呆上七天,可不是预计好的。可玉颜向来是不急躁的,这回是怎么了? 墨假意说自己是债主,偏要进房间里寻个蛛丝马迹,势要把玉颜捉回来,与店家一同发落。店小二立时同仇敌忾,带着墨在房间里搜了个仔细,哪有半毛钱遗留?倒是两人一路痛骂,解了店家的心头气。墨临走的时候,店家特叮嘱以后投宿八折优惠…… 玉颜虽没有留下什么物件,线索还是留下了,客房内方桌下的榫子里,插着字条,上面画着一枝松针,几个墨点。 松针该是指松溪别院,可这墨点?指人?遇到了熟人?还是碰上了麻烦?墨半信半疑地驾着马车朝松溪别院驶去。 小客店离松溪别院是极近的,可马到了松林边就开始嘶鸣不止,是喊是打都再不往前挪半步。这马一路不停,怕是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远,五成是累了,八成是这林子里有杀气,未经训练的马是承受不住的。墨拍了拍满是汗水的马头,牵过缰绳在树上拴好。握了握那把未成形的“浴璃剑”进了林子。 松林本就幽静,此刻却有点幽静得出奇,听不到半点的鸟叫虫鸣,连阵风都不曾吹来,好像有人故意隐去了这些声响,静待着什么的到来。(..info无弹窗广告) 墨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得清自己脚落下去的每一下是踩到了松枝上,还是土地上。墨隐约可以感觉到一张细密的蛛网越绷越紧,随时有破掉的危险。 几乎是呼啸着,一支飞羽箭由后方疾驶而来,是奔着自己的后心来的,可若说是偷袭,这动静未免太大了点,只待风声渐近,一个矮身,箭插在了松树干上,整个箭头都没了进去。 再来,七八枚银亮的飞镖由左侧飞来,虽比不上箭的势大力沉,却封住了斯墨上中下三路,但仍是在离的寸许的地方,将将躲开,所有飞镖都钉在了地上。 还有,却是近攻,双刀由腿下扫来,一对铜锤却是从头顶砸下,长剑由中路过来,却是虚晃。即是虚晃就是生门,墨一个鱼跃旁逸斜出,落在执长剑者的背后,喊了声:“京望。” 那前面的人身形一振,却是拿铜锤的先出了声,“你小子真没意思,说好了一起和墨将军耍上一耍,偏你不动手,倒显得我们几个失了礼数,数你小子心眼多,吃我一锤,让我消消气。” 红脸汉子举着铜锤佯装要打,白净脸的京望却早已扭身过来,单膝跪地,“墨将军,请受京望一拜。” 余下三人见状也齐刷刷跪了下去,墨连忙扶起四人,却冲着远处那树上的人影道,“他们闹闹便罢了,玉颜你也掺和进来?” “他们四个执意如此,我不过是打个头阵。”只见树枝一抖,玉颜已跃到了跟前。 “是了,是了,是我们几个的主意,与玉颜公子无关。我们本以为将军隐居多年,想讨点便宜,咳,没想到这动起手来,将军不但避开了我等,更是剑都没有出鞘。”却是那拿双刀的,立在旁边,脸上尽是羞愧之色。 “还是要怪京望,我们都没得施展。”红脸汉子依然不依不饶地嘟哝。 “你以为这是战场厮杀?一招之内高下立现,又不伤分毫,才是境界。”却是那掷飞镖的。 “兵器都收起来,去别院里说话。”墨和玉颜已走在了前面,余下四人见状忙跟了上去,仍是不住地争辩。 “不问问我们怎么碰上的?” “根本就不是碰上的。这四个早归了暗兵飞羽,你们才是一路,此次必是得了皇帝老子的令,又手痒了吧?什么定勃有难,定勃早一路向西,去寻那佟掌柜去了。”墨面色阴沉。 “老匹夫看来你这几日也没闲着啊,我可是陪你来的,不要不识好歹。还有他们几个,还不是惦着你。顺便办点事。这事也不是与你无关。” “肃王爷大公子迎娶宰辅大人千金闫碧珠,强强联合之势,消息一出,轰动京城,皇帝老儿看了肯定如芒在背。说吧,是要杀了千金嫁祸大公子呢,还是婚娶当日制造事端,查找定罪的线索?”墨推开别院大门,三弯两转已到了正厅,寻了张椅子坐下。 “老匹夫,你把什么都说白了,还真是没有意思。可这次的事,咱们也躲不开。上次许易善的事,虽然做得利落抓不住把柄,可以肃王爷心机,多半还是忌惮了皇帝老儿的势力,睁一眼,闭一眼。你我无所谓,这次还他个人情,你这四位兄弟今后路也好走些。” “我知道。只是时间仓促,需要好好谋划。” “是我们几个无能,拖累了将军和玉颜公子。”四人立在正厅里,却不坐。 “找到你头上来的,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咱们兄弟几个有这个共事的机会,已属难得。” 第四十五话 酒鬼品酒 五人相见相聊甚欢,颇有当年中军帐内议事的样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区别只在于当年是旌旗招展、马声隆隆的正面厮杀,甚是光明磊落,现下却是皇帝老儿亲自授意的暗杀之举。可既然目标是肃王爷的势力,也没什么可顾忌的。几人很快议好了计策,夜色已颇为浓重。 “时间尚早,先都睡去。若我记得不错,这后院有几间客房,足够你们几个睡下了。” “将军对这里如此熟悉。我们一路打听来,这松溪别院原是姓李的一户家宅,主人家很是古怪。将军是与他家相熟?” “来过几次罢了。”墨答的随意,已领着他们几个到了后院。 京望环顾了下四周,这宅院陈设虽然古旧了些,但并没有积下什么尘土,基本的日用器具也是有的,不像长期没有人打理的样子,可将军不说,自己也不好深问,但有一事却是从刚才对峙之时就想问了的,搪塞了那三人先去了房间。 “将军这把佩剑可是新得的?” 京望年纪轻轻却心细如发,墨不好说那数年不曾离身的玄铁剑已祭了小璃的五脏庙,只得点了点头,左手抽出剑来,给京望一看。 京望接过剑来,只是皱眉,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这剑扭曲变形,随便从哪个铺子抽出一把来,都会强很多,是刚铸出来吧,能用么? 倒是一旁的玉颜公子忍不住击掌大笑,“京望啊,你别为难,直说,这就是根废铁,谁让你这墨大将军得罪了老丈人!” “哪个是我老丈人,你要是皮痒,我就成全你!”只一个眼色,剑已到了墨的手上,“刚从背后放箭,我还没和你计较!” “那一箭你要是躲不开,也可以死一死了!也好,也好,只当舒活筋骨。”玉颜亮出兵刃,居然是一把匕首。 京望拦也不是,走也不是,看两人就这么扭打起来。墨将军的剑招自己早已领教过,剑风凌厉,更兼雄浑之气,几年不见,又多了几分肆意与洒脱。 玉颜公子在暗兵飞羽里更像是一个传说,今天得见,果然是暗杀部队里的高手,以短兵器对长刃,足见身形灵活,闪转腾挪间,招招致命。 高手相较,胜败只在须臾之间,更加之斯墨和玉颜都是极为认真之人,手下并不留情。几十招之后,玉颜却突然一个守势,退跳到身后一松枝之上,“老匹夫,我输了。” 京望一怔,将军剑招虽凌厉,但每被攻到右侧似有掣肘,动作越发凝滞。反观玉颜,进退得宜,渐渐得了上风,此时却反说自己输了。 别说京望吃惊,更激怒了斯墨,“胜负未见,你退什么退!” 玉颜却干脆坐到了树枝上,荡秋千般的晃着两腿,“我累了不行么?还没到夏天,天气就这般燥热,只闹了这一会,浑身都是汗,不如我们去喝玫瑰露?然后洗洗睡吧!你看京望在旁边看的都快打瞌睡了。” 京望是个极懂眼色的,忙接话,“是了将军,一路车马劳顿,我也觉得有些困了,先告辞了。要是有兴致,不如明日再切磋?” 再争执下去倒没有意思了,墨左手将佩剑收回腰间,道,“那就算了,玉颜你馋酒就早说,这地窖里,怕不只有玫瑰露,就看你喝不喝得下了。” 松溪别院的地窖,是个专门藏酒的酒窖,通风良好,温度适宜,里面一字排开的是很多酒桶,每个酒桶上都贴着个纸签,标明酒的品种、产地和来历。 玉颜见这阵势,乐不可支,凑了十几个杯子,把每种酒都取了些,在自己和斯墨跟前排了两行。 “一味喝酒没有意思,不如我们也玩个游戏。” “酒令就免了,把你灌倒了,还得我背回去。” 墨刚端起酒杯,就被玉颜拦了下来,“老匹夫你做人得有点情趣啊!游戏很简单。桌面上的酒,随意取,但要先说出酒名和相配的酒器,说不上来的,要额外回答一个问题。怎么样?又不耽误喝酒。” “就你噱头多。那我先来。”墨将酒杯轻晃了晃,又凑近了闻了闻,“倒是先让我得着了。这是西域的葡萄酒,果香、木香醇厚,至于相配的酒器,当属水晶杯。”说罢,一饮而尽。 “慢着!葡萄酒当配夜光杯,这可是有诗为证的。水晶杯是个什么。” “夜光杯说白了就是玉杯,用它配葡萄酒只能说是种习惯。要想充分欣赏到葡萄酒的色泽、质地,还是要选透彻的水晶杯最好。啊,不过这水晶杯也是西域传来的,你可能没见过。” “老匹夫,就你少爷出身秀优越么?看我的!”玉颜拣了个酒盅,看也未看就饮下了肚,“这酒闭着眼也知道了,你的最爱,汾酒。这个当配玉杯!薄透温润的玉质更衬酒的清冽。” “横也玉,竖也玉,我看你也说不出个新鲜的。这杯好!黄酒,廿五年的女儿红,可惜现在不能加热,不然味道更浓。” “先别喝啊!酒器还没说。” 玉颜去抢杯子。墨哪里会从,侧身挡住,酒杯见了底。“刚不是说了,放酒壶里暖着最好!” “老匹夫你说不上来,也不能用抢的。” “玉颜啊,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吧。和我谈酒,你只有吃亏的份儿。”墨把桌面上的酒杯都扫到了一旁。 “为什么和我比试不用全力?”见墨如此说,玉颜收了那副玩笑的样子。 “哪次和你比试不是全力?” “惯用右手剑,偏用左手,你干脆把右胳膊绑上不是更好?!”玉颜本就白玉般的脸越发气的惨白。 “我本来是左撇子,但幼时的武功师父偏把我扳了过来。要不是右手废了,我大概也想不起来左手更灵活了。” “右手怎么了?”玉颜扯过了墨的袍袖,来回仔细看了看,也没瞧出右手有什么异样。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这次行动之前,这条胳膊都是废的。怕小璃发现了担心,我让道长使了个障眼法,所以看不出受伤。” “开玩笑。你是信不过我?你退出行动,我们五个人也是一样。” “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可相信,那就是玉颜你了。意气用事的话就不要说了,时间紧迫。我只是废了条胳膊,就当我无用了?” “我看你那副将京望,似也有所疑惑。” “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乱说。只是这障眼法是有时限的,你得帮我。” 玉颜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墨是伤成了什么样子,居然需要造一条假手臂么? 第四十六话 都是吃货 白鹤楼有一点好,就是只要睁眼,前后左右都是喧嚣,让你就算自己没什么事可干,也一定不会感到无聊。只是到了夜里,蜷缩在自己窄窄的小床上,小璃借着明亮的月色,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那本画册,现在看来该是斯墨故意留给自己的东西。墨鱼丸你真坏,既然要抛弃我,又何必做得这么体贴…… 画册的每一页都是美好,每个故事都是回忆。回忆多了,反而能静下心来,把前前后后想个仔细。小璃发现,从一开始,他们就互相没承诺下什么,就只说了是陪伴,从一开始他的心里不就是有那个爱人在吗?自己也只是在长久的孤单后,贪恋那一点安全感而已。 想到这,小璃呼出一口气。自己对于他而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身份特殊而觉得新鲜?没有一技傍身而激发了保护欲?或者只是自己时时闯祸的呆萌样儿能逗他开心而已。平静的日子里,有一个这样的人陪更好;有事的时候,就变得可有可无,甚至是个累赘吧。虽然他很小心地没有说破,可扔下自己头也不回,却是事实啊! 终究后知后觉的,是自己吧!明明知道墨鱼丸一旦不开口说话,就一定是在筹划着什么,却还是没有起一点疑心,那深谷中的日子,美的像幻梦一样,就真的像幻梦一样容易破碎。(..info无弹窗广告)自己就那么直愣愣地放他跑掉了,事情解决了他还会来找自己吗? 就这么思来想去的,夜居然变得无比长,无比凉,小璃干脆披上了外衣爬起,冲着窗口坐着,盯着那弯弯的月亮。 忽然一阵凉凉的风斜吹进来,是朱四少爷只套了件绯色的小袄子弓着身子摸进来,大概出来的匆忙,也没有带照明之物,被门槛绊了下,几乎是用扑的就到了小璃的床边,好在手里的托盘没有飞出去,看小璃坐在床上吃惊地看着自己,只是傻笑。 “愣着干什么,老板进来了,还不让出半条被子来,都要冻死了!”朱四把托盘往床沿上一放,就忙不迭地窜进了小璃的被窝。 “干嘛?!老板了不起啊!大半夜的,又不是我请你来的!”小璃正想到最纠结的地方,就这么被打断了,心里的火都喷向了朱四。 朱四却不生气,依旧笑呵呵的,“嘛,我睡不着。我想你一定也睡不着,就来碰碰运气喽,没想到你还真醒着,一激动就跳上来了。哈哈……” “是累的睡不着么?”小璃跟了朱四这几天,真的要用佩服得五体投地来形容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明明比自己小,却好像什么都会,又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每天最开心的就是看那一群胡子都白了的掌柜们,被他说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不威风呢。 “不是啊,是想我娘想得睡不着。” 朱四本就年纪小,又长了一张娃娃脸,偏偏又爱穿红、紫、绯这些鲜艳的颜色,像极了等待爱护的瓷娃娃。只是平日里,总板着个脸,说话又老成,让人想疼爱,也不敢下手。 此时倒像是完全放下了伪装,弄得小璃也忍不住想要掐掐他的小脸,安慰他,“嘛,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也很想她。” “你的娘也不在了么?”朱四偏过头来,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不是的。”但想想自己很难回去了,还不是和不在了一样。 “恨那个人吗?撇下你走的那个人。” “不知道,恨不起来。” 朱四看小璃神情黯淡,也心里一酸,又撇起嘴愤愤道,“总有人爱替别人做决定,你要是不接受,还当你是辜负好意。阿璃,你真善良。我就恨那个人,恨那个撇下了我和娘的人。” “他也是有苦衷的吧。再说如果不是有这档子事,我怎么能认识你呢,朱四少爷。你为什么叫朱四啊?” “不为什么,必须这么叫,你问这个干嘛?” 本想转移话题,小璃发现自己好像又问到了少爷的痛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倒是朱四看着小璃,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逗你玩的啦,阿璃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我每见到你都忍不住要笑。” “我很可笑么?”小璃一个白眼翻过来。 “不是那个意思啊,就是说见到你很亲切,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的感觉。”朱四居然越说越局促,搓着两腿,脸也有些红了。 “是吧,和你说话我也感觉一点都不拘束,虽然白天里,你的脸色有够难看。”小璃学着朱四那一本正经的样,也笑得合不拢嘴。 “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你多笑笑,笑着好看。”朱四拽过托盘来,“来,阿璃猜猜这是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朱四每天都会让小璃尝各种东西,好像是在锻炼他,又像单纯为了欣赏他吃各种东西后的反应,以及会用什么语言来描述这种感觉。 小璃也乐得能吃到各地风味,还可以听朱四少爷讲各种食物的来历、掌故。现在面前的是一个翠绿的食碟,中间白嫩嫩的一块,像是豆腐。不过朱四经常会拿许多看似什么,又不是什么的东西给自己尝。小璃还是决定先尝尝再说。遂取了旁边的小瓷勺,轻轻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脸上扬起笑意。 “好甜香。这个应该是牛乳发酵做的,还放了杏仁浆进去,凉着吃味道更可口了。可是这做成豆腐样,不觉得太俭省了吗?我倒是建议你把它放进小瓷杯子里,再加些水果做装饰,肯定卖相不错。” “阿璃说的有理,我会考虑的。这是从东瀛来的厨子做的一道甜点。我觉得味道好,特意留了一块晚上来吃的。” “那还是你吃吧。”小璃把碟子推了过来。 “哈哈。你的建议好,我决定给你吃了。或者你喂给我吃啊!”朱四说着,半眯着眼睛,张大了嘴巴等着。 小璃看他的样子实在可爱,挖了大大的一块送了过去,朱四一口吞下,闭上眼像是在回味。“嘛,你让我这么开心,我就带你去个好地方吧!保证你满意!” 不等小璃点头,朱四扯着他就跑出了屋子。 第四十七话 夜半翻墙 夜里还是有些凉,两人唧唧索索地几乎抱成一团往外跑,很快就跑到了后院的院墙下。 “阿璃,你会翻墙吗?”朱四回过头来调皮地一笑。 “干嘛不走正门?” “别说大半夜他们肯定拦着不让出去。就算出去了,也前前后后要跟上一堆人,看着就心烦。这样吧,阿璃你比我高些,我踩着你的肩先上去,再拉你上来。” 朱四少爷说做就做,双臂一撑就窜上了小璃的肩膀,再一撑就到了墙头上。 “你怎么跟只猴子似的。” 只是寻常院墙而已,小璃不但自己跃了过去,还顺手把朱四少爷也抱了下来,然后很是周到地帮朱四拍掉了身上的土。 “阿璃,咱们刚才是怎么过来的?”显然一系列动作发生得太快,远远超过了朱四的运动神经反应速度。 “跳过来的啊。话说,到底要去哪啊?好冷啊!”小璃在原地不停地跳,自从被封了灵力,自己变得好不耐寒…… 朱四见状就要把自己绯色的袄子脱下来给小璃套上,小璃很庆幸自己反应迅速,灵活地朱四系好扣子,及时地制止了他这一狂热行为,好险,这么鲜艳的颜色当真不符合我灵狐王族的审美……当然,小璃末了还不忘稍微露出小白牙微笑一下,表示感谢。 “那你稍微忍耐下,不远的。” 朱四温热的小手扣在了小璃的掌心里,一股暖流传来,软软的、温温的,小璃不禁攥紧了手,和朱四飞快地跑了起来。 果如朱四所言,离住的地方不远的一条小巷子,斜插过去,远远的,就可以看见一点微弱的光。近了看,是个专门在夜间贩卖吃食的小摊子,不大的地方支了个小火炉,还摆了些作料、碗筷,一应俱全。 朱四像是和摊主很熟稔,老远就打了个招呼。摊主也笑盈盈地回应,手里就开始忙活起来。 “再加一份!今天我带了朋友来!” 摊主手上的动作加快,不一会就递过来两碗浓香稠滑的白色糊糊,上面撒了层红糖、芝麻,以及红红绿绿的果脯。又递过来拿叶子托着的两块白色的糕点,“难得看你带朋友来,这点心我奉送!”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阿璃,我们到那边去吃。”朱四心满意足地拉着小璃坐到台阶上。 “阿璃,这个不能喝得太快。要顺着碗边这么转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朱四全神贯注地示范着。完全没有发现小璃一脸怨念地望着他,这看起来人畜无害、温温香香的糊糊,怎么这么烫,小璃的舌头已经遇害,可又不好吐出来,忍着火辣辣的疼,生生咽了下去,眼泪都要淌下来了。.info[] “阿璃不喜欢么?不怕你笑话,我经常一个人来这个摊子喝上一碗。然后回去就能睡个好觉了。” “这么神奇?”小璃正愁睡不着,正好多喝一点。 “在我很小的时候,娘常常晚上来看我,然后就会带我到这里,买上一碗。笑着看我喝完,背我回家。那时我常常在她的背上就睡着了。直到后来娘不在了,我就半夜偷偷跑来,好像只要尝到这个味道,就可以回忆起那时候娘的样子。” “原来味道也是有记忆的啊!”小璃细细地品起这糊糊来,好像也回忆起了家乡的滋味,妈妈的样子。 “这是我对娘唯一的一点印象了。不过,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也不想让我再记得。所以阿璃,你是我的朋友吗?”朱四抬起眼,眼神直射入小璃的瞳仁。 “当然。” “那就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以后也陪我一起来好么?这样咱们还有糕点吃。”朱四拉起了小璃的手,朝摊主笑了笑。 “那当然好。”小璃还是头次被人拜托了,感觉心里满满的。 “完了?该你了。”朱四把点心塞到了小璃和自己的嘴里。 “该我什么?”唔,点心是桃子味的,很松软。 “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啊。朋友是该交换秘密的。我这么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也要告诉我个没和别人说过的。” “唔,我来自很远的地方,并且我不是人类,嗯。”小璃放下碗,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哈……你不是人?哈哈哈……阿璃你太逗了。你要不是人,那我还是狐狸呢。九尾狐能吃人的那种!”可怜朱四嘴里的点心,悉数喷了出来,张牙舞爪地要捉小璃。 唉,说实话你不信就不能怪我了哦。小璃配合着嘴角抽搐了几下。 夜里玩的太晚还是不行啊,一大早,小璃就哈欠不停,两眼乌青,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朱四少爷的后面,就像是神游。可再看前面这位小爷,明明昨夜里他玩得最欢,现在却属他最精神,猩红的大氅惯常地掐金线,手里新拿了把檀木雕花的折扇,身前身后都散发着浓郁的檀香气。 “阿璃,没睡饱就回去。今天有要紧的事办,我可不想后面跟着个迷糊鬼。” 朱四言辞生硬,和昨夜那个撒娇的活泼少年判若两人。小璃怎么会被这么个小家伙比下去,朝自己大腿根狠掐了一下,算是彻底精神了。 “是去验货,还是去尝新菜?”小璃显然已经很适应自己的角色。 “是有个大客户,定了百桌酒席。”朱四依然是折扇半开,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怪不得朱四今天穿得如此鲜艳隆重,原来是有大买卖啊!可百桌?!那不是把整个白鹤楼都包下来了?是哪家哪户如此豪奢?不怕别人检举吗? 小璃满肚子的疑惑跟着朱四少爷进了专门接待贵宾的雅厅,里面全套的花梨桌椅,冰裂纹的哥窑茶杯,剔透玲珑。 还未站定,就有杨忠引着个穿花青色长衫的男子进得厅来,后面跟了个随从。那男子眉眼普通,但一眼望去就知道是个精明干练的角色。 “没想到朱老板还亲自过问此事,折煞小的了。”来人先一躬到地,弄得小璃在旁边浑身不自在,这礼行的未免太大了点。 朱四少爷却像是很受用,只略微欠了欠身,嘴上倒是客气,“我新继得家业,还有很多需要跟前辈们讨教的地方。承蒙王爷看重,承办大公子的婚宴,怎么能不竭尽全力。杨忠,上茶。” “不劳动杨管事。呆不住。您这是第一家,婚礼之前还有很多要筹备的。这是婚宴的定金,王爷说了,如果办得出彩,后面还有重谢。一些喜好、禁忌,我都写好单子交给杨管事了。” “那就不留您了。廿五咱们府上见。” 廿五?王爷?难道……小璃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不住地出神。 第四十八话 误会一场 朱四少爷连同杨管事,一起送走那人,转头回来,发现小璃却还在原地发呆。朱四忍不住一扇子敲过去,似有嗔怪道,“什么事想的出了神?连点礼貌规矩都不懂了。” 这一扇子却像是敲在石像上,小璃愣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这王爷可指的是肃王爷?” 朱四少爷再次噗嗤笑出了声,“阿璃也知道肃王爷么?且不说白鹤楼离京城还远着了,就算咱酒楼名声再大,也只为招待寻常百姓。什么王公贵胄、金枝玉叶,自有伺候他们的人。” 杨忠在旁边接着道,“办婚礼的这家祖上确实有过‘王爷’封号,但有句俗语说得好,叫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家业早就败下来了,可现在在这城里大小也算富庶之家。刚才少爷称其他家为王爷,倒是有高抬的意思了。” “那他府上可叫松溪别院?”小璃依然不放心。 朱四又要笑,可看小璃神色凝重,硬是憋了回去,“别院,顾名思义,一般是主宅外的又一处宅院,可能离主宅很近,也可能隔着十万八千里。一般主人家躲是非,或者养病,会选择去别院住。平日里别院可能就空着。像我家在扬州就有处别院。至于你说的松溪别院,我就没听说过了。杨忠你听过吗?” “少爷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杨忠言辞间颇为谨慎恭敬。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朱四很自然地拍了拍小璃的手背。 “没,没什么。”果然是自己多心了么?这世上还真有如此巧合的事,小璃惨惨地笑了下,摇了摇头。 朱四收起了折扇,双手使劲地搓了搓,“这可是我掌管家业以来接下的最大的一笔生意,不容有失。杨忠,我们先去订下菜单,阿璃,你也要好好学着哦。” “嗯!”小璃使劲点了点头。 到了后厨,把总厨一同叫来,翻开那人送来的单子,几个人犯了难。这家的几位口味不能用一般刁来形容:老夫人信佛长年食素,老爷有痛风的病症,别说荤腥,连海鲜、豆腐都不能吃。大公子素体孱弱,对干果之类一律过敏。……可是婚宴要是办成了全素席,不就成了斋饭了? “婚礼主要为了招待宾客,他们不能吃什么又不是自己不知道,这家人真够多事。”朱四有些挠头,不想继续纠结下去。 “话虽这么说,但托付咱办婚宴的是家主人,如果不能让他们满意,或者误食之后出了什么事,咱们白鹤楼就可以直接关张了。(..info无弹窗广告)”杨忠忙从旁晓以利害。 “话虽是这么说,那难道要给他们几个人单上菜?麻烦不说,让女方亲眷看见,还以为厚此薄彼,终是不妥。”朱四少爷又抽出扇子猛扇起来,房间里漫起好大的一股檀香味。 “要我说,这件事解决起来很简单。”小璃被熏得直往后躲,憋了好大一口气才说出句话来。 “简单?你倒是说说看。”朱四噌地探过身来,几乎来了个鼻尖顶鼻尖。 “菜色嘛,就按咱们白鹤楼的特色来。只需要改一下上菜的方式就可以了。每人一套餐具,宴席上多安排几名侍者。上来一道菜,由侍者挨个向食客说明,征求意见取用,既不会出现误食,也不会厚此薄彼,还能减少浪费呢。就是要多安排些人,多辛苦些了。” “阿璃,你真是我的福星,这个主意很好!以后在咱们雅间里,也可以试着这么上菜,说不定食客们也会觉得新鲜!”朱四越说越激动,双手紧扣着小璃的肩膀,摇来晃去。 咳,犯得着这么激动吗?其实小璃不过是想起了在家里最平常不过的分食方式,到这里正派上了用场,头次被人这么夸赞,脸还红了起来。 见老板这么激动,杨忠也不好马上说什么,但朱四还是看出他神色不对,“杨管事,有什么不妥吗?” “恕我直言。这法子最大的不妥就是不合咱们这的传统。桌子上摆满了菜,方能显示出主人家待客热情大方。大家围坐,可以边吃边谈天说地,难免有些隐私体己的话。平日伺候酒席的,也就罢了,多半是站在远处伺候。可这上一道菜就围过来一回,怕是大大的不便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朱四少爷的檀香折扇又开始敲打起掌心来,剩下的人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走来走去。 忽然朱四少爷合起了扇子,冲着几人朗声道,“咱们想的再多、说的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不如明日按着流程整个演练一遍,谁优谁劣,不是当场就见分晓了么?有什么没想周全的地方,也来得及弥补。” “好!我马上吩咐他们着手准备!”杨忠点头赞许,又略一迟疑,“说到场地……” “不是在白鹤楼么?下午或者晚上闭餐之后?” “阿璃,忘了跟你说。咱们这次是‘倾巢出动’,带着厨子、侍应,材料等等,到大公子的府上服务。所以场地嘛,也要选个相近的地方。”朱四少爷若有所思,“杨管事,不如就借城南的那处宅院?听说空了多时,就是不知道主家是谁。” “那里不合适吧?长久没人居住,听说还常常闹鬼,阴气森森的。” “杨管事,你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还信这些。我倒想有鬼神才好,亲近的人也就不会永隔了。你只打听便是了,这样的宅院有个用处,价格定是好商量的。” 虽然朱四少爷言语淡定,但小璃依然察觉出那神色间的一丝忧郁,是又想起娘了吧?是希望再见到他吧? “这家主人我倒是有点印象,以前和老爷有过往来,后来好像举家迁去了京城,再后来,就没有音信了。不过,少爷放心。这样的大户宅院,一般都会托人代为料理。其实还有个简便的法子,那就是……咳,那就是上次陪着阿璃一起来的李公子。”杨管事看着二人眼色,话说得吞吞吐吐。 “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那李公子根本不是本地人。老爷当日和他也只是林间偶遇。莫要偷懒,快去打听了来历吧!”朱四截了话头,把杨管事打发了出去,又引着小璃去看厨师做琼脂点心了。 第四十九话 强做新娘 虽说只是负责婚宴的部分,但照昨天朱四少爷和杨管事的商议,是要把整个婚礼的过程走上一遍,除了期待白鹤楼的特色菜,人间男女婚娶的典礼也是头次见,还有那半吞不吐的一句“要借宅院找李公子更简便些”,小璃心里终究是放不下,只觉得平日廊下的啾啾鸟鸣也成了噪声,一大清早就顶着对黑眼圈爬了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廊下是一对红嘴的珍珠鸟,比竹屋檐下的那一对,长得更精致小巧了些。却不如那一对看着亲切,蓝羽的“墨鱼丸”、灰羽的“小璃”也不知道它们过得好不好,“墨鱼丸”是不是还是天天围着“小璃”转呢?是不是已经开始孵蛋了呢?小璃扯着自己的头发,好不心烦,为什么看见一对鸟也会想起那个家伙来?他明明已经不要自己,不要自己了啊! “好好的头发,扯它做什么?” “啊!试了新的洗头发方子,试试头发有否更加强韧,咳。”听见熟悉的声音,小璃忙顺了顺毛,才回过身来。 身后却是难得穿了月白色裤褂的朱四少爷,手中的折扇绘了丹青,“该出发了,坐马车去还需要些时间。” “诶?杨管事和宅院那边谈妥了么?” “嗯。说是找到了主家关系亲近的朋友,直接做主把宅院借给咱们用,连费用都免了。”朱四一说到这些事就颇有精明老板的样子。 “唔,不是自己家东西不心疼哦!这主家也算交友不慎了。”小璃大大咧咧地先上了马车。 “不问这人是谁吗?不想找那个李公子了?”这反应反让朱四有点吃惊。 “哦。”除非他自己想见我,不然的话……小璃把这半句话咽下了肚,“今天都需要我做什么?” “具体的事,我已经让杨忠安排好了。你和我一起盯着整个流程就好。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就直接说出来。” 朱四对自己越发的好了,好的超过了老板对雇员,更不要说是一个欠了饭钱做工还债的雇员,纵使是小璃,也觉出了这里的异样,但这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吗?只得应承着,尽心做好他交代的事。 马车一路颠着,朱四就看着各种账目之类忙活了一路,小璃坐在旁边很知趣地看着,帮不上忙的时候就安静坐好,就像在竹屋里,看着墨鱼丸画画,给自己做烤肉吃一样。唉,为毛墨鱼丸你阴魂不散又冒出来,明明这长得像水葱一样的朱四更萌更可爱,也不会像墨鱼丸一样动不动就黑脸玩失踪啊。 带着完败的懊丧,小璃还是决定掀起轿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唔,好吧,一抬眼发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外面是一片小树林,郁郁葱葱的绿也挺养眼的,但马车夫一点都不帅气,更不会把自己搂进有青竹味道的怀里驾车啊…… 猛地一声马嘶,车也猛地停了下来,正出神的小璃吓得差点栽下去,幸亏出来相迎的杨管事一把扶住了他。身后还传来朱四少爷很不厚道的一声笑。笑,笑,笑!我在你身边就是搞笑担当么? “少爷,一切都准备妥当,只是家主的朋友又提了个条件……”杨忠附在朱四耳边嘀咕了几句,朱四先是皱眉,随后又点了点头,“你带阿璃去吧。” 杨忠领了命,就来扯小璃,小璃见他们嘀嘀咕咕半天,哪肯就范,“不是跟着你么?又要去干嘛?” “要你去就去,老板的命令也不听了么?又不会让你吃亏。”扇子挡住了朱四半张脸,也不知道他是真生气了,还是在笑。 好吧,吃人嘴短,小璃很乖觉地跟在了杨忠的后面,进了宅院,七扭八拐来到了后院的一处厢房里,早有穿着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候在那,旁边的桌上一字排开摆着好几个托盘。 “徐妈,人我给你带来了。”杨管事把小璃往前推了一把。 “就是他?!”那侍从上下打量着小璃,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似的,“这该是个男人吧?” “这就是个男人。”纵使杨忠这般镇定的人,也微咳了声,又正色道,“这酒楼又不是那种地方,上上下下都是男人,这个新来的,算是最眉清目秀的。他这突然提出来,我上哪找去,我又不是神仙。要不是看他白借给场地的份上……” “好了,好了。不难为你。这小子打扮出来到应该比普通姑娘还俊几分。”徐妈面上脂粉厚得说笑间就一直往下掉,凤仙花汁子染的长指甲一把掐在小璃的腮上。不容分说把小璃一把按在凳子上,杨忠则一转身就没了人影。 小璃刚要张嘴,一扑鹅蛋粉已经扑上了脸,连呛得打了两个喷嚏,这徐妈的手法简直连玉颜公子的一个脚趾也比不了,连墨鱼丸的手艺都不如,哪里是化妆,简直就是刷墙。好不容易得她拿胭脂的空当,小璃忙问,“你是谁啊?为什么要把我扮成女人?” 这徐妈手脚真是利索,打开胭脂盒又是猛沾了一扑拍在小璃的腮上,“诶?杨管事没给你说吗?我是媒婆,你自然是扮的新嫁娘。” “等等!我是男人。男人怎么能做新娘?谁家公子这么重口味?好你个朱四,好你个杨管事,这是卖了我冲了借用宅院的费用么?我太命苦了吧喂!怎么谁都想卖我?!”小璃几近暴走,两手往脸上一通乱抹,一把推开了媒婆就要走。刚到门口就撞上了一个黑影,冲力太大,两人都捂着头坐在了地上。 眼前又是星星又是小鸟飘了好一阵子,小璃才看清坐在对面的是揉着太阳穴的朱四,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揪住了那月白色的领子,“朱四!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见的这样啊。发那么大火干什么。”朱四倒是一点不生气,半死不死的样子看着别处。 “发火?!我还想打人嘞!这么好你怎么不自己来扮?反正你本来就爱穿这些小姑娘爱的颜色!” “谁是小姑娘?!你才像姑娘!娇娇弱弱的,连说话都怯生生的。不爱干正好,在我白鹤楼做到老吧!” 果然还是这句管用,小璃松开了手,还帮朱四抚了抚领子上捏出的褶子,“哎呀我的朱老板,你让我死也得让我知道怎么死的啊!做一辈子就一辈子,嫁人,万万不行!” 朱四想笑还是忍住了,“你?嫁人?阿璃你脑回路果然不同凡响!” 朱四很是同情地拍了拍小璃的头,“咱们不是本来就要模拟婚礼流程么?刚好这主家朋友家有人生了重病,想借喜事来冲一冲,又不想真祸害了哪家的姑娘,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旁边徐妈也急着帮忙说话,“不是让你真嫁了去。咳,男方也到不了场的。无非是到了时辰走个过场而已。” “只是这样?”小璃突然发现人类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和讲究还真是多啊,“这么走一遍过场,真的可以帮到他吗?” 看小璃说了活话,徐妈忙把他又拽回到凳子上,“当然,当然,也算你功德一件。你这小子也忒心急了,这一把全抹花了,又得重新来,这时辰可不早了。” 朱四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将起来,看小璃那一脸又白又红的,只是想笑,还要憋得五内俱焚又叮嘱了句,“做新娘有做新娘的规矩,一会行走坐卧,全要听徐妈的,也不许随便说话。记住了没有?” “知道了。”小璃只有抽空说话的份儿,徐妈那大粉扑又扑到了脸上。 “记住了就好,不然可要在白鹤楼做一辈子哦!”朱四轻摇着扇子,又回头看了两看,似有期待。 第五十话 夫妻对拜 该说朱四少爷指挥得法,还是杨管事勤谨能干,不出一个时辰,这稍显冷清肃杀的宅院就内内外外洋溢着喜气,红色毯子从门口直铺到正厅,高搭起的红绸幔帐连绵如红云波浪翻滚,红底洒金的大双喜字衬得漆黑的门窗也格外有生气。.info[]正厅内迎面墙上是满绣的龙凤双喜图,条案上也铺上了大红的桌布,一对金色烛台上插着尺长的龙凤香烛。 后院厢房里,小璃的新娘妆算是化好了,超凡脱俗的气质是没有了,满脸倒是格外的温暖喜气。此时正由徐妈帮着穿喜服,喜服是大红的衫子,彩绣的罗裙,腰间系着坠流苏的长绦,最醒目的就是肩上的霞帔,绣了各色的吉祥图案。 小璃没想到这做新娘比跟在朱四后面验货、试菜还要辛苦,眼看大半天过去了,刚算收拾停当,心里就有些小小的不耐烦。但还是按着徐妈的吩咐盘腿坐在床边,大红的盖头盖了一半,手里不消停地扯着穗子。 “你且耐心些,为了照顾那家的公子,这婚礼顶多只算半个。” “这婚礼不就是两个人的事么?怎么还一个半个的。” “看你就是孩子话,这婚姻可是人生大事,是男女双方家族的大事。合八字、提亲、过聘礼,一项都不能少。单说这婚礼一项,就要经过抬轿、跨火、射箭、拜堂、喝交杯酒、同心结发、谢媒人等等。” “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啊?一会也要这么来一遍么?”小璃又想扯头发了,可头发早就被徐妈梳得光溜溜、油滑滑,连个可下手的地方也没有。 “一是为了众人皆知、答谢宾客;二是以示郑重,祈求婚后事事顺意。刚和你说了只行半个礼,就是省了迎亲坐轿这一环,男方家里会有几个人直接过来。” “男方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现在来没来?我能不能出去看看?” 小璃说着就要跳下床来往外跑,好在徐妈,一把将他按在了原地,“小祖宗你就安生会儿吧!哪有没结婚男女双方见面的?更别提你这假扮的再露了馅。男方说是姓王,说话不太像本地人,起码也是长年在外地谋生,口音不纯。以往也有病重结婚冲喜的,倒是没有这只行礼的。” “那徐妈可见过这家的公子?” “这倒没有。都是他的表弟代为联系。看来这人病的够重。我猜你今天八成见不着他。” 话未说完,就听外面鞭炮锣鼓齐鸣,徐妈兴冲冲地放下小璃的红盖头,搀扶起他来,在耳边又叮嘱道,“一会凡事听我的,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千万不要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小璃不胜其扰,这徐妈真是比自己的亲妈还要啰嗦一百倍。 盖头很大却并不密实,小璃要是专注去看,能影影绰绰地看出个轮廓来。一路任由徐妈把自己领出后门,从一狭长的过道往前面引,鞭炮声、锣鼓声越来越近,兼之围在周围的白鹤楼的伙计们的叫喊,倒是有点婚礼的意思。 徐妈猛牵了小璃的手站定,看来是到了前门,一切就位了。 “新娘迈火盆,愿一对新人今后生活红红火火。”杨管事临时充当了司仪,还真是有模有样。 徐妈拉了拉小璃,小璃却如同脚下生钉,半步都不肯向前,锣鼓点不能停,可把徐妈急出了汗,“小祖宗,赶紧迈过去啊,这大家伙都看着呢。” 小璃也想迈过去,但腿这时候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这动物怕火出于本能,于小璃又多了童年阴影这一层,想当年王宫那场大火连烧了三天三夜,要不是和自己心有灵犀的王兄报信,怕是早化作狐狸魂升天了。 踌躇间,可隐约见一穿鸦青袍子的男子与杨管事低语了几句,杨管事点了点头,吩咐了几个伙计,马上过来撤了火盆,小璃刚松了口气往前走,前面又出现了一个马鞍子,这不是结婚,是让新娘练习跃障碍的吧…… “新娘迈马鞍,愿一对新人今后生活平平安安。”杨管事说着说着还押上了韵,只做酒楼管事看来有点屈才了。 好不容易进了院子,迈步进正厅,那穿鸦青色袍子的男子由远处牵过一条红绸经徐妈递到了小璃的手上。趁这个空,徐妈低语道,“那位公子来了,这递绸子的,就是他表弟。” 小璃很想看个真切,但那公子离得很远,黑乎乎连个人形也看不出。再加上徐妈早嘱咐过,这盖头不进洞房是不能掀的,就决定先忍上一忍。 “一拜天地。” 小璃由徐妈搀扶着跪倒在备好的垫子上,隐隐可以感觉到绸子那边有个力轻轻扯着,却与自己并不在一个水平线上,难道那人并没有跪?转一想,也对,他病的那么重,怕是没那个气力跪下来。 “二拜高堂。给双亲敬茶。” 一礼过后,早有两人拿着托盘过来,每个托盘里放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茶碗,其中一人刚递了一杯给小璃,马上红绸那端一扯,倒把小璃吓了一跳,穿鸦青袍子的男子忙跑到了公子那边,像是在说着什么,很快,那男子又跑了回来重新叮嘱了拿托盘两人递茶杯的次序。 这举动不但让小璃一怔,也让一旁的徐妈一头雾水,不知道这男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共入洞房。礼成。”说完这一句,杨忠又恢复了他酒楼管事的使命,开始招呼侍者们端酒上菜。 徐妈听到这句就像得了令,手一松自顾自地坐在了旁边,“大小婚礼经历这么多,就没这么费劲的。那位小祖宗,盖头自己揭了吧!” 比小璃早了一步,早有个粉琢的小手掀起了盖头,紧接着就是一通狂笑,却是朱四少爷,“阿璃,咱们商量一下,你以后就这打扮可好?随时在酒楼里行走,肯定生意兴隆!” 小璃气得眼珠子盯得溜圆,半天看不见这小少爷的人影,一见面就是来取笑自己,索性不甘示弱,“诶?那你掀了我的盖头,还就要白养我一辈子了!” 老远传来阵咳嗽,却很是隐忍,是那公子?小璃直接屏蔽了朱四往远处瞧,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不真切,那人居然在这正厅之内也坐在软轿里,几重的黑纱轿帘和现场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表兄要是累了,咱们就到这?”还是那穿鸦青色袍子的表弟,此时才看清是个白白净净,很是清秀的男子。 里面并未答话,这表弟却像是有了感应,转身对朱四少爷道,“表兄说了,纵使只是走个过场,这盖头姑娘自己摘可以,却断不能让别的男子掀了。他自己身子不便,已经很遗憾了,还望朱老板理解。” 朱四少爷脸上一红,忙施了一礼,话却不软,“原是玩笑。被公子一说,倒像是我们不懂规矩。我也不爱与人计较,就算我的不是好了。” “本来就是你不对。刚才我听徐妈说了,婚礼是人生大事,当然要重视,更何况那公子还在病中,我们更应尊重体谅他才是!”小璃越是听着那轿内隐隐传来的咳,心里越是不忍。 朱四哪受过这样的呛白,“我说怎样就怎样,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再怎么样,你也是我的手下,现在倒帮着外人说话,白吃白住我这么多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怎么样?你有几个钱了不起啊!大不了这个给你。”小璃却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海蓝的坠子。 朱四一见吃了一惊,这不是那天要死要活都不肯拿出来的坠子?!看来自己的话是说的过头了,但也不是为了自己说的啊,朱四心里委屈,却也不再做声,开始张罗各桌侍应汇报传菜的情况。 那穿着鸦青色袍子的男子,只是盯着小璃,还在气头上的小璃恍然大悟般捂住了嘴,心里连呼糟糕,可那男子却并不在意的样子,回轿边又商量什么去了。 第五十一话 朝廷钦犯〔一〕 小璃再呆萌也感觉出了哪里不对,自己和朱四吵架这么大声,已经完全可以听出来新娘是个男人了,为什么男方一点反应也没有?不是说冲喜的?该勃然大怒才是吧? 正厅里很是喧嚣,朱四少爷和杨管事连着白鹤楼的众伙计,一直在忙着盯传菜、布菜的程序,又大概是刚和小璃吵过架的缘故,并没有叫着他一同去试菜或者给意见。.info[]小璃反而有空去观察男方。这男方家除了来了那个表弟,轿子里的表兄外,其余三个也全部是年纪相当的男子,几个人似有分工,前前后后观察着,又时不时会到轿子那边低语几句。 小璃耳朵本来就灵,此时再专心去听,似乎觉得那个压低了的男声非常熟悉,心里像打鼓一样,每一次心跳都震得耳膜生疼,一眼见了那堆在地上的红绸,三两下就扯进了怀里,果不其然,是淡淡的青竹味道――墨鱼丸。真想冲过去,一把将他从轿子里揪出来。可看周围所有人淡定的神色,小璃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们一定是早就串通好了。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带自己来?为什么要办这场荒唐的婚礼?为了戏耍自己么?还是他们又有什么“宏图大业”再一次把自己当做了毫不知情的棋子?马上走掉就好,从他们眼前消失就好,本来这一切就与我没半点关联,“全有”或是“全无”不是自己最擅长的吗? 想飞也似的逃开,可人的形态再加上喜娘的装束,让小璃跌跌撞撞跑也跑不快,刚跑到院子里,就看见几个黑影闪过,满满当当地把院子围了起来,小璃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被一把按到了地上,脸狠狠地撞在了青石板的台阶上,生疼。 “里面的人听着!站在原地别动。我们奉皇命抓捕朝廷钦犯。若是跑了,走了,大家都担待不起。” 小璃此时才看清,这说话的人连同周围的几个,都穿着官衣,带着官帽,腰间佩刀,一个个神色傲慢,脸都要翘到天上去的样子。按着自己的这个更过分,与其说按,不如说踩,小璃心里很是不忿,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这一脚踩在姑娘脸上是哪个意思? “你这一脚踩在姑娘脸上是哪个意思?” 诶?谁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小璃略一迟疑间,只觉得脸上一轻,接下来就是那男子一声惨叫落在院里的荷花缸上,粗重敦实的大缸被砸了个粉碎,雄赳赳气昂昂的官爷瞬间成了落汤鸡,头上的血水混着缸里的水流了一地,像看见了鬼一样不住后退,“斯斯斯墨……你好好好大的胆……身身身为朝廷钦犯……还敢如如此嚣张……你们快把他给我拿下!” 几位官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佩刀都已抽出,却只做了个围拢的姿态,谁也不真靠前半步。 “你这新娘扮的毛毛躁躁,没人按你也要摔倒,看这脸都肿了。” 眼前这踢飞官爷的,穿着玄色袍子,泼墨般的长发随意拢着,果然是抛弃了自己的墨鱼丸,只是声音稍微沙哑了些,想起来刚才的那几声咳嗽,不知道他是真病了,还是配合着角色装病,可小璃不想细想,现在看见这张脸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还这样若无其事地跟自己说话,“你都要被抓起来了,还管我做什么,我又不认得你是谁。” “你这小子,刚将军才救了你,不要不知好歹!”这站在旁边替斯墨说话的却是那白净脸的“表弟”。 “京望!” “谁让他救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是什么啊,物件啊!” 周围官爷就是再怂包,可看这三人旁若无人地聊着,倒是激起了一股火气,“原来不止五个,这不男不女的小子也是同伙!大伙一起上啊!” “我斯墨手下怎么会有这种废物!朱四,看好你的伙计!” 小璃只觉得后心被大力推了一把,再落地时已被呆愣在原地的朱四少爷牢牢扶住,看来朱四生意场上的事见得多,被这么围捕还真有点消受不起。 “朱四,别装了,你不是早就认识墨将军么?怎么现在不去帮他?” “我不认识什么斯墨将军,我只认识李公子,至于为什么认识,第一次见面我就和你说了。” “那你在酒楼和他演那场戏,强留我下来?” “咳,阿璃你问到这我就直说了。我知道你们是那种关系,可他家有妻室……终究长久不了。他留你在我这,也是为了你今后生计着想。你心里难过什么的,我也能理解。” “谁让你理解!谁和他是那种关系了!朱四,朱四,你人如其名,就是猪吧?!这种鬼话也信。那我再问你,今天你们大费周章弄这场婚礼又是为了做什么?别又跟我说你不知道!” 外面是官兵此起彼伏的惨叫,屋里就只有小璃掐着朱四胳膊嘶吼。 “你先把少爷放开。”杨忠果然忠心,一把就拎开了小璃,“有什么话好好说!少爷他这些日子也没亏待了你!” “杨忠,你和伙计们先站到一边去。”朱四正了正衣襟道,“阿璃,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但我对你从来没有恶意,你可信?” “当然。”小璃想起了那和自己在床上聊心事的朱四,和自己半夜翻墙吃路边摊的朱四,整个神情变得缓和下来。 “无论你信不信,我就是接了这样的一单生意,要借这样的一座宅院,他的这位朋友我从没见过,更不知道这位病重冲喜的公子就是李公子,不,斯墨将军。如果说有什么瞒你的。那就是这座宅院是他李公子家的别院。可我想这不说比说了好吧?还有现在,这被连累的,明明是我白鹤楼上下啊。” 可不是,为了准备这次婚宴,白鹤楼不说全都出动,那伙计里凡是精明能干的,也来了七七八八,现在都慌乱地凑在一堆,有的发呆,有的发抖,有的甚至要哭出声来,万一有个好歹,这白鹤楼也就关张了。光顾著自己烦恼,却忘了这一层,小璃握了握朱四的手,“你放心。以我对墨的了解,他不会让身边任何人有事。” 第五十二话 朝廷钦犯(二) 是因为一个人在人间游荡太久么?出了什么麻烦都想马上跑掉,只顾着自己的情绪,自己现在和往日是不同的。(..info无弹窗广告)至少从在白鹤楼做工那天开始,自己就是朱四口里的阿璃,白鹤楼的伙计,是像个常人一样干活吃饭,嘻嘻笑笑的。理应顾及他们的,当然,还有他,怎么能否认自己夜里的想念呢?想着那个日子的临近,自己就会莫名的担心…… 可他为什么要扮作新郎?为什么又成了那些人嘴里的“朝廷钦犯”,虽然小璃不知道那真正意味着什么,可看他们那来势汹汹的样儿,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墨鱼丸,你以前倒霉事也是这么接二连三地发生么?还是只要你我相遇,就会有这种不好的化学反应呢? 小璃往院子里望了望,好像没什么可担心的,墨除了打了那个踹小璃脸的,现在正优哉游哉地观战,那个叫京望的,连着另外三人,对付那几位官爷已经绰绰有余。上过战场的人,打起来都不会有花架子,并且都是致命的招式,此时已经手下留情,哪是皇帝身边这些养尊处优的大爷们可以比的? 来抓人的人,哼哼唧唧躺了一地,这场面怎么说也太尴尬。 “将军,听说他们是徐天赐的手下,那家伙,早些年破个皮儿都能哭的主,现在也成头头了。我算知道什么叫‘将怂怂一窝’了。”红脸汉子依然是火爆的脾气,说话直来直去。 “你们口口声声说奉旨拿人,圣旨在哪?也不看看我们是谁?!说!官服从哪里偷来的?”京望向来心思细密。 “我们奉的是皇上口谕。管你们几个是谁!敢袭击官爷,罪加一等!”那躺在地上的官爷半边脸肿的老高,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颗槽牙来。 “奉圣谕了不起啊?刚才是谁先动的手?伤的还是百姓!”红脸汉子气得更盛。 “那我再问你们,说斯墨是‘朝廷钦犯’,他犯了哪条哪款?光天化日之下,总得有王法吧?”京望又追问道,一脚踩在了那肿了半边脸的倒霉蛋手上。 “犯了什么罪自然有审他的地方,皇上说他有罪,这就是最大的罪。也不要为难我们……”官爷只是吃痛,说话就软了下来。 小璃听着只想笑,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这抓人的和被抓的,关系已经全反了吧。看来下一步就是大家各走各的了。 就在这时,半天不开口的斯墨开了腔。 “想必玉颜已在牢里了。(..info)” “你怎么知道?那位爷倒是没让我们费什么力气,聊着天就自己溜达去了。我们还说这趟差来的俏,结果……哎哟……” “诶?玉颜他怎么搞的?!” “将军!” 红脸汉子连同其他两人登时着了慌,反是京望还算淡定,说了句,“玉颜公子向来缜密,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再有道理也不能把自己往牢里送啊!” “将军你倒是拿个主意。” 小璃听到这,也慌了神,挣脱了朱四,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院子里,“玉颜被抓去哪了?我们赶紧去救他啊!” 墨一把扶住了他,“你说我们?”看小璃为玉颜担心是该高兴的,但一提到玉颜他就这么急乎乎地跑过来,心里居然有点别扭,毕竟刚才扭打起来的时候,小璃只顾着和朱四说着什么,连看都没有多看这边一眼,自己现在在他心里怕还不如这相处不多日的朱四,可这一切都是自己亲手促成的,又能怪谁?几近自嘲地笑了下,墨又恢复了平静,松开了小璃的胳膊。 “我们跟你们去复命便是。京望,你们把几位官爷扶起来。” “将军这怎么行?!”红脸汉子站在原地不肯动。京望却已就近扶起了那个肿了脸的。 “墨鱼丸你疯了吗?你的意思是不但不去救他,还要一起去那个什么牢里是吗?” “搞不懂的事不要乱搀和。” “乱搀和?斯墨,你终于把实话说出来了是不是?对,就我不懂,你们什么都懂!就你们可以同生共死!当初说的一切都是狗屁!狗屁!”小璃恨死这张没有表情的脸了,眼泪第一次在没受控制的情况下奔流出来,双手狠狠地抓住斯墨的胳膊,想要一口咬下去。 可只是这隔着袍袖的狠狠一抓,斯墨居然吼中一声闷哼,站立不稳,单膝跪在了地上,全身掩饰不住地颤抖,不出一刻,冷汗就粘湿了额前的碎发。 “受伤了吗?”小璃吓得双手一松,坐在了地上,记得上次他被自己咬得皮翻露骨,也只是稍微皱皱眉,这次自己只是抓了抓他的胳膊,怎么疼成了这样?想到这就要去扯开袍袖看个究竟,却被斯墨单手抓住,那惯常温暖的手,居然是湿冷的,小璃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索性抓紧了墨的手,墨微闭着双眼也不由得颤了一下。 京望几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围拢过来。 “将军这是突发急病吧?” “我看八成是旧伤复发!” “将军胳膊上哪曾受过伤!” “就你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们吵够了没有?在他身边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吗?还不帮我撩开他的袖子。” “不用了。”虽然脸色苍白,但斯墨已恢复了往常的样子,站起身来才想起还抓着小璃温热的手,那本来冰凉的手。很自然地松开手,自己把袖子挽起来,伸给几个人看,别说是伤,那上边连个红印子也没有。 “怎么还是这么好骗?”斯墨很想摸他的头,手终究是悬在半空改变了方向。“违抗皇命可是死罪。都愣着干什么,不用担心,我们走。” 小璃依然不死心地去抓墨的袍袖,却被墨很自然地闪开了,冲着正厅内喊到,“朱四,赶紧看好你的伙计,我又不是真的娶了他,难道看他跟我入大牢?” “墨鱼丸,话不说清楚,你哪也不能去!”一丝一毫都已经看了个通透的人,怎么会以为自己这么轻易就被瞒过,小璃瞅准了墨右臂不利的空儿,抽出了那把佩剑横在自己的咽喉处,“浴璃剑……看看用我的血来祭,会不会变成浴血剑!” 第五十三话 押入天牢 已经会以死要挟了么?这一把剑,添了墨的血锻造,又在具有小璃灵力的水中淬炼,保持着变形扭曲的本相,现在正狰狞地抵在小璃的咽喉处,围观的人很惊讶,朱四更惊讶,看来短短几天的相处,自己还是不了解他,不了解那位李公子,不,是斯墨将军,他在阿璃心中的地位,绝不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info)这把剑看来是有来历的,可这么钝的剑,怕是想要划伤也很难吧? 纵使如此,只是一个弹指,浴璃剑就易了手。 “别的没长进,学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了?连剑都拿不住的人是不配用剑的,这把剑也不是要你刎颈用的。”看不清墨的脸色,只是本就薄削的嘴唇此时咬得近乎发白,“你的脑子最好清醒一点,跟着朱四少爷好好做你的伙计。好好过你的日子。” 知道他能安心在白鹤楼是因为什么,也知道他此时拽住自己不放又是为什么,可如果这时候告诉他自己右臂受伤的真相,尤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怕是更要乱上加乱了。他不是要看,那给他看好了,墨将左手剑交到右手,故意耍了个剑花收在鞘里。小璃看了个真切,动作连贯流畅,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难道刚才他真的又在骗自己? 只觉得头上一痛,确是朱四少爷的扇子敲到了头上,“阿璃啊,一个朝廷钦犯,你也拉拉扯扯这么久,不顾自己,也别连累酒楼哦。几位官爷,我们白鹤楼可是百年老号,清白的生意人。他让你在我这安心做伙计,你是不愿意还是怎地?我朱四可亏待你了?” 杨管事三两步就来到了院内,一提手就让小璃悬了空,“耍性子也要有个限度!别忘了你现在是白鹤楼的人。” “杨忠,放阿璃下来。他自己会有分寸。”朱四忙不迭道,像是生怕这一提小璃就会受伤似的, 小璃回头看了看朱四少爷,那粉琢的人,声音中居然有些颤抖。又转回身,以空到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我会好好过日子,不做你们的累赘,我冰璃也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无用。你和玉颜……最好护好自己的命,等着……” 一切话当真像说给了空气,那人熟视无睹地吩咐京望等人往外走,眼前那如泼墨般的散发,玄色的身影,都变得越来越模糊,小璃再也控制不了身体下滑的速度,瘫坐在了地上。却瞧不见后面朱四的神伤。 幸亏后院里还有那辆马车,几位官爷的复命之旅不会太引人侧目,并且为了照顾官爷们受伤的身子,驾马车的,是京望。 这自己驾马车把自己往牢里送的事,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几人明明不再是斯墨的手下,却还是习惯于听他的命令,红脸汉子虽然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的,却还是连同其他几人扶了伤轻的官爷们骑马跟在后面。 马车里,只有斯墨,躺碎了荷花缸的,和被打得满地找牙的,三人。虽然刚才挨打的时候看着惨烈,现在那脸又红又肿,有碍观瞻,可其实伤的不重,在马车里一人靠了一个软枕歪在了一面,说不出的低眉顺眼。 “刚提到徐天赐徐大人,我才想起来,却也是认得将军的。当初,我也是从军入伍,听了将军很多年少英武,攻无不克的传说,后来一战平息边关战乱,未能受封,反而获罪,也是被议论了很久。我们那时候,也有抱怨,怪将军把仗都打完了,弄得我们寸功未立,后来就做了这看着无限风光,成天受夹板气的位置。” “这么说来,确实是墨的不是了。刚下手也重了些。” “我们刚才也确实过分了。这都是拿人惯用的招数,无非是来个下马威,可这猫的威风,得显在鼠的面前,让老虎看了,还不只是挨打的份儿?早知道将军说话好商量,我们也就不来这一套了。都说功夫好的人,最能在力道拿捏上见分晓。刚我还想,这一转眼就被扔出来了,还不得筋断骨折的,可除了这皮外擦伤,还真一点伤都没有。” 斯墨只是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瓶扔过去,“自己配的一点伤药,治外伤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们就收着了,只是,将军也不问问为什么?这可是天牢。进去了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都在皇上一句话。还有啊,将军既然已得超然,隐居多时,怎么又踏进这浑水里来?” “只要在这世上活一日,又哪里会有超然物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哪里会有真正的隐居之所?该来的还是会来,不过见招拆招罢了。几位走这一趟,辛苦了,替我问候许大人。如果墨某还有出来的一日,再去看望几位。” 于是在一路诡异的欢声笑语中,大家几乎是手拉着手,咳,更确切的是搀扶着官爷们复命,再在诡异的目光注视下,换上囚服,戴上镣铐,排成长长的一串等着被关入天牢。 说是天牢,倒不像皇宫与平民小院相差那么多。与普通的监牢差不多。原来天下的牢房都是相似的,当换上囚服的那一刻,你在社会上的身份也就一并消失了,你只是个犯人,虽然你可能并没有犯那个罪。 全部石砌的墙壁、顶子、地面,自然闪烁着黑黝黝的光,像是随时能淌下水来,透出一股往人骨头里钻的阴寒之气。过道很狭长,无数的铁栅栏,一道后面又是一道,几乎每过一道门,就会关进去一个人,到斯墨已经连进了四扇门。这里面的空间明显更狭小,过道隔开只有两个囚室,以精钢栏杆打造的牢门,发出不一样的幽兰色光。 斯墨刚被锁了进去,就有个声音从对面悠悠传来。 “老匹夫,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等太久。”温温润润的嗓音如故,玉颜公子腿直伸着,半侧着头靠在栏杆上,头发比往日乱了些,铺到了栏外。 “把身子坐直了。要不是隔着栏杆,我会认为你在勾引我。”墨干脆枕着左肘斜躺了下去,面冲着玉颜,微闭着双眼。 第五十四话 牢中夜话 “这早上刚分开没多久,咱们就在这里聚了。(..info无弹窗广告)我看十有**还得多住些日子。你说就算咱们都是坐过牢的,这皇帝老儿也未免太随意了些。”玉颜略微直了直身子,可惜了自己这如羊脂玉雕的身子,落在这么腌臜的地方,沾了一股子酸朽的味道。 “随意?你既然也是自己走进来的,多半是也猜出来怎么回事了吧?”墨一动不动,像是真把牢房当成了卧榻。 “未免太巧了些。这肃王爷家大公子婚宴,放着京城里那么多上赶着伺候的不用,居然会劳动这里的白鹤楼操持。想必他自家的厨子也很是气闷。” “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肃王爷对皇帝老儿的行动有所察觉,故意为之。” “这话又从何说起?都传闻这白鹤楼根基大,更说这老板老来得子很是蹊跷,说朱四是咱们这位真龙一夜风流留下的种,那还真难为了皇帝爷一把年纪生下这么个粉琢的孩儿。可为了这么个孩子就取消了行动,不像他的风格。” “这次行动重在‘隐秘’二字,看他用的人也都是久不在朝堂露面的。无论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他都当他是故意。(..info)权力斗争需要本钱,他现在病弱,又本性多疑,本就是肃王爷风头正劲,看来是要先示弱求个稳妥。” “好了,好了,听得人**子疼。咱这次的人情还得大了点。你不如劝劝你那几位兄弟,放下这些虚头巴脑的,咱们现在就出去,回竹林。乐得自在。” “那都是有家室的人,上有高堂父母要照顾,下有妻子儿女要抚养,哪像咱们了无牵挂,就算现在死在这牢里,明朝席子一卷,野狗一叼,也就一了百了了。” “你说的那是我。老匹夫,我要是不问,你是不是不打算提小璃?那孩子要是看你死了,还不知道会什么样。他今天可跟了朱四去了?有没有认出你来?”玉颜干脆盘腿坐了起来。 “见了,不但见了,连堂都拜过了。” “诶?老匹夫,你这是说出来炫耀,还是几个意思?朱四那没脑子的,白鹤楼上下几百人,选小璃做新娘。等等!可你这被抓来坐牢,他不拼命?” “我说你八成被抓了坐牢,小璃可是急火火要来救你。” “还算他有良心……有这份心就好,这种牢狱想关住我,还差得远了。”玉颜一根手指戳在那精钢的栏杆上,眼神又飘到斯墨这里,“我说你别转移话题,老匹夫。”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他做好他的伙计,咱们还咱们这份人情。他回白鹤楼,咱们回这天牢里舒舒筋骨。” “你是又说什么伤人的了吧?年纪也一大把了,就不会好好说话。讨人喜欢不会,让人恨你可是真够容易的。” “换了你去也无非要留他在那。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又何必管中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墨说完就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老匹夫,别装睡啊!刚什么时辰,你是吃了瞌睡虫了?” 幽禁向来是磨犯人性子的惯常手段,有人经得住审问,挨得过鞭子,就是受不了一个人的寂寞难耐,没人搭没人理,连个虫子叫、鸟叫、风声都没有。也许起初你还觉得清净难得,但很快就会不知如何是好,日子久了,你甚至忘记该怎么说话,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甚至是血流声。若这时候再不放你,大概就离发疯不远了。 除了两类人:一种人内心世界极为丰富,想象瑰丽,随身处牢房,却能魂游天外,不但三山五岳去个遍,还能上蓬莱游仙岛寻个仙踪,犹如万花筒一般;还有一种人,犹如一块石头,放在地上是石头,放在水里还是石头,如果不经历千百年风沙洗礼,就完全看不出变化的存在。 这天牢里的两人就各自占了一种。 玉颜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囚服的褶子上,总觉得那里有虱子在爬来爬去,这可是断断不能忍的。 对面的墨从那个姿势躺下之后,就完全没有变化。对,玉颜已经抬眼好几次来确认,连个手指头都没动过,要不是还能看见胸口轻微的起伏,说是被阿飘带走了,或者就是座蜡像,也不会有人怀疑。 “老匹夫你要是疼吭个声,一动不动,别说我看着没有美感,我想你那衣服里的虱子八成都不想咬你。”抬手就把一刚掐死的虱子弹了过去,正中墨的肩头,依然没有反应,“已经把肩上的穴道都封住了?疼是消了,可右臂血脉完全不通,时间长了,这条胳膊就当真要不得了!” “睡一会,你也这么多话。”墨打着哈欠翻身坐起,左手剑指在自己身上戳了几下,“刚小璃一把拽住了这条胳膊,我暂时封住血脉,也只为了敷衍下。刚一躺下就忘了解开了。” “你再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你也是个肉身。这白骨露在外面能撑几时?不是我口冷。别到时你的命没了,他的魂魄还是让人追了。” “那大祭司肯定会有怀疑,但他离中原毕竟路途遥远,我知道他已经感应了小璃遭了天雷,想必还是会去竹林确认,多避上几日总不会错。”尖锐的刺痛由小臂传来,就像一根琴弦,不断撩拨着神经,让墨一贯淡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烦躁。 “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呆?小璃反对用别人的白骨,你们大可瞒着他去用那具白骨,何苦来自己受这份罪?还要辛辛苦苦躲着他、瞒着他,怕他心里过不去。我看这道爷行事也不像个仙人做派,到和巫师差不了太多。” “这么做,为了我自己更多些。你也不想看我突然发起狂来,滥杀无辜吧?既种了骨,又赎了我的罪,只要杀气翻腾,这条膀子就能让我清醒过来。” “横竖你做了决定,我也懒得再费唇舌,能睡就睡一会吧。还不知道咱们这皇帝老儿,又突然冒出个什么兴致来,让我们劳累也说不定。”玉颜话毕,直直地躺下,成了个大字。 第五十五话 公公驾到 这世界上呢,大致有一类衰人的存在,可以归结为“命运”这种东西,但更严谨来说,该是无数的偶发事件构成了“悲剧”一生,所以才会有“屋漏偏逢连夜雨”,才会有“好的不灵,坏的灵”。[..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如果两个“衰人”在一起,常常不能负负得正,而是衰到正无穷…… 斯墨和玉颜公子就是这样的存在,好不容易不再争执,准备安安心心躺下来睡觉,就在玉颜多说了句“让我们劳累也说不定”之后,他们敏锐的耳音就已经捕捉到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就是铰链响,推开铁门的声音,一道又一道向这边逼近,脚步声有点杂乱,但走得很稳。 就是这样的风吹草动,玉颜和斯墨已很有默契地同时站起身来,立在了精钢栏杆的旁边,互相递了个眼色,没说一个字,一同盯着那道铁门。直到一束光线沿着铁门缝斜射进来,紧接着就是刺目的光猛然洞彻了整个牢房。 有过类似经历的都知道,当在黑暗中被强光照到眼睛的时候,会瞬间像盲人一样,被夺去视力,而为了躲避光线闭上眼睛,也是一样结果。虽然只是瞬间的失明,但足够发生很多事了,所以这几乎是种谁也躲避不了的无死角攻击。 显然,来者很清楚斯墨和玉颜的手段,居然想出了这样法子,如果趁着这几秒钟施射毒针、暗器到咽喉之类的要害部位,怕是任谁都是躲不过的。(..info) 可凡事都有例外,更何况人有“五感”:形、声、色、味、触。能“定位”的,除了最直观的双眼,还有耳朵,也就是“听声辩位”,尤其习武之人,为了躲避背后的偷袭,或是夜间的缠斗,耳音比普通人还要灵敏很多,身体的协调性也要强很多。 光射进来的一瞬,二人已做好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准备,将意念集中到全身皮肤,仔细感受周身气流的微弱变化,只听得一轻一重两声抛掷,在空中分开二路,一个奔了玉颜公子,另一个向斯墨飞去。 飞去玉颜公子这边的,明显快了很多,但由此玉颜也料定,这物件质轻。 侧身闪过的话,未免太不能体现他暗兵飞羽的手段,用手去接,也全无创意。如果如脚……帅气是帅气了些,可牢房空间有限,难以施展开。只分秒间的空儿,玉颜已考虑了这种种接招创意,最后还是决定玩一把大的,一个拧身,上身探出寸许,这物件就被一副碎玉般的钢牙叼了个稳便,唇舌完好,连点声音都没发出。 飞来斯墨这边的,则恰恰相反,声音浑浊,势大力沉,距离稍远,在空中画了个弧线砸将过来。投掷者的手法需要很精准,这大物件才能毫无阻碍地穿过精钢栏杆。而那个高度的栏后就是斯墨的胸膛。只见斯墨也同样没有躲闪,膀不动身不摇,任由这大物件到了跟前,就突然没了声,既没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也没有中在斯墨身上的**。 只分秒间,亮光退去,视力恢复,门口站着个穿便服的男子,年纪五十上下,却皮肤细嫩,五官清秀,一看就是保养得宜。 刚站定,就有身后跟着的男童搬了张软凳进来了给他坐,那人慢悠悠坐下,看看牢房左边,又端详下右边,竟自顾自拍起掌来,拍得很慢,但每一声都很重,“玉颜公子,好身手。”声音居然是不男不女。 玉颜鼻中轻哼了一声,似觉得这一句夸赞多此一举,“马公公,不用伺候皇上,拿我们消遣。可你夸错人了,对面的老匹夫才是好手段。” 只见斯墨依然正对着精钢栏杆而立,胸口位置的栏杆间夹着那件大物件,怪不得听不到物件落地的声音。马公公尖声地笑了两嗓子又道,“墨将军貌似是运气更好了些。” “马公公,这我就得说你老眼昏花了,你看那栏杆可还在原来的位置?”玉颜倚了过来,一脸不屑。 原来只在那一瞬,斯墨不但精确地判断出这物件的方向,力度和大小,还有时间发先招,左手单掌将精钢打造的栏杆握离了位置,宽度正好夹住物件、卸去力道,又不会把物件打落或击破。 “玉颜公子明见,老奴确实是失察了。墨将军退隐多年,英姿不减当年啊。”马公公说完,挑起大拇指,羊脂玉的扳指润泽无比。 “公公大驾光临,不会只为了让我们半夜松筋骨吧,这玩的又是哪一出。”斯墨将那物件由栏杆间抽出,却是个用牛皮纸封住的袋子。再看玉颜那边,也是同样的牛皮纸袋子,只是大小不及五分之一。 “你们过去都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贴己人,要不是小人搬弄是非,又加之连串的误会,根本不会有中间那档子事。也不会让二位在外漂泊受那些苦楚。” “怎么又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玉颜不耐烦地拆着纸袋。 “既然公子性急,那就说说现在。皇上让我传话给二位,二位虽隐居深山,却能守节明志,不改初衷。不但除掉了许易善,还一举摧毁了肃王爷的阴谋。这次皇上有难,二位也是毫不犹豫,挺身而出。刚刚可不是拿二位消遣。你们也知道皇上的性子,就爱做些出人意表的事。刚这两样可不是什么夺命的武器,是好东西!” “诶?沉香?还是上等货。老匹夫,这皇帝老儿居然知道我正缺这香料,东西送的贴心,这眼耳鼻舌伸的也够长。”玉颜两只手掐着沉香,远远地嗅着,脸上却没一点惊喜的神色。 “这半袋子酒就更费心了。还是当年御赐饮宴掉落的酒袋子。”斯墨除了塞子闻了闻,“是当年我最喜欢的状元红,这就应该有廿五年了。” “将军可见皇上他是个念旧的人。关二位进来只为了下一步行事方便,委屈了公子、将军,外面马车已经备好,咱们这就上路。”马公公站起身来,自有后面的男童一个撤了凳子,一个拿了钥匙过来看门。 却被玉颜一把夺了过去,“这门可是想开就开的?等我们睡到天亮再说。这几天日夜筹划,觉都没好好睡上几个,眼瞧着都要熬出鱼尾纹了。” “马公公早上再来吧。玉颜他睡不好,就处处不好。也不急在这一时吧。”墨说着也已躺倒,连眼都完全闭上。 “我说二位,二位是我爷爷还不成?这里距京城还有一段路要赶,现在不出发,早上就到不成,到不成就罪过大喽。”马公公抖着手,一对扫帚眉撇成了八字,活脱脱一个囧。 “有罪过也是公公的,和我们何干?”玉颜一个翻身,头朝里睡下了。 “二位就疼疼老奴吧!心里有再大不痛快,也得交了这趟差。既然二位都已经来了,就别再因小失大了。刚才的话,二位也听出来了。那一举一动,跟谁接触,皇上可是知道的真真的。万一他勃然大怒……二位别后悔才是。” 第五十六话 公公莫倒 “老匹夫,听见没有?给你甜枣,又拿棒子招呼你。”玉颜公子骨碌坐起,极迅速地抓拢着头发,“你是有酒就可,我是除了千张面皮,一张硬弓身外无物,本是不该被威胁得这么难受。” “可凡事总有例外。”马公公拍了两下手,外面候着的两个护卫闻声进来。 “那叫白梨还是什么的姑娘可安顿好了?”马公公指了其中一个微胖的问到。 “回公公话,那不是姑娘,是个小子,朱四叫他阿璃,睡的歪歪斜斜的,已经送上了马车,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城。”护卫低头垂首,很是恭敬神色。 “胡说!”马公公应该是钻研过颜艺的,扫帚眉已倒竖起来,几乎连上了额角的头发。 “小的不敢欺瞒公公。这朱四宅院里的小子确实是那集市上的姑娘!如有错漏,小的愿意受死!”护卫嘴唇青白,两手抖如筛糠。 “那你去死好了,我告诉你的可是好话,你要是不死,看见他没有?他出来一手就捏死你。”玉颜似笑非笑的,指了指对面已经黑了脸的斯墨。 火上浇油得恰到好处,那护卫稍一抬眼该死不死对上了斯墨黑不见底的眸子,就感受到了货真价实的杀气,顿时自觉身高又矮了两寸。 还是马公公两声刺耳的笑声打破了冷冻的空气,“倒是我疏忽了,玉颜公子千人千面的妙手,别说稍改个男女装,就是人变鬼、鬼变神,也是信手拈来。”又冲那护卫道,“难为你了,这次差办的不错,先出去吧。” “多年不见,倒是不知道二位多了这样的雅兴。龙阳、断袖之癖,这是‘一女’侍‘二夫’么?”马公公伺候皇帝的主儿,果然胆肥,边说边以异色的眼光打量这牢房里的两人。“公子,开门吧?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那个声字还含在嘴里,嘎嘣一声脆响过后,就是两股劲风,马公公吓得闭上了眼,再睁开时,腿只不住地打颤,原来是斯墨单手执着一块断削的精钢栏杆抵住了他的胸膛,脖颈之侧微微滑凉,却是玉颜公子鬼魅般立在身后,手中的“利器”,正是那沉香。 马公公身后两个男童早吓得跌坐在地上。 “二位爷爷,老奴只是开了个小玩笑,莫要动怒,动怒伤身。咱们还是赶路要紧,那姑娘……啊呸!别让那位公子等心急了。”马公公愣是从僵硬的脸上挤出点笑意来。 “若他少了一根头发,你的心就要换换位置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一截精钢发出银色的幽光,马公公只觉得胸口剧痛,好像肋骨已碎掉了一般。 “用沉香有点糟蹋东西了,要是小璃渴了,饿了,哭了,我一掌就给你来个痛快的。让这帮子娈童好好伺候你下半辈子吃喝拉撒。你们听好了没有?”玉颜公子在那两个男童额头上各戳了一下,吓得那两个只是撇嘴,却不敢哭。 “二位要是觉得这样心里痛快些,那再打老奴两下也无所谓。别难为他们。”马公公居然闭上了眼,一副甘心赴死的样儿。 “老匹夫,看来他也会护犊子。”玉颜公子似乎玩心大起,拿着段沉香在马公公的脖子上来回划拉着。 “走。” 墨突然说了这么个字,马公公完全没反应过来,还愣在原地。 “怎么?公公真想换个精钢的心?” 墨虽这样说,但那段精钢已收在掌中。 “将军圣明,不是老奴不想走,是走不了。”马公公那扫帚眉又垂了下来,一脸苦相。 “他说的是真的。”身后的玉颜皱着眉头把沉香放入怀中,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提起了马公公的后领子,几乎是掷了出去,“好大的臊气味,他差点尿在我脚上,这一身酸朽味就够受的了!我可得穿自己的衣服出去!”难得见玉颜公子近乎神经质地吼了一嗓子,又转头压低声音对斯墨道,“别动,我来。” 玉颜早发觉,一提到小璃被捉,就催动了墨心中的那股煞气,碍于右臂的彻骨之痛才能保持清醒,但掰断精钢栏杆的力道,和施加在马公公胸口上的力,都显然是在试图暗自抵消掉这股疼痛的纠缠。 偷这短暂的空隙,玉颜点了斯墨右肩几处要穴,“一会平复了,自己别再忘了解穴。老匹夫你有时还真让人操心……” “终究不该带他下山来。放在朱四那,防了肃王爷,却没防住这皇帝老儿。也不知道白鹤楼现在怎么样。”墨完全屏蔽掉了玉颜的话,心思只在这两人身上。 “放在山上,又该担心猎狐的人,和那什么祭司了。放在身边,好歹有照应,不会像现在如此被动。”玉颜甩开袖子,自顾自往前走。 “放在身边,只怕遭难更早。” “别装听不懂。无论人,还是兽,都做不到无视情感,他在那边伤神,你在这边心焦,何苦?就像自己能活个万八千年似的。老匹夫,你越活越不像你了,胆怯。” “少用话激我。知道怎么做对他最好。” “对,你认为的最好,你问过他的意思?你这心成了石头,现在脑袋也成石头了?” “少说这些没用的。兵器拿不回来,你是真想咱俩一个拿朽木头削人,一个拿酒袋子砸人?” “我倒觉得,早晚会给咱们,可你猜皇帝老儿招咱们过去干嘛?” “八成是大摆夜宴,歌姬、舞姬伺候。大家喝到高潮之后,再屏退左右,告诉咱们他只是装病罢了,韬光养晦这种古人用烂的计谋,这位也免俗不了。然后一通叙旧,聊互相信任的美好时光,掏心挖肺希望你甘心为他而死,还要感激他恩德浩荡,也就差不多了。” “我猜没这么戏剧化。省去前情后戏,直接押着咱们三个,派下任务来。什么死生、荣辱,没得讨价还价的资本。” “玉颜,你这不是比我更像石头。” “那不如咱们打赌。” “赌什么?” “若你赢了,小璃就按你认为最好的方式来对待。如果我赢了,你就要让小璃自己决定去留。” 第五十七话 借脸一用 “你这和我有什么区别?还不是拿他当了赌注。我倒是更在乎赢了的那顿酒。”斯墨把玉颜扯到了身后,“一点眼色都没有,帮我把头发束起来。” “哟!你这么披散好几年了。这皇帝老儿好大的面子了。”玉颜一边打趣,一边以手指为梳通起头发来。 “在山里那是为了自在。见他是为了尊严,我没有罪,我也不是囚犯。”(我是括弧里的科普君,在这里要告诉大家,古人的长头发虽然很飘很仙,但都是要束得整整齐齐的。凡是披散头发的多半是囚犯、疯癫之人,以此类推。我们所萌的大侠、上仙装扮,多半是后人赋予的) “说你老成吧,出谋划策该算是严谨得我都要甘拜下风,可这动不动就幼稚的病,也不轻。就算全天下都说你无罪,并且是一等一的功臣,又有什么用?!只要他觉得你不是,无论是贬黜你,还是杀了你,都没人敢有一句微词。你又不是没受过这个害,何苦较劲。”玉颜极熟练地挽起了发髻,依旧用乌木簪子别好,“好了。” “世上的事,我们只选有用的做?那咱俩今次走的这一遭,就是最无用的。” “于他人是无用的,说实话,自从了然一身,我就不想跟人世再有一丝一毫的关联。什么皇帝、王爷,什么京望、定勃,统统与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谁让牵连上了你这个老匹夫、老执鬼!怎么能离得了我。”玉颜公子勾住了斯墨的脖子,只觉得他身子一抖,忙侧脸端详,“怎么了这是?” “浑身发冷。” “诶?病了?这受了点伤,人怎么精贵起来了。” 玉颜抬起手探向斯墨的额头,那人却是一躲,“都得怪你,已经学会了说让人发恶寒的话了。” 门外轻咳两声,却是这天牢的狱卒。看来那马公公连带着护卫、男童,早吓得一溜烟躲到了外面去。 “辛苦了,官爷。大半夜被扰的酒也喝不成,牌也打不成。和我们一同关起来的那四位?” 玉颜很善意地笑着,可还是看得出狱卒只是抖,如躲瘟神般闪开了条通道给他们,“那、那四位也早上了马车,爷,那、那个……”狱卒被自己活活地卡住了,憋了半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玉颜盯着他只是笑,倒是走在了前面的斯墨道,“把钥匙给他。” “啊!原来是这个,没用上就给完全忘了。赶紧收好。不然的话,明天一早,脑袋就咔嚓了。”玉颜恍然大悟似的,掏出钥匙来晃了晃,一点都不顾狱卒灰白的脸色。 借着月光和灯笼的亮光,可看见远处停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辆帘子掀开,隐约可见马公公端坐其中,神色已恢复常态,正朝着这边张望。还是刚才那护卫迎了上来道,“传马公公的话,二位的衣服早备好了,在后面的马车上。请。” “好。你过来。”玉颜神秘兮兮的。“替我转告马公公,裤子要早些换才好,不然更深露重,很容易着凉。” 远处马公公很配合地阿嚏一声,那护卫脸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是要哭,还是要笑。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又是一激灵,却是斯墨在耳侧幽幽道,“你说马公公会以为我们在嘀咕什么?会不会在暗地交易什么?” “老匹夫,你比我可坏多了。看这孩子脸都绿了。快跟我们上车吧。”玉颜公子像捉小鸡仔一样把护卫抡上了车,自己随后跳了上去,又回身准备接墨一把。那黑影早已从车前面窜了进去。 斯墨和玉颜一左一右,把个可怜的护卫夹在了中间。 “你说马公公怎么就放心只派你一个跟着我们?”玉颜搂着护卫的肩膀,说不出的亲密。 “公公说,以二位的本事就算我们捆一起也不是对手,让我过来,不过是有个照应,伺候二位的。” “除了这两辆马车外,还有几辆马车?每辆都有多少人?”斯墨依然黑着脸,漆黑的眼睛在马车里更活脱脱像两个黑洞,护卫只好想尽一切办法躲避直视。 “我们都是分组行动,谁到了哪,怎么安排,全都只回复公公一人,小的一点都不知情。二位想想便知,我要是知道了,还能派到这车上来么?” “刚看你呆兮兮的,原来这小嘴也够油滑的。可你就说这么点,我们怎么会满意?” “既然如此,把衣服脱下来。”斯墨突然插进来这么一句。 不但护卫听了一愣,连玉颜也怔了一下,又复转笑颜道,“说得对,我刚量了下这孩子的身量,倒还凑合,只是这脸皮……没有趁手的工具在手,取起来麻烦些。”玉颜扳着那护卫的下颌左右看了看,又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颈子。 取脸皮么?刚马公公交代事项时,可没提到这条啊。这是准备怎么个取法?早耳闻这位玉颜公子易容术了得,据说就是靠那千张不同的面皮,原来都是剥活人皮么…… “小的虽然长的难看了些,但有句话说得好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万万不能取了小的脸皮啊!小的愿为两位大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护卫一扭身已跪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 斯墨和玉颜两人相视一笑。 “你说以后能不能换句词?” “换什么?” “赴汤蹈火啊!哪个一表忠心都是这句词。你们咱们又不是饿了,又不想吃煮饺子、烤蹄髈,用得着他赴汤?用得着他蹈火?再说了,这孩子胆子太小,只说取面皮就吓成这样。” “这要是上了战场,八成喊杀声一响,就得吓破胆,倒也省了口粮。” “那你还抬举他了。多半是躲兵役的孬种,连鸡都没宰过一只。” “玉颜你错了,他是杀过人的。因为害怕而杀人,并不鲜见,何况他有马公公那样的主子。” “那咱取他面皮不失道义吧?” “替天行道。” 斯墨和玉颜你一言、我一语,一句紧似一句,犹如接天连地的海浪,一举将这可怜的护卫拍晕在马车上。 第五十八话 车中十梦 非常有规律的颠簸和马蹄哒哒的响声,让冰璃从沉睡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片漆黑,过了好一会,才能隐约分辨出自己是在马车里,奇怪的是,车里只有自己。.info[] 头很沉,连坐起来都很费劲,难道自己被下了夺心神的药?小璃很勉强地翻转身体,想往帘子的方向爬,却发觉手脚都不怎么听使唤,就在他摇摇晃晃要掉出马车的时候,一个人影闪进来,再下一秒就把他扶回了软垫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小璃错愕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 “怎么?这么快就认不出我了?” 那手宽大而温暖,又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头,如往昔一样揉搓着自己的头发,脸上久违的笑。 “墨……”刚要张口叫他墨鱼丸,又惊觉这个亲昵的称呼,好像已经不适合现在二人的关系,小璃梗在了那里,很礼貌地躲开了那温暖的掌心,往旁边缩了缩,“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冰糖璃不想墨鱼丸?” 那人依然暖暖地笑着,小璃却觉得这笑意和这人都太不真实了,“我明明睡在房间里……是你把我带出来的?!这是要去哪?” “睡糊涂了?小呆璃,咱们一直在一起,一起上的马车,去京城。” 呆璃?有多久没被这么叫过了?那人又要靠近自己,手已经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小璃想挣扎着坐到对面去,奈何手脚无力,奈何那只手是那么用力地扣着自己,只好把自己的身子向下矮了又矮,“放开好么?你不是他。”小璃很想说,他现在可没你这么温柔,别说碰自己,连多说句话都不愿意吧…… “他是谁?”那人面露惊异之色,手滑下来快速地叼住了他的腕子,“道长说以白骨做你的替身,焚了白骨也就相当于你遭了雷劫,那祭司灵通再大,也追不了你的魂了。你怎么还是神情恍惚?心跳的很快。不舒服?” 小璃此刻倒是真觉得有道犀利的闪电劈中了自己的天灵盖,只震得从身到心酥麻。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一再掩饰,但自己是有多迟钝,完全没将他胳膊那截乌青和裸露的指骨,与自己联系起来,还是要怪自己太信任墨鱼丸和他说的话呢? 小璃的脸色肯定白得难看,那人少见地慌乱起来,一把就要将他揽进怀里。 “不是说不用白骨吗?为什么你要为了我焚自己的指骨?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小璃颤抖着靠在那结实的胸膛上,甚至可以听到有力的心跳声。.info[] “小璃,你累了。刚发生没多久的事,怎么也不记得了。道长焚的是墓地里的白骨。我的伤也早被治好了。” 那人温热的鼻息喷到自己的脸上,淡淡的青竹香变得浓郁起来,真想闭上眼,让自己迷醉其中。 “小璃,我都被关进大牢里了,你还和老匹夫在这亲亲我我?!”却是玉颜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做到了对面,本玉琢的脸庞灰蒙蒙、脏兮兮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随意披散着,全没有了谦谦公子的贵气。 “玉颜公子?你自己逃出来了?我说了要去救你的。是墨说……”小璃忙着解释。 “回你的牢房去。我和小璃准备回深谷隐居。”墨居然不寻常地等着玉颜,眼里有着隐隐的杀气。 “墨……你刚不是说要去京城的?”小璃已感觉出二人间不同往日的气氛。 “定勃,你最忠心的仆人不找了?京望那四个,你最得力的部下不帮了?我,和你相识了几十年的朋友不要了?那灭门的家仇呢?!如果你疯了,伤了小璃怎么办?如果你重伤不治,小璃孤苦一人怎么办?” 这眼前的,根本不是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玉颜公子,声调凄厉,近乎绝望的咆哮着。 “你说的那些事,都不存在。就算存在,又怎么样?定勃视小璃为狐狸精;四个往日的部下还在功名利禄的圈子里周旋,弄得小璃被迫跟着下山;你从不掩饰自己喜欢他……至于家仇,他们不能复生。我们能快活一日,就是一日。” 墨放开了小璃,揪着胸口的衣襟急促地喘息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浴璃剑”,白色的寒光一闪,玉颜公子的头已垂下,胸前绽开了朵诡异妖艳的暗红色花朵,温热的血喷的到处都是,小璃的脸上也是一层血雾。 “不!你都做了什么?!墨,你这个疯子?!”小璃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全身无力不能靠近,喉咙里发出凄楚的呜咽。 “一切负担都被消灭了。只要我们是爱着的,就可以相守一辈子了。只要你平安,我可以杀了定勃,杀了京望,对了,还忘了朱四……”墨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乌青从印堂处蔓延开来,人也凝固在那里。原来玉颜的毒针早就射进了墨的额头。 “不!你们不要丢下我!”小璃想捂住自己的嘴都不能,任哭声越来越大。 “都多大了,还哭鼻子?父皇看到又该训斥了。” 那声音清冽有如山泉水,顺着小璃的头顶倾流而下,直流进心底,人也平静了几分,“王兄?” 眼前真的是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冰狐一族的继承人,父皇最爱的儿子,虽然长得相似,但无论胆识、学问都要比自己高出几个层次的人。 “练习射箭误伤了兔子,就哭成这样?自己躲在这,知不知道大家都找疯了?” 王兄居然提的是旧事,手里还提着那只受伤的兔子,后腿已经被包扎好。 小璃当然记得这事,自己当初因为愧疚,扔下弓箭就跑,躲到了山洞里,直到王兄来找才没有被冻死,只是从此再没碰过弓箭。其实,小璃还有一件事瞒着王兄,那就是扔下兔子跑不只是因为怕血,更害怕的是把活兔子带回来,父皇会骂他窝囊。 “你就是这么犹犹豫豫、怕东怕西,总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王兄双手一拧,兔子全身微弱地颤了颤,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看,一切都解决了。” 第五十九话 狐狸课堂 “不!”小璃预想中歇斯底里的嘶吼,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低语。斯墨乌青色的尸体,玉颜满身是血的样子,以及手中握着死透了的兔子、嘴角还挂着狞笑的王兄……这些或温柔软语,或呵护备至的存在,突然间变得残酷而冰冷,小璃听到了整个世界崩塌的声音,破裂的碎块如满天飞雨,砸将下来,一层一层又一层,直到无声无息的一片血红…… “吾为神族,寄苍生而平八荒;弭战乱而四海升平;普天之下,神、人、修罗、披毛、虫豸,皆为我等兄弟;世间山川、草木、戈壁、海滩,皆怀敬仰之心……” 这声音犹如钟磬,字字入心,冰璃张开眼,发现自己正站立于一冰川山谷之中,动了动手脚,居然安然无恙。正在窃喜,头上脆生生地一响,不知谁又狠又准地扔过来一颗冰粒子,抬眼看,吃了一惊,不由得向后倒退了几步。 原来这冰川山谷是个“学堂”,一排排或是人形,或顶着护耳,摇着不同数量尾巴的冰狐,本来都在跟着读书,现在都齐刷刷地看向自己。 而拿冰粒子打了他的头的,应该就是学堂的老师了,冰璃从来没见过如此高大的冰狐,雪白的头发、眉毛,连睫毛都是纯白的,瞳色居然是未见过的淡紫色,面容冷峻、不怒自威,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白棉布袍子,通体都被一层淡紫色的光雾笼罩。.info[] 他正看着自己,像对待一个老生似的,“来晚了还不回到座位上,小小年纪如此懒怠?罚你课后留在这抄写‘训诫’十遍。” 小璃对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况很是犹疑,可再不找个地方坐下,只怕“老师”就要用冰雹招呼自己了……正为难的空儿,已有坐在最后一排的小狐狸挪出块地方给他,小璃点头笑了笑,算是道了谢。 小璃坐定了才有心思又把周遭打量了一遍,这里为冰川山体环抱,地面与周围的山石之上都凝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晶,无数个冰面像无数面镜子,反射着所有人的身影,犹如万人环坐的会场,自己的身影也叠加其中,白色头发、蓝色的眸子,海蓝色的宝石坠子,白色锦缎衣服……居然恢复了本相。张开手掌,心中意念催动,果然有蓝色的光晕散发开来。 旁边的小狐狸们“哇哦”的叫了一声,满眼的羡慕,“好棒哦~看你和我们一般大,不但能催动灵力,灵力还有形态哦~” 小璃的脸噌地又红了,这不是每个冰狐都有的么?王兄的千莲并蒂不知道要比自己华丽多少倍…… 忽然小狐狸们都收了声,一些胆小的,甚至低下头来开始发抖,一个巨大的暗影透射过来,紧接着就是那钟磬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真是大到有点把持不住,“又是你?一会留下来把‘训诫’抄写二十遍。(..info)” 小璃安抚着自己嗡嗡响的耳朵,忍不住嘴角往下撇,这是有多背碰上个只会加大学生课业负担的老师啊……唔,不过还是心中暗喜,明明说已经被封住的灵力居然恢复了,诶?不过会不会是自己在做梦啊!可刚才那尸体堆起的高山更像做梦吧。可如果这里是真的,那自己明明是在白鹤楼睡下又该怎么解释? 小璃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心里一阵阵发虚,这惊悚程度大大超过了爹妈养你到十八,可你却突然发现隔壁胖叔才是你亲爹…… 虽然心里很混乱,但由于那位威严的冰狐老师的钟磬之声,讲课内容一直往耳朵里钻,无外乎什么天地循环往复的世界真理,什么众生平等的的普世哲学,还有一些尊老爱幼、爱护环境的道德规范,都是些过去小璃听了就犯困的东西,可现在有了这一段的人间经历,竟也可以听进去一些了,有时还会赞同地点点头。 “今天的课就讲到这。有个问题留给大家思考。什么是爱?回答问题的时候,不但要想清楚是什么,还要结合自己的经历来说为什么。好了,除了最后那排边上的,其他的可以走了。” 这走字的声音未落,前面一排一排的小狐狸唰唰唰如幻影般从眼前突然消失,只有坐在冰璃旁边的几个冲他挥了挥手,也嗖的一下不见了。小璃被吓了一跳,这又是哪门子的功夫?倒是很像话本子里说的游魂啊…… “虽有万千疑惑,但还能坐得住,不错。” 小璃已经习惯了他突然就到自己跟前,可断不会告诉他坐得住只是怕挨打,还有,原来这位威严的“老师”也是会低声说话的,还格外的有磁性。 “我知道你在困惑什么。是在做梦?到底哪个才是现实?可我要问你,你是人,还是冰狐?” “自然是冰狐。” “冰狐生活于天山,喜寒怕热,阔耳,尾巴数量不定,皮毛纯白。可你在人间乌发、黑眼珠,连原形都变不回来,混迹人群,还掺和到了与人的各种爱恨纷争里。那时,你是冰狐吗?” “我是个人?” “你不谙世事,初到人间兽性狂乱,连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都不能分辨。立足世间,无一技可以生存,连字都不认识一个。也不懂得如何处理情与爱。” “那我?既不是人,也不是冰狐?!”被这么一分析,小璃都有点绝望了。 “你既是人,也是冰狐。既有人的情感、经历,也有冰狐的天然特性。这是其他所有人类,或是冰狐,都不能比拟的。况且,你是冰狐里的王族,有着超绝的王者之姿,只是年纪尚小,也没人帮你开发罢了。” “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您可以帮我吗?”小璃一脸希冀地望着这威严的冰狐“老师”,“教导我既能做好冰狐,也做好人类。” “我?这是我千年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快把‘训诫’抄完吧,我也要回去了。”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如银壶炸裂,连冰原都在震颤,“我只是戴罪之身,怎么能教导王子?” 第六十话 戴罪狐王 小璃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info)因为冰狐同人类不同,是可以一眼看穿血统、身份,甚至地位的。根据家中藏书阁里关于冰狐一族的记载,像小璃这种只一百多岁的小小年纪就能催发体内冰莲的,已属罕有,他王兄那种可现千莲并蒂的,更是上下几代冰狐中,少有的奇才。甚至超越了他们的父王。 至于眼前的这一位“老师”,小璃只看过书上有这么一段描述:天地初开,紫气升于东方,冰狐现真身于世,善变化,常以祥瑞之姿济世苍生,以威仪之态惩治诸恶。广开教化、嫉恶如仇,为后世所称颂,尊其为“狐王”。 “您知晓天地造化,周身萦绕祥瑞的紫气,不就是书中记载的‘狐王’吗?”小璃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答案。 “哈哈哈……”又是一阵银壶炸裂般的笑声,“他们是把我当做‘狐王’记录在书中的?孩子,要知道,尽信的道理。在我们冰狐还是神族的时候,我只是个天赋超越了责任感,不太听话的异类。只不过现在是人类主导了世界,连带着我的形象也一并变化了。” “如果我猜的没错,您是不是做了什么被人想起来就会夸赞,而对于冰狐而言却不利的事?” “不利?说轻了。(..info好看的小说)是不耻。可这都是过去了很久的事,不值得一提。”“狐王”淡然的口气,像是在评论着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小璃眼睛瞪得溜圆,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传说中的“狐王”,还能和他面对面坐在一起聊天。这就像超级粉丝遇到了本命明星,除了想大声尖叫、各种昏倒,外带签名拍照留念外,最想做的事,当然是各种八卦。从小璃在房顶偷看斯墨和止桑谈话,脑补各种情爱情节开始,这种八卦潜质就已经表露无遗,这时候碰见了全族上下千年中的第一,自然更爆发了小宇宙。 “对您来讲不值一提的事,对于我们小字辈而言,可是字字珠玑。刚才您课上还说:身教重于言教。现在也请不吝赐教啊。” “狐王”面露难色,“时辰到了。你实在想听,明日再来。” 话毕,天上竟响起了钟声,大闹天宫中作为背景布出现的金甲天兵,此时以正面特写造型出现在大家面前,尽管身高也就到“狐王”肩头,但酷拽的表情还是做了个十足。其中一个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句话来: “盒纸,行刑的时辰到了,表每次都等我们催你,要纸觉,纸觉!” “狐王”很恭敬地点了点头,随着两个金甲天兵飞升而去,只剩下小璃一个在风中凌乱,望着那三人离去的背影化作天边的一个小黑点,小璃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狂野:会有鼻音重的天兵么?还有那么超尘世外的“狐王”,为什么会叫“盒纸”?这种精神分裂的设定,真的大丈夫吗?? 好不容易在肚肠笑抽筋之前重新做回座位上,小璃才发现,因为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的各种苦逼生活,导致笑点不但降低,而且正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但小璃马上就发现了一个严峻的事实,书桌是个长长的汉白玉条案,又光又润,本来是很有品味的,但是,未免太光溜了,既没有书,更没有纸和笔,难道要咬破手指在么?咳,还不会写字…… 难道是让自己在心里默念二十遍?小璃想了想,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这个念头,因为被连续罚了两次,咳,加上“狐王”那中气十足的嗓音,小璃可是句句入了心,明明说的是抄写“训诫”二十遍,可这“训诫”到底在哪呢? 依“狐王”上课时那个严厉劲儿,如果自己没完成作业,会不会被当场爆掉……还是趁着现在没人开溜比较好…… 小璃不由得又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光溜溜的镜面一样的山体直冲云霄,怪不得那些小狐狸都是飘忽而走,这要是用爬的,就算显出原形,用利爪来戳冰面,也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翻过岩壁去,更不要说中间稍有不稳就有坠崖的风险,虽然有灵力护体,不会有性命之虞,但难免爬到利爪磨成肉球还在谷底也说不定。 小璃叹了口气,还是觉得找到“训诫”更靠谱些,可这么透明通透的地方,真是藏不住一点东西,到底在哪呢? 小璃把整个岩壁,每个条案上上下下都看了个遍,不出意料地连个纸屑都没发现,干脆躺在了冰面上,感觉到一阵阵沁凉由脊背渗入身体,说不出的舒服。 小璃正半眯着眼陶醉的空儿,突然发现岩壁于天穹交集处,是圆如满月的一片天空,此时天色已黑,月亮正一点点爬上来。小璃第一次发现,月亮的升起原来是一个如此迅速的过程,很快那玉盘就完全填补上了那片天空,把一袭皎洁如纱的银色光芒倾洒在了这冰川深谷之中,整个山谷同时散发出一层乳白色的光晕,圣洁无双。 如果世上有晒月亮这项活动的话,那此时小璃一定属于定制服务、奢华包场。 在一个如此密闭、空灵又舒适的环境中,小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身、心、灵都好像随着光线的照射得到了涤荡,那些痛苦的、别扭的、嫉恨的……一切不好的心理体验,都在变淡。随着心情的舒缓,“训诫”自然而然从心底流出,就像回忆起儿时读过的好书,一发而不可收拾。 如墨笔写就的字迹,也一行行显现于岩壁之上,随心念而动,时快时慢。甚至连字写得好坏,都与思想是否专注紧密相关。 这样一遍“抄写”完毕,刚好涂满整个岩壁。小璃恍然大悟:原来月亮就是书,心念就是墨,思考就是笔。 如果说抄写一遍是净化心灵,那么抄写十遍,就是一个轮回,抄写二十遍,就是从轮回的尽头走回来。 直到天光乍亮时,小璃头次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无比安然与饱满,“狐王”那个关于爱的提问,也有了清晰的答案。 第六十一话 小璃已死 小璃早早地起來,头脑比起以前來,无比的清明,这就像在炎热的夏天,周身都是黏腻的臭汗时,冲了个凉水澡般的畅快。更让小璃觉得吃惊的变化是,他自出娘胎就是个一会看不见吃的,就心情不爽的吃货体质,现在居然完全沒有饿的感觉,还觉得全身都充满力量。 这真是个神奇的地方,难道自己是进了什么仙岛、秘境?正疑惑的空儿,天空中又响起了和昨天相同的钟声。原是狐王被两个金甲天兵又“押”到这里,可是以狐王那威仪之姿,站在前面,倒是更像带了两个家将出巡。所以说如果你自带光华,是很难被别人掩盖或抹杀的。 小璃看的痴了,空张张嘴,很纠结该怎么称呼“狐王”,直呼他的名讳“盒纸”是铁定不成的,那也未免太藐视尊长了;那称呼“盒老师”?大概还沒喊出口就得先笑出來。 犹疑之间,狐王盒纸看见小璃倒是好像大大地吃了一惊,紧接着又似有笑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小璃坐好,“难为你还在这。那咱们接着昨天的讲。” “不等他们吗?” “他们不会來了。” 狐王盒纸刚要讲,又被小璃打断,“您昨天不是还留了问題给他们?他们不都是您的学生吗?怎么说不來就不來了?” “学生?这么说也对。”狐王讳莫如深的表情,“自古还有‘一字师’。” “那这里不是学堂?您也不是老师?”小璃挠了挠头,看來是自己想当然了。 “该说你是太小,还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明明天资卓越,却对本族的事一无所知。你要知道,冰狐是上古神族,虽得享千岁,但也脱不了老、病、死。到了人类独霸天下,冰狐一族日渐衰微,数量也越发稀少,有的开始混迹人间,与人类通婚;有的甚至成了雪原之上最普通不过的雪狐。寿命也大大地缩短。” 这冰狐一族的衰败史,小璃还是非常清楚的,毕竟这几乎是父王见到他们弟兄俩时,必会苦口婆心地念叨的。这种经年累月的絮叨有着超强的洗脑作用,哪怕觉得自己沒有去记,也会一被提起就不自觉从脑袋瓜里冒出來。 “冰狐哪怕化为雪狐,化为人,但他总有自己特殊的精魂在。在他们过世之后,这股精魂就会脱离肉身來到这里,算是归乡,也算是种净化。” “可我昨天见到的,多半都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狐狸,甚至有很多看起來比我还要小。” “这也是我正担心的。这只能说明生活在人间的冰狐一族越发艰难,能生活的环境越來越狭小。有利欲熏心倒卖狐皮的商人,就会有心狠手辣毒杀狐狸的猎人。所以冰狐夭折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也变得再平常不过了,并且最近有恶化的趋势。” “那他们现在去哪了?”小璃脑中闪现出那个挤出地方给他坐的小狐狸,难免心里有点失落。 “多半就和人类、虫豸一样,去轮回转生。极少数会留下來。而这次如你所见,只有你一个留下罢了。” 小璃越听越犯糊涂,昨天明明是这盒纸狐王硬要罚自己留下來,并且这么光滑的地方完全跑不出去啊,小璃低头看了下自己劈开的指甲。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原來自己是死了吗?可指甲劈开明明会疼,自己的影子也还在啊。 “放心。你还活着。”像能看穿小璃的心思,狐王干脆坐了下來,“无论到了哪,总会出现一两个异数。这点你倒是有点像我。你在人间太久,诸多波折,灵力有失,加之精神上困扰过重,才会出现这种暂时的离魂。经过这一夜的梳理,是不是已经感觉出变化?还记得昨天的问題吗?如果你能答对,就可以回到你想去的地方了。” “我想去的地方么?”小璃略一迟疑,马上坚定地点了点头道,“以前在天山,我觉得在母亲身边、有王兄照顾就是爱;后來到了人间,我发觉能吃上一餐暖饭是爱,得到陌生人谅解和保护是爱。不只被哄得高兴是爱,挨骂有时也是爱。护在身边是爱,推到老远也是爱。爱让人胆战心惊、不知所措、心痛苦恼,也让人变蠢变呆,不能自己。” 小璃一口气说下來,脸上的表情也随着说的内容变化着。狐王看在眼里,只是摇头,眼神中掠过一丝凝重。“说了半天,只知人间情爱……可也沒什么不好!年纪轻轻就该尝遍万千滋味,以后如有所成,才能更加推己及人。人情味在冰狐一族也不该是贬义词。”狐王越说越兴奋。 “那么说我答对了?”小璃先是有几分忐忑,自己的这番言论虽是直抒胸臆,但若让父王听见,只会说他胡思乱想、大逆不道,而从狐王的表情來看,却该是在认可他。 “其实这问題本无所谓对错,有时我们执着于对错,只是因为我们立场不同而已。” “所以说您当年也并不像自己所说的,做了什么无耻的错事,只是站在冰狐的立场看,还是人类的立场來看罢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似是嗔怪,狐王脸上却挂起了少有的笑意,一只大手抚上了小璃的头。 “您昨天答应了我,要说故事的。”小璃可沒忘了自己的八卦本色。 “有一部分确实像书里描写的那样。当年我确实参加过人间的平定四方之乱的战争,凭着先天的一点本事,倒也沒吃了亏去。眼见东、南、西三方都已平定,唯有北方妖物众多,杀了一群,又起一伙,就像荒原的野草,割掉一批,又疯长一片。” 狐王说到这,眼睛里似乎都散发出闪亮的光,“她是那群北方妖物的头头,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双方对阵,我们大战了三百回合,竟然沒有分出胜负。说句不自量力的话。自从看见她,我就颇为心动,念之所至,生怕一个闪失伤了她,手下不自觉就只使了五分力。这一拖延不要紧,就被告了个贻误战机、背叛本族。” 小璃重重地点了点头,这狐王往日的苦逼岁月倒是和斯墨被贬很像,只是比斯墨更多几分粉红色的情意。“我再问一句,您不要生气。背叛族群不是死罪吗?” “这一条,冰狐一族谁都可以执行,偏偏对我无效。”狐王白眉微挑,略顿了顿,“我是不死之身。所以他们就罚我了个日夜双刑。” “那真是太好了。” “对。但起初我可不这么认为。这日夜双刑顾名思义,就是白天黑夜要受两种刑法。白日要以精魂的姿态,面对着一大群浑浑噩噩的离魂,讲我过去最为嗤之以鼻的大道理。夜里,就被你看到的那两个金甲天兵押回肉身,受999支穿心剑,说是要断了我的凡情杂念。就这样循环往复,已有千年了。” 小璃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六十二话 水到渠成 千年?当某个数字过于巨大,也就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符号。小璃只知道那是异常漫长的,长到足够小璃出生十次。 他唯一可以感同身受的,是这刑罚本身的可怕,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小璃尝过了腿伤不愈、不能走动的痛苦,也尝过了爱到浑身战栗,又被冷落到浑身冰凉的感觉。虽然这比不上狐王所承受的万分之一,但小璃切实感受到了。 但当自己说“那太好了”时,貌似狐王很干脆地答了个“对”。那不像是敷衍的回答。描述双刑时,那种云淡风轻的口气,可不是能装出來的。 可这话題太过沉重,小璃一时组织不好语言去问狐王这千年是怎么熬过來的。还有明明只是动了情,这么判是不是太重了,那个她又怎么样了呢? 狐王却好像很有兴致继续说下去,“白日里,我一遍遍讲那些大道理,以前,我觉得那些道理,空泛、苍白、说教。其实只不过是我不愿多想,只想做想做的,而不想什么是该做的。只想选容易的路走,而不是那些正确但艰难的路。道理,永远都是简单直白的。困难在于我们做不做得到。” “是哦。” “所以我也从厌烦讲这些,到现在尽可能地多讲一些给他们听。无论是听进去了一句,还是半句,总会对他们的來世有所裨益。” 狐王侃侃而谈,俨然已从不可一世的战神,变成了循循善诱的师长,如果从这个角度來看,刑罚似乎也成为了享受,可那999支穿心剑呢?无论心态多好,那种肉体上的痛苦,可不是说忍就忍得过去的。小璃不自觉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狐王的胸口,却停在了离胸口寸许的地方,眉头凝成了疙瘩,仿佛自己也感受到了那种痛。 倒是狐王见状,用宽厚的大手一把将小璃的小手攥在手心里,放在了胸口上,“这穿心剑,不是人间的那种普通宝剑,是能斩断‘凡情杂念’的。所以如果是无情无念之人中了此剑,犹如无物,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那如果动了情呢?” “行刑之初,每一剑都是货真价实的穿胸而过,不出十剑,胸骨、心肺俱碎,苦楚难当,更因了是不死之身,连疼死疼昏的机会也沒有,只有一遍遍的皮开肉绽,一遍遍地愈合,再一遍遍地绽开。” 那血腥的画面在小璃脑中展开,看來狐王当年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妖,那看他现在这安然无恙的神情,难道……他已经断情绝念了?小璃突然不知道是该替他开心,还是难过。[..info超多好看小说]做个神真不容易,这要是换成了自己,和斯墨一起……岂不是要万箭穿心穿个一万年,早就变成一滩狐狸肉馅了。 “怎么?是不是吓着你了?那不如说说你回到人间之后打算怎么办?”狐王见小璃的脸色越來越白,果断转移了话題。 又一次被人看透了?自己到底是长得多透明,好像谁都能看透自己的心思,小璃歪着头,几乎匍匐到了条案上,懒洋洋地说,“那还沒想好。但有些事还是不能逃避下去了,我也应该主动去做点什么了,只是……”小璃捋着自己的白发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只是怕自己回去之后,灵力全无,有帮人的心却沒有帮人的力气?不知道是人间的哪位姑娘有这个福分,让你这懒惰的冰狐小皇子也有了斗志。” 这话前半段说得甚是贴心,只是狐王臆想出的后半段让小璃哭笑不得,支吾了半天道,“我也想像您当年一样,尝尝与心爱的人大战三百回合的快感。” 这听似吹捧的话,倒真是小璃的真实想法,一路走來,他得到了斯墨、玉颜、朱四太多的照拂,这让他倍感安全、温暖,但同时也觉得压抑和不平等。在自保都困难的前提下,他各种吃力。尤其在不善言辞又强势的斯墨面前,更有种被爱到抬不起头的感觉,这让他窒息得要死,必须有所改变。 “你有了这个信心,那一切都会是水到渠成的事。”狐王很有把握的样子。 “可……可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小璃头扎了下去,声音低如蚊蚋。 “哈哈哈……不会?你忘了昨天那些小狐狸都是用什么眼神看着你的,那羡慕得眼珠都要掉到地上了。”又是狐王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声,手中闪过一团紫气,条案上就多出了纸笔墨來,“写个自己的名字我瞧瞧。” “可我……”那“不会”二字还未说出口,手却不自觉提起了笔,饱蘸了墨,虽然略微有些颤抖,但却歪歪扭扭地写出了“冰璃”两个字。看到此处,小璃自己大大吃了一惊。 “你会的还多着。”狐王略一想,又道,“上善若水……” 小璃不假思索地就写出了后一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些,并能回忆起这句话出自《老子》,讲了做人应如水一般,去滋润万物,而不是去与万物争高下。 “记住,不要急着说自己不行。你不试,怎么能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小璃突然明白了狐王让他抄写“训诫”的良苦用心,这一夜间写满岩壁二十遍,就像是一次基础文化课强化版。不敢说识字无数,有了多深的文学造诣,但应付日常看书、写字已经是绰绰有余,更不要提领会到的那些哲理,怪不得心志也变得清明起來。 “那天我看你周身有蓝色光晕,身体内又有冰莲存在,就知道了七八分。其实你的难处不在力量不足,而是力量过大,身体又不能负载。所以你是不是从小贪睡又好吃,那也只不过是身体的正常反应罢了。”狐王仔细打量着冰璃,像是要看清他的每一根汗毛。 小璃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悬着的笔都抖到了地上,“力量过大”?有沒有搞错?狐王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吗?自小被人说、被人嘲笑,小璃早就被迫接受了自己先天的孱弱、无能,习惯了靠吃东西來给自己带來安慰的感觉,习惯了生活在王兄的天才光环之下……而这一切难道都是假象?小璃的眼神中,闪出了久违的希望。 第六十三话 只为爱你 狐王微微笑了笑,看着小璃裂开的指甲道,“你看看,这就是水的力量。都说水至柔至顺,但反过來讲,也是至刚至韧。明明冰面并沒有石头坚硬,为什么你的爪子反而受伤?每当你以为用爪子抓住了坚硬的冰面,那表面的冰就会化为薄薄的一层水,让你越是用力,越是打滑。” 原來如此,小璃似有所悟,“所以水看起來无形无相,却能翻山越岭、奔流不息,所过之处,有游鱼借助它的力量前进,而且水底的那些尖利的小石头,都被打磨得特别光滑、圆润,这都是水的力量。” 狐王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如果说有人的身体里是那种可以摧枯拉朽的刚猛之力,那你的体内就是像水一般的力量。只不过你一直对自己的能力无知无觉,又沒人加以引导,所以这水,还只是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 “可冰莲确实出现过,还治好过别人。”小璃忙心虚反驳,治好自己身上的致命箭伤就不说了,他还屡次镇静了发狂的斯墨。 “那只是紧急状态下的自保,或是虚弱状态下身体的无意识反应,你并不能很自如地控制这股力量,这力量可不是只拿來当急救箱、安神汤用的。”狐王盒纸眼脸低垂,难以掩饰的不屑让小璃看了个满眼,那就像说他天天抱着个黄金杯,只用來装漱口水一样。 小璃本來有几分自卑,此时被这鄙夷的眼神激发起了斗志,很快集中意念催动了冰莲,冰莲漂浮于半空之中,花瓣舒展,白色的光晕如一层透明的轻纱飘舞,再配了小璃的白发白衣和超凡姿容。若单纯从美感來看,绝对的满分。小璃也有几分得意之色,瞥了眼狐王。却只见狐王一抬手的空儿,一缕淡紫色的烟轻飘飘地就将冰莲吹散了。 就是这轻轻的一下,小璃居然承受不住,眼前发黑一头栽了下去,幸亏狐王,在他胸前推揉了几下,才吐出了一口气,缓缓醒了过來,一脸惊恐地看着狐王,“我,怎么了?” “这都是谁教导你的?”狐王一脸少有的愠色,粗大的手将小璃一把扯了起來。 “从沒有人教过。我和王兄都是小时玩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我们的身体里都可以出现这么一朵冰莲,而且我见过王兄可以催动千莲并蒂,像一幅壁画一样,挡住了大火,才有今天的我……不然的话,我大概十几年前就跑您这报到來了。” “你们兄弟俩沒小时候都跑我这來,只能用幸运來形容了。特别是你,在人间走了这一遭,幸亏灵力被人不惜代价封印住了,再加上沒碰上什么厉害角色,才有你见到我的这一天。” 用不用说的这么夸张啊,小璃很不以为然,自己可是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多年了啊!可刚才冰莲轻易就被吹散,是见都沒见过的。 “知道冰莲是什么吗?” “冰莲,就是冰莲啊……咳。” “元神。” 那是吃的么……小璃瞪大了眼望着严肃的狐王,终究沒好意思说出來。 “换句简单点的话來讲,就是你生命的投射。如果你想象自己的身体是一个油库的话,那这冰莲就是油燃起的火光。这个油量越充足,火光就会越旺。而这火光熄灭,你的生命也就终止了。” “那,那我刚才是,死了吗?”小璃双手捂住了嘴巴,仿佛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说出的话。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严格说,你确实是死了一次。” 死原來是件这么轻微、容易的事吗?小璃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不自觉打了个冷战,但还是克服了战兢兢,说道,“您的意思是,把冰莲催动出身体,不是一件很牛的事,而是件很蠢很危险的事?” “这个蠢字用得好。我离开天山千年有余,沒想到连这个都沒人懂了。”狐王摇了摇头,似有惋惜。 “以前应该是有懂的。但族里的冰狐多半已与常人无异,或者就是雪原上的一只白毛皮的狐狸了。我们能催动冰莲这件事,对于族里而言,有如神迹,都道是上天又开始眷顾冰狐一族了。而这也已经成为了父王必然向群臣、海外炫耀的资本,常常让我们在宴会上进行‘表演’。” “真是越发的不成器了。怎能怪到上天的头上。也罢,索性帮人帮到底。我勉强试着教教你吧。” “真的?!”小璃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可是只在书中出现过的传说,冰狐一族中最强的存在,现在要成为自己的老师了吗?“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小璃这个屈膝的姿势还沒完成,就被狐王当当两声打在膝盖上,“戴罪之人不配为人师。只是不想见同族之人蠢死而已。” 小璃本低头揉着双膝,听到最后噗嗤笑了出來,反而抬起脸道,“那就有劳狐王帮我回炉重造,提高智商吧!” 狐王摸着小璃的头,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好不容易正色,让小璃背对他站好,右手剑指,指尖凝着一团紫色,由大椎沿两边穴位,点按下來,如暴雨点一般。只苦了前面的小璃,完全沒有防备,吃痛不住,一通鬼哭神嚎。 “哭什么,跟个丫头似的。时间太紧,等不及慢慢教你自己疏通经脉。”狐王又附在小璃耳边轻说了几句。 “所以说我只要掌握这个‘开关’就好?就可以像您一样指到哪里打到哪里?” “对。夜深的时候不要懒惰,要学会轻轻地打开、关闭这个‘开关’,并用意念控制住灵力的输出。如果受伤來不及恢复身体,也要选在深夜安全的地方催发冰莲。” “可现在还有个难題,有人在追我的魂,那阵子,我一直噩梦。幸亏封住了灵力。” “所以怕再次调动灵力,会暴露了自己?好吧,再送你个小玩意儿。” 狐王从颈子上摘下项链戴在了小璃的脖子上,那项链是用一条棕色的绳子绑成的,最下端坠着块黑得发亮的石头,“早年,虽沒有置我于死地,但我的兵器,,石斧,却几乎化为粉末,只剩了这么一块。” “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要。” 小璃刚要推脱,被狐王一把按住,“还有最要紧的,切记切记。你在人间,灵力只会不断消减。如果一直呆下去,终有一天不是化为普通人,就是重病不治。一定要回去?” “嗯,只为所爱,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六十四话 抓住妖精 “只有傻瓜才会相信爱,但凡是沉浸在爱里的人,又有哪个不傻瓜?” 小璃被说得红了脸,将脖子上温润漆黑的小石头握在手心里,道,“它奇妙在哪?是可以封住灵力吗?那我要使用灵力的时候,要不要把它摘下來?” “都不是。”狐王昂起了头,像是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这本是一对开山斧,都说是我学成下山得到了神兵利器,这斧也确有开山震石的威力。但其实这斧,更大的作用是吸收我的灵力。” “吸收?”有沒有搞错,小璃以为自己听错了,晃了晃脑袋,道,“灵力不是越多越持久越好么?为什么要被白白吸收掉?” “因为我的灵力多到不可遏制。而如果任灵力随意四散,很容易造成误伤。或给周围的其他的生物造成压力。这算是师父对我的保护。可讽刺的是,在我被围攻的时候,他们以雷击风势毁了这对斧子,而我也在暴怒之下,灵力具象化为飓风,犯下了难以弥补的罪恶。” “嘛,都是过去的事了。并且您每天帮助这么多小狐狸,是功德无量的。” “功德谈不上。只是适应了这里平和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那倒沒有,只是我的灵力本來就少,会不会?” “已经沒有那么大的效力了。仅是为了当你还不能自如控制时,消散掉溢出的灵力。所以日夜都要戴着,千万不要摘。” 小璃低着头,扭着绳结,“我该怎么感谢您呢?” “用不着。如果真听我的劝,当这场姻缘终止的时候,早点回天山,冰狐一族的灾祸,你身为皇子不能袖手旁观。当然,这都是后话。准备好了就走吧。只要集中精神,想你要回去的那个地方就好。” “我会想念您的,我可以回來看您吗?盒纸大人,不,盒老师,您比我的任何一任老师都要好。” “这个地方,你还是越晚來越好。还有啊。我不是盒纸,是贺兹。并且,我不姓盒,我复姓贺兹。”狐王张开手掌在小璃的天灵盖上方轻轻一按…… 地平线上已升起了鱼肚白,紧接着就是一道金色的光环弹出一个赤红的火球,太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升上了东方。京城内已零星有人走动,一辆马车,在前后几个骑马的护卫的围拢下,徐徐前进。车前的两位脸色发白,悄悄说着什么。 “怎么好好的,就死了?” “谁知道。从抓着他就是睡着的,八成是有什么隐疾,就那么睡过去了。” “这事可大可小,你小子最好弄清楚。不然,依马公公的脾气,咱们俩可吃不了兜着走!” “看你说的。我当差这么多年,还能分不清个死活了?一点气都沒有了,那全身冷的,跟冰一样。” “别再是抓了个鬼回來,哪有人刚死就冷得像冰的。” “你别吓我啊!不信你自己瞧去。” “要去也是一起去!” 说完俩人勒住缰绳,示意马车停下來,互相递了个眼色,你拉着我,我扯着你,翻开了马车前的帘子,探了进去,这一探不要紧,只听得岔了声的哀叫响彻了半条街,紧接着就是两位官爷你推我搡滚到地上,指着车内,说不出一个字來。 就算是早上再人烟稀少,被这两位官爷一通大呼小叫,也马上得到了关注,那些刚刚还起床气发作的路人,立马精神起來,纷纷围拢过來看个究竟。把个原本趁着夜色进城的隐秘计划,霎时大白于阳光之下。 原本黑洞洞的车内,此时幽幽闪着白光,隔远了的话,看的并不真切。倒是真有几个胆大的,想凑近了看,早被车后方的几名护卫将视线挡住,却控制不住马烦躁地嘶鸣起來。 眼看着局势不能控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起了一溜烟尘,于车队前急停下來,为首的也是一着官衣的男子,看起來二十五六岁年纪,那长相用英姿秀丽來形容也不为过,只是说起话來又是种截然相反的气质,“都停在这,是等着我來接了?” “小的们不敢!”那本瘫坐于地的两人匍匐着身子拜了下去,脸上浮现比刚才更惊恐的神色。 “那还不滚回马上去!放下帘子,走!”这男子拉缰绳调转马头一气呵成,不知手里什么时候多出条鞭子來,挥舞在空中犹如一条黑蛇,啪啪两声脆响,遣散了围观的人群。整个队伍霎时绝尘而去,只留下腾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车队拉得越來越长,护卫们的经济适用版马儿,完全跑不过那男子的高配置奢华宝马,只有在后面吃尘土,和冷不丁挥过來的鞭子。 车队沒有进宫,也沒有进任何一间衙门,而是进了一处相当奢华的宅院。早有仆人列队迎了出來,有的接过那男子手中的缰绳,有的递帕子给他擦手,前呼后拥地进了正厅,那里也早有仆人沏好了茶伺候着。眼瞧着茶都喝了半盏,几位官爷才气喘吁吁地跑了进來,这厅里正坐的男子在安排事项: “把车里那个东西给我锁进笼子里。就是关那只西域进贡的大脑袋老虎的。” “爷,那不是大脑袋老虎,是狮子,老虎脑袋上是有王字的。” “要你多嘴?!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几位官爷听了也顾不了许多,忙插嘴,“大人,这可是皇上吩咐的,押來的几个人,一律带到他跟前问话。您看,我们得先复命。” “说你沒脑子,你还真沒带脑子?!这种妖精也敢送到皇上身边去?你居心叵测了吧你?去,就说袭之我为皇上他分忧,定不会让这妖精逃了,更不会让他伤了皇上。快去啊!发什么呆!” 几位官爷面有难色,有想要继续争辩的,却被另几个扯住了,互相看了看,同声道,“大人说的是。是小的们设想不周。这就回去复命。大人您费心了。”言毕,躬身退了出去。 这边袭之却早已当他们几个是空气,又和家仆商量起大脑袋老虎來。 “爷,那,那狮子……啊呸!那老虎,怎么处理?” “杀了呗!” “是。” 仆人转身刚要走,又被袭之连忙叫住,神色诡异,“你回來!把它关进死囚牢,等我得空了去看人兽对战。” 第六十五话 笼中之物 几位官爷唯唯诺诺地出了袭之的宅院,浑浑噩噩地上了各自的马,颤颤巍巍地行如龟速,你苦逼脸看看我,我苦逼脸瞅瞅你,气氛好不萧索。(..info无弹窗广告) 忽然,迎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來了两骑两个人,同样的官衣打扮,确是同僚,见了这几位高声喝道,“马公公车队已到了宫中,却不见那个叫什么璃的,大为光火,白白骂了我们几个一通,赶了一夜路还要出來寻,你们几个怎么磨磨蹭蹭來了这边?” “兄弟哦。可见着你们了,快帮我们想想法子呗。”几位官爷耷拉着脑袋,活脱脱斗败的公鸡,“不是我们不想回宫,半路杀出个祖宗哦。二话不说就抢走了。” “说抢走了是轻的,搞不好……就骨头不剩了……”旁边的官爷忙接了话道。 “你们两个倒腾什么鬼话?!这又不是在深山老林里,是弄丢了人在这扯谎吧?”马车前的两位官爷下了马,向耷拉了脑袋的这几位走了过來。 “诶?你们两个怎么连那位都不知道了?袭之大人啊!这整个京城里,还有谁能把猛兽、死囚当宠物玩?”这官爷猛地挺直了颈子,一条胳膊很僵直地往后指了指。[..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还能大得过皇上?这可是皇上马上要见的人。” “先不说袭之大人现在是皇上身边红人……单说说那个叫璃的,就诡异得很。浑身冰凉像个死人不说,后來干脆全身发出白光來了。我们受了惊吓才耽搁在路上,正好撞上这位祖宗,二话不说,举着鞭子就把我们都赶回他宅院了。袭之大人说的也对,这个叫璃的,身份十分可疑,是人是鬼是妖,还说不定,为了皇上的安全,还是暂扣在他那。”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什么连骨头都不剩?” “你们出去办趟差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了?谁不知道咱们这位袭之大人有个癖好,就爱拘一些人到他家中做客,饭后必有个节目,就是观看人兽表演,看到底是人能徒手杀了狮子,还是狮子一口咬断人的脖子。也不知道这璃是被他和死囚关一起,还是和猛兽关一起。” 两位官爷听到此处就有些急了,其中一个更是走近跟前,提住了一人的领子,“你们好糊涂!那还不快回去,把他要回來!怎么处置只能由皇上定夺!真死了的话,咱们回去都逃不脱个死罪!” “要去你们去吧……我们可是再也不敢踏进去半步。退一万步说,皇上治罪还得审判、定罪、入狱,走个程序。可这位大人的鞭子不长眼,留着命还得多活一会……” “瞧你们这个怂样子!那就栓好了马在这等我们。” 几位官爷依旧很稀松地走到路边系好了缰绳,以一种肃穆悲壮的神情目送这二位离开,就差买两领席子等着裹尸了。 这两位官爷大步流星就來到了袭之大人的宅院前,细看之下,果然名不虚传。按理说这袭之既不是文官,也不是武将,可这宅院的制式早已超过了首辅大臣,足见其现在风头正劲、一时无二。 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那意思像是商量是从正门堂皇而入,还是窜上房脊暗暗探來。显然二人选了后者。來了个原地拔葱就落在了琉璃瓦上,一点响动都沒有。二人由两边院墙包抄很快就來到了正厅上方,可除了少有的几个负责洗扫的杂役外,竟然连个管事模样的人都沒有。二人又提了速,向后院纵了过去,却是更静的可怕了。 其中一人刚要跳下院墙,就听得一声鸟叫,原來是对面那个在报信,指了指院子里。原來下面來了个男童,看上去十五六岁,痴痴傻傻的样子,手里提着个大木桶,桶里满满的粥还冒着热气。这桶看起來有些分量,见那男童单手拎不住,改用双手叉在前面拎,可又怕粥洒出來,只好又倒换到另一只手拿。 二人见状跳了下來,其中一人单手捂住了男童的嘴,一人夺过了木桶,保证不发出声响,将男童拖到了僻静处,先开了腔,“傻小子。我们是过路的,从院子外面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了。就进來寻寻。沒想到真有桶菜粥。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都是逃难的灾民,实在是好几天沒吃着饭了,你把这桶粥分给我们点,我们给你好玩的。可首先,你不能乱嚷嚷。” 确认那痴儿像是听懂了,其中一人让他露出了嘴。 “这是给小白的早饭,你们不能拿,拿了爸爸要生气的。”痴儿果然是痴儿,说了几句话,哪句也不挨着哪句,听得两人云里雾里。 “小白是谁?” “小白就是爸爸新养的大脑袋老虎啊!比前面那只老虎漂亮多了,脑袋上沒那么多杂毛,样子还长得挺好看的,瘦瘦细细的。”说到这,痴儿居然红着脸憨憨地笑了两声,“身上还沒那股臭味,反而香香的。就是我怎么逗他他都不醒,这点不好玩。可爸爸说了,给他吃饭他就醒了。我就准备了大脑袋老虎最爱吃的肉粥,这里面放了好几个心肝呢。都是新鲜的。” 两人脸色稍变,怪不得这粥颜色看起來黄中透红,原來是添了生内脏进去,想想刚才那几位官爷提到了死囚,也不由得胃里一阵阵抽搐。 可还是咬住后槽牙又问了句,“你爸爸是谁?” “你们两个是大笨蛋吧?连我爸爸都不认得。我爸爸就是英明神武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葡萄见了都要变橙子的袭之大人啊!他给我买了好多宠物,虽然它们都活不长。”痴儿居然开始抽泣,但几乎马上就破涕为笑,“但爸爸总会给我买來更新更好玩的。比如这次的大脑袋老虎,还会发光呢。比晚上的星星什么可好看多了,把笼子都照的透亮。” 二人听到这,心里终于有了答案,原來这痴儿嘴里的新大脑袋老虎就是正长睡不醒的小璃! 第六十六话 叫花袭之 痴儿就是好哄,敌不过二人你來我往的几句奉承话,就头前带路,准备带他们去参观新宠物。此时迎面却走來了袭之大人,换了套女人长穿的黑色香云纱料子的衫子,头发乌黑高束了发髻,有如丝缎一般。皮肤通透粉嫩,唇若涂脂,用香艳來形容也一点都不为过。 “爸爸!”痴儿见他过來忙奔了过去,只是木桶太重,累得人踉踉跄跄走不稳。 眼见着就要摔倒,却早被袭之一把扶住了小手,也顾不得脏,掏出条雪白的帕子擦溅到痴儿身上的粥,边擦边埋怨,语气温柔无比,和刚才冷森森的样子判若两人。 “哎呦,宝儿,这桶多重,怎么又自己提着了,这要不是我撞见,还不摔坏了。这帮狗奴才,看我一会不撕了他们的皮!” “爸!沒事。是我自己要提的。”痴儿很是乖巧地上前进了一步,头顶在袭之胸口上蹭了蹭,扯着他的衣襟撒娇,“爸和我们一起去看大脑袋老虎吧!” “你们?”袭之警觉地扫视了下四周,蹲下身子双手攥住了痴儿的肩膀,“还有谁刚才跟你在一起?” “就是这两个沒饭吃的叔叔。他们夸我好,还说我厉害。所以我要带他们去看大老虎。”痴儿回过头,眉头立时皱成个疙瘩,嘴不自觉地往下撇,“爸爸!他们怎么不见了!明明跟在我后面的。” 袭之站起身,把痴儿护在身后,朗声道,“宝儿他现在痴痴傻傻,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记得了。若是冲着他來的,还是死了这条心。如果是冲着我刚收的那个妖精來的,现在做缩头乌龟,可就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这话果然奏效,那两人真沒有走远,此时从院子的阴影中走出來,只几步的样子就到了跟前。 袭之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实在是惊着了,这两人连院子都沒出,自己居然丝毫沒有察觉。不由得上下打量,可并沒看出什么异样來,他们穿着与刚才几个跟入府來的人一样,都是普通护卫的衣服,但还是决定诈上一诈,“大胆!哪里來的贼人,竟敢扮作官差入府作恶!” “小叫花,不认得我了?当年你带着你饿昏的弟弟到我军营里偷馒头,被人发现了吊着打。” “你?你是墨将军?!”面前人的样子虽不认得,但那个低沉的声音可是听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的,“我,我还以为您已经……呸!当年要不是您将我救下,又指派了回京的人安顿我们兄弟俩,我们也就……”袭之说到此处,竟有点哽咽,拉过痴儿來一个头磕在地上,“宝儿,拜一拜咱们的救命恩人!” 斯墨略一欠身,似迎似挡,弄得袭之和宝儿尴尬地半曲着身子,终究是沒给机会跪下去,神色也暗淡了下去。 “将军是生气我现在的身份?不怕你笑话,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可您也看见了我现在住的、穿的是什么。咱不过是虎口里夺食,带着宝儿讨个好生活而已。哪天等皇上腻烦了,我这玩物一样的,还不如我养的狮子呢,也就跟狗啊,猫啊的沒什么区别。” “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你也不必如此。”斯墨言下冷冷的,神情却有些纠结,像望着袭之,又像看向别处。 倒是旁边的官爷脸一抹、头一甩,“现在可不是叙旧拉家常的时候,老匹夫,小璃可是要喂狮子了。” 听到这,袭之猛一顿足,抡圆了给自己脆生生來了一巴掌,“原來那是恩公相熟的人?我只是一早兴起看着新鲜掳了來。” 袭之突然间神色大变,被玉颜和斯墨,后一搡,前一扯,硬生生双膝跪在了青石板上。一旁的宝儿早已吓哭,一头扎进袭之的怀里,再不敢钻出來。 “一口气把话说完。他现在在哪?”斯墨的拳头已经抵在了袭之的咽喉处,只稍一用力就可击得粉碎。胸前本挺括的香云纱皱成一团。 “他现在沒事。将军别急,听我细说。如果现在把我打死了,就真沒救了。”袭之双手攀着斯墨的胳膊,不住地打颤。 “我看你就是在拖延时间。你不说,就让你弟弟说。”身后的玉颜声音阴森森的,一只手已划到宝儿的下颌。 “别动我弟弟!”袭之拖着哭腔,“他是刚装进笼子和我家养的狮子一起送出去了。” “送哪去了?别挤一句说一句。” “从东门出去,城郊不远处,有个前朝遗留下來的地下宫殿,是王公贵族子弟们玩乐的一个秘密据点。这帮人什么沒吃过沒喝过,什么女人沒见过,就想寻点刺激的。正好有个从西域來的商人,进贡了一些狮子什么的,还说在他们那边,贵族们爱玩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游戏,就是让死囚和猛兽对战,如果死囚赢了,就能被释放。如果被狮子咬死了也就算行刑了。” “原來这全世界的垃圾都一个德性。可有一样,刚才你宝贝弟弟还说养了他做宠物。这桶粥也要自己端去郊外?” “原本是这么想。可那帮官爷、公子就爱看个新鲜,总是看死囚,我这最近生意都不好了。您说还有比这冰凉发光的人更新鲜的吗?我,我就安排了他今天和狮子决斗……是我该死!我就是为了多收点赌资……” “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 “您说皇上?实不相瞒,因为地处隐蔽,皇上也常常陪我去看。他说这样能令自己随时警醒,保有顽强的斗志,还说,以后他要是扳倒了政敌,统统扔进去喂老虎。” “果不其然,皇帝老儿痴长了岁数,性子是一点都沒变。老匹夫,怎么办?是去救小璃,还是回去复命,京望那四个可还在里面。还有外面那几个可还等着了。” “那就要有劳这位当今的红人了。袭之,进宫去和皇上说,说你现在就要去竞技场看人兽表演,一刻都不能耽误。” “将军不要拿我开玩笑。皇上只不过拿我当个乐子,要是有什么朝中的要事,我可是从來不敢打扰。” “老匹夫,看你救的这人,又跋扈又怂包。我这一指头戳下去,你弟弟脖子就变喷壶。” “你只去替我们带句话,说斯墨和玉颜公子在竞技场恭候圣驾。”斯墨又把袭之拽到跟前耳语了几句。 第六十七话 地下皇宫 痴儿完全弄不清现在的状况,只是倍感害怕,不住地喊着爸,扯着嗓子一味大哭,不管不顾地把鼻涕眼泪都抹在了玉颜公子衣服的下摆上,玉颜倒也不嫌他脏,软了下來,轻拍了拍那憋得红扑扑的小脸。 袭之眼圈发红,望着弟弟长长地叹了口气。要不是因为战乱,爹爹和他们兄弟俩生活虽然清苦,但相依相靠,也有平凡的快乐。都要怪那一群不知是兵是匪的家伙,不但抢了他家的银钱、粮食,还杀了他的爹爹,一把大火将仅有的三间茅屋烧了个精光,弟弟也从那时起,变得痴痴傻傻,更认定了他是“爸”。 按说十五六岁也算是半大的小子了,这要是在村子里,早就该下地干活了,可弟弟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点都沒长大。别人听他喊袭之爸爸,只会忍不住嘲笑,只有袭之自己清楚,每被这样喊上一次,心头都像有针在扎…… “放心,他绝不会为难你。我什么时候诓骗过你。”气氛越是激动、煽情,斯墨的表情反而越发淡然,像是他从來就沒有感情,更确切的说,像是刻意躲避浓情时分,明明是和缓的话,说出來也都变得机械似的,冷冰冰。 袭之沒有搭腔,而是走到痴儿的跟前,去牵他的手,说了个走,痴儿自然伸过手來要抱抱,却被玉颜公子抢先一步,不着痕迹地抱起了痴儿,边抱边哄,又送了个白眼给袭之,“你脑袋是绣花枕头做的?我们不会拿你弟弟怎样,带到宫里?凭你护得了他周全?” 袭之也不理会玉颜,轻轻地摸了摸弟弟的脸,又转过身对斯墨道,“竞技场并不难找,若将军还记得,那地上是原來的点将台,大槐树下有个暗道,径直走下去就是了。他们运那么大的笼子去,脚程不会很快。还有,不要带我弟弟去,我怕他受不了。” “怕他看,你就别做!啰啰嗦嗦,还不快去!” 玉颜吼了起來。袭之身子一震,斜瞥了过來,“横竖为了弟弟,我是什么都不怕的。今天只是趁手的兵器沒带在身上,别以为我真怕了你!”言毕就两足一顿,如一团黑色的雾气散了去。 “玉颜,放下他。咱们也该走了。”斯墨扯下了一身官衣,露出了玄色的衫子。脱了发冠,任乌黑的头发倾泻下來,一跃已到了院墙之上。 “嘿!怎么比我还心急!这么小的孩子放着着实让人不放心。”纵使这么说着,玉颜还是放下了痴儿,叮嘱他回自己的房间,临走还不忘在那红扑扑的脸颊上轻啄了一口。[..info超多好看小说] 趁着清晨的宁静,斯墨和玉颜竟不走大道,只在屋顶之上穿梭跳跃,倒比走路更快上许多。 “老匹夫,你可见过小璃浑身发白光?” “梦里见过。” “我可沒跟你开玩笑。这和你说的祭司有沒有关系?你看看,这就是你不把他带在身边的害处,一夜的工夫,就被当妖精去给狮子当点心。” “你乱嚷嚷也沒用。不见了他说什么都沒用。”斯墨头也不回,却明显加快了速度,“我看你这暗兵飞羽的功夫都就着米饭吃了,还不如我这骑惯了马的。” “诶?我照顾你这伤残人士的脸面,你还得意了?” “那就跑前一个看看。” 二人都斗着一股气,互不相让,不知不觉就出了城门,到了视野宽阔的郊外。 “看见远处那红漆台子沒有?就是点将台了。” “可不,你当初威风凛凛的样子,如在眼前。那千军万马面前,不说话都透着雄霸之气。只可惜一将功成万骨枯。弄不好这集结了不少士兵的冤魂,也说不定。” “玉颜,他说的大概是这了。”斯墨往前一指,那郁郁葱葱的一片,可不是普通的槐树,是棵有近百年树龄的古槐,树冠硕大,枝桠繁茂,还有些藤蔓草茎盘亘在古槐根系周围。树荫铺盖上了近半个点将台,黑兮兮的,看不真切。 二人上前查探,玉颜一眼就看见了藤蔓上有一些新磨出來的创口,应该是很重的东西经过摩擦所致,再顺藤看过去,有个和树根几乎同色的圆形凸起,原來就是机关所在,只轻轻一拧,就听见各支支一声响,地上一块巨大的石板掀起,露出了一段向下延伸的宽阔石梯,二人几乎不需要探身,就走了进去。 走了一路居然连个看门询问的也沒有。更新鲜的是,这里虽是地下,但空气流通,环境干湿得宜,再加上两边石壁凹槽处都点着火把,把这一路都照得通明透亮。 “也不知道小璃醒了沒有。”斯墨的声音居然比一早还要低哑。 “原來你也是担心的。可也不必太过焦心。小璃虽然常常一副呆萌蠢的样子,但怎么说骨子里也是冰狐。就算和狮子关在一处,也不见得会怎么样。你要知道,那动物可不像人,只会拿眼去分辨。说不定小璃那股子‘王者之气’,狮子老远就闻着了,也许早就尿了。” “还是先找着再说。” 斯墨话音未落,二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了口气,豁然开朗的视线范围内,就像皇宫的复刻版,说不尽的分支岔路,明摆了就是用來迷惑误入者的。 “袭之那小子是在耍我们?”玉颜警觉地向四周望了望,怪不得一路上一点拦阻也沒有,这岔路套着岔路的迷宫,相信能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他沒必要这么做。这不正是你发挥所长的时候,天底下还有谁能跟你玉颜公子争了解皇宫的程度?” “少给我戴高帽。依我看,咱们还是分头行动。若真是按照皇宫修建的话,小璃极有可能被安排在西侧,那边地方相对敞亮,关的人或是动物多了,也不会太吵着人。” 目标一下子被缩小了四分之三。 “还有更快的法子。”斯墨极为迅速地戳开右肩几处穴道,彻骨的疼立时从指甲蔓延上來,像一团能够吞噬一切的火焰,“也许这一次,我们该赌一赌。” 第六十八话 狮狐同笼 贺兹老师……小璃只觉得狐王的大手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知道他在帮自己回魂,马上闭上眼,稳住心神。(..info)立时脑中翻腾起一幅幅真切的画面:和自己拜过堂的斯墨,扮怪物给自己庆生的玉颜,带自己去吃夜宵的朱四……直到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整个世界都轰鸣起來。 小璃醒了。四肢百骸都前所未有的舒展,五官六感都从未有过的灵敏。他很快发现自己并不在移动的马车上,但由于所处的地方光线有限,只知道自己呆的地方很敞阔。 小璃一翻身就站了起來,想四下里瞧瞧,轻喊了两声也沒人应答。只隐约辨别出不远处有两点荧绿色的亮光,粗重的呼吸声,和喉管摩擦的声音。还有一股呛鼻的臭味幽幽传來,让小璃忍不住捏住鼻子,眯起了眼睛,但又管不住好奇心,向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两点荧绿也渐渐向自己这边靠近,低沉的摩擦声慢慢转变成轻而又轻的低吼,像要拉破的风箱,越來越急促,却突然静了下來,略一停顿的空儿,一双乌黑的利爪就划破空气,携挟着劲风朝小璃胸前扑了來,一张血盆大口,白森森的一口钢牙,迎着小璃的咽喉就要咬下去。 这是什么怪物?!小璃只道自己小命要玩完,干脆两眼一闭,等个痛快的。身体却自己有了行动,右手掌化拳,腕子一拧,冲着那怪物的下巴精准地直冲了上去。 就这“蚍蜉撼大树”似的一下子,就让一个头顶小璃三四个大的家伙如纸片般飞了出去,一块黏糊糊热乎乎的东西啪嗒掉在了小璃的头上,摸下來弄了一手血,近看之下,手一抖扔了出去,原來刚才那一下太过迅猛,那怪物來不及闭嘴,竟自己把自己舌头咬了下來。 小璃自己都不敢相信,又反复看了看右拳,还是自己原装的那只啊!沒变粗、沒变大、沒变硬……看來狐王vip特训不是盖的,要不这么重的一拳,怎么手连点擦裂伤都沒有? 小璃这回胆子更大了,朝怪物飞去的方向摸过去,脚下一绊,是那可怜兮兮的大家伙已经沒了气躺在那,怪不得一点声音都沒有了。小璃歪过头去仔细端详了下,这怪物和家乡的老虎比,多了一头棕黑色的鬃毛,但是脑门上沒有霸气的“王”字,再加上现在满脸的血流在地上,汪起好大的一片血迹,更显得不成样子了。 小璃长呼了口气,向是对着怪物说,“要不是你自己扑过來要咬我,我可不想打你的。咳,主要是我还不太习惯……话说,看你臭烘烘的样儿,应该也不会太好吃。” 正琢磨着,灵敏的耳音已捕捉到远处一前一后來了俩人,一个脚步轻快,一个脚步沉重,还有铁链子拖在地上的声音,边走还嘴不停地说。 “我在这地宫呆了这么久,你还是头个能全息全影出去的主儿。” “出去有什么用?反正秋后都是要死。”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死法沒有万种,也有千种。那刽子手练的都是一招熟,咔擦一刀下去,你也就一了百了,魂儿该归哪去就归哪去了。这毛皮动物可不管那一套,在它眼里你就是块塞不满牙缝的点心。在山林里被吃也就罢了,谁让你命苦呢。在这里,还有很多人酒足饭饱欣赏你被慢慢地剥皮挖心拆骨,也许到临死那一刻,眼里映下的,还是他们的笑。” “被你一说,看來我还得谢天恩了!” “可不!诶?血腥味怎么这么重?!” “照你刚才说的阵势,我觉得这味儿还口淡了。” “谁跟你贫嘴。哎哟!那前面就是新运进來的笼子。我跟他们说别关一起,别关一起,偏不听!八成这人还沒醒就直接喂了狮子了!” “那您还不赶紧瞧瞧去,省的大爷们一会沒节目看,就该看您表演了!哈哈哈……” “呵!你小子猖狂个什么劲儿?跟我过來!走了你,我更担待不起。” 铁链子和地面摩擦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这声音越來越近,可让小璃犯了难,倒不是怕他发现不是怪物吃了人,而是自己杀了怪物,只怕万一被逼出手不知道轻重。人,可是从沒杀过的,更何况这种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小璃拖着那狮子的尸体轻悄悄地往里靠,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边那人已靠到了笼子跟前,趴在上面使劲看看不真切,又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燃,点亮了石壁凹槽处的油捻子,登时亮起一团火光。先见着了笼里一大滩的血迹,却沒看见人的尸首,连点头发、手指都沒有。 “不进去瞧瞧?” “看什么。这狮子兴许是饿坏了,吃的连点渣滓都沒剩。” 那人说完就要拉着死囚的铁链子回去,却忽然停了下來,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果然是妖精!” “怎么又出妖精了?你别吓我啊……这等不到秋后,就得吓死在这里。” “动物本性趋光,大如狮子也不例外,可我这火都点亮了大半天,笼子里一点动静都沒有,不觉得有鬼?弄不好,弄不好这血是狮子的,也说不定。” “让你这么一说,我后脊背都发麻,那咱们还不快走?好歹多叫几个管事的,做个主不是?” “这块一向由我负责,要是让袭之大人知道了……不如,我把门打开,你进去看看。” “凭什么?!这能打死狮子的,能是人么?!” “反正你也是要死的人,就帮帮忙呗。你看这两天我一直让你好吃好喝的,沒为难你吧?” 那死囚略微沉吟了片刻,“好!这要是去了,是不是也能入今古传奇了?” “我给你开门。”那人脸带兴奋掏出钥匙,一阵响后,牢笼门应声打开。 那死囚往前虚迈了半步,却突然回身,双手握住铁链子一抖,就卡在了那人的脖子上。死囚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几乎是以一个背摔的姿势扛起那人,可怜了活蹦乱跳一个人,脸也红了,眼也突了,舌头也耷拉了,死心塌地去找阎王爷报到了。 小璃睁着双惊恐的大眼睛,双手捂住了嘴,不知该如何是好。为什么刚原地满状态复活就要面临这种残酷场面。 第六十九话 人不如狐 “敢算计老子?!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死囚像扔抹布一样,把那人的尸首掷在了地上,俯下身子朝怀里、腰间一通乱摸,“他大爷的,钥匙放哪了。” 死囚抬起脚來对着尸首就是一通猛踹,像踹个麻袋,嘴里骂骂咧咧嘟哝着,沒有一点要停下的意思。 “不跑么?” “他大爷的,带着铁链子往哪……”死囚很自然地搭了腔,又突然觉得不妥,那后面牢笼的门像是咯吱咯吱响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气从背后嗖嗖地吹过來,像是能直接吹进骨缝里,身体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冷战。 “为什么要杀他?” “命苦啊。”死囚对于声音是谁发出的,心里已猜出了八成,这能悄无声息杀了狮子的“妖精”,听声音却是个温和的青年音,可又怕一回头看见个牛头马面什么的,心下一横,道,“是他先要杀我。我总不能送给他杀。” “可我明明看见是你杀了他,他都死了,你还在打他。” “笑话!看见的就能信?”死囚发现这“妖精”真是单纯得可以,也就沒那么怕了,“狮子是你杀的吧?它让你杀的?” “它,它要咬我……” 死囚听他说话开始磕巴,都快笑出了声,大着胆子转过身來,更觉得哭笑不得,眼前这勉强算个男人的家伙,眉清目秀的,除了发色、瞳色有点奇怪外,身形瘦长瘦长的,从面相看,该是个掐死鸡都得思想斗争的主儿,说话就开始随意起來,“好好的狮子,脑袋让你打得稀烂。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有!我只杀过动物,你杀的是人。”小璃嚷得挺大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人也是动物,还是种特别狡猾的动物。这话说多了都是废话。你怎么进來的?”面前这人怎么也和死囚画不上等号。 “你管我!刚才你们说的地宫啊,表演啊是什么意思?” “嚯!跟你沒什么可说的,让他出來。”死囚认定了牢笼里肯定还有位高手,上前一步,脸几乎贴上了小璃的脸,喘着粗气,像在传递一种压迫感。 又是那种腐朽的味道扑面而來,这人的嘴比狮子还要臭,小璃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正色道,“笼子里只有我。狮子被我一拳就打烂了,你要试试?” 小璃想了想,伸出了左拳头,攥得死死的,一副要打过去的样子,心里却一直默念千万别、千万别…… 死囚鼻中轻哼了一声,看见小璃纤细的手指,眼神中更多了不屑,伸出手就要去叼小璃的腕子,却在下一秒腰重重地撞上了石壁,紧接着右手掌火辣辣的巨痛如电击划过全身,惊恐地细看才发现,拇指、食指、中指已全部骨折,统统伸向了古怪的方向。 对面的小璃惊恐程度一点都不亚于死囚,不常用的左手怎么也能……不过他看起來只是受伤,自己控制能力的程度是不是已经稍微提高了一点呢? 嘎巴,嘎巴,嘎巴,连着三声脆响,那死囚竟然自己把手指骨正到了原來的位置,连眉头也沒多皱一下,抬眼望着小璃,嘴角似乎还溢出一抹笑來,“沒想到,够劲!你想不想出去?” 小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像看见一只怪物,自己随便选了条路就要走。 “嘿!往那边去,你可一辈子都出不去。” 小璃怎么会信他,这里就算再大,怎么会一辈子出不去?虽然自己是个路痴,常常辨不清方向,但还是决定走下去试一试,就算碰上有人阻拦也不用怕,小璃攥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 小璃加紧了步伐,好在那人并沒有跟上來,紧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前面的路越走越暗,不像有出口的样子,还渐渐有阴冷的风徐徐吹出來。正犹豫要不要折回原路的时候,前方右侧出现一条岔路,发出微弱的暖光,小璃毫不犹豫地转了过去,心想只要冲着有光的地方走,肯定沒错。 不知道这么走了多久,小璃真想扯下脖子上的“护身符”项链,现个原形奔跑來节省下体力,也随时警醒着,怕遇上个人什么的,可这一路走过來,连一点人的气味都沒有。 直到那微弱的暖光变成了熟悉的石壁上的火光,硕大的牢笼,一地的血迹……好吧,小璃突然间很颓丧,不得不承认自己又走回了原点,唯一的区别是那个死囚不见了。 不对!那地上的尸体是穿着囚衣的,头已经被砸碎,头发、骨渣溅了一地,小璃捂住嘴,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就这么一会工夫,会是谁干的?随后,背后传來了一阵轻笑。 “不用为他伤心。我只不过提高下他的利用价值。你要是沒什么事,就往旁边挪挪,” 那死囚已换上了那人的衣服,把呆愣在那的小璃往旁边推了推,很淡定地弯下身子,托起了那人的双肩,把他拽进了笼子里,摆在了可怜的狮子旁边,凑成了一对“人狮同笼”。 “你觉得这结局怎么样?还未正式开演,人和狮子就互殴致死。于是宴会取消,然后尸体被绞成肉馅做红烧丸子吃?” 死囚说得很陶醉,小璃却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要是沒什么意见,我就当你接受我的提议一起走了。”死囚重新将牢门锁上,把钥匙收在了怀里。一转身却正对上小璃冰冷的眼神,和刚才全然不同的气场,“你要干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小璃右手指尖凝结了一层雪白的雾气,轻轻划过死囚的颈子,死囚的表情就定格成了惊恐,身体像个石雕像一样倒了下去。颈子上一条惨白的冰冻线,逐渐变成黑紫色的一圈,像极了铁链子的勒痕。 小璃重复着同样的搬尸体、锁门的动作,把钥匙揣进自己怀里时,不忘冲着那死囚的尸体说了句,“你说的对,人有时确实和动物沒什么两样,不,是根本就不如动物。” 第七十话 士别三日 小璃很厌弃地蹭着右手指尖,他第一次杀人了,心里却少有的平静,这就像有些底线一旦踏破,那呈现在眼前的整个世界都不同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小璃初尝到强力所带來的快意,这滋味居然让自己有点小小的兴奋……又向着与刚才完全相反的方向跑了去。 很多动物都有夜视的能力,人在这方面显然是退化了。尤其是刚进入一个黑暗的空间,与盲人沒什么两样。但人也会慢慢适应,只要有微弱的光线在,就可以在地下前行。 斯墨就这样在通道中前行着,借助着吹燃的火折子那一豆大的红光。眼前的岔路一条连着一条,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原点……脚步的些微飘忽,让他也有点质疑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否太过冲动了。因为随着穴道的解开,血液以比平时快上几倍的速度在右胳膊里奔流,原本的麻木被一寸一寸的灼热和咬噬所取代,冷汗早已打湿了额前的几缕散发。 他本想用最强烈的疼痛來保持清醒,來迫使自己不陷入到弑杀嗜血的癫狂之中,现在却在想方设法激发,只期望他能如以往那样出现。或者……他抽出了腰间的“浴璃剑”,这第一时间夺回來的兵刃,在常人眼中如废铁一般的剑,不运一两成内功,甚至都难以划伤自己…… 乌青的右臂上,寒光一闪,钝刃所过之处,除了一点拉扯,一丝疼痛的感觉都沒有。(..info无弹窗广告)暗黑色的血涌出,淌下來,一滴一滴洒在干燥的石板路上,形成了一条绵延的血链。 全然不顾会被追踪的危险。只是,被封印了灵力的你,可以闻到这气息吗?可以给我一点回应吗?我只该把你留在身边,只该凭自己的力量保护你,不该假以他人之手,斯墨厌极了现在这种无力感。作为将军,那种千军万马都在掌控之中的自信,此刻碎成了渣渣。他不知道他在哪,更无法确定他现在到底是死,还是活? 低沉而绵长的声音传來,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乐器发出的,却让这原本清冷的所在多了几分庄严肃穆。还有非常清晰的马蹄声、大队人马的脚步声……从声音的整齐度來看,很像训练有素的仪仗部队,看來是这阴冷的地宫里來了“贵客”。 袭之真的如约请來了皇帝老儿?斯墨更是焦急,却听见不远处传來阵嘈杂的人声。 “大人!不好了!洪大人,还有今天晚上表演的狮子和死囚,都,都……” “不是你磕巴的时候!都怎么了?贵客都來了,宴席马上就开。” “死……了……” “你给我再说一遍?!” “刚小的去寻带走死囚的洪大人,结果发现,洪大人、死囚,还有狮子都死了,洪大人看样子像是被人勒死的,死囚和狮子更惨,脑袋稀烂的躺在笼子里……那个和狮子一同运进來的妖精却不见了!” “笼子可有被破坏的痕迹?都有谁有钥匙?” “回大人,该是用钥匙开的,还沒忘了锁上。这块向來是洪大人负责,事关体大,钥匙也只有他拿着。您说洪大人会不会是被死囚用铁链子勒死的?可又为什么要打开笼子,放走妖精?” “或许那当真是个妖精,死囚是被迷惑了也说不定。不然也够蠢得可以了。此事來龙去脉有待斟酌。你们先不要传了风声出去,留两个在这守着,其他的暗暗寻着。等我去禀报了袭之大人再做定夺。” 小璃醒了?逃脱了?以他路痴的本性,多半更找不到出路。虽然知道了小璃还活着,但斯墨心里有太多的疑问,神经完全放松不下來,而更为紧急的是,有几个人像是往这边跑过來了…… 好在为了通风考虑,石壁上方穿凿了些蜂窝状的孔洞,斯墨以单手戳进孔洞中,如一只壁虎,将整个身体贴服在了石壁的上方。 斯墨刚一靠定,三人组成的小队就跑了过來,为首的一个,手中擎着一支火把,本影影绰绰的光刚跑了沒几步,就悄无声息地灭掉了,紧接着是噗、噗两声闷响,似是后面两个跟得太急,三人撞在了一起。 “哎哟!哪來的邪风?你长了眼沒有?头够硬的。” “出口在哪?” 为首的一个正骂骂咧咧地寻着怀里的火折子,却突然听见背后极近的地方,传來个完全陌生的男声,听起來年纪不大,却带过來一股极阴寒的风,吹得他头皮发麻。 “丁六?牛二?”为首的颤着喊后面那两人的名字,哪有个回应。 “快告诉我,出口在哪?” “你,你是谁?你把他们怎么了?”为首的本清亮的嗓音变得极度扭曲。 “我一拳打死了狮子。还有那个恶臭无比的家伙。至于这两个……会不会是睡着了?” 后面那人语气和缓,说到最后像是在询问自己,可为首的只觉得如听丧钟,睡着了不就是死了的委婉说法?自己赌钱的时候怎么沒有这么好的运气,刚说妖精,自己就碰见妖精了……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为首的也不敢回身,跪在地上只是一味磕头。 “我问你出口在哪啊?”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仍是只会磕头。 “你怎么连个话都不会说了?”为首的只觉得后颈处一阵冰凉,就像被吊在冰原之上,一寸一寸冷到刺骨。 “小璃,放开他。再不放,他会死。” 那死字就像一道闪电,劈在小璃的手上就是一抖,为首的应声如麻袋般倒在了地上。 “墨鱼丸?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看我现在多厉害!我可以保护自己了!真的!”从在冰原深谷里,小璃就期待着这一天,幻想着自己获得力量后就可以与斯墨、玉颜、朱四并肩而行。而此刻,眼前这依旧看不穿的乌黑双瞳,熟悉而低哑的嗓音,墨鱼丸就这么飘然而至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只是神色有些异样,像盯着一个陌生人般充满了警惕。 第七十一话 地宫云雨 只是一天的工夫,确切地说,还不到一整夜,眼前的人白发、蓝瞳,周身散发着寒气,究竟发生了什么让道长的封印完全失去了作用?斯墨的脑子里完全是不好的预感,特别是当他看到小璃学会了“胁迫”,学会了“杀人”,更认定了自己的预感,一股强大的被撕裂的疼痛交织着灼热,似乎下一刻就要从身体里奔流出來,而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追魂术,起源于远古,通过一代一代的大祭司与“先知”缔结契约的方式实现,唯一的解法就是道长的以白骨做替身,而一旦这方法被识破,也就相当于触怒了上古的真神,神罚之下会自动进入“无有解法,不死不休”的状态,换句话说,这人要么如木偶一般被人操控,要么就只有一死才可解脱。 斯墨和谁都沒有提起过道长的这个警告,因为他从沒想过这会发生,也根本不允许它发生,但眼前发生的一切,足以动摇他的信心,小璃变得太快了,那个纯真又有些胆小的孩子,眼神里居然也有了杀意,这一定不再是他了,起码不是自己一直以來认识的,并想要保护的他了。斯墨像是在决定着什么,又好像很犹疑。 斯墨沒有答话,侧身绕过了小璃,矮下身去探了探那三个人的鼻息,还好,虽然气息微弱,但命还在,看來只是冻伤和惊吓暂时使他们进入了昏睡状态。(..info好看的小说) “墨鱼丸,我不是说过了,他们只是睡着了,沒事的。我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能力了,刚才那几个就只能怪他们倒霉了,给我练了手。”小璃很是兴奋雀跃围着斯墨讲,全然沒有发觉异样。 “那几个人是你杀的?”斯墨缓缓站起身,声音依旧平缓而低沉。 “不是的!那个人是那个人杀的。狮子嘛,是我不小心打死的,因为他扑过來咬我!那大白尖牙都快碰到我脸了!至于那个人,只能说,他该死。” “那他们几个呢?” “你也知道我不擅长认路的,咳,我都來來回回转好多圈了。很着急啊!我可不能一辈子困在这,我还要去找你,当然,我知道你也会來找我的。”小璃顿了顿,又道,“我不想伤害他们,可我怕被抓,也怕一个人搞不定三个人,只好先下手了。如果今后我可以修炼得更好,也许会做得更好些。” “哦。你什么时候到的袭之府上?” “袭之?那是谁?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睡,起初应该是在车上,等我醒了就在这了。现在回想起來好险,大概我再晚醒來一会,就该给狮子当点心了。你就见不着我了。对了,我听他们说什么地宫啊,表演啊。墨鱼丸,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在车上有沒有听见什么声音,或者梦见了什么?”斯墨正对着小璃,那视线笔直而锐利,像要穿透眸子,直看到心底。 “啊啊,这个我要慢慢跟你说。应该不是做梦,是真的,我遇到了传说中的狐王,他教我控制灵力,教我认字……”小璃绘声绘色地将梦里的情境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见斯墨仍沒有反应,又拍了下脑门,道,“狐王还给了我这个。” 小璃扯出了贴着胸口戴的那块小黑石头,“这可是狐王石斧上的。有了它,就不用怕那个梓桐的外公了。迟钝墨,你是不是还沒发现我已经变回來了啊?这回咱们的同月同日生三人组终于可以一起行动了!对了!你们是被关到这里來了吗?玉颜呢?” 借着火折子的光,斯墨反复端详着被小璃说得神乎其神的小物件,说是块石头,却又不十分普通,有种黑曜石般润泽的光,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把玩、珍藏的。“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当然,你的名字我也会写哦。”说着小璃摊开了斯墨的左手掌,在掌心上一通划拉。 “嘛,我现在只是会写一些,等咱们解决了这里的事之后,回去你要教我写字!还有啊!你画给我的册子,我可是看上瘾了,你可不要看我认字了就不给我画了。这些人太讨厌了!本來你的画我都揣在怀里的,可是晚上睡觉不老实,怕给揉坏了,就放在了枕头底下,希望回去的时候,别被他们扔了。” “我以为……”斯墨亲手将那石头项链塞回到小璃的怀里,滚烫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上,一阵似曾相识的安心。 “以为我一气之下撕了么?本來是打算撕來着,可回去之后肚子就饿了,就去找吃的,等吃饱了,又开始犯困……” 小璃继续嘀咕着,嘴唇却突然被如火焰般燃烧的薄削双唇含住了,斯墨的吻突如其來,贪婪而大力,更像咬噬,刺痛伴着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來,索取再索取,如同强大的捕食者爱上了受惊的猎物,用一寸寸的进攻來表达深切的爱意。 “墨……”小璃急促地喘息着,來不及说出他的名字,身体不自觉地像扭糖一样贴了上去,不顾那身子几乎能烫伤自己的温度。 “小璃。”斯墨声音低闷,已完全淹沒在了小璃的胸口上。 “是我。墨,我是你的冰糖璃。让我永远在你身边好吗?”小璃像一只考拉一样,完全攀吊在斯墨的身上,头微向上仰着,用战栗和强而有力的心跳回应着斯墨的疯狂。 “不。”斯墨几乎在低声地咆哮。 小璃一怔,几乎从斯墨的身体上松垮下來,却被墨单手有力地拖住了颈子,一路咬噬而上,从肩到颈留下一片粉红。“是我,我永远在你身边。” “不扯谎了?” “嗯。” “不赶我走了?” “嗯。” “不再为我好了?” “嗯?放肆!” “啊……” 小璃终究隐忍不住,呼喊了出來,而每喊出一声,却好像都起了反作用,那劲头如海浪般,一浪高过一浪,直到最后的理智都沉沦在**之中。 第七十二话 我要幸福 狂乱颠倒,须臾间就过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斯墨帮着小璃整理衣衫还不忘打趣。 “我这么辛苦种下的,却一点都沒留下。” 斯墨的食指划过了小璃白皙的脖子,那里早已恢复了光洁如玉。强大的自愈能力自然是好,可有时候,还真是破坏情趣。 “我不介意你再种啊~”小璃居然一改往日低头羞涩的样子,直直地盯着斯墨,双手勾着颈子,粉红色的舌头半吐,充满了挑衅的味道,“你出了很多汗诶,是年纪太大开始体力不支了么?”隔着衣服,小璃都感受到了那潮热的气息在蒸发。 “哎。”斯墨像是很苦恼地叹了口气,眉头微皱着把脸转向忧伤的45度,“这都要怪某人,一心一意和我的胳膊作对,咬了再砍,砍了再取骨。刚才为了吸引某人的注意,又是解穴又是放血,结果某人的心思完全在几个小兵身上,我是被华丽丽地忽略了吧?” “墨鱼丸,我头次发现你装起可怜來,完全沒有诚意。将军大人说话,永远是被动式的,命令式的。你要是以后能好好说话,不惹我生气呢,我会考虑治好你的胳膊的。看你还有來寻我的心呢,就暂且给你止个疼先。” 小璃不再像从前,催动冰莲离开身体,而是将一股白色的冰雾凝结到自己的指尖,轻轻戳在斯墨的左肩、左臂,就像一条清流安抚了高烧中的猛兽,斯墨的神情终于变得淡定下來,看着小璃娴熟、精准的手法,眼里有了从未有过的期许与欣赏。 “果然妙手神医。不过,神医璃。你现在最好把衣服换了,我送你出去。”斯墨已经蹲下去开始剥那人的衣服。 “不是说好了无论如何都要在一处。看我给你止了疼就反悔了?”小璃赌气样的扯住了斯墨的袖子,却终究沒敢拉得太用力。 斯墨只好重新站起來,将小璃拉到一边,半边身子欺着石壁,湿哒哒的长发几乎和小璃的白发交织在一起,“本來我和玉颜都进了天牢,百无聊赖,正准备睡觉。” “你和……玉颜……睡觉?”小璃的声调越來越高。 “他在他的牢房,我在我的牢房。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咳,我为什么跟你解释这个?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时候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马公公來了。这还在预料之内。我沒料到的是,他们居然会去朱四那,把你也绑到京城來。” “现在咱们是在京城?” “沒错,这里是城郊的一处地下皇宫。是皇宫贵胄闲着沒事观看死囚和猛兽决斗的地方。而恰巧有个多年前和我有一面之缘的人,爱把猛兽养來做宠物。又恰巧他昨晚沒有伺候圣驾,一早精力旺盛地纵马狂奔。恰巧碰到负责押送你的马车,见你通体发白光又昏睡不醒,就当个灵物拐到了他自己府里。又像献宝一般,把你替了死囚,连同狮子一起送到了这。” “那还真要叫他们失望了。这狮子刚要扑过來就被我一拳打扁了,一点观赏性都沒有。还溅了一地的血,不影响食欲?沒想到我只是睡了一觉,就发生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所以说,那个马公公用我來要挟你和玉颜进宫见皇上?” “别臭美了。主要还是为了京望他们的未來考虑……” “我就知道,你向來兄弟、朋友第一。我就是个宠物!”小璃揉搓着斯墨的头发,像极了玩线球的小猫。 “你不信我的人,总要信我和玉颜的本事。那天牢怎么能关得住我们?马车左右随便安插几个护卫又怎么能挡得了我们?不然的话,我们怎么一路追到袭之府上,又追來了这里。”斯墨一把抓住了那还在撩拨的小爪子,任那指甲抠到了腕子上。 “切。”小璃似轻哼了一声,但马上掩饰不住笑意,“我就说嘛,玉颜怎么会忍心我让人捉了去。不像有的人。见了我还要先审问一番,别以为我刚才沒听出來哦。不过,狐王教了我很多道理,我已经是非常有涵养的人,还有冰狐了。” “他好你自去找他,从这往东。” “明明知道我……咳。我辨不清方向。找就找,谁怕了不成。” “你确实不一样了。可这里不是丛林。杀人要抵命,更别说还是个朝廷官员。” “他不是我杀的!” “现在问題不在于是不是你杀的,而在于他们会不会认定是你。简单点说,就是他们不会费人力,费钱财去审这么一桩案子。因为这地方本就不该存在,怕是朝中大臣知道的也不多。为避免横生枝节,旁人议论,应该会草草应付了事。又恰好有你这么一个妖精來治罪,何乐而不为?” “你说的我头好晕……” “总而言之,你先出去就对了。” 斯墨又牵起小璃的手到那二人旁边,却被狠狠地甩开了。 “你说什么我都不听,都不听。换衣服可以。就让我装成小兵偷偷跟在你们后边呗!你怎么知道出去外面就沒有埋伏什么的,不怕再出什么事了?不怕我又被别的什么人掳走?”小璃把下颌放在了斯墨的肩膀上,对着耳朵轻轻说,“你的伤我很不放心。玉颜总单独行动,我也不放心。我对那个什么皇上也非常不放心,对遇到的这些人统统不放心。” “这是一下子从呆萌的属性跳转到**,不对,唠叨婆子属性了?好了。说不动你。” “那你是答应了?!哈哈……太好了!果然,幸福什么的,都得尽力争取才行!” “弄不好命都要搭进去,还幸福?” “什么样是幸福的,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可以定义。” “知道了。我不能自以为是替你做决定。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听出城墙來,你也得听。别再想忽悠我离开你们,什么一堆为我好的大道理,打着照顾我、保护我的旗号,那太让人压抑了。我不需要。我就想和你们并肩作战,让你们也能感受到我的力量与存在。” 第七十三话 恩人再见 袭之心里乱的很,一面是自己唯一真正在乎的弟弟,是对兄弟俩有过活命之恩的墨将军;一面是宠着自己、养着自己的皇上。害了兄弟,对不起恩人,是无情无义、禽兽不如;可要因此得罪了皇上,轻则从此受冷落,弄不好弟弟就要重新和自己过乞儿的生活。重则立时丧命,自己无所谓,可弟弟八成也活不成。他赌不起。 急匆匆出來才发现衣服沒换,妆也半残,这香云纱的衣服质地是不错,可这黑颜色……是要去奔丧么?想來自己身世着实可怜,却连个哀伤的空儿都沒有,必须立时盘算下來,既然谁都拿他做棋子,他又怎么能不想好后着? 想到这里,袭之强打起精神來,偷偷潜回了宅院,后院已空无一人,心中登时一紧,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推开了弟弟的房门,见那小小人已大字形躺倒在床上睡熟了,不知是哭是笑地自言自语起來,“恩公一把年纪,做人却如此幼稚。只要你好好的,别的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袭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回到自己的卧房,脱下黑色的香云纱衫子,换上了那套自己最得意的湘妃色暗花缎子袍,马上整个人就精神了起來。又取來黑色的皮质软鞭代替丝绦束在了腰上。 袭之对着铜镜将本就有些松垮的发髻又抽出來几缕,但乱而不散,有种慵懒的美感。再看那镜中人,虽然面色惨白了些,但扑些胭脂也就不着痕迹了。袭之不自觉地捧住自己的脸,露出一抹惨笑。 撑身站起,袭之双手颤抖着从梳妆台上一檀木匣子里托出个纯金的八宝簪子,对着自己光滑的颈子就狠划了下,留下道刺目的血痕,血滴在袍子上,几点暗红血斑晕染开,像极了湘妃竹泪,好不凄艳。 几乎是一脚踢开了门,袭之一路跑着來到了街上。有几分狼狈落魄的样子与一早判若两人,倒是吓坏了等在外面的几个护卫,忙奔上前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大人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刚进來两个护卫,说什么奉命要把那个发白光的妖怪带回皇宫里。为了皇上的安全,我当然不能应允。沒料到……”袭之越说越激动,脸颊绯红,几近哽咽,又抽吸了口气道,“哎!跟你们说也是白说。快带我回宫去见皇上,不然的话,就要出大事了!” “那两个人呢?”护卫面面相觑,沒有动身。 “你们这群呆子!那两个是假扮的都瞧不出!哎哟!沒看把我都弄伤了?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皇上不治你们的罪!”袭之竟自纵身一跃上了马车,挑下帘子。 几个护卫闻言也都上马的上马、驾车的驾车,不敢有一点怠慢。 红墙碧瓦、汉白玉的栏杆,数不清的雕龙刻凤,这就是本朝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枢纽,住着个号称掌控着最高权力的男人,我们一般称他为皇上,也有人叫他天,叫他父皇,叫他皇帝老儿…… 皇帝称病,已经多日不与大臣们议事,反是他的兄弟肃王爷处,据说门庭若市,势力一日更胜过一日。即便如此,也沒见皇上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时而在内殿召集些体己的大臣,也不知道在商议什么。皇上身边的太监们,倒是挺忙,不再只局限于内务,而是经常看他们结对出宫办事,但具体办的什么差,却只有皇帝一人知道,也只有他的命令,太监们才听。 这次去带斯墨、玉颜公子來京城,本也不劳烦马公公,一则年纪大了,二则他自小伺候皇上,向來是寸步都未远离过的。为什么要搞得如此兴师动众? 有护卫私下议论,说什么皇上年轻时也是个情种,曾看上了那边的一大户家的闺女,两人情愫暗结,却难敌劳燕分飞的命运,女子另嫁当地富贾,,白鹤楼的东家,却听说这女的死得早,留下个孩子來,都传是皇上的龙种,现在十几岁年纪就已继承家业,很是了得。皇上大概是怕自己病重见不着最后一面吧…… 也有说是因为皇上当年受人挑唆,错杀了墨将军满门,现如今见自己势力日微,有重新修好之心,派个身边的人去,大概是要表示诚意…… 作为皇帝,这世上最孤独的人,早已习惯了众说纷纭。而此刻他却淡定不起來,殿内有些清冷,马公公则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垂着双手站在下面。本來他这计策是用的不错的,还有什么能比以重情之人最在意的“情人”做威胁更妙的法子?可一路下來,撇开马公公被吓得尿了裤子不谈,单说现在这最重要的三人全无踪影的局面,就不太好收场了。 要现在就治马公公的罪吗?可是那又有何用?还是赌那个人的性子不变吧,毕竟自己手里还有“四张小牌”。可有时,转机就是來的这么快。一个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奔到殿外,喘了好几口气才稳步买进來匍匐在地说,“启禀皇上,袭之大人求见。” 皇上听见这个名字,本就阴沉的脸色更难看了,“我沒召见,他來做什么。就说我在和大臣议事,让他先回去。” “启禀皇上,他还说,他要说的事万分紧急,如果,如果您不见他的话,他就死在殿外。” “大胆!他这是在要挟朕么。”原本斜靠在软垫上的皇帝噌地坐起,声音陡然升高了几个分贝。 “皇上息怒。这袭之向來是个谨慎、懂事的。今天大概是真遇到什么紧急事,一时口不择言了。依老奴看,不如先让他进來问个明白,再追责不迟。” 挺直了脖子、愤愤然的皇上又好像突然被抽去了力气,软了下來,旁边马上有近身的小太监上前扶住,重新靠好了软垫。皇帝垂着头缓了好一阵子,才抬起手轻挥了挥。 下面的马公公马上令传话的小太监把袭之招进來。 只见袭之一脸的梨花带雨,说楚楚可怜也不过分,虽姿容散乱,但不失礼数,恭恭敬敬上得殿來,匍匐在地,一双碧眼凝望着皇上,话未出口先啜泣了两声,更显得无限隐忍、婉转,“皇上一定要给小的做主啊。墨将军他……欺负了小的……” 第七十四话 八宝金簪 幸亏这殿里只有皇上、马公公,随侍的小太监。纵然如此,马公公还是连忙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见状非常乖觉地退了出去。 “饭不能乱吃,话更不能乱讲。袭之,说这些有的沒的,是沒睡醒啊?”马公公狠狠地白了袭之一眼,显然今天的袭之从样貌到言谈都不同往日,心下有些后悔刚才非要让他进來。 袭之一动不动,只一双含水的碧眼凝望着皇上。 “你先下去吧。袭之,近些,坐到我榻上來,让我瞧瞧。”皇上侧卧在榻上向里靠了靠,拍了拍床沿。 袭之低头向前,竟是挪动膝盖,一点点跪上去的。 马公公边退边摇了摇头,倒是自己讨了个沒趣,这袭之现在的地位,连陪着皇上长大的他也看不懂了。皇上三宫六院,最不缺的就是各式各样、极尽能事侍奉他的女人。可随着年纪渐长,这皇帝爷突然天灵盖灵光乍现,偏偏开始宠幸男色,颇有两汉之风,独宠一人。而这人偏又出身低微,不知道有哪里特别,或可说真爱从不需要理由? 见袭之跪上來,皇上很是怜惜,竟移下榻來握住了那双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怎么这么凉?” “袭之沒事。皇上快些躺好才是。”扣在皇上宽厚温热的掌中,袭之只觉得双眼一阵阵发热,俯下身子拉起一边的薄被盖在了皇上身上,鬓间的香味也随着这一倾身,扩散开來。(..info好看的小说) “美人香暖,衣袂蹁跹。这后宫三千,沒有谁能比得了袭之你。还记得当年为什么给你取‘袭之’这个名字吗?” “怎么会忘。那还是我头次遇到皇上。可我当年愚笨,还不认得您就是皇上,说了很多傻乎乎的话,又哭又笑,好像还喝醉了酒,跌在了胭脂摊子上,一身的红粉菲菲,香气袭人……现在想想,皇上给我起这个名字,是笑我傻吧?”袭之眼睛弯成了新月,一双手始终乖巧地放在皇上的手掌中。 “怎么会。你性子单纯、率直,和你在一块,连朕都觉得轻松了不少。况且不是我夸自己的眼光。你看这后宫女人虽然多,可有一个能配得上湘妃色?穿出來不是俗艳,就是小家子气。只有你,美而不骄,艳而不俗,甚得斑竹泪的真谛。袭之二字,就有惊诧之意,你是惊到朕了,一下子就戳到了朕心里。” 袭之一双手早已被皇上攥紧了放进怀里,“还有这八宝簪子。本來朕最讨厌黄白之物,觉得俗不可耐,腐臭之极,远比不得玉石。可自从这金簪子插进你的鬓间,我就改主意了。原來这世间物本无好坏之别,遇黑则黑,遇白则白。遇到美人你,就立时大气了。” 像是头次被皇上如此夸奖,袭之大着胆子将头也靠在了皇上的胸膛之上,“袭之本身无长物,得皇上恩典,才有今日之荣耀。若说袭之有什么,那都是皇上给的。无论您让袭之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哦?”皇上声音一扬,手似无意地抚在了袭之颈子处的血痕之上。 袭之吃痛,抽了口冷气。 “他划伤的你?” “是……” “他是吃了豹子胆了。看看,这么深的伤口,八成是要留疤了。” “皇上要替袭之做主啊。” “好!我这就派人去割了他的头回來给你消气。” “好啊皇上,他和他叫玉颜的朋友都去了城郊的地宫,若现在派人去找,大概他们还困在里面。” “原來如此。”皇上像是被什么呛着了,突然咳嗽起來,袭之慌乱地坐起,溜到床边,轻抚着皇上的后背。 “这簪子还像新的一样。”不知什么时候,袭之鬓间的簪子已经到了皇上的手中,拿到近前,不住地摩挲着,“看你头发都乱了,我來替你挽起來吧。” “怎么能劳动皇上,还是我自己來吧。”袭之去拿那簪子,皇上却执意让他转过身去,一双温热的大手梳理着发丝,“看这一头的乌发,多年轻,多有活力。袭之,你虽然书念的不多,但你很聪明。我來问你,这八宝金簪除了挽头发,还有什么用处?要是答对了,朕有赏。” “袭之愚钝,袭之不知。” “装乖卖傻久了,人只会变得无趣。袭之不要和他们学。”皇上脸凑得很近,温热的鼻息几乎喷到了脖颈间,“不过这次朕就告诉你这八宝金簪的另一个用途吧!” “好。” 很微弱的一声响之后,这“好”字就凝结在了袭之的口腔里,两只眼圆溜溜空洞洞地看着远方。与刚才唯一的不同是,后脑最薄弱处多了道刺目的金闪闪,那簪子尖锐的一边已全部沒入了袭之脑中。皇上用最迅疾的行动,给了他个到死都惊讶的答案,“簪子还可以杀人。” 皇上翻身站起,顺势一脚将袭之的尸体踹到了殿下,从怀里掏出帕子,使劲地搓着几根手指,这空挡,马公公等人早听见了动静,以为皇上出了什么异状,一并冲了进來,反而惊呆在原处,倒是皇上发话了。 “是猫,就好好当你的猫。做狗,就好好做你的狗。怕就怕把自己当了人,还要让别人拿你当人。你不配!在我面前装可怜、耍心机,你还嫩了点。今日能这么对你有一饭之恩的人,明日会不会背叛我,只会看形势是否对自己有利。”皇上很厌恶地将帕子丢了下去,盖住了那袭之仍睁着的眼,“他家里还有个弟弟?” “是。好像是个傻子。不但长不大,还人事不知。” “那还留着做什么。你派人去做得干脆点,让他陪自己的哥哥上路,也不枉疼他一场。” “是。” “不急于现在。你先陪我去趟地宫,咱们墨大将军,我还真是沒看错了他。” “恕老奴多嘴,这斯墨说话句句难听,傲慢、托大,做一点事就老大的不乐意。您沒必要一而再迁就于他。” “你啊你啊,白活了这么大岁数。刚还说袭之乖巧懂事,他演戏给朕看,你都沒半点察觉。你看他脖子上伤口的方向和深度。唉,挺好看一孩子,怎么心思这么重呢。斯墨欺负他?哈哈哈……你可看过咱们这位大将军属意过谁?除了带兵打仗,男女双色全不近。所以你这次说到那个什么璃,我倒是不信。” “那恕老奴大胆,敢和您打赌。” “就赌个八宝金簪吧。” “咳咳……您一会看了便知。” 第七十五话 一往情深 黑漆漆的山洞里,还隐约可以闻到血腥气,而火光的那边,一个黑子男子裸着上半身,正忙着拨柴火。 小璃刚要起身。 “坐着别动!” 那男人喊得很大声,像是在呵斥。冰璃想发作,却瞥见了搭在石头上的,是自己的白色袍子,沒错,盖在身上的,正是从某人身上消失了的黑色长衫。 “你对我做了什么?”冰璃红着脸,低下了头。 “真是好笑,就你一个人逃了出來,你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下地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反而关心自己被人换了衣裳。”那黑衣男子拣了石头上的衣服递了过去。 “只我一个逃了?”这词轰地压过來,冰璃觉得呼吸急促起來,如冬夜一样冰冷。 “喂,我刚把你救回來,你就打算死在这?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黑衣男子刚要过來,却被冰璃止住,问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題,不然,我,就是死了,也不让你靠近半步。你是谁?从哪里來?你怎么知道地宫的事?”说出的每句话都要耗费更多的氧气,胸前的衣襟已经被冰璃抓皱了。 “要杀你,你现在已不可能和我对话,该告诉你的,必然会跟你讲。一个不懂事的小子,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逞强的资本?”黑衣男子取下了腰间的一个小瓷瓶。 再想张口反驳,却被硬塞了一颗苦涩无双的药丸,下巴一扳,连吐出來的可能都沒有,冰璃头次见识了什么叫粗暴,眼泪汪汪地捶着自己胸口,却突然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冰璃本觉得内里的气息大乱,一口气四处乱窜不得出口,正憋闷着。这男子手里的药丸却能让自己即刻恢复,真是不可思议。 “毒药。” 冰璃看着那张灰白色的死脸,读不出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还是说什么你都不信?我最厌烦的就是无休止的解释,所以,这个你认识吧?” 黑衣男子递过來一件玉佩,温润如脂,冰璃一瞧就认出是哥哥的,忙抓在手里,“怎么在你手里?快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能认出东西了,看來现在才是真正清醒了。这玉佩是你哥哥交给我的,就为了有个印信,省得我救了你还要背黑锅。” 冰璃现在才有精神仔细端详这个男子,眸子很黑,并不看他,只望着高处,身材很是瘦削,不能想象他能有力气把自己一路抱到这,由于中间一段记忆如空白的胶片,让她虽不敢太轻信,但却比刚刚安心了许多。“想让我相信你,现在连个名字都不说,还有这玉佩,也有可能是你偷的,夺的。” “嗯,貌似和刚才比不那么笨了,看來沒落下什么毛病。天山上的几位真如先前所誓,半个字都沒透露给你。你和哥哥都不是他们的孩子,你是我的亲弟弟。刚才给你的那块玉是我的,这块是咱们母亲的,你可以仔细瞧瞧。” 虽都是羊脂玉佩,虽都雕了冰莲,手中的这块落花向左,与另一块的方向相异。 “成对的玉佩多得是,你要是和我父母相熟,仿着样子雕一块也并不是难事。”小璃再纯直都已经明白了人心险恶,看他说出句这么颠覆自己的三观的话,忍不住吐槽几句。 “母亲來自北方,父亲來自天山,他们一直相信能走到一起是冥冥之中的缘分。雕龙凤呈祥,福禄寿喜的遍地皆是,可雕冰莲的,又有几人?” “冰莲?北方?天山?”冰璃脑中一阵轰响,那个纯净了一百多年的世界突然裂开了巨大的口子。 “可惜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不然你不会跟我分开,更不会被送去天山。本來这个秘密是要带进坟墓的,可上个月,我收到个消息,说你身处险地,让我务必带你离开。” “我不信,除非你带我回去看。还有,你既然能带我出來,为什么不救……”冰璃突然想起那日的厮杀、呐喊,那些如雨的弓箭。 “那里面的人,一个一个都死掉,也死不足惜。再说我只将将救你出來,可沒空儿救他们。” “哥哥?我怎么会再有个哥哥?我的哥哥断不会这么冷漠。见死不救,你就是我的仇人。我要回地宫去!”冰璃将玉佩狠狠地摔在岩石上,碎片四散飞溅。 “这里不是天山,我也不会像那什么王兄对你呵护备至。无论你恨我也好,想杀我也罢,休想离开半步!还有,你敢摔了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你个混账东西!”黑衣男子一巴掌打过去,冰璃僵住了,嘴角一抹刺目的血色。 “饿了吧?”黑衣男子递过來一个饼子。 冰璃递过去个白眼,接过了那硬邦邦的干粮,勉强啃了一口,又被玉米、黑豆之类的混合物噎得喘不过气。 “你不必动半夜逃走的念头,免得我还要找你的尸体,或者一出去就被豺狼吃了,倒是让我省心。” “敢吃我的豺狼还沒出生呢。我不走。但我的那些弟兄和我生死一场,祭拜他们总可以吧?”冰璃起身,就要出洞。 “还算是有情有义。天色已晚,明天去市集,起码买点香烛纸马。我也拜上一拜。” 日落后的山洞外,黑漆漆的狰狞相,呼啸着风凄厉的声响,冰璃缩了回來,凑在火堆边,“你想他们吗?从來不曾拥有过的,就是失去了,也感觉不到痛惜。” “过去的沒有必要再提起,只有现在是有意义的。保护好你,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黑衣男子沒在语气中加入一丝一毫的感情。 “沒有这件事发生,你我本來是陌路人,你沒义务來救我,你不來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是我做人的原则,就算你不是我弟弟,我也会去。说出事实无非是断了你的无理取闹。” “明明救了人,明明关心我,又为什么要装得冷冰冰呢?做我的哥哥你不情愿?”黑衣男子的话总是激在冰璃心中的柔软处,让他下意识地扔出平日说不出的话反驳。 “睡吧,这夜里不太平,我出去看看。” “喂!”冰璃望着那凝重的黑色背影,还是缓不过神來。 第七十六话 一路向北 忽明忽暗,忽暗又忽明,看着眼前的风景一直在变换,却说不了话,也动弹不得。(..info)周围像是有人和自己说话,却好像隔着什么,忽大忽小,听不真切。唯一感受得到的是越來越冷的空气,和呼呼的风声。这是一下子到了冬天,还是到了塞北极寒之地,斯墨不知道。只是隐约觉得心里发空,好像遗漏了什么,又完全想不起來。 再睁眼时,斯墨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自己是被生生热醒的,就像是笼屉里的包子,被热腾腾的汗包裹着,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说不出的黏腻。很自然地想掀开身上的被子,却突然听见一阵爽朗的女人笑声,手又缩了回來,汗也退了下去,登时清醒了不少。 “哟!这位叔叔是害羞了?放心吧!你进來的时候,衣服是我替你换的,该看的早就看完了。”进來的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体态丰满,只穿着一件粗布单衣,一手拿着粗瓷茶碗,一手是把提梁壶,三两步就來到了斯墨床前,满斟了一碗递了过去,“说出來别笑话,叔叔长得文质,身板却如此精壮,叫人喜欢得紧。”说罢又是阵笑。 这女子话虽说得直白,但却并不让人讨厌,斯墨只很礼貌地回以一笑,还是想先喝口水压压燥热。可刚喝了一口,斯墨就后悔了,要不是那女子正殷切地瞧着自己,这口非得喷出來不可。原是自己太着急了,都沒多看碗里一眼。这碗里装的不是水,更不是茶,而是种酸倒牙的白色液体…… “快趁热喝啊!这是我们这里最珍贵的酸马奶,对身体可好了,我们平时都舍不得喝的。要是不够,这壶里还有,都是给你的!” 听这女子如此说,真是盛情难却。斯墨终究是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吞下了这一碗。这无以伦比的酸马奶超越了斯墨过去几十年挑战过的各种烈酒。一划过喉咙顿时整个胸膛里都翻腾着酸楚,腮帮子轻微地抽搐着,看起來却有点像微笑。 “哈哈,叔叔这是笑了么?他们都唬我说叔你早年被人下过毒,是不会笑的。” 女子热情地夺过碗去,又斟满了递过來。斯墨见状只好装作咳嗽不止。好在那女子马上放下了碗和壶,凑过來就要拍背。斯墨却突然止了咳嗽,腰板挺得笔直,几乎靠在了墙上,让那女子连个插手的空挡都沒有,只得笑嘻嘻地拣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又搭起话來,“叔……” “慢着。这位大姐,看样貌你我年岁相仿……” 斯墨话还未说完,就被这女子堵了回去,“叔叔这是失忆了么?我这可是按辈分称呼的,叔是觉得我轻薄呢,还是故意套近乎?” 自己虽然已经三张了,可还沒到连个人都记不住的程度,斯墨一通回忆,可自幼年起,也不认得这么豪迈的大妹子,“恕我眼拙了。当真不记得这是哪,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來这。” “哈哈哈……”又是一阵笑,这女子几乎笑得直不起腰來,本就酥胸半露,此时更是一览无遗了,“叔怪罪的是。是我糊涂了。叔一直睡着,又知道什么呢。我叫斯鸿雁,这里是斯家堡。叔名讳斯墨,不是本家么?按家谱來说,我当叫你一声叔的。” “斯姓向來少见,这里既然叫做斯家堡,看來是都姓斯了?” “叔叔说得对。堡里十有**都是姓斯的。听说叔叔生长在南方,按理说那边姓斯的人应该更多的。叔叔可知道斯姓的來历?” “很多少见的姓氏反而历史悠久。幼年读书时也对自己姓的來历好奇,翻过家谱,也翻过古书,却只记下了一句话:三国东吴有名士斯敦。大概‘斯’这个姓氏起源于东吴时期。再具体就不知了。不过你刚才说斯姓南方人居多,倒是合了书里这句话。只是到了我这一辈,人已寥寥。” “这我倒是听说了。叔叔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很不容易。我们这里虽比不得南方鱼米之乡、天子脚下的富庶,倒也能过得平和喜乐,别有一番野趣。我也不会说个话,叔叔不要笑话才是。既然你醒了,我就去叫哥哥他们进來,你们聊正经事吧!”鸿雁刚一转身,又回过头來道,“叔刚醒,一直挺着不累么?叔的衣服我已经洗干净了,就放在你脚下。” “有劳了。”经过鸿雁的提醒,斯墨才发觉自己几乎半裸着说了半天话,刚刚因为燥热,居然浑然不觉,此时差不多半个身子都冷僵了,忙扯过脚下的袍子穿好。待收拾停当,又想起头发还是散乱的,想束起來却发觉那根乌木簪子不见了,手边又沒什么趁手的,只好略微用手把头发捋顺了些。 脚耷下床沿,脚底传來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原來这房间地上铺满了兽皮,粗略辨认,有羔羊皮、鹿皮,甚至还有块斑斓的虎皮。再往四下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却原來是这房间沒有窗户,全部以纯毛的毯子包裹起來,怪不得能在这极寒之地,热得人浑身大汗淋漓。 就在这时,厚重的棉帘子一掀,一前一后进來两个男人。与那女人衣着单薄相反,这两人都穿着棉衣,半条膀子上还围了兽皮,兽皮上扑簌簌一层晶亮的雪花,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來,雪还下得不小,“刚听妹子说,叔醒了。我们还是不信。这进來看,好么!都要下地了不是?” 从说话看,这两个也是爽直的脾气,声如洪钟,笑得也敞亮,“我叫斯黑,他是我弟,斯白。我是黑天生的,他是早上生的。爹一拍脑门就给取了这么俩名字。刚我弟还拿我开玩笑,说我跟叔叔您的名字比,别看咱们爷俩个就差了个土堆,那可真是天壤之别。您那出身,您那地位。再看看我,就一猎户。”接着就又是一阵笑。 “都是一样的。你是猎户,我只是个樵夫。” “您那是不屑于给朝廷做鹰犬,爹说这是守节。我们从小书读的少,但也懂这不容易。所以我们也欢迎叔叔來这长住,就怕留不住啊。” “我是怎么到这的?” “驾马车來的啊。我们兄弟正在外面打猎,差点把您当鹿给射了。只是那时候您发着高热,神志不清。我们这里常有大雪封山的时候,路上遇到个把被困的人也不新鲜。” “那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姓?” “本來是不知道的。可马车上留了字条。” 第七十七话 西去无边 “少爷!少爷!” 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声越來越近,生生把他从梦中吵醒了,瞬间升腾起一股浓重的“起床气”,身体先于思维行动,一抬手帷帐钩子已然飞了出去,紧接着当啷一声落地的脆响,把立在旁边的两人吓得嗷地大叫了一声。(..info好看的小说) “我的墨爷爷哦,这到底是醒了,还是沒醒?怎么还文武带打的?” 他叫自己什么?墨?等等!这声音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想到这,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床边站着个白净脸,几缕细髯,面容略憔悴了些,见他睁眼,脸上掠过一丝暖意,轻叹了口气道,“你这个老执鬼哦,想不到当日一别,今日竟然在这相见。” “佟掌柜?”费力吐出这三个字,沙哑而又干涩,他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是我哦。看來这回你是真的醒了。吓死我们了。尤其这傻小子,那眼泪掉的。我就沒见过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能哭成这样的。” 说话这人旁边站着一个红脸汉子、满脸的络腮胡子,冲着自己不住地撇嘴,眼圈红红的,像是又要哭出來了。 眼前这人虽然眉眼已大不同,但一口一个少爷的,也不难猜出是谁,“你是定勃?” “少爷,太好了!是我,少爷!您看,您让我办的事,我办到了。佟掌柜我找着了。他欠了多少钱,这回让他一次还清了咱。” “诶?你个吃里扒外的。要不是我收留了你,你不得变成荒漠上的干尸。现在又加上他,又是吃药,又是请大夫的。我不找你们要银子就不错了!”佟掌柜为数不多的胡子吹飞起來。 “佟掌柜你到是算得精明。你怎么不提我帮你躲了债主子,还给你当粗使的伙计用?”红脸的定勃也毫不客气地回嘴。 佟掌柜被呛得脸白了一阵,“你家少爷刚醒,还不给端碗水來,你听听他那嗓子,都哑的不像话了。这里的风沙可不是盖的,常有人避之不及,就活活被埋在了沙土里,连埋都省了。” 想坐起來,可刚一探起身就说不出的酸痛僵硬,又被定勃生生按了下去,“少爷别急着起來,我喂您喝水。”言毕,汤匙已送到了嘴边,只是被喂的这一位好像很不习惯,一汤匙的水,到有半匙都洒在了被子上。 “水太烫了?话说,小时候少爷生病,我也是这么喂的。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不但沒让你喝到水,还把舌头烫出了泡來,挨了我爹一顿狠揍。”定勃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一边吹着汤匙里的水,一边憨憨地笑起來。 很想说自己來,但胳膊无比沉重,抬了抬还是放弃了,默默凑近了汤匙喝水,几近干裂的嗓子稍稍得到了舒缓,“能拿面镜子來吗?” “矮油!头发都梳不利索的主儿,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外貌了?好了再照呗。”佟掌柜一副打趣的样儿。 “见过吝啬的,就沒见过你这么吝啬的。你那房里不是一堆镜子,拿出來给我家少爷照照呗,又不会少一块。” “你懂什么!那都是古董!你以为那些是大姑娘小媳妇怀里揣的小破镜子了?你知道什么是海兽葡萄镜吗?!你知道那一面镜子价值几何吗?” “行了,行了,张嘴闭嘴钱、钱、钱……你还能有点别的么?你这人真够沒劲的。” “打盆水來吧。” 还是床上人一句话,让两人止了吵嘴架,定勃应了声,很快端了盆热水过來,肩上还搭了条崭新的手巾。“少爷,洗吧,水我已经兑得正好了。” 仗着房间里充足的光线,透过盆里的水也大致能看出自己的样貌來,映出來的确实是那张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那张被自己吐槽了无数次不会保养的脸,老匹夫的脸。玉颜公子完全想不出自己何时扮作了斯墨,又是怎么到了这里,只记得那天射尽了所有箭,想起來还是血脉喷张、痛快无比。 “少爷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粥吧?你可是好几天水米沒打牙了。” “你这傻小子往哪去?你以为粥平地里就能自己躺锅里等你煮啊?我这还有几文钱,你去集市上买点米和青菜回來。快去快回!还有啊,我和这集市里的商贩都熟得很,你可别想自己吞一文钱!” “佟掌柜您是我祖宗行不行?您能少说一回钱么?我这就去买还不成么!你可得看好少爷!”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问问你家少爷,他砍那些竹子、画那些画能赚多少钱?能买几天的吃食?”佟掌柜端着肩,双手抱在胸前。 “能买的东西少,还不是你克扣的!想我家少爷早年间拜了京城的名师学画,一十八岁就办了画展,不但圈里人交口称赞,说是少年奇才,更是有很多画都卖到海外去了。你应该感激他隐居偏远竹林,才让你有了能赚钱的机会才是,现在反过來讥讽他,太不厚道了吧?” “墨将军诶!以前我只当你冥顽不灵,沒想到你这身边的人比你脑袋还转不过弯。你看哪家古玩商人像我这么倒霉?不但让人设套卖了铺子,欠了账,还被一路赶着到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都是拜谁所赐?还不是你家这位宝贝少爷!得罪谁不好,哪个官大、惹不起,就得罪哪个!” 佟掌柜这回像是真生气,定勃也不再多言,甩了下袖子就出了房间。 “当真是连累了佟掌柜。好在你吉人天相。” “所以说,你怎么又阴魂不散地來了这?等能走动了,还是劝劝你那位家奴,赶紧跟你离开。” “刚听你说这赤地千里,这到底是哪?” “唉!也不怪你不知道,这里自古都是个流放犯人的地方。连狱卒都省了,哪个敢跑,追都不用追,要不渴死,要不晒死。你以前也是打仗的,想必也清楚哪里是玉门关。只是这里更偏西罢了。” “那我是怎么到的这?” “说來也巧。咳,那天为了躲避债主,我亏了你那位家奴护着,沒让人砍死。只是他们人多,我们慌不择路就进了戈壁。你是我们在一处绿洲边缘发现的。躺在一辆马车里。看來是有人故意为之,但那人是谁,我们也沒见着。” 第七十八话 炮轰地宫 这京城里与那荒乡僻壤可不同。城里各处按功能划分区域,有百姓居住的区域,有商铺集中的区域,井井有条。并且每天一到晚上,城门就会关闭,一直到转天早上才会再次开启,夜里还有打更的人,既报了时辰,又算是安全巡查。所以歹人如果在城内沒有落脚的地方,而在关城门的时限之前又沒能出了城去,就很难躲藏。 这天的夜与以往沒有什么不同,或因为雾散了去,比往日清朗些。打更的也比较喜欢这样的夜晚,因为一眼望去,就连商铺楼上的窗棱有几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更不必提心吊胆会从街角飘出个无头女鬼什么的。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的标准台词,外加“梆梆绑”三声脆响,格外的响亮,打更的自己都吓了一跳,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今天太静了,静的可怕,打更的不由得加紧了脚步,却觉得脚下如踩了棉花一般,路边的野草微微颤动,房上松了的瓦片“噼啪”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不好!是地震! 打更的想往更宽阔的城墙方向跑,却遇到几个只穿了里衣的人,慌慌张张跑过來,看见他后,便拉住了喊,“城外点将台那边被炮轰了,城门都炸出了个大窟窿,死了好多人啊,血流成河,好多的官兵,千万别过去啊!” 打更的听得一怔,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哪里的乱党敢在这放肆?可看几个人惊恐的样子,又不像是说谎,“是谁轰了点将台?” “那可沒看见。[..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们都是修河坝的工人,露宿在外面,睡得好好的,只听得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可震得人半边身子发麻。起來一看,喔嚯!那好端端的地上裂开了道丈长的口子,深不见底。我们好几个人找不着了,多半睡着觉就掉进那口子里了。你说是地震吧,可地震哪次不得三摇五晃的。那一定是炮打的!多规整的点将台啊,稀烂!” “官兵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來的。那不是有棵大槐树么?影影绰绰的,也许是我们沒瞧真切。反正响声过后,就有一群官兵晃晃悠悠就出來了,有受伤的,有骂娘的,俩眼都通红通红,跟要吃人似的。那有的直着眼睛二话不说,就往我们这扑。把我们几个吓得哦,撒丫子跑!你也赶紧跑吧,说不定一会就到这边來了。” “他们可喊了要抓谁?” “好心告诉你,你别拉住不放啊!想知道那么清楚,自己看去!”几个人把打更的往旁边一甩,不一会就跑远了。 亏了这震动不大,各家各户八成是都当成了一次小地震,难舍睡意,竟沒有跑到街上來的,偌大的一条石板路上,只有孤零零一个打更的站着发呆,好像刚才那些都是做梦。 “啪嗒”一声,眼前银光一闪。打更的梆子掉在了地上。再回过神來已被扯进了个窄巷子,打更的双腿一软几乎跪在了地上,揪住自己脖领的人应该是伤到了头,半张脸都血糊糊的,连个眉眼都看不清楚了,身上的袍子也划出了好几道口子,糊着一层或明或暗的血色。 “敢高声说一个字,我捏碎你的喉咙!” 打更的嗓子里一阵咕噜,只如捣蒜般的点头。 “把衣服脱下來!梆子捡过來。” 打更的二话不说地照做,脱得只剩一身单薄的裤褂,在这时分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见那人很是吃力,与刚才制服自己的迅疾全然相反,脱个衣服都抬不起胳膊,伤口上溢出的血黏住了布料,更是扯不下袖子來,居然有点于心不忍,可手刚搭到那人肩上,就被弹开。只好缓缓说,“你伤这么重,换了我的衣服也出不了城。” 打更的话说的不错,虽然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但不断往外渗的血很快就会透过这层衣服,走到哪都会是不打自招。 “带我去你家。” 打更的心里暗暗叫苦,我被你挟持了,已十万分的倒霉,你还要搭上我的家人,最后弄不好还定我个同谋罪,咱做人可不能这样啊。“这往前再走一个口,有个五仙庙,不如进那里收拾,还能休息下。” 那人也不多言,也不客气,一把扶在了打更的肩膀上,愣是把他当做了拐杖向外走去。 “这边,这边……” 果然沒走几步就到了。可这地方要不是有人偏说是座庙,大概也沒几个人能认得出來,年久失修,牌匾失色,荒草顺着墙缝长得老高,和周围干净整洁的气氛格格不入。 “咱们到了。你别看这现在荒了,早年间也有香火旺盛、门庭若市的时候。不过,现在荒了正好,你躲在这先不会有人察觉。” “原來是这。” 那人自言自语似的悄声说的,却被打更的听得清楚。 庙里地方很是局促,两张看不出本色的蒲团几乎就堵满了门口,前面是供桌条案,正中和周围一圈是五个大仙的泥塑像,外皮已经剥落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得出当初做工的精美。 打更的将他安置在供桌之后,勉强一人坐在了地上,一人立在了旁边。 “你走吧。” “让我走?不怕我去告官?” “你不会。” “我只是个打更的,胆子小,官爷一问可保不准说什么。” “你的胆子可不小。”那人指了指蹭在更夫身上的血迹。 “既然你这么认为了,那不如让我帮你换好。”更夫已很熟练地从自己里衣上撕下一条,绑在出血处。 “也不问问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那还是不知道的好,但如果你和城郊那档子事有关,那你就是这个。”更夫说罢挑起了大拇指,“街里坊间早有传闻,说那里就是人间的地狱。常常听得见野兽嘶吼、人的惨叫,又听说有断臂残尸被拉出來烧掉,或被野狗叼了去,好不骇人。” “既然如此,还要劳烦大哥替我办件事。”那人附耳对更夫说了几句。 第七十九话 松下寻酒 这房间极暖,斯墨只穿了件长衫刚刚好,可苦了穿着棉衣又搭着兽皮的斯白、斯黑,不一会工夫,脸已经红得像猪肝,鬓上的汗如雨似的往下淌,搓着双手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字条可还在?” “在是在,可也沒写两行字,就说了个姓名,报了个出身。我们都是粗人,大概妹子收着了。那个,沒什么事,叔先歇着,我们看看饭好了沒有。” 俩人说完就往帘子处撤,差点和挑帘子进來的斯鸿雁撞个满怀。 “哎哟哟……你们俩退什么退,我这刚做好的饭,差点都喂了土地爷!”鸿雁妹子手里好大一个托盘,里面碟碗俱全,热气腾腾的浓郁肉香很快溢满了房间。 “我们不是要出去给你搭把手么?大姑娘家的,说话这么冲,还当着叔的面。”斯白、斯黑叉手而立。 “我怎么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叔刚醒,外面天寒地冻的,冻着了怎么办?”鸿雁妹子说着已把几个菜,连着碗筷都摆放停当,“叔叔快來吃饭,荒乡僻壤的,也沒什么好菜,凑合吃些。” “就是,就是,还是妹子想的周到。叔快坐下尝尝。羊是自家养的,鹿是我们兄弟打的。” “哥,你们先吃,我去拿几个杯子,咱们喝点酒,驱驱寒气。” 斯白说着就要出去,又被鸿雁叫住了,“咱们三个喝就得了,叔就算了,酒喝多了伤身。” “你也说了,喝多了才伤身。咱们的酒可不同别处,都是自家酿,自家泡,最是养人补身的,叔说是不是?” “哥,不是我说你,平时看你多说个话难着了,一提到酒就话多。”鸿雁依旧抓着斯白不放。 “鸿雁。我也想跟你讨杯酒喝。” “诶?既然叔发话了。那咱们就一起喝点。白哥,你去拿杯子。黑哥,你去拿酒,不许拿烧酒,那个太烈了,辣嗓子。你去松树底下刨那坛酒出來。埋了这么多年,也该喝了。” “妹子你还真照顾黑哥。我这都热得一身汗了,你还派个体力活给我。”这斯黑体体型本就胖,看着比斯白热得更狼狈些,头发一缕一缕的黏在头皮上。 鸿雁这才注意自己的两位哥哥还穿着在野外狩猎时的衣服,忍不住噗嗤就笑出了声,“都热得像洗澡了,怎么还不脱啊!平时光着膀子不是挺自在么?” 鸿雁只是笑,完全沒察觉自己的两个哥哥脸变得更红了,看了看斯墨,又看了看鸿雁,一脸的无可奈何。 “叔在这呢,叔是斯文人,我们怎么能……” “哎呦喂,我的两位哥哥,我能理解为你们害羞了么?叔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我刚跟叔说他的衣服是我换的,叔也沒说什么。” “咳咳咳……”房间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二位就快换了衣服吧。要不然,我跟你们去外面搭桌子來吃。”斯墨说完就起身往外走。早有斯白、斯黑,连同鸿雁三个将他拉住。 “不是我们夸张。叔穿着这身衣服别说出去吃饭,就是多在外面站个一时半刻的,也非得冻成雪人不可。” “我们兄弟俩拿完酒和杯就回來,到时候再抱着膀子喝出痛快來。” “这才对嘛!來,叔叔,你先尝尝我做的菜味道怎么样,你看这里面有木耳、黄花菜、蘑菇,都是咱们山里的宝。肯定比京城里的味道香。” “嗯。爽口。有一股天然的香味。” 斯墨刚夹了一筷子入口,鸿雁在旁边早已下了无数筷子,把斯墨的碗装了个满满当当,还不忘说,“也不知道叔喜不喜欢吃乱炖。我这给你盛到碗里的,虽然卖相差了点,可绝对美味无比。” “得了吧,妹子。叔是京城出來的人,什么沒见过。你这话咱们自己说说就算了,还当着他面说。”斯白已把酒杯拿了回來。可这酒杯不同于一般人理解的那种细瓷小酒盅,更像吃饭用的小碗。 黑哥可走了有一阵了。不会是在自家院子里就遭遇熊罴了吧?”斯白也捡了些素菜吃,始终沒敢对面前的几碟子肉下手。 “不如我们出去看看。我也对这埋在松树下的酒有点兴趣。” 见斯墨身体、精神恢复如常,鸿雁也沒犹豫,就一口答应下來,“叔等一下,我拿件斗篷给你。”说完飞也似的就奔去自己的房间。 “别说叔想看,我也想。这回妹子真是大方。话说那酒叫松苓酒,在我们这很出名。还是她出生那年爹埋在那棵千年古松树下的,这是我们这的风俗,一般要等妹子出嫁,咳,长大,当嫁妆挖出來带去婆家的。这现在爹不在了,连酒都早启动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劳烦了。咱们这的烧酒就很好。早年带兵打仗在塞外可是沒少喝來御寒。也解了不少士兵的忧思之苦。” “叔看这件可合心意?”鸿雁已然回來,手里多了件乌黑发亮的大氅,很熟练地搭在了斯墨的肩头,帮着系好了带子。 “妹子你可真偏心,哥快看不下去了。我和斯黑打了多少次猎,才剥下这些沒一根杂毛的黑皮裘,沒想到你已经偷偷坐了衣裳。” “什么叫偷偷的啊!这大氅我也是昨夜才缝好的。你看看,多衬叔的气质。我看叔本來就喜欢黑色,又怕他刚从南边來不习惯咱们这的气候,才拿了这件的。” “这么珍贵的还是存起來吧,有件棉衣穿就可以了。” 斯墨刚要解开带子,就被斯白拦住了。“叔,别介意,我和妹子平时戏耍惯了。咱们这就出去看看。说不定斯黑还跟树桩子玩命呢。” 雪原之上一片银亮亮的白,却并不是全无生气,山鸡披了厚羽毛,雪兔也常常从树洞里探出头來,更不要说狐狸、鹿这些走兽。雪,既是寒冷的存在,又像一床温暖的被子保持了温度,保护很多动植物安心睡大觉。还有看似冻得发白的湖里,也同样如关了门的暖房,养了大批的游鱼。于是长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就有了着落。 第八十话 雪山狩猎 外面雪已经停了,只有积在地上、树上厚厚的一层能说明这雪下了多久,又有多大。太阳白晃晃地露出头來,沒什么温度。风不大,吹在脸上却像是绵针,锐利地刺痛。这就是这个国家的最北方,长年飘雪的地方。 三个人一路无话,很快就走到了那棵古松之下。松树的傲然品格真不是浪得虚名,即使压着厚厚层雪,也能看出松枝依然葱绿,根根松针挺拔、笔直,说不出的傲岸之气。斯墨静静地看着,如果说竹贵在坚韧,但松就胜在坚持。在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在生生不息的更替、循环中,保持自己独特的“道”才是最可贵的。 兴之所至,斯墨捡起地上一断枝就挥舞起來,一股强劲的剑风所过之处,白雪纷纷,如云如雾,落而又起,起而又落,再也看不清是半空的落到地上,还是地上的扬起到半空。 “叔耍的真好看。我虽然不懂武功,但看着也觉得美。”鸿雁在旁边直愣愣地看着,脸颊冻得通红通红的。 “什么叫好看啊!你以为你们大姑娘绣花啊!我看叔把根树枝都舞出了剑的气势,是至刚至勇才对。叔看看我能不能学,这学会了太威风了。”斯白在旁边跟着比划着,很入迷的样子。 “躺了太久,看见这古松有所感慨,就舒舒筋骨乱比划几下。沒什么好学的。”斯墨表情突然冷下來,将树枝扔在了地上,绕到了古松的另一边,“看來斯黑是來过了。” 幸亏斯白和鸿雁都是简单、爽直的人,只当他刚醒已经累了,并沒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也跟着來到了另一边,果然树根下被刨开了很大的一个洞,那个坛子留下的形状还在,还有几个很深的脚印。 “这埋在古松之下的酒,除了做嫁妆外,还因为我们这里认为古松有灵气,酒挨着树根长年累月就能吸收古松的精气,最是能补养人。强身健体的好东西,这回我们也沾光了。”斯白搓着双手,眼巴巴的。 “我说白哥,看你那点出息,就跟这辈子沒见过酒一样。你这么说,叔又该不自在了。可是黑哥呢?看來他沒走远,会不会是回去了?”鸿雁猜测到。 “不会,你们看。”斯白已蹲在了地上,“哥八成了是追捕什么猎物去了。你看这个浅一些的脚印的方向,可是往相反方向去的。” “能看出是什么动物來吗?”鸿雁又问。(..info无弹窗广告) “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狐狸……”斯墨声音很低,说罢转头就走,走得很快,斯白、鸿雁紧跟了几步才跟上。 “沒错!看我哥这急吼吼的劲头,八成还是碰上了雪狐之类的,不然不会连饭都不吃就自己追过去了。可是,叔,你太神了,你怎么知道的?以前來过我们这?”斯白错愕地问。 “从來沒有。” “那叔是打过猎?” “在山里住时偶尔捕过些山鸡、野兔。” “那……” 斯白仍要追问,却被旁边一直看在眼里的鸿雁一脚踢在了大腿上,“你路熟,还不往前面带路去,哪來那么多话!叔以前是军人,走南闯北的,什么沒见过,用得着你大惊小怪?” 这哪里用得着走南闯北,在那样一段想起來都暖风徐徐的日子里,落在身上的泥印子是它,踩在雪上的脚印是它,“盖”在画上的“印章”是它。斯墨这辈子怕是老的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也一定会记得这如分瓣梅花般柔软的小璃爪印。 斯白是想着在头前带路的,可却完全跟不上斯墨的脚程,这是才刚从昏睡中苏醒的人吗?这是第一次來到雪原极寒之地的人吗?不得不边跑边喊,“叔不要急!我哥捕猎从未失手过,一定能剥回那雪狐的皮回來。我们在这里等也是一样!” “是啊!叔,留神脚下,这里的陷阱又大又深,只有我们才知道位置。”鸿雁在一旁很是着急,也不明白刚还有兴致的人,怎么一会就像发了魔怔似的只顾着跑,好像连性命都不重要了。 这话音未落,前面两树之间就弹起了一张密网,网上明晃晃的一层倒刺,若是身上有一点点被勾连到,必然会皮开肉绽,更不用说被完全包裹在里面,无论它多大的力气,体型有多硕大,哪怕是鹿、是熊,都是必死无疑。 斯白、鸿雁在后面只有眼睁睁看着的份儿。因为雪下的太厚了,连他们事前做的一些标记也要慢慢分辨才能知晓,这急速之下,完全沒有防备。两人惊出一身的冷汗。前面的斯墨却好像能看穿积雪一般,脚下一沉踩上机关的同时,立时跳起后仰,从远处看就像滞留在了半空中一般,下一瞬已然踏在了旁边的树干之上,手向上一攀,站在了一粗壮的枝桠之上。 此时满是倒刺的密网已绞成一团落在原地。斯白、鸿雁还來不及惊呼,只听得斯墨在树上高喊,“莫要伤它!”声音之大,连树枝上的雪也落下去了不少。 “是黑哥受伤了吗?”二人听得斯墨的呼喊吓了一跳,可在地上又看不真切,急急地问。 斯墨脸色阴沉,并未搭腔,已折了条枝子一跃就不见了人影。弄得斯白、鸿雁在原地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才急忙往前赶,可惜两人又怕踏上陷阱,犹犹豫豫,走的很是吃力。 这边斯黑正放下酒坛,猫着腰、屏住气,小心翼翼地开弓搭箭,瞄准不远处雪地里白白的一团要射,却不知道从哪传出阵高声呵斥,那雪狐本就是极有灵性的动物,听见这么一声响,早窜得不知去向。 斯黑极为气恼,噌地站起就往四下瞧,可别说沒个人影,连只路过的飞鸟都沒有,登时以为是不是什么山神显灵,不让自己伤害灵物,忙双手抱拳,闭眼拜了几拜,嘴里还不住地默念,“山神莫怪,山神莫怪。小的不该一时起了贪心,恕罪,恕罪!” 却听见不远的高处像是有人轻笑了声,睁眼看过去,这不是墨叔么?! 第八十一话 李代桃僵 都说这世上你最不该拿來考验的,就是人心,关系再好的朋友也一样。当你遇到难事、需要帮助的时候,只能寄希望于不要被墙倒众人推,最好不要奢望雪中送炭。可不奢望也不意味着就沒有,有时人生总有两三知己,会为你李代桃僵,代你受苦、受过,那当真是一场造化了。 话说斯墨搅了斯黑猎雪狐的计划,斯黑很大的不高兴,又不好意思当场发作,但脸已经拉得老长,任谁都能看出來他的情绪。 “斯黑兄弟不要生气,我本不该扰你兴致,猎户打猎也为生计,可我听说这雪狐本就稀少,若是再杀,怕是就要绝种。这世上就又少了种至灵至性的小动物。”斯墨说着,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冰璃那毛茸茸的小爪子,粉白的短鼻子和乌溜溜的眼珠。 “你说的那些俺们不懂。可俺们也敬畏山神,不会贪得无厌。今天追这只雪狐,也是因为想给妹子做条雪狐毛的围脖当嫁妆。俺们爹死得早,家里也沒留下什么值钱的物件來,我不能让妹子以后到了婆家抬不起头來。”斯黑头也不回走在前面,看來是真气着了。 听了这番在情在理的话,斯墨也一时说不出话來,他总不能说自己爱的就是这雪狐的近亲,说怕灭绝是假,割舍不了心里那份情才是真。毕竟两人都不是为了自己才有这次争执,斯墨只恨现在身上连个值钱的物件都沒有,浴璃剑不知所踪,稍微值点钱的乌木簪子都不见了踪影。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气氛异常尴尬,只能听到踩在雪上的吱呀声。好在这时有鸿雁像百灵鸟似的从对面飞扑过來,“黑哥你沒事吧?刚才叔那一声喊,我们还以为你伤着了。”鸿雁围着斯黑上下左右的打量,见连个布丝也沒刮破才放下心來,又转脸拉住了斯墨,“叔方才一下就窜上了树枝,可把我们惊着了。黑哥,白哥,你们要是学会了这个,以后打猎更快!” “跟他学?!打猎?!光剩吃素吧!”沉默了半天的黑哥,粗重地哼了口气。 “哥,狐狸呢?拿出來给我长长眼。”斯白朝着斯黑胸口就是一通乱摸,被斯黑沒好气地甩在了一边。 反是斯墨接过话來,“雪狐跑了。” “还是雪狐么?真是可惜了!哥,你还总嘲笑我,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啊?!”斯白戳着斯黑的胳膊不住地笑。本就窝火的斯黑忽然转回身來,拽住了斯墨的衣领。 “你要干嘛!”一旁的鸿雁连忙去拉,可这斯黑本就长大结实高大,此时发起火來,哪里拉的住。 “本來我都要抓着了,都是咱们这位叔,沒看出來这杀惯了人的人,还生出佛心來了。” “黑哥!值当么,为了只狐狸!”鸿雁看了看斯黑,又看了看斯墨,一个怒火中烧,一个静如寒潭。 “就是,就是,你别再把这好酒砸喽。”斯白抢过了那坛子,抱在怀里。 “诶?白哥你帮着把人拉开啊!瞧你那点出息!”鸿雁几乎要在原地跳起來了。 “鸿雁,沒事的,站到旁边去。你哥说的沒错,我杀人如麻。今天这雪狐也确实是我放的,你觉得怎么能消气就怎么來吧。”斯墨闭上了眼睛。 “这可是你说的。”斯黑粗钵一样大的拳头挥过來正打在斯墨的额角上,迸出几点猩红的血淌了下來。 鸿雁、斯白只当他说说,沒想到正在气头上的斯黑居然真的动了手,而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斯墨居然不躲也不搪,生生受了这一拳,他是什么身手,刚才这俩人可是见识过了。 斯黑这种直脾气本就是來的快,去的更快,此时气也消了大半,呆愣愣地看着斯墨,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倒是斯白在旁边解围,“这天寒地冻的,人都快冻成冰棍了,赶紧回屋里喝酒暖和暖和,我这都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对啊!我手都冻疼了。那一桌子菜八成也凉了。一会一定多罚你们三个几杯!”鸿雁一副小儿女姿态,双手插进了斯黑的怀里咯吱起來。 斯黑再也绷不住,噗地笑出來,捉住鸿雁的手连连告饶,“痒!痒!这手冰的像鬼爪子一样。” 鸿雁怕再惹了哥哥不高兴,只默默地看了斯墨几眼,见他已擦掉了额角的血,依然是那副表情跟在后面,好像什么都沒发生过一样。 “回去还要走一会,不如我们找点乐子?”鸿雁可受不了这种冷到冰点的气氛。 “好啊!只要别捉弄我们就行。叔,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个妹妹看着无毒无害,那鬼心眼可多着,我们兄弟俩总受他欺负。看今天叔在,她能怎么样?”斯白故意和斯墨并排走到一起。 “她捉弄你们,是和你们亲近;你们说受她欺负,也逃不过心甘情愿四个字。” “叔,你一说白了就不好玩了。不过,这倒是提醒我,想起了一个好玩的。我们就玩说真话。谁要是避而不答,就算他输。” “听着倒还有点意思。那我先问!” 斯白刚要说就被鸿雁捂住了嘴,“我可沒说你们可以提问題。忘了你们三个是要受罚的?只有我能提问,你们要是答的我满意,就免罚,要是答不上來,或者答的让我不高兴了,就要加倍受罚。都沒意见吧?那我提问了。你最怕的是什么?” “我先來!虽然身为猎人不该这么说,可我最怕的就是这山里的熊罴。这家伙别看个头大,但特别灵活,不但能站起來走路,还会爬树。别说那一爪子拍下來命就沒了,单单被他在脸上舔上一口,那半张脸都得沒了!”斯白边说边比划,说到后來脸色都有点发白了。 把旁边的鸿雁也说得一激灵,“白哥,咱们还在山里呢,你就说这个,是要吓死谁啊?!” “诶?不是你让我说的?我最怕的就是熊罴,真真的!” “瞧你个怂包样子。男子汉顶天立地,哪有个怕字存在的道理!尤其我们这做猎户的,多多少少有些危险,若是怕字当了先,祸事还沒到跟前,自己就先软了,那哪行?要是非要我说个害怕的,那就是山神。敬畏山神,才能保我们年年有肉吃,有衣穿。沒了。” “黑哥,我还真沒瞧出來,平时话不多,今天这说的还一套一套的。” “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呗。” “该叔了。不过以叔的见识,还有武功,应该沒什么怕的吧?” “人怎么会沒有害怕的。” “诶?难道是虎豹狼虫?” “不是。” “那就是神仙鬼怪?” “也不是。”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我猜不着了。” “是人心。最凉莫过人心。李代桃僵也是他,翻云覆雨也是他。” 第八十二话 不速之客 如果说有谁会破坏气氛,必然非斯墨莫属,一句“最凉莫过人心”,把在场的几位说得云里雾里的,最惨的是鸿雁,本來是想借机活跃气氛的,沒成想叔完全不在游戏状态。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事,但又完全不会说出來。好在还有斯黑、斯白配合着,一路打闹着、说笑着,就回了家。 几个人手脚都很麻利。鸿雁端了菜去热,斯黑开酒坛,斯白就和斯墨一起搬桌、挪椅,不一会就收拾停当。四个人一人占着方桌的一面落座,酒早已斟在了粗瓷大碗里,中间除了摆着烧羊肉、烤鹿肉几个肉菜外,还有花生、腌辣椒等几道下酒菜。 鸿雁本想起來先敬墨叔一杯,倒让斯黑抢了先,很郑重地站起身來,双手端着瓷碗对斯墨说,“我是大哥,今天这酒该我先敬,给叔接风。还有,刚才是我莽撞了,叔别放心上。”说到这,斯黑的脸居然有些红了,低头把脸埋在了瓷碗了,一仰脖的空儿,就喝了个一滴不剩,又把碗翻转过來给大伙看了看。看來这是此处喝酒的风俗。 斯墨刚要站起來,却被斯黑按了下去,“晚辈给长辈敬酒,长辈是不能站起來的。可不能坏了我们这的规矩。” 话虽如此,但斯墨自从归隐,人就变得很随性。.info[]虽然从家谱论,自己和他们隔着辈分,但几人年龄相仿,加上这三人性情淳朴、爽直,更想像朋友一样交往,就趁着斯黑一错神的空儿,站到了他的旁边,反而按住了斯黑。 “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虽然姓斯,但我并不是斯家堡的人。所以你们这的规矩,我可以不守。况且我本就显老,再被你们几个叔长叔短的叫,不是沒两年就变成大爷了?” 一旁的鸿雁已笑出了声,“叔啊!我们可沒有嫌你老的意思,我倒是觉得叔比我这两个哥哥看起來年轻、英武多了。” 鸿雁完全不顾两个哥哥飘过來的白眼,自顾自地笑着。 “简单來说,我想和你们兄弟相称。年长为兄,年少为弟。平时就直呼姓名。” “那我就是妹妹了吧?行啊,我沒意见!”鸿雁满口答应下來,“哥哥们,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斯白、斯黑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斯墨,今年三十整。”话毕,干了瓷碗中的酒,学着斯黑亮出了碗底。 “叔……啊不,看不出來墨兄弟喝酒好爽快。(..info好看的小说)我们兄弟比你稍大些,。斯白,愣着干什么,还不跟墨兄弟干一杯。” “那就是黑哥、白哥了。” “咱们四个一起喝一杯吧!”鸿雁重新把杯都添满了酒。 一坛酒哪里禁得住几次三番的满碗干。几个人也慢慢有了酒意,斯墨话变得更少,斯黑、斯白只是傻笑,属鸿雁最好看,圆润的脸红扑扑的。 “墨兄弟好酒量。鸿雁,把咱们那坛子烧酒拿出來。” “黑哥,改日再喝也是一样。你醉了。” “是啊哥,我可再也喝不下去了。”斯白话沒说完,头磕在桌上睡着了。 “哈哈哈……他睡着了。” 咚-咚-咚…… “什么声音?”斯黑晃了晃沒站起來。 “是风声吧?”鸿雁也坐直了身子。 咚-咚-咚-咚…… 声音沒有停下來,反而变得很急促,好像就在门外。 “哈哈哈……准是有人在敲门。” 鸿雁边笑着边往门口走去,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身边的斯墨抓住了胳膊,冲着她摇了摇头。 这根本不是敲门声,力道不足,而且声音明显是从下方传过來的。斯墨挑起门帘,拉开房门,只见一道红色顺着胯下骨碌进了房间,还伴着很微弱的呻吟声。 鸿雁眼尖,指着房间角落喊道,“狐狸!受伤的狐狸!” 斯黑闻言,酒醒了一半,眼瞪得像铃铛,“什么狐狸?狐狸在哪?是雪狐吗?” 早有斯墨黑色的身影抢在他们前一步靠近了这只满眼惊恐、慌不择路的小雪狐。小狐狸浑身发抖,一条腿以一种异样的角度拖在地上,半个身子都血糊糊的,看來是踩中了他们设下的捕兽夹,猛地挣脱下來,连皮带肉被撕去了大半,让人不忍直视。 斯墨怕它受惊跑掉,一手挡住那急吼吼的两人,一只手慢慢伸过去。小狐狸居然不躲也不咬,反而用湿凉的小鼻头蹭着墨的手指,好像很亲昵似的。 “黑哥,你不是说野生的动物都是不能靠近的吗?你骗我。你看,这小雪狐和墨哥多亲,还亲他手指呢。” “这倒是奇怪了。我也头次见。墨兄弟,你以前养过狐狸?”斯黑一脸的疑惑。 “哪有人养狐狸的?黑哥,你是酒还沒醒吧?”鸿雁又笑了起來,“墨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自己养的何止是狐狸……斯墨未置可否,很小心翼翼地把小狐狸托起來,抱在了怀里。就是这么个轻微的举动,小狐狸却几乎缩成了一团,看來是痛得厉害。 “有金疮药沒有?”斯墨难掩焦急,这不比竹林,多多少少有些草药。 “有!我这就去拿。”鸿雁还是头次看见雪狐,想不到这种动物这么黏人,小小白白的一团,却受了这么重的伤,心里居然阵阵的发酸。 斯黑见妹妹这样也不好发作,只在旁边说,“看样子这还是个幼崽,大雪天自己跑出來,八成是沒了妈了。依我看,与其让它痛苦,不如现在给他來下干脆的。趁着新鲜剥下皮來。” “你敢剥它的皮,我就剥你的皮!” 斯黑本是自言自语,却让挑帘进來的鸿雁听了个正着,“我看你也不想帮忙,那就扶白哥回房间睡去。他就那么趴在桌上睡,该着凉了。” 妹子这明显是下了逐客令,斯黑惦记着雪狐皮,本也是为她,这会也不想在这充坏人,把斯白像个麻袋一样扛过肩,刚走到门口,又停下來,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了斯墨,“墨兄弟,这是我自配的止血药粉。不过,就算你们把它救过來,放回山里也是凶多吉少。” 第八十三话 只是有缘 小小雪狐好像也通灵性,安安静静地任由斯墨把它放在了床上,怕血污了床,斯墨特意脱下了玄色的外衫铺在了床上,正想着该先清理伤口,鸿雁已打來了热水,还拿來了些白布。 斯墨沾湿了手巾正要去擦小狐狸身上的血,鸿雁将个小碟放在了小狐狸跟前,小狐狸登时睁开了眼,舔干了碟子里的液体,等斯墨夺下碟子,里面已经干干净净了。 “你给它喂了什么?” “墨哥,只是酒,让它睡一会。这雪狐怎么说也是野物,我怕它一会疼起來会咬伤你。就算不咬你,它要是乱动起來,这伤不是也沒法治了?” 斯墨轻嗅了下碟子,果然隐隐有股酒香,硬硬地说了句,“以前给它治伤……”说了又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題,“谢谢鸿雁妹子想得周到。给动物治伤还是头一次。” “哈哈……墨哥怎么突然客气起來。话说,我也是头一回给狐狸治伤。你想想,我们是猎户,哪有猎物自己送上门來的?那不是找死么?不过,我猜,这雪狐不是普通狐狸。” “哦?”斯墨撒药粉的手停在了半空,很专注地盯着鸿雁说下文。 “它大概是在外面看你救了它的同类,必然也不会对它不好吧。(..info)有点鬼心眼儿呢。”鸿雁本是顺口说说,沒想到斯墨神情严肃,“哈哈……墨哥,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瞎猜。多半是它感觉出这里面暖和吧。我再去打盆水來。” 鸿雁抢过了带血的手巾放进盆里逃也似的出去了,差点和站在院子里的斯黑撞个满怀,“吓死我了!这大冷天的,你站外面冻雪人啊?!” “妹子。哥实在是憋不住了。” “憋不住去拉!” “去!我说你跟他说这么半天话,就沒觉出点什么來?” “怎么你又?咱四个可刚喝完酒!”鸿雁白了斯黑一眼,就要走。 “你急什么。”斯黑拉住了鸿雁道,“我不是别的意思。我是说咱们这位叔,脑袋有点问題。” “你才有病呢!我还忙着呢!” 鸿雁甩开斯黑就去打水,斯黑依然紧跟在她后面念叨,“你听哥说。咱都是实心人,可你看咱这位叔,那就是三个字:不简单。他会不会踏实住这先不管。就他这不杀生的做派,是让咱喝西北风啊!咱可是猎户,这传出去不笑死人了?还说他是什么大将军,我看除了会划拉那两下树枝子,也沒多大血性。看刚才哥那一拳,他都不敢还手。” “哥,你还能行么?有本事当他面说去,在我这逞什么英雄。我看墨哥那是有涵养、深藏不露。你别自讨苦吃。还有,墨哥不杀生也只是对这种狐狸有特殊感情,刚才还欲言又止的。” “我是看出來了。从你刚才看他那眼神,我就看出來了。我这沒见过世面的傻妹子哦,看他长得好,就一好百好了?又是伺候他,又把新做的大氅给了他穿,这现在还给他打上下手了。回你屋去。我去!” 鸿雁哪抢得过斯黑,几乎是被按着头轰回了屋。 房间里,小狐狸早就安稳地睡着了,雪白的小肚皮急促地起伏着,鼻息间喷吐出一股淡淡的酒味,斯墨满脑子都是在竹林那让人记忆深刻,又略感尴尬的夜晚,酒起了作用,但绝不仅仅是酒的作用。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地宫里的那一场惊天动地,一切都碎成了粉末,包括手拉手沐浴在幽谷彩虹下的畅想…… 斯墨,注定是孤独的。 斯墨很快回过神來,从军多年见惯生死,不能说他已经是铁石心肠,只是学会了去安放悲伤的情绪,让自己清醒,让自己专注于眼前应该做的事,可以做的事。现在在自己眼前的,是他,不对,是它,它不是小璃,它怎么比得上小璃?但也许如鸿雁所说,它是冲着自己來的,那这大概就是一种缘分,只治好它便好。 等斯黑再进來,斯墨已经把白布扯成了布条,很熟练地给小狐狸包扎着。 “放在那吧。”斯墨只听到咣地一声响。 “糊上药就成了,这还真把狐狸当人养了?” 斯墨不为所动,依然完成着包扎,“动物确实不像人,尤其它这种还沒长大的小动物,连照顾自己还不会,更不会注意伤口。我可不想白辛苦一场。” “不是说什么将军立功得死成千上万的兵么?我不是说你啊,你太不像了!”斯黑那疑惑的样子几乎写满全脸。 “哈哈。” 斯墨突然笑了,却比他一脸严肃更让人瘆的慌。斯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道,“我说错了?大将军就该一句话:杀!然后看着人头骨碌碌往下滚,眼也不能眨一下。受伤了的,就扔下。生病了的,就弄死。不都是这样?反正我们斯家堡的老人都这么说。” “你说的,那是魔鬼。大家都是人心肉长的。战争,有时不过是想给和平一个教训。去打仗也有很多无奈。你可能见多了死亡,但永远不能习惯死亡。你刚刚也说过,要敬畏山神,都是一个道理。你是猎人,但你也不是见动物就杀,不分时令地去杀,更不会去虐杀。” “这倒是。墨兄弟说话有点意思,哈哈……”斯黑干笑了几声。 小狐狸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帖,斯墨把那玄色的衫子往上拉了拉,“好了,剩下的,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黑哥要是有空,我还有点事想问问你。”斯墨洗净了手先自挑帘出去了。 留在原地的斯黑反而心里沒了底,要说他不是,可刚才说的那番话,虽然自己听不太明白,可也不像一般百姓能说得出來的。要说他是,自己可沒少说得罪他的话……这把自己叫出去,到底是真有事谈呢,还是说要动点真格的?斯黑攥了攥拳头、咬了咬牙,心想男子汉大丈夫,毒虫猛兽都不怕,还能怕这个了?头掉了,碗大疤…… “大雪封山有多久了?”斯墨只穿了件素白的里衣,几乎要融进雪白的背景。 第八十四话 恍如隔世 斯墨虽沒有來过这极北极寒之地,但上一个冬天那场突如其來的暴风雪,也让他见识了什么是“大雪封山”,只不过因为这里地寒,雪积得又厚又硬,刚才一路走去,不少树枝都被积雪压断了。现在放眼望去,真有种千山鸟飞绝的即视感。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像是几天之内可以化开的,想要下山无异于痴人说梦。 听是问这个,斯黑略松了口气,“这地方本就一年里,半年冬天。再加上我们是在山里,一年倒是有多半年算是与世隔绝。不瞒你说,斯家堡会在这,是有原因的。听老人们讲,以前常年战乱,能扛得动杆子的男人几乎都被抓了壮丁。可大伙都是老百姓,哪受得了胳膊、大腿满天飞的日子?就趁乱逃出了队伍。” “逃兵是死罪。可留在这就意味着和亲人老小天人永诀,这代价不是谁都能承受。” “哪还顾得了那么多。这环境是差了些,可我们这些后辈还是得感谢祖先的恩情。在这起码活的踏实、安稳。墨兄弟是哪里人?有几个孩子了?也应该挺大的吧?我老大是个小子,已经十五了,淘的我都管不住。” “还未曾婚娶,哪里來的孩子。” “可不好拿这种事开玩笑啊墨兄弟。按咱们堡里的行情,以你的条件,那上门求亲的,还不得排到堡子外面去?就算你公务忙,不上心这些儿女私情的事,你爹娘就沒在老家给你张罗一个?” “爹娘也不在了。” “你看看我这嘴欠的。可人生老病死也是长情,还是该看开些。” “也许吧。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什么时候雪才能化?” “现在季节好。如果最近不再下的话,少则半月,多则月余,应该就有路可走了。怎么?墨兄弟急着下山?” “不急。但也确实想下山一趟。说到季节,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墨兄弟觉得过了多久?” “我?只觉得一闭眼再睁眼而已。可有句话说得好,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人的感觉沒那么可靠。” “从我们背你进山里那天开始算,你足足昏睡了半个月。也看不出你有什么伤來,只是你就这么睡着,饿也得饿死了。为了让你喝进汤去,我那傻妹子费了不少劲,愣是想出來用中空的茎秆吸水,一点点送到你嗓子里。要不你能一起來就活动自如?” “黑哥!墨哥你别听他瞎说。可你得听我句话,你要是再穿着这身衣服站在外面,就算胳膊、腿冻不掉,耳朵、鼻子什么的,还不得跟冻饺子一样往下掉?快回屋吧,要不就把那件大氅穿上。.info[]” “鸿雁妹子、黑哥。还沒正式跟你们道过谢。沒有你们,也就沒有今天的斯墨了。以后如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说话,我斯墨在所不辞。”说罢,抱拳拱手深施了一礼。 鸿雁已抢先一步,双手扶住了斯墨的胳膊,“万万不可。都是举手之劳。听墨哥话的意思……是要走?现在天寒地冻根本无路可走。黑哥,你刚才说了什么?” “诶?我可什么都沒说。我刚才就告诉他了,离雪化还早着。” “鸿雁妹子别误会。不是下山,而是我习惯了一个人住。这周围可还有空屋子?” “有是有,只是……”斯黑打量着斯墨。 “能遮风避雨就好,别的,我可以自己來。” “不知道墨兄弟注意到沒有。在咱们刚才去的林子边上,有间木屋,那一般都当了仓库用。或者有时天气不好,我们打猎回來也会暂时住在那。” 未等斯墨说话,鸿雁插话道,“那偶尔避风还行,怎么能长期住人?堆了很多东西不说。又冷又潮的,人会生病的。” “鸿雁妹子这是还拿我当病人对待?以前行军风餐露宿都是家常便饭。暴雨淋个湿透,再大太阳晒到浑身大汗也是常有的事。” “可你才刚醒过來,况且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何必急着现在搬走呢?” “我倒是觉得离林子近些,比我当初在竹林,更多几分野趣。” “墨兄弟这句话可是说在点子上了。等过几天雪化了,林子里那也是满眼的葱绿。要是有兴致还可以去看动物换毛,不但毛会变少,连颜色都会起变化。” “黑哥!”鸿雁很明白哥哥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墨哥搬走也是为了那只小狐狸的安全吧,想到这,居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斯墨像是看出了鸿雁异样的表情,又道,“眼看天也要黑了。鸿雁妹子要是有空,不如帮我点忙吧?” “墨哥尽管说,我照做便是了。” 斯墨挑帘回了房,外衫穿好,将小狐狸放进了怀里。早有鸿雁又拿进來一些药膏递到了斯墨的手里。 “多谢!” “墨哥以后千万别说这个谢字,不然的话,我什么都不管了!这样吧,我给你拿床铺盖。再拿些常用的。要是住过去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來找我。我要是去林子里摘果子,也会去看你的。”鸿雁说到此处,声音居然微微发起抖來。 “免不了给你添麻烦。我跟两位兄弟道个别。” “黑哥你别看他说话怪难听的,已经去房子那边收拾堆的东西了。至于白哥,大概酒还沒醒。还是改日再说吧。”话刚说完,鸿雁就要转身回屋,又突然回身道,“对了墨哥,还有样东西还给你。” 不一会工夫,鸿雁从屋里拿出个用粗白布包裹着的东西,“这是从马车上拿下來的,我想多半是你的吧?” 这形状,这触感……斯墨心下已作出了判断,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喜色,几乎一下子就抖开了布包,果然里面是那形如废铁的“浴璃剑”,瞬时百感交集,一幅幅昨日的画面在眼前重现,“真想不到,他居然还在……” “墨哥,墨哥?!” 都说习武之人视兵器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墨哥这反应未免太大了些。这剑,如果能被称为剑的话,哥哥们是看过的,都说勉强算个未开化的兵刃,根本不可能是大将军用的。多半是哪个小卒弃掉的。还是鸿雁坚持车上的东西一律不能动,才把这把剑留了下來。 第八十五话 能活命吗 一个喷嚏,又一个喷嚏,冰璃连续打了三个喷嚏,都说这是因为有亲近的人在念叨自己。可也不是打得越多越好,不停地打那是感冒了。 其实谁都沒有确定过人死了之后会不会真的有魂魄在,并且依然带着生前的记忆。但不确定不意味着不相信。与其说是坚信,这更像是一种寄托,寄托我们的情感,那种浓浓的思念之情。 但冰璃那天说祭拜兄弟,更像是个托词,为了摆脱这个黑衣的陌生人,或者只是为了出去走一走。他完全搞不懂现在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就像是在做一场梦,梦里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但他一直告诉自己早晚会醒的。他很安静地躺在篝火边,看火星逐渐熄灭,看暖暖的阳光一点点射进山洞,但是却沒有力气起來,也许他说的那是毒药是真的。 自称是哥哥的黑衣人一早起來就急匆匆出去,说是买香烛纸钱,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买吃的回來,纵使心里再怎么纠结,肚子还是很敬业的饿了,冰璃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胃里马上咕噜咕噜回应着。 哥哥?有个雕着冰莲的玉佩,就说是信物?那为什么这玉佩不是在自己手里,而是一直在王兄那?那难道不是因为父王格外喜欢王兄,赐给他的吗?这人未免太小瞧自己了吧? 我是冰狐诶!这世上能有多少血统纯正的冰狐存在?而他横看竖看都只是个普通人类吧?该怎么去试探一下呢?如果他也是冰狐,他是怎么掩藏气息的?或者说他一直在人间灵力早就沒有了?那不会死掉吗?冰璃暗暗叹了口气,要不是天生的白头发,自己这头发想也得想白了吧? 冰璃决定放弃去设计什么试探的法子,那本來就不是自己擅长的。就冲着他能从那样极端的场面救出自己,就冲着他给自己下的这个“药”……自己能够想到的办法,八成对他都沒效果。倒不如单刀直入,有什么就问什么,现在的自己也沒什么忌讳或者害怕的必要了吧? 想到这,小璃勉强以一种近乎蠕动的姿态,把身体由平躺改变为斜躺,好歹能观察下洞口周围的情况。话说这位真的是亲哥么?万一这时候进來个蛇啊狼啊什么的,自己可是沒多少反击的能力。 纵观小璃的狐生大抵遵循了“好的不灵坏的灵”这一规律。这时候也不缺小动物群众演员过來串场,,嘶嘶的吐信声证明來的是条蛇,它还不是一条平凡的蛇,它是一条脱离了庸俗趣味的蛇,通体有着明亮的环状花纹,客观來讲,还挺好看的。但动物的世界里,有个法则,那就是这种有着鲜艳颜色的爬行生物多半是有毒的,起码有点虚张声势的能力。 如果让小璃自己选,他宁愿过來的是豺,是狼。如果现在急忙制定一个让冰璃害怕的生物排行榜,那居于第二位的,肯定是蛇,而第一位永远空缺…… 至于为什么怕蛇,绝不是说实力上有什么差距,这就像人会怕肉虫一样,人明明是可以一脚踩死肉虫的,但是当很多肉虫突然出现在一个人面前时,相信沒有多少人能够保持淡定,卖鱼虫、面包虫的除外…… 这条蛇只有半个腕子那么粗,但毫不妨碍它勇往直前地向洞口爬过來,有句话不是叫“人心不足蛇吞象”么?不是说蛇真的可以吞得了象,而是蛇相信自己可以。于是我们在野外,偶尔会发现一些噎死自己的蛇,看來就连司空见惯的吃饭,也是个技术活儿。 这条有着环状花纹的蛇,以一种很是蜿蜒扭曲的前进方式來到了洞口前,猛然间挺起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身子,头高高昂起,來回摇摆,信子不断地抖动,就像是掐架前的示威。 小璃只觉得从头皮往下,一寸寸地发麻发紧,心砰砰地跳着,仿佛一张嘴就能从喉咙里蹦出去似的。小璃想到了装死,闭上了眼睛,但同时又绝望地认为:如果它再不爬进來,自己多半要死于心脏病突发了,虽然小璃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心脏病…… 可是那嘶嘶的声音一直停留在原处,既沒有靠近,也沒有后退……难道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題?想到这,小璃不敢睁眼,他真怕睁开眼的瞬间,蛇那注射器一样的两颗长牙就在自己的脸前,那一旦被咬到脸,自己不但会死,并且是以一个猪头的形象死掉……可以选前面那个心脏病么…… “嘿!” 好大一个男声在耳边炸开,如果不是药力作用,小璃早就跳起來了,纵使如此,还是原地一抖,眼睛瞬时瞪得比小鹿眼还要圆,“怎么是你!要吓死了!” “我不在也不乖乖睡觉,自己这练什么功呢?不过,说是练功,你这姿势也不对啊。”黑衣坐到了旁边的石头上,把背上一鼓鼓的包裹摘了下來,看來是买了不少东西。 “拜你的药所赐,我连坐起來都沒力气,还练哪门子的功哦。对了,你有沒有看见那条蛇啊?差点就要咬到我了!万一我被蛇咬死了,你赔得起么?” “你说的是这个?”不知什么时候,那人手里已多了条断了气的蛇,像对待一条橡皮筋似的,扯來弹去,险险就要挥到小璃脸上,吓得他一阵哇呀乱叫。 “你不是豺狼都不怕的么?怎么倒怕起小蛇來了,放心吧,这蛇沒有毒。”黑衣人按住了小璃的腕子,眉头轻皱,又取出一颗药丸來。可小璃这回咬紧牙关,别过头去,死活不吃。 黑衣人倒也沒有來硬的,只是幽幽道,“想身上有力气,就赶紧吞下去,你不想让我抱着你出去祭拜吧?” 小璃一手遮着嘴,半信半疑地说,“你昨天还说这是毒药來着。” “傻小子。我说毒药就是毒药了?你一个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快老老实实吃了。别让我对你來硬的。”黑衣人摊开了手掌,那小药丸几乎就滚到了冰璃的嘴边。 第八十六话 真假哥哥 真想要自己死,就不用费这么大力气运到这里來了,也许这只是一种用來控制他的药?浑身无力,方便带在身边什么的……从这个角度讲,可不像是哥哥能做出來的事,不过,小璃还是决定先乖乖吞下药丸,显然就算是來硬的,那人也会把药丸塞进自己的嘴里。(..info) “这才对。休息一会,咱们就出去。” “去干嘛?” “难不成让我买这些香烛纸钱回來是留着自己用?”黑衣人抖着一摞纸钱,纸屑飞了小璃一脸。 “要用也是给你用……” “哈哈……我可用不上这些东西。要用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给我烧。” 冰璃说得很小声,想不到还是被那人听见了,浑身一抖,难不成他真不是普通人?纵使心惊,还是嘴硬,“说的好像很多人会惦记你似的。你这样的人,八成连朋友都沒的吧?” 那黑衣人眯着眼睛走了过來,伸出两个手指掰着小璃的下颌,直到后者面部扭曲才稍稍松了松手,“现在不是有你了么?我这辈子找的就是你。现在你找到了,别的都无所谓。” “那,你先别说的这么肉麻。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父母是谁啊,家住哪里啊,你一个字都沒说哦。你不觉得自己跳过太多步骤了么?”冰璃尽力挺着脖子后仰着,倒像是比刚才有了些力气,双手撑着向后退了退。 “我本以为凭着血亲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力量,就可以省了这套麻烦。”黑衣人扔下了纸钱,不顾轻飘飘的白纸片四下飞散,靠着小璃旁边坐了下來,“还有你夜里那个样子,怕是我再多说什么你也接受不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我可不想你又昏过去,带的药丸有限。” 黑衣人扔了个馒头过來,明显比昨天那粗剌剌的饼子可口很多,小璃早就饿了,接过馒头,三下五除二就吞进了肚子,要不是那人及时递过水來,小璃大概会有噎死的危险。 “别急,包袱里还有。足够你吃了。”黑衣人大力拍着小璃的背,又拿出了个馒头递过去。 小璃吃着,其实自己心里更觉得怪,明明从跟着狐王学习之后,对饮食已经沒有那么大的欲望了,这才过了多久,自己怎么又恢复了吃货的本色?难道说哪里出了岔子?还是如狐王预料的那样,自己灵力要耗尽了? 即使心情略微沉重,也完全沒影响到小璃吞咽馒头的速度,三个馒头已经全部报销,还包括昨夜剩下的一块饼子…… “看得出來。(..info好看的小说)”黑衣人讳莫如深地冲着小璃点了点头。 “什么?”小璃被看得发毛。 “你食欲不错。”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这在小璃听來更像是嘲笑,马上不吃了,抢过水壶來喝了个精光,缓了口气道,“你可以说了吧?这么半天就是编瞎话时间也够了吧?” “首先,我得纠正你的态度。无论你认不认定我是你哥哥。起码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对恩人这样的态度,明显是不对的。第二,如果你现在已经确定我不是你哥哥,那我说再多你都会觉得是谎话。第三……” “好了,好了。你比天山上的私塾先生还唠叨。既然我现在愿意听你说,就说明我不抱任何成见。求你快点说好不好,我的恩公大人。” “你可能会疑惑。明明你和王兄长得很像。明明你是冰狐,我是人。为什么我硬要说你是我的弟弟。可有时事实真相就是比故事离奇,你不得不信。帮你打通经脉的是谁?要不是这个人,只怕你灵力涣散得更快。” “当然了,他是……”小璃警觉地看着黑衣人,“喂喂喂!你还什么都沒说,就想套我话!” “不错,警惕性高点了。我随了母姓,姓晏,名天青。母亲晏柔,性格温和,不与世人争。父亲姓白,白争第。” “那我叫什么?姓白?” “对,你单名一个……”晏天青摊开小璃的手掌比划了个字。 “诶?和我的璃字很像,可璃字是王字旁,这个字是虫字旁,是不是也念璃啊?” 小璃挠着后脑勺,一脸严肃,完全沒发现天青已经快笑出來了。 “螭。那个字念‘吃’……” “白-螭……白痴?!”小璃几乎弹了起來,一下子抓住了天青额前的一缕头发用力地往下扯起來,“你要是搞笑,我还能暂时原谅你,可你明显是作死的节奏!” 天青却一点不恼,反而笑着继续说,“你生下來就是白发蓝瞳,与常人相异。娘说,给你起这个螭字,一來,螭是无角的龙,是说你天资不凡,取这个吉祥的寓意;二來螭与痴同音,也是怕你不好养活取的一个俗名。所以你的小名是螭儿。” “不是小璃而是螭儿么?勉强算你通过。可这么说來,他们两个一个是人,一个是冰狐?” “你是看着我更像个人才这么说吧?你猜错了。他们都是妖。一个是冰狐,一个是灵猫。听说在咱们出生之前,他们也争论了很长时间,说会不会生出什么‘猫狐’‘狐猫’之类的新品种。可惜让他们失望了。你全部继承了父亲的衣钵,而我随了母亲。” “所以说,你是一只灵猫?!” “弟弟,你要注意措辞。咱们可都是上古响当当的神仙后裔,怎么可以说‘只’。我说你是一只狐狸,你愿意吗?” “那有什么不愿意。我还被叫过团子,叫过吃货……都只是称呼而已啊!你也不要太挂怀啊!”小璃板着脸说着,就差去拍天青的肩膀了。 “那狐狸弟弟,吃货弟弟,团子弟弟,这回可明白了?” “远远不够……你还沒说他们怎么相遇、相识、相知,怎么花前月下有了你和……我。又为什么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这个时候寻來?已经一百多年了喂!寻亲也得有点诚意好不好!” “现在真庆幸,你不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你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总之,一切都是为你好,你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还有啊,我很纳闷,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是你兄弟,说要祭拜他们,我可一点都沒看出來。” “你觉得怪?我更觉得怪。好像是哪里坏掉了。或者我压根不承认一切已经发生了。对了。我完全不想承认不行么?!所以你还是继续讲爹妈的事吧。” 第八十七话 不记得了 冰璃奇怪的回答引起了天青的警觉,凝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能和我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吗?说个大概就好,你说出來一句,我就答你一句,这样才公平。” “你不是也在场吗?”小璃瞪大了眼睛。 “我也在场?在哪?” “就在,就在……我刚才跟你说的什么來着?我也不知道那是哪,是个黑乎乎的地方吧。” “说具体点。” “地方很黑,有点冷风嗖嗖的,人很多,吵得很。很多乒乒乓乓的声音,然后就是那种温热的感觉、血红的颜色,还有砰的一声巨响。再然后……我就和你在一起了吧?”小璃疑惑地望着天青,倒像是在询问他。 “就这些?” “本來就像一场梦,梦醒久了就更记不得了。只是心里有点别扭,可又不知道因为什么……” “哦。那你可还记得我买香烛纸钱,咱们是要祭奠谁?” “祭奠我的兄弟啊!就是……他们是……”小璃双手捧住了头,不停地摇晃着,像是想把这几个人的名字从脑袋里摇晃出來,可是那一切都如同海市蜃楼,可以看得见,但抓不到,也说不出。 “他们都是谁?你确定他们都死了吗?”天青沒有要放过小璃的意思,继续追问着。 “砰!什么都不在了。我怎么了?你给我吃了什么?”小璃很大力地推开天青,身体像片树叶一样轻飘飘的。 “你怀疑我喂你的药有问題?傻弟弟。看來这事对你打击太大,你是真的都忘了。忘了也好,忘了不痛苦。也不会像我一样……” “我是不是不该忘?他们是不是对我很重要?你不要总是反问我,你就不能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吗?” “看你样子文弱,骨子里也这么倔强,倒是有点像咱娘。好吧。但我看到的也不多。你可能不了解,其实在妖怪,和道士、祭司这些人的眼里,你是非常特别的存在,就算你装扮成普通人,也不是普通人,更不要说你的灵力一直在逸散。得了消息后,我很容易就追踪到了你的位置,一路跟到京城去。直到了京城才失去了你的气息。那可把我惊得够呛,以为你死了。” “因为我学会了控制灵力。”小璃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前的黑色坠子。 “这个你还记得?” “嗯。” “这么看來,你并不是失去了那场‘砰’之前的记忆,也许只是有选择性地忘掉了一部分,和你的兄弟们有关的部分?” “会这样吗?”小璃越來越迷茫了。 “虽然我沒遇到过。但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吧?和你刚才说的相反,虽然我知道你说的那个黑乎乎的地方,也就是京城郊外的地宫,也知道那里发生了爆炸。但我们并不是在那里见面的。严格说來,我只是第二个救你命的人,第一个是谁,我也沒看见。” “可你昨晚明明说你只來得及救我什么什么的。” “我是怕你太激动,顺口搭腔啊弟弟。当时,我听见爆炸声,正在客房恼火是谁半夜三更放炮仗,搅的人睡不着觉。就有人将一枚石子射进了房间,从那窄格的窗棂飞进來,无论是力道还是角度都拿捏的刚好。我以为是个暗器功夫不错的强盗在试探,打开门看,却是你被个布单子裹着,睡得正沉。” “你怎么知道是我?” “闻你身上小狐狸的骚味啊!”天青忽然打趣起來。 “你还有猫尿味呢!” “咳。我们灵猫可是最洁净的动物。话说回來,我怕你跟那声爆炸关系密切,赶紧收拾了下就带你上路了。路上果然看见城外炸毁的地宫,和大批的官兵,好在你被我藏得妥妥的。安全过关。你才有小命來这个山洞,还不停质疑你的亲哥哥。”天青的脸几乎贴了过來。 “我这么大个人,难道你把我藏进袖子里了?我看那‘强盗’必然是认得你,不然怎么会连句话都不留就把我扔到了你的门外。按你说的,爹妈都不想外传的事,怎么会有个别人知道?你看我不记得事就又开始诓骗我么?” “真是越跟你解释越说不通。我要是跟你说了带出城的法子,你大概会更加怀疑我骗你。” “你别拿我当小孩行不行?”小璃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说过这句话,但是又完全想不起來,只是觉得熟悉。 “怎么会。我的弟弟比传言中的聪慧得多。我刚说过了。我是灵猫。如果说像你这样的冰狐善于疗疾厄的话,那么像我这样的灵猫,最擅长的就是放香。你听说过麝香吗?和那个的香味差不多,可以使闻香之人精神昏聩,受我摆布。所以我只不过是略施小计,让守城兵放咱们通行罢了。” 小璃刚要说些什么,就被天青拦了下來,继续说道,“对你,我可是沒放过香的。对妖精放香可不容易,何况你还是个自愈能力强的妖精。只是……” “姑且先信你。可你总说半句话,我觉得好憋气。”小璃抚着胸口,很夸张地喘气。 “我觉得你状态不太对头。你之前做过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我也不好判断你究竟怎么了。给你吃的只是普通的补益药丸,你也不要介意。” “我都懒得跟你辩了。一天一夜而已,你已经同样的事跟我说过几个版本了。你脑子到底有多少回路?想那么多不累?我听着都无比混乱。要不是因为沒力气,我早就跑了。我倒是要回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忘了。” “并不是沒有办法,但像你这种遗忘,十有**是你自己不愿意想起來。所以在心里沒做好准备前,我也不建议你回忆。相反,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们要回一趟老家,去祭拜娘。我们还要去找爹的尸骨。” “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多久了?”纵使小璃不去相信,但心里还是产生了动摇,毕竟虽然说是双胞胎兄弟,但王兄向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自己呢,父王处处瞧不上眼。以前他都认为那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沒天资、沒能力,不能讨人喜欢。而如果说自己是被收养的,似乎就说得通了。可又为什么自己和镜王兄长得一模一样呢?天青,你都能给我答案吗? 第八十八话 回到家乡 在天青的帮助下,小璃出了山洞,迎面就是温暖又湿润的微风,眼前的景色也豁然开朗,满目都是绿色的,浅绿的小草,深绿的灌木丛和暗绿色的高大密林。这里相较于竹林,更多了些生意盎然,可以听到幽幽的流水声和忽远忽近的幽幽鸟鸣。 “咱们这是在哪?” “家乡。你和我,我们的家乡。娘的家乡。” “爹呢?” “那里我不能去。” “为什么?” “咳。听说很冷。我出生在南方,长在南方,大概去那就会死掉吧。” “切。你好娇柔。我还长在天山呢,还不是在南方活得好好的。” “咳。”天青不再答话,而是拾了个笔直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很深很大的圆。 “你这是干嘛?” “防火啊!难不成你想烧纸烧出森林大火來?” “怎么会。我看这里潮得都不一定能点着火。” “螭儿。我很严肃地问你个问題。在你一百多年的狐生里,是倒霉的时候多,还是走运的时候多?”天青把树枝插到了地上。 “你才痴儿!我叫冰璃!” “回答问題。[..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要看怎么想吧。要是换做以前呢,我会觉得自己挺倒霉的。但是经过学习呢,我知道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所以根本沒有一定倒霉、一直倒霉,或者一直走运这种事。逆境不气馁,顺境不轻浮……” “停!怎么念念叨叨跟唐僧一样,都跟谁学的。我只想确定下你是不是个天生的黑嘴,现在我可以确定了,你百分百是。” 看天青对着那只冒烟不起火的一堆发呆,小璃抓了抓额头,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看來是受了潮,只好來钻木取火了。”天青掏出腰间的小匕首,将那笔直的木棍削尖,又将削下來的刨花放在挖出凹槽的粗木块上,“來吧!” “干嘛?!” “钻木取火啊!”天青像看着个天外生物一样看着小璃。 “火?火不都是本來就有的么?天山圣殿上的火从我记事就沒灭过。至于下山之后……都是用你刚才点火的那个东西啊!” “还真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皇子哦。这钻木取火可自古有之。人最早是用天火,就盼着打雷劈着个树什么的,也就有了取火的火种。这火种可就珍贵了。你说万一不打雷了呢?太沒有保障了。就有了拿硬木头往硬木头上碰火花,后來有了钻木取火这种神转折。用这个尖的木头在垫着刨花的木槽里一直钻,就会有火星子了。” “中间不能停?” “对,难就难在这。要一直保持速度去钻,不能停。所以你肯定不行,还是我來。”说罢,天青就开始挽袖子,尖头木棍却被小璃抢了去,一副钻不出火不罢休的神情。 小璃真的开始用双手去搓那个木棍,精神完全集中在下面的刨花上,不成想却突然蹿出尺长的火苗,差点燎了眉毛,接着就听见旁边的天青低声说了句,“咳。不是故意的。” 小璃瞬间明白了,火气蹭蹭往上冒,要是能具象化,这怒火铁定比木头上的火花高得多,“你用灵力点火的是不是?那为什么还神秘兮兮弄这个钻木取火?我看出來了,从刚才开始,你就是拿我消遣的!看着我犯傻,你很开心是不是?”小璃嗖地把尖木棍掷了过去,幸亏天青本属灵猫身手灵活,才侥幸躲开。 “你是要谋杀亲哥啊……”天青假模假式地抹了下额头,像是擦冷汗的样子,找了旁边一块石头坐了下來。任凭小璃扔石子、抛树叶,也膀不动身不摇,惬意得很。 他越是惬意,小璃越是生气,可手边实在沒什么可扔的了,只好坐在地上喘粗气,“你一点都不像我哥哥。我王兄从來不会让我生气。他一直保护我、顺着我、宠着我。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先想到我。” “你说的那种关系是爹跟儿子,除了爹娘,世上沒人会那样待你。兄弟,本來就是相较而生,互促互进。合起來对外,血浓于水。较起劲來,也是互不相让。你自小的环境把你养得太娇贵了,都沒什么男子气。换句话说,你那位镜王兄是以后要继承天下的人,天下都拿走了,给你的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我承认來到人间,我才知道自己在很多方面都太过单纯,也一度沒有什么傍身的技能,但我一直在努力适应,也在学习,你我刚认识而已,凭什么來评价我?但你说王兄的,绝对是臆想。无论我出身如何,长子继承都是惯例,况且王兄确实处处优于我,但他和我相处,向來是只论兄弟情义。我不想破坏这种美好,才离开了天山。” “也许那只是你自以为是的美好罢了。不过,无论你的镜王兄,还是你的那些人类兄弟,都像这纸钱,你只要一把它扔进火里,立刻就化成了灰。”天青撒了把纸钱,看无数雪白在火焰中萎缩、变黑,化作随风吹散的纸灰。又拿了一把塞进了小璃的掌心。 小璃攥住了这把纸钱,越攥越紧,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幻莫测起來,突然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纸钱放在了一边,“既然忘记了,又何必烧这些纸钱,我连要烧给谁都不知道……既然忘记了,我怎么能确定他们是死是生?如果他们还都在人世,而我却在烧纸,那不是祭奠他们,而是在诅咒他们,会被笑话的。” “好!”天青拍着大腿一跃而起,“我晏天青答应了娘,要照顾好弟弟白螭,从今以后,你我兄弟一同往前走,潇洒行事,不提旧事、旧人。” “可如果我哪天恢复记忆了呢?” “那就是上天安排。就像上天安排了爹娘相遇生出你我,都是最不可思议而又确实可能发生的。你说都一百多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找你。是因为娘起初沒想认你,不为别的,天山冰狐皇子的位置,就算今后不能继承什么位置,也一定会一辈子富贵无忧。可他们沒爱护好你,从我收到消息,说你來了人间,我就知道因了人心险恶,你肯定受了不少苦。” 第八十九话 清凉香狸 又一阵温暖的微风从丛林深处吹拂过來,参杂着浓郁的芳香,小璃被呛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却觉得四肢百骸都说不出的舒服、安然。他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來只有二十出头的晏天青,心中充满了好奇。 “如果说牛啊、羊啊、狗啊、兔啊,还算平常,也经常见。猫也见过不少。可什么是灵猫?长什么样子?” “其实和狐狸长得差不多,只不过冰狐纯白如雪,灵猫是有黑白条纹的。” “像老虎那样的?”小璃又是那副瞪着眼追问的样儿。 “不是。脖子上的条纹是纵向的。懒得跟你解释。” “那还不简单,你变回原形让我看看呗。” “螭儿,你过來。” “干嘛?” 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又是那股香味,小璃很想打喷嚏,但显然不敢把唾沫星子喷在天青的脸上,忍的眼泪都要流下來了。 “你听好了。我的字典里沒有‘现原形’这三个字,以后你要是再提起,我就……” 小璃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天青一副臭脸绷了不出五秒钟,就乐开了,“哈哈哈……我能把你怎么样。你要想看,这林子里有很多。” “很多?!”小璃一脸惊诧,跟在天青后面入了丛林。 “对。沒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群居动物总是会集中栖息在某些地方。其实冰狐更极端,只在天山有,还是那么庞大的一群。” “这是什么山?” “灵猫多聚集在南方。这里叫清凉峰,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你听过一首诗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这里四季分明,各时有各时的风景,是看上一百年都不会厌烦的。” “沒看出來,你还是念过书的。这么说你一直都住在这喽?” “也是也不是。” “你还要说多少这种莫能两可的话?” 还沒等小璃再追问下去,就听见沙沙沙的响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來,小璃很紧张地后退了几步,倒是天青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处。 “这次又带了什么來啊阿狸?” 还会有谁是叫“璃”的?天青可是冲着响声传來的方向喊的。 嗖、嗖两声,飞出來两颗亮晶晶的珠子,滚落在天青的脚边,“居然是珍珠么?还真有你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出來吧,别害羞,这是我弟弟。” 林子里沙沙的声音突然止住了,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背影出现在小璃的视线里,看样子个子不高,还有点胖乎乎的笨拙。酝酿了好一阵才慢吞吞地回过身來,小声道,“晏大人好!弟弟大人好!”还郑重其事地深施了两礼。 他本來是很严肃的,但外形、语气再加上个“弟弟大人好”,足够让天青和冰璃笑开了花,而冰璃笑得更厉害,因为这个说话慢悠悠的家伙长相也很喜感,眼睛大大的,本來很有神,却偏偏又长了一对浓浓的黑眼圈,脸庞微圆,也沒什么突出的棱角,头就像个新出锅的大包子,四肢短粗,肚子圆滚滚的,真难为他怎么带回來两颗南海珍珠。 “你是谁啊?怎么……哈哈……”小璃实在沒法面对这张脸。想他冰狐一族幻化人形都以英俊、美艳著称。下山之后所见之人,也是有惊艳的、有平凡的,可偏偏沒见过长得这么比例失调,又喜感的。 “唔。回禀弟弟大人。我叫狸。” “我才是璃!你是哪个璃?还有啊,我不是你弟弟,弟弟后面怎么可以连着大人?你得叫我冰璃。” “是,是,我错了。回禀冰璃大人。我确实叫狸,我们一族都是如假包换的狸。不信,您可以问天青大人。” 小璃目光移向天青。 “他是妖怪狸,就是狐狸的那个狸字。” “诶?这么巧?我是狐,他是狸?凑一起不就是狐狸?” “什么?!狐、狐、狐……”顶着大黑眼圈的狸别看身形肥胖却很灵活,一边磕巴着,一边窜上了树梢。 天青笑得更诡异了,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对呆在一旁的小璃道,“他们一族与狐族向來争斗不断,却次次不是狐族的对手,所以他也从祖上传下來了这么点心理障碍……不过这样也好,狸啊,不如以后把三个月送一回东西,改为每个月送一次吧?不然的话……” “别说每个月,就是十天送一次也行。可请天青大人高抬贵手,能不能先让冰璃大人往旁边撤一撤,不然……不然我不敢下去说话。”狸粗短的四肢显然不适合爬树,此时巴在树干上已显得十分吃力,出了一头的汗都快淌下來了。 “你是在害怕我?”小璃戳了戳自己的鼻尖,简直难以置信,自小到大,向來是他害怕别人,哪里有人怕过他,还怕成这样,显然不是装能装出來的。 “冰璃大人,实不相瞒,怕是一个方面,还有你我两族向來互不相见,我也怕落下口实,回去了不好交代,万一诬陷我是叛徒就有嘴也说不清了。”纵使这样说着,狸还是在强大体重的作用下从树上一点点地滑了下來。 “狸啊狸,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他是我弟弟,能把你怎么样?开玩笑而已。说说这珠子哪里來的?”天青举起了颗珠子仔细瞧,真是圆润饱满,很是稀罕。 “天青大人,这当然是做生意赚來的喽。我们狸可最擅长此道。” 小璃还头次听说有妖精是以做生意为生的,不过联系到狸这个脑满肠肥的形象,还真是和人间的商人很像。 “你要是换点铜钱回來,我还是信的。这可是顶级的南海珍珠,别再是偷了哪个过路商人的?”即使这么说,天青还是把两颗珠子揣进了怀里。 “偷盗和抢劫都是粗鲁行径,以我们狸的聪慧绝不会那么做,我们顶多会骗。”狸哪里都是圆圆的,偏偏嘴唇长得又薄又扁,笑起來几乎只剩下两条线。 “说的好像自己多高级。我告诉你,这要是送到人间的公堂之上,你这个骗,说不定比那个偷啊抢的,判得更重。” 第九十话 只为报恩 狸胖乎乎的,很容易被误解为老实、憨厚,可这只狸谈起自己的生意经來可是头头是道,“本來我也沒想到这一趟能得这么大的利。.info[]该说是天降奇福?话说那天我百无聊赖去了趟东码头溜达,想借着辽阔的大海,洁净下我有些铜臭的修炼之心。” “你那都带了钱眼的心,八成得回炉重造了。” “大人别打岔,咳。晒着晒着,那太阳多毒,我就有点口渴,口渴自然想喝水,但如果喝海水呢,会中毒出现幻觉,所以我就去找茶摊,然后,别说,还真被我找着了……哎哟!” 狸捂住头惨叫了声,指缝处可见脑门上鼓出个枣大的包來,“晏大人这是做什么……”胖乎乎的脸瞬时写满了委屈,一股清鼻涕淌了下來。 “啰啰嗦嗦的,谁听你的。你是不是连一天吃了几个包子,茶摊老板有几个痦子都要说一遍?!限你三句话说完,不然看我不打出你一脑袋的螺蛳转。” 小璃在旁边瞧着,也很不厚道地偷笑了,这么啰嗦的妖精,他也是头次遇到。 狸像得了圣谕一般,憋了好半天,还真的只说出三句话來,“孝女葬爷爷,雕工换银钱,木盒暗藏珠。” 小璃又乐了,这胖狸还真乖觉,让说三句,就一个字都不多说,连每句的字数都一样多的。小璃很怀疑天青是不是用他的那个什么香迷惑了这只可怜的小动物,让他听话到了亦步亦趋的程度。 天青听了这一段倒是饶有兴趣地脑补起來,“你是说有个身无分文的小姑娘,在茶摊附近卖个雕工精美的木盒子,要用这个钱來埋葬去世的爷爷。你大发善心……当然,不可能。你用神通发现这木盒子是有暗格的,而小姑娘应该是全然不知。你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用树叶变了够买领席子的铜板,以恩人之姿给了那姑娘。在姑娘的千恩万谢之中,抱着珠子回來偷乐,是不是?” “晏大人高明,我的那点算盘瞒不过您。”狸恭敬地说着,却掩饰不住得意之色。 “拿着不是当理说,你何止是大骗子?!你就是人渣!不对,是杂碎!连死人的钱都赚,那说不定还是老爷爷留给孙女的遗产呢,那个东码头在哪?这两颗珠子必须还回去!”小璃气鼓鼓地盯着狸,刚才那个幽默、可爱的形象完全破碎了。 “凭什么……做生意本來就是这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狸脸色变得不好看起來,嘴里嘟嘟囔囔的,“再说这珠子又不是给我自己留着的。” “那盒子还在么?拿给我看看。” 天青斜瞥了狸一眼,目光依旧懒散。倒是把胖狸吓了一跳,挪了半天到了天青跟前,从怀里摩挲來摩挲去,很是舍不得地拿出个原木色的盒子,上面的花纹繁复,几层镂空雕刻更显功力,就算单拿出來卖,也应该得个好价钱。 “这个,这个,我是想拿回去给老婆做首饰盒的。诶?”随着一声惊叹,胖狸的圆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上面的颜色怎么沒了?!” “你见钱眼花了吧?这就是个木纹本色的盒子,哪里來的什么颜色。”天青已打开了盒子,轻敲了敲盒底,果然是空的,食指抠开,下面还有一层,遂将两颗珍珠放了回去,又将木盒恢复了原样,“走,螭儿。咱们也來个‘买椟还珠’。” “不叫冰璃,也叫小璃啊!买什么还什么?是说把珍珠还给小姑娘么?嘛,你这么做,倒是有点像我的哥哥了!”小璃手指轻划着下巴,点了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是不是该先感动一个,咳。”天青用咳嗽掩盖着激动,又正色对胖狸道,“你的心意我领了,这珠子既然是我的,怎么处理也是我的事。你回去吧,以后不用再送东西给我了。恩不是这么报的。” 胖狸神色黯然,一句话沒说,拱手行了礼,就转身向林子里走。 “你是不是该把盒子给他?他不是说了要带给老婆么?”小璃看他转身离去的落寞的样子,鼻子里有些酸。 “这些必须还给姑娘。你不知道,只有我欠他一点,才能停止这‘报恩’。”天青的目光又变得深邃起來,直直地望着丛林深处。 “报恩?” 小璃话沒说完,就听见林子里先是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一阵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的笑声,那声音越來越近,马上就到了跟前。天青近乎本能地将小璃护在了身后,一股熟悉的香气又飘散开來。 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从林子里飞了出來,正砸在天青和冰璃面前,把本有些松软的土地砸出了个坑。 “狸!”小璃先喊了出來,刚才还说着玩笑的、活生生的胖狸,现在已双目紧闭地躺在了那,除了嘴角一滴血迹外,就像睡着了一样,他连忙想过去救治,却被天青拉住了,冲着他摇了摇头,“來不及了。” 天青矮下身,将胖狸全身上下检查了下,沒有外伤也沒有骨头折断的痕迹,难不成是内伤,或是中毒,一股不祥的预感冲进了天青的脑海,忙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子扔在了地上。 “你扔它做什么?!”不明就里的小璃就想过去捡,再一次被天青呵斥住了,“千万别碰!咱们着了道!” “晚啦!哈哈哈……” 又是那尖利的笑声,小璃只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完全败给了自己的失忆,只很紧张地看着天青,他虽然一脸严肃,与刚才判若两人,却沒有什么受伤的迹象。 “小璃,现出原形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天青突然以生硬的口气命令着。 “为什么?!要走一起走啊!我,我不能现原形。” “我的蠢弟弟,现在來不及解释,听哥的,快跑就对了!”天青急的声音都起了变化。 “把我叫弟弟,你就应该相信我。我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你。让狸都害怕的天山冰狐的能力可不是吹嘘的。”小璃挺身挡在了天青前面。 “胡闹!虽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的身体告诉了我,你在地宫瞬发透支了自己的灵力,你现在能够站在这跟哥说话,完全是拜药丸所赐,你懂不懂!”吞吞吐吐了这么久,天青还是吼出了实话。 “我有准备的,我的老师早就说过这是早晚的事。如果今天要壮烈在这,总比默默无闻死在哪个深山老林好吧?还算报答了你的救命之恩呢。” “好一对兄弟情深,可惜啊,你们两个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第九十一话 兄弟情深 林间绿叶扑簌簌落了一地,那尖利的笑声也也飘到了近前,却是个一袭白衣的女子,束发的白色飘带在风中翩然起落,眉眼清秀,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个超凡脱俗的仙女,除了她说话的语气,和那穿人耳膜的笑。 “你的话未免说的太满了。今天的太阳才刚升起來,咱们有的是时间好好玩玩,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地盘?是不是,螭儿?”有了小璃那句话,天青也从焦躁中淡定下來,侧过头來冲着弟弟笑了笑,小璃也很自然地还以一笑。 “真沒想到你天山冰狐居然和清凉山的灵猫称兄道弟,也好,也好,捕了你们两个回去,又是我大功一件,也不枉我一路追赶,吃尽苦头。” “螭儿,你认得她?” 听她说话确实是冲着自己來的,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终究在哪得罪了这位“仙姑”,只好反问了句,“实不相瞒,过去的事我已经忘记七七八八了。但有什么往日的仇怨,你冲着我一个來就好。不要连累了旁人。” “哟!小狐狸,不认得我了?腿上的伤可大好了?只恨那天沒一箭结果了你!害我身负重伤,还让止桑那丫头片子看了笑话。你有什么本钱护着别人?当日要不是那疯颠颠的男人替你挡着,你早就被我破腹挖心了!记好了!我是赫赫有名的大祭司,,梓桐!” 大祭司三个字让小璃心中一凛,这感觉骗不了自己,这梓桐应该所言非虚,她口中那疯颠颠的男子,是不是就是地宫中的某一个?本來以为这害了狸丧命的人,应该是与天青有仇,现在倒是自己连累了这还沒认下的哥哥,该如何是好? 天青按了按小璃的肩头,“千万不要有自己赴死的傻念头。若真如她所言,你我弟兄绑到一起也沒多大胜算,不如齐心协力放手一搏,或还有生机也未可知。看她如此愤怒,正是弱点,你且与她多说几句周旋,我來想对策。” 小璃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说到,“既然是大祭司,想必修为、涵养都不同于普通人。我们都是你不会放在眼里的小妖精,生死都捏在您的手里,又何必急在一时?只是我不太懂狸是怎么死的,这一旦想不通,连死了也是迷迷糊糊的。” “哈哈哈……佩服我吧!我可不是当日只会念几个咒、射上几箭的女童了。爷爷在天有灵,将大祭司之位传给了我,传给了我一切先知法术。(..info无弹窗广告)要说这蠢货为什么死,只能怪它不自量力,聪明反被聪明误。拿个树叶变铜板骗人的事不都是它们狸做出來的?我不过是让它‘死得其所’。不信的话,你掀开它胸口的衣服看看再说。” 胖狸的衣服本就肥大,冰璃轻易就分开了前襟,平滑的胸膛之上,心窝位置赫然有个猩红的印记,绝不会是胎记,也不像是纹身,那花纹似曾相识,确是和木盒上雕刻的花纹一模一样。怪不得刚才胖狸会惊异于盒子上的颜色不见了,原來是印到胸口上么? “你使的这是什么法术?如此阴毒!”小璃愤愤地看着梓桐,想起胖狸刚还把盒子当宝贝,要拿回去送老婆。 “阴毒?话不要乱说。你们这些妖精才是世上最阴毒的东西。好好的动物,偏偏要修炼成精,还形成了种族,幻化人形,混迹人间。可神就是神,人就是人,动物就是动物,都有自己的位置,任何企图打破的行为,都该诛杀。如果今天那女童不是我幻化的,不就被它坑骗了?灵猫也是,放香迷惑人。而你们冰狐妄图左右生死,罪孽最重!” “我们是否有罪孽,又岂是你可以判断的?又有谁给你这个权力來左右我们的生死?你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按你的道理,无论是我冰狐,还是灵猫,或是狸,都曾在上古是神一般的存在,也沒做过你这样的事。” “哈哈哈……那是你浅薄。我?普通人类?我是大祭司!是唯一能与先知心灵相通的。这世上谁也沒有见过先知,而我就是先知的唯一代言人,还有比这更崇高的地位么?先知早就说了,你们不能存留于世!你不必妄想争取时间,或是替这个蠢货鸣不平。你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那你要问问他们答应不答应!”天青诡异地一笑,打了一个响指,本已寂静下來的丛林突然传來如滚雷般的异动,整个大地好像都在震动。 小璃在天山之上也见识过这种震动,那是雪崩的前兆,翻滚的雪如咆哮的野兽追着动物们跑,即便是冰狐,如有不慎被卷了进去,也是很难抽身的,很有可能被直接埋葬在雪里,千年不化。可这怎么会有雪?! 小璃疑虑的空儿,天青攥紧了他的手,脸上仍挂着刚才的那种笑,坚定地站在了原地。眼中写满了你只要信任就好。 梓桐更不会把这种震动放在眼里,看着如木桩般傻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只是狂笑,“连逃跑都放弃了么?还真是沒一点意思。” “我兄弟二人能同日赴死沒什么好怕,也沒什么遗憾的。既然你祭司大人神通无边,那就给我们个痛快吧!” “是了,天青,今天,你就是我的哥哥。” “只是今天么?还真是小气的蠢弟弟啊,不过,今天也就是永远了。” “咳,不想打断你们兄弟煽情,可是……灵猫,你真的以为我会上当?以为我会被你的香迷住?会以为正在地震然后惊慌失措,你们就可以趁机逃跑?别妄想了!一切妖术邪法对我都是无效的!” “咳,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不信的话,你可以回头看看。”天青和小璃相视一笑,撇了撇嘴。 “我不会信妖精的话的!” 老虎、灵猫、狐、狸、猴子、蛇、蜥蜴,数不清的鸟、虫……凡是你可以想象到的、森林里可能出现的各种生物,此时都如发狂一般,倾巢出动,所过之处,可怜了那些花花草草,都被踩踏得花汁四溅……它们已距梓桐不过数米。 第九十二话 敬畏生命 请使用访问本站。.info[] 人.总是会在最得意的时候失算.在通往胜利时刻的最后一个转弯摔跤.梓桐自以为可以通神.但也不能例外.因为神不会原谅她的急迫.不会原谅她在夏天就掠夺秋天的成熟果实. “外公还要睡多久.从昨天晚上就水米未进.这都到中午了.”梓桐很是焦急地和帐篷外几个白衣侍者交谈着.那几个也只是摇了摇头默不作声. 外公年纪大了.必然衰老.催魂索命的咒语.显然加速了这个进程.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外公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别说一起再去竹林确认冰狐的情况.就连起來多走动走动都成了奢望.这恰恰与捉冰狐的本意相反.是天意弄人.还是时运不济. 梓桐很焦急.除了担心外公的身体状况.她有点等不及了.怕冰狐逃脱.那就意味着不能剖它的心回來.更意味着报不了斯墨那一剑之仇.那个人可是让她半夜想起來也能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的. 可现在她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但梓桐慢慢明白了.无论外公有多么强大的神力.他依然是血肉之躯.逃不脱生、老、病、死. 小时候.从沒了父母开始.从几年也见不到妹妹止桑一回开始.梓桐一度认为外公是会陪伴她一辈子的.就像每一个小姑娘的想法一样.可她不是普通的小姑娘.她是大祭司的后代.是代代可以与神相通的、族里至高无上的存在. 外公的昏睡.已经让族里的长老们开始议论纷纷.恐慌与焦虑与日俱增. “如今大祭司倒下了.需要休息.但先摩之谕不能一日不传达于族人.这眼看农耕正忙.少不了要问天时.要祭祀.要祈求风调雨顺.这可是关系到一年生计的大事.不能不做打算啊.”一白衣长老捻须长叹. “打算.你就别拐弯抹角了.惦记着大祭司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吧.想做就直说.”另一短髯长老显然是脾气火爆. “我说实情.你可别血口喷人.大祭司还躺在那.让他听见像话吗.”白衣长老气得微微发抖. “商量个办法.你们倒先吵起來.都是长老.也不顾及自己的身份.要我说.我们不如再耐心地等上一等.” “不能再等了.”却是一急迫的童音.原來是梓桐掀开了帐篷闯了进來.本來这种擅闯长老议事会议的行为是极为无礼的.但因为梓桐特殊的地位.几位长老只是略微惊愕.很快挪出个位置给梓桐. 一外貌还略显稚嫩的女童.与一群胡子都花白了的老者议事.真是说不出的诡异与不和谐. “姑娘自小聪慧.又深得大祭司的欢心.必然是最能揣测大祭司心思的人.你说他现在是主张我们等一等.还是推举某个长老先代为议事……” “我们需要的不是议事的人.是能与先摩交谈的人.不然的话.一族的人都会陷入到恐慌与无序之中.”梓桐说话有着和外貌截然相反的冷静和老练. “那姑娘的意思是……你要……代替你外公.成为新一任大祭司..可你外公他还活着.而你还仅仅是个童女啊.”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揣测.又马上想把这个可怕的提议抹掉. “你们听我说完.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于是在这狭窄的帐篷里.梓桐与几位长老谋划了一夜…… 再次來到竹林深处.春日已浓.竹子密排成行.竹叶不知比上次看见要鲜绿了多少倍.这像极了梓桐的心情..激动而雀跃.此时.她有了一个成年女子最为曼妙丰满的tongti.继承了大祭司之位.唯一的遗憾.或者准确地说.不能把这称为遗憾..她的外公于长老议事后的那个清晨于睡梦中安详的辞世了. 当人过于衰老时.就有这个好处:如果不是死法过于离奇.就不会有人怀疑他的死因.可以草率地说他是老死的.与任何外因无关.更不会与“谋杀”画上等号. 而唯一好处是继承了他大祭司体质的梓桐.一夜间.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力量向身体注入.思维变得清澈、澄明.仿佛每时每刻都有用之不竭的力量向外逸散.而唯一可称为代价的东西就是.她早已不再生长发育的身体.迅速迈入了成年.这同时意味着她外公早年间注入她身体的长生咒被破了. 世间说公平.就是这么公平.在长生与通神之间只能二选一. “梓桐.你想好了.”白衣长老难以想象是什么动因让梓桐连逆天的长生都能轻易放弃.这可是他们这些年过半百的人想求而求不到的(长生咒只能在幼年期注入体质特殊人的身体). “为了外公我什么都愿意做.”梓桐话说得极为大义凛然.而表情中掩饰不住嘴角诡异的笑. 无论如何.她成功了.她迫不及待求问先摩.先于族人很久.独自來到了竹林.而结果却让她喜忧参半:小狐狸确实是连半点气息都沒留.可也沒留下什么白骨.更可恶的是.斯墨不知所踪.连胳膊肘往外拐的止桑也不在铸剑阁…… 竹屋里尘土厚厚一层.断然是很久沒人住过了…… 梓桐突然间发现.自己把自己逼到了一个绝境:她该如何向长老们交代.那夜她可是说的信誓旦旦. “难道你们忘了典籍里的记载.那狐狸的心有起死回生之效.只要我们保存好外公的肉身.这不就是最好的权宜之计.” “可你怎么保证一定能捉到那狐狸.或万一那狐狸已经死了怎么办.” “可是以外公目前的状况怕是也……不如放手一搏.还有生机.你们都是我的长辈.我只是一个女子.你们应该比我懂得权衡.并且我放弃长生.这个诚意还不够吗.” 长老们一致同意了这个疯狂的抉择.而现在又该如何收场.梓桐陷入了困顿.但就在这时.有人來了. 第九十三话 来者何人 [..info超多好看小说]请记住本站的网址:。 竹林中新翻修的小屋虽然蒙了尘.可并不是全无生气.廊下那鸟窝中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多出的好几个争食的小嘴.让这对荣升为爹娘的“墨鱼丸”“冰糖璃”再无往日浓情蜜意的悠闲.一个忙着捕食.一个忙着喂食.那黑豆子似的乌亮的小眼珠都多了几分宠溺的神情.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全然不觉这竹屋的主人不但远走.更落得天各一方. 梓桐当然不会悲这个春、伤这个秋.她早该料到这一人一妖是早有渊源的.只是沒想到他们竟然住在一处.还……梓桐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别说是人与妖如此.就是两个人类如此.她也完全不能接受.这不符合她自小的认知.更是在损毁她一直以來的信仰.恶心、肮脏、黑暗……一切诸如此类的词语用在他们身上都是再贴切不过的. 杀他们不再需要任何理由來支撑.能够亲手灭绝掉两个“异类”.沒有比这更正义、更英勇的事了. 可十万分的动力却无处发泄.无论她再问先摩多少次.都无从知晓他们的踪迹.此时竹林连阵微风都沒有.幽静异常.更放大了廊下这大大小小的鸟叫声.扰得梓桐格外心烦.拾起颗石子就打了过去.却只听啪的一声.是一片鲜绿色的竹叶飞将过來.与石子碰了个正着.石子居然被这薄削的竹叶阻得半空改了方向.骨碌碌滚到了脚边. 是谁有这么精准的暗器功夫.轻功也了得.梓桐惊惧地回过身去.却是个完全不认得的男人.站在离自己不出一丈的地方.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利落得束起.大半张脸都隐在一层黑纱之下.不愿意露面于人前的装备.偏偏格外醒目.尤其在这春意融融的竹林里. “怎么说梓桐姑娘现在也是大祭司了.地位尊贵的人.可做不得下作的事.”男人说话单刀直入.显然是个对她的过往很了解的人. “你说的什么我可听不明白.能直呼出我名字.是跟我爹娘相识.还是认得我爷爷.无论怎么攀亲.你这么躲在人背后射冷箭的.才最是下作.我有说错么.看面相.我该叫你声叔叔了.原來还不如我这小姑娘明理.”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侄女.路见不平管上一管.就是我的脾气.哪管你是谁.那一窝子小鸟活得快快乐乐的.哪里碍着你了.居然要下毒手.摔死了小鸟.你可想过那雌雄一对会怎么样.它们反抗不得.更杀你不得.你这不是下作又是什么.”男人又捡了片竹叶叼在嘴边.胳膊交叉抱于胸前.一脸的不屑. “一窝鸟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叔叔了.管我的闲事.”梓桐上下打量着这男人.话说的虽然轻巧.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看你这打扮.既不是山民.又不是樵夫.可千万别说是出來溜达寻开心的.一路跟我过來.想杀也该刚才动手才是.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就喜欢梓桐这样的聪明姑娘.那我也就直说了.劳烦大祭司做事怎么说得过去.我只是想跟你合作而已.绝对的互惠互利.两方皆大欢喜的买卖.” “我对买卖之类可沒兴趣.我要的.你也沒那个本事给我.”梓桐本就烦躁.又被他阻住了路.说话也全沒了耐性. “也好.梓桐大祭司本领高强.独來独往.万事都顺风顺水.不像我这种人.都是靠着人缘关系一步步走到今天.无非朋友多一点.耳朵灵一点.一个不小心听说了当年的云麾将军斯墨回了自家的松溪别院.又一不小心听说了当地白鹤楼有个伙计与他甚为熟络……还听说……唉.想你也沒兴趣.我还是告辞了.”话毕.男子纵身一跃.眼看就要沒入竹林. 梓桐哪会放他走.搭弓放箭都只在眨眼间.只见那箭像长了眼睛.像一支颀长的簪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插在那劲装男子的束发冠上.换做是旁人.大概早就吓破了胆.可这黑衣男子调转身形.落到梓桐跟前.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唯一露出的双眼.闪烁着笑.任由那支箭插在头顶上. “你说的那个什么别院是在哪.还有那个伙计.是不是.”梓桐想问那是不是妖精幻化的人形.可他一个凡人.能看出什么來.自己岂不是多此一举. “不用那么费力.他们都按计划被运到了京城.身份已然确认.一个是白发蓝瞳、浑身会发光的异类.一个是有着诸多传闻的墨将军.你只需马上前去就好.连脚力都省下了.” “为什么帮我..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这是双赢的买卖.有人看斯墨出山觉得碍眼.又不想自己亲自动手……跟你说这些太过复杂了.一句话.有人想马上结果他的性命.至于那个妖物.谁都不会留它在京城祸害.就当顺水的人情了.你说说.从这点上來看.我和你是不是目标一致.很值得合作呢.” 劲装男子的胳膊几乎要搭在梓桐的肩上了.却被梓桐一下子闪开.“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这就是个机会.能把你从目前的困境中解救出來.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弑杀大祭司、亲外公的罪名可是万万担不起的.就算碍于她的身份.不被诛杀.也必然会落得囚禁的下场.遭受全族人的咒骂.说不定还会有天谴.梓桐想到这就浑身冒冷汗.终于抿着嘴点了点头.“你脚力够不够快.跟我一起御风而行吧.” 有句俗话叫事在人为.但还有一句是天命难违.梓桐顺利地到达了京城.却想不到后面发生的事.完全出乎了她和劲装男子的预料.看來这次连先摩都失了算. 眼看着梓桐就面临着被百兽踏成肉泥的结局.小璃终究是善良而不忍的.很想出手相救.但天青的话不假.他根本无力去调动灵力.那夜误以为是激动的气促又开始了.小璃只觉得空气稀薄.吸每一个口气都需要莫大的力量.渐渐像一只离开水的鱼.瞪大了眼睛的样子怕是吓坏了天青.急忙去掏怀里那瓷瓶.药丸刚刚送到嘴边.小璃就昏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天青强行扳开小璃紧咬的牙关.把药丸送了下去. 第九十四话 瞒到何时 (..info)(..info无弹窗广告)本书最新免费章节请访问。 早上还要冷得披上羊皮袄子.中午就恨不得脱光了膀子啃上半个西瓜.玉颜算是见识了这西北荒漠的极端气候. 好在这里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这里虽然干燥.但只要一场雨下來.就会涌出湖泊和绿洲.更有许多水果比家乡产的不知道要甜上多少倍.更主要的是.这里一望无垠的视线.一到夜里.漫天星星仿佛触手可及;白日里.举目穷尽处.才知道什么是辽阔.什么是天边.连人的心都随着敞亮起來. 可玉颜依旧十分纠结.倒不是因为沙哑的嗓音好像已经医食无效了.他到有几分庆幸这沙哑成为了很好的伪装.让他能够继续扮演斯墨的角色.虽然面皮下的那张脸要忍受无比的干燥和粘合剂的带來的副作用.可这些与宣告斯墨的死讯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呢. 玉颜想不明白.究竟是有人故意安排把他送到了这里.还是仅仅是一个失误.难道把自己扮成斯墨的.和救了“斯墨”的.不是一个人么.因为许易善的关系而逃到这西部边陲的佟掌柜.真的和肃王爷的势力沒关系吗.万一他是另一颗棋子呢.或者说他是皇帝老儿这边的.那敢明目张胆往京城卖斯墨的画也就说得通了.毕竟画作不比别的.可不是换个名字就能完全伪装的.或者……有第三只手在左右这件事的走向. 至于这个定勃……自己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儿时.那时候确实是个性子直又特别忠心的汉子.只是现在……如果说这三十年人生让玉颜习得了什么.那就是对谁都不能完全信任.对威胁到安全的绝不犹疑、当机立断.无论那是谁……当然.除了斯墨.他了解他.却又完全不了解.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在屡遭构陷的时候.还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就像他居然仍敢去爱.爱那样一个与他有着截然不同心性、阅历的非人的存在.像一个教徒一样.为了信仰不惜奉上一切:物质、精神、生命……又像一个道德幌子.为了某些自以为是的道理.去冷酷决绝地践踏这份感情.换做是他玉颜.做不出这种决绝.可也不会奉出性命吧.也许吧.说什么都沒有意义了.三人组里.现在苟活世上的.居然只有自己吗. 天色暗淡下來.坐在草甸子上的那种温暖瞬息间就被剥夺了.玉颜也从沉思中被拽了回來.定勃早“少爷.少爷”像要喊掉了魂一样地跑了过來. “少爷.我可得说你.这不比家里.早晚温差这么大.在外面一坐就是一天可不成.大夫说了.你这嗓子更受不得凉.”定勃说着早把披风搭在了玉颜的身上. “嗯.” “少爷.一会佟掌柜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在意.跟他这些日子.我发现他除了沾了钱就不认亲爹.人还行.沒必要跟他置气.” “嗯.” “少爷.等过阵子你全好了.咱们就回去吧.” “回哪.”玉颜站定了. 定勃只顾闷头说.差点撞在了玉颜身上.“呃.这个我倒是沒想过.总之.少爷去哪我就去哪.” “嗯.”玉颜继续往前走. 定勃忙跟了上去.“少爷这是同意了.少爷啊.你这个嗓子.等咱们去了大地方.一定找个大夫给好好看看.你本來话就少.现在说的最多的光剩‘嗯’了.” 玉颜加快了脚步. 定勃颠着追赶.“诶.少爷.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沒别的意思啊.不说就不说.少说话对嗓子好.” 玉颜、定勃一前一后进了院子.佟掌柜早听见木门响动.一个箭步从正厅窜了出來.奔着玉颜就扑了过去.可怪这掌柜的心急了点.也怪这玉颜早年暗兵飞羽的杀手训练.那背后可都是长了眼睛.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佟掌柜手刚搭在玉颜的肩上.居然硬生生地被弹了出去.可怜了老腰正撞在凸出來的墙垛子上.咔擦一声脆响过后.就只剩佟掌柜的鬼哭狼嚎了. “哎哟.老执鬼.你成心的不是.都愣着干嘛.你们还不过來扶我..哎哟.”佟掌柜本就白净的脸更加惨白.还算周正的五官整个错了位.几缕细髯也随着颤巍巍的. 不等玉颜动手.定勃早抢上前一步.不顾佟掌柜的哀嚎.将他拦腰抱起.送进了卧房里. 玉颜悠悠跟在后面.心里暗暗说.要不是匕首沒带在身上.佟掌柜就不止是扭腰这么简单了.多半脑门上要多个银亮的陪葬品…… 等玉颜走进佟掌柜卧房.房主人的喊声早就变了调.像条死鱼一样直愣愣挺在床上.眼神哀怨.嚷嚷着让定勃去请大夫.却被玉颜拦了下來.拉在一旁嘀咕了几句. “你自出去.我不让你回來就先不要回來.他这点小毛病.我來治.” “少爷你什么时候会给人看病了.诶.诶.” 未等定勃说完.玉颜就把他连推带搡地关在了门外.床上的佟掌柜只是哎呦.半丝也沒有察觉. 玉颜拉了个凳子坐在了佟掌柜床边.“听许易善说.我的画在京城卖的不错.佟掌柜.我只想问问.你收我的画只两串钱的定钱.转手就是十两.这中间的差价.我一张画拿走五两不过分吧.” “哎哟.谁现在有心思跟你论这个.你说的人我不认得.你的画我也不会笨到卖去京城.哎哟.这个定勃是裹了脚去的么.”佟掌柜虽然叫的惨了些.但看情况脑子还转的快得很. “俗话说无利不起早.就算你认了.我也不会埋怨你.但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说假话的人.不信你可以试试.”玉颜扣住了佟掌柜小腿背面的一处穴位.只轻轻一按.佟掌柜就又鬼嚎起來. “你故意的吧你.哎哟哟~我穷乡僻壤的开个古玩字画店容易么.我又不是开慈善堂的.有人上赶着出高价买.你不卖.换做是你.你不卖.我怎么知道你们那些不清不楚的乱关系.你也说过我瞳孔都是方的.这辈子只稀罕钱.别的可不感兴趣.滚到你这乱事里.我整个铺子都折进去了.你还有脸找我要钱..” “话不能这么说.佟掌柜.不论以前.现在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跟我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想避开可沒那么容易.咱们一起回中原.” “老执鬼.我是看出來了.今天我不答应你.就得废在这还是怎么地.” 第九十五话 愁啊盘缠 (..info好看的小说)本书最新免费章节请访问。.info[] 听不到少爷都说了什么.只有佟掌柜一声高过一声的鬼嚎.定勃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是纳闷这不是说给治伤的.怎么好像越叫越凄惨了.虽说这佟掌柜平时为人刻薄了些、嘴损了些.可这一声连着一声的.还真让人心烦又心焦.正烦躁的空儿.佟掌柜那哀嚎之声变了调子.就像被人合上了开关.突然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沒有了. “定勃.” 是少爷的声音.虽然很低沉.但好歹屋里有了动静.定勃推开门看.少爷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桌边喝茶.再瞧床上.佟掌柜虽面白如纸.但双目紧闭.是睡着了.还是昏死过去.定勃更相信是后者. “伤个腰就叫得跟杀猪一样.这要是刀架在脖子上非得尿了裤子不可.错了位的骨头我已经给他正回去了.你去药铺买点跌打丸來.用温水化开.给他灌下去.剩下的涂在腰上用白布给他绑上.对了.再租辆马车來.咱们马上上路.” “上路.太好了.早就想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兴冲冲的定勃却突然像撒了气的皮球瘪了下來.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可是少爷.这跌打丸贵不贵.这马车还是上回拉你过來的那辆.可是马早跑了.拿什么拉.咱们可是沒钱买马的.” “他不是开了古玩铺子.连这点小钱都沒有.”玉颜又倒了杯茶.继续悠闲地喝着. 这句话恰似细针戳到了定勃的神经.突突突地倒起了苦水.“少爷哦.不瞒你说.我是光看见他躲债.沒见着他赚钱.守着一屋子的古董也不知道个真假.再说就算他有钱也不可能告诉我.我都怀疑他那钱都串在了肋骨条上存着.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我去买米买菜.他都是拿了正合适的钱给我.” 玉颜沒愁过钱的事.早年间吃俸禄不缺钱.后來入了深山.靠着斯墨那老匹夫贩竹卖画常常换回些散酒、豆腐也就足够生活.金钱观念如此淡漠.一时竟也被问住了.要等床上这家伙醒过來.可恨自己身上连个值钱的东西也沒有……玉颜转念一想.有了主意.“他古董都存在哪.” “不知道.他向來是背着人的.我这人大大咧咧惯了.有时推门就进.倒是撞见过几次.每回都被他骂个狗血淋头.他应该还是存了些东西.只是他这种人存的东西别人能找着么.” “不见得.咱们去正厅看看.” 玉颜推门就走.定勃忙跟了上去.一进正厅就傻了眼. “哈哈.少爷.你神了.这都是钱.”定勃见厅正中的方桌上摆了一个个小木盒.每个木盒里都有枚钱.高兴的不得了.一个个拿起來细看.“唉.这钱不对啊.是假的吧.” 玉颜闻言也挨个仔细看了看.这些大概就是所谓的古钱.也就是古人用的.有的钱上面的字还认得.有的干脆如同蝌蚪.这哪个久远.哪个值钱.可是完全傻傻分不清楚. 可这难不住玉颜.遂从里面挑了几个银质的.金质小刀状的.还有些大而厚的.一股脑塞给了定勃.道.“把这些拿去换应该绰绰有余了.干粮、肉干、水果什么的也多换些.” 定勃捧着钱犯了难.“这……佟掌柜都当宝似的东西就这么卖了.他一会醒过來还不得疯了.” “放心.你尽管去换來就是.他肯定愿意.还得说你干得好.” “那倒是神了.”定勃闹了挠后脑勺.依然不解. “不信可以打赌.” “赌什么.” “就赌不说话吧.” “不说话.” “对.我要是输了一天不许说话.你要是输了.全天不能蹦一个字.” “少爷你这赌打的.你本來就不爱说.乐得不说了.我这一会不说就难受.一天.还不得把我给活憋死.嘿嘿.不过这赌我赢定了.” 定勃笑着捧着一堆古钱去了市场.只剩下玉颜一枚枚地欣赏着古钱. 日头掉落的速度非常快.等佟掌柜醒來已是该掌灯的时候了.可卧房里黑漆漆的.半天都辨不清.佟掌柜只觉得头脑发胀.捋了半天思路才回过神來.自己能记住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斯墨把他像拉反弓一样咔嚓咔嚓來了这么几下子.紧接着就是伴随着这辈子从未受过的剧痛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但他居然做梦了.梦到了剖开來满是翡翠的原石.梦到了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梦到了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而最令他兴奋的是这些统统都属于他.可他还沒來得及细细把玩.老执鬼斯墨居然抢走了这一切.他也在边追边喊的过程中.醒过來了…… 现实才是最苍凉的.腰就这么被老执鬼伤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佟掌柜叹着叹着气.突然不顾腰伤弹坐起來.扯着床边、桌边、门框.一路歪歪斜斜就到了正厅.进门也顾不上斯墨.就开始点数桌面上的盒子.越数脸色越难看.由白到灰再到铁青.只惹得一旁的玉颜忍不住发笑. “真有你的……都拿出來我就当沒发生.”佟掌柜一手扶着桌子.另一只伸过來抖如筛糠. “拿什么.”玉颜仍忍不住笑.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放在桌上的钱总共是五十又四枚.现在只有四十五枚.你倒是说说那少了的九枚哪去了.” “哟.坏了.坏了.这桌上的钱是你的么.我光着急给你买药治伤了.正急得团团转.刚好看见这些钱.就随便拣了几个.让定勃拿去换药了.” “什么..”佟掌柜听了差点跳了起來.可终究是腰刚复了位.猛一动立刻两腿无力差点坐到了地上.还亏得玉颜手快把他拽到了凳子上. “别乱动.留神落下病根.” “哎哟.遇见你我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随便拣点.你说的轻巧.墨大将军好眼力哦.专挑了我那最值钱的拿了去.” “当真.”玉颜弓箭拿手.易容在行.鉴定钱币可是一窍不通.听到此处只是暗暗发笑. 佟掌柜就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软绵绵地念叨.“我这腰随便花个一、两文钱买帖膏药就行了.我的‘三孔布’哦.那可是战国的.我的‘一刀平五千’哦.那可是王莽篡汉时的……都怪我自己哦.本來是想邀你过來帮我鉴定个真假……沒想到啊沒想到……”佟掌柜喉咙咕噜.居然哭了起來. 第九十六话 雪山疑踪 (..info) 最无常的就是山里的天气连斯黑他们这些常年住在深山的猎户也摸不准老天爷的脉刚说天气好能盼个雪化了路好走斯墨搬到林边小屋沒住两天就刮起了“白毛风”一夜间都是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吼扰得人睡不安宁 还要多亏了斯黑搬來的木柴鸿雁硬送过來的皮褥子木屋虽然简陋了些但也并不寒冷木柴烧得很旺噼里啪啦作响小雪狐应该是难得在如此舒适、温暖的环境生活睡得很沉前两夜还警觉地竖着耳朵现在则几乎睡成了一滩泥甚至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斯墨把自己陷在座椅里从怀中掏出了酒袋子一口下去喉中如同有烈火燃烧烧刀子果然够劲而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烧刀子酒和刀和弓箭和干粮一样都是必备的一來在山里能抵御风寒二來也是派遣寂寞吧毕竟大雪封山的日子人迹罕至不是谁都能够忍受的 斯墨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醒过來的时候天已大亮习惯性地开门去看一看雪已经封了门大约齐在小腿的位置天倒是大晴了空气说不出的沁凉、湿润让人多吸几口觉得身心都说不出的畅快 小雪狐也已经醒了小脑袋瓜儿挺啊挺的看样子是想站起來可受伤的腿还是撑不住全身一通乱蹬把缠好的白布都扯松了拖着好长的布条往门口爬往雪里爬整个小脸都拍在了“雪墙”里只剩两条细细的后腿在外面还多亏了斯墨警觉听见了动静一把将它从雪里拽了起來拍干净了它一身一脸的雪粒子 小雪狐显然是被突如其來的灾祸惹心惊了伸出前爪又扯又撕一张小尖嘴也不停地咬着斯墨的胳膊和手上不多时就多了好几道细碎的伤口一颗颗小血珠顺着伤口渗了出來很快汇聚到一处细细地往下流 闭着眼的小雪狐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充满了被诱惑的冲动温热而又潮湿的小舌头就舔在了斯墨的胳膊上又黏又痒不多时就将血舔得干干净净而小狐狸显然是刚刚被勾起了*雪白的小尖牙朝着斯墨的胳膊猛咬下去要不是斯墨手快一把抓住了它的后颈往后扯多半一大块皮肉都要被咬翻开來 即使被拉着后颈小雪狐依然不依不饶地重复着嘴开合的动作像个停不下來的小机器 斯墨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起当日冰璃误咬过自己一次看來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与隐忍了能够让肉食动物放弃本能的这种善良还真不是一般雪狐可以修炼出來的这毋庸置疑需要良好的环境才能催生一个不愁吃穿的安乐环境 小雪狐八成是饿了牛奶和米糊满足不了它的食欲从它闻见一点血味就想咬人來看必须去给它抓些活物來吃了不然它第一个想咬、想吃的对象就是“主人” 想把它放进怀里是不能了背着走也多半会自己跳出來掉在半路上在这种天气里多半会冻饿而死这也是深山里很多幼崽的苦难结局小雪狐显然完全不能理解墨的苦心刚缠好了白布又开始重复起撕、扯、蹬的动作…… 斯墨的忍耐快到了极限他从來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想來这辈子最大的耐心都贡献给了冰璃和他的原形 团子团子再不通人情再乱吃乱啃他也是通灵性的可以交流甚至可以谈判可小雪狐不成在斯墨看來它就是个用胃指挥大脑和四肢运动的狐狸二者全然沒有可比性墨开始后悔养了它…… 如今还有个靠谱的办法就是找到雪狐的巢穴把它送回去狐狸这种动物虽然相对独居但极为爱子并且无论是自己的幼崽还是其他狐狸的都能照看所以斯墨只要能找到一处巢穴就可以这小狐狸也就能得到最适合它的生活了 想來是真的闲的难受才开始操心起小动物的生活这里天亮的不晚可下午三四点钟日头就会落下去本來掌灯也可以念书、写字、作画可这里缺笔少墨的猎户家也不会备下太多文房四宝更为了省下灯油免得再回斯家三兄妹的住处引出不必要的麻烦來 就当是雪后锻炼吧谁让自己发魔怔认定了这也是种缘分呢斯墨干脆费点力气把小雪狐结结实实裹好抱在怀里要是从远处看大概会以为他抱个孩子吧斯墨想到这又摇了摇头斯黑说的沒错如果自己按着寻常的人生轨迹來走早就和自小定下婚约的止桑成婚孩子大概也生了几个可以到处乱跑背《三字经》《百家姓》了 可一切只不过是假设他沒有结婚的*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要子嗣意义何在一个人只需负责好自己就可以了哪怕多了个小狐狸都要多为它操份心更何况即使是堂堂大将军也完全沒有抱孩子的经验小雪狐在怀里看來是相当不舒服一味地扭动着身体不时发出细微的哀鸣 踏进林子雪几乎沒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重复拔腿的动作沒走多远斯墨就不耐烦了腾出來单手攀住树枝往上一窜像一只鸟儿轻快地在枝桠间穿行可是这样迅速又怎么能发现得了雪狐的藏身之处 斯墨慢了下來四下张望凡是查过的地方就在树上做个记号浴璃剑虽然杀人的可能性不大但用來做“记号笔”还是又好用又明了 可当斯墨第二次、第三次看到自己在树上留下的记号时他觉察出不对劲了自己原來一直在兜圈子按说自己对这山林已不陌生跟着鸿雁他们走过自己这两日也沒少來來回回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第九十七话 再见故人 从来不信鬼神之说,但斯墨也并不排斥世间存在各种奇异的现象,除了和冰璃的这段奇遇,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也没少见所谓的异象,像在沙漠看到凌驾于半空中的虚无缥缈的宫殿、楼阁;白天见到两个太阳。多不胜举。但若让他相信这是什么神迹,或是有什么灾祸要发生,却是根本不可能的。 今天也是一样,与其担心害怕,倒不如想想如何应对。这里不存在南方树林经常有的瘴气,该不是自然原因;也不是诸葛孔明留下的八卦村,所以也不该是人为。仗着棵百年的古树钻天入云,也仗着自己敏捷的身手,斯墨窜到了更高的树枝上一看究竟,向下望去,四周景物除了多一层白雪覆盖,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斯墨隐约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林子是安静的,但今天未免有点太过安静了,连平日时常容易受惊出来走动的雪兔之类,也不见了踪影。以斯墨隐居的经验来看,一定是发生了或正在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 略一迟疑的空儿,一股湿润的风夹杂着腥气扑面而来,斯墨下意识用手一遮,居然被喷了一手的血雾,警觉的神经瞬间觉醒,静息吐纳极目向远处望去,前方居然多出了一块空场,几棵碗来粗的树齐刷刷断开,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却连半点声响也没发出来。 嘶嘶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斯墨仰头望去,原来蹊跷就在这天上,乍一看平常的蓝天白云,以诡异的频率扭曲着,就像夏天灼热的空气里远处扭曲的景物。斯墨顺手摘了颗松果弹了上去,不出所料,本就富含油脂的松果像是触碰到了什么高温无色的东西,刺啦一声冒出了股轻烟,紧接着反弹下来,已变得滚烫焦黑,居然是烧糊了。 林子看来是被一层高温无色的东西覆盖住了,这有些像古书里记载的用来猎捕妖物的结界,而设置一个比林木还要高的结界,又是在追捕多大的妖物呢?而刚才那阵血雾明显表示他们离自己都不会太远,而自己居然完全看不到。 抱在怀中本安睡的小雪狐也完全警醒起来,不住地叫着,显得异常惊恐、烦躁,用超出平日十倍的力量挣脱斯墨紧扣的双臂,连摔带滚地落进一层层的雪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斯墨急忙跟下来找,雪上星星点点的都是血迹,看来小雪狐由于用力过猛,已经撞裂了自己的伤口。 眼看着血迹一路延伸到一树洞跟前,斯墨刚要伸手去抓,只觉得手背上一阵灼烧,再缩回手来,已泛起一串的燎泡,那结界是延伸到这里么?小狐狸呢?被烧焦了也该留下尸体吧?斯墨正自焦心,树洞里却传来小雪狐熟悉的叫声,幽绿的瞳色从黑暗中射出来,显然是安然无恙。难道说自己想错了?这结界是为了捉人的?可敌人在哪? 斯墨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空场中,手中的浴璃剑异常冰冷,剑柄几乎粘在了手掌里。异样不仅于此,新下的雪本是蓬松的,可空场中心的雪已经被踩得如镜面般板实、光滑,周围已倾倒的树木枝桠不断被齐刷刷斩下,来回飞舞、落地,却诡异得听不见一点声响。斯墨像在观赏一场没有字幕、没有演员的默片。 又是一阵血雾喷过来,量却比刚才多得多,雪地上瞬间像开了一株桃树。斯墨在战场上见过有人受这样的外伤,受伤者多半会流血过多,连后方营地都送不到,就会丧命。如果发挥最大想象力的话,这里难道是两方自己看不见的存在在缠斗? “人类从这滚出去,不然连你一起斩!” 一浑厚的男声像把斧头迎面劈下来,斯墨可以感受到一股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压过来,超过了交过手的一切武人、猛将。 “他的命还要留着问话,问过之后,杀还是不杀全由我决定!” 这男人的声音犹如碎玉,又如钟磬,清脆而又悠扬,单从这一点上来分辨,该是个绝世的美男子才对,只是语气、态度都充满掩饰不住的傲慢,让人不由得心生不爽。 “有本事都现身一见。我斯墨的命是不金贵,可也轮不到你们指指戳戳。” “现身?哈哈哈……他让咱们现身。小心吓破你的胆!区区人类还敢在我们面前抖威风。”又是那携带着劲力的男声。 “只顾着和他打哈哈,找死的是你吧!”碎玉般的声音此时短促而有力,空气仿佛都瞬间凝结起来,一声啸叫过后,一道白光窜上高空,如一点星火消失不见。 最奇的是斯墨手中的浴璃剑,也像是在瞬间受到了感应,绽出通体的白光,像极了冰璃释放冰莲时的样子。难道……纵使不相信,斯墨依然呼喊起了冰璃,小璃,冰糖璃……每一声都仿佛释放出了压抑许久的情感,那种溢满了胸膛的痛楚,就算伤全好了,却依然遏止不了。 “你刚才叫什么?”碎玉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斯墨一剑斜挑上去,力却完全倾泻到了空气里。 “冰璃,我的冰璃!你见没见过他?”斯墨犹如呓语,浴璃剑于空中乱舞,带得周围空气呼呼作响。 “你的?!”碎玉之声突然在面门炸开,白衣、白发、蓝瞳。那人现了身,近到连每一根汗毛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冰璃!”斯墨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已经在地宫里灰飞烟灭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难道只是魂魄?他还是惦记着自己、想着自己的,是不是? 和斯墨的深情、焦灼完全不同,这双熟悉的蓝瞳散发出毫不掩饰的冷漠与质疑,甚至还有愤怒,启齿的每一字都掷地有声,“我弟弟的名讳可不是你这渣子一样的人类可以直接呼出口的,你看清楚了。我叫冰镜,是天山冰狐一族新一代的狐王,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有觉悟的,就自己坦白吧!我弟弟在哪?为什么你这把剑里会有他的气息?” 这难道是小璃时常提起的同胞兄弟――镜王兄? e2f#w*^_^*r%t^y&u*i 第九十八话 冰镜冰璃 雨夜,层层雾绕,迷乱着群山。[..info超多好看小说](就爱看书网)竹林深处,一个黑影在迅速移动,急匆匆又有些跌跌撞撞,在这个下着雨的黑夜,独自闯入这片绝望之林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只见那人脚下一滑,摔在地上,便再无动静。 清晨,雾气随着阳光渐强散去,几间茅屋若隐若现,风带着泥土的清新穿过每一个房间,停留在书案上那幅未完的“残竹”上,绕了一圈后,它将细细的毛笔卷到地上,洒下一排不规则的墨点。 换好靴子,将头发用竹枝随意束起,墨拿起柴刀,腰间别上酒袋,向山上走去。 刚到这里时,还经常会迷路,墨望了望从任何角度看去都一模一样的竹林。刚下过雨的路可真不好走,但愿不必再去买双新靴子,墨咬开酒袋盖子,“咕嘟咕嘟“几口下肚,感觉清醒不少。 前方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墨正考虑要不要到上面小憩一会儿把这袋酒喝完,突然,枯枝败叶间的一抹亮色引起了他的注意。.info走近一看,是个穿白色便服的人面朝下倒在那,衣服浸在泥水里,脏兮兮的,但看料子绝对是上好的织锦缎,做工、绣工也定非出自凡人之手,看来这人就算不是王公贵族,也必出自富庶之家,但是这诡异的银白色头发,不会是…… 墨皱了皱眉头,前几次被人发现了行踪,自己都将其灭了口,不想再杀人,所以才决定到这深山中生活,怎么还会被找到…… 他蹲下来,柴刀凌厉地挥向那人后颈,却在寸余的地方停了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等等,如果是来找我的,不可能穿的这么显眼,也许只是个迷路的人也说不定…… 墨犹豫了一下,将那人翻转过来试了试,还有气,他背起这人出了林子,向家中走去。 用毛巾擦去他脸上的泥土,一张和头发颜色极不相称的脸出现在眼前,很年轻,淡淡的眉毛,长长的睫毛细微地抖动着,小小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看起来有十**岁,他,或者说她,闭着眼睛还真分不出是男是女,看这身高,和那瘦削的身材,应该是个男孩吧…… 目光简单地扫过他身上,就觉得心下冷冷的,浑身不对劲,回忆了下各个王府,京里的达官显贵,虽然粉雕玉琢般的人并不鲜见,可这贵气中,又明明带了丝隔绝世事的清冷,还有那银白色的头发……墨拍了下自己的头:此地,除了我,就是他,多想做什么!见似乎没什么伤口,墨便起身准备煎点药。 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不知遇到了什么难言之事,倒是有几分可怜。看样子,应该不是来找我的了。墨从后院自己的药圃里采了所需的药,一个时辰后,药煎好了,墨端着药碗从卧室窗外走过,不经意地向内一瞥――那个人不见了! 墨匆匆放下碗向卧室走去,却猛听得厨房里面有动静,进去一看,身子一晃,差点瘫倒。 多年来一直带在身边的几件宝物和趁手的兵器,就放在厨房碗柜深处的暗格里,现在暗格已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仅有的几只碗碟碎了一地。他拾起一片,发现上面有咬痕,正奇怪时,放宝物的箱子上突然多了一个白色的移动物体,说是物体,不如说是一个圆乎乎毛茸茸会滚来滚去的白色团子,对,团子,上面还分出几个叉来。 想起暗格里还有一把宝剑,墨悄悄走向那里,却瞬间僵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他看到那个白色团子,那个像狐狸似的白色团子正在啃剑柄…… 做梦,一定是做梦,那可是千年寒铁,可以削铁斩石,当年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神兵利器,陪伴自己出生入死奋勇杀敌的好伙伴……怎么可能被一只貌似狐狸的团子吃掉呢…… 墨向后退着,想找个桌子靠一下,手向后探,恰被削好的竹杖刺到,血滴下来,刺痛让他明白自己并不是做梦,他抄起竹杖,耍起剑花,用尖端猛刺那个“团子”。 它反应倒是敏捷,一下跳到酒缸上,墨又刺,它又跳到灶台上……如此折腾了许久,团子逮着空当冲出厨房,不是奔着门,而是向卧室逃去,墨紧追不舍,于是团子又撞翻了书案以及新买的一斗墨汁~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团子没有逃出屋子,墨也没有刺到团子,二者都精疲力竭。 墨躺在地上,眼看着团子向窗子窜去,自己已经起不来了,只见那个团子跑了几下,突然不见,刚刚救起的那个人站在那里,晃了一下倒在地上~做梦,一定是做梦。墨闭上眼睛,想快些睡着,也许一觉醒来,我亲爱的“小伙伴们”都会重新回到我的身旁,一切都能恢复原状:宝物和宝剑都完好无损,碗柜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墨汁也没有染遍仅有的几件衣服,书案不是只剩一角,那个团子以及似乎是它变成的人,我也从来没有见过…… 夜,幽静,银色的月光顺窗子洒在屋内。 地上,墨安然地睡着,他旁边本应倒着的人睁开眼,冰蓝的双瞳散发着寒气,只见他坐起身,摇晃着站起来,手捏了捏嗓子,似乎发不出声音,他绕过墨,向厨房走去。 墨还不知,这只是他的安静生活被打破的开始…… e2f#w*^_^*r%t^y&u*i 第九十九话 合二为一 千军万马之中,常常以突刺取胜,以恒久的耐力取胜。占上风而不骄,处下风而不馁。可一夜攻下城池,也可奔袭三千里。动静得宜、变化无穷,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也就有了环环相扣、生生不息的百计、千计。所以此时斯墨虽多以守势相迎,冰镜又一再言语激惹,但也未见有半点慌乱,反而如静湖之水波澜不见。 守的劣势在于被动,在于见了招才能拆招,万一化解不了,高下毕现。而优势就在于可以相对的静观动,尤其对于头次交手的人而言。而这种优与劣是不定的,是要建立在势均力敌的基础之上的,不然守就意味着自己把性命拱手奉上,此处可参见历史上很有名的关羽“温酒斩华雄”。若摆开架势來慢慢打,关羽、华雄谁胜谁败,也未可知。 几招之后,冰镜似乎也看出了端倪。“你再不扔掉那把剑,不如让我把它砍下來,省得累赘。”冰镜的剑由斯墨肩头斜劈下去,别说是剑,看來是要连这半条膀子一同砍下來。 可这二人过招哪有先通报打法的,该说是冰镜自持是狐王过于自信,还是料定了斯墨一味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而有意羞辱? 斯墨以肩带臂、以臂挥剑,竟是要硬扛下这一剑的架势,冰镜一脸不屑地使尽全力劈了下來,斯墨的剑却在与之将要触碰的一瞬间,改变了方向,以剑柄斜磕早已门户大开的冰镜的软肋,果然一击即中。(..info) 冰镜纵然是狐王,可既然幻化了人形,这副人的皮囊终究是有弱点,软肋就是一处,虽是肋骨,但非常柔软,很容易受伤,是一般练武之人首要防护的地方。冰镜不能算是练武出身,今天又自视高人一等,偏偏露了自己的短处,此时肋间的抽筋般剧痛,让他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一把做人的味道。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冰镜就又恢复了雍容的气度。斯墨一点都不意外,他早就见识过小璃催动冰莲瞬间治愈了胸口致命的贯穿伤,让自己从癫狂中解脱出來,恢复平静。如果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冰镜恢复得更不着声色,要不是猝不及防地轻皱了下眉头,你几乎发现不了他受过了伤。 斯墨这一剑柄如果磕在寻常人软肋上,就算不蜷缩成一团疼得满地打滚,也必然弯下腰去半天缓不过劲來。可对手是冰镜,他在斯墨身体前倾,剑势还來不及调转的空挡,反手就是一剑,斯墨感觉到了那冷冽的剑气,但完全靠着肩膀的力量來带动的右臂,此时根本不能背剑去挡,干脆顺势扑了出去,一个翻滚站将起來。 “果然是个属猴的。” 冰镜语出讥笑,居然站在原地不再攻过來。斯墨不以为意,果然是把好剑,躲开了剑锋,躲不开剑气,腕子被扫上了一下,就多了道冻裂的伤痕。 斯墨一言不发,只是张开右手将剑扯了下來,登时带下手掌一块皮肉,血顺势往下淌,刚流到剑身就凝住了。刺目的猩红在略微发出白色光芒的剑身映衬下,就像盛雪中的一株腊梅,让斯墨忍不住回想起这把浴璃剑的來历,它可是以自己的血铸造,以小璃的“洗澡水”淬炼出來的,也是现如今二人合体留在这世上的唯一印记。 斯墨从衣襟上撕下一条,三捆两绑裹在了手上,剑也已交到了左手,却不似刚才那般冻手的寒。 “你已经输了。” “输的是你。” 两人拉开架势、剑拔弩张,绷着脸连半丝笑纹都沒有,比这雪后的极寒之地还要冷上三五分。 “太自以为是了。” “太自以为是了。” 二人几乎同时说出了同样的话。 “冰璃这么说过。” “弟弟这么说过。” “……” “……” 一阵沉默过后,仿佛能听见空气中有根线断裂的声音,两人如离弦之箭,辨不清身影,白茫茫的深山老林中,只有一白一黑两团雾气聚了散、散了又聚,树木枝丫无声无息地断裂,和洒在光滑冰面上的一层层血雾。 突然,兵器相交的金石之声打破了沉静,两人都被巨大的力道打退了两步。扭如废铁的浴璃剑,虽然沒在与冰镜宝剑的硬碰硬中当场被削成两截,此时却在斯墨的手中发出金属断裂开的响声,裂纹沿着斯墨血迹的走向展开,呈现出诡异的黑色。血迹被剑身白色的光芒一点点吞噬掉。 眼见斯墨就要失去唯一趁手的兵器,冰镜的得意之色难以掩饰:不但人类相较于冰狐有多么低等、拙劣,连人类打造出的剑,都如此“弱不禁风”。 剑身沒有沿着裂纹碎裂成块,反而像是被重组了一般,变得光滑而笔挺,裂纹抚平,犹如描画在剑身之上的黑色花纹,这把浴璃剑已经在血的浇灌之下,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大胆人类,竟敢擅自封存灵力打造兵器,你知道如果被押回神界,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吗?” “我要是早知道什么灵力不灵力的,还能用把扭糖似的剑跟你打这么久?”斯墨轻甩了个剑花,这剑连手感都和刚才大大不同,虽然比不得自己过去的玄铁佩剑那个分量,却在灵动之中,透出刚毅之气,算得上一把上乘好剑。 “刚才我就觉出你这剑里有我弟弟的灵力,除此之外,你身体里的气息也极为诡异,直到你的血滴在上面,我才知道,你是个先天命带魁罡的人,后天又……杀人无数,戾气内敛。倒是与我弟弟的属性相生相克。相生相克的一把剑又会如何?” 冰镜像是被勾起了兴致,夺命绝杀的气势下去了不少,倒像是忘了初衷,想要专心來试剑一样。 斯墨一个习武之人,本就爱剑如命,今日见到此等异状,也难掩兴奋与好奇,倒乐得有这样一个对手,遂抖出十二分的精神持剑相对。 两人打了个昏天暗地,日头西沉。 第一百话 推心置腹 因为雪的反光,林子里还沒有完全黑下來,打得分外胶着的两人,看來就算打到日出也分不出个伯仲來。一击过后,二人很有默契地收了架势。 斯墨倒是先犯了统兵打仗的教官病,给冰镜拆分讲解起动作來,“刚才那一招直刺过來,我必然回剑來救,倒不如先斜下横扫,趁底盘不稳,再刺将过來,我必然躲避不及。” 冰镜的脸颊泛着两抹绯色,显然还陶醉在刚刚的激战之中,一边比划着一边说,大理石似的一张脸都变得异常生动,“说的有理。可我刚才明明见你后背空虚刺了过去,你居然反手背剑來挡,难道是有什么神通?背后长了眼睛?” “剑术的基础还是看身体的反应,这來不得半点花俏。都要从儿时每日训练慢慢积累。特别是两军对峙展开肉搏,如果你不够有力,就不能一击制敌;如果你沒有耐力,就很容易被敌人拖垮;如果你反应不够快,就算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这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经验,沒什么值得夸耀的。你身为一族之主,更沒有知道这个的必要。” “一族之主?”冰镜居然笑了,笑得很是刻意,就好像攒了许久的笑都在瞬间爆发了,“你一个猎户剑术不错,说起行军打仗也头头是道,这是不是你们书里常写的世外高人?话说,你不会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沒有吧?天色已晚,不尽地主之谊?”冰镜沒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info无弹窗广告) “靠近林子边,有间暂住的木屋,只是相当简陋,多半不合镜王兄的意。(就爱看书网)” “合不合意我说了算,你且前面带路便是。叫了我为镜王兄,我上门讨杯酒喝也是合情合理吧?还是说……你有所顾虑?我弟弟他可是被你‘金屋藏娇’了?”冰镜身体前倾着,头歪着靠得很近,鼻息几乎喷吐在斯墨的脸上。 “现在走不了。” “怎么?”冰镜眉毛微挑。 斯墨也不回答,顺手捡了个石子朝着半空抛了出去,立时天空中石子所过之处擦出一道耀眼的火花。 “原來你是怕这个?一点雕虫小技。听说你们在打架之前也要清场子?我们设结界,一为了不打扰你们生活,二为了不被你们打扰。好了。”也沒见冰镜结什么手印,或是念动什么咒语,“林子边是在这边吧?你干什么去?” 斯墨原是还想着躲在树洞里的小雪狐,那小家伙见他矮身來看,登时不顾腿上的伤,伶俐地窜到了他的肩头上,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斯墨的脖颈上蹭了又蹭。 斯墨将它捉回怀里,仔细验看了伤势,果然又有了裂开的迹象,忙把它塞进了怀里。小雪狐却像是來了精神,小脑袋拨浪鼓似的往外探瞧,对上冰镜冰蓝色的眼睛,就又猛地把头缩回去,像淘气的学生见了严厉的老师一样。 “是惦记着这个畜生?!”冰镜鄙夷的轻哼了一声,“这些个族里的败类,根本不值得同情。一味懒惰求欢愉,不思精进修炼,退化得连个人形都维持不住,活该被人猎了剥皮当褥子。对了,你不是猎户么?怎么养起猎物來了。我警告你,只要让我看见它落了单,我就马上送它归西,说到做到。” “你们这兄弟真是一点都不像。你对同族如此寡情。再看小璃,平时多温和的性子,见人贩卖狐皮,一口就咬了上去,要不是我拦得紧,那小贩八成早见了阎王。” “果然是我弟弟。他在天山上可沒少因为这个善良温和的性子被父王骂,可这是天性使然,我也不觉得弟弟一辈子保持这样的品行有什么不好。难道一个个眼里只有杀伐决断才是好的?这样的事有我一个來做就可以了。特别是从他下了天山之后……”冰镜的目光闪烁而迷离。 “我不知道他在山上时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遇到他时,他应该是受过很大的打击,除了回忆起和你的美好日子之外,也从不提其他,更不提为什么下了天山,來到人间。”斯墨很是宠溺地揉着小雪狐的头,小家伙很享受地眯起眼睛。 “家丑不可外扬。冰狐一族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可我万万沒想到他会毫无征兆地就下了天山,还有很多办法可以想,很多路可以走。唉,我这个弟弟,听话的时候什么都听,可一旦固执起來,还真是主意大得很。” “也许并不是毫无征兆,而是你忽视他太久了。刚才你说他无力无能?我只能说你错了,彻底错了。至少他到人间來之后,学会了什么是责任,学会了有担当,能够自由地控制自己的灵力,他极力地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尽管这里有太多他看不明白的丑恶,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去融合,最难得的是,他从不改变自己的初衷。这是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 “他做的再怎么好,也是沒有用的。四个字就可以杀了他:人妖殊途。你不会是真的和我弟弟产生了感情?!才多久不见,他的口味就变得这么重了?你不知道?神为了让妖界和人间彻底分割开,是不允许妖混迹人间的,他早晚会灵力尽丧,甚至丢掉性命。你们人类去了天山也是一样,也许呆上一天就是一年,呆上半年回來,连个认识的人都不会有。” “到了。”斯墨先一步推开了木门。 冰镜还是头次进入到一个人类的居所,这里的环境比他想象的还要低矮简陋,除了用毡子铺的炕沿勉强可以坐下,连个插脚的地方也沒有,并且,这里未免太热了些…… 等斯墨抱着一捆干柴再进來的时候,冰镜已经像在自家一样脱掉了华丽的锦缎外衣,里衣居然是薄透的纱织面料,比小璃要厚实许多的胸膛半露着,依然汗津津地闪着微光。 斯墨一个恍惚,纵使大将军定力再深,面对着这张熟悉的脸也失了分寸,仿佛又回到了一起隐居的竹林,自己正准备生火做饭,而小璃在旁边边看边偷吃的日子,可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第一百零一话 山鸡土豆 “发什么呆?被本王的威仪震慑了么?”冰镜摘了束发的白玉发冠,只以一根雕了龙首的白玉簪子挽着头发,令人佩服的是在这只铺了褥子的炕上,摆出了个如卧香榻的造型。(..info无弹窗广告) 斯墨摇了摇头,往灶里加柴火,这冰璃、冰镜真是纯天然的两兄弟,一个是团子样儿呆萌呆萌地舍不得让他干活;一个是皇帝老子样儿摆谱,让你觉得让他干活绝对不合适。 “你、你、你,别再添火了,这热的都赶上天山的温泉了。”冰镜擦着额头上的汗,倒真是有点要中暑的样儿。 “沒火就沒饭。沒热水就沒暖酒。冷酒喝了手会抖。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饭是怎么來的。”斯墨把剩下的柴火扔到一边,站起身把唯一的桌子挪到炕边,“镜王兄确定要吃生食?” “饭就是饭,酒就是酒,哪來什么生啊冷啊,你们人类就是多事。”镜王兄见桌子放到了跟前,连忙理了下衣襟坐直,一副等着开饭的模样。 斯墨闻言立时转身开了门出去,不多时就抱回一堆东西,稀里哗啦放了一桌子。 把等着斟酒、布菜的冰镜吓了一跳,“不是说吃饭?这一堆乱七八糟的,都是什么?” “这就是你要的饭。”斯墨挨着冰镜同坐在了床沿上。 “愚蠢的人类,你休要诓骗我。饭都是颗颗饱满盛放在银碗里的,菜都是荤素搭配,一碟碟铺满桌子。至于酒嘛,自然有侍女手持玉壶,一杯喝完再斟一杯。你再看看你拿的这些!这是山鸡?放了个把月了吧?皮肉干瘪,闻起來一点鲜活劲都沒有。” 冰镜一通指指戳戳,看了眼旁边的斯墨,更是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來,“谁让你和我平坐的?这个位置只有一个人可以坐,那就是我的弟弟。况且我弟弟是极为守礼的人,每次坐都是征得我的允许的。” “你还是一句话不说摆在床上更可爱些……”斯墨叹了口气,慢悠悠站起身,反手毫无预兆地将桌子掀了个底朝天,上面摆的野鸡、野兔、土豆、红薯、蘑菇,一股脑地扣在了冰镜的身上,后者近乎神经质地窜了起來,雪白的纱织里衣上还是蹭了一大片的黑泥巴,惹得冰镜哇哇怪叫,“皇家威严”遗失殆尽。 “來了我住的地方,就要守我的规矩。沒人请你來,这里也沒你的侍女、奴仆。” “你也是这么跟我弟弟说话的?”明眼人都能看出冰镜的愤怒,但站在他旁边的斯墨脸色显然更难看。(..info) “他虽然很麻烦,但从來不讨人厌。”斯墨继续添柴加火。 “是啊!在天山上也是一样。弟弟不知道,大家不对他好,不说他好,全是碍于父王的态度。私下里,他们都是喜欢冰璃更多些,因为他非常善解人意,又不论等级辈分都一视同仁。不像我,作为嫡长子,因为所谓的天赋,看起來获得了更多的赞誉和更高的地位,但大家对我的敬与怕,多过了爱,和我相处总是有距离感的。” 冰镜下了床,竟然扶好了桌子,开始捡散落的蔬菜和肉类,冲着斯墨撇嘴笑了笑,“作为天狐一族里近乎神一般的存在,我确实不知道人是怎么生活的。所有的事都由奴仆代为打理。还记得小时候,和弟弟一起在花园后山偷偷烤肉吃,结果火星引燃了荒草,几乎烧毁了半个花园……我挨了训诫,弟弟则被禁足不许出寝殿。” “起火?他说是你救了他,要不是你把他从火里背了出來,他早就沒命了。”斯墨往大锅里舔了水,等水开的空儿,收拾了山鸡、野兔,土豆、红薯也都洗净切成了块。 “我的傻弟弟,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冰镜看着斯墨刚还拿剑的手,现在摆弄起瓜菜來也很是熟稔,“你想想都知道不可能。我说是他哥哥,只不过比他早些出了娘胎罢了。尤其小时候,比他要顽劣得多。想出烤肉主意的,是我;说服弟弟一起去做的,也是我。明明是我的过错,弟弟却受罚更重。所以后來我再也不敢带着弟弟玩了,再后來,就沒有机会了……” 斯墨头一次发觉,冰璃的日子也许不像以前想的那么单纯又备受宠爱,只是他的性子不允许他做出什么更激烈的反应。和自己的愤怒不同,小璃在用一种近乎逃避和妄想的方法來摆脱过去日子的伤害。想到这里,斯墨几乎将大块的兔肉、鸡肉一块放进了沸腾的水里。只有冰镜在旁边狐疑地看着。 “确实沒有机会了,你,我,我们都沒有机会了。小璃已经不在了。浴璃剑里的气息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留存。”斯墨每个字都说的波澜不惊,又一口气把土豆、红薯都下了开水锅。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全部?”冰镜眯起了眼,任由水雾隔开了他和斯墨的视线。 “地宫一役,不可能有谁存活。可谁也沒活,却偏偏活了个我。他们的死都是因为我。不是我执意下山來,他们还可以在竹林过自在日子……那道士说的不对,我哪里是什么领兵打仗的将军命,分明是上害父母,下害亲朋的孤煞命数。”斯墨翻出罐子盐來,随意撒了一把入锅。 冰镜感觉哪里不对头,但也完全控制不了斯墨的做饭方法,“确实害人害己,那你怎么不陪他去死?”冰镜看旁边一罐子红颜色的粉末很是靓丽,遂学着斯墨的样子,抓了一把下锅。 “就算死也要死得有价值,现在还不是时候。”斯墨将一木头锅盖扣上,屋里弥漫的水汽一下子下去了大半,“一路昏迷,再醒过來已在这极北极寒之地,怎么也要再回京城把事情的來龙去脉调查清楚。报了这血仇。镜王兄也有兴趣?” “你有沒有想过为什么把你送到这里來?也许是有人有意为之。还有,既然你能死里逃生,别人难道就沒有这个机会?也许他们也分别被送到了不同的地方而已。” “你得了消息?”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种猜测,你应该也想得到,只不过当事者总爱悲观估计一件事的走向。也许有人就是想让你们互相误以为对方已死,这倒不失为一种既分散了力量,又不伤害性命的方法。”冰镜又掀开了锅盖,“你确定我们今天晚上要吃这一锅?” “如果事情真能如你所说,我带你去人间的白鹤楼吃酒席。” 第一百零二话 何处求医 在斯墨和冰镜二人的合力之下,一锅漂着红沫泛着黑汤黏糊糊的乱炖出炉了,可惜了斯墨好不容易打來的山鸡、野兔,全裹在已经煮成糊的土豆、红薯里。(..info)(就爱看书网) 还是冰镜对自己的做饭手艺更有信心,完全不顾斯墨送人上路的决绝表情,抢过汤勺就尝了一口,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悉数喷到了地上,再抬起头來,大理石般的脸变得梨花带雨,一把鼻涕,两行泪,显得心酸沉痛不已。 “这是好吃到哭?”斯墨麻利地盖上了锅盖,赶紧吸了口气。 “咳咳咳……”冰镜一直咳,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來答话,连声音都变得沙哑了几分,“这鬼东西是给猪吃的吧?” “对。”斯墨摆上了温好的酒,又拿出了日间剩下的花生等几样小菜,“食材都糟蹋光了,凑合吃点。酒是上好的,够劲。” “咳咳……你才是猪!过去你就给我弟弟吃这些?又咸又苦,还辣得蛰嘴。你是要谋杀本王么?咳咳……”冰镜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重新瘫倒在炕沿上,再沒有刚才的优雅坐姿。 “我做饭的时候,小璃向來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着,顶多偷吃两口,后來还学会了打下手,帮我摆个碗筷,穿个肉串。哪像有的大爷不但什么都不做,还净聊些不好消化的话題,这手艺能不受影响?多倒了半罐盐进去,都算对得起你了。”斯墨满上了二人的酒。 “谁说我什么都沒做,本王向來以亲民著称,不是还帮你撒了调料?”冰镜端起酒杯嗅了嗅,马上就被浓重的酒精味道熏得皱起了眉头。 “对!可你知道自己撒的是什么么?那可是朝天椒炒过磨成的粉。知道自己倒进去多少么?半罐子。沒辣出个胃穿孔已经算你命大了。”斯墨自顾自地先饮了一杯,又自满上。 冰镜马上闭着眼干了自己的那一杯,忍着喉咙里要喷出火球的烧灼感,又抢过斯墨手中的酒壶给自己添满,“本王的胃怎么可能穿孔。不过……重点不在这吧?故意看着本王喝下去的你才最有问題!” “看你自信满满,我以为你口味比较重,谁知道……”斯墨边摇头边叹气,扔了颗花生,又自接住吃掉。 “你就是故意的!”冰镜有样学样,也扔了一颗,张口去接,可惜位置摆得太正,嘴又长得太大,花生直接掉进嗓子,咕咚一下嗓子一噎,整颗咽了下去。 斯墨眼里含笑,几乎要憋出内伤,这两兄弟就算性情相差再多,年龄总是相近的。冰璃向來天然示人,说的话、做的事就是心中想;而这位镜王兄,虽一直端着架子做庄严威仪状,可一旦放下伪装,依然是孩儿心性,比冰璃更多了几分顽劣。 因为冰璃而有了交集的二人就这么笑着、闹着,直喝到酒酣面热。直到斯墨再分不清面前的是冰璃,还是冰镜…… …… 愤怒常常会蒙蔽人的双眼,就像梓桐,自诩通灵先摩,无所不能,却被晏天青轻易利用了弱点,让小璃以话语激惹,再以香为号令,引了山里亲如兄弟的一群虎豹狼虫,如滔天的洪水奔袭而來,誓要将梓桐踏为肉泥。眼见计谋就要成功,天青却料不到小璃心善至此,竟然昏了过去,忙着施救,别的全然顾不得了。 好在药丸送得及时,小璃重新恢复了均匀的呼吸,天青也松了口气,可梓桐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想是趁着自己分神的空儿,掐了什么咒遁了形迹。可苦了一群已经从迷香里恢复过來的动物:兔子见着狐、狸等一群天敌,吓得撒腿就跑;猴子麻利地上了树;蛇刺溜钻进了地洞子,就老虎谁也不怕,吼了两声,转身又折回林子深处了。 让她跑了终究是个心头大患,可瓷瓶已经见了底,小璃再有个什么不好,连个能救急的都沒有了。为今之计,还是去寻个医治的办法。可小璃不是普通的生病,世上神医怕是也难有什么妙法。去找哪路神仙?可这妖的身份,怕是伤沒治好,再丧了性命,万一碰上个非要劝着修道的,不是要活活困死在神仙道场? 天青正踌躇着,突然旁边传來阵嘤嘤的哭声,是几只狸围在胖狸的尸首周围,其中一只个子稍矮的,冷不丁拉住了天青的衣角,“卓正他每天都会念叨您,说您曾经在他遭到围攻时,放香相助,他才能转危为安。他生性油滑,又贪恋钱财,可他对您的感激之情从來沒有半分虚假,我们狸族也向來是有懂得感恩的传承。所以……” 胖狸很安详地躺在那,甚至嘴角上还挂着一抹笑,看來他在死之前并沒有受过太大的痛苦,甚至因为拥有了那个锦盒而分外心满意足吧? “好了。我知道了。”天青的眼神黯淡下來,“他是叫卓正么……我会帮他完成这最后一步的。” “那太感激您不过。”几只狸几乎要一起跪倒,被天青一把拉住。 “我们知道您这位同伴状况不太好,这是我们香狸一族自己配制的小药,也许可以保他一路平安。”稍矮的那只狸很恭敬地双手捧过來一只布袋。 “情况确实紧急,天青就愧领了。”天青把布袋收入怀中,马上组织几只狸拿來些酒水香烛,刚才为了祭奠小璃的弟兄们的祭品倒是派上了用场,都按顺序摆放了整齐。 天青命几只狸冲着胖狸的尸体,按辈分、年岁、亲疏站好,朗声念了几句祝愿胖狸安心上路,永归乐土,惠及子孙,保家人平安的话,遂带领着大家行了跪拜之礼。 香烛已点,烛泪寸断,漫天的纸钱挥洒如飘零的落叶纷飞,几只狸早已哭做一团,更有那只稍矮的狸已哭倒在胖狸的尸体前,拽着他的袖子久久不肯撒开。 “你拽住他,他的灵魂就会生出挂碍,飞不走了。快放开吧!”天青哑着嗓子望着天空。 第一百零三话 再世为人 螭儿听了回琴,有些上瘾,不胜酒力的他,却想再去讨杯佳酿。(..info无弹窗广告)是品酒还是品人,不得而知。 墨望离斟酒以待。 “墨师傅,小王爷到。 “公子,今日月色迎人,不如一同赏月品酒。公子不擅酒力,新酿了杨梅酒,生津止渴,可多饮几杯。” 螭儿接了酒,沒有言语,打量墨一番,嘴角微微一笑。“你可是练武出身?” “舞?青楼那边的姑娘想是正舞着,公子要看?” 螭儿脸上绽开了笑容,有趣,这个人真有趣,他放下酒盏,“和我比试一下如何?”他晃了晃手中的扇子。 “看这酒色艳红,未免轻佻了吧?”墨望离目光流离。 小王爷哪是受得拒绝的人,这般有趣之人不多见。“能躲开我的扇子就算你赢。” 话未到,扇子先至,正点在墨的胸前要穴,手中满满的一杯酒泼了一地,墨连连摇头:“可惜,可惜。” 虽是武将出身,面对千军万马或还好说,碰到螭儿这般敏捷的,墨竟占不到便宜,一怔,笑道:“公子好身手。” 惩罚游戏:弹奏一曲,作为你对本公子的评价。 螭儿坐回椅子上,微笑看着他。 亭间忽而响起一曲:平沙落雁。 螭儿微笑着,靠在红木椅上,手背托着下巴,看着面无表情的墨,人如琴声,琴如人心,那悲凉的伤调听得螭儿嘴角渐平,许久,像是失了魂,一动不动。 是什么让这个人如此悲伤,却又如此坚决?越是听着,螭儿越是无法参透。墨在被风卷起的蚕丝纱帘后拨弄着自己的心绪,却扰得螭儿久久无法平静。(就爱看书网) 那个扯自己衣服,拿走宝玉的放肆家伙,和现在**不为动容的琴师。。。这个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好想知道。螭儿好奇的本性又开始上泛,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琴声骤止,忽眼前似腾起一阵忽明忽暗的黑烟,墨望离已不知去向,螭儿惊诧非常,忙站起探看,却感觉背后生风。有人!后心被猛推了一掌,若是换做他人也就倒了,小王爷身手灵活,竟半空扭转,见是墨望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身形一晃,好似站立不稳,半依着螭儿倒在了席子上。螭儿还沒反应过來状况,就那样被压在身下。 “咳。”小王爷愣住,说不出话來。任凭墨望离解开了外裳,耳、唇、颈、胸传來尖锐的刺痛,战栗传遍全身,他却一动也动不了。 那是个像冰一样冷的存在,此时却在真切的惹火自己,螭儿越來越搞不懂这个人,不想推开,虽然这是那么不像话的事。 墨抚摸着螭儿的身体直到腰间,又上行到耳边,轻咬着螭儿的耳垂道:“公子身上有种异香。” 墨猛地冒出这样一句话,已满面通红的螭儿微微喘息答道:“啊……这个是……西域寒香,据说是天山雪莲所制。” “天山雪莲?……”墨的手停下來,翻身坐在了旁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像是从未忘记。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良心发现?不太可能。生气了?该生气的应该是我吧。螭儿这才发现自己的窘样,连忙整理好衣服,看着墨的样子,一时不知该去该留。 “公子去里面休息吧。”墨拂了下衣衫,背对着螭儿站立,望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我还是回府吧,改天再來。谢谢你的酒。”螭儿起身要走。 “外面下雨了。”看着毫无察觉的螭儿,墨还是提醒了一句。 “这样啊,那我等雨停再走吧。”螭儿走到窗边看雨,不时瞥向墨,耳根还泛着刚刚被墨撩起的绯红。 墨未说话,慢慢走向条案,摊开案上未完成的山水,赫然突兀着一朵红色的梅花【团子爪痕】 “很突兀的梅花呢,不像是画的。”螭儿凑过去看着画,语气故作平静,刚刚的一幕还在脑中徘徊,让他有些眩晕。 墨将卷轴一抖,又走向了窗边。 小王爷看着半开的画卷,那一抹朱砂红越发刺眼。“心爱之人吗?”他试探着问。 “要不要添酒?”墨拿起一坛酒,冷冷的看着螭儿。 不打算回答吗?好啊,來一杯烈酒。是王爷脾气还是嫉妒,这暧昧的反常让人揣摩不透。 墨淡淡答道:“高粱。” 较之竹叶、杨梅,这是个从來沒听说过的东西,可嘴上还是应道:“哦,沒喝过,可以尝一尝。” 墨早已坏了菊馆的规矩,客人未应之时,已开了酒封自顾自地饮了起來,像是断定了他不会应承一样,此时反觉新鲜,又令人抱过來两坛,更索性扔了面前的小杯子,摆了两个碗,股股倒酒。 家中向來礼仪甚多,显然是被这阵势惊到了,螭儿愣愣地看着两个碗,“这,这是?” 墨已饮了一碗,又自斟满,幽幽道:“喝酒。” 螭儿双手捧起酒碗,一阵酒气扑鼻,皱着眉头停顿了一下,凑上去抿了一小口,“咳,咳咳,好辣。” “呵呵,一时忘了公子不能喝酒。” 不知是今日气盛还是天寒,平时很少饮酒的螭儿连喝了两大碗,也渐渐习惯了这辛辣。 为跟上墨的速度,螭儿频频倒酒,却发觉自己越來越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酒也变得如清水一般。 见碗已空,墨又开一坛给小王爷满上,看着他逞强的样子,脸上是少见的微笑,一掠而过。几声鸟叫,清脆入耳,螭儿勉强睁开眼,环望四周,不见熟悉的布景,过了一会,才反应过來,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他坐起身,那身耀眼的华服退去,身上换了件白纺绸袍子。 想要下床,头痛欲裂,他手扶着头,听到外面有人在争吵。 王爷府的几位下人正在大堂和魔主子争吵,想是小王爷一夜未归,下人找來了。 墨站在那,一言不发。不知是酒醉未醒还是被魔主子教训过。 小王爷勉强起身,推门而出,下人急忙前迎,“何事如此吵闹?”听了原因后看了墨一眼,“不关他的事。” 墨未掷一言,将怀中一染了墨竹的手帕递给了螭儿。“素颜天成羞铅华,小怯春风润梨花;借摘青梅问廊燕,绿荫尽头是谁家;欲筹薄聘迎佳人,可恨寒门少锦帕;但凭清文捎雁羽,一笺忐忑融墨涯。”墨吟了这首诗,竟自狂笑不止,晃悠悠离了众人而去。 第一百零四话 痴儿寻琴 螭儿听了回琴,有些上瘾,不胜酒力的他,却想再去讨杯佳酿。是品酒还是品人,不得而知。 公子,今日月色迎人,不如一同赏月品酒。公子不擅酒力,新酿了杨梅酒,生津止渴,可多饮几杯。 螭儿接了酒,沒有言语,打量墨一番,嘴角微微一笑。“你可是练武出身?” 舞?青楼那边的姑娘想是正舞着,公子要看? 螭儿脸上绽开了笑容,有趣,这个人真有趣,他放下酒盏,“和我比试一下如何?”他晃了晃手中的扇子。 “看这酒色艳红,未免轻佻了吧?”墨望离目光流离。 小王爷哪是受得拒绝的人,这般有趣之人不多见。“能躲开我的扇子就算你赢。” 话未到,扇子先至,正点在墨的胸前要穴,手中满满的一杯酒泼了一地,墨连连摇头:“可惜,可惜。” 虽是武将出身,面对千军万马或还好说,碰到螭儿这般敏捷的,墨竟占不到便宜,一怔,笑道:“公子好身手。” 惩罚游戏:弹奏一曲,作为你对本公子的评价。 螭儿坐回椅子上,微笑看着他。 亭间忽而响起一曲:平沙落雁 螭儿微笑着,靠在红木椅上,手背托着下巴,看着面无表情的墨,人如琴声,琴如人心,那悲凉的伤调听得螭儿嘴角渐平,许久,像是失了魂,一动不动。.info[] 是什么让这个人如此悲伤,却又如此坚决?越是听着,螭儿越是无法参透。墨在被风卷起的蚕丝纱帘后拨弄着自己的心绪,却扰得螭儿久久无法平静。 那个扯自己衣服,拿走宝玉的放肆家伙,和现在**不为动容的琴师。这个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好想知道。螭儿好奇的本性又开始上泛,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琴声骤止,忽眼前似腾起一阵忽明忽暗的黑烟,墨望离已不知去向,螭儿惊诧非常,忙站起探看,却感觉背后生风。有人!后心被推了一掌,若是换做他人也就倒了,小王爷身手灵活,竟半空扭转,见墨望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好似站立不稳,半依着螭儿倒在了席子上。螭儿还沒反应过來状况,就那样被压在身下。 “咳。”小王爷愣住,说不出话來。任凭墨望离解开了外裳,耳、唇、颈、胸传來尖锐的刺痛,战栗传遍全身,他却一动也动不了。 那是个像冰一样冷的存在,此时却在真切的惹火自己,螭儿越來越搞不懂这个人,不想推开,虽然这是那么不像话的事。 墨抚摸着螭儿的身体直到腰间,又上行到耳边,轻咬着螭儿的耳垂道:“公子的身上有异香。” “啊…这个是……”螭儿终于缓过神來,却沒有发觉汉白玉般的身体暴露在他面前,”是西域寒香,据说是天山雪莲所制。” “天山雪莲?……”墨的手停下來,翻身坐在了旁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像是从未忘记。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良心发现?不太可能。生气了?该生气的应该是我吧。】螭儿这才发现自己的窘样,连忙整理好衣服,看着墨的样子,一时不知该去该留。 “公子去里面休息吧。”墨拂了下衣衫,背对着螭儿站立,望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我还是回府吧,改天再來。谢谢你的酒。”螭儿起身要走。 “外面下雨了。”看着毫无察觉的螭儿,墨还是提醒了一句。 这样啊,那我等雨停再走吧。螭儿走到窗边看雨,不时瞥向墨,耳根还泛着刚刚被墨撩起的绯红。 墨未说话,慢慢走向条案,摊开案上未完成的山水,赫然突兀着一朵红色的梅花(团子爪痕)。 “很突兀的梅花呢,不像是画的。”螭儿凑过去看着画,语气故作平静,刚刚的一幕还在脑中徘徊,让他有些眩晕。 墨将卷轴一抖,又走向了窗边。 小王爷看着半开的画卷,那一抹朱砂红越发刺眼。“心爱之人吗?”他试探着问。 “要不要添酒?”墨拿起一坛酒,冷冷地看着螭儿。 不打算回答吗?“好啊,來一杯烈酒。”是王爷脾气还是嫉妒,这暧昧的反常让人揣摩不透。 墨淡淡答道:“高粱。” 较之竹叶、杨梅,这是个从來沒听说过的东西,可嘴上还是应道:“哦,沒喝过,可以尝一尝。” 墨早已坏了菊馆的规矩,客人未应之时,已开了酒封自顾自地饮了起來,像是断定了他不会应承一样,此时反觉新鲜,又令人抱过來两坛,更索性扔了面前的小杯子,摆了两个碗,股股倒酒。 家中向來礼仪甚多,显然是被这阵势惊到了,螭儿愣愣地看着两个碗,“这,这是?” 墨已饮了一碗,又自斟满,幽幽道:“喝酒。” 螭儿双手捧起酒碗,一阵酒气扑鼻,皱着眉头停顿了一下,凑上去抿了一小口,“咳,咳咳,好辣。” “呵呵,一时忘了公子不能喝酒。” 不知是今日气盛还是天寒,平时很少饮酒的螭儿连喝了两大碗,也渐渐习惯了这辛辣。 为跟上墨的速度,螭儿频频倒酒,却发觉自己越來越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酒也变得如清水一般。 见碗已空,墨又开一坛给小王爷满上,看着他逞强的样子,脸上是少见的微笑,一掠而过。 几声鸟叫,清脆入耳,螭儿勉强睁开眼,环望四周,不见熟悉的布景,过了一会,才反应过來,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他坐起身,那身耀眼的华服退去,身上换了件白纺绸袍子。 想要下床,头痛欲裂,他手扶着头,听到外面有人在争吵。 王爷府的几位下人正在大堂和魔主子争吵,想是小王爷一夜未归,下人找來了。 墨站在那,一言不发。不知是酒醉未醒还是被魔主子教训过。 小王爷勉强起身,推门而出,下人急忙前迎,“何事如此吵闹?”听了原因后看了墨一眼,“不关他的事。” 墨未掷一言,将怀中一染了墨竹的手帕递给了螭儿。“素颜天成羞铅华,小怯春风润梨花;借摘青梅问廊燕,绿荫尽头是谁家;欲筹薄聘迎佳人,可恨寒门少锦帕;但凭清文捎雁羽,一笺忐忑融墨涯。”墨吟了这首诗,竟自狂笑不止,晃悠悠离了众人而去。 第一百零五话 诡异山村 (就爱看书网) 祭奠仪式结束了几只狸垂手站在胖狸的尸身旁低声抽泣目送他的元神化作一团白光四散升腾逐渐消失在空气里天青不敢有半分的耽搁辞过了狸一家的相邀决意再次离开清凉山寻找能够让小璃恢复的地方毕竟任由发展下去会怎么样天青不敢再往下想 清凉山地处偏僻走兽横行罕有人的踪迹身为灵猫的天青却不像别的动物避人如避祸自小爱混迹到人群之中特别是灯会、集市这些人头攒动的热闹场面断少不了他的踪影儿时顽劣犹爱放香捉弄人所以此时带着冰璃下到山村來也沒有丁点的不适应 天青印象很深每年的这个时候集市总是聚满了周围村镇的人卖一些新下來的果蔬自家养的土鸡、肥猪还有些心灵手巧的婆子纳的绣花鞋垫缝制的花腰带之类的装饰小物好不热闹 长大后的天青常常帮那些失了窃的人寻回失物把爱偷盗的人直接绑成粽子扔到县衙公堂上渐渐竟也被传得神乎其神受益的人们口口相传雕了个他的塑像供奉些香火、供品什么的天青也乐得在山村里有了个落脚、吃点心的地方而村里人见供品减少更觉得是神仙显了灵香火更旺了 背着小璃走还不忘在他身上盖了件斗篷天青头次照顾人自诩还是个合格的哥哥可他沒想到的是这昏睡过去的人居然比麻袋还要沉一路背到这头上都开始冒汗才突然想起早上买的吃食多半都给了弟弟再加上又是用法术又是做祭祀的早就体力透支了急需寻点可口的填填肚子可这时候的集市却一个摊子都沒有 摊子沒有还情有可原也许沒赶上赶集的日子可这山民必经的道路上连个过路的都沒有就未免太过诡异了天青自然抖起十二分的精神观察周围的异象却也沒察觉到什么只好背着小璃往村里碰碰运气 沒有东西能吃水总是要喝的天青万幸自己有个好记性这村口不远处就有口水井该是山泉一脉水质清冽、甘甜想着都觉得分外解渴 可当天青把小璃安顿在草垛边自己上了井台才发现井口居然加了盖子一条铁链子穿过石凿的窟窿锁了个结实天青本就渴得嗓子冒烟见这阵势更是一团怒气冲上脑门一手抓住链子猛地一拽不但扯断了链子连盖子都骨碌碌滚了下來不停地打转“这村里人也学得精明小气起來把喝水的井锁起來怎么不放个箱子直接收银子” 天青二话不说打上一桶來自己先喝了个痛快又捧了些泼在脸上、头上登时畅快无比一头的汗也退下去不少又双手捧着想喂给小璃一些奈何他牙关紧咬來硬的又怕伤了他只好暂时作罢背起他继续向村里走去 “有人吗” 天青好不容易看见一间茅草房远远地就喊了几声可惜别说有人出來就是连个应声的也沒有天青以为这家无人可走近前去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轻轻推开里面极简的方桌、条凳靠墙土炕上斜搭着一床翻了棉絮的被子桌上摆着茶壶水碗可都厚厚积了层尘土看來是有段日子沒人住过了 天青又不死心地看了看灶台、铁锅除了锅底焦黑的一层锅巴外一点吃的都沒有屯在墙角的几颗白菜也早已枯干根本不能吃了 这难道來了土匪不对这村子有什么可抢的又或是朝廷发神经又开始抓壮丁了也不对那老幼妇孺又哪里去了只顾着琢磨天青脚下被什么绊了下一个趔趄差点把小璃也送了出去骂了句祖上再定睛看倒是吓了一跳脚下的是一只死了的芦花鸡 本來村里死只鸡沒什么大不了的黄鼠狼常來偷鸡野狗饿急了咬死个一只半只也是常有的事可这只鸡死相有点蹊跷两只爪子挺直身上的羽毛倒竖双眼通红淌下血來连鼻孔、嘴角都有血渗出來看样子是受了不小的折磨才咽的气 难道天青的脑子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抓紧了背上的小璃急往村子中央跑去那本该用來扬麦子、晒谷子的空旷场地此时一排排、一行行的都是村民的尸体起初的几具尸体还裹着席子脸上盖了白布到了后面的干脆很潦草地横在了地上有的脸埋在地上像是被人丢弃掉的样子 尸体的死状和那只芦花鸡如出一辙:充血的眼睛、流血的七窍还有僵直的身体……天青越來越肯定自己心下的判断:这村子一定流行了一场可怕的瘟疫也许刚开始还当做什么可治疗的疾病施以救治后來村子八成就被封锁了缺药少食的村民更难抵挡疾病的肆虐难道已经死绝了不成还有村口那口井……是故意封掉防止疾病传播也说不定 想到这天青笑了笑满山的水不喝自己非要别这个劲喝了这里的水看这个病又传鸡又传人的自己也难免不被传染这时候天青倒有点庆幸刚才小璃沒喝下水去可又难免忧虑现在弟弟还在昏睡如果自己再出了什么状况……那弟弟不是更沒有活路了自己左猜右想都是徒劳还是要找个明白人先问一问才好 可一家家走过去都是门户虚掩别说活人连只狗啊鸡啊鹅啊都不见天青越走心里越凉只觉得寒气从胸口往全身蔓延骨节无一处不酸痛忍不住阵阵发抖险些背不住小璃这病來的如此迅猛么 “有病人抬到这里來” 忽然悠悠一声似是从头顶传來天青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那一声紧似一声地高喊可不像是假的天青抬头看去却是村民为了修什么佛龛立什么佛像而在山上开凿出的一个个孔洞而现时正有几个人在孔洞外冲着他挥手更有两个青壮汉子沿着凿出的斜坡跑过來相迎 第一百零六话 恍如隔世 .info(..info无弹窗广告)炎炎夏日山间却是别有洞天只见苍翠繁茂的树木水流湍急的清泉就让人心旷神怡暑气全消再有星星点点的山花或红、或粉、或黄惹人的悦目 “你看这山里景致多好要能在这住上一辈子真是造化了”螭儿看起來很是兴致高昂 “倒是有几分宁静”墨并无多言不过看样子经过螭儿的那次行针精神恢复了不少 “墨将军我带了琴來正好前面有座亭子你弹上几曲我听上几曲让他们远远伺候着我也享享你悠然洒脱的日子” 墨轻笑了几声坐到琴前起手处沒有了菊馆中的情思悱恻却处处透着凝涩决绝之感苍凉如昏鸦铺天压顶直惊得周围不懂音律的仆人们也纷纷皱眉:“王爷刚刚恢复他弹的这是什么” “好琴好琴再來一曲”螭儿轻拍了几下掌若有所思 “心不在琴上小王爷又何必勉强自己”墨示意仆人撤了琴见螭儿一手按着额头低眉不语便有所领悟遂道:“我果然已是个无用之人走这几步路就觉得憋闷”说着手便不经意似的搭在了螭儿的肩上 仆人们见状抢着上前去扶却被螭儿喝住:“墨将军心脉已乱最怕挪动我要专心给他施针你们速速退下不要惊扰” 仆人们还是头次见小王爷如此疾言厉色远远地退去了连个头也不敢回 见只剩二人螭儿一个侧身闪开了墨的手道:“你沒事” 墨大笑往后站了站:“小王爷真是一代神医我是沒事可你有事不提望离贱命一条犯不上小王爷如此费心单看你在府里说话谨慎想必是有缘故今日來这山上谈风弄月你有这心情吗” 螭儿显然还沒有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夫有些气急道:“是有些话要和将军讲可你重疾……” 话音未落却被墨呵斥打断道:“这是嫌我老了不成 吞吞吐吐像什么大丈夫” “墨将军不要动怒我的心很乱不知如何抉择”螭儿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城叹了口气“不瞒将军当今皇上无嗣朝中早有人觊觎皇位但碍于家父行事决断又殚精竭虑镇守边关不敢造次今家父病逝他们见有机可乘不但在边疆兴起战乱还欲谋害于我说什么皇帝想要传位给我就算真有此事可我何德何能以前只想一辈子能过云淡风轻的日子就好真不如做个百姓” 不知何时墨抽出了长剑指向了螭儿的颈子 见状螭儿反而冷静了下來:“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说了便是” “既然不想做皇帝不如让我杀了你你以为是王爷就有机会吗试试拿剑说话” “剑是用來杀敌的对墨将军我只用扇”不知何时螭儿手中已握纸扇身体向侧面一转扇子挡住了剑“你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只想取我性命” 墨并不多言剑锋凌厉招招致命“还不拔剑 ”一剑磕飞了纸扇削下一缕青丝从眼前滑落 闪躲着剑的锋芒螭儿面无表情目光冰冷任剑时而擦过腰间的短匕首螭儿并沒有向后闪肩膀贴着剑迅速來到墨面前停下时一把匕首冷冷地贴在墨脖颈此时一道血迹顺着螭儿脖颈上一细小划痕而下 墨并不挡躲匕首一转剑柄剑改变了方向以东洋刀的持法袭螭儿后心螭儿矮下躲过一个转身已到剑侧此时剑尖直刺向墨的心口墨却并沒有要停手的意思螭儿一惊两指贴在剑上向下一钩剑身啪的一声从中断开 螭儿大惊扔了匕首上前“将军为何……你想在杀我的同时自尽” 望离躲开跪倒在地道:“行刺王爷论罪该诛” “是我先抓你來无礼的是我也算扯平了吧”顿了一下走过去蹲下“还是说你宁愿死也不愿伴我左右呢” 如果你不明白那今日这工夫也就白费了可以让我死或者留你身边一个废人怎样才是真正的君王” “如果君王连一个中意的臣子都保不住怎样保天下我出征后京城恐有变战事免本想借将军一力看來是我过于自信了” “不是自信而是自弃君王当有包容天下之心洞察世事之力今日只想试试你的心” “并沒有想活着回來这个想法已扰了自己一月之久这次请墨将军來也是一时任性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难以持天下”螭儿苦笑“只是不想奸人当政害了百姓”顿了顿“父亲的门生满朝势力不减当年” “你身上有些很难得的东西出征也是一种历练萧、梁二位将军仍在朝可以启用只是草民有一不情之请” “请讲” “看看边疆百姓的疾苦带着战功活着回來也许那时候你会有个更好的答案” 螭儿沉默许久“到时候愿意回朝吗当年的龙骑将军”久违的微笑让人想起了当初在望离居放肆的、无忧无虑的贵公子 大笑顿“早已不复当年望离老了只弄琴尔惟愿公子凯旋江山一统” “果然如此”螭儿叹了口气或者说松了口气回身拿起一布包从外形看是一把琴托人从江南带回來的一点薄礼当是朋友相赠将军且收下吧 打开轻抚眼神流离“确是好琴然当赠匹配之人望离可否告辞” “螭儿不会弄琴留着也是徒增牵挂”手指发力想弄断琴弦不想弦将手割伤血染了琴 下意识抓紧了手道:“何苦”撕裂的痛楚从胸口散开身体不由自主滑了下去 想扶墨却和他一起跪在地上血从墨的伤口涌出螭儿吓坏了忙撕开墨的外衣抓住剑想拔又很犹豫 “战场上……比这血腥的场面……多得是……拔” 手有些颤抖看着还在流的血螭儿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帕堵在刀口上咬紧牙将剑迅速拔出 “谢王爷成全”墨淡然的笑凝在脸上再无生息 朦胧中墨听到一个声音一直在说:求求你等我回來声音越來越远醒來时熟悉的房间熟悉的琴熟悉的剑熟悉的味道残留只是空无一人外面闲语信王出征边境首战告捷 这是在哪 有人推门进來端着茶盘 第一百零七话 突染疫病 [就爱读书] 青壮汉子都穿着皱巴巴的粗布衣衫最特别的还是以对折了的白布掩住了口鼻老远就挥手招呼着引着天青就往山上走与其说走更像在跑边跑还边嘴里不消停地问着 “看你们不是本地人从哪儿來的來了多久了看來守在外面的那些官兵也扛不住已经走了” “我们……从清凉山來是路过到这里也有半日了吧外面别说官兵了连只鸟都沒有你别怪我说话直这村里是招了匪了还是怎么地” “不瞒你说我们遭的难比那大多了刚你也看见了连老带少的死了多少人说是瘟疫吧可到了现在连原因都沒找着更别提治了”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官府就沒管管这村里闹瘟疫那他们又不是神仙不也得遭殃” “你不提还好点越提我这心里越气的慌起初官府派人來左指指右看看说什么想方设法也得把这问題解决了我们山里人实在啊都以为这下有救了可谁知道他们趁着半夜就封锁了村子切断了水源明摆着是要让我们在这里自生自灭现在整个村子只有我们几个人了” “刚在山上说话的那位可是大夫” “大夫我们这地处偏僻本來就缺医少药能称得上大夫的也就治个头疼脑热配点草药还凑合要是遇到个大灾大难的不是送到镇上的医馆里就是在家里生扛到死这回疫病传得正厉害的时候我们村里的大夫就先去了刚跟您搭话的那位他说自己是老道可也沒拂尘也沒见使个什么神通的就是救人有一手不然我们几个命也留不到今天” 听是老道天青的步子就慢了下來虽说自己和老道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可这把降妖捉怪作为生财之道甚或是人生最大乐趣的道长可不在少数……尤其现在弟弟还是这么个情况更不能有半点的差池 “按说沒跟村里人接触是发不了病的可你背的这个人从刚才连点动静都沒有不会……不会是死了吧”青壮汉子出于好心就去掀蒙在小璃身上的斗篷却让天青误以为他要使什么手段反手就捏住了汉子的反关节轻轻压下去这大汉就疼得哇哇乱叫 叫声一下子就惊动了山洞里那个被称为老道的人探头出來才让天青看了个仔细这“老道”中等身材一点都沒有想象中道爷白眉毛、白胡子的仙风道骨样儿反而满脸的泥垢甚至有点邋里邋遢的连动作都看着有点畏畏缩缩的 “你敢动他半个手指头可绝不是掰断腕子这么简单” “痛、痛、痛……你这人忒不讲理我就是想看看他怎么样了怎么好心当驴肝肺呢” 另一汉子忙在旁搭话“就是就是我们要真有害人心放你们不管就是了何苦叫你们上來” 天青听他说的有理那老道又确实不像个能降妖拿怪的主儿遂渐渐放下心來连忙松了手道“我也是救人心切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好在两个汉子颇通情理也沒有不依不饶的还是很迅速地把他们带到了道士所在的山洞“快把病人放下來让道爷看看再耽误怕就來不及了” 只见汉子所指处铺了些稻草虽不会十分舒适但躺起來好歹不会太冷太不舒服 “慢着” 一高声从背后发出犹如银壶崩裂把注意力完全在小璃身上的三人吓了一惊天青尤其吃惊这么高亮有底气的声音可不像是这位乞丐似的老道能发出來的 “我的道爷哦您是不是有点累糊涂了不行就先到旁边休息一会可您别不让把他放下來啊这不放下來怎么治哦”一个青壮汉子倒是先替天青他们着了慌 “谁说不让他躺下了”道长居然还爱抽旱烟蹲在一边端着烟杆很是自我陶醉悠悠地吐出了个烟圈來又道“说你了背人的这个你快躺下瞪我干什么是缺心眼还是怎么着还有你们俩把那个人抬出去快啊”道长说着说着越來越不耐烦将烟袋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又站将起來 天青怕他真有几分能耐只好先暗自忍耐可见他从刚才说话就颠三倒四的心里又生了狐疑只得重新把小璃搂在怀里“道长弄错了听说您医术高强我是带弟弟來看病的我沒病” “诶这孩子怎么睁眼说瞎话你且听我说完再论对错不迟你们两个是谁擅自破了封的好好的井还傻乎乎地喝了一通是你不是” “井里的水当然是给人喝的锁起來才有病吧”天青眼珠子几乎瞪得溜圆 “错都说你这小子脑袋瓜不够用了是因为有病才锁了井那井水就是此次瘟疫的源头凡是聪明点的避还來不及你连先后关系都弄颠倒了还跟我犟再不躺下好好看你的性命可也出不了七天就得玩完” “可我一点感觉都沒有啊” 不但天青被说得心里发毛两边的青壮汉子也给弄糊涂了 “你们两个跟我这么久怎么刚跑开几步也变笨了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就知道了” 其中一个青壮汉子闻言冷不丁地就照着天青的脑门摸了一把掌间立马就传來异样的高热怎么会有人发着高烧自己还全然不觉这回换做汉子盯着天青发呆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准备退热的东西來这有的人身子越强健发病越快身体对瘟毒的反应越大但也不一定是坏现象乖乖听我的能好过來也说不定” 天青不由得自觉脚下有点像踩了棉花似的飘忽不用人按自己就顺着洞壁溜坐在了稻草垛上再无力管那两个青壮汉子把小璃架了出去 “放心他只是脱力睡着了目前沒什么危险再让他呆在你身边要是被传染了的话就真的难活了” 第一百零八话 道长发威 天青坐在稻草堆上只觉得脸也烫、身上也烫,连眼前的道长、汉子的样子都变得有些扭曲了,这不像生病,倒是更像喝醉酒了吧,或者是中了什么毒?就在这神智越來越不清醒的档口,天青还沒忘从怀里掏出那狸族的灵药來,却还沒來得及递过去就闭上了眼,什么都不知道了。[就爱读书] “非要这么做不可么?”本來显得有些粗笨的两个汉子恢复了道童模样,梳着发髻,穿着灰色的道袍,目光也变得澄澈。垂手而立,正对着刚才略显猥琐的道长,此时也已恢复了仙家惯常的装扮,衣袂翩然,洒脱中到有威仪之色。 “无论神、人、妖、动物,都该顺应四时而动,任何逆天、违背伦常的,都该被纠正,已经铸成大错的,就该阻止。断不能妇人之仁,以什么情啊,爱啊为借口,任由这些错事滋长、蔓延。这有违我们修道之人的初衷,也让这些犯了错的,在邪路之上越行越远,到时候惩戒只会更重,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不是更无法挽回?” “徒儿浅薄,徒儿谨遵师尊的教诲。” 一个汉子垂首刚要动手,却被另一个拦住了道,“师尊,弟子也知天命不可违,可弟子有一事不明。您说他们以情爱为借口,可在我看來,这借口未免过于沉重了些。为了弟弟的性命,哥哥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一路背着从清凉山走到这里,道路难行先不论,单说他刚刚昏厥之前还是想着弟弟,足见有情有义啊!” “糊涂!师尊平日白教导你了!怎么还是拘泥在这些细枝末节?还记得什么是大义吗?这只灵猫,尤其还有外面的那只冰狐,先不说他们此生造下的罪孽,单单他们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你明不明白?!此等妖孽多在世上一天都是涂炭生灵!”道长嗔怒不已,连胡子都一颤一颤的。 “你是不是也发烧了?你光看他们兄弟情深,你有沒有看见他们无视受灾的村民?虽然那些是咱们幻化的,但也是对他们的考验不是吗?还有这灵猫擅自用法术调动一林子的动物,险些伤人性命。这冰狐迷惑人心,做出了多少苟且之事?害了多少人?这些你仔细想想,不都是违了师尊所说的大义吗?” “理不辨不明么。可师尊,把他们一起带回去不行么?总要经过了审问再做发落吧?” “嘿?!你怎么跟师尊还讨价还价!本來就是两个妖孽,师尊沒直接用叁味真火烧死他们已是天大的慈悲了。你舍不得动手,放着我來!”这道童说罢就开始挽胳膊拢袖子,搭上天青的双肩就要往外拖,却突然两手一松,表情无比痛苦,两条眉毛都扭在了一起。 还是老道长临危不乱,身子一晃已护在了道童的前面,对着洞口严阵以待,“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拿下!” 未等老道长发话,那一直在争辩的道童已到了洞口,和迎面冲进來的人差点装了个满怀,定睛一看,如活见了鬼,倒吸了口凉气道,“你怎么醒了?!” 只见來人披着个巨大的黑色斗篷,多半张脸都隐在帽兜的阴影之下,但却完全掩盖不住通体发出的有如月华的光芒,除了被扔在外面的冰狐小璃还会是谁呢。 “放开他!”声音冷冽无比。 “大胆妖物,师尊怜悯,不伤你性命。再不退下,休要怪我手下不留情面。”道童毫无惧色地空手而对。 “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到底什么是大义?你们看着不顺眼、不痛快的,就是逆天?你们扪心自问一下,你们当得了天吗?你们凭什么左右别人的生死?就因为可笑的优越感?刚刚你的质问沒有一点错处,由此我也高看你三分,可你现在挡在这里,叫我太为难了。你还是让开吧。这样的师父和同门,不值得你丢了性命。” “你敢踏前半步,我就……” 道童话未说完,小璃一个错身已到他身后,轻提起衣领一送,就把他送出了洞口,正巧挂在外面的歪脖树树梢之上。这道童本就有点怕高,干脆僵在上面,一动都不敢动了。 “师……师尊,他把师弟杀了,快救我,快救我!”那道童躺在地上一味往里爬,直爬到洞壁,再也无处可躲,无路可退。 “我怎么带了你们两个无用的东西。”老道长摇了摇头,很是无奈,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迎着冰璃,“大胆孽畜,你知不知道在人间不得使用灵力,这是破坏天地循环……” “其罪当诛是不是?!反正今天横竖是要我们的命喽。那我反抗一下又怎么样呢?话说你们这些道长也是千样百种。”小璃看着这非要治兄弟俩于死地的老道,想起那个脚臭无比但却救自己于危难的道长,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是道貌岸然。 “冰狐一族素來高贵,追根溯源,也是接近于神灵的地位,可惜,败类一出,搅了整个族群不得安宁,不但越发堕落、懒散,神力尽失,更生出了像你这种……唉,我本欲把你带回去再做惩处,沒想到你竟自苏醒。刚刚明明只剩一息尚存。妖物,到底学了什么邪术?还不从实招來!” 冰璃哪曾做过什么手脚,刚才确实已是人事不知,只怪那两个抬人的道童毛手毛脚,扯断了他戴在脖子上的那块狐王兵器碎片磨制成的项链,本來为了隐藏气息,也为了长留于人间而压抑的灵力,瞬时逸散出來,第一时间就完成了对自身虚弱身体的救治,不但立时转醒,还重新拥有了治愈和打击两种力量。 见冰璃一言不发,道长只当他是默认,更是盛怒直达九霄。 一直追踪冰狐的梓桐不知道这时会不会不怕死地再过來,可小璃依然顾不了这么多,他的命是天青一而再救下來的,今天就算自己剩下的灵力散尽,命丧当场,也要护住他。看着天青通红的脸,和微皱的眉头,小璃知道他此时虽然睡着,也一定是沉浸在痛苦之中,可惜那老道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沒有精力分心先行医治他,可小璃坚信只要打跑了这老道,治好天青的病只是信手拈來的事。 第一百零九话 主子夜临 .info[](..info无弹窗广告) 自那日后小王爷螭儿一去无踪已有月余墨望离依旧每日点灯、摆酒、抚琴等客上门今日却來了位特别之人顾盼生辉哪怕衣着简单也掩不住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娇媚韵致却正是收留下墨的菊馆之主 呵呵一声低笑不禁自言自语起來“墨的琴声总是那么吸引人呢让人不自觉的陶醉其中……” 听见脚步声望离止了琴“主子别在门外傻笑了有事进來说今日无客” “哟看來今儿个墨的心情不错嘛”魔主子入了屋内环视了一周落座于桌边 “秋夜已凉桌边席子还沒撤小心受了风寒还是來榻上坐吧”望离说着挑开帘子指了指身边 “呵呵”主子又是一阵偷笑 “从不知我的墨也有这么...热情的一面啊”说罢俏皮的眨眨眼“墨不准备招待下主子我么进了屋内却是不奉茶么” “呵呵主子贵人多忘事我这里从不招待茶”望离拿出了件掐丝云锦斗篷披在了主子身上 “哦到是我的疏忽了”主子微笑着看着披在身上的斗篷“那么主子我讨杯水酒可好” “快到中秋八月半不如饮一杯桂花酒清香四溢活血益气”望离说着拿出玉盏满上递到主子跟前 主子接过酒杯端到鼻下嗅了一嗅“嗯果然馨香的紧啊”遂放到嘴边浅尝了一小口“味道果然不错墨这儿的酒从來都是让人爱不释手流连忘返啊~呵呵……” 魔主子把玩着酒杯看着杯盏中暗光琉璃眼神有些恍惚“墨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能看透俗世的一切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忘我和抛却那些身外物” “你当至宝时它无你当尘土时它有就像这杯中物有人说它是忘忧神品有人说它是穿肠毒药可说白了它只不过是五谷、花果、山泉精粹之物佛曰:着相”说着望离夺过了主子剩下的多半盏一饮而尽“哈哈哈不过庸人自扰罢了” 魔主子双眼迷蒙蒙地看着墨渐渐弯起了嘴角“呵呵是呢墨说的真好原來墨看得这般清楚到是主子我....失态了呢呵呵” 像是说与望离听又像在嘲笑自己魔主子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月色“世间万物皆有不同何况是人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如同不喜欢金钱生活中却是缺不得呵呵真真是庸人自扰之“ ”虽是掌管着这风花雪月之所可容我妄揣了主子心性清明倒似个归隐山林之人在乱世颂风情也掩不住那冷眼望世事的眼失态之言太过谦责自己了只是性情中人谁的心肠也不是铁石或乱或茫都是种可爱今日月色迎人倒是个聊心事的好时候有话但说无妨“ ”墨……酒逢知己千杯少墨这个知己到是比我这醉酒的人清醒的多呢呵呵虽说归隐山林让人向往那美丽山情绚丽水秀炊烟小屋百花千鸟小园寸地...如同画卷般的生活美好而宁静真真让人向往神之……却……往往不是我们选择了生活而是生活选择了我们呢呵呵其实乱世也罢红尘也好只要心清明净哪里不都是桃源世外么 墨说是么“ ”呵呵当真是高出了一个层次有道是‘大隐隐于市’见主子神情似有落寞之色信口胡说了男儿当志在四方保家卫国、寸土不让无惧马革裹尸……主子说得有理人不过是一介微末马放南山刀剑入鞘每日在这里谈风弄月……呵呵偏隅偷生……墨自是汗颜” 魔主子呆呆地看着墨停了半晌方复言“怎么你……唉……你呀……呵呵谁说男儿就一定要上得战场保家卫国的 墨说的又岂是信口说得风月二字又岂是玩乐只是有人醉在其中有人希望醉在其中而已呵呵墨自是心思剔透的人主子我又怎会不知你來我这馆中所谓何唉....不过都是逃不过情字的人而已我又何來高不高一层次之说让人笑话的墨可莫要笑话主子我” 月色轻纱朦胧地洒在望离居泛起一片银光 “说有情她种在我心里;说无情这乱世我任她一路波折客死异乡……不说也罢我也不配谈情酒不负我” 不知何时望离拿出了一坛高粱自斟自饮起來 “话说到这里有一事不想再瞒你”望离转了个身褪去长衫解开了胸前的带子一道自右往左的伤疤横贯前胸当是很大力道的剑气所伤 主子睁大双眼看着那道伤疤不由惊呼:“这是” “有句话不知道主子听沒听说过打仗当以胸前之伤为荣背后之伤为人所唾弃我想主子已经明白我的意思” “原來.....”魔主子脱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墨的身上拦下墨往口中送去的酒杯“夜风凉的很这酒的后劲可是大着呢墨可莫要糟蹋了身体要不该心疼的便是主子我了呢我这绮梦馆可是缺不得墨的呢” 说罢冲着墨调皮的地笑了笑“既然已经來了我这里就当是自己的家吧主子我不过问你们的身世和來历就是想给你们一片天空让你们可以自由、安心的在这里安定解铃还须系铃人墨要多珍惜才是特别是要珍惜自己的身体哦否则....呵呵”主子笑得颇有深意 “主子最过人之处莫过这傻笑比我的琴声更让人回味无穷真真是绕梁三日余音未绝啊”望离整理了衣衫拉下了房间四周的轻纱“恕望离无理了今日剑伤发作坐卧不宁本打算草草关门去取药……他日定当让主子尽兴” “你好啊~你个臭墨居然就这么对待本主子……下次主子我一定压倒你” “哈哈哈好好倒要看主子怎么个倒法最好倒在这里”望离指了指怀中一阵长笑而去 魔主子见过大阵仗的此时居然站在原地气愤难当恨恨的盯着墨渐渐消失的背影暗暗发誓下次定要压倒他 第一百一十话 主子临幸 .info[] 咚咚咚……望离居外传來阵敲门声 沒人通传必是自家人……“是谁如此客套但入无妨只我在” “呵呵墨一个人么在做什么看看主子我带了美酒來"说话间魔主子已如阵暖风般吹进了房间 “抚琴当有知音作画当有心境……人昏昏然半月有余滴酒未沾还是主子懂我快让我瞧瞧”墨望离形容掩饰不住的憔悴此刻也强打起精神來相迎 呵呵一阵低笑“是上好的桂花酿來尝尝这个味道如何”说着已麻利地倒好了酒 望离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平日里见我饮酒有如临敌今日不但不拦还拿这稀罕物过來”又自满了一杯递给主子 “今日不同嘛明天你有要事在身今日全当为墨送行吧呵呵” “哈哈主子这是不想我走啊还是不想我回”望离半眯着眼睛瞧着几乎凑到了魔主子跟前 “说的哪里话当然是想你平平安安的回來了” “今夜月色不错只是秋风凉墨要记得多加衣衫可不要受寒了去”见望离只穿了件薄衫魔主子轻抚了上去 “我向來信口胡说惯了主子不要介意才好你的心意我是清楚的这世上难得包容二字望离无以为报都在酒里”又是一饮而尽 “哎~墨可不要贪杯哦呵呵这迷人月夜不如墨來抚琴一曲吧” “主子想听什么不如到院子里去弹我也有几日沒有出去正好走动走动” “也好披件衣裳在去吧我吩咐人把暖炉和酒水点心摆到亭子里”魔主子轻击了两下掌马上有侍儿照吩咐去置办 琴音初始平和如水骤而如狂风大作又如冰弦凝结望离自己也是大惊 “是月色撩人还是人乱了月色情扰了弦也乱唐突了主子刚一个人时心静如水主子过來反倒自伤起來不该不该” “傻话”魔主子似在嗔怒又转而和缓“其实所有都沒乱只是墨的心乱了”猝不及防地双手已然抱住看墨 “只听说主子体寒如冰果然也许心都不知了去向任何情意都是纷扰外衣还是你披上望离顺势站了起來面向池水而立 魔主子拉了拉披风走到墨的背后 ”墨这是在伤感么还是其实是思念着谁呵呵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看我是醉了醉的惨了呢......“ ”主子是有情才会为情伤说到底还不是爱了别人胜过自己不知道我此去什么时候可以回來只有一句话留给你:先爱自己” “墨......”言语凝住如冻结的空气魔主子将迎水而立的人再次抱住“墨要记得回來主子我...等着你......” “就算身陨也要魂归依附吗哈哈哈……主子是有多煽情无论如何你觉得我在我自然在” “如你所说……只是你定要珍了自己疼了自己爱了自己才是别只知别人不晓自己” “我自己什么样自己最清楚……好了说得越多越乱了兴致辜负你的桂花酿今夜望离破例后堂恭候主子不知你可敢破这先例哈哈哈……快吩咐下去焚兰香一炉准备热汤服侍主子沐浴” “这是...要留宿本主子么呵呵墨不怕” “主子不情愿就算了反正我明天一早就要赶路邀你后堂过夜只是不想辜负了这佳酿天甚寒不觉得么” “呃...好吧是本主子想多了呵呵走吧”魔主子与望离携手走去后堂 望离拆散了束发脱了袍子只着白纺绸长衫斜靠在了榻上眼微闭似睡非睡 魔主子沐浴归來正好看到床上的墨“呃墨穿的这样单薄不怕受了寒么” “人身心都是冷的又怎么会受风寒倒是主子刚沐浴完毕还是躺到榻上來我拿蚕丝被给你” “呃....好吧魔主子欣然躺下抱住了墨“这样墨就不会冷了吧呵呵” “还记得当初遇见你形单影只的你脸上依稀挂着泪珠儿的你……都像是昨日的事我的执拗我的乖张让你受了不少苦洒了多少泪是我望离今生还不起的我是如此反复无常你却每次温语笑脸相迎我的疾言厉色也被你说成是另一种表达关心的方式以前觉得那种宽容很不真实有这种可笑的想法可悲的是我历经了太多的世事虽然坚守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忘记了很多兜兜转转我离不了这菊馆离不了主子设下的这望离居这里有你的一份情谊多日不沾酒想是不胜酒力了竟一下子说了这么多不是我自轻了自己只是今生也许已沒了机会不如平静地归去” “墨.....这番话叫我情何以堪.....墨....”魔主子紧紧地拥抱着望离“墨不管空气何处漂浮不管岁月如何变迁不管流逝了多少青春墨依然是主子我的存于我心永不变墨不要说些傻话今生也许有太多悲哀或者苦涩但我们依然过活那么就好好珍惜这剩下的日子把握每一分钟未來还在希望就在所以墨一起走下去吧”灼热的吻代替了千言万语 望离的泪竟不自主地滑下“今生无情又何苦虚妄了剩下的日子主子和我不同机缘还在定要珍重” 魔主子给墨拭泪"傻话今儿是怎的了竟说些傻话"自己也抹起泪來“瞧瞧这两人难不成酒疯呢么”遂又破涕为笑 “唉兜兜转转來來回回其实不过是绕了些个圈子罪了别人也罪了自己啊墨一路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是我不是本主子我会一直一直在的相信我所以不要悲观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哪怕众人围绕也暖不了他的心他柔言相对未必当你知己;他正色呵斥未必自己不伤心他就是个惹人难受的存在看看你又哭了这是何必夜深了你睡吧我这里别的好处沒有只占了个幽静我出去转转不必等我” 魔主子一把拉住望离的袍袖“别走墨一起睡下吧就安静的睡着好么什么都不要想了” “很想说:想要但对的人不在对的时间”望离轻轻把主子扶回床上转而笑道“你任性起來也很可爱呵呵睡吧” “嗯睡吧好梦” 第一百一十一话 可担重任 炎炎夏日,山间却是别有洞天,只见苍翠繁茂的树木,水流湍急的清泉,就让人心旷神怡,暑气全消,再有星星点点的山花,或红、或粉、或黄,惹人的悦目。(..info) “你看这山里景致多好,要能在这住上一辈子真是造化了。”螭儿看起來很是兴致高昂。 “倒是有几分宁静。”墨并无多言,不过看样子经过螭儿的那次行针,精神恢复了不少。 “墨将军,我带了琴來,正好前面有座亭子,你弹上几曲,我听上几曲,让他们远远伺候着,我也享享你悠然洒脱的日子。” 墨轻笑了几声坐到琴前,起手处沒有了菊馆中的情思悱恻,却处处透着凝涩决绝之感,苍凉如昏鸦铺天压顶,直惊得周围不懂音律的仆人们也纷纷皱眉:“王爷刚刚恢复,他弹的这是什么!” “好琴,好琴,再來一曲。”螭儿轻拍了几下掌,若有所思。 “心不在琴上,小王爷又何必勉强自己?”墨示意仆人撤了琴,见螭儿一手按着额头,低眉不语,便有所领悟,遂道:“我果然已是个无用之人,走这几步路就觉得憋闷。”说着,手便不经意似的,搭在了螭儿的肩上。 仆人们见状抢着上前去扶,却被螭儿喝住:“墨将军心脉已乱,最怕挪动,我要专心给他施针,你们速速退下,不要惊扰。” 仆人们还是头次见小王爷如此疾言厉色,远远地退去了,连个头也不敢回。 见只剩二人,螭儿一个侧身,闪开了墨的手,道:“你沒事。” 墨大笑,往后站了站:“小王爷真是一代神医,我是沒事,可你有事。不提望离贱命一条,犯不上小王爷如此费心,单看你在府里说话谨慎,想必是有缘故,今日來这山上谈风弄月?你有这心情吗?” 螭儿显然还沒有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夫,有些气急,道:“是有些话要和将军讲,可你重疾……” 话音未落,却被墨呵斥打断,道:“这是嫌我老了不成?!吞吞吐吐像什么大丈夫!” “墨将军不要动怒,我的心很乱,不知如何抉择。”螭儿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城叹了口气,“不瞒将军,当今皇上无嗣,朝中早有人觊觎皇位,但碍于家父行事决断,又殚精竭虑镇守边关,不敢造次。今家父病逝,他们见有机可乘,不但在边疆兴起战乱,还欲谋害于我,说什么皇帝想要传位给我,就算真有此事,可我何德何能?以前只想一辈子能过云淡风轻的日子就好,真不如做个百姓。” 不知何时,墨抽出了长剑,指向了螭儿的颈子。 见状,螭儿反而冷静了下來:“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说了便是。” “既然不想做皇帝,不如让我杀了你。你以为是王爷就有机会吗?试试拿剑说话。” “剑是用來杀敌的,对墨将军我只用扇。”不知何时,螭儿手中已握纸扇,身体向侧面一转,扇子挡住了剑,“你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只想取我性命?” 墨并不多言,剑锋凌厉,招招致命,“还不拔剑?!”一剑磕飞了纸扇,削下一缕青丝从眼前滑落。 闪躲着剑的锋芒,螭儿面无表情,目光冰冷。任剑时而擦过腰间的短匕首,螭儿并沒有向后闪,肩膀贴着剑迅速來到墨面前,停下时,一把匕首冷冷地贴在墨脖颈。此时,一道血迹顺着螭儿脖颈上一细小划痕而下。 墨并不挡躲匕首,一转剑柄,剑改变了方向,以东洋刀的持法袭螭儿后心。螭儿矮下躲过,一个转身已到剑侧,此时剑尖直刺向墨的心口,墨却并沒有要停手的意思,螭儿一惊,两指贴在剑上,向下一钩,剑身啪的一声,从中断开。 螭儿大惊,扔了匕首上前。“将军为何……你想在杀我的同时自尽?” 望离躲开跪倒在地,道:“行刺王爷,论罪该诛。” “是我先抓你來,无礼的是我,也算扯平了吧。”顿了一下,走过去蹲下,“还是说,你宁愿死也不愿伴我左右呢?” 如果你不明白,那今日这工夫也就白费了。可以让我死,或者留你身边一个废人。怎样才是真正的君王?” “如果君王连一个中意的臣子都保不住,怎样保天下。我出征后京城恐有变,战事免,本想借将军一力,看來是我过于自信了。” “不是自信,而是自弃。君王当有包容天下之心,洞察世事之力,今日只想试试你的心。” “并沒有想活着回來,这个想法已扰了自己一月之久。这次请墨将军來,也是一时任性。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难以持天下。”螭儿苦笑,“只是不想奸人当政,害了百姓。”顿了顿,“父亲的门生满朝,势力不减当年。” “你身上有些很难得的东西,出征也是一种历练,萧、梁二位将军仍在朝可以启用。只是草民有一不情之请。” “请讲。” “看看边疆百姓的疾苦,带着战功活着回來,也许那时候你会有个更好的答案。” 螭儿沉默许久,“到时候,愿意回朝吗?当年的龙骑将军。”久违的微笑,让人想起了当初在望离居放肆的、无忧无虑的贵公子。 大笑。顿。“早已不复当年。望离老了,只弄琴尔。惟愿公子凯旋,江山一统。” “果然如此。”螭儿叹了口气,或者说松了口气。回身拿起一布包,从外形看是一把琴。托人从江南带回來的,一点薄礼,当是朋友相赠,将军且收下吧。 打开,轻抚,眼神流离。“确是好琴,然当赠匹配之人,望离可否告辞?” “螭儿不会弄琴,留着也是徒增牵挂。”手指发力想弄断琴弦,不想弦将手割伤,血染了琴。 下意识抓紧了手,道:“何苦。”撕裂的痛楚从胸口散开,身体不由自主滑了下去。 想扶墨,却和他一起跪在地上。血从墨的伤口涌出。螭儿吓坏了,忙撕开墨的外衣,抓住剑,想拔又很犹豫。 “战场上……比这血腥的场面……多得是……拔!” 手有些颤抖,看着还在流的血,螭儿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帕堵在刀口上,咬紧牙,将剑迅速拔出。 “谢王爷成全。”墨淡然的笑凝在脸上,再无生息。 朦胧中,墨听到一个声音一直在说:求求你,等我回來。声音越來越远。醒來时,熟悉的房间,熟悉的琴,熟悉的剑,熟悉的味道残留,只是空无一人。外面闲语,信王出征边境,首战告捷。 这是在哪? 有人推门进來,端着茶盘。 第一百一十二话 桃花飞雨 雨接连下了一日,沒有丁点要停的意思,整个菊馆都笼罩在一层轻纱似的水雾当中。人变得很困倦,但也忽然安静了许多,很安适于融在这雨里,盯着雨花在青石板上四散溅开。 连续的阴雨天让人的情绪格外低沉,随意漫步在迂回的长廊,途经花园,魔主子抬头望去,发现望离正自发呆。轻悄悄走上前,生怕打扰了他似的,盯着他专注的地方一同发呆。 有熟悉的气息渐近,望离察觉了,却并不想打破这份宁静。环视着这院落馆阁,和往年相比,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或是新植了几株海棠?嫩绿、暗红,倒是也好看。只要是心自在了,眼里什么都是欢喜。 我猜,他也许察觉我了。只是他依然喜欢发呆。魔主子见那人熟悉的神情,不由得暗自思忖,又轻叹道:呵,此过经年,望离的很多习惯依然沒变。人却变得沧桑了不少......想到此处,想着该说点什么打破这略沉闷的气氛:“喜欢这些新种植的花么?” 望离躬身道:“呵呵,墨怠慢主子了,一起在这淋雨。” 魔主子慢慢勾起嘴角,“墨还是这般见外,在我这里何必在意这些虚礼。淋雨沒什么不好,别有一番滋味。.info”说着一抹浅笑扫上桃花般娇艳的脸。 “哈哈,主子说的是,可怕只怕,我这见外的老毛病一辈子也好不了了。怕给人添麻烦,反而疏远了别人吧!”望离说着已把主子拉到了回廊之下。(就爱看书网) 魔主子拂落了衣服上的水滴,“既然遇上,就叫下人温壶你最爱喝的酒,咱们也有好长时间沒有对饮过了呢。” 闻此言,望离眼中却似有惊讶之色,“也好,有阵子不沾酒了。主子是有话要讲?” “沒有话讲就不能和墨小酌一下?”语气说不出的娇嗔。 “怕主子不胜酒力,再醉倒在这廊下。看那边厢打扇的几位姑娘,一直盯着看啊,哈哈哈。” 望离所指处正是新入院子的几个姑娘,穿得姹紫嫣红的,瞪直了眼嬉笑着。 “何必去管那些无聊之人。”魔主子话虽如此,浅笑依然挂在脸上。 “现正值春天,最该饮这桃花酒,只消三分醉,我保主子面若桃花自带笑,哪还用什么胭脂水粉。世人都道桃花轻浮谄媚,抢着时令在人前招摇。又有谁想她春寒料峭之时就已含苞,才有今日满目的灿烂。想我馆中今日盛况,也是主子多年苦心经营,聚聚散散,沉沉浮浮,又有谁知?” “啧。”魔主子一仰头的空儿,一干而净杯中之酒,“找你喝酒,味道是对了,可这伤感却也出來了。呵,人生浮沉,谁又记得住谁呢。” “谁又何必记挂谁。在不在你身边,都有万千的理由。你可抓住的,只是自己掌中这一凹而已。这酒可是消散愁绪的,主子不要沉溺了。” “是是是,就你会说,每次的酒,还不都是被你喝了去。啧,呵呵。难得今儿这么有兴致,就让我放纵的饮尽这桃花酒吧。來來,咱们一起喝,这杯中滋味,绵延婵娟啊,哈哈哈!” 见主子扔掉酒盏,抱起酒坛來,墨眉一低转,俯身过來,主子的酒坛已被夺过,道:“想喝尽我的酒,主子还需要些手段。” “哈哈哈!就知道你会跟我抢酒。还好,偷偷备下了一坛。瞧瞧!來!干!”脆生生地來了个酒坛碰酒坛。“好雨时节,桃花树下桃花醉,桃花园里桃花香,桃花酒味醇甘美!哈哈哈!饮酒!” “主子笑的真美,这满园的芳艳也要让你三分了!可这酒少饮怡情,多了就是穿肠的毒药,枯槁了你这大美人,墨吃罪不起。” “哈哈?墨何时也变成这油嘴滑舌之人?这算不算是调戏本主子?哈哈!放心,饮酒,只是喜欢这般饮酒,不会醉,即使醉,那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众人皆醒我独醉啊!哈哈!” “平日也不见主子如此欢脱。那好!墨这里唯有酒最多,今日,倒要亮亮家当。无论多寡,墨自当奉陪到底!” “唉,慢着,这喝酒嘛,自然不能拼命着喝,怡情之物,当然是要合情合氛合这良辰美景啊。呵呵,随了心性的饮罢便是。來,这坛,我们饮半为佳。” “主子这又何必?反倒叹起气來。墨陪你慢饮便是了。” “桃花酿,入愁肠,愁更愁。酌酒,与好友对酌,情谊尽在。便是天涯相隔,也是心心相依。这酒啊,喝着喝着,还真的醉了人了呢。呵。” “主子少些愁思比什么都强。经过你院,每晚隐约的药气……主子要多保重自己,有什么话不要闷在心里,多年老友,还有什么不能提的?” 魔主子又是轻轻一笑,“放心便是,这幅身躯还是可以调理的。到是你,少些忙碌吧。拼追够了,就让自己的心和身都歇歇吧。说到这里,这酒今儿个就饮到这里吧。最后,墨來抚琴一曲吧。配了这夜,这酒,这思。” 墨望离挥去琴上一层薄尘,自轻抚弦音,如吟游虚境。山野村夫一箪食,一瓢饮。一切拼追无不为了……都是过话。 琴音于漫漫雨声中柔然而止,望离相视而言,“有此时此景,便该知足。太多妄想执著,无不是缠身枷锁。无论五年,十年;三时,五日。凡有一日欢愉,便当珍惜就是了。今日主子舍时相陪,我这收下了,暖心。” “何须这般客气,既是陪你也是陪我。” “漫天的雨丝,沒有个來处,也沒个去处。似我这等飘萍,飘落到哪,就葬身在哪,只有这一个愿望。” “可换而言之,飘落到哪就埋身于哪里,也是一种自在。人一生困顿、束缚太多,总要有点什么是自由的。这样比起來,墨不是比主子要幸福么?” “都怪了这雨,望离失言了。多想无益。望离送主子回去。天阴冷潮湿,小心着了风寒,又该发咳症了。” 第一百一十三话 斩首示众 已是夏末,酷热却更盛,热浪所噬之处一片焦土。 纵是这样的天气,也挡不住人们观刑的恶趣味,谁让嗜血是这国中之人的本性呢?更何况,今日所杀之人,所用之刑早已被传得如神话一般,在如此荒凉之地能观一场好戏就是活活炙死也心甘了。 刑场并不是特意修建的,因为这里平日即为国人“游戏”之所。国中之人无论是利益相悖,或是一语不合,哪怕只是看不顺眼,也可呈文上廷在此一斗。只是好斗之人甚多,仅排期等候就可能耗上几个月的光阴,而此处又有条极古怪的律法:凡擅自私斗者皆剥夺呈文一斗的权利。仅这一条,竟比别处的处以极刑更有威慑力。气急也只能忍耐。然**久被压制,总要找个出口释放,看处决他人也算是能舔到几口血味过瘾了。 今日这里唯一的不同是场中央三丈高的刑台,原木搭建,顶端黑旗招展,旗正中一只红色神鸟,如地狱中的烈火燃烧正旺。 一阵黄土漫天伴着马嘶,一队着黑盔甲的士兵已至场中,为首的一个最醒目的还是背后的那把刀,很难用大或锋利來形容,黑漆漆的颜色泛着寒光,仿佛看一眼就能摄人心魄。细端详,此人青色面皮,一条伤疤赫然划过左脸,平添了几分残忍的味道。削尖的下巴高高扬起,只斜睨着眼看向人群,便哗啦一声空出了一片地。只一声号令,士兵已围成一圈,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们隔在了界线之外。 “就要行刑了。” “看今天这阵势,传言是真的。听说将军会亲自來主持行刑……” “胡说!狼毒岭一战,将军被个不知名的老头儿所杀,谁不知道?” “这你怎么也不知道?王已将这响当当的封号传给了将军的独子……” 三声号角响过,声音低沉,却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震动。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将军驾临,, 平民不得直视贵族是融入血液的,因此贵族统治整肃威严,因此平民乖如绵羊,怯懦而死气沉沉,因此平民与贵族间有道不可逾越的墙,于是部分人安心于在城上俯视,部分人甘心于在城根匍匐。但凡事总有例外,在思想被禁锢的人群中,总会有几个叛逆用自己的脑袋思考,真理就常在这时出现。然而事情的发展总要有个过程,也许就是从抬头看看那被敬畏得如神一样的贵族开始吧。 “喂,阿扎,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烈佑将军吧?好年轻啊。” “嘘,小点儿声!让那个青脸听到就看不成了。” “就你啰唆!”这小姑娘虽只是穿了件粗布麻衣,但掩不住曼妙的身姿,生起气來更是眉眼灵动,叫人看痴了。 “嗯,长得还真是俊朗啊。只是一个男人长得这么清瘦,还这么白……哈,,” 笑声还未出口,嘴已被死死地捂住了。这怎么行?!只好咬下去了! “啊,,”阿扎忍不住喊出了声。 这突如其來的惨叫在肃静的刑场无异于一声惊雷。青脸只一望,就有四名士兵冲了过來,将二人锁住肩头,扭将了上去。 行刑还未开始就出现这样的状况,真是见所未见!人群中一阵骚动。 “这两个孩子不要命了?真是罪过!” “嘿?有好戏看还不好!” 青脸一拉缰绳,乌骓马禁不住痛,嘶鸣起來,人群复又静如止水了。.info 二人被一把推倒在青脸的面前,阿扎下意识地去扶同伴的胳膊却被一下子推开,反被一把拽起,站了起來。 “跪下!”两股大力踹在关节处,“扑通”一声,还來不及反应,又落到尘埃里,想再起來,肩头已被死死地按住了。 “倒有几分脾气。”青脸笑涔涔地。 “还笑?脸上的疤都挤成那个样子了。”小姑娘仍忍不住偷眼看,“不过,今天可是闹大了,要怎么脱身啊。” “还有个姑娘啊。”青脸略一沉吟,转脸厉声道:“拖出去!” 左右已心下明白,按着明晃晃的朴刀要将二人拖了去。 观刑的人看这阵势都料定两个孩子凶多吉少,有的暗暗叹气,有的抻直脖子,瞪大了眼睛要瞧个究竟。 “这是要拖到哪里去?”声音低沉,从正对刑台的朱雀楼传來却字字入耳。 青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髓直透后脑,头皮也阵阵地发麻,忙转身下马,跪下听训。执朴刀的二人更是慌张,好不容易按下了两个孩子,匍匐在尘土里。 “启禀烈佑大人。怕误了行刑,属下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逐出刑场。”这样说着,青脸心下却在打鼓,连头也不敢抬起來。 “甘邑,你就是这么当差的?”声音逼将來,如冰魄直劈面门。 不是不敢抬头,只是怕正视那双眼睛,, 仍记得在将军府第一次见到还是个小家伙的他:白净面庞,瘦瘦小小的身躯,一点儿都不像将门之子,却能稳稳地端坐在将军身边听着四方军情急报,看着父亲做生杀决断,不跑不动,不哭不闹,眼如寒潭静水。 究竟是天性于乱世中的气定神闲,还是与己无关的冷淡漠视,甘邑不得而知,只是从这一面就深深记住了那双眼,不同于他父亲的残酷、外露,于平静中自见威严、寒意的眼。这必是个能掀风浪的人物,甘邑就这么料定了。 “先父赏识你作战勇敢彪悍,大加提拔,我看不然。”烈佑将军话语凌厉,全不像一个初登将位的人。 对这大他20岁,父亲生前的爱将如对小卒般斥责。甘邑难免有些不自在了,却不敢表露出來。 “对一芥微末竟起了怜惜之心,脸上的那道疤怎么落下的都忘了吗?” 甘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疤已然涨得通红,“属下不敢,任凭将军发落。”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看了看那两个孩子,眉头紧皱成了疙瘩。 “扰乱法场、藐视贵族是什么罪,你应该很清楚。”烈佑将军不再说话,只有毋庸置疑的眼神射下來。 沒有明确地下令,却是再明了不过了。甘邑收回了不自然的表情,站起身示意那执刀的二人。 人群里发出小小的骚乱,如闻到猎物气味后兴奋不已的豺,眼睛冒着幽幽的绿光。 平地里,银铃般的一串笑把个肃杀的气氛全然破坏了,人群惊异了,都瞪大了眼。甘邑惊骇了,竟又是那姑娘! 大家的观望也未能阻止住这笑,这笑不是肆意,沒添做作,自自然然,坦坦荡荡,似阵阵涤荡人心的暖风,竟让那朱雀楼上静若寒潭的男人眼中闪出了错愕,不禁看了过去:这姑娘面色粉白,含满笑意的双眸如新月,皓齿如贝,远望去如饱蘸春意的一株桃树。 竟好像在哪里见过!烈佑心下一沉,仔细想來又一点头绪也沒有,踌躇间,那银铃般的声音又再次响起,“连笑也不能够,怕是哪国也沒有这样的王法。将军大人难道从來都不笑的吗?” 这句话一出,真是惊倒了众人,干邑心下真想一拳打在这丫头的嘴上:小小年纪就不想活了吗?忙抬头看将军的反应。 笑?小姑娘的一句话,仿佛戳在了烈佑的心上,不是疼,却隐隐地难受渐渐溢满胸膛,朱雀楼上,一声长啸胜过了原先号角的低沉之音,如肃杀的秋风掠过人们的头顶,透着冻杀一切的寒意,平民小卒之类,无不掩耳哀号,只有干邑几个以长刀抵地,将将站立得住,“只离开了数月,你的功力又精进了不少,只是……”只想着,浓雾愁云漫上了干邑有些残酷的脸。 声音渐渐迫近,携着折百草的劲力,一领黑色大氅如流云飘忽,烈佑已來到了被绑缚的二人面前。 脚往下揣,人找软的捏,哄从内部起,凡此种种斗争原理,都教导着平日里嗜血斗狠的人物,此时老老实实在尘土里筛糠般哆嗦。这举动放在别的地方无所谓,而在这等级森严的国度,却着实把众将及草民吓得心惊。 “先把他们押下去,关入石牢。”语气还是那么冷冷的,却明显缓和了。 第一百一十四话 山中岁月 虽说天山是极寒之地,可竟有这世外桃源般的所在,不但有流水幽兰,更有清溪茂木,偶有二三蝴蝶、蜻蜓结伴嬉戏,多少人希望穿越而至的人间仙境,却沒能带给这桃源仙境的主人,,冰璃一丝一毫的快慰。(就爱看书网) “该是漫天飞雪的时候了吧?按日子该是了。” 对于未出过山谷半步的冰璃而言,雪这个词,本是沒有概念的,却只听那个从别处來的侍儿说了一次便记住了,从此他总是追问,下雪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侍儿被逼问急了,只好指着素有“山谷百合”之称的一丛铃兰说:“你若实在想知道自己出去看便是,又偏偏身子不好出不去。唉。对了!倒是和这花落纷飞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于是,铃兰落花的日子,便成了冰璃心中飞雪漫天的日子,这在心中的默默守候,让冰璃在每年的这一季,都显露出异于平日的幸福。 “咚,咚”几声急迫的鼓响,打破了冰璃的思绪,还未回过神來,已有好几名侍儿小厮惊恐地跑了过來,“主子,王后让您回房。” “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了进來,穷途潦倒的,就赠他些盘缠上路,意欲偷盗的,谷里这么多守卫都是白吃饭的么?还能让他得逞不成?偏要坏我的兴致!”冰璃拾了片铃兰花瓣,放在掌心轻抚着。(..info无弹窗广告) “虽是闯进來的,却听说是位故人之子,想是让少爷回去收拾打扮,好招待客人。”贴身的小厮忙近前耳语了几句。 “算了,已经败了兴致,回就回,客人?也不知又是哪家驴,哪家马,我可不见。”冰璃掸落了身上的花瓣,拂袖而去。 小厮们却阻住了他的去路,“狐王、王后交代的,不去怕是不好。我们也沒法交代不是?您就心疼心疼我们吧!” “看把你们吓的,是对你们不好吧?好了,好了,我回去换身衣裳自己去见他们。” 冰璃按常日待客的惯例,换了一身自己觉得俗不可耐的金黄色衣衫,轻悄悄地來到了母亲的房间,一推门,却见母亲面色凝重,脸上似有未來得及擦干的泪痕。 “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冰璃忙來到母亲身边,又是摸额头,又是捶肩膀。 “呵呵,娘沒事,怎么把这身衣服穿上了?不是从做的时候就讨厌吗?”母亲拉着冰璃坐到床边,挤出了一丝不自然的笑,捋着他额前细碎的头发一阵阵出神。(..info好看的小说) “哪有,人家是舍不得穿,这可是你费了好大神给我选的料子,这上面的花纹图案也是您熬了好几宿帮我绣的呢。再说,今天不是有父王的好朋友过來吗?”冰璃只要一说谎就会低下头,苍白的脸飞上一抹红晕。 “谁跟你说的?”王后的脸色猛的凝重起來,又突然缓和了,“今天要谈正事,你就不用去了,说是一天都在看铃兰花?你得好好休息才行,晚上让小厮把饭菜送到你房里吧。” 不能怪王后关心过度,狐王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才有了冰镜、冰璃这一双儿子,虽为双胞胎,可晚一点出娘胎的冰璃,却素体多病,能活到这成年的年纪,用他自己的话讲,都是源于老天爷超大的忘性,忘了把他遣返天国。 虽然父王更喜欢英姿飒飒的冰镜,但王后对冰璃百般的宠爱,只要他说喜欢白色,就穿的、戴的,房间摆设都如冰雪世界;说要吃什么,就五湖四海地寻珍味,找名厨;说什么药材对他身体有补益,就上山下海也要找到;而这一切都无法弥补缠绕在他心里的那丝隐忧,尤其是在这样清冷的夜,一个人呆在房里默默地用着晚膳。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富贵傍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堂堂冰狐一族皇子,竟生出如此凄凉哀婉的神情來,真是可叹、可悲、可怜啊。” 窗外隐约传來一陌生男子的声音,如遮云的朗月,清透间杂着沙哑。冰璃心下一惊,仿佛有双眼睛洞穿了自己的心,手中的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已凝在了半空中,不知该答话,还是不答。 “怎么堂堂二皇子扭捏得倒像个丫头似的!他们说好好待你,可看你这个娇弱的样儿,看來句句都是扯谎!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只是看你寂寞,过來陪你说说话。” 冰璃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该如何答话,从小到大除了父王、母后和身边这些体己的人,他从未独自见过生人,更不用说什么应对之法,只是听他刚才说话还文绉绉的,又突然变得粗野起來,不由得心生警惕。 “今日还有要事,这该怎么**才好还是改日再说吧!多有得罪了。” 不知何时,一阵风吹熄了灯烛,只听房门一声响,一着黑衣的男子已立在面前,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借着月色,灰白的脸孔让人心惊。 还未等冰璃反应,那黑衣男子已经将他横抱起,破窗而出,冰璃想反抗,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铁钳钳住,想呼救,却喊不出一点声音,他唯一可以转动的只有眼睛,却只眼睁睁地看到了一场刻骨铭心的血腥。 贴身的小厮是映入眼帘的第一位亡者,汩汩的血在身下流淌,连一声**都來不及发出,手里还紧抓着给她送饭的托盘。 平日用來接待贵客的“净宵堂”,早已大敞四开,沿阶而上,护卫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叠着,仿佛列成队伍迎宾的瞬间就一同暴毙,殷红遮蔽了白玉石板原本的颜色。 冰璃已不敢再看下去,显然谷中上下已被血洗,究竟是谁有这个能力,能够于瞬间杀死这些常常被自己惊为天人的护卫们……照这个情形,也许下个看到的就是父王、母后的尸骸,而现在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是在搭救自己,还是要留个活口另有所图,冰璃想不清这些,只觉得恐惧的冰冷与麻木从脚下慢慢上延,直到漫过胸口,生生止住了呼吸,昏死过去。 第一百一十五话 何人作祟 这师尊看样子素來金贵,今次不知道得了谁的令下这趟山來。看那威风凛凛的样子,该是一向权威,说话、做事从來沒人敢非议一句。这回到了这鸟不拉屎的荒村野镇,又碰上这么一对全无礼数、目无尊长……的妖精,气更不打一处來,那想杀之永除后患的心一下子就盖过了慈悲。 “还不乖乖引颈受死!”老道长发出了最后通牒,随着他口中一阵念叨,本晴朗的天空暗了下來,只听滚滚的雷声由远及近传來,看來这老道是真有些本事,这是要给小璃來个五雷轰顶么? “看你胡子老长,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对。是神,是吧?你说我冰狐一族出了败类,那败类是谁?你说我冰狐一族堕落,可远沒有我來人间走这一遭看到的触目惊心!你说是有神派你來这么做的,那你倒是说说又是谁?” “你们冰狐一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就这么几个血统纯正有些天资的后代,还教育成了这个样子。看來今次光制裁你们是不够的,还应治那狐王的纵容失察之罪!不过……听说老狐王已不能执政,新继位的狐王也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哪能服得了众,怕是早就自顾不暇了吧。” “不能执政?!我父王怎么了?是镜王兄继位了?有很多人要对他不利吗?”老道的一席话可是勾紧了小璃的神经,可转念想这人的话怎么能轻信,但终究开始担心起远在天山的亲人们了。 “送你四个字:自求多福。还是顾好自己吧!” 小璃还在出神,突然眼前恍如白昼,糟糕!雷真要劈下來了。更糟糕的是,那天雷不是冲着自己,看情形是要直劈向早已昏迷不醒的天青。老道你好卑鄙!小璃刚刚完全沉浸在焦虑里,出手的速度完全赶不上滚雷的速度,不忍心见天青立时化为焦土灰飞烟灭,小璃干脆纵身扑了过去,却听见不远处一声嚎叫和咔嚓一声巨响。 天青虽然还是身子滚烫,但好在连根汗毛也沒伤到,自己也全息全影的,从头顶到脚趾一点痛感都沒有,难道那老道的雷打偏了不成? 一股焦糊味伴着浓烟倒灌进來,小璃被呛得一阵猛咳。转过头看,原來那天雷不偏不斜地劈在了洞口的歪脖树上,大半个树冠已经焦黑,硕大的树洞不停往外蹿着火苗。糟糕!那个被自己扔出去的小道士不是还挂在树上?难道他已经……可那老道怎么也不见了。小璃刚探出洞來,就听得头顶上一声大喝: “狠毒的妖孽,是想置我徒儿于死地?”那老道一手揽着那小道士的腰,居然悬在半空中,这移动身形的功夫还真是快过了闪电。 说了这半天的话,小璃倒是习惯了老道的刻薄毒舌,并不十分气恼。注意力完全在小道士身上,见他虽然头发也蓬了,脸也黑了,跟刚出炉的烤鸭区别不大,但好在性命沒丢,暗自松了口气。 人在盛怒之下,是比较期望“棋逢对手”的,你一言,我一语,吱吱冒火花,让争吵不断升级,把怒火化作战斗力充满身体,直到拼个你死我活,都是硬碰硬,当当响。怕就怕遇到小璃这种,经常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经常状况外,又经常为他人着想的存在。无论你说得多快意,哪怕觉得自己上下两片嘴唇都是刀片,也像戳进了棉花垛里,拔都拔不出來。 老道长略感胸闷,沒好气地把小道士又抛到了旁边一棵树上,全然不顾徒儿凄绝的眼神。 “喂!你慢一点!他是你徒弟哦!就算摔不死,摔残了可怎么好?他又不像你有什么大神通,会很疼的……” 小道士看着冰璃几乎要流下泪來,刚才是谁第一个抛我上树的啊,你们是一路货色啊,不要再装无辜了…… “妖孽,你还沒回答我,一身的邪术是跟谁学的?居然移花接木,把我引來的天雷击向别处!” 诶?不是你自己打偏了赖我身上吧……我要是有这等功夫,还用得着扑过去给天青当肉盾吗?!自己本事都是天生的啊,总不能把梦中遇到狐王贺兹的事告诉你吧。他还戴罪服刑呢,有恩于自己的人,可不能给他找麻烦啊。小璃这么想來想去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悔自己当初沒跟着玉颜学着怎么扯谎。 静默时间越长,气氛越尴尬,老道长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如此龌龊的招式,谅你也说不出口!” 这回道长也学精了,直接从袖中抽出一道符纸,连掐诀念咒的步骤都一下子带过,一张嘴就是一团火气直逼小璃的面门喷了过來。 眼看着一道“脆皮小狐狸”就要出锅,对面的人脸一变,突然变成了原本趴在洞里的那另一个小道士。俗话说,覆水难收。这喷出去的火也是吞不回來的。好在老道长道法精熟,又急掐诀以辟火的金钟罩住了徒儿。 可险,可险,看这妖孽一脸蠢萌,怎么会如此狡猾?急的老道长汗都淌下來了。 但其实,小璃比他还觉得意外,正呆愣愣地站在金钟旁边纳闷呢。怎么就自己一晃神的工夫,天上就掉下來一口钟呢? 又是那一脸的无辜相!我信了你的邪!老道长毕竟是经过风浪的,暗自定了定神,心想:这妖孽所用的该是障眼法之类的,趁机幻影移形。如果我使个定身法,再做处置,就算你是金刚打造的身子,想必也承受不起。 这老道长思來想去的空儿,可苦了那金钟里的小道士,本想着躲在洞里装昏迷,可不知怎地身子一飘忽就來到了洞外,再醒过神來,已扣在了师父的金钟之下,眼前一下子变得黑漆漆的,这还不打紧,可这金钟纯铜打造,凭一己之力休想挪动分毫,偏偏土地松软,钟扣在地上连个缝隙都沒有,这时间长了不是要被活活憋死? “救命啊!救命啊!”小道士只管扯嗓子哭号。 这一闹可把旁边的冰璃吓得不轻,这钟怎么说起人话來了? 第一百一十六话 冰镜自白 夜深时,我常会这么冥想:如果只是冰镜就好了,有时真恨嫡长子这个位置。 只有坐在雨乾堂的屋檐下才能感到安心。由于身体的原因,贺兹大人,您必须静养,但温暖的感觉已静静地淌入我心。 又一次被斥责了,,“冰狐的长子、未來的狐王怎么能和那些街上的人混在一起!” 冲出雨幕,不停地跑,再抬头时,已到了雨乾堂。很自然地坐在檐下,开始肆意地哭泣。屋内的人并不急着说话,只有阵阵咳嗽声隐约传來。 哭声只剩轻轻的抽泣,抬头看,天上竟架起了彩虹,不由得看痴了。 “嗯,我也很久沒看过这么美的彩虹了。你开心连天空都在庆祝呢!”虽然病得连脸颊都凹下去了,此时,贺兹的脸上竟泛起了红润,“要一直坐在这吗?我可特意准备了冰镜爱吃的零食噢。”边说着,故意转身向屋里走去。 温暖的笑重新爬上了这张稚气的脸。 还记得第一次踏进这间房,刺鼻的药味令人印象深刻,却还是愿意待在这。渐渐竟也习惯了这味道,原因很简单,这是一个如父亲般慈爱的人所散发的味道。 坐在桌边,不必在乎坐姿。食物比不得家中的精致,但可以不在乎吃相。他并不说话,就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直至我心满意足地说:“我吃好了,谢谢您的款待。” “嗨,冰镜还是那么有礼貌。”贺兹大人笑得眯起了眼睛,站起身,走向了窗边,“现在外面天气不错啊。” 是呀,院子里的桃花正如粉色的雪自在飞舞。 “冰镜,咱们去放风筝,好不好?”这时才发现一个大人的语气也能像个孩子。[就爱读书] “可以吗?”我有点怯怯了。 “冰镜,沒有可以与不可以,只有愿意与不愿意,知道吗?”贺兹大人很郑重地说。 我却还不能理解这二者到底有什么区别,只是觉得能这样出去玩很开心。 正想着,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拉起了我,“还愣着干什么?一定不要浪费这大好时光啊。” 真的可以吗?我仍旧惴惴不安,这次不是因为怕自己被责罚,而是担心贺兹大人,刚才还咳的那么厉害……真的沒关系吗? 担心使我脚下步子缓慢,在一旁轻快地走着的贺兹大人很快察觉了我的不对劲儿,“噢,只和一个大叔去放风筝太沒意思吧?不如把你的伙伴也一同叫上吧。” 话到嘴边,还是决定不说了,看着贺兹大人高兴的样子又怎么忍心再说什么呢? “好!那可以叫上冰雨、海风,还有……”好险!一高兴什么都想说!我抬头看着贺兹大人,有点不知所措。 “冰璃?”贺兹大人笑得有点儿诡异了,“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那,现在可以走了吧?” “好。” 换一个环境,人的心情真的会不同。人们常艳羡我皇家的高大庄严,却不知道对于我那里面是多么的压抑,多么的令人恐惧。 “冰镜,你的风筝要栽下來了!”是海燕在喊,耳朵也要被喊聋了。他还是那么吵闹,真是沒办法。 急忙收手中的线,风筝还是止不住往下栽,“糟了,刚才出神太久了。”眼看着崭新的风筝就要栽到泥土里了。 一双熟悉的手扳住了线轴,“來,快跑啊,冰镜!”是贺兹大人,不等我回答就跑了起來。 我连忙跟上,风力有点弱了,我和贺兹大人只能左跑右突,不停地折返。 真是颇费了一番工夫,我累得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风筝又稳稳地在高空飘了。那是一只鸢,现在终于可以轻灵地展着翅膀自在飞了。如果我也是只鸢多好…… “贺兹大人!您沒事吧?”是绯真她们慌张的声音。 糟糕,只顾着自己高兴了。“贺兹大人!”我忙转头。 不知什么时候,贺兹大人已躺倒在草地上,脸白得如同他的头发,无论怎么摇晃,一点儿反应也沒有。 “这该怎么办?”冰雨已经在跺脚了,大家面面相觑,都沒了主意,冰璃和海风更怕得发抖。 “咳……咳……”终于咳了出來,贺兹大人惨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了生气,就忙挣扎着坐了起來。“还真是沒用啊,这么容易就睡着了。你们这是什么表情?”说着,他的手抚过了每个人的头,“真是一群傻孩子……” 虽然这手有些冰冷,但还是那么轻柔,那么令人安心。 “咳……你们的苦瓜脸还要保持到什么时候……哈,哈,,咳……”贺兹大人半开玩笑地说,“再这样就要笑得我沒法呼吸了啊。” “呵呵……”头一次因为恐惧而笑出了声,谁也不敢停下來,仿佛自己的笑连接着贺兹大人的呼吸,就像风筝与线…… 大家就这么围着贺兹大人呆立着,回不过神來。虽然年纪还小,但刚才的情况意味着什么也能隐约的感受到:战栗又心痛。 我更是自责得想哭:“都是为了我,贺兹大人您……” “冰镜啊,对事情有担当是做人的根本,但有些事不是你可以左右的,比如生病或是像我这样睡着了……所以,所以不如大家都躺下來看云吧。” 总是这样,多浓重的惨淡愁云都会被贺兹大人几句话消解得烟消云散,那淡定的表情在我的心里涂下了深深的一笔,多年后每回想起來都无限感慨。 风轻拂着发丝,你像一株摇曳的梨花树,冰璃,如果你不是出身……,我也不是嫡长子,咱们就可以在一起自在地玩了,我常这么想。虽然知道事实不可能改变,但只是想想也让我笑出了声。 “冰镜,如果你每天都这个样子就好了。”冰璃端详着我,近得让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我有点窒息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哈哈,冰镜脸红了!”冰雨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中间,“冰璃的脸怎么也红了?” 我要承认自己并不是个性格温和的人。 “冰镜!不要仗着自己灵力强就欺负人!”冰雨很不甘心地跪在地上叫了起來。 “冰雨,你最大的错是奚落了冰璃。” 贺兹大人仍只是眯着眼望着天空,仿佛他的一切过往都藏在那里,只有这样静静地瞧着,才能获得平静。而我们的打打闹闹,他从不过问。有人指责说他对后辈太放纵了,我却觉得那是因为贺兹大人还记得自己的年少轻狂,所以宽容了我们。 阳光渐渐浮现红色,“好了,大家该回去了。再不回去,连我也要受责罚了。”虽然这么说,但贺兹大人的语气还是那么轻快,最庆幸的是红晕的光又重新闪现在他的脸上,看來一场危机终于结束了。 第一百一十七话 旧日狐王 月光被院中的桃花树筛成了一道道碎影洒在窗棂上。(..info好看的小说)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有旧疾的人每到此时就如同过关,但也因此更能敏感地察觉自然微妙的变化,这也是上天的一种恩赐吧。久病的贺兹早体认了这一点,安心等待每一个关口的到來。 夜总是最难度过的,今夜特别如此。“看來和他们去放风筝还是有点勉强了。”嘴上这么说,贺兹脸上依然带着回味的神情。 只盯着窗上的碎影忧愁不是贺兹的风格,“真是睡了太久了。”眼见今日公文的厚度大大超过了往日,贺兹坐到了案几前认真批改起來。 大摞的公文都处理完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再抬头时只见夜色更重了,贺兹才发觉真切的寒意已沁入了房间,不禁皱了皱眉,“这个季节果然最是变化多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已不允许,胸口仿佛被重重的一击,腥甜的气息冲出喉咙,斑驳的红色瞬时撒在手帕上。看到这艳若桃李的一片,贺兹反而轻松了些,仿佛这是工作完毕的华彩。 想要躺下却还是不能够,明明已经很倦了,贺兹尽力找个舒服的姿势斜靠着,“看來又能欣赏日出了。” 咳嗽声在这夜被无限地放大。 “贺兹大人!”廊内传來亲随心焦的喊声。“还是让大夫來看看吧,我这就去!” 看來已经扰了别人的清梦了,为了竭力地忍住喘息,贺兹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胸口,“明天狐王邀大家一起议事,我会自己抽时间去看的,你先回去吧,不用担心。” 好不容易把他劝走,低头看时,胸前已赫然留下了五道血印,汗水如泼洒的一般,沁得贺兹脊背发凉。 影子已越发倾斜了,“真是浪费了太多时间。”这样想着,贺兹的视线模糊了。 “每到春天贺兹大人的病都发作得最厉害,今年好像更严重了。” “你也听到了?” “嗯,昨晚咳嗽声一直沒有断啊。” “帮他请大夫他也不依,真让人焦心!” “甄页、郑音、郎维,你们都进來。” 几个人听到贺兹大人的声音很是吃惊,忙进去看个究竟。 清晨的白光把室内照得通透,贺兹大人已正襟危坐于案几前,虽然还是同昨日一样不住地咳嗽,苍白的脸色、凹陷的眼眶也都更重了一层,但见几人进來,还是照常把夜里批复的公文和今日的安排布置下去。 只一盏茶的时间,繁琐的事务已合理地分配完毕。副队长三人不由得暗地佩服。 “分配的事要在午时前处理完,特别是甄页,你负责的那几件一定要核实后谨慎处理。等我回來后,郑音,你把他们的报告整理好拿过來。郎维,你要监督好新兵的训练,多关照他们生活。” “是,贺兹大人!”三人恭敬地施礼后,退出房间。 “这么早,你來做什么?” “这不是冰镜吗?來找贺兹大人的?” 走廊里怎么这么吵闹?贺兹大人起身步出了房间。 “冰镜?有什么事吗?” 不知是晨露还是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头发,见贺兹出來,原本有些尴尬的神情变得自然。 “贺兹大人……冰雨他们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着,递过來一个玉匣子。 “每天晚上点燃一些可以镇静安神,,上学要迟到了!贺兹大人,我先告辞了。”不等我回答,冰镜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这孩子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话不说清楚就走了。” “我倒觉得他挺可爱的。”郑音、郎维在旁搭腔。 “都不要做事了啊!”甄页挥着拳头喊道。 郎维和郑音只觉得头顶火辣辣的一下疼,“大人还沒有怎么样,你凶什么凶啊?” 两人还要说什么,已被甄页一手一个,拽住了衣领,“贺兹大人,我们先退下了。” 看着匣子里的草药,贺兹忍不住想笑:这不是只有皇家御园才种植的曼玲草吗?冰镜,谎话都编得这么蹩脚,看來下次有必要教教你了。 大殿之上,狐王几乎召集了所有肱骨之臣。 “谁不知道狐王最中意长子冰镜,又何必搞什么选拔,还要咱们都出席。”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冰狐一族日渐式微,也该借此机会鼓舞士气,选拔出可造的好苗子來不是?让你去就去,别把他惹恼了。” “也许会出几个像贺兹这样的,倒值得去看看。” “我的话还沒说完。选拔出的成绩优异者可以打破地位、身份的界限,组成一个班共同学习。到时再从众位卿家里选出一人为师,如果众位谁有这个意愿,自愿出任导师的,也可明天把申请交上來。” “听着就麻烦,还是算了。” “现在手下就沒有得力的人,真能挑出几个好好培养,我们以后也不会那么头疼了。” “你傻啊?!这明明是在选继承人,什么打破身份、界限都是虚妄之言。听我的沒错,其他孩子无非是陪榜,顶多是个陪练。你看看同是皇子的冰璃又怎么样?最后能胜出的,只有冰镜,不信可以打赌!” 出了大殿,贺兹疾步赶上了自己的旧日的同窗,也是莫逆的好友吉水。 “吉水,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回去就去写申请,依狐王之言,我觉得有几个孩子确实不错。” “贺兹,你怎么还是老样子。教小孩子最烦了,,要是有有潜质的姑娘倒可以考虑。” “你真是一点也沒变。” 放学路上,冰镜几人搭伴地走着,调皮的影子尽情的在脚下蹦跳。 “冰镜,下周决一胜负吧。我一定赢你!”冰雨一脸严肃,停住了脚步。 “这差距是天生的,你以为是说说就可以赶上的?”海风在旁边吐了吐舌头,笑了起來。“你说是不是?冰镜?” “随便你。”冰镜头也不回,“我不感兴趣。” “冰璃,这家伙最近有点怪啊。”盯着冰镜身后越拉越长的影子,冰雨觉得莫名其妙。 “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吧。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 “看來奇怪的不只是冰镜。”海风和冰雨相视着点了点头。 第一百一十八话 家教森严 高大的门楼压迫过來,冰镜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轻轻地推开院门,竟然一个人也沒有,地上随风翻卷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冰镜有点疑惑了:怎么连负责打扫的杂役也不见。正想着,背后一个声音飘忽而至:“殿下,狐王在正厅等候您多时了。” 是父王的亲随平武,正厅吗?该來的终究要來。 冰镜皱了皱眉,径直往正厅走去。 平武好像已经见惯了殿下的脾气,就不急不趋地跟在身后。 冰镜心里早有所准备,但看到正厅中几乎会集了族中的所有重要人物还是吃了一惊。 “你愣在那,是等长老们给你行礼吗?冰镜。”父王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冷冰冰。 “这倒不必了,他是你的长子,将來我们还不是要听他的!”席位正中的一位长老面露不屑,说着,手指一挥,冰镜被僵在了当场:糟糕!动不得了!再抬眼看父王,愠怒的神情已隐约闪现。空气中骤然弥漫了紧张。 “冰镜还不跪下!”随着父王刚决的语气,一股溢满了怒气的灵力如携沙带雨的疾风呼啸而來,与刚才的那阵势大力沉的灵力绞缠在了一起。已经僵硬不能动弹的冰镜此时受到两股力量的夹击,空气被猛然间逼离了身体,强烈的窒息感使他恐惧得瞪大了眼睛,想要抵抗的念头在这一瞬间瓦解。(..info) 就这么僵持着,哪一方也沒有要退却的意思。挑衅者身为长老的尊贵地位让他放不下身段认输,作为一族之首的狐王更沒有被他人辖制的可能。身份让他们不屑叫嚣,只是肃然对视,手上的力却是暗暗地加了又加。 这样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对决”,有哪个敢阻止?又有哪个自信有能力阻止?只可怜了堂上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长老们,此刻都如秋后的蝉闭口不语,只呆呆地瞧着动向。 起初冰镜还会勉强望望父王站立的地方,但一阵重似一阵的侵袭让他不得不承认:也许在父王心里规矩威信远胜于儿子的性命!意识到这点,冰镜决定彻底闭上眼,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凝在了脸上,透着苦寒。 刚挨过一阵,更强的一阵紧随而至,冰镜发觉惯用的转移心神的忍耐招式已不奏效,清醒的痛袭遍了全身,每一寸骨头仿佛都在燃烧,额头却渐渐冷却了。 慢慢地,冰镜觉得沒那么痛了;慢慢地,冰镜发现自己好像正在飞离正厅,父亲、长老们都化作了豆子般大小的黑点。(..info好看的小说)他们再也控制不到我了!只这么一想,冰镜觉得呼吸都顺畅了。 “你好,看你面生,是从其他地方迁移來的吗?我叫黑头,很喜欢结交新朋友。” 冰镜刚要回答,一扭头却大大吃了一惊,原是一只扇动翅膀的鸟在说话! “你怎么会听得懂我说的话?”这句话一出,冰镜真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來。 “是你在发烧吧?咱们作为同类当然可以交流喽!”那只鸟把不大的眼睛瞪了又瞪,打量冰镜。 “我是冰狐,而你是鸟!”冰镜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和只鸟吵架。 “冰狐?哈哈……不要太搞笑了。那你给我解释下你为什么能在高空飞呢?”留下串笑,小鸟紧扇翅膀飞远了。 是呀,我怎么会飞呢?冰镜有些迷惑了,但身体明明在云中轻飘飘地穿梭。管他呢!冰镜深深地陶醉在了这自由的空间里,说不出的轻松。 黄昏,晚霞流绯,石巷洒金,两条不等长的背影映着橙红色的光晕徐徐前行,暖暖的温度散发。 “冰镜最喜欢的风筝是?不要急着说,让我來猜猜……是鸢?” 看到我笑着点头,贺兹大人那表情如蒙对了问題的孩子,“这么说我真的猜对了?”于是兴致很高的继续说了起來:“是因为想做一只鸟吧,无拘无束,起落、翻飞全凭自己的心性。” 听到这句话,冰镜无法形容那感觉,他常怀疑贺兹大人有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对他尤其如此。 “可我只是一只风筝而已。”不敢再抬头,怕悲伤的眼睛破坏了贺兹大人难得的好心情,可冰镜又忍不住想对他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被别人牵着线的风筝,失却了自己的主见,让它高飞,哪怕会被风撕碎也要飞上去;任它去飞,它又不知所措,最终难逃栽落泥土的命运,就像刚才的那只风筝。” 贺兹大人的话依然那么让人似懂非懂,但这次冰镜却好像体会出了什么,心里痛痛的感觉那么明显。 “我不想做一辈子的风筝!”竭力地喊出这句话,喉咙里的腥甜提醒我,它被这声波震伤了,冰镜却觉得心里的憋闷减轻了许多。 “只要线在自己手里,是什么样的风筝都无所谓,不是吗?冰镜。”贺兹大人矮下身子,一只宽大的手拢住了冰镜的肩头。 “我?可能吗?那怎么可能?”冰镜吃惊地看着贺兹大人,不住地摇头。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只要你自己坚定,又有谁能左右你的思想呢?” “作为家族的长子,言行都应恪守家规。”父王的话在我脑子里萦绕,一刻不曾停息。“我?我自己的思想?在哪里……”贺兹大人的温暖也止不住他此刻的寒战。 “刚才那只摇摇欲坠的风筝还不是被我们救回來了。”贺兹大人把那只鸢交到了冰镜的手里,“既然你这么喜欢,风筝送你了!下次來找我别忘了带上。” 冰镜的脑子里那句话还在兜圈,贺兹大人接下來说的、做的全沒理会。直到接过风筝,直到贺兹大人欲转身离开了,他才回过神來,“谢谢。”苍白地挤出这句话,他真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傻孩子,真是让我忍不住再这么说你一次。”贺兹大人突然停下,回转身,一把揽住了冰镜,附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冰镜,你不必再担心,我会帮你抓住那风筝线,直到你自在地飞。” 蓦地,放风筝时的一幕幕如幻灯闪现:贺兹大人拽着我的手一起左奔右突的样子,贺兹大人苍白的脸…… 被哽住的喉咙,发热的眼圈,让冰镜貌似决绝地偏过了头。 天空最后的一抹绯色凄艳地划过天空…… 第一百一十九话 难以言表 “去喝一杯?”天青试探道。 冰镜连眼皮也沒有抬,“忘了规矩么?不能喝酒。” “任务已经完成了……”懒得应答。 “懒得理你。”冰镜的语气还是那么波澜不惊。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真是无奈到了极点,“想回去看弟弟就直说好了,这招不要再用了……” “有吗?” 天青永远忘不了那一闪而过的狡黠的笑…… “走的时候冰璃还在发高烧,今天必须马上回去。”冰镜的语气中透出少有的柔和。 “我就知道……” “下次我请你!”说着,身形一闪融入了夜色。 “嗨,你这家伙!” 被诸如此类的理由放了多少次鸽子,天青已经记不清了,只是习惯了这家酒馆门前风铃的丁零作响,习惯了自斟自饮。 酒馆门前的风铃一阵丁零当啷乱响。 径直來到窗前的位置,天青刚要坐下。 “你來晚了。”一饮而尽,冰镜“啪”的一声把杯子按在桌上。 “老板,拿杯子。”天青显然不是吓大的。 “杯子不是在这。”不知何时,三杯酒已推到天青面前。 “如果不是每次都迟到,你可能会喝得更久些。”看着天青一次次举杯,冰镜幽幽地说。 “天气真热啊!喝掉这三杯远远不能解渴。”天青斟满了桌上所有的杯子。 靠窗的位置,只见满桌的杯子骇人地亏了再满,满了再亏。 直到转天一早,天青再次下先付酒钱的决心。 又是任务后的书面报告,天青对这些工作已轻车熟路,早早交了差。 “今晚老地方,我请你!”冰镜突然造访,却不是因为任务。 天青下意识地警惕了双眼。 “发生了什么事?” “好好聊聊。” 天青仍记得冰镜笑了。 一开封,酒香四溢,老板照例斟满了面前的杯子,斜睨着眼,只是轻笑,“难得你也先到了一回。” 天青将酒钱按在桌上,莫名地不安。 铃声悠扬,冰镜缓缓而入。 只是在一失神间,天青满眼的空杯子。 “我的酒……” “我來晚了。”酒划过喉咙的声音。 “这样喝会醉的。”天青仿着某人的语气。 “试试看?”冰镜眼中一如既往的鄙夷,沒有什么能遏制他的速度。 沒有什么能遏制他们的速度,直到喧嚣的酒馆只剩门口的风铃迎风叮当。 恍惚间,冰镜缓缓仰起的下颌和着倾斜的酒杯重叠成平行的碎影。 “放弃吧!”冰蓝色的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天青。 好像隔着冲不破的障壁,冰镜的声音何时变得缥缈…… 又一杯灌下,天青把住桌上最后一壶酒在冰镜的面前轻晃,“才刚刚开始。” “如果你想和陵墓的鬼魂们作伴,我现在就成全你!”指尖泛起幽幽的寒光。 “你醉了。”啪的一声,天青显然错误地估量了酒壶到桌面的距离,“说放弃就放弃,那不是我,更不是你……”不断前倾的身体就势擦寒光而过。 四目相对,天青一副忍着笑欣赏的神情。“难得听你多说了几个字。” 几乎是用抢的,冰镜不掷一词,只报以泛着白光的壶底。 “就在你家委屈一夜吧。”不易察觉的轻笑再次浮现。 “我已经付过酒钱了!”拦下了冰镜扬起的手,天青发现这是与以往唯一的不同,“你不回去?被弟弟发现可太不像话了!” “是啊……可让他看到更麻烦……”手指僵硬地拨弄了下额前的碎发,又撞上了门口的风铃,引得一阵丁零当啷乱响。 “很难想象你能照顾到弟弟。”深夜的冷风加速了酒精的燃烧,脚下的路变得绵软。 “我也沒想到。尤其当这个柔弱的小东西生了病,王后也拿他沒办法,可他只对我煮的粥沒有免疫。”抵住天青摇晃的肩膀,冰镜再次确认到,“我煮的粥可是神级的。” “如果让他们知道嫡长子……”头好不容易摆脱了支撑,又因了笑而栽了下去。 “想笑就笑吧。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冰镜干脆负起了这个倾斜的麻袋。 寂静的街道,耳膜充斥着粗重的呼吸声。 把天青扔到床上,冰镜陷进了榻里。 “冰镜?”可有可无地问道。 “还沒睡?”像极了对弟弟时的低喃。 “你不觉得累?”被什么阻住了呼吸,天青轻扯了下衣领。 “是比以前重多了。”暗影里,冰镜的手张开。 “整整一晚上,想说什么就说吧。我醉了,什么也不会记得的。”天青在床上折腾着,好像永远也找不到合适的姿势。 “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冰镜把头埋进了榻里。 “不说就算了,随你。”闷闷的声音沉在枕头间。 直到均匀的呼吸声传來。 “为他做赔上性命的事很简单吧,反而看他一天天成长……你是哥哥会怎么办?” 冰镜翻身坐起,窗外的月光很明亮,照见天青叠光洁的侧脸。 “你做哥哥会比我更称职吧?冰璃被照顾的太多,作为冰狐一族的希望,这可不是幸运。其实他从我身上感受到的压迫胜过温暖。但这还远远不够,因为我知道他和我是完全不同的。”迷离的眸子几乎将血滴在了地板上。 天青猛然醒來,好不容易忍住激烈的头疼睁开了眼睛,即使记忆丧失,这一切也能说明昨晚他來过。 “这是什么?白米粥?完全沒有味道啊!我真命苦……你们兄弟俩的品位有问題……” 困在耳边,哽在喉里,萦在脑中,轻唤朋友的语气,, 冰镜…… 透过窗子,街上几乎不见行人,灯火昏暗,夜空反倒变得明朗起來。天青微眯着双眼,望着乌云朗月相互追及,不禁出神:“这兄弟二人,谁是云?谁又是月呢?” 不甘地摇了摇酒坛,失望于沒有奇迹出现,,平日醉倒自己的量,今日完全失去了效用。天青很想让自己相信是酒馆老板搞了鬼。 决定起身离开,试试吹吹风能否起作用。 “丁当”铃响,又不自觉地一怔,回头瞥了下那风铃,眼神中满是复杂。 稍凉的微风掠过脸,却沒有带來往日的昏沉,异常的清醒令天青难以自持…… 第一百二十话 死而复生 “真的回來了吗?”看着在梦中出现过不知多少次的熟悉街景,來來往往人们的轻快脚步和慈祥的面容,冰璃不禁怅然,“恍如隔世啊!” “应该再去看看他们!”一抹淡淡的红晕映上冰璃原本苍白的面庞,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几乎是下意识地穿过了几条街巷,巍峨的王城就在眼前,“冰雨、海风……大家应该都在吧?”冰璃暗暗思忖着,渐渐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随着心底的一沉,心脏的跳动完全失去了控制,突袭而來的心口的剧痛和憋闷,令冰璃禁不住急促地喘息起來。体温仿佛被一点点儿的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先是额头,再是嘴唇,直至这股冰冷迅速地蔓延到全身。冷汗从身体的每个毛孔淌下來,瞬时就浸透了衣衫。 冰璃艰难地低下头,看着不住颤抖的双手:“难道……身体已经……控制不了了吗?” 虽然有强烈的意志要迈动步子,虽然目的地近在咫尺,但仿佛注了铅的双腿再难挪动分毫。 “就……只能到这了吗?不过……这样……也不错……” 冰璃不再奋力挣扎,恬淡地抬起头,“真是出奇的安静啊!”原本喧闹的街市在冰璃的视界里成了寂静的默片,“连声音都……听不到了吗?”渐渐地,眼前清晰的影像弥漫上了层层黒雾,人形开始扭曲……突地,在人影周围闪耀出绚丽的彩虹光,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 冰雨试想过无数种与冰璃见面的场景,然而面对突然出现于面前,昏厥在地的冰璃,心还是偷停了一拍,“短短时间内,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已训练有素的冰雨明白这时不是整理头脑中纷乱思绪的时候,绵绵的内力已汇于手中,探向冰璃的心门。 糟了,几乎探不到心跳了,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就是神仙在世也难活了!“必须马上抢救!”一丝恐惧瞬间划过冰雨的脑海。本來只是自言自语的,情急之下竟然喊出了声。 “是冰璃,,”海风等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怔住了,复杂的表情如果被族中的百姓瞧见,一定会认为发生了什么惊天的大事了。 快得像一阵风,本还在与众臣议事的冰镜现身了,那虚弱银白的身形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可他依旧神情淡定,身为狐王首要的,是不允许骚乱发生,“虽然不清楚状况……我知道大家都很困扰,但这次的任务很紧急,一切都等各位完成任务后再说。” 然而,当众人听到冰雨那尽力克制却又透满绝望的话时,一个个如木雕泥塑般寸步未动,冰镜更是面色凝重。 “冰雨!马上把冰璃带到医堂,海风,你暂且留下來,其他人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看來狐王大人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众人清楚冰镜发起火來可不是闹着玩的,在一阵呼啸过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医堂内室,冰璃的身上迅速布满了银针,早有大夫在一旁诊脉,看那眉头皱成了疙瘩的神情,只能用触目惊心來形容。 “你们先闪到一边去!”冰镜袍袖一挥,早到了跟前,掌中银白色的光芒笼罩在冰璃的心门,希望借此刺激冰璃的心脏恢复正常的跳动。 冰雨站在一旁,手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起來。“下山之后,你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境遇?”望着眼前虚弱如此的冰璃,冰雨黯然神伤,“这还是当年那个温和体贴的冰璃吗?” 冰镜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治疗,脸上满是疑虑的神情…… 冰镜雕像般地抵住墙站着。落日的余晖斜洒在他的身上,映出一道愈來愈长的阴影,一如那日在殿前默默站立的样子,仿佛空气也凝固了一般。眼前的冰璃神色安详,仿佛如释重负地酣眠,只有大理石般青紫的颜色提醒着一个事实…… “以冰璃目前的状况來看,犹如燃尽的蜡烛,终究会熄灭的。”大夫的声音越來越低沉,直到几乎听不见。 “难道冰璃已经?”冰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一贯的理智又重新使头脑清醒过來。 天色渐渐阴沉,蓦地起了风,翻卷着医堂的门帘,发出枯燥的啪啪声,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紧绷的神经,凌乱的碎影在冰璃大理石般的脸上、胸前跳着诡异的舞步…… “他心脏停跳的原因很复杂,现在很难做出判断。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所掌握的治愈之术对冰璃完全沒有效果!尽管现在可以配一些药來支持,但不马上恢复心跳,冰璃大人恐怕就……”大夫几乎要半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下去,不敢看狐王的脸。 “但也不是全然沒有办法。”冰镜的语气变得和缓而镇定。 黑云翻墨,闪电一道紧似一道,仿佛要撕裂这沉重的气氛,隆隆的雷声如战鼓催逼,眼见一场暴雨即将來临,这是谁也阻挡不了的自然之力。那冰璃的逝去呢? 冰雨、海风忙不迭地关上了所有的窗子。 大夫平和的语调中夹杂着几丝游离,“小的斗胆一问,可是说您要?……” “你们都先出去,我要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冰镜好像故意要闪避什么似的,急忙切断了大夫的话。 冰镜闭上了双眼,双手交叉于胸前,在用心灵召唤冰狐一族代代相传的异禀!一招千莲并蒂,令斗室半壁都蒸腾起如雾似烟的柔和光芒。万千朵似花非花,朵朵不同,几乎将冰璃包裹起來。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声叹息声,但足以令人惊呆,冰璃的脸色回转过來,冰镜俯身去探,心脏陡然间恢复了跳动! “弟弟啊弟弟,你走了这么久,令人担心的实力可是一点儿都沒减啊。”冰镜长舒了一口气,玉石般光滑的额头上结了层细密的汗珠。 红色的夕霞取代了漫天的阴沉,倒真是老天爷应情的转变,雷声大雨点小的戏剧化谢幕一如冰璃的起死回生。 第一百二十一话 拖后腿的 四周黑暗而寂静,熟悉的面孔、繁华的街景都已不在,冰璃陷入从未有过的空冥之中。(就爱看书网)虽然觉得异样,却不十分难受,心不再是鲜血淋漓地跳动的肌肉束,仿佛身体已化作一潭死水,泛不起一丝涟漪。。 所有痛苦的内心挣扎如斑驳的幻灯片都在这里映现出來…… “冰璃,看看你镜王兄,一定要努力不要拖了他的后腿啊!” 死寂的街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焦黑的空气混着灼热的火苗舔掉了大半个宫殿,看着自己长大的人,那只曾经抚摸自己额头的温热大手冰冷无力的垂着…… “嗯,不愧是我的儿子!” “娘陪你练习,好不好?” “受伤的脚还疼不疼?” “你的哥哥已经变了!” “我早已厌倦了。” 尸体上布满了杜鹃花般猩红的颜色,刺目的让人不敢正视…… “愚蠢的弟弟啊!” 哥哥冰蓝色的瞳仁令人晕眩,冷漠的表情深深地定了格…… “越來越有意思了!不是么?有朝一日冰璃知道了真相,一定会來找我。” 一面是哥哥,一面也是哥哥。一面是父王和疼爱自己的母后,一面也许才是自己的亲爹娘。 “冰璃,你是逃不掉的,逃掉了也沒有用!” 老道长诡诈的神情使人脊背发凉。.info[] “你从生下來那天起,就注定了要面对这个局面,无论你愿意不愿意,你都逃避不了,这就是你的命运。乖乖交出性命來吧!” 断碎的情境、冰冷的语言杂乱变形地交替出现,快闪的切换令人狂乱。 冰镜静默而立,空气又一次地凝固起來。。暂时摆脱了器官衰竭命运的冰璃反而更让人揪心了。。强烈地挣扎令泛红的脸上汗水淋淋,含混的声音也似绝望的低吟,冰璃好像在拼尽全力地反抗着什么…… “不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样生活的?以他目前的状况來看,这种情形发生绝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以前都是怎么挺过來的。”冰镜心中默念着,表情都变得柔和起來。 白色柔和的光芒扫过冰璃全身…… 冰镜对冰雨、海风交代了几句,就來到了医堂的外间。 心仍然在悸动。 “心脏本身应该是沒有问題的,这是不深入检查也可以料到的。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有人显然想完美地得到他的身体。” 勉强倚靠着走廊的墙壁,斯墨若有所思:“看來症结还在那个人身上。” “身为体质孱弱的人类,你应该清楚。。越是普通的症状越难找出病因。如同头痛的病因又何止千种!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了。” 为冰璃担忧的怒火正旺,斯墨沒有计较这位狐王大人的揶揄之词。(..info无弹窗广告) “斯墨,看來有必要在冰璃的隔壁给你加一个床。”冰镜说得轻描淡写,完全无视斯墨黑黢黢的脸色。 “回去休息一下就可以了。”斯墨不改死撑的本色,转头就要离开,全不顾狐王大人的感受。 “呼”一阵风扫过,冰镜的一掌已拍在斯墨肩头,力道却在挨到身体的瞬间减轻了多半。 “除了身体以外,冰璃的情况很不令人放心,所以……” 如果是几年前的冰雨一定会高兴得欢蹦乱跳,给冰璃一个深深的拥抱也说不定。今日变得越发成熟稳重的冰雨很清楚目前稳定的状况如初冬的河面,虽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冰雨循规蹈矩地完成了狐王大人的指示,静静地望着窗外,凌乱的思想稍稍平复。 仿佛脑中的闸门打开,眼前一星光亮,随着一阵涟漪,光晕越扩越大,变得强烈起來,温暖的空气拥面而來,忍不住被呛得轻咳了一声。 眼前一阵晃白过后,冰璃恍惚见窗前一簇粉色的桃花绚丽盛开,花瓣飞舞着,向自己徐徐飘來,伸手触碰,却两手空空……多姿的形态如雾般散去了。 专注心事的冰雨沒有觉察到这一瞬间发生在冰璃身上的变化,回头看时,冰璃已回复了平静的样子。“看來今夜可以安稳的度过了。”冰雨默默自语带上了房门。 月凉如水,夜空清朗,风微至。冰璃在药力的作用下宁静地昏睡着。 隐约有铃铛的悠然之声由远及近地传來,浓黑遮蔽了朗月,赤色流云飘忽而至! 一身皂色,身手敏捷,沒错,灵猫晏天青再次回到天山! 想到冰璃目前的状况可能引发的种种隐忧,斯墨边盘算着,边踱回医堂。虽然尽力作出自然前行的样子,但身体仍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看來这副皮囊当真不耐用。”斯墨如是说。 自嘲其实有时也是一种豁达。 宁静的夜里,人的心总是格外清明的,尤其会情不自禁地追忆那些亲近的人。 异常简素的医堂,斯墨斜倚着床榻若有所思:宁静也是一种福啊。 “斯墨也要早点儿休息啊。”重整心情的冰雨极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自然一些,淡淡的微笑着查看今晚最后一位病人。 “哦,冰雨今天辛苦了。冰璃他……” “冰璃现在睡得很安稳呢。”小樱微笑得僵硬。 “嗯嗯!”斯墨忙微笑着点头。 二人仿佛天平上的两个砝码,在竭力地保持这微妙的平衡。 一如长守病人于榻前的亲戚间互相的支持与鼓励。这麻药般的力量让人在幻觉中昏迷,却或许是应对残酷现实最好的药方。 久违了天山这祥和、温热的气氛,天青深吸了一口气。 “守卫的反应依然很迅速,安设的也还算合理,是冰镜的‘杰作’吗?” 旁观者似的一番点评,天青似是欣赏,似是鄙夷。 “不过,今天沒时间和你们周旋!” 只一招放香之术,冰镜的精心设置即告瓦解,浓郁香味所过之处鼾声一片。 身为天山头等危险人物的天青,对待这些护卫们真是仁慈,难道是忆起了往日的身份? 霎时,天青已來到了冰璃的床前! “弟弟,该醒醒了……” 天青轻拽起冰璃的两臂,搭在胸前,让弟弟的头斜靠在自己的肩上,均匀的气息轻扫着冰镜的发梢,一如那日。 背起冰璃的冰镜准备转身跳窗离开。。 “不打声招呼就走?” 同样一团黑色闪落于窗前,斯墨阻住了兄弟俩离去的路。 “这次不会让你轻易得逞!”抛去慵懒的伪装,斯墨抽出长剑,一脸严肃。 “你也在啊!”从天青的脸上看不出错愕,仿佛故事在照着剧本发展。 “沒时间和你‘叙旧’了。”霎时令人欲醉的浓香充斥满室…… “糟糕!”凝固的时间让斯墨成了僵硬的木偶,慢动作般的反应,完全丧失了先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镜夺窗而去,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第一百二十二话 隐秘山洞 瞬间转移之术将兄弟俩带到了密林深处.灵猫一族的隐逸功夫被天青发挥到了极致――茂密的植株灌木掩蔽了洞口――难道这是只有天青才知晓的藏身所在? 轻车熟路地沿石阶而下,哪怕黑暗浓得照不见路。[..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甚宽敞的一间石室内,一张草席靠着墙边放置。 天青侧了侧头,背上的冰璃依然沉睡着。很久未见弟弟这么平静无忧的神情了,天青有些出神。 轻轻地蹲下,天青抓起冰璃的手,忙转身,一手托着他的头,慢慢地让他平躺在草席上。 天青熟练地点燃了门口墙上石窝里的蜡烛。烛光虽昏黄跳跃,但石室的一切已可一览无余。 天青来回地踱着步子。因为空间狭小,步子急促,几乎没走几步就得一转身。 “砰”地一声顿了步子,天青仿佛下定了决心。 一股浓郁的香气充斥石室,天青神色冷酷而凝重。 昏黄的地域,泼洒了漫天凝固的血液――天青的世界依旧充溢着马革裹尸般的荒凉、惨烈。 “愚蠢的弟弟啊!早知道今天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是愤怒,还是忧伤,天青的表情中没有答案。 熟悉的声音,相同的表情,冰璃的心在这个世界忽然觉醒――“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见到哥哥?”突袭而至的状况让冰璃游移的思维很难理出头绪,试图移动身体,又梦魇般地不听使唤。 天青并不等弟弟做出反应,说出的每个字都冷若冰霜:“虽然你这样的身体应该已撑不了太久了,不过……以防万一,还是现在结果了你!” 愤怒令冰璃做着超出常理的反抗,急切地企图以微弱的灵力与哥哥抗衡――心跳的加速逐渐失去了控制,热血喷张,每条血管中的血液仿佛都在急速奔流,针扎似的的刺痛瞬间窜遍全身,烈焰般的灼热从心口释放到周身,每滴炽热的血液都在横冲直闯地寻找离开冰璃身体的出路。 “又是这样!”冰璃试图靠意志压制这迅急的力量。 然而绯红的脸颊,身上一块块血色的斑点,特别是那冰蓝色的双眼开始变红――不是令人胆寒的血色双瞳,而是爆裂的血管洒下的痕迹!这一切都让他不得不清醒自己的头脑。 眼前凄艳的鲜红给天青的世界平添了亮色,也平添了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息! 大口喘着粗气,冰璃苦笑着,一改往日的口气:“这真是个讽刺的循环:当初口口声声说是救我,如今居然要置我于死地……” 凝望远处的眼神,天青的世界仿佛能穿越时空。冰璃放弃了抗衡:“既然那一日我的命是你救的,那如今你要是想拿去也是上天的安排吧!” 冰璃急转直下的变化,让天青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眼神中透露出异样的光芒。 时间在等待中凝固,只有冰璃沉重的喘息声…… 以天青的实力,在这个被他控制时间和空间的迷幻世界里,杀掉冰璃是易如反掌的事。然而,已说下狠话的天青却迟迟没有动手。 收了这香,天青立在阴影中,打量着,昏黄的烛光洒下,冰璃惨白的脸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天青久久地立着,如当初无数个深夜注视冰璃入睡的情景。只不过今时今日,香甜的梦已变成了复仇与被杀的噩梦。 “是什么在撕扯自己?”天青按住心口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果断的结束才是最佳的答案!”天青的心音震撼着自己的耳膜。 突地,天青又闪到冰璃身边,扭转头,不再直视弟弟的脸,灵力精确地凝在指尖插向冰璃的心门! 只要轻轻地点下去,冰璃脆弱的心肌就会瞬间断裂!以天青的身手,冰璃不会感到丝毫的痛苦。 虽只是一瞬间的凝固,但斯墨知道这俩人已不在城里。想到上次冰璃的离开,斯墨再也不想耽搁片刻。忙跃出窗子,寻踪而去。 “因为是瞬间转移,所以没有留下气味痕迹。”纵使是有些灵性的狗也对此无能为力。 “这么快就追了来,看来是早有情报了。”想到这对兄弟竟然会条件反射似的头痛,冰镜揉着太阳穴一筹莫展。 无人知晓的斗室中,亲兄弟间的自相残杀即将上演,热血洒于当场的结局仿佛已写进了剧本。 随着冰璃重重的一声咳嗽,天青下意识地转过头。 毫无征兆地,鲜血喷涌而出,在天青的脸上、胸前绽开了大朵大朵的杜鹃花。带着冰璃灼热体温的血液比任何画面更令天青心惊,急速点下去的手指失去了大半的光芒,斜掠过冰璃的胸前,只发出衣服纤维断裂的声音。 天青被这迎面而来的“力量”击中,身体失去了重心,向后趔趄着,险些摔倒。 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对决,见惯了无数敌人、朋友、亲人的鲜血……天青这修炼数百年的意志,在这里土崩瓦解! 蓦地睁开眼,冰璃见天青满身的鲜血,脸上的血正一滴滴流淌下来,神色惊慌,竟然很想笑,“刚才只差一点点儿就成功了啊!” “早就知道了吗?”天青心里一怔。 “竟是这该死的咳嗽坏了事!”不断冲向喉咙的腥甜气息和越发急促的呼吸让冰璃再也躺不住了,勉强用胳膊微微支撑起身体,抵住墙,算是坐了起来。 “才几天不见,你的身手竟然差了不少!”冰璃发现边喘息边笑真是做不到。 冰璃的话轻轻地飘出去,压在天青的心头就成了千钧的分量,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无语反驳。 喘息声变得急促而微弱。“难道迷幻世界里的状况要再发生吗?”天青再不能作壁上观,灵力凝于手中,抚向冰璃的心门。 “这是……”天青惊异于手在接触冰璃胸口一刹那的奇异感觉,却来不及多想。 冰璃下意识地想摆头避开,但天青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揽住了冰璃的肩膀。 灵力的光并不是希望的光,青紫的颜色在冰璃的身上蔓延开来,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挣扎。 冰璃冰冷的手猛然抓住了这送来灵力的手,黑色的眸子空洞地盯着远方,“哥哥!”声音似有还无。 这久未听到,但在心中回响过无数次的声音令天青战栗不已,心不住地抽痛起来。 “看来只能这样了。”滴血的双眼不再是刺痛人心的工具,俨然是哥哥的神情。 隐约间,听到远处的杜鹃不住地轻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第一百二十三话 哥哥的粥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杜鹃啼叫引领着前进的路,光影闪动处另一扇时空的大门敞开…… 怕被人打扰,更不想被一班下人见了拿去嚼舌,冰镜背着气息渐微的冰璃专选了平日少有人走动的路,高高的院墙也挡不住耀眼的阳光,就那么肆意地斜射下來,刺得冰镜不禁眯起了眼。(就爱看书网) 步子迈得很缓,冰镜像在暗暗地筹划着什么。 三转两绕,來到了冰璃的住处。和自己的住处规格是一样的,却明显冷清了很多,也素淡了很多。只有两三个侍儿怯怯地迎上來,见冰镜一个眼色又都退了下去。这不是第一次了,谁要是敢去接,或是多问什么,就是自找苦吃,侍儿们也都学乖了。 轻推开冰璃房间的门,温暖的风混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來。 “哥哥,我很沉的!”冰璃一脸的羞赧,挣扎着离开了哥哥的背,晃了两晃,站在了哥哥身边,“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别忘了,咱们可是一般大的!” “哦?是啊!”冰镜本阴沉的脸瞬间融化在冰璃任性的语气里。年纪是一般大,但弟弟因为自小多病,身形明显比较瘦上一圈,脸色也更接近于惨白。 眼前的冰璃穿着一套劲装,倒真是比常日里多了几分精神。冰镜忙点头,紧接着正色道:“为了强健身体去锻炼是对的,送雏鸟回巢也沒错,但因此而累到脱力、受伤还不躺下休息就不是我的好弟弟了。”一串话自然地吐出,冰镜自己都感到有些吃惊。 冰璃调皮地轻吐了下舌头,却站在原地沒有动。温暖的鹅黄色光衬得冰璃越发的有活力。 望着这个拥有着像水一样洁净平和性格的弟弟,冰镜竟抑制不住眼睛发热又湿润,忍不住抬起手指轻轻地戳了下他的额头。 明明可以躲开,却每次都刻意迎上哥哥的轻轻一戳,冰璃轻皱眉头,低声嘟哝着,却乖乖地躺了下來。和暖的风吹拂着冰璃长长的睫毛,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接触到冰璃滚烫的额头,冰镜暗自心惊:“情况比预料的更严重!”纵是这样想着,冰镜那久违的暖暖的笑仍挂在脸上,边轻掖被角,边探寻着问:“总该吃了东西再睡,牛奶还是米汤?” 并不等冰璃回答,冰镜像是在考查自己的记忆力,“只喝米汤,牛奶太腻了是吧?” 冰璃深深地点头让冰镜松了口气,人也变得兴奋起來,“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就好喽!” 轻踱出房间,回头看到冰璃一脸的心满意足,冰镜的心不自觉地往下沉了又沉,“如果不是生在了皇族,你原本该是这个样子吧?弟弟。” 來的次数可用屈指可数來形容,但冰镜脑海中通往厨房的路依然清晰。还记得两人争抢着丸子,冰璃争不过自己干脆赌气撅起小嘴不吃饭的样子……都一股脑儿地从勾回深处漂浮起來构成了“温暖”的画面,, “冰璃乖,就算喝不下粥,也应该喝杯牛奶,这样病才能好得快啊。” 脸烧得通红的冰璃一副决绝的样子,一句话不说,只是紧咬着嘴唇,任怎样“威逼利诱”,也不就范。侍儿举着托盘一脸的无奈。母后则面露愠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了。 一路小跑声传來,“冰璃今天怎么样了?” “噢,是冰镜來了,快來看看你弟弟,他今天可……” 脚步声越來越近。冰璃噌地起身,先捂住了母后的嘴,然后一把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喝起來。 “嗯?怎么了?”随着一声门响,冰镜跌撞着进來,母后的话只说了一半,让他多少有些惊慌。 “可乖呢!”母后盯着冰璃的脸,强忍着笑答道。 “嗯嗯!”一旁的冰璃瞪大了眼睛,坐得直直的,完全沒有察觉自己嘴巴上挂满了奶渍。 一向严肃的冰镜看到这场景也忍不住发笑。 深夜,厨房里,侍儿正准备熬米粥。 不知何时冰镜进了來,“还是我來吧。” “冰镜大人,怎么能让您做这种事。这可不是您该來的地方。” “让你出去就出去。是嫌这里的活儿太清闲了?”冰镜说着抢过了侍儿手中的汤勺,“况且,你就算做出來,有办法让他吃么?” “那就交给您了。” 轻轻地推开门,床上的冰璃远沒了白天时的精神,蜷缩着身子把头埋在枕头里,连哥哥进來也沒有察觉。 “那么急地喝下那么大杯的牛奶,不吐出來才怪!”想起傍晚弟弟逞强的样子,冰镜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沒有说话,静静地坐在了床边的凳上,冷却米汤。温热的米汤香气随着冰镜的搅拌在屋中蔓延。 生病中的人总是对气味更敏感,吐到虚脱的冰璃更是如此。不再掩饰什么,冰璃捂着嘴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冰镜仍是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更换着弟弟头上的冷毛巾,只是不停地把米汤热了再冷,冷了再热。 晨光熹微,终于看到满头大汗的弟弟睁开了眼睛,黑着眼圈,却明显地有了精神,冰镜长舒了一口气。 “嗯,好香啊!”慢慢地喝完温热的米汤,冰璃猛地抬起头,疑惑的眼神盯着冰镜:“为什么哥哥煮的‘粥’最香呢?” “哦?有吗?”冰镜盯着窗外,好像心不在焉,“粥喝好了,就乖乖躺下休息,哥哥还有事情。”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留下冰璃望着他的背影,一脸的失落。 …… 只听说那一天冰璃都沒有拒绝吃饭;只记得再去看他时,见到冰璃生龙活虎的样子,心中暖暖的感觉。 …… 冰镜的思绪飞扬着,不知不觉间锅中的米汤泛起了小泡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蒸汽中弥漫着浓浓的米香。“为什么哥哥煮的‘粥’最香呢?”一想到弟弟的这句话,冰镜就有几分得意。 随着一大勺牛奶被加入到米汤中,大功告成。冰镜端起碗闻了闻,“嗯,刚刚好。”耗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冰镜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真要花时间熬粥。 端着碗折回这条熟悉的走廊,冰镜很期待:现在的弟弟面对自己煮的粥会有什么反应。 第一百二十四话 兄弟羁绊 烛光如豆,在紧闭的密室中诡异地摇摆,忽明忽暗,熄灭只是时间问題。 梓桐将自己深埋在暗影中,眼睛始终不离晃动的烛火,灰着脸斜瞥了白衣人一眼,“这种情况你要怎么解释?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那两个人可是您亲自挑选的,有他们‘保护’冰璃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况且冰璃现在……” “现在出了状况,我可不想像上次一样!” 白衣人眼中含笑:对冰璃真是另眼相看啊。一道光划过眼角。 “退一步说,如果他们都不得力的话,你不是早有胜券在手,也许今天要用一用了。” “你有时真是敏锐得让人讨厌啊!”梓桐的表情似笑非笑。 白衣人的嘴角轻挑起了个弧度,沒有说话,向密室走去。 梓桐起身來到烛火边,橙色的火焰腾起了紫色的光,火苗蹿得老高。梓桐狞笑着将手伸进了火焰,焦糊的味道在空气中越來越浓。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冰镜埋首于条案后,已空的茶杯在手里转來转去。斯墨干脆斜靠着窗棂,复杂与焦灼的情绪让他们都顾不得形象和礼数了。 房门轻响,进來的是冰雨,“所有人的神志都已清醒,沒有人有生命危险。”平静地报告着医治情况,冰雨的两眼却空洞无物,好像思想已飘到了另一个国度,,很想问冰璃为什么会再次无故失踪,是被人劫走了吧?会是谁呢?这些问題早在脑子里冲撞着,却沒有吐出一个字。.info[]因为眼前两位的表情很明显:他们一定知道什么,但什么都不会说。 “好,冰雨,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冰镜的回答是标准的敷衍辞令。冰雨迟疑着,沒有动。 “冰璃……”还是斯墨开了腔,“会把他带回來的。”这个陌生的人类眯起了眼,但眼神中的坚定不容冰雨质疑。 树林里,地面上曲折的裂缝显然是强力所致。冰雨盯着自己的拳头颤抖着,任泪水肆意流淌,打湿了地面。“为什么?为什么上一次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拳头上已有血在一点点儿渗出,冰雨却视而不见,又一拳重重地打在了地上,就这样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跪倒在地的冰雨眼中无泪,只是不住地喘息。 來到冰璃的房门口,冰镜顿了顿,微笑不自觉地爬上了这张略显憔悴的脸,伸手去推房门,异常的冰冷让他心下疑惑,屋内的景象更让他怔在了当场:清冷的月光被破旧的窗棂隔得四分五裂,一双尸体依偎着倒在血泊中,熟悉的面容让冰镜不忍再看第二眼,还來不及反应,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从背后扑來! 随着瓷碗接触地面发出的碎裂声,冰镜已两手空空,一声嘶鸣过后,黑色的光芒穿胸而过,烈焰在胸前凝结成焦黑而深不可测的硕洞,灼热的血液如雨滴般飞溅而下,打在地板上燃起缕缕青烟。.info “冰镜,沒有想过死在弟弟手里是什么滋味吧?”这声音飘忽传來,尖锐而诡异,伴着阵阵奸笑渐渐地远去。 猝不及防,冰镜的眼前满是酒红色的光,红得眩目、透彻,依稀分辨出那仿佛是一对冰蓝色的眼睛俯视着自己,,“是冰璃吗?”只是刹那间的眼神失焦,破败昏暗的场景又回到视线中。冰镜奇怪地盯着自己的身体,那一片暗红焦黑很是触目,却感觉不到疼,仿佛身体已不再是自己的了,想用手去确认,才发现身体已经僵硬得不能动弹了。 好像被一只手猛地钳住肩头,传來令人咂舌的温度,热浪伴随着呼吸声一**地涌來“你死在这里是最合适不过了。”声音仿佛从上空传來,冷得能冻住人心。 “看看眼前,你还认得出他们吗?”明明压低了嗓子,这声音却仍在微微颤抖。“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声音终是控制不住,由激愤到哽咽,不得已用轻咳來掩饰。 “今天就在这里结束一切吧。你给我的爹、娘还有过去的我陪葬,,”静得如水的声音,哪怕抛进石子也不会激起涟漪。“哥哥,你的最好归宿……不是吗?” 昏暗的房间腾起缕缕青烟,诡异的紫色火焰由天花板燃起,霎时整个房间烈焰翻滚。 灼热的温度使冰镜眼中的景象开始扭曲,“冰璃,果然是冰璃,能焚烧烈焰的极黑灵力也得到了,你的成长出乎了我的预料,只是这火焰……”窒息已容不得他再思考,“……可能永远也走不出这幻境了吧?” 冰镜再也支撑不住,用手死撑住地面才沒有倒下。鲜明的刺痛由手掌传來,摊开來看,原是跌落于地的瓷碗碎片直插入了手掌,冰镜按着手掌再不能自持,全身抽搐着,地板上被血红的颜色洇湿了一大片,伴着“嘶嘶”的液体蒸发的声音。不知是血,还是泪。 紫色的火焰、血色的蒸汽,玫瑰般迷人的颜色却传达着黑色的死亡讯息。用火焰将爱与恨付之一炬,无论依恋、崇拜、仇恨,都将如灰烬一样,轻飘飘,随风而逝了吧? 死的沉重在这里居然轻忽地跳起了舞,也许现在对于他们而言,活着,相视而立,比死亡的难度更大一些。 由手掌直逼脊背的寒冷让冰镜身置烈焰包围仍止不住寒战。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在头顶上方响起,“冷血如你的人也会怕死啊!”戏谑的口吻,本不应属于天性温和的冰璃,然而现实总是不同于思维定势,“这是你最后的战栗。哥哥,再叫你一次,,哥哥。”冰璃声音很弱,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待。 冰镜的视线中只剩下了紫色、红色、黑色,交叠着,张开口,张开触角,将他紧紧地围在了中心。 酒红的颜色抽离了,只留下淡淡的一句:“这是‘咱们’最好的归宿……” 眼见一切纠葛将归于尘土…… 紫色的烈焰跳转了色调,温热的橙红色光试图冲破紫色的裹挟,激烈的胶着状态持续着…… “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冰璃的声音中那冰冷的成分被抽去了大半,但力量仿佛也随之而去了,粗重的喘息声暴露了他的状况。是那橙色火焰的作用吗? 已远去的诡异声音再次出现,“怎么能说和我无关,帮你了却心愿也是我愿意做的。”冰璃强硬的语气仿佛一点儿也沒有影响这个人的心境,语调和缓,甚至有那么点儿讨好的语气。 冰镜被周围急剧变化的温度折磨着,神经已渐渐麻木,却敏锐地捕捉到冰璃的声音,“在和谁说话?” 橙色的光在一点点儿上升,渐渐有了超过紫色的势头,冰镜感到了温度的下降,却也感受到那原本喘息声重的人呼吸越发艰难了。 “你要找死,沒那么容易!我要的心脏可不能毁在你的手里!”和缓的语气变得急躁起來,应该说,这近乎歇斯底里的冷酷才符合那人的性格。 “你……不能……安排……我的命运!梓桐!”冰璃含混地吐字,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第一百二十五话 一路追击 皇宫内更加的静默了,窗边的斯墨已不见了踪影,仅留冰镜独自发呆。.info 风很清新地吹來,任银发肆意飞舞,冰镜倚靠着窗脑子中满是过往的影像,身为冰狐一族之主自己是否应该再强硬些?如果父王遇到这样的情况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有时放任不理也是种英明的决择,但是否适用于今时今日的这件事,冰镜的心里沒有答案。 “斯墨……”望着远方,冰镜喃喃自语。 敲门声打破了沉思,“郑维他们回來了,有重要的情况向您报告。”海风抱着一大堆奏折文书跌跌撞撞地进來。 “噢?來得正是时候。”冰镜拧住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密室深处,白衣人不忘在配制的药剂中加上了治疗烫伤的成分。“这小子的实力越來越不容小觑了,事情变得有意思了……看來免不得要跑一趟。”白衣人的眼神依然深邃如寒潭。 为梓桐包扎双臂成了兜每日重复数次的工作,这次也不例外。但梓桐和白衣人都明白:再高明的治疗之术面对这样的“病症”也只能在最大程度上减缓恶化而已。 “你去查出冰璃的下落,马上!”梓桐神经质的叫嚷决不仅仅因为剧烈的疼痛。 “那样的术也不能控制吗?”白衣人熟练地敷上了药布。 “这种话我只说一次:冰狐一族确实是造化的青睐。”自负如梓桐说这句话时满脸净是欣赏的神情,“所以必须找到他,记住,是活生生的他!” “那两个人……”白衣人试探性的问话。 “既然让冰璃跑掉,他们也就失去了作用,不用理会。” 白衣人片刻的失神,幸亏急怒的梓桐并未察觉,于是忙转了话題,“有蛛丝马迹了?” “昏暗的光线应该是一处密室……”梓桐极力回想,“有趣的是,,竟然见到了兄弟相逢的场面。” 胳膊上已缠满了雪白的药布,梓桐又冷静如斯了,“只是这‘重逢’太不是时候,如果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的掌控中,倒是我最期望的……”话说了一半,但无限向往的表情暴露了内心的强烈渴望。 “虽然她看起來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可要想猜透她的心思却是难上加难。”白衣人习惯性地托住了下巴,“看來这次有的忙了。” 白衣人虽然和梓桐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多年历练,让他很清楚什么问題该问,什么问題只要心领神会就好。 临出石室前,白衣人又停住了脚步,“照此情况发展,很难避免和冰狐或是灵猫一族发生冲突,那可当真会是相当棘手的事,可能到时候还要您亲自跑一趟了。” 梓桐沒有回答只是笑。 这次的追及不是依靠玉颜所谓的追踪术,也用不上他人的帮忙,斯墨在凭着难以磨灭的印象前行,确切的说是过去的情谊发挥了效力,,所有与冰璃有关的记忆。 “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难道这次又要错过?”斯墨命令自己不要想,脚步更紧了。 “嗯?斯墨?”虽然这个有点怪异的人类慢慢已经被冰狐一族接受,但孤身一人又这么行色匆匆,怎么会不引人怀疑?更何况这个人是,,郑维。 还來不及问清为什么,斯墨已消失在视线里。“如果我的眼沒有花,那应该是那个叫斯墨的人类吧?只一个人?”同样的疑惑开始困扰跟随郑维回來的几人。 “和咱们碰到的事有关也说不定。” 郑维的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因为几个随从听了头上的雾水又重了一层。 “据此推断,难道又有人造访咱们天山不成?不会!太快了吧?”郑维不再想,“见过狐王大人自然会见分晓……” “你们回去休息,我还要去向狐王大人报告。” 几个随从互相看了看,“郑维,居然这么勤快?” “八成问題很严重……”其中一个随从托起了下巴。 “那个,这次烤肉该你请了。”另一个眼中充满了食物**。 “又是我请!那家伙,每次轮到他就是这样!难道有意逃避?”想想又觉好笑。 “好,咱们走吧!” 单纯的满足食物**何尝不是莫大的快乐,他们是最能体会到这句话的吧?两人幸福的背影全然忘记了刚刚的恐惧与担忧。 “是这片树林,沒有错!”眼前的景物越发熟悉,斯墨不由得兴奋起來。虽然这兴奋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但瞬间迷醉在旧日温暖的回忆中却是人之常情,特别当这记忆帮助你看到希望的时候…… 于是这行动越來越不像一次沉重的任务,而是重温那一次次迷路、找寻的游戏。 灌木的叶片硬挺、厚实,却很小,貌似随意生长的杂草,淡紫色的小花……面对这些平常不过的植物,斯墨停住了脚步,激动得甚至有些颤抖,“希望我的估计沒有错,但愿就在这里。”这样想着,意志驱动沉重的手探向了灌木丛。 茂密的植株灌木于他人眼中沒什么区别,在斯墨眼里却可以马上捕捉到那些有特别之处的。还记得在冰璃一如往常地迷失后,自己是如何一路寻找他的蛛丝马迹,如何找寻到隐蔽的山洞,又如何从掩盖了气息的幽洞深处捉住已经鼾声如雷的他來,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分开了灌木丛,甚至不敢睁开眼去看,又在怕什么呢?有什么是未曾见过的呢?斯墨很惊异于自己的举动,“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原來一切都沒有改变,包括他。”内心的回答泛起情感的涟漪。 凝神静气,斯墨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昨夜的对峙深刻地印在了脑海里,严阵以待地想较量一番,却居然被“秒杀”了,是难以遏制的挫败?断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心底所坚信的关于天青的一切更加的笃定了,那么冰璃呢?斯墨觉得自己有些贪心了,但孤身前來难道不是为了解开谜題的良苦用心吗? 熟练地沿阶而下,却更加小心翼翼,隐约透射出來的昏黄光线指引着希望的路。 印象中的石室昏暗、狭小,眼前的这空间却因血红色的泼洒变得晃眼、膨胀起來:墙壁上喷洒的血雾,草席上凝固的血块,石地上还在缓慢流动的温热血液……鲜红、暗红、暗黑交错,所能见到的一切血的形态都在眼前,斯墨感到自己的温度在骤然下降。 “是斯墨?”声音幽幽地飘來,带着些许的惊讶,“又是你啊。又追到这里來,你还真是执着啊。”这声音虽然夹杂着疲惫,但是天青的声音,不会错。 第一百二十六话 兄弟之战 暗黑色的血液在脸上、头发上凝固成了斑驳的花纹,仿佛在燃烧的冰蓝色双眼也掩饰不住愈发苍白的脸色,石室一角,天青将将站立,分辨不清表情。 斯墨的眼前猛然失焦,这就是号称冰璃亲哥哥的人?“不是说灵猫一族无人能出其右吗?,,“谁会让骄傲如斯的人狼狈如此?难道是……”斯墨不由得调转了头。 “还有力气和别人说话吗?不专注精神……可沒那么容易赢我!” 沿着血流淌的痕迹看过去,微微战栗的身影同样的瘦消,几乎喷出火來的冰蓝色眸子散射出同样的光芒,同样的血衣,原是冰璃在竭力抑制自己的喘息,而坚定的眼神竟很有狐王冰镜的风采,战斗中的冰璃原來已如此成熟,斯墨的理智让他总逃不脱从一个客观的角度來看待他。 “看什么,我的样子很奇怪吗?”天青全然沒有理会弟弟的挑衅之词,反而又轻描淡写地和斯墨搭上了腔。 “昨晚你走的那么匆忙,我都沒來得及和冰璃叙旧啊。”斯墨不愧同路人,相同的口吻反击了回去,笑吟吟地只看着冰璃,战备的姿态却一点儿也沒有放松。 “哼!”只轻轻地瞥了一眼这位不知该如何定义前生今世纠缠的人,冰璃死死地盯着天青的动向。 “哦?你的想法可能又要落空了。本來刚才就可以悄悄解决掉他了,可是出了点儿意外……不过,沒关系,解决他只是时间问題,等一下让我试试你的身手。”天青对着斯墨轻挑起了眉毛,深邃的目光带着想要穿透什么的愿望,眼底却已瞥了冰璃好几遍。[就爱读书] 要杀掉弟弟,话却说得还是那么轻巧,换做别人见到如此情形,定会怒火中烧,当机立断地冲上去制止,然而,这次,斯墨好像从天青一直紧盯的眼睛中读出了常人不能理解的复杂,这复杂让他迟疑了。 记忆中冰璃周身白色的光芒已经被黑色所取代,带着要吞噬一切的热度,绯红的颜色已涌上了脸颊,“斯墨,你给我闪到一边去!” 话音刚落,让人不能直视的高亮度光芒交织成网,将天青、冰璃兄弟二人笼罩了起來。 天青任凭这炽热的网生成,细细地向四下望了望,一贯的不屑神情又回來了,“这就是你的本事?华而不实啊!” “现在可以完全不受干扰的较量了。至于这网的力量,你可以亲身來试一试。”冰璃这话虽是对着天青说的,却明明是针对网外的那个人。 即使身为普通人,斯墨也能清楚地察觉,这网中充溢着足以烧焦身体的高热度,“物极必反么?和自身冰的属性完全相反。”如果不是形势危急,斯墨真想由衷地赞叹一声。但现状让这赞叹仅停留在了一闪念。 “最不愿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忽略了冰璃啊。”斯墨有点儿后悔了,感到由内心生发出从未有过的无力,连正视这对决也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但斯墨仍然死死地注视着,仿佛希望仍会在下一秒出现。 穿梭的红云是燃烧正烈的火焰,还是二人泼洒的鲜血已分辨不清,只是这红令斯墨一阵阵地晕眩。 终于,红色越发地飘忽,发出夺目光芒的网变得不稳定起來,远端渐渐变得稀疏。“就是这个时候!”斯墨的眼中放射出夺目的光,身如离弦的箭,提起长剑呼啸而过。 说那声音宛如山崩地裂也并不夸张,红色陡然间消散殆尽。视线中,兄弟二人一立,一卧,斯墨僵立着,完全乱了分寸。 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仅露出的一只眼中充满了愤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已沒了那气力,冰璃空张了张嘴,瞳仁中哥哥不屑的神情定了格。 一脚踏上了那惨白的脸,天青却沒有低头看,而是转头盯着斯墨站立的方向,“这就是你所谓的力量?还真是弱啊!” 地上躺倒的人沒再有任何回应,连眼睑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天青轻收起了脚,蹲了下來,手慢慢撩拨开了冰璃胸前被撕扯开的衣服,纵深的伤口果不其然正在愈合之中,不等斯墨动作,天青缓缓抱起冰璃來到了斯墨面前,深邃的眼睛直盯着斯墨的脸。 这奇异的举动,让斯墨如坠云雾,不由得身体向后倾了倾。 “就这样杀掉他未免太无趣了……”天青轻笑了一声,也许自己先觉得无趣了,冰冷的话沒有再说下去,接着一声轻叹,天青的语气竟柔和了下來,“也许和跟着我相比,冰璃更适合留在天山生活……” 天青欲言又止,却卷起了斯墨内心的波澜,在心里翻转过千遍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天青不由分说,将冰璃转到了斯墨的手上,好像认定了这个人一定会接受。 斯墨望着眼前这个人坚定的眼神,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你呢?” “天大地大还能沒有我的容身之所?回清凉山逍遥去!”天青把视线转向了凄红的石壁。 斯墨感到有久违的温暖的东西在心中升腾。 “下次再和你较量。”天青又是那副石像似的表情,视线又移到斯墨的脸上,“身为个落魄的人类,却让我弟弟痴痴地信了你这么久,究竟有什么本事,我很好奇……也许下次你会让我看到吧?” “就这么离开?”天青的话还真是折磨人,却已经很明了,而希望之火又被点燃的斯墨怎甘心轻易放弃。 “他可已经不能再等了。”天青指了指斯墨怀中的那个人,仿佛和自己已经不相干。 “冰璃……”一如前日病榻上的他,面容平静,“你的平静只能存在于这个时刻吗?”斯墨虽然毫发未伤,却感到自己在不停的左右摇摆,要被分裂了一般,“这兄弟俩……” 就这样放他离开?纵有千万个不甘,总不能置冰璃于不顾,毫无生气的脸让斯墨不能再迟疑。 已跃至洞口,天青停了下來。“那……我有件事要去确认一下……就……交给你了!”始终沒再回头,斯墨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也应该是的。”斯墨不禁这么想着,却沒有说出口。 第一百二十七话 你是我的 “冰……冰璃……回來了!”冰雨气喘吁吁的,很明显是一口气跑回來的。 众人的表情已很难用惊讶或是震惊來形容了,毕竟再快的反应速度也赶不上这形势的变化。 “不过,这一次,冰璃已沒了呼吸!”冰雨惊恐地盯着冰镜恳求一个答复。 “今天在这里所说的事如果被我发现谁传扬了出去,有他好看!”铁青着脸的冰镜风一般拨开众人,径直向医堂而去,“海风!冰雨!愣着干什么?” “砰!砰!”几声,伴着“吱吱呀呀”的几声,海风和郑维只觉一团黑紫旋进了医堂,再想冲进去看个究竟已被斯墨牢牢地挡在了门外。“究竟是怎么回事?”每个投射过來的眼神都是这个涵义。斯墨却只是僵僵地立在那,失神的眼和不停颤抖的身体似乎说明着什么。 互视的这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添了疑惑,三个各怀心事的男人都溜将下來,开始静默地思考。 雪白的衣衫已被血染得失去了原有的颜色,紫黑色已布满全身,凝成一束束的头发裹挟着脸,勾勒出诡异的线条,冰璃的眼睛死死地闭着,不带一丝的生气。 凡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总是令人无所适从。三人机械的动作抵挡不住脑子里闪回的可怕念头:昨日的场景在循环……我们在做沒有意义的事…… 冰雨使劲摇晃着冰璃已满是血红色的身体,却得不到一点儿回应,想要下针的手悬在半空,只是抖,瞪大的眼睛沁满了泪水。 死抓住床栏,冰镜很清楚昨日的难关是怎样度过的,而这样的好运是否能有第二次,谁又能说得清呢? 虽然隔着道门,但斯墨怎么会捕捉不到那里面的慌乱呢?被嗜血的恶魔附身般的战斗,一路上石头般的靠在背上,昨日同冰镜心有余悸的抢救……斯墨狠狠地抓住了窗框,好像在阻止自己不要陷进旋涡。 门内外的众人在同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静止可以改变什么,留住什么。冰璃,不想再回來了吗? “冰璃,真的不想活了啊。”诡异而尖锐的声音隐约飘來,辨不清方向,却分得清是谁。 “梓桐!只会躲在千里之外传声么?你要对冰璃做什么?”面对权力斗争的血雨腥风都异常冷静的冰镜,此时却暴跳如雷到自己都觉得诧异。 “冰镜,冰狐一族的王者?看你那无助的样子,我怎么也要帮你一把啊。” 冰镜最讨厌这种被动,除了睁大眼睛观察,什么都做不了。 “那么,冰璃,快点儿醒过來吧!”几乎是在叫嚣,梓桐自负依然。 一句痴人说梦般的话却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床榻上。 抓住一棵稻草,期盼奇迹的发生。人在最无助时,总会有希冀神奇之力存在的妄想,而不论这力來自何方,是正义或是邪恶。 蓦地,病床上的冰璃果然有了反应,仿佛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瞬间灌注全身,显然不是虚弱至此的冰璃所能承受的,几乎是下意识地战栗,低声的闷哼含混地传來。 渐浓的紫气从冰璃的身体散发出來,发出蛇吐芯般的嘶嘶声,环绕在他的身体周围,战栗化作了强烈的挣扎,闷哼也变得越发撕人心肺起來。突如其來的变化让众人已经忘记了自己该有的反应,一张张扭曲的脸不知所措地宣泄着事态的突然…… “梓桐,你给我滚!”冰璃猛然睁开了血红的双眼,死死地对着苍白的天花板吼了起來,声音中夹杂着压抑了许久的沙哑,让每个听到的人心下为之一颤。门外的三人闻声神经骤然紧绷,不顾一切地冲了进來,“梓桐?!在哪?” “混账!谁让你们闯进來的!”冰镜一手指向进來的三人。 “这是传说中的千里传声……”斯墨显然很有经验。 海风则托起了下巴:“冰璃的动向……目前梓桐应该还不清楚……” 医堂的方桌吱呀作响,随时有被冰镜拧碎的可能。 “喂,喂,冰璃!再这么抵抗,,死的可是你!”梓桐窃笑起來。 轻轻的几个字却如利刃割穿了每个人的心,凝重的气氛在医堂内弥散开來…… “你滚!你滚……”竭力的抗争揉入了绝望的哀伤,冰璃挥舞的双手开始胡乱地在身上撕扯,一道道新鲜的血痕刺人心目。 “嗯?”想再挣扎却变得困难,冰璃晃过头去,原是身体被几双手死死地钳住了。 “你们都离我远点!”将目光躲闪开一双双注视的眼睛,冰璃强硬的话却透着哀求的语气。 “冰璃,不会让你再离开。”看不到冰雨的脸,但坚定的语气给了每个人莫大的勇气。 “都是一副样子啊。”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 要阻止冰璃再自伤,又怕力道太大,让他伤上加伤。只一会儿工夫,密集的汗珠爬满了每个人的额头。 “放开我!放手……”冰璃的挣扎并沒有因为大家的阻止而停止,反而愈发强烈起來,连床榻也开始战栗了。这战栗传递到每个人的掌心,让每颗心都禁不住随着这个频率跳动。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斯墨再也沉默不下去了,看冰镜的眼神中竟有几分质问。 冰镜又怎么会不清楚呢?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挤出了几个字:“拿安神散來!” “可是……”冰雨吃惊地反问。 “沒有可是!再持续下去,冰璃好不容易恢复的心跳就会再度失常!”事态危急,冰镜已顾不得措辞,话一出口,就知失言了。 “那样……不是最好吗?为什么要做这么无谓的事?”冰璃凝视的眼睛中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几人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破碎的声音响起,震得每个人耳根生疼,环顾四周却一片宁静,细想來原是心弦断裂。 “胡说!”冰雨猝不及防地将安神散灌入了冰璃的咽喉。 “你们就不怕吗?,,我不再是以前的冰璃了,这么做你们会后悔的!”冰璃的笑一声高过一声,却空洞得有如在天上飘。 “不要再说了……”冰雨的泪水已模糊了视线。 过去的几十分钟沒來由的被拉得比一天还要漫长,“我说,你们啊,何必要让我死得这么千回百转呢?”冰璃的话越來越可怕,挣扎一刻也不曾停止。汗水已顺着脊背流淌的几人很清楚:这安神散对冰璃如杯水车薪。 “还要再用吗?”声音竟在微微的颤抖,斯墨试探着问冰镜,却沒有得到回应。 “不能再打了!”冰雨已抑制不住刚才就想说出的话,“再用,副作用就会害死他了!”泪水如决堤般肆意地流淌下來。 不知何时,冰镜已來到冰雨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剩下的安神散全部灌了进去,“也只能搏上一搏了。” “这场面还真是感人啊,我都不忍打扰了。冰镜,该怎么谢你呢?”已沉默许久的尖锐声又悠悠响起。 “梓桐,有本事就面对面较量,别躲在暗处说风凉话!”冰镜的脸因暴怒而变了形。 “哦哦,哪天为了他我会造访,也说不定。”梓桐说的很是气定神闲。 “梓桐!”冰璃冲着天花板高喊了一声。 “嗯?冰璃?折腾得很精神啊。” “哼,你听好,,我就是死了,尸体也不是你的!” “话不要说的那么绝。”又是一阵刺耳的奸笑,“无论你愿不愿意接受,冰璃,你,,注定是我的!” “那天山的各位,我的冰璃就暂时拜托给你们了,一定要看好,不能死哦。”声音渐行渐远……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身体也不由得软下來,停滞了几秒才发觉,冰璃的挣扎已经弱了很多。 “你们看,那片云正在追月亮呢。”冰璃已不再向四下看,而是望着窗口的方向,自顾自地,声音渐渐微弱了。 一个个不敢相信,还是向窗外望去。 “冰璃?” “冰璃!” “现在是白天啊。” “你也在月亮里吗?我已经追得很累了,让我停下吧,哥哥……为什么不肯呢?哥哥……”冰璃渐渐不能支撑眼睑的重量,昏睡了过去。 “是云和月吗?”斯墨陷入了沉思,仿佛又回到了那间血腥的石室,又看到了那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特别是那句“就……交给你了。” 第一百二十八话 自投罗网 “小心象群再把你踏成肉泥。” 梓桐显然被这背后的声音扰乱了心神,眼前紫色的火焰陡然间转变了颜色,橙色的光温和地散发着,焦糊的味道再次弥漫在空气中。 “这么无声无息地闯进來,你还真是胆大又无理呢。”梓桐并不转头,说话间,催动灵符,万千蛇首携着一股劲风飞扑向身后,密集如黑压压的一面墙,封杀了所有可逃生的路。 换作别人怕是还沒弄清楚状况就毙命当场了。 “这样招呼我,过于隆重了,梓桐。” 话说得轻巧,动作更是轻飘,故意把所有的蛇让到距自己三寸的位置停下,紧接着浓郁的香气仿佛一道屏障,阻住了这道“蛇墙”的前进。本条条硬挺的蛇瞬间软榻下來,噼里啪啦落到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身为灵猫能把这放香的本能发挥到这个层次,还真有你的。”梓桐悠悠地转回身,眼神中满是贪婪与迷离。 “催动灵符手不疼么?看样子伤的可不轻啊。” 梓桐的双臂仍冒着微弱的青烟,残断的绷带紧巴着皮肤,很明显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迹象。 天青仔细打量着这双手,又把目光转向了那盏燃着温和橙色火焰的油灯。 “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就找到这里來,怎么沒把弟弟也带上?还是,你已经把他……下手还真是狠啊。.info[]”双臂的剧痛让梓桐急于想找个位子坐下,对面天青紧盯的双眼,又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既然你清楚后面的事,那么说冰璃现在应该沒事了。”不知何时天青已闪在了油灯旁,“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就是靠这个追踪他、控制他的吧。” “我很欣赏你身为灵猫的敏锐,,不过,你的弟弟似乎更优秀。”终于找到可以靠一下的台子,梓桐的神情恢复如旧。 天青拿起了油灯端详,火苗也随着晃动飘忽了起來。 “嗨,嗨,要不想你的弟弟早死,就不要乱动!”梓桐一挺身,來到了天青的面前。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手脚?”天青举着油灯的手戛然定在了空中,另一只手则挡在风吹來的方向,见火苗稳定下來,忙小心翼翼地把油灯放在了原处。 “哦?”这个问題显然让梓桐也吃了一惊,但很快自负的笑又浮上了脸。“又有什么人能抵挡先摩的力量呢?” 天青的双瞳几乎要冒出火了,只一瞬就转到了梓桐身后,将那两段朽木似的胳膊死死地别住了。 “怎么会?”梓桐勉强挤出这句话,牙已经被咬得咯咯直响。[..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明已经用了替身术,却还是被我抓到了,是想问这个吧?”天青附在梓桐耳边淡淡地说了一句,手下的力又重了一层,直到她抵受不住痛叫出了声。 抬眼望去,天青原來站立的位置,一股白雾蒸腾而起,梓桐猛然间明白了,随即哈哈大笑起來,“你早猜测到了我的意图,于是一边和我攀谈,一边放香,让我在不知不觉中被你控制。”说着梓桐居然昂首探向天青的脸颊。 天青厌恶的躲闪,“还有心思笑么?梓桐,一切都结束了。” “怎么变得这么冲动?天青,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的。”梓桐的身影又晃至了台子前的位置,盯着天青的眼睛,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我可以用的不只手而已。” “糟糕!”看着微颤的指间空无一物,天青很清楚是昨夜一战的后果,脑海中浮现那些斑驳的血,战栗传遍了全身。 “杀掉我也救不了你弟弟,这你应该很清楚。” 天青刚要说些什么,又被梓桐堵了回去,“不要再跟我说你希望弟弟早死,哈,那种鬼话只有你的傻弟弟才会相信!虽然上次不知为什么你确实决心杀了他。” “杀或不杀,都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加重了语气,天青却遮掩不住眼中闪动的光。 “是吗?”梓桐盯着触手可及的油灯,轻笑一声,“想让我演示给你看吗?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 那诡异的紫色火焰,那灼人的温度,天青怎么会忘呢? “不必!” “如果你肯留下來,我倒可以考虑出一个救你弟弟的方法,否则……”梓桐仿佛料定天青会就范,无情刻板的面容竟在灯光的映衬下有了几分生气。 灯火如豆,在二人之间隔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天青的心也随着那忽明忽暗的光烦乱起來。 静默了许久…… “好,我希望你不要忘了今天说过的话。”天青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來。 “那是自然。”梓桐显然沒有料到事情会进行的这么顺利,原本已轻松的神情又变得警觉起來。“你也一样。” 黑暗的房间中,只有一双能穿越时空的双眼散发出异样的瞳色。 就在前一刻,天青被梓桐“请”进了这间精心打造的石室,,黑暗、密闭。 幽蓝的光由四壁似有似无的散发,天青故意探向那光,和自己猜测的不错,仅剩的一丝力量也在慢慢地被吸去,慵懒地抬眼回敬了梓桐一抹笑:“有这个必要吗?” “对你,怎样的谨慎也不为过。”一瞬的停顿,梓桐的眼神百转千回。 “这可是为你们兄弟俩特别准备的……” 听梓桐如此这般的一番介绍,天青讪笑起來:“你还真是费了不少心力。” “这是对你们应有的礼遇。”梓桐说着退出房间,扭动了机关,石门缓缓落下。 “希望你早一点儿开始。”声音很低沉,由黑暗的一边传來。 “比我还心急吗?如果冰璃能像你这么通情达理,也许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也许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天青攥紧了拳头,深埋下头一动不动,浑然不知手指紧扣处已血迹斑斑。 “等白衣人回來……一切也就准备妥当了,自然会开始……天青,做人要有耐心。”梓桐自顾自地盘算着,对着门边最后一缕光甩下最后一句话,径直离开。 完全被黑暗所笼罩,天青对这样的环境并不陌生,人反而放松了下來,任混乱的思绪吞噬理智,“你现在怎么样了?”抚摸着湿冷的墙壁,天青仿佛已触及到弟弟冰冷的手,紧按住胸口,仿佛手一离开就无法遏制心痛。 黑色的雨打湿了光滑的石板…… 第一百二十九话 左右为难 .info[](就爱看书网) “现在你们出去.我不让你们回來就不准再踏进來一步.”冰镜好像被泄掉了八成的气力.就连下达命令也失去了往日咄咄逼人的架势. 看不清斯墨的表情.那双乌黑的瞳仁只映下冰璃血迹斑驳的脸.垂下头.沒有动.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都围拢在床榻边.不离分毫. “你们认为像石像一样杵在这有意义吗.都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努力提高了调门.冰镜低眼一瞥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还死死地掐着床沿. “不是说打了用了那么多的安神散会有危险吗.”海风不安地探看冰璃胸口微弱的起伏.连自己的呼吸好像也被压制住了.不住地深吸气. “以前也偶尔见过他身上的白色光芒.但这紫色的火焰……”郑维的眉头已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想再开口.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斯墨将头深深地埋在肘间.双手颤抖地抓住头发.仿佛已经不能承受头的沉重.半响才吐出一句话:“我现在还不能离开.” “不.不只是你.是‘我们’还不能离开.”海风、郑维异口同声. 一声轻轻的叹息过后……“总要把床边的位置闪开.这满身的伤口如果不清理会感染的.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好像已经适应了这帮人熟视无睹的做派.冰璃身上深深浅浅的血迹也让冰雨沒时间废话. 果然.最后一句话产生了效用. 血红浸透了不知道多少块白布.冰雨机械地重复着清创的动作.既不抬头.也不侧视.只有微微抽搐的肩膀.只有大滴晶莹的水珠滚落. 墙边.斯墨十指紧扣.乱七八糟的來回踱步.郑维既不想再盯着冰璃流淌的血.也不想再看斯墨的慌乱步态.干脆闭上了眼睛.眉头死死地结成了疙瘩.海风浑身上下摸索着.好不容易从腰间掏出烟袋來.却怎么也点不着. “……好了.”酝酿很久.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冰雨才说出了这两个字. 除了嘴角一抹紫色的瘀痕.冰璃的脸又恢复了往日的颜色.只是这惨白.这瘦消.让他几乎隐藏在了白色的被子下.仿佛像一阵轻盈的烟尘.随时都会飘散而去. “冰璃现在的状况已经稳定.”自动屏蔽了对面三人写满“鬼才信”的脸.冰镜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权威一点儿.就马上转开了话題.生怕再受到逼问似的. “看來让你们都从我的视线离开比抢救他难度更大……”冰镜很是无奈.决定先给这三座石像开开窍再说.“我想不用我多说.你们也清楚.冰璃的问題不是用几次安神散就可以解决的.你们与其在这里发呆.不如……” “所有的问題都关联到了那个什么祭司梓桐.还有……还有那只灵猫.如果这些问題可以直接问冰璃最简单不过了.但看情况他不会马上苏醒.就算醒了.以他的性格..也许会更难办.所以如果我和部下继续追查搜集情报.您应该不会反对吧.” 用了疑问的口吻.却是副不容拒绝的表情.郑维那张沒什么情绪变化的脸加重了这种感觉. “当然……”大篇要说的话被活生生地斩断.可郑维合理的建议又让堂堂的狐王大人不好发作. 不知什么时候.海风把那支点不着的烟袋重新别入了腰间.盯着郑维的背影也开了腔.“经历了这些事.冰璃、梓桐、天青已经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在一起.处在交集位置的冰璃无疑成为了最炙手可热的猎物.天青几乎得手.梓桐既然能千里传声.派人來天山也是早晚的事.或是一时心急亲自前來.会有什么大动作最难预料.也最为棘手.咱们天山在短时间内会成为众矢之的也说不定……” “可如果为了这件事大动干戈.那几个老头子又该出來唧唧歪歪了……”想到冰璃离开天山后.众人令人心凉的反应.再想想昨夜那人未伤一人.未出一声.就从层层严守的医堂里带走了冰璃.冰镜的头好像又要开始疼了. “也不是沒有办法.”已经沉默了好久的斯墨猛地蹦出了这么一句话.“既然对手们的嗅觉都异常灵敏.就让我们把冰璃藏得更隐蔽些.” “哦.说來听听.”冰镜的眼睛突然间有了神采. …… “斯墨.真有你的.”难得的一丝笑映上了狐王大人的脸.“但是……” “沒有但是……”像是在反驳冰镜的话.斯墨的目光一接触到冰璃苍白的脸就凝重起來.“我..斯墨以名誉起誓.决不让昨夜的情况再次发生.” 斯墨突然这么郑重.让冰镜一怔.闪在一旁的海风、冰雨也被这一反常态弄得一脸严峻. 冰镜不得以咳嗽了两声來打破这沉重的空气.“着手准备之前.有件事还是要记清楚:冰璃归來.发生在冰璃身上的事.特别是刚才说定的行动方案都必须保密.甚至对你们的部下也一个字不能说.”冰镜注视着冰雨.特意加重了部下两字的语气. “分头安排妥当后.马上向我汇报.” “是.”和刚才的夺门而入相反.几人焦急地夺窗而出. “这时倒是出奇一致地听指挥啊.”看着几人渐去渐远的身影.到底谁是领导.谁是部下.冰镜很是气闷. 白色的窗帘翻卷.携來傍晚清凉的空气.冰镜第一次发现原來自己的手也是会痛的.不敢离开冰璃半步.虽然满是斑驳伤痕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了很久.但整个清创的过程.冰璃都是一副安详的神情.仿佛那大大小小的伤都在别人身上.“皱一皱眉也好啊.” 一盏茶的时间…… 一辆运送棺椁的马车从医堂正门缓缓驶出.“老不死的.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地走了啊.”老奶奶声嘶力竭.近乎哭到虚脱.被两个神色凝重的男子扶着才不至于摔倒. 透过水晶棺.可以清楚地看到一身材瘦削.满头银发的老爷爷躺在里面.虽然面色惨白.神态却如熟睡般安详.雪白的衣衫如秋后的天空那么澄净. 第一百三十话 暗度陈仓 灵车穿过一条条街道,并沒有引起过多关注。(..info)(就爱看书网)身为冰狐虽然有一部分寿命非常,但终究是会死的。人们已见惯了类似的悲伤,一个人重归尘土要走的最后一程是最自然不过的了。也许会有三两人静静地注视一会儿,默默地祈祷一番:愿你的灵魂能得到永恒的宁静…… 棺椁中一袭白衣、苍白瘦削的老者,满面悲恸的老妇人,和两名扶灵的青年男子。只有低沉的抽泣,故意压低嗓音的呜咽……送葬的队伍越行越快,越行越远,眼见出了城镇,向密林深处走去。 “这里就拜托你了,冰雨。我们去复命了。” “嗯。” 如果不是狐王大人和斯墨事先详细说明了行走路线,冰雨很难相信自认为很熟悉的天山还有这样一处所在。 环顾四周,黑漆漆的石壁仿佛随时都有水珠渗出來。好在冰镜大人紧急派遣了医馆的人员,已将这里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医堂。 “虽然对病人來讲,这里的环境还是太潮湿了,但这也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了吧?”看着依然昏睡的冰璃,冰雨凄然欲哭,“我会让你好起來的……” 橘黄色的光从四周墙上的石窝缓缓散发出來,照得冰璃的脸也有了一丝温暖的颜色。 一点点地揭去布满皱纹的人皮面具,用酒一点点擦去粘接的印痕……冰雨每动一下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冰璃。 “冰璃一路被闷坏了吧?贴上这么可笑的皱纹,要是被你知道了,是会说好笑,还是会不理睬我了呢……上次……本來想给你留下个好印象的……”边笑着,边匆匆拭去滑下的泪,冰雨说个不停。 “看來冰璃你就算老了,也会很帅气啊。刚才有很多人偷偷看你……可能在为你祈祷吧……” “你怎么就沒看见呢……” 压抑的落泪转做了低声的呜咽。 “我哭得那么伤心,哭了那么久,怎么沒有一个人看见?连你也不知道我会哭得这么伤心吧?” 气息仿佛被凝住了。 “你怎么就沒看见呢……”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我多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可你那么高贵,好像除了狐王大人沒有谁能让你的眼神停留……我不想多想,我想做个有用的人,我努力钻研医术,可……不是让你一回來就考验我的啊!我还有好多话要慢慢说给你听呢……” “你怎么就沒看见呢?” 冰雨任泪水肆意流淌。 “怎么能说你已经不是原來的你呢?”冰雨一把拉起冰璃的手放在心口上,“冰璃,在这里!在这里你从來沒有变啊,我想念你……”脚下的力气瞬间被抽走,冰雨跪倒在床前,肆意地哭泣,仿佛要把从小到大积攒的眼泪一起流干,泪在冰璃的手掌汇成了一汪。 深夜的石室透着寒意。冰雨软软地靠在床边抽泣,“把冰璃的手都弄湿了。”忙掏出手帕,指尖所及之处一片微凉。 红肿的眼睛聚满了惊恐,冰雨跌撞着站起。 “冰璃!冰璃你很冷吗?” 颤抖着双手探向他的颈间和胸口。 “呼吸,,还在。” “心跳,,也在。” “可体温……”虽然冰狐一族素來体寒,可这如冰霜一般的触感不是什么好兆头…… “冰璃!冰璃你难道沒有话要对我说吗?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但是这次,这次我决不会放你走!” 医堂,白色的帘子、白色的被子依旧,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场集体的噩梦。只留下冰镜和斯墨相视而立。 “只留冰雨一个人真的沒关系吗?” “斯墨,你怀疑我部下的实力?”冰镜故意严肃起來,让斯墨吃了一惊。 “别急着反驳,知道你是在试探我。难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沒人性?” 冰镜放慢了语速,眼神也明显暗淡了下來:“本不应该这样说,但冰璃的情况……也许……这是冰雨最后的一次机会……虽然这丫头从來不说,但守在心爱的人身边,能够向他倾诉自己的爱意……我沒有那么好命,可不想再有同路人。”仿佛能看见冰镜的眸子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却竭力昂起头不让它滚落。 还是头次见冰镜当着他的面露出如此凄苦的表情,向來不会宽慰人的斯墨也陷入了静默之中,这段时间以來,被梦魇折磨的何止冰雨一个。 “总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不到最后一刻怎么能放弃希望呢?我不放弃,我想你更不应该就这么放弃。” 拔去了几枚银针,冰雨拭去满额的汗水,轻吐了口气,“冰璃也会捉弄人了。” 除了低体温,还好,冰璃的身体沒有任何恶化的迹象。 冰雨自持这几年研读了不少医书,也医治了不少病患,却从未见过类似冰璃今日的状况。 轻轻抚摸着冰璃那苍白如大理石的胸膛,只觉得湿冷的气息阵阵传來,本已轻蹙的眉头又拧成了死结。 “把他带走!”低哑的声音从头顶飘來。 “什么人?”冰雨來不及转身,只觉眼前光影晃动。 当冰雨撑开身体护住冰璃,床边已呼啦啦站了一圈人,即时将石室的局促又添了一重。 “怎么是……你们要干什么?”攥紧拳头的冰雨不敢有丝毫懈怠,毕竟看这一队人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 “狐王大人的命令,带冰璃去协助调查。” “怎么会?不是才刚刚安排他來到这。你们到底是谁派來的?协助调查也要等他醒过來啊。” “我们是奉命行事,你最好让开。”几个人言辞生硬,沒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身后的这个人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们带走。”冰雨死死地护在床前,语气中满是决绝,这也许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冰璃…… 再睁开眼睛,身体已动弹不得,仔细看了看,原是手脚都已经被绑缚在了石柱之上,冰璃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对面这个满脸刀疤的人到底是谁。 第一百三十一话 可还记得 连续几日的无眠,斯墨却奇怪地发现自己依旧清醒异常,也许自己不用修仙也要白日飞升了不成?无奈地笑了笑,完全控制不住所有画面在眼前不断回环反复…… 一贯冷静的他,总感到莫名的惴惴不安,干脆來到了街上,脚步不再听从安排,而是习惯性的去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再抬头时已是…… 铃声“叮当”,清脆而悠扬。 “好久不见啊,墨将军。”酒馆老板都是见人三分笑的世故精,见了斯墨倒从满脸皱褶堆叠出的笑中透出了几分诚意。 “嗯?”无意间碰到了门口悬挂的风铃,让斯墨一怔,老板的话全当了耳旁风,径直拣临街靠窗的位子坐下來。 “两壶竹叶青,一条鳜鱼,要清蒸的,佐料少放。”不等斯墨开口,老板急招呼伙计端酒上菜,如见老朋友般的热络,全不介意斯墨的一张冷脸。 “掌柜的,再添个杯子。”直视着对面的位子,斯墨幽幽地抛出这么一句,话一出口,自己倒先是怔住了。 “哦?”先是一愣,老板随即亲自捡了两个杯子,又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一转身进了后间。再來时,手里多了一坛酒,“别怪我多嘴,今天是又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吧?那件事后你可再沒光顾过了,弄得我这的美酒也少了知音,都便宜了一帮酒口袋!”老板麻利地将一只杯子放在斯墨对面的位置。(..info好看的小说) 老板竹筒倒豆似的一番话都淹沒在斯墨一张不置可否的脸上。 “闻闻这酒香,是不是比当初更浓了呢?”老板自顾自地揭开了封盖,一股熟悉的醇香洋溢,扑面而來。[就爱读书] 恍惚间,那抹凛冽之色徐徐而至,闪耀冰蓝色星光的眸子如清澈的水晶……曾经的心心相印,曾经的肝胆相照,曾经的并肩作战,曾经的把酒言欢……本决心忘记,曾确信已遗忘的关于他的记忆都随着这香气扩散开來…… 酒盈杯口,桌上则是一滴不见,老板依然是那个滴水不漏的人。 “墨将军,酒可不是拿來瞧的,我自请一杯敬你!”老板端起杯子,迎着斯墨僵在半空的酒杯碰去,清脆的声音如一响指。 只有手上的动作,空杯落回了桌面,斯墨把过酒坛又自斟满。 “还是那么爽快!这么喝酒可是要吃亏的啊,是吧,我的将军大人?”老板掩口轻笑。 “……是吧。”仍重复着手上的动作,只是比上次更快,再抬手时空杯又满。 “喝得这么快可是很容易醉啊。” 杯底朝天,酒坛微倾,斯墨手中又是一满杯。 “这菜和两壶酒,我请客!这坛镇店的好酒……” 斯墨不等老板说完,酒钱已按在桌上,老板急忙逐个捡起,“喝酒爽快,付钱更是爽快!!要是客人都像您这样,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老板边收起钱,边满了手中的杯子,“敬过这杯,我就不打扰了。”不等斯墨回应,倒是老板來了个先干为敬。 “现在像您这么重情义的人可不多了。”伴着一串颇为爽朗的笑声,老板知趣地离开了。 人流如织的街道不知何时变得萧索,只偶有三两人满身的酒气,叫喊着、咒骂着,踉跄跄地从窗前晃过。斯墨报以一个鄙夷的眼神,那是一双冰蓝色眼睛重复过多少次的动作。至于他是否也以同样的表情注视过自己,倒从沒想过,因为记忆中,他好像从來沒给过自己这样的机会…… 斯墨轻晃了晃酒坛:“今天倒是个好机会!!如果你在……” 看不出那一天与往日及随后的日子有什么不同,但斯墨知道,这一天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寻常的一天。他,曾经的云麾将军;他,天山上不可一世的冰狐之王。居然会为了一个相同的原因走到一起,又很意外地颇为投契。 曾经想象过各种意外情况的发生,但在这两个素來以缜密著称的人面前,只有敌方的溃不成军,來反衬他们的全身而退。 山崖之上,众人渐渐赶不上这二位的速度。 “大人,休息下吧。” “再跑下去,会死人的!” 一袭雪白的华服、银白色的长发连一滴血点都沒有沾染,冰镜的背影渐远。 “跟上!”斯墨的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有这么二位带队真是咱们的……” “嗯?”冰蓝色的目光横扫了过來。 “真是咱们的……幸运!” 话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來。 漫天的飞絮飘散,柔软,夹着甜香,吸上一口气就觉得自己也失了体重,随这片片飞絮而去了。众人就这样被悉数撂倒,只有冰蓝色的瞳仁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真是甩也甩不掉。” 抽出了映着白色光芒的浴璃剑,斯墨很无奈。 “比刚才的人又多出两倍。” “你确定?” “不信可以打赌,输了你请客。” “每次都是我请。” “可钱总是我付。” “二位大人好兴致啊。”为首的黄色头发扎人眼球,一递眼色,呼啦啦几十号将二人团团围住了。 “看來今天你要破费了。” “靠窗的位子早就订下了,就怕一会儿你又变卦!” “先守住你那边再说!” 脑后一阵劲风,斯墨微微一闪,便锁住了來人的喉咙。 “你也是!” 眼见一个个横七竖八,飞來跌落,黄头发再也按捺不住,“一群废物!”话音未落,一记重拳擦着斯墨额角扫了过去。 “不错的速度。”眉骨处痒痒的,斯墨抬手蹭了蹭,刺目的红。 冰镜皱了皱眉。 “你只要关照那些人就好,黄头发的交给我。” 墙中,笑一闪而过。 “别太嚣张,毛孩子!” “太慢了。”周围咿咿呀呀的惨叫声烦得冰镜加快了速度。 “管好你自己!”斯墨反而笑了。 扑棱棱,一只乌鸦拍打翅膀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干燥而空洞。 镜径直朝天山的方向走去。 影子越拉越长,逆光中身影跳脱。 第一百三十二话 二度重生 话说这小王爷螭儿自那日离了菊馆,回到家中便称病不起,闭门不出二月有余。每天都是相同的画面出现在眼前,轻薄、大胆,却并不让人讨厌。他该不是个普通的烟花柳巷的宿客,可他又是谁呢? 此时天气渐暖,隔着窗也能感觉到夏的热度。螭儿换了件衣服,慢步走到中庭,池中的荷花已开,锦鲤也似懂得躲避骄阳,委身在水底的青石之下。 站不多时,就有下人抬來一紫檀木宽椅,管家也跟了过來,还特意拿了块软靠枕放了上去。螭儿顺势坐进了椅子里,像是脱了力气,脸上毫无血色,只那不离身的纸扇不时敲着手心。 “王爷,这是今年西域进贡來的上等茶,您尝尝吧。”老管家端上一杯茶,茶色浓艳,怕太烫,还放了冰块。 螭儿瞥了一眼杯上的蓝色花纹,伸出左手接过來呷了一小口,双目微闭似在品鉴,鬓角碎发被忽而的微风卷起,浸在了茶中,螭儿停顿了一下,便把杯子放回到托盘上,“你们都先下去吧。” 面无表情的看着老管家,直到身影不见,螭儿抬手,用食指和中指抠住自己的喉咙,一股水从口中吐出,他擦了擦嘴角,又靠回椅子,向假山方向斜睨了一眼,“出來吧。” 一个黑衣人从假山后走出,步伐轻盈,气息平稳,一般人大概都不会察觉他的存在。 “主人。”他半跪在螭儿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吐出的那口茶,“主人,真的不要我解决了那个老家伙吗?” “还不是时候。”螭儿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如电,显然比刚刚多了几分精神。 “可是……” “先不说这个,要你寻的人找到了吗?” “啊,主人让我找的人已经找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螭儿微倾了身子,几乎靠近了他的耳侧。 “他现在沒有住所,每天从早到晚只是喝酒,沒见有什么作为……您为什么要找这样的人呢?” “嗯,知道他活着就行,其他的,你不用管。”螭儿又靠了回去,双手自然地交叠在一起。 “这个。”那人从怀里掏出几页纸呈给了螭儿,“这人以前是和朝廷有多大的过节,遍寻他的资料,也沒找到多少,这些是我将收集到的手抄整理出來的。请您过目。” 螭儿接过有些皱褶的纸,随意翻看着,转身看了看池塘,皱着眉思忖了一会。 “你上前來,我有事情要你去办。” 辞别了魔主子,墨已经在京城周围游荡了两个月,每天不是讨酒,就是写几个字换酒,有时身体不适,就找个破船一躺一天,如果说他现在是沒有灵魂和气力的一副躯壳,并沒有冤枉了他。 昨天喝的有点多了,他醒來时,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江边回到了城里,又上了这酒馆的二楼,看样子已是晌午,竟沒人來赶他走。 墨胡乱顺了顺头发,打算离开,这时,店老板推门进來,“这位客官,您醒啦,给您准备了午饭,您要现在用吗?” 看着这张写满献媚的脸,墨的眉毛扭到了一起。 “老板,我不记得自己來过这里……我昨天应该是在路边一个小摊喝酒的。” “啊……呵呵……”老板陪着笑,有些不知所措。 “是我请您來的。”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來,老板急忙闪到一边。之前一身黑衣跪在螭儿脚边的那位力士,现在一身华衣,商人打扮,他用戴满了戒指的手从腰带中掏出了一锭银子给店老板,“给你的赏钱,这里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诶,好好!”老板脸上绽开了花,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 这人一面打量着墨,一面从他面前慢慢走过,看到墨严肃的表情,不禁一笑,翘腿坐下,手示意对面的椅子,“请坐吧。” “你我素不相识,我也沒有想和你说话的兴趣。”墨丢下一句便向门而去,后面的人一直微笑着看着他,不慌不忙。 墨推门的一瞬,眼前突然模糊一片,身体失去了力气,硬生生倒地。 “一个废人,我对你也沒兴趣。可谁让我家主人偏偏要你。” 墨被极为麻利地捆进了麻包,酒馆楼下僻静的小道早就有马车候着,他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运抵了王府,扛进了王爷的后宅。 勇冠三军的将军?芳华绝色的头牌?这放在地上都觉得脏了地面的人,怕是连睡在路边的乞丐都要比他体面三分。起码乞丐还有个吃喝的**,还懂得打起精神來讨钱,若是有才艺的,还会唱段小曲。而他,只怕那副精魂都飞散到不知哪里的所在,只留空空一副装酒的皮囊。 王爷的命令不敢不从,可收拾干净这蓬头垢面又重如石头的人,当真让下人头疼得紧。还有王爷那句“谁让他死了,谁都得一起陪着死”的话,更让下人们边收拾边胆战心惊,你说这人死了吧,还气若游丝,你说他还活着吧,一通搓搓洗洗也沒见他有转醒的迹象。 好在人多力量大,这人的眉眼五官终于清晰起來,头发全部理顺梳通,衣服也里里外外换成了干净的布衣,直到这时候小王爷螭儿才迈步进了这屋,搭脉之前还不忘从怀里掏出了条帕子盖在墨的腕子上。好像是那日肌肤相亲的应激反应,或单纯的洁癖作祟。不过能让小王爷亲自诊脉的人,在下人们看來已属难得了。 果然是心阳欲脱的危象,紧扣住腕子才能探得的脉,每隔两三下居然就要偷停一次,小王爷摇了摇头,“难得你还活着。不过有句话说得好,人不作死就不会死,你要不是自己一个劲地糟蹋,离见阎王爷还远着了。” 螭儿说着,早有贴身的侍从拿过來一个锦盒,打开看是一排金丝银针,螭儿从中取了一根,精准地刺在墨的穴位之上,又捻了捻,“不过我要的人,可沒那么容易死。” 第一百三十三话 神秘酒楼 很难说这是个怎样的时代,说它昌明,却屡屡有百姓因战事,因灾害,因莫名的缘由而失去赖以为生的田产,可以栖身的居所;说它昏聩,却也有仁人志士前赴后继保家卫国,殚尽竭虑整肃吏治…… 当然,若不为国君,也不是尽责的大臣的话,这些事是不屑操心的;若为可以安身一处的平民百姓,连知道都不屑知道,只管好衣食用度,家里老婆不出墙,孩子不尿炕,便是幸福的小日子了。可有人连这样的日子都不屑于过,也可说失去了做平民的乐趣与资格,他们常常出现在闹市,疯癫在酒肆门前,横尸于桥上,坡下…… 若不是当日小王爷螭儿派黑衣人从江边捡了斯墨回來,怕是这当年的云麾将军也就化成了无名的尸首、孤魂野鬼。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不然身处如此尊位的螭儿也不必多费这许多精力,又是伺候,又是医治的。但这人宁愿自伤也不想为己所用,可是大大地挫伤了小王爷金贵的自尊,按往日性子凡是如此不识时务的,早就让他人头落地,螭儿也说不清为什么看见了他的脸,就只摆了摆手,让他又回归了自己连乞丐都不如的日子。 刚过了大寒节气,隐隐间已有了春意。按当地习俗,这是个同“二月二”一样要吃润饼(春饼)的日子。一年一度的“尾牙祭”庆祝活动也是当季重戏。许多商铺老板都会在这个时候举办犒劳店员的宴会,席上总缺不了一道白斩鸡,鸡头一定要冲着老板,表明今年无人被开除,以让店员们放心,尽兴庆祝。 有关系如此热络的老板与店员,但也有例外,, **居,是在这繁华都城里都数得上的酒楼,常见达官显贵,城中的头面人物在此出入,更传闻酒楼老板与当朝最位高权重的王爷私交甚厚,但让这家酒楼声名远播的并不止于此,, “杏花村,陈酿,打满是吧?”**居的伙计站在店门口,和气的从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副乞丐模样的“老者”手中接过酒壶。 那“老者”并无一言,也无行乞讨嫌的举动,反倒有三分骨气在,端正地立在原地等。 “京城真是大地方,连乞丐都人模狗样的。杏花村,还陈酿?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这店家倒是良善,换做是我们那里,早打了出去!”操外地口音的红脸客商端着酒菜往里挪了挪。 旁桌的客人搭了腔。“您是第一次來京城吧?实话说,店家要是都这样做生意,早折了本去,这里面是有缘由滴。这**居的店主人好广结善缘,无论身份贵贱,只要是贤者、能士,都一样对待。想那老者必有过人之处,所以伙计也要礼让三分。” “谁脑门儿上也沒写着,还不是凭嘴就來骗吃骗喝。要是真有本事,有手有脚的,还用伸手讨饭?”红脸客商满脸大汗,喘着粗气,想是吃酒吃热了,正要脱掉丝绸罩衫,只听刺啦一声响,衣领一大块被把短匕首钉在墙上。红脸客商吓得哇哇叫嚷,却突然喉中咕哝,两眼圆睁,原是已被人悄无声息地锁住了喉。 光天化日之下就有人敢行凶,红脸客商头次吃这么大的亏,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店里上下沒有一个人出手帮他,反而端菜的端菜,上酒的上酒,就像什么事都沒发生。 就在他两眼直翻、两腿直蹬的空儿,掌柜的迎了出來,青白脸皮,细长眼儿,总像带着几分笑意。“小爷,留神伤了手!楼上坐吧,酒席已经备好了。再说,他已经走了。”掌柜又向门口递了个眼色。 “这样沒用的夯货也引到店里來,我看你们越发为了点银钱,不知好歹了。”寻声处,只见一着暗黑云纹紫线镶边华服的少年,盯着早已空旷了的门口,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将红脸客商顺势推回了原位,自顾自地向楼上走去。 “是是是,小爷留神脚下。”掌柜侧身微躬,转头道,“小二,上壶好酒给这位客人压惊。” 早有两个眉眼精明的店小二,围压上红脸客商,一人斟酒,一人布菜。那人先是恼怒欲起,却不知小二和他低语了什么,竟突然变得笑逐颜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酒席呢?把我叫來就看他这张死脸?” 十人桌的精致雅间里,只有一全身皂衣打扮的黑脸汉子,见小爷进來,忙跪倒在脚下。 “爷!我探听到王爷的消息了。” “王爷?这里只有你小爷我!”说话间一脚几乎踏上了那皂衣人的脊背。 掌柜忙掩上门,道:“他在襄王府潜伏了这个把月,总算力气沒有白费。王爷并沒有死,想必襄王他们是早有后招,故意放出烟幕,混乱朝纲。现如今,定要想出个周全之策,先把王爷救出來再从长计议。” “杨忠,今天唱的是哪出?要救你们去救,我还约了朋友去别处耍。”说着要走。 杨忠咕咚跪下,堵住了去路:“老奴断不能见您再这么下去。就算王爷他以前有千万个不是,他是您的亲爹,是现时唯一能稳住局势的老王爷。老奴贱命一条,今天也不怕再多说几句。自从他离京,您就不像您了。” “这世道沒了谁,日子照样过。秦皇汉武又怎么样?我既不是这块材料,也沒这个心思,有你们,再加上他那些部将,绰绰有余了。听朋友说他家里新进了伶人,是断然不能错过的!再挡我就……”小王爷眼神犀利,手中的折扇泛起银光。 杨忠只得闪开身,目送小王爷离去的背影。 “杨总管,不用再试探了。我看给他把刀,倒能先取了老王爷的头。” “能如此这般当然是最好不过了。”杨管家微微一笑,又转而沉吟道,“只不过,看他这个精神劲儿,药量还要再加大些才是。” 皂衣人低头称是,脊背不自然地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