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梦中游》 第一章 我从梦中来 清脆的鸟叫声随着微凉的清风在林间久久回荡,但此时听在荆非耳中却仿佛催命的恶鬼。 偶尔溜下来的阳光在血色昏暗处竖起一道光柱,好似无边血狱中最后的圣洁,荆非快步走入其中,金色阳光下略显疲惫的面孔上多了一丝红晕,他仰着头睁大眼睛想看看天空,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刺眼的金黄。 也许阳光太过刺眼,荆非眼眶中沁出点点斑斓,胸中的气闷恶心也消融了不少。 这是一片满是猩红森林,头顶有着化不开的红色粘稠,近百米的枫树生平仅见,十人合抱的树干漆黑皲裂,红色带刺的长藤杂乱的缠绕在树干上,藤蔓深处不知名动物的尸体散发的恶臭让人心烦意乱,荆非侧身躲开一片飘落的枫叶,那是一种透着血腥的红。 荆非在这片森林里走了五个小时,这片修罗地狱般的密林好像没有尽头,干燥的喉咙和来自躯体的疲惫让他愈发焦虑不安。 他清楚的记得几个小时前是和惜若在一起,那是由他们亲手搭建的梦世界,当他牵着惜若的手走进一道霞光后,昏暗血色的密林里只留下自己形单影孤。 起初他以为这是惜若玩的小游戏,可找遍四周都未寻到惜若的身影,冷静下来后他恍然发觉自己已不在梦中。 他曾多次尝试入梦,可闭上眼睛看到的只有那一望无际的血色枫林,不安的情绪在这陌生环境中越发狰狞。现在,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调整情绪后荆非步履蹒跚继续赶路,茂密枝叶遮掩着天空,繁茂的树冠四面都一样,荆非只能跟着感觉走。 不知走了多久,恍惚间荆非听到了水流声,他强打起精神朝着前方快步走去,远处出现一个光点,“是出口”,荆非心中惊喜,光点越来越大,荆非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啊啊啊啊.....” 明媚的阳光下荆非放声高呼,惊起林中片片飞鸟。回头望去,那三米多高的树洞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涓涓细流清澈见底,水中游鱼在波光荡漾中嬉戏,荆非阴郁的心情在这片祥和中慢慢融化。溪流两侧近百米高的红色枫林像两片悬崖耸立,荆非相信,只要沿着溪流终会炊烟袅袅之地。 清澈的溪水中的映出一个面孔,那是一张残留着笑意的脸,没来由想起了惜若,如果她在身边该多好。哗啦一声水花四溅,荆非拘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溪水冰凉,驱散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颗石子砸在背上,荆非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老人站在不远处警惕的盯着自己。 “您是附近的人吗?”荆非激动的站起来向老人走去,那是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动。 “站那儿别动。”老人后退一步呵斥道。 荆非有点疑惑,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迷路人,老人的警惕从何而来? 他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起对方。老人花白的头发扎着发髻,一身深蓝色麻布长袍,下摆高高束在腰间,身边地面上放着一捆略带新芽的木柴和柴刀,手中紧握着一把造型奇怪的短弩,短弩巴掌大小,箭头上繁杂的符文闪动着微弱流光。比起短弩,荆非觉得那双眼睛更具威慑力,那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眼神,凌厉,冷漠,像把刀。 “站那儿别动。”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起,老人背后探出一颗小脑袋,那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皮肤白皙,扎着羊角辫,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了自己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 “鉴妖录第一条。”老人开口道。 小姑娘又把脑袋探了出来,故作严肃的说道:“野外遇生人,千万要谨慎,问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说罢缩回脑袋。 “什么意思?”荆非感觉莫名其妙。 “你听不懂人话吗。”老人的语气像在审问犯人,严厉而不带一丝温度。 “你...”荆非气笑了,这都遇见的什么人啊,可如今欲有求于人,便随口回道,“我从梦中来,欲往梦中去。” “爷爷,他是妖,射他。”小女孩探出头机警的盯着荆非开口喊道。 看着老人手中缓缓抬起的短弩荆非吓了一跳,不会要来真的吧,赶紧开口解释道, “等一下,等一下,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这片森林里,我走了好久才走出来,本打算沿着这条溪流去寻有人居住的地方,结果就遇到了你们,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哪儿。” 老人紧紧盯着荆非的眼睛,见其面色慌张目光躲闪,短弩又抬高了三分。 “你来自哪座城?”老人问道。 城?这询问有点奇怪,略作犹豫回道“北京城。” “北京城?”老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没听说过。” 这可把荆非雷到了,说着跟自己一样的话却说不知道北京城,这是穿越了吧。 “鉴妖录第二条。”老人接着说道。 “人妖难辩别,灵符额头贴,灵符若自燃,是妖必无疑。”小姑娘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漂亮的布袋,比香囊略大,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张符纸,在符纸中包了一块小石头后往荆非那儿丢了过去。 荆非看出了点名头,这似乎是野外遇到陌生人的盘问流程,这让荆非对着地方更加好奇。弯腰捡起符纸,触感柔软光滑,符纸上是一些自己看不懂的红色符号。回忆着小姑娘说的话,应该是要符纸贴在额头,符纸没反应自己便安全,符纸燃烧则事出有妖。 “真是荒唐。” 荆非咕哝了一句,把符纸贴在额头。符纸上有一股微弱的吸力,紧紧的贴在额头,放下手竟然没有掉下,这让荆非惊讶的同时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荆非脑门上贴着符静静站在那里,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特傻。 几分钟后符纸依旧没有动静,小姑娘抬头对老人说:“爷爷,没有问题。” 老人微微点头,但荆非的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透着古怪,老人实在放心不下,便再次开口道: “鉴妖录第三条。” “灵符非全法,或许是大妖,心中有疑虑,复把血瓶拿。血瓶有五色,对应五境妖,赤橙蓝靛紫,一二三四五。” 小姑年说完将一个透明的小瓶子扔到荆非脚下。 荆非紧握着拳头脸色变得铁青,贴什么蠢符也就罢了,如今还要验血,欺人太甚,岂有此理......。 见荆非久久没有动静,小姑娘催促道:“你最好快点,根据涵渊城律法,如果有人拒绝检测,可就地射杀。懂不?”说完还对着荆非吐了吐舌头。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古人脾气真好,荆非复又捡起瓶子,触手冰凉,瓶身非玻璃非塑料,瓶塞是一种柔软的木料。 “有刀吗?”荆非抬起头问。 “干啥,想反抗啊。”小姑娘好奇的问。 “没刀我怎么放血。”荆非额角青筋直冒。 “瓶塞下面有根木刺,不用取太多。”小姑娘翻翻白眼。 荆非无言以对,他只想赶快检测完,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一刻也不想和这对爷孙待在一起。殷红的血液流到瓶子内,良久无变化。荆非将瓶子包到符纸里面扔了回去转头就走。 “喂,你干嘛去?”小姑娘好奇的问。 “我去哪儿你管得着吗,怎么,验完血还要做个胸透啊?”荆非说完沿着小溪头也不回的离去。 “爷爷,不管他了吗?”小姑娘扯了扯老人的袖子。 “他是人,又不是妖,管他作甚,你看他穿着奇异,说话也透着古怪,咱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老人说着收拾起东西招呼孙女离去。 松软的泥土透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走在上面舒服安心。 荆非回味着小姑娘口中的涵渊城暗忖是不是自己孤陋寡闻,他也曾游历过不少地方可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百米高的血色枫林,穿着古朴的爷孙,涵渊城...,荆非愈发觉得这不是自己原来的世界。 走了三四里后荆非回头瞅了瞅,发现那爷孙俩远远吊在身后,渐斜的骄阳将影子拉得狭长,小姑娘背着小萝筐一蹦一跳的踩着荆非的影子玩。 忽然荆非瞥到溪中的鱼儿开始乱窜,他非常确定那是受到惊吓的表现,停下脚步,地面微微震动,两侧密林惊起成片的飞鸟。他听到背后有动静,不等他回头只觉身旁刮起一道劲风,定睛望去只见那老人夹着孙女向前急掠,每一步都跨出两三丈距离,荆非目瞪口呆,这还是迟暮老人吗! “是?兽,快跑啊。”远处,小姑娘焦急的冲着荆非喊了一声。 身后震动声越来越大,荆非没有迟疑迈开步子跑了起来,饥乏交迫的他没跑几步路便喘了起来,前方爷孙俩身影越来越小,回头瞥了一眼只觉背脊发凉,那是一个小山般的巨兽。 踉跄中荆非绊倒在地,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继续玩命狂奔。即使要死也得先跟惜若道个别,万一真有神鬼之说也能黄泉路上好相伴,这是荆非此时唯一的念头。 剧烈运动致使大脑严重缺氧,恍惚中他看到远处升起一道霞光,霞光在空中炸开形成一朵红色花蕊。 那矫健如豹的老人不知何时开始回返,他每跨一步都在地面扬起大片沙尘。他来到荆非身前将其扛起来就跑,荆非紧紧地抓住老人的衣服,有那么一瞬他感觉非常温暖,如同躺在天鹅绒软被上,那是只有和惜若在一起才有的感觉,那种被人关怀感觉让人沉醉。 老人厚实的肩膀撞击着荆非的胃囊,荆非从那温暖中瞬间醒来,剧烈的晃动让他恶心难受,“你是个好人。”说完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刺鼻的浑浊物洒满了老人的前襟,老人的脸顿时绿了。 这一吐让荆非舒服了不少,仿佛宣泄一天的压抑。他转动脖子留意着身后的动静,那是一只面目狰狞的巨兽,体高三丈,身长八丈有余,身躯布满锋利的尖刺,被蹭到的树干上树皮纷飞,狭长的头颅显得不太协调,绯红的眼睛中闪烁着残忍与贪婪。 身后一声炸响,两人吓了一跳,尘土飞扬中荆非看到老人之前落脚处多了一个五尺大坑,再看那凶兽,一条长满肉刺的殷红舌头如毒蛇般缩回口中。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荆非大声喊道。 老人没有开口,只是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老人一个急转,矮身钻入旁边树林,松软的腐叶卸去了劲道,荆非明显感觉老人的速度变慢,只是老人似乎很有经验,专挑树木密集的地方走,疾驰中后背永远对着树干。 这个办法起到了作用,身后凶兽越来越远,远远能听到树木倒塌声和愤怒的咆哮声,急行两三里后老人扛着荆非钻出树林,天空豁然开朗。 “爷爷。”不远处老人孙女从草丛中爬了起来,看到爷爷出现后激动的招手。 “快走。”老人低声喊道,经过孙女身边时拎起来夹在胳膊下继续狂奔。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荆非再次发问,他知道小姑娘会告诉自己答案。 “那是三阶?兽,身躯坚硬如铁,舌生肉刺,结群而出,喜食人脑。”小姑娘回道。 “什么,你说结群,也就是说那东西不止一只?”荆非无奈苦笑一声,心中默念老天保佑。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安全。”荆非问。 “等神护府的人来救,或者躲到小镇里面。”小姑娘此时同样一脸忧色。 老人左肩膀扛着荆非右胳膊夹着孙女沿着溪流急奔,迎面风呼呼灌耳,两边的树木飞快倒退,荆非好奇老人的身份,这不是自己原来世界该有的身体素质。 “抓紧了。”老人低声提醒一声。 荆非回过神来一看,前方道路已是尽头,溪水从高处争先跃下。 老人身形一顿一步跨出,在空中做鹰飞状,双腿蜷曲。就在此刻身后一道破空声响起,荆非只觉背后一凉便落入水中,落水后老人拖着两人往水潭深处下潜,潭水冰凉。 荆非感觉背后火辣辣的,透过冰凉的潭水他看到那头凶兽正在瀑布上方徘徊,猩红的舌头贴着水面似乎在寻找他们的踪影。 不对,这是另一头,模糊中荆非看到凶兽额头有一个狰狞的疤痕。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传来,两个眼皮似千斤沉重。 梦里,一片黑暗中,荆非听到一阵刺耳的破风声,接着远处轰隆声,最后凄厉的惨叫声在无尽黑暗中久久回荡...。安静了许久,荆非感觉一只细腻的手轻抚着自己的侧脸, “惜若,是你吗。”荆非轻声问道。 第二章 围炉夜话 惜若的手软软的还带着点湿润,荆非迷迷糊糊中抓住惜若的手,怎么会有毛? 荆非从梦中惊醒,一个毛茸茸的脸正伸着湿哒哒的舌头舔自己的脸。 荆非倒吸一口凉气,终究还是落入妖兽手中。 慌忙间爬起身来后退,咚的一声,后脑勺磕在墙壁上,这一磕似乎让头脑清醒了些,抬头看去,一只大黄狗前腿搭在床边直愣愣看着自己,湿漉漉的石头软软的抖动,见自己醒来,一溜烟跑了出去。 抬手摸着右脸,粘粘的,心里顿觉一阵恶心。 这是一间阳光非常好的屋子,青砖墙壁,平整的青石板地面一尘不染,靠墙一座雕花的木制柜子,身下是一张柔软的木床,雕花装饰简单而融洽,屋子中间是一张原木色四方桌,桌子上放着一摞叠的整齐的衣衫。摸摸后背,火辣的感觉消失不见,衣服背后却是缺了一大块。 挪到床边找到自己的鞋,鞋子被清洗过,穿了鞋下了床,腿脚酥软脚步轻浮。 “醒了啊,是不是肚子饿了,正好赶上饭点。”老人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老人穿着一身清布长衫,面容慈祥略带微笑,很难将前日冷静矫健的身影联系到一块儿。 荆非双手抱拳,模仿着古人的礼仪弯腰致谢道:“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 “这你真得谢我,要不是你也不会引来妖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福祸难料啊。”老人摇着脑袋说了一番让荆非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给你找的衣服,洗漱一下换好衣服先吃过饭再说。”说罢老人转身出了门。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三人是怎么逃出生天的?自己昏迷后发生了什么?想了想猜不出来,一番收拾后向门外走去。 院子不大,四四方方,左边是一棵红色叶子的不知名大树,树不高,叶子红而不邪,树上稀疏挂着几颗红色的果子,树下一把躺椅轻晃。右边院子青砖铺就,靠墙一座兵器架,刀枪剑棍种类齐全,旁边木桩沙袋石锁看着有些年头,看不出老人家境还挺殷实。 “你醒了。”小姑娘如今换了一身枣红细裙,端着碟子正从厨房走出,见到荆非高兴的招呼道。 “嗯,还得感谢你爷爷救命之恩,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荆非问道。 “张果儿,你叫我果儿就行,来这屋吃饭吧。”果儿说完拐进一个格局更大的房间。 饭桌上,菜不多,一叠花生米,两份酱菜,一盆炖肉,一壶酒,酒香肉香四溢,刺激着荆非的味蕾。大黄狗蹲在果儿旁边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相互寒暄几句开始动筷,老人帮果儿夹块肉笑着说: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啊,你爷爷我也是第二回吃。” 荆非好奇什么肉这么精贵,夹了一块放嘴里,肉质有点粗糙,有嚼劲,味道也不似牛羊猪,滑入肚中暖烘烘的,这是一种从没品尝过的香。 荆非问什么肉,果儿说就是追我们的那只妖。 伸向炖肉的筷子顿时停在空中。 “妖兽也能吃?”荆非问道。 “妖能吃人,人为什么就不能吃妖。”果儿眨巴着大眼睛说道。 “妖吃人,人再吃妖,那不就等于人吃人了吗。”荆非终究不是这儿土生土长的人,在这个逻辑点上有点较真。 似乎关于人吃人的话语影响了老人的食欲,老人沉着脸说道: “人是人,妖是妖,怎能混为一谈呢,不吃拉倒,果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补补。”说罢又往果儿碗里加了几块肉。 荆非夹着酱菜默默的吃着米饭,桌上气氛变得有些沉闷。果儿左看看右看看,夹了块肉放荆非碗里说道: “吃啊,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到的,吃了改善提体质,力大无穷,听说对于修炼的人也有帮助。” “这东西能提升修为?”荆非敏锐的抓住了这个字眼。 “我爷爷是这样说的。”果儿说道。 荆非看了老人一眼,老人没有理睬,犹豫片刻也跟着吃了起来,心中安慰自己,就当是入乡随俗吧。很快一盆炖肉去了大半,老人用筷子狠狠地敲了荆非手背,荆非吃痛,这才发觉一盆肉有一半进了自己肚腩,尴尬的笑了笑,低头扒起了米饭。 夜幕降临,窗外袅袅炊烟在瑟瑟秋风中显得更加虚幻。酒足饭饱,荆非和果儿收拾了碗筷,三人围着桌子坐下。桌角支着一根杯口粗的白蜡,桌子正中摆放着一个二尺高的黄色铜炉,里面烧着重枣木,据老人说重枣木重若青石,耐烧无烟,镇里的人都用这个。 荆非起头随便聊了几句暖场,老人名叫张景昌,年轻时在武威卫天风营担任队率一职,炼体二阶修为,熟悉各种妖兽,解甲归田后常在山林砍柴采药打发时光,荆非心想难怪能在三阶妖兽追击下逃生,果然不是常人。 “昨天我昏迷后发生了什么?”荆非问道。 “昨天?你小子都昏迷三天了。”张景昌嗤笑道。 大烟杆子唆了口,烟雾缭绕中张景昌讲起了三人跳入水潭后的事。 涵渊城治下百姓无论男女都要在岁时征召入伍,三年役满领了俸禄打哪来回哪去,那时会人手发放一个行军袋,袋中有鉴妖录一本,鉴妖符一张,鉴妖血瓶一个,破妖弩一把,信箭一枚。 鉴妖录分两册,上册为鉴别妖兽的方法,下册为妖兽图鉴,鉴妖符可鉴别三阶以下妖兽,鉴妖血瓶可鉴五阶,破妖弩可杀伤二阶以下妖兽,信箭则是信号支援。 成平县内设有神护府,府中常驻行走五人,三阶修士一人,二阶四人,神护府不参政事,只负责妖兽和神异之事。说道此处张景昌考问果儿《鉴妖录》第十条,果儿回答道:“遇妖入险境,快把信箭拉,报仇加抚恤,活也赚,死也赚。” 张景昌唆了口烟解释道,遇到妖兽优先拉响信箭,神护府行走会第一时间赶来支援,斩杀妖兽后发现者可分得两成,如遇难则拨五成作为抚恤,一只一阶妖兽市价百两黄金,二阶万两,三阶百万两。 要知道,普通五口之家一年几十两银子就可无忧,但普通人遇到妖兽往往十死无生,这钱不要也罢。说到此时老人一阵唏嘘。 那天果儿拉响信箭后张景昌所要做的只有拖延时间,好在神护府行走及时赶到,一番争斗终是将?兽斩杀。 ?兽舌生肉刺,可于五十丈外伤人,且舌刺带有剧毒,普通人中者盏茶毙命。也亏得神护府赵明德大人及时祛毒荆非才保住性命。当时赵大人为你祛毒时曾检查过你的身体,人类血脉,体质下等,识感上等,而?兽最喜欢吃识感天生强大的人。 听到这里荆非方知前日凶险,至于自己识感强大,应该与长期入梦有关。 赵明德,驻成平县神护府三阶修士,荆非牢牢记住这个名字,以后有机会必当厚报。 “那两只妖兽都被杀死了?”荆非好奇道。 张景昌诧异的看了荆非一眼,他也是神护府斩杀?兽后才知道共有两头,没想到这小子观察的如此仔细,不觉之间对其评价又高了几分。 发现三阶妖兽可得两成,经此一遭,虽凶险万分却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荆非想到之前张景昌所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原来是这个意思。救命之恩涌泉相报,荆非没有问所得几何,以后也不会去问。 之后荆非又问了许多问题,对于这个是世界也有了一些了解,他终于确定,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最后张景昌提到明天要去县衙报备,荆非身份问题还需要仔细审查,叮嘱其早点休息。荆非应了声便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月明星稀,突然感觉这一切都不真实。 因为清明梦得以再见惜若,如今也因清明梦来到了这片陌生的世界,也许一切的答案都在梦中。荆非缓缓闭上眼,在不断自我暗示中,显意识与潜意识达到一种平衡... 金色的沙滩上一个婀娜身影驻足远眺,白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轻吻着女子的趾尖,白色纱巾被一阵风吹落肩头,女子微笑着转过头说道: “你来了。” 那是一张美的让人心碎的脸。 荆非走上前去,牵起惜若的手轻轻吻下。 没有太多的话要说,两人只是静静的伫立在沙滩上,看天边云起云散,看海中潮起潮落。 “还记得那道霞光吗,霞光背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良久,荆非说道。 “知道,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在排斥我们的梦境,你看。”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惜若说着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穿过手心落到地上,惜若举起手掌,手心多了一个六角形的空洞。 荆非看的有些心疼,捉起惜若的手掌指尖轻轻拂过,那六角的空洞很快被补上。“不用担心,这是一个神异的世界,也许有一天我们的梦境会变成现实,到那时,你就可走入现实了”荆非安慰道。 惜若双手捧起荆非脸,荆非却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即使真有那么一天,恐怕我也等不到了。我知道你的心意,你对我的爱就是我对你的爱,但你可曾真正明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危险与奇迹并存,你是时候迈出真正的脚步了,遇到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惜若的身躯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缝,接着变得透明,大雪纷飞中终于随风而散。 “惜若。”荆非跪坐在沙滩上,泪水浸湿衣襟,喊叫声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那一夜,梦境破碎; 那一夜,惜若不在; 那一夜,荆非彻夜难眠...... 第三章 千寻 天色微蒙,晨光熹微。 “起床了。”果儿站在门外敲着门,一阵长一阵短,或急促或舒缓,像是某种曲调。 荆非侧躺在床上呆呆的看着屋顶,惜若走了,走的突然,走的猝不及防,两人亲手筑建的梦境世界也随着惜若的离去坍塌消散。他试着重建梦境,却发现如今新梦非旧景。 想起惜若最后说的话,内心一阵惆怅,总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也许等将来真正做到反转梦境,惜若就能回来吧。 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洗漱后来到正厅吃早餐,爷孙俩今天换了身新衣裳,一个精神矍铄一个兴高采烈,与荆非一脸抑郁萎靡形成鲜明对比。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果儿伸长脖子打量了荆非一番好奇的问道。 “估计昨天炖肉吃多了,上火。”张景昌笑呵呵的说道。 收拾好东西三人出了院门,果儿认真叮嘱黄将军(大黄狗)看好家门,这个时辰小镇百姓还在睡觉,街上静悄悄的,凉风吹过,荆非打了个哆嗦。 临溪镇距离县城六十里路,是成平县辖下十八个镇中距离县城最远的,镇子背靠血枫林,林中血枫木,重枣木,还有一些稀有药材都是县城非常受欢迎的东西,所以临溪镇也是附近最富有的小镇。 小镇街道宽广由青石板铺就,两侧房屋青砖黑瓦,路过一个朱红色的大门时,张景昌介绍说这是武备库,如有妖兽进犯,每个小镇居民都有义务拿起武器守卫家园。小镇白天一定很热闹,荆非心想。 驿站在小镇最东面,荆非三人到驿站时门关着,敲门半晌,一个中年汉子披着衣服开了门,见来人是张景昌和果儿,抱怨着打扰了自己清梦,张景昌给他屁股来了一脚笑骂道你就吃这碗饭。 驿站占地两亩,住房只占一小块,大部分地方养着牲口,木棚里牛马近三十头,个头比荆非以前见过的要大一圈,木棚后面是一棵高达百米的血枫,荆非模糊看到树干上蹲着一只两丈高的大雕,两只眼睛像巨大的绿色灯笼。果儿注意到了荆非的目光,自豪的说这是银翅雕,二阶灵兽,可载人飞翔,整个成平县只有县城和咋们小镇有。 看到神异的东西荆非终于有了兴致,身上的颓废去了大半。 “灵兽和妖兽有什么区别?”荆非问。 “听话的就是灵兽,不听话的就是妖兽。”果儿的回答很有孩子气。 荆非懂了,两者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受人类役使得叫灵兽,反之则叫妖兽。 谈话间中年汉子套好了车厢,张景昌给付了二两银子后招呼两人上车,车厢结实宽敞,拉车的是一头雄壮的黑牛。牛车行出小镇越走越远,荆非透过车窗回头望去,身后的小镇呈圆形,巨石垒积的城墙高约三丈,那青黑交错的厚重无形中让人心安。 张景昌砸吧着烟杆,果儿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歌声清脆婉转,大黑牛步伐稳健脚底呼呼生风,初生的朝阳透过车窗照在荆非脸上,温暖安详中荆非缓缓睡去。 荆非做了一个梦,不同与往日,梦中的荆非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那是一座辉煌的宫殿,自己身穿白色长袍,腰间系四象玉带,脚踏云纹缠金软靴,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口中念道: “乾坤颠倒,阴阳相错,虚实反转,梦境成真。” 话毕,手指在身前狠狠一划,刺目霞光中开了一扇门,惜若从门里走了出来。自己走上前去将其深深拥在怀 里闻着那熟悉的体香,开口说道: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惜若嫣然一笑,摩挲这自己的后背说:“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轻柔的发丝蹭过鼻尖,痒痒的。 牛车一阵晃动,荆非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看到果儿正拿着一根茅草挠自己的鼻子,见荆非醒来果儿咯咯直笑:“快到县城了,等会儿要入城检查”。 忘,上亡下心,谓之死心,也可谓之死心塌地,但荆非又如何能忘。 掀起车帘,大日凌空照的人睁不开眼,远处一座青黑色的城池伫立在金光下,那是一座怎样的城,荆非无法形容,只觉紫禁城城墙拿来作门槛都略显单薄。 城墙延伸到远方,不知几里,城门口进出的人群像一只只蚂蚁,大黑牛也似乎被威慑,脚下步子慢了下来。 走近后,高耸的城墙上身着铠甲的甲士走来巡视,巨大的弩床仿佛能射穿一座小山。城门上方一座漆黑的巨炮指向远方,荆非被这眼前的壮观深深的震撼。 “哈哈,那是舍神炮,灵能驱动,可杀伤四阶以下妖兽,四个城门各一座,这才是成平县城能屹立边荒的底气所在。”张景昌满面红光的说。 荆非没有见过四阶妖兽,但根据三阶妖兽的实力可以推断,此炮威能一定惊天动地。 城门口几个甲士检查着进出的人群,一个三十多岁的健壮汉子看到张景昌后跑了过来,一只原本趴在城墙脚下晒太阳的白犬也屁颠屁颠的跟了过来。 “呦,张叔您来了,果儿越长越漂亮了。”汉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净的牙齿,笑嘻嘻的招呼道,汉子名叫张冬阳,老家也在临溪镇,小时候最喜欢到张景昌家里蹭吃蹭喝。 “嗯,来县城办点事。”张景昌点头微笑道,说罢摸了摸白犬的脑袋。 果儿没搭理张冬阳,看到白犬后就扑了上去,抱着白犬的脑袋往脸上蹭。 白犬半人高,样子像狼,但没有狼的凶相,眼神一片和善,白色的毛发在阳光下白亮透彻,荆非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犬类,他模糊感觉到白犬周身盘旋着一股淡淡的灵韵,那是一种让人内心平静的东西,荆非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抚摸那白色的毛发,白犬退后一步瞪了荆非一眼,荆非竟然从那透亮的眼睛中看到了满满的嫌弃。 “千寻可是二阶灵兽哩,比你都聪明。”果儿嬉笑着说道。 难怪,荆非暗忖。 张景昌和张冬阳唠着家常,果儿转身爬上车取下一个包裹,包裹打开后放到地上,荆非知道那是?兽的骨头,千寻舔了舔果儿的手心低头欢快的啃了起来。 “那是什么骨头?”张冬阳看了一眼问道。 “三阶?兽的骨头。”张景昌低声的回道。 张冬阳震惊当场,反应过来后拔腿向千寻跑去,张景昌抬起烟杆勾住张冬阳的盔甲将其拉回来,笑骂道: “千寻的东西也抢,还要不要脸。” “叔,那可是三阶妖兽啊,我连二阶妖兽都没尝过,不行,今天我一定得尝一口,大不了我啃骨头千寻啃我。”张冬阳苦兮兮的说道。 “没出息的东西,果儿,去将车里黄色的包裹拿出来,记得别吃独食,你手下弟兄们都尝一尝。”说完张景昌抡起烟杆在张冬阳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张冬阳抢过包裹顿时喜笑颜开。 又逗弄了会儿千寻,几人驾着车缓缓入城。荆非问起了千寻,果儿顿时来了兴趣,千寻是天元城和御兽宗一起培育出的二阶灵兽,性格温顺,嗅觉灵敏,五十里外可闻到妖兽的味道,这可是成平县的宝贝。如今千寻四十多岁了,每年开春进山围猎都数千寻功劳最大。 问及天元城和御兽宗果儿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又问张景昌,张老只说是豢养和培育灵兽的地方。 县城九里见方,街道上车水马龙,各色店铺鳞次栉比,过往行人衣衫鲜明面带春风。 一炷香后牛车停在县衙门口,县衙与荆非原本世界所见大同小异,只是规模更大更显威严。 张景昌在拴马桩拴好牲口,上了台阶说明来意,门口衙役进去通报,得到许肯后一行三人入了县衙。 荆非一边走一边感叹,官家府邸总是这么气派。 院子里两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正隔着石桌对弈,见张景昌进来丢下棋子起身招呼,一番寒暄后领着众人走进大堂。 两个儒生一个叫休正文,是成平县县丞,另一个叫李羡,是县衙主簿,得知张景昌来意后急忙到后堂请县令大人,事涉三阶妖兽,这是大事,必须得县令到场。 盏茶功夫,一个中等身高身体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走进大堂,男子面貌普通,身上没有富贵气也没有官气,在荆非看来和大街上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事后和张景昌谈起此事,张景昌只说了一句话。 “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我们这县令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县令姓高名锦,字元晦,祖籍在东湖县,政绩平平,坊间也很少有他的消息流传。 见到张景昌微笑的称呼一声张先生。坐定后,张景昌率先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质口袋,口袋打开叮叮咚咚近百块翠绿的玉石倒在桌子上说道: “这是前几天?兽分润所得税金。” 荆非第一次见到坤玉,不由多打量了几眼,仔细感觉,忽觉其散发的气息和千寻相似,暗自猜测这应该是与修炼有关的东西。打定主意回头好好向张老请教一番。 高锦给了个眼色,县丞动手清点起来,县丞点完回道:“大人,总计八十坤玉。” 高锦颔首,缓缓说道: “三天前,神护府来人知会过此事,?兽结群而出,少则三只,多则七只,如今授首两只,山林中十有八九还有遗留,与神护府商量后本县决定于下月初一入山清剿,到时广原郡武威卫会调遣一曲前来协助,张先生对伏首山最是熟悉,到时候还要请先生指引。” 张景昌似乎早有所料,简单问了几句便答应下来。 接下来是关于荆非的身份审查,不管对方问什么,荆非只说自己不记得,毕竟和神护府照过面,又有张景昌一旁担保,随便聊了几句便草草了结,顺带帮荆非在临溪镇落了户。 “小处不渗漏,暗处不欺隐,末路不怠荒。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朝气。” 荆非仔细咀嚼着这句话,这是离开县衙时县令对自己说的一番话。 出了县衙门,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行人,荆非一阵恍惚,从今天起,自己也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了。 (本章完) 第四章 福临商会 一老一少一青年并排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果儿盯着自己肚子看了会儿抬头说道:“爷爷,饿了。” 张景昌摸摸果儿的头,抽出腰间烟杆抽了一口爽利的说道:“好,咋们今天就去县城最好的酒楼。” 说罢摸出二两碎银递给门口衙役,拜托帮忙看管牛车。 拐出府衙街张景昌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荆非一眼:“你还跟着干什么。” 荆非一琢磨,自己身份核查结束,户籍也落了,确实和张景昌再无瓜葛,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受张老照拂不觉之间将其当成了主心骨。如今自己人生地不熟,身无分文,又该何去何从?想到张老那强大的体魄,神鬼莫测的身法,荆非心头一阵火热,打定主意暂时先跟着老人。 想到这里便厚着脸皮说:“您老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报呢。” 这可把张景昌气乐了:“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下等体质,连果儿都打不过,还提什么报恩,没想到你小子也是个厚脸皮。”说完转身就走,果儿在一旁很配合的打了一通王八拳。 荆非尴尬的笑了笑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醉仙楼,成平县最大最豪华的酒楼。一行三人在店小二的引领下上了二楼,棕色的木质地板踩上去舒服,镂花屏风将坐席相互隔开,此时已过饭点,店内食客不多,果儿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很快一份份佳肴端上桌,都是果儿爱吃的。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荆非克制着食欲捡素菜吃。 “两位客官楼上请。” 荆非转过头看到两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走上楼来,一个是贵公子打扮,另一个是长相粗犷的大汉,二人没有停留劲直上了三楼。三楼是厢房,两人非富即贵,荆非猜想。 荆非注意到张景昌停下筷子眉头微皱,问道:“张叔,那两人有问题?” “修士。”张景昌道。 楼上厢房内,贵公子打发走店小二后随手施了隔音术,语气不善的问道:“血枫林那两只?兽是怎么回事?” “被神护府撞见了。”汉子道。 “你当三阶妖兽是那畜棚里的牲口和你一样没脑子吗。”贵公子话说的毫不留情。 “这事我正在查,昨天县衙传来消息,高锦组织了人手要在下月初一入山清剿,到时武威卫会调来了一曲,神护府估计也会参与。” “三天,给你三天时间,到时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贵公子说完绕着桌子来回走动,“甲方案到此结束,准备乙方案,上面给了三年时间,时间很充裕,好好准备,如果这次再出纰漏即使人欲使大人也保不了你。” “放心,不会再出问题。”汉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郑重说道,眼中的凝重仿佛能聚成一把剑。 一桌菜吃的七七八八,果儿靠在椅背上搓了鼓鼓的肚子大喊舒服,张景昌望着女孙脸上一片慈祥。 “张叔,之前县衙您拿出的翠玉是什么东西?”荆非抓住机会问道。 “你说坤玉啊,那是一种修士用的货币,内中含有灵气,可辅助修行,同时也是法阵机关的驱动能源。一些有钱人家也喜欢使用坤玉,普通人长时间佩戴对身体很有好处,如今一块坤玉市价一千两黄金,也不是谁都能用得起。”说着张景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似乎知道荆非要问什么,张景昌解释道,交给县衙的那八十块坤玉一半是纳税,另一半是求个平安,以后花钱也不用藏着掖着,有官府罩着,那些宵小之辈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荆非听了暗自点头,这确实能够很好的保护百姓的利益。荆非又问起坤玉的来历,张景昌嗤笑一声,说坤玉其实是坤荣古树的叶子,至于坤荣古树是什么,有机会到天元城就知道了,现在说了也是白说。 这让荆非对这方世界愈发的好奇。 一桌饭菜花了二十两,贵,但吃的舒服。下楼时三楼的贵公子和大汉正在楼下结账,见张景昌望来,双方略微点头致意。 结账出门逛了几条街,给果儿买了几件新衣服和一个糖人后三人来到元亨钱庄。 张景昌解下果儿背着的包裹递给钱庄掌柜,展柜的叫乾丰,人如其名,算的一手好账。 打开包裹一看,密密麻麻数百块坤玉,看的乾丰眼皮一跳,荆非同样吃惊不小,这差不多几十万两黄金啊,就让果儿这样背着,心真大。 三百二十块坤玉,折合三十二万两黄金,张景昌留了二十块坤玉其余全部存入钱庄。三张金票每张面额十万两,张景昌小心翼翼的折起来收入怀中。荆非在一旁看的眼红,果儿则没什么反应,估计对金钱没什么概念。 据张景昌介绍,福临商会是涵渊城唯一正式合作的商会,商会主要经营客栈,古玩奇珍,修行资源,钱庄,镖局和酒楼。成平县内的风临客栈,凤临阁,元亨钱庄,长风镖局,醉仙楼,灵修院等都是福临商会的产业。 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多富有,荆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终究是别人的钱。 不论是原来的世界还是还是如今的世界,金钱都是永不变色的主题,有钱一路平坦,没有钱寸步难行啊,荆非有点忧愁。 凤临阁紧挨着元亨钱庄,一楼古玩,二楼字画,三楼则是修炼物品。 一楼靠墙是高大的陈列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珍藏,什么名人用过的茶盏,将军用过的宝剑,龙首山采来的上等青玉,各色妖兽骨头打磨而成的摆件,荆非着实大开眼界。 室内中间一个古朴柜台,柜台后穿着精神的伙计微笑着前来招待,伙计是个有眼色的,似乎认识张景昌,没问要看什么东西,领着三人热情的介绍店内珍藏。 果儿似乎也是头一次来,蹦蹦跳跳摸摸这个问问那个,圆溜溜的黑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动着。 好在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要买什么,荆非心中暗赞是个懂事的姑娘。 二层装饰古色古香,三面墙壁挂满了字画,泼墨山水、人物白描、灵兽妖兽栩栩如生,荆非即使不懂行也能分辨出字画的珍贵。 三人走的很慢,知道半个时辰后才上到三楼。 三楼接待之人是一个美艳妇人,见来客穿着普通却并没有任何怠慢,落座后妇人吩咐下人上茶。 荆非不知张老来此的目的,安静的喝着茶等待下文。 “贵店可有炼体符出售。”张景昌喝口茶开口说道。 “请问老人家要什么品阶。”妇人问道。 “二阶上品。” 妇人拍拍手,很快一个青壮汉子捧着一个木盒走进来,木盒放到桌子上妇人起身亲手打开。 荆非伸长脖子瞅了瞅,木盒很精致,打开后内分三层,每层三种符,颜色由浅到深,和鉴妖符的材质一样,只是上面所画内容不同。 荆非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的听着,多听多看少说话一直是荆非处事准则。 “这是二阶神行符,从左至右分别是下品,中品,上品,将其贴于腿上,以气血激发,可提升五成速度。” 妇人指着最上面一层介绍道。 “这是二阶巨像符,一炷香时间内使用者力量可提升八成。” “这是二阶暴血符,一盏茶内力量速度提升一倍。” 妇人依次介绍道。 荆非见张景昌微微颔首,似乎合乎心意。 “有没有龟甲符。” 张景昌问道。 龟甲符?应该是用来增强防御,荆非猜测。 “老人家果然是内行。” 妇人含笑说道。 青壮汉子再次捧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张景昌拿起里面的符手指轻轻摩挲。 “四种上品符各拿两张,报个价吧。”张景昌直接道。 “老人家爽快人。”妇人咯咯娇笑,“神行符一张八百金,巨像符一千金,暴血符三千金,巨像符一千五百金,八张符共一万两千六百金,给您个优惠价,一万两千金,您看如何?” “再送一个符袋。”张景昌说道。 爽快人和爽快人做买卖突出一个爽快,当然,卖家是永远不会亏损的。 张景昌又买了一瓶名叫见血封喉的毒药一件金乌软甲,见血封喉是涂在武器上用的,据妇人介绍对付三阶妖兽都很管用,而金乌软甲可抵挡二阶妖兽全力一击。 本次买卖共花费三万三千金,双方皆大欢喜。 下了楼天色渐暗,荆非询问是否要回临溪镇,张景昌说还有最重要的事没办,回到县衙门口赶着牛车在风临客栈住下。 客房的床很软,躺在上面让人慵懒,荆非看着白色纱帐,一天内逛遍了福临商会的四处产业,唯一的遗憾是两袖清风一清二白。 荆非琢磨着,得想个赚钱的法子。 之前在凤临阁时荆非旁敲侧击问了一楼伙计很多问题,伙计不知荆非身份,但看荆非体裁修长面容俊秀不敢怠慢,虽然好奇荆非问的问题感到好奇但依旧耐心的讲解。 这个世界修士与普通人的联系很紧密,除却与修士相关的事物不谈,大体上类似于荆非所在世界的古代,各行各业百花齐放,士子俊杰女郎佳人各领风流,沉思良久后荆非从床上坐起来出了房门。 来到张景昌房间时,果儿正打着一套拳,张景昌在一旁不时纠正几句,荆非开口借了十两银子合上门悄悄离去。 荆非下了楼来到柜台借了纸笔,思索一阵后写了四首诗,归还纸笔时询问掌柜的晚上城里公子哥儿都去些什么地方,掌柜的的估计想差了,说了几个地名后露出一副男人都懂得的表情,荆非不作他想,道谢后向着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第五章 一介山野卖诗人 清和园不是园林,是一个街区,大街两侧多是酒楼、客栈、书馆、字画店、青楼、花店,往来之人非富即贵。 荆非选了一家中等规模的酒楼走了进去,来到二楼后找了个最角落位置坐了下来,点了壶最便宜的酒又点了一叠花生米。 此时二楼基本满座,十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哥拼桌坐在一起,觥筹交错中吟诗作对听琴赏月。 荆非一边喝酒一边打量,其中一个皮肤白净身形略胖的公子哥似乎是今晚的主角,他们在玩一个斗诗的游戏,以酒为题,每个人作一首诗,然后由大家评出魁首。 胖哥儿似乎家境不错但肚子里墨水不多,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酒儿清,月儿圆,我请客来大家尝。’念罢顿时引的同伴们捧腹大笑,胖哥儿笑着挠挠头尴尬的坐下。 第一轮斗诗在一片哄笑中结束,第二轮开始,主题为月。 荆非拿出写有诗句的纸稿,裁下其中一首,又将其裁成两半。招了招手唤来店小二,将纸条递给店小二顺带塞了二两银子,低声嘱咐道: “你将这纸条递给那边黄衣服的公子,告诉他只能一个人看,等他看完你再告诉他上半首免费,下半首一百两银子,你要做得好回头再赏你五两。” 店小二听后乐呵呵朝那胖哥儿跑去,胖哥儿疑惑的接过纸条打开一看。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 胖哥儿看过后惊为天人,他身边人大多都是很有才情的,虽然自己不会作诗,但欣赏能力还是有的,这句诗虽然没有出现月字,但绝对是描写秋月的绝品之作。 等听完店小二第二句话后,胖哥儿向荆非望了过来,荆非举起酒杯微微致意。 很快店小二跑了过来,悄悄塞给荆非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荆非嘴角微翘,将下半句纸条递给店小二。 很快又轮到了胖哥儿,胖哥儿记忆力似乎不错,喝了一口酒缓缓开口吟道: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吟罢周围一片惊叹,接着有同伴指出就胖哥儿这水准绝不可能作出如此绝句,胖哥儿仰着脑袋洋洋得意,大喊一声服不服。 饮尽杯中酒,一片嘈杂声中荆非在桌上丢下五两碎银后悄悄离去。 夜黑风高掩不住街上的热闹,荆非把玩着银票,吃喝问题暂时解决了,接下来是住房问题,收好银票,晃晃悠悠向着清和园最大的酒楼走去。 今夜问君阁三楼被包了场,包场的是葛家大公子葛天鸿,此时厅内高朋满座,能在此入座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荆非来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楼上谈话声清楚传来,荆非仔细分辨着,其中两个声音有点熟悉,苦思良久终于想起那是中午见过的县丞和主簿的声音。思索半晌,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下楼来到旁边字画店,一副最便宜的画竟然也要五十两银子,荆非暗骂奸商,但终究还是付了钱。 回到问君阁劲直向三楼走去,楼梯口两个家仆拦住荆非,荆非笑着说道:“一介书生慕名而来,今闻葛公子庆生宴特来道贺。”说着拿出画卷。 那仆人见荆非穿着普通,认定是来打秋风的,推说楼上席位已满,日后可来府上拜访。 荆非似早有所料,指着一处说自己与县丞休大人主簿李大人相熟,今日还去府上拜访过。 官府代表着权利与威严,没人敢在这里面做文章,两个仆人听罢赶紧闪开身子请荆非上楼。 修正文注意到了楼梯口动静,见荆非向自己走来心中不免好奇。 “见过二位大人。”荆非抱拳行礼,礼节上做的挑不出毛病。 “是荆小哥啊,张老没有一起过来吗。”修正文问道。 “张叔歇的早,听闻葛大公子庆生,便过来长长见识。”荆非笑着说道。 能与县丞坐一桌的都是身份不低的人,听到两人对话不免打听起来,修正文介绍说是张景昌的晚辈,于是众人都向荆非打招呼。 葛天鸿也往这边看了一眼,见是陌生面孔,又回头继续招待客人。 张景昌的名望果然不低,荆非心想,计划所行之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悄悄将一张纸条递给修正文,修正文看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遂把纸条递给李羡。 荆非上前一步俯首低声说道:“小生初到此地,居无定所身无分文,又欠下张老天大恩情,今日到此欲卖诗赚点茶水钱,望请两位大人在旁衬托。” 这话说的诚诚恳恳,但荆非心中也没底,毕竟卖诗罕所听闻,且有辱风雅,如果两位大人太过保守那自己只能被扫地出门。 修正文与李羡对望一眼,一脸古怪。荆非注意到二人嘴角卷起微笑,心知二人起了兴趣。 果然,修正文打趣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卖诗。” 荆非点头称谢道:“还请大人拭目以待”,说完要了把椅子在不远处坐下。 酒宴行至酣处,有人提议吟诗作词增加气氛,众人拍手附和。 提议的人起头开始,诗句以山为题,荆非听完感觉平平,但周围众人却欢呼喝彩大声叫好。 又是几首诗后荆非知道时机已到,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吟罢,厅内一片寂静针落有声,主簿李羡突然站起身来拍案叫绝,这动静吓了荆非一跳,演的太逼真了吧。他哪知道主簿自幼喜欢诗词,此刻真被这首诗惊艳到了。 顿时厅中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葛天鸿神采奕奕眼中精光闪烁,端着酒杯站起来大声说道:“好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来,大家一起敬这位兄台一杯。” 这搞得荆非不好意思,终归是抄袭别人的诗句。 敬完酒葛天鸿走上前来问道:“敢问诗中岱宗在何处?” 荆非心中早有应对,目光真挚的望着葛天鸿说道:“小生年少时曾梦游大千,偶入一座洞天福地后听一位不老仙人所吟,所以小生也不知岱宗何在。” 这句话说得直白坦诚,同时也很巧妙,以梦游大千遮掩抄袭之嫌,以不老仙人之诗庆生道贺。 果然,葛天鸿听过笑的越发灿烂。 葛天鸿拱手道:“还未请教兄台姓名。” 荆非哀叹一声:“只求财,不为名,羡仙慕道问长生,一介山野卖诗人。” 李羡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修正文忍俊不禁,葛天鸿则愣在当场。这话说的也太直白了吧。 葛天鸿不愧是豪门子弟,思维敏捷见多识广,很快调整过来。笑问道:“那不知兄台刚刚那首诗欲卖几何?” “此次为葛公子道贺,身无长物,谨以此诗献上,聊表心意。”荆非不卑不亢的说道。 葛天鸿眼睛一亮,心中暗赞这人会说话,接着问道:“难道兄台还有其他佳作?” “是有很多。”荆非点头道。 “都是梦游大千所寻?” “是” “好”葛天鸿拍手,“如果兄台的诗句不下于刚才的水平,那我出千金一首,有多少我买多少。” 葛家乃是成平县首富,最不缺的就是钱,千金一首不算什么,根本原因是荆非的出现让整个酒宴多了一种不一样的色彩,葛天鸿好奇的同时也产生了浓重的兴趣。 听到这话荆非心中一突,这要赚翻了。荆非最不愁的就是诗词佳句,以前和惜若在梦境世界的时候经常斗诗,为此荆非可背诵了不少东西。 “今日前往县衙见李大人妙笔生辉,小生敢情大人代为执笔。”荆非对着李主簿拱手道。 “能闻仙人诗词,李某甚幸。”李羡笑道。 很快仆从抬出一张桌子,备好纸笔,荆非吟,李羡写,一个笔下有神,一个口中生花,堪称绝配,葛天鸿和修正文频频点头,周围围观宾客不时的发出阵阵惊叹。 问君阁对面是一家青楼,三楼一处窗户内一个模糊人影拎着酒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如果荆非在这肯定能认出此人就是中午醉仙楼遇到的那个汉子。 不远处外的屋顶上,张景昌和果儿远远的望着荆非在众星捧月中口绽莲花。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荆非念完李清照的武陵春·春晚停下来喝了口茶,这是第五十首,仔细一算已有五万两黄金。心中不由忐忑,是不是太多了,向修正文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修正文不动神色的点点头。 抬头看了葛天鸿一眼,见其眼中忧色,心中了然。拱手对葛天鸿说道:“葛公子,小生只记得这么多了。” 葛天鸿似乎松了口气,他也没想到荆非有如此多的存货,且各个不凡,要知道他如今并没有继承家业,五万金已经快到自己调拨的极限了。看着纸上那一首首诗词绝句,心里琢磨着怎么转手卖出更高的价格。 葛天鸿派人去钱庄取来五万两金票递给荆非,拍拍荆非的肩膀说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荆非凑过去低声打趣道:“其实我还有很多诗词,就怕跟葛公子做了朋友没了买卖。” 二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酒宴就这样在一片惊艳与热闹中结束,荆非陪着修正文李羡走出酒楼,行至无人处,荆非掏出两万金票分别递给二人,修正文推了回来笑着说:“今日能见到如此多绝佳诗词已是三生有幸。” 荆非不肯,义正言辞道:“此次借名借势已是唐突,若无两位大人一旁帮衬也不会有此收获。” 一番推脱后二人终是收下。 回去的路上,荆非走得很快,总觉得看什么都像贼。 到了客栈已是月上三更,荆非在胸口摸了一把,感受着衣兜内的三万金票,心想,车有了,房也有了。 推开房门吓了一跳,张景昌和果儿坐在桌子旁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那眼神看的自己发虚。 第六章 灵修院 荆非关上门走到桌子前坐下,说道:“你们怎么在我房间?” 张景昌指尖轻敲着桌子道: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没想到你这小子这么有文采,不仅有文采,还有头脑,一首诗价值千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等明儿整个成平县都会会知道有你这号人物。” 荆非一听顿时明白被张景昌也去了清和园,看他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荆非有点摸不着头脑。 果儿站在凳子上双手叉腰,一脸严肃的看着荆非说道:“还钱”。 敢情这是讨债来了,需要这么小题大做吗,荆非无语。伸手从怀里掏出两张金票,轻轻放在桌子上说道: “多谢张叔前日救命之恩和这几天的照拂,今夜能赚到这么多钱,其实还是仰仗了您老的名头。” 张景昌面无表情,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荆非给这么多,转头问果儿这钱要还是不要。 “要啊。”说完果儿两眼放光,一把抓起金票塞进衣服里头,傻呵呵直笑。 “你初来乍到没几天,今夜确是出尽了风头,城内治安虽然不错,但出了城可就不好说了,这是一个以个人实力为尊的世界,什么魑魅魍魉都有,树大招风啊。”张景昌意味深长的说道。 “果儿,金票还给他,咱们家不缺这点钱。” 说罢缓缓站起身来,经过荆非身边时拍拍荆非肩膀说道:“还有,明天要去灵修院检测修行资质,好好休息。” 荆非来到桌边坐下,昏黄的烛灯一阵摇晃。 想到刚才回来时草木皆兵的感觉,荆非恍然,这个世界已不是原来自己所在的世界了,只是自己对于超凡力量了解太少,才会忽略这个关节。有些观念必须要纠正,三思之后再三思,荆非暗自说道。 拿起桌上的金票,犹豫了一会儿便放回怀里。他能感觉到张景昌所做的种种努力都是为了果儿,今天看到了自己在问君阁的表现估计对自己有了新的感官,不收金票是不想让恩情就这么还上,这是要让自己还在果儿身上。 想到这荆非笑了笑,脱了鞋子上了床。 明天要检测修行资质,看来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修炼,在忐忑与期盼中荆非无声无息的来到梦中。 梦境世界中荆非站在一片沙滩上,沙滩和惜若离去时一模一样,荆非能明显的感觉一种虚幻感。原来的梦境世界非常广阔,有沙漠、湖泊、海洋、园林、宫殿、金字塔..... 凡是原来世界有的名胜景点这里都有,这一切的存在全部围绕着惜若,惜若消散后,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荆非猜测这是此方世界对外来梦境生灵的排斥。 他不知道将来是否能让惜若重现,但如果不拼尽全力试一试他绝不会甘心。 沙滩外是无边的黑暗,每个人的梦境都不相同,有的人梦境边界是一块晶壁,有的是一堵墙,也有的是一片霞光,因为这些都是梦者潜意识的显化。 荆非一步踏出沙滩,脚下化生出水面,这同样与梦者的意识有关,荆非与众不同的是他可以在梦中自由的操控,这种随手创造的环境等下次入梦便会消失,荆非称之为虚境。 走在水面上,每迈出一步便会出现在几里之外,大约走了一百里后荆非站定脚步,脚下水面转化为一片大地,大地之上又逐渐化生出大量青石砖、原木、黑瓦、三合土、糯米汤等建筑原材料。 这时,地面出现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三合土、青石砖、糯米汤在荆非操控下出现在沟壑内,这是一个小院的地基。 接着立柱砌墙盖顶铺瓦,房屋大体格局定下后,一块块青石砖飞入屋内铺就青石地面,看布局竟然和果儿家的院子一模一样。 没错,荆非所筑的院落正是果儿的家。据张老说自己识感上等,荆非猜测这与自己长期入梦筑梦有关,在这个遍地神异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荆非正是要通过这种方法继续提升自己的识感。 这一砖一瓦的筑梦方法是荆非自己摸索出来的,最初筑梦时梦中场景总是有一种虚幻的感觉,而且时间一久便会模糊消失,当荆非一砖一瓦从细节上着手时,场景逐渐凝实起来,随着荆非越来越熟练,能够存在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荆非记忆超群的同时还是一位建筑大师,果儿家的院子简单结实,荆非里里外外逛了几圈便掌握了筑建方式,甚至连院中沙袋石锁的摆放位置都能记得分毫不差。 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各个房间看了一遍后荆非满意的点点头。 一阵疲惫感袭来,荆非缓缓退出梦境。筑梦最是消耗精力,第二天往往精神萎靡,荆非至今没有找到解决办法,只能有规划的节制。 “起床了,起床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荆非唤醒,今天要去检测修行资质,果儿一大早蹦蹦跳跳的很开心,就连敲门声中都透着欢快。 灵修院在县衙正东面,远处看规模不大,像普通富商家的院子。院门虚掩着,推开门一个跟张景昌差不多年纪的老人正坐在台阶上逗弄一只花斑小猫。 张景昌走过去弯腰喊了一声王叔,那老人才回过头来。 “是景昌啊,还有果儿,怎么有空来看我这把老骨头了。”老人笑着说,声音里满是迟暮的味道。 “果儿年龄未到十岁,错过了年前的测灵大会,今天过来灵修院检测一下提前打好根基,顺带着看看您老。”说着张景昌递上一个包裹。 包裹里装的当然是?兽肉,从临溪镇出来时车厢内就放着好几个包裹,当时荆非心情低落没有注意,这会儿一个接一个的往外送,也不知究竟带了多少。 “呵呵,前天我听院主说临溪镇一个老人发现了两只三阶?兽,后被神护府斩杀,原来就是你啊,那天一定很凶险吧。”老人唏嘘道。 “是很凶险,要不是神护府及时赶来,我和果儿就要去地下陪她爹娘了。”即使现在张景昌依旧一脸后怕。 当老人问到荆非时,张景昌只说是收留的一个浪人。 三人跟着王老向院内走去,荆非悄悄问果儿这王老是什么人,果儿笑着说王爷爷一百二十多岁了,是位二阶修士,论辈分是爷爷的爷爷,只是王爷爷不喜欢别人称呼自己爷爷,所以爷爷只能喊叔。 这么多爷爷有点绕,不过荆非很快明白了果儿的意思,荆非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老人,这可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修士,看上去和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估计只有同为修士才能看出差别,荆非暗想。 穿过一个圆形拱门来到内院,院子不大,周围翠绿的竹子衬托着院内的宁静。正厅内一个外表四十岁左右儒雅男子在蒲团上打坐,荆非望过去,确实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儒雅男子名叫崔易,灵修院院主,二阶巅峰修为,据张景昌说此人三年必定进入三阶。 崔易见王老带人过来收功站起身来,听闻要检测修行资质,说话之间变得热络起来。 测灵大会每三年举办一次,是由天元城主办,涵渊城在内的十二座主城承办的大型盛会。 大会在开春三月举行,凡是满十岁的孩子必须到当地县城检测资质,检测由福临商会在各地的灵修院负责,涵渊城则会亲自派人监督,这给了荆非一种修行如上学的感觉。 灵修院最初并不是为测灵大会而建立,等福临商会与涵渊城合作越来越密切后才开始负责测灵。 每次测灵大会结束后,灵修院都会私下里帮为那些因年龄未满十岁而不能参加大会的孩子检测资质。 有修行资质的孩子可以留在灵修院修行,灵修院免费提供修行资源,院主会担任修行老师,修炼的功法据说也是涵渊城最正统的法门。 这当然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灵修院通过这种方法来笼络人才,如崔易与王老都是受过灵修院恩惠的。 崔易带领众人来到侧厅,厅内正中是一个一尺来高的圆形石台,石台边上刻着一圈繁杂的符文,符号旁刻有四品三品等荆非认识的字样,石台靠近荆非的一边有一个鸡蛋大小的凹槽。 崔易拿出一块坤玉放入凹槽内,石台响起一阵嗡嗡声,边上的符文发出淡淡的光泽,台子中心缓缓升起一道白色光柱。 “我们称呼修行资质为灵质,根据灵元在体内的留存量我们将灵质分为五品,四品最低极品最高,灵质的高低决定了修行速度,同时很大程度上也决定了未来的成就,希望果儿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崔易介绍完领着果儿走到光柱中。 果儿站在光柱中有点局促不安,大约五个呼吸后,石台边上的符文挨个亮了起来,最终停在四品的位置。 “四品灵质。”崔易说道,眼中露出一丝失望。 ‘哇’的一声果儿放声大哭,来的路上张景昌曾说过资质的划分,果儿十分自信的说自己绝对一品以上,没想到却是最下品的资质。 荆非看着白色光柱中哭的稀里哗啦的果儿有点心疼,但又不知道如何安慰,转头望向张景昌,见其脸上一片复杂神色。张景昌上前将果儿抱下来安慰道: “没事没事,四品总比没品好,终究是能修行的。” “是啊,灵质虽然重要,但也不是绝对。你可以选择转修武道,四品灵质修行是慢了点,但炼体却要快上很多,你看我们广原郡武威卫陈将军,同样是四品灵质,如今五阶炼神境,是咱们郡高山般的存在。”崔易适时安慰道。 果儿又哭了一阵方才停歇,荆非见崔易要取出坤玉,赶忙说道:“我可以测一下吗?” 崔易伸出的手一顿,一脸的古怪道: “你?” 说完望向张景昌,张景昌点头点了点头继续安抚果儿,崔易打量着荆非一脸玩味的说道: “我当院主已有十年,第一次遇到而立之年的测灵者,估计在整个郡都是独一份,上去吧。” 荆非得到同意快步走上石台,跳动的符文如同他此时的心跳,亮起的符文最终停在二品处,荆非看到后又惊又喜。 “二品灵质。”崔易眼睛大睁诧异的说道。 崔易确实很惊讶,根据往年测灵数据显示,测出灵质的有九成以上是三品以下灵质。二品虽是中等资质,但数量并不多,要知道崔易自己就是二品灵质。 张景昌也很惊讶,眼中光芒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果儿听到荆非二品灵质小脸一皱再次哭了起来,边哭边喊为什么他是二品我是四品。荆非听了尴尬的走下石台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问题估计只有老天才能回答。 回到正厅中,崔易拿来一个名册登记姓名,接着详细介绍了灵修院修行的相关事要,最后递过两张一百两面额的金票说道: “回去处理好家中事随时可来这里修行。” 出了灵修院荆非感觉一阵轻松,侧头看去,果儿敌视的看着自己,像是自己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荆非想了想认真对果儿说: “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声,荆非尴尬的挠挠头,小孩的世界真是潮起潮落啊。 第七章 烈火焚天 此来县城的主要事情都已办完,荆非一行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果儿心情不好,看到什么东西都想买,似乎购物能发泄心中的不快,张老知道果儿今天很伤心,也就由着孙女的性子。 走到一家饭馆前果儿抬头瞅瞅名字,‘十里香混沌’,进门入座点了三份,荆非起身付了钱,店内生意略显清淡,好在混沌味道还行。 回到客栈里果儿突然想起李家婶婶前几天怀孕了,第三胎,想买点东西去看望一下,张景昌听了点点头说道: “东味阁的蜜饯、西善堂的酸梅汤、醉仙楼的果子酒,这些都可以带一点,再买点肉菜就够了。” 赶着牛车逛着最繁华的街区,进最高档的店铺,古怪的同时荆非同样觉得很有趣,又是一个时辰后买齐了东西调转车头往小镇赶。 千寻趴在城门口百无聊赖舔着爪子,身子下是一张黄的发亮的虎皮,那是前些年千寻入山围猎的战利品,果儿看到千寻后心情好了不少,玩耍了一会儿在张老的催促下才恋恋不舍的上了车。 路上,车厢内静悄悄的,果儿趴在车窗口发着呆,不知道再想些什么。去县城时荆非心情低沉,果儿很活跃,而此时此刻正好相反。 回到小镇时已是炊烟袅袅,荆非仔细打量着夕阳下的小镇,街上的商贩收摊往家里赶,嬉闹的孩童被大人喊回家吃饭,整个小镇洋溢着一片祥和。 荆非不禁在想,如果自己没有检测出灵质,估计会在这个镇子里终老吧。 路过李婶家门时李婶正巧要出门,果儿看到李婶扑到怀里放声大哭。荆非心想,李婶和果儿关系铁定很好。 张老主动开口道:“果儿爹娘走的早,果儿是吃李婶的奶长大的,对果儿来说,李婶就是亲娘。” 李婶是一个白皙丰腴的女人,见果儿这样脸上七分微笑三分忧,蹲下来帮果儿擦了眼泪安慰不哭,等果儿发泄完后牵着小手进了院子。 “走吧,一起进去蹭顿饭。”张老说罢拎着东西跟了进去。 李婶男人叫李怀德,是个外表木讷的汉子,能吃苦,疼媳妇,尤其是晚上,恩爱声能掀了屋顶的瓦片。 今晚家里人比较多,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显得很拥挤。李婶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李显一个叫李亮,都跟了老子的性格,闷着头吃饭不说话。 李婶不停的往果儿碗里夹菜,张老和李怀德喝着小酒聊着天,荆非在一旁不时插上两句,这种气氛让人舒服。 夜晚,梦中,荆非坐在小院躺椅上轻轻晃着。身边红色大树逐渐拔高,开花结果又落果,最后树上果子数量和现实中相同,直到此时梦中的小院才与现实中的一模一样。 屋内走出两个人,张景昌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果儿来到院中练拳,果儿和真人没什么两样,张景昌身上确是差了几分韵味,挥挥手,两个人烟消云散。 荆非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问题。梦中的世界是否与现实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 闭上眼细细感受着现实中的环境,努力的将梦境与现实重合,隐约间看到一个画面一闪而逝。快步走入果儿房间,当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仿佛置身于一个新的天地。 天很高很蓝,白云像一朵朵棉花糖,荆非认出那是小镇西边的石桥,果儿穿着枣红色的细裙大马金刀的骑在千寻身上,身后还跟着黄将军。 走上石桥时远处迎面走来一人,走近后荆非发现那人竟是自己,那个自己满脸沮丧略显呆滞,果儿看到那个自己走过来仰着脑袋问: “听说你今天去检测灵质了,说来听听,几品。” 那个呆滞的自己叹了口气说:“四品灵质,刚能踏入修行路。” 果儿听后大笑三声说道: “没关系,四品总比没品好,我也只是个二品而已,放心,以后我罩你。” 说罢骑着千寻扬长而去。 荆非看完有些哭笑不得,这显然是白天发生过的事,只不过两人对话颠倒了。 看果儿离去的背影荆非若有所思,难道自己现在是在果儿梦中,刚才看到的一幕是果儿的梦? 退出房间回到了院内,刚才的场景不见了,再次进入画面一变,这是白天去过的灵修院,此时果儿正打坐修行,身上偶尔有灵光闪烁,崔易站在一变微笑着看着果儿,不时指点两句...... 这难道是第二个梦?退出房间荆非在院中踱着步子。 良久又来到张老的屋子门口,脚迈入房间只觉一片血海汹涌而来,血海中飘满了妖兽的断臂残尸。 “仓啷啷。” 那是宝刀出鞘的声音,荆非眼前一黑跌出了房门,大脑尖锐的刺痛让荆非痛苦不已。 现实小院内张景昌突然醒来,疑惑的看了周围一眼复又睡了过去。 荆非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来到躺椅边坐下,刚刚那是张老的梦境?太可怕,这难道就是炼体二阶的威力,荆非心惊不已,摸摸后背,衣服一片湿润。 休息了近一个时辰大脑的刺痛才逐渐消失,如果刚才的画面确定是果儿和张老的梦境,那岂不是说自己可以进入他人的梦境?想到这里荆非心中火热起来。 走出小院来到街上,荆非以小院为中心,以现实为模型筑起大片建筑。 荆非一步跨出来到一间院子内,这家主人姓吴,妻子姓王,育有一子,刚满八岁。荆非挨个儿走入房间,每个房间的场景都不相同。 老吴的梦境是红枫林外发现了一只妖兽,妖兽被斩杀后自己分了好多钱,回到家后带着妻儿直奔县城,先买了一间大院子,又买了一家酒楼,最后买下了一整条街。 妻子的梦里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家里少了一只鸡,找了好久没找到,寻思着被谁偷了去,最后发现是被邻居悄悄宰杀了。 儿子的梦境与果儿差不多,蓝天白云红花绿草,一群孩子在小溪边摸鱼放风筝,玩的不亦乐乎。 一路走过来各种梦境光怪陆离,有的滑稽荒唐,有的阴冷黑暗,也有几个进了屋子没有变化,荆非估计主人没有做梦。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李婶的院子,听说李婶怀孕了,算算时间和自己到来的日子差不多,荆非突发奇想,这胎儿有没有梦境?随即笑骂自己愚蠢,有身孕才几天,胎儿脑袋都没长出来哪来的梦境。 鬼使神差的荆非还是走进了李婶的屋子,屋内,荆非看到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那种黑让人愤怒、悲伤、绝望、痴迷,那种黑有一种诡异的美引着荆非一步步向前。 突然黑暗中出现一点亮光,如星火燎原,几个呼吸间填满了整个天地,烈火焚天,这是荆非最后的念头,接着一头倒下。 荆非的房间内,果儿和黄将军趴在床边焦急的看着昏迷不醒的荆非,旁边一位五十多岁的郎中正检查着荆非的身体,他摸摸额头,翻翻眼皮,捏开嘴巴瞅瞅,最后拉过手腕号脉。 张老靠在床边抽着旱烟,从唆烟杆的频率可以看出心中很担忧。 “孙爷爷,他到底是什么病啊,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突然这样了。”果儿问道。 “怪,很怪,这位小哥的症状很奇怪,普通人发热往往只得其一,要么是外热,要么是内热,但这小哥身上两者皆有,除此之外还有大脑受到刺激后的表现。” 老郎中皱着眉头捻着胡子百思不得其解。 “那能治吗?”果儿问,她不懂什么外热内热,只想知道能否治好。 “老朽也没把握,先开几服治内热和调理身体的药吃吃看吧,如果不见效那直接送去神护府吧。” 说罢来到桌边坐下写下药方。 果儿蹲在厨房拿着扇子煎药,这都两天了荆非还是没有醒来,孙爷爷说三天不见起色就送去神护府救治,如今还剩一天了。 再过十天便是进山围剿的日子,不知道爷爷能不能再次找到一只妖兽。百无聊赖中果儿胡思乱想着。 下午,李婶端着一个砂锅来到果儿家,砂锅里是炖好的鸡汤,浓郁的香味引得果儿馋虫直晃。 “他没醒怎么喝?”果儿下巴磕在桌子上紧紧的盯着砂锅说道。 “你这丫头,就你嘴馋,药都能喝,鸡汤怎么就不能喝了,等会儿你把这当做药灌下去就行,放心吧,汤很多,少不了你的。”李婶笑着揉揉果儿的脑袋。 一夜过去荆非依旧没有醒来,又到下午,张老去驿站租了一辆牛车,今天是最后的日子,只能送荆非到县城让神护府行走救治了。 这个世界有修士有妖兽同样也有鬼神,许多人生病并不是普通医术可以救治的,这种情况去找神护府往往能一针见效,这也是神护府的另一个职责。 张老进屋把荆非抱起来往院外走,突然感觉怀里有动静,低头一看见荆非直愣愣看着自己,脸蛋隐隐发红。 张老被气笑了,咣当一声将荆非仍在地下,指着鼻子骂道: “你又不是娘们儿,还脸红,滚出去把牛车还了,记得退银子。”说完甩袖回了屋子。 荆非按着后腰龇牙咧嘴,这都是什么情况? 从地上爬起来腿肚子一阵哆嗦,再看看天空,依旧觉得在燃烧。 果儿去李婶家还砂锅,回来时正好碰到荆非出门。见到荆非一阵风般跑过来一脸惊讶的问道:“你怎么醒了。” 荆非翻了翻白眼,这话说的,不醒来难道要一直睡下去吗。 “我睡了几天了?”荆非问。 “都三天了,还有,大夫说你这叫昏迷,本来今天你要不醒就要把你拉出去埋了,还好你及时醒了。”果儿很严肃的说道。 埋了?荆非瞪大眼睛,见果儿捂着嘴偷着乐,心知小丫头吓唬自己。 想到三天前的经历,荆非犹豫了一下说道: “前几天我做了个梦,梦里我骑着千寻,后面跟着黄将军,一路风风光光到了县城,灵修院院主亲自迎接我,之后还亲自指点我修行。”说完仔细观察着果儿的表情。 “呀,怎么和我做的梦一样啊,你不会是瞎编的吧。”果儿一脸惊奇。 “我一个大人骗小孩子干嘛。”说完赶着牛车向驿站走去。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说完果儿气呼呼的进了院子。 牛车上,荆非深深吐出一口气,原来自己真可以进入别人梦中,在这个到处神异的世界,似乎连梦境都变得与众不同,荆非隐隐感觉,只要继续摸索梦境将会生成更多的变化。 第八章 疑似大能转世 前日梦中看到的那片黑暗仿佛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荆非心底,即使想想都会感觉一阵恶心。 那黑暗是什么东西,那霸烈无双的焚天烈焰又是何种存在,这都是荆非迫切想要知道的。 他不知道那片黑暗是藏于梦中的怪物,还是说仅仅只是梦境的映射,但他十分确定那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火焰却正好相反,霸烈中又给人一种煌煌天威和浩气凛然的感觉。 想到这里荆非愈发觉得那是正与邪的较量,但带来这一切的又是谁?是李婶还是那尚未成形的胎儿?终究还是自己的见识太浅了。 还了牛车荆非去了趟镇上的钱庄将一张金票破开,路过李婶家时门开着,李婶正端着两个碟子走出厨房,无意间瞥到了门外的荆非,轻咦一声对门外的荆非笑着说: “荆小哥你醒了啊,你要再晚点醒来估计都要到县城了。” 荆非一路上都在琢磨那片黑暗与火光,这突如其来的招呼将其吓了一跳。 见说话的人是李婶顿时心中一突,怕什么来什么,随即努力的堆起笑脸回话,同时他仔细的打量着李婶,希望能看出点东西。 闲聊了一阵荆非失望的离开,失望中又带着点心安,李婶言行举止很正常,如果不是对方隐藏太深那就是真是胎儿的问题。 回到小院正赶上吃晚饭,饭桌上张老问荆非昏迷的原因,荆非半真半假的说那晚做了一个梦,梦中看到了一片火光,然后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老说这有可能是撞了邪,最好到神护府检查一下。荆非本就打算明天去县城找些奇闻怪谈的书看看,如今正好有了由头。 梦境世界,荆非站在小院门口远远的望着李婶家的院子,犹豫良久终究是退了出去。 飞驰的骏马在官道上扬起一片飞尘,这是荆非第一次骑马,起初还摇摇晃晃,如今已是驾轻就熟,看着两边向后倒退的景色,大有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感觉。 荆非本打算租一辆牛车,驿站的伙计说一个人出行骑马更快,可荆非压根不会骑马,现在荆非依旧记得那伙计一脸古怪的表情。 驿站的马都带有一丝妖龙血脉,通体红褐色,名曰赤龙驹,力气大、脚力好、性格温顺且通人性,在这儿人人都会骑,那伙计稍作示范荆非便学会了。 骑马比牛车快了许多,只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县城,千寻记得荆非,抬头往荆非身后瞅了瞅见没有果儿便又趴下。 子虚书店虽不是县城最大的书店,但胜在书目繁杂,书店很大,荆非目测有近万册书,其中一排书架摆满了各种山水游记和奇闻异录,这正是荆非刺来的目的。 抽出一本《涵渊地理志》仔细品读起来,初到这个世界的荆非迫切的想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书中写到,涵渊城乃天元城下属十二主城之一,城下设东南西北十道,道下设郡三十六,郡下设县三五十,县下设镇子十数。 荆非心中翻江倒海,仅此一城便如此广阔,十二主城.....荆非难以想象。 此书只是简略版,旁边则是较为详细的原版,全书十二卷,每卷十册,除了各辖区介绍还有山水的具体记载。 简单翻了几页,荆非初到这个世界的森林名叫血枫林,林子背靠伏首山,描写名称来历时荆非注意到书中用的是神眠历,而如今是神眠历99012年。 一万年前,妖众作乱,一位大修士追击一头妖狼至此,一番争斗后妖狼被这位修士斩首,连带旁边的山也被斩为两段,此山原名难以考证,自那以后附近的居民便称此山为伏首山。 原本如火的红枫林被妖狼血液浸染,树越长越高,树叶也变的一片猩红,这才有了如今的血枫林,林中有小溪流过,溪名清溪,寓意为经浊而不染。 地理志旁边是一些山水游记,多是描写记录名山大河,荆非随便翻了翻便放下。 再旁边则是奇闻异录,这类书大多都是小说故事,不能确定是否写实。 其中一本名叫《西陵狂浪生》,此书是一个以放浪不羁的书生为主线,传记和小说相结合的猎艳故事,每一篇传记对应一个红粉知己。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荆非笑着摇摇头,这书估计那些富家公子最是钟情。 《玄尘行医录》是一个关于游方郎中的行医见闻,郎中名玄尘,游医四十年,书中记载了游方途中的各种疑难杂症,其中一个病症引起了荆非的注意。 那是一个名叫红烛的小镇,一个妇人产下一名头生双角的婴儿,婴儿长满浓郁的黑色毛发,哭声如野兽低哭。 当时玄尘途径小镇,看了一眼便断定此婴非人,事情很快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惊动了神护府,在神护府的严厉审问下妇人终于和盘托出。 一年前,妇人在河边洗衣服时在河中发现了一个漂浮的人影,起初以为是死人,吓了一跳,妇人也是胆大,找了根长树枝将那人勾上岸,一检查才发现还有呼吸,接下就是比较狗血的言情故事了。 男子养好伤留下许多钱财便悄悄离去,而妇人则独自将孩子生了下来。 一个月后,神护府查明了那男子的身份,原来那是一只被郡府追杀的四阶化形妖兽,郡府营卫联合神护府一直在山林中搜寻,没想到却被妇人救到了家里,至于那个婴儿则被神护府当场炼杀,人妖从来都不两立。 合上书荆非陷入沉思,难道李婶的胎儿也是半妖?李怀德和李婶都是土生土长的小镇百姓,每年都去几趟县城,外有千寻内有神护府,如果真是化形妖兽早被发现了。 当然,如果妖兽修为足够高也是有可能的。 看书最能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已到傍晚,荆非看看天色,今天怕是回不去了。 离开时买了三本书,《涵渊地理志》简略版,《梦经》和《妖兽全鉴》。 《梦经》由一位精通幻术的修士撰写,是关于解读梦境的书。如今荆非能进入别人梦中,此书可谓是雪中送炭。 《妖兽全鉴》和张老的鉴妖录相似,只是妖兽种类更齐全,相关介绍也更详细。 出了门迎面碰到了葛天鸿,葛天鸿和几个好友正要去往问君阁用晚膳,忽遇荆非一脸惊喜。 “荆兄不是回了临溪镇吗,什么时候又到的县城?”葛天鸿一脸殷切的问道。 其余几位公子哥在葛天鸿的庆生宴上见过荆非,也过来打招呼。 “在小镇待着无聊,特来县城买几本书打发时间。”荆非说道。 葛天鸿看了一眼荆非手中书籍顿时了然,“原来荆兄喜欢看奇闻异志啊,这类书我家多的是,回头我送你几本。” “神鬼志异一类的书也有?”荆非问道。如今搞清楚李婶胎儿为第一要务,如果葛天鸿家真能找到答案,那欠他一个人情也无妨。 “有啊,我从小就爱看这类书,每次我舅舅从郡城来都会带好多书。我敢拍着胸脯说,这类书籍整个成平县加起来都没我家多。” 葛天鸿微仰着头笃定的说道。 荆非听后心中暗喜,恨不得马上去葛天鸿家,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首富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样,葛天鸿从荆非细微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开口说道: “天色已晚,荆兄还没吃过晚饭吧。我和几个朋友正要去问君阁吃饭,荆兄可否赏脸一起用晚膳。” 荆非想了想开口应下。 酒席很丰盛,荆非隐隐感觉到葛天鸿在控制用餐速度,没有多喝酒,也没有多余的助兴节目,平平淡淡中晚宴很快结束。 用完餐葛天鸿邀请荆非去府上过夜,且提到送荆非几本书。荆非作出一脸犹豫的表情,在葛天鸿再三的邀请下才应下来。 葛府很大,假山花园池塘布置的十分协调,葛老爷和葛夫人亲自露面招待了荆非,交谈时葛老爷赞叹荆非二品修行资质前途不可限量,又夸赞了儿子交友的眼光。 荆非这才明白葛天鸿对自己的殷切从何而来,感情人家已经知道了自己二品灵质的事。 灵修院院主崔易就是二品灵质,如今已是二阶巅峰修为,估计下一次测灵大会前便会突破三阶,一个三阶修士的分量有多重,荆非不清楚,但见多识广的葛老爷可是心中透亮。 交谈最后,葛老爷自豪的说,葛家虽然其他东西不多,但就数钱多,荆公子以后若有需要尽管向天鸿开口。 荆非出了正厅心中感叹,凡人修士两重天,一朝得道便是人上人。同时对于葛家的处事手段也佩服不已,果然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葛府为葛天鸿专门修建了一座藏书阁,楼高三层,雕栏玉砌很是精致。 进了阁楼四下一看,果然如葛天鸿所说,各类书籍齐全,整个三楼摆满了奇闻异志神鬼怪谈一类的书籍。 葛天鸿是一个很懂分寸的人,见荆非沉浸于书海便识趣的离去,临走时遣来一个仆人听后荆非吩咐。 深夜的葛府一片宁静,除了藏书阁灯火阑珊其他地方一片黑暗。荆非缓缓合上书走下楼来,阁楼门口的仆人披着被子靠在门边上早已睡着,听到脚步声立刻惊醒。 “什么时辰了?”荆非问。 仆人探出身子看了看天色说四更天了。 荆非点点头,在仆人带领下向客房走去。 屋内烛光摇曳,荆非内心如同墙壁上的影子一样不平静。葛府的藏书确实丰富,随着见识的开阔,关于那胎儿荆非有了更多的到猜想。 藏书阁一本名为《四方鉴世录》的书上有这样一个记载,那是距离成平县三千里外的隆昌县,一千年前隆昌县出了一位天才,出生那日紫气东来霞光满天,生下来便能开口说话。 十岁测灵极品灵质,此品又叫无垢净体,是天生的修道胚子。果然,三个月开脉,百年结丹,更是在五百岁那年成就了元婴之境,元婴为六阶,那是镇守一方主城的强大存在。 其在成就元婴后觉醒了前世记忆,其前世正是涵渊城上一任城主,至于当时是如何陨落没有人知道,估计那位也不会说出来。 如今那位刚满千岁,在拒绝了副城主之位后去了青阳宫做了长老。 书中描写那位大修士出生时用到了一个词:“疑似大能转世”。这是荆非此刻最倾向的猜测,他觉得李婶的胎儿会有如此神异,十有八九也是大能转世,只是不知道这大能是正还是邪。 最简单的做法是直接上报县衙,县衙会通知神护府解决此事,但这很可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如乱世辅佐明主,这是从龙之功。 如果身边有这么一位大能在旁指导,那以后的修行路必将走的更远。 但这一切的结症所在是那位大能的立场,如果到时生下来一个魔头,那便是害人害己。 荆非叹了口气,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第九章 三昧锻元经 咚咚咚,好运在敲门,好运不会永远眷顾你,当错过几次,好运便不会再上门。 第二天一早,荆非用过早膳便骑马离去。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修行路上需要持之以恒的坚持;三思后行的谨慎;同时也少不了一往无前的锋锐;特定处甚至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做出决定后荆非眼中满是坚定。 醉仙楼的烧鸡、烤鸭、酱肘子,问君阁的醉虾、鳜鱼、八仙牛肉,德仁堂的百年人参、虫草、野蜂蜜,总共花近千两银子。 东西很多,荆非走的很慢,回到临溪镇已是中午。 回到小院将书放在桌上,拎着其余东西去找果儿,果儿正躲在屋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敲敲门,果儿钻出半个脑袋出来,见荆非带这么多东西两眼放光一脸激动,高兴的问道: “这都是给我买的吗?” “听说前天李婶炖了鸡汤来看我,回来时便买了点东西准备过去道声谢,你要吃回头再给你买。”荆非笑着解释。 “这样啊。” 果儿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给李婶和给自己似乎没啥区别,想到这里又乐呵起来。 喊上果儿后两人直奔李婶家。张景昌走出屋子看着荆非离去的身影心中疑惑,他常年入山打猎采药,对这类东西的味道很熟悉。 所以荆非带了哪些东西心中是清楚的,李婶炖了鸡汤来看望荆非,道谢还礼是应该的,但这礼确是重了点,他总感觉今天荆非有点急躁和殷勤,这很不正常。 李婶刚打水回来,见果儿和荆非进来擦了擦手招呼到屋里坐。李婶瞅了眼荆非放桌上大小包裹问: “这是什么?” 荆非站起身来拱手对李婶致谢道: “听果儿说前几天我生病后李婶特意炖了鸡汤来看我,正好昨天去县城,便顺带买了点东西过来看看。” 李婶有点慌,这带的东西也太多了,便说只是送了一碗汤,用不着这么客气,让荆非将东西拿回去,给果儿吃行。 荆非义正言辞道: “果儿一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您是果儿半个娘亲,这份恩情担得起。” 接着又补充道: “听果儿说李嫂怀孕了,说来巧不巧,李嫂怀孕的日子正是我初到小镇,冥冥之中似有因果缘分,我与您腹中胎儿倒是蛮有缘的。” 说这话时荆非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 李婶听了直乐,笑着说那荆非是李家福星,张景昌做好了饭,荆非和果儿没有久坐,聊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秋日的阳光容易让人慵懒,荆非坐院中的躺椅上翻看着《梦经》,果儿在院子另一头打拳,张老中午吃完饭就出了门,也没说要去哪。 等待最是煎熬,这天怎么还不黑啊,荆非小声嘟囔着。 夜幕降临,荆非估么着李婶应该睡了,便闭上眼睛进入梦中。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但在荆非眼中却如同龙潭虎穴,稍有差池就会烈火焚身。 整整一个晚上荆非都在琢磨这事,如何开口,对方的反应,自己的应对等,这些都是要提前打好草稿的,如有其他变故也只能随机应变。 李婶的房间内亮着灯,但屋内平缓的呼吸声预示着李婶已经入睡。 荆非这次没有鲁莽的进入房间,他觉得对方如果真是大能转世,那站在门口与屋内没什么两样。 “晚辈荆非,前些日子偶然发现可如他人梦境,一时好奇惊扰了前辈,如有冒犯还请前辈谅解。”荆非说完等了一会不见动静,接着说道, “晚辈仰慕大道修行已久,前日前辈法力无边,今日来此想求取一篇修行功法,待日后前辈降生晚辈愿常伴前辈身后。” 荆非知道求取到功法的可能很低,但如果真能成功那无异于一条通天大道,这也是中午携重礼拜谢李婶的原因。 屋子已久静悄悄的,难道一定要进去?或者说那胎儿只有本能意识并不能说话。 手指不停的在大腿上敲着,荆非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风险与收益从来都是成正比的,就怕这风险会要了自己的命,到时还谈什么收益。 思索良久,荆非最后还是决定进去看看,他抬起右脚刚要往下迈,突然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填满整个空间的烈火浪潮般卷来,看那势头竟比上一次更加凶猛。 “要凉” 说完荆非眼前一黑再次倒下。 孙大夫坐在床边号着脉,将荆非胳膊塞进被子后抬头说道: “和上次症状一样,只是这次更严重一点。” 张景昌听过后重重吐出一口烟,本想着荆非二品修行资质将来可以照顾果儿,可如今救一次倒一次,操心的反倒是爷孙俩,这是往家里请来一个一尊瘟神啊。 药方还是原来的药方,一样的苦涩,荆非睁开眼感觉脑袋晕晕乎乎,院子里一声声娇呵声传来,那是果儿在练拳。 闭上眼睛心中微叹,还是失败了。 等等,这是什么,荆非模糊间感觉脑袋中多了点东西,静神宁思仔细查看,脑海中多了许多金色的小点,似乎注意到荆非念头探来,金色小点光芒闪动间重新排列成两个方阵,且逐渐变大,那是一种荆非从未见过的文字,其上散发的淡淡神韵又让荆非能够明白其中的意思。 荆非盯着金色文字看了会儿突然哈哈哈大笑,惊的果儿跑了进来,见荆非醒了也不意外,好奇的问道: “你笑什么?” 荆非心情非常不错,以至于觉得果儿今天比往日可爱,翻了个身没有下床,咧着嘴笑着说: “果儿呀,去帮我倒杯水来。” 果儿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回去继续练拳。 脑海中的金色文字在荆非看完后再次排列组合,这次是一个金色的大字,那字荆非认识,读作“滚”。 接着“滚”字如风一样扑在荆非脸上彻底消失不见。 荆非心想,那位前辈一定是个很有个性的人。 金色文字形成的两个方阵是两篇经文,第一篇叫《三昧锻元经》,经文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三昧真火的化生与修炼,三昧分别为精火、民火、神火,对应人体的精气神。 第二部分是如何以三昧真火煅烧自已,精火锻躯体,民火淬元气,神火炼识念。 最后一部分则是三昧真火的种种变化,三昧可聚可散,对敌中可生出无数变化。 第二篇经文没有名字,是一套枪法,枪法只有三式,一刺、一挑、一扫,枪法霸烈无双,可锻体可杀敌,后面则是相关修炼法门。 金色文字虽已散去,但经文内容已牢牢地印在荆非脑中。 《三昧锻元经》明显是练气士的修行法门,但要修习得有一定的修为在身,荆非估计最少得二阶开脉境。而枪法则像专门为炼体士量身打造。 难道说两篇经文一篇是给自己,另一篇是给果儿的。荆非暗自猜想。 那天县城测灵回来后果儿便决定专修武道,去李婶家时也谈起过此事,那位前辈终归是投胎李家,情分还是讲的,所以也给了果儿一篇功法。 想到这里,荆非觉得大概明白了那位前辈的意思。 荆非没有开始修行,对于经文中好多词汇不能理解,便暂时放下,决定等正式修行了再拿出来研究。 至于枪法则没有什么讲究,能强体能养神,可以先试着练练。荆非笃定这两篇功法绝非凡品。 深夜,荆非悄悄来到张老房间,张老没睡,手持一把宽背长刀在屋子挥舞着,刀身忽快忽慢,诡异的步伐在狭窄的屋子里腾挪,只有这个时候荆非才会觉得老人不老。 “有事?”老人收刀入鞘,坐在桌子旁问道。 荆非没有客气,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开口说道: “这几天昏迷多谢张叔照顾。” 张老淡淡看了荆非一眼道:“客气话就免了,到底什么事说吧。” 荆非斟酌了措辞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其中包括入梦,胎儿的火焰和功法。 荆非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如今有了机会当然要还,再说事情涉及到李婶,李婶有事果儿半个娘亲,这可以算是果儿的家事,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张老听到荆非可以进入别人梦境时显得很惊讶,问自己的梦境里有什么,荆非说刀光剑影,尸山血海。 又问果儿梦境是什么样,荆非大概简述了当时梦境,话还没落脑袋便被张老拍了一巴掌,张老用那杀人的眼神警告荆非别再进果儿梦,荆非只能苦笑的点头。 当听到李婶府中胎儿疑似大能转世,并求得功法时张老眉头紧皱,并没有惊喜的感觉,估计是担心那胎儿是什么邪物作妖。等荆非将两篇功法说给张老时,那紧皱的眉头才渐渐舒展。 张老虽是炼体士,但对于练气的法门多少也懂一些,看过《三昧锻元经》后眼中精光闪烁,直说这功法非同凡响。 而但看到三式枪法时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大瞪的眼睛精光闪烁,他知道,有了这套枪法困守多年的境界很快便会突破。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很多,只到深夜荆非才离去,张老面带笑意的将荆非送出门,越看越觉得这小子顺眼,琢磨着过两年要不要把果儿许配给荆非,年龄差距不是问题,等走上修行路都是长生久视的人物,真爱才是关键。 荆非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皎洁的月亮,似乎比之前更亮。 第十章 入山清剿 今天是入山清剿的日子,三人天未亮便起来收拾东西。 张老今天收拾的很精神,一身藏青色武道服,内衬乌金软甲,腰间黑色描金符袋,三尺宽背敖金刀拄在地上,一身精气内敛,微风浮起衣服下摆,仿佛又回到年轻的时候。 荆非穿的很随意,他这次去只想涨涨见识,原本张老坚决反对荆非进山的,奈何荆非过于执拗,无奈之下只能答应,唯一的要求是必须时刻待在自己身边。 拿起兵器架上长枪耍了一阵,笑着问果儿怎么样,果儿噘着嘴把头转向一边,白净的脸上红眼圈依稀可见。 “还在生气呢,你爷爷说的有道理,你去会让他分心,如果真遇到危险反而成为拖累。”荆非伸手揉揉果儿脑袋。 “那你去就不拖累?”果儿拍开荆非的手气呼呼的说道。 “呵呵,那不一样,你爷爷是你爷爷,又不是我爷爷,管不着我。”荆非笑呵呵的说道。 “去你大爷的。”果儿在荆非腿上踹了一脚转身进了屋,至于这句话当然是荆非教的。 荆非摇了摇头,拿起长枪接着耍了起来。 这几天锻炼的很累,张老去铁匠铺打了三把长枪,两长一短,荆非和果儿的是红椆木枪杆,而张老的是精铁枪杆。 三人每天早上功课都是练枪,可惜荆非底子太差,那三式枪法练的似是而非。 “欲练枪法,首先要了解枪。” 这是张老说的话,教了几个简单的动作让荆非先熟悉这种武器。 几天下来荆非腰腿酸痛,不禁感叹,欲修武道必先吃苦。 当朝阳架在屋顶的时候,院中地面出现了轻微震动,荆非知道那是入山的队伍来了。 出了门,为首的是武威卫天啸营,此次来了一曲,一曲二百人,领军的军候三阶炼体修为,麾下四个队率皆是二阶。 一众将士甲盔如墨,最引人注目的是身下坐骑,张老在一旁介绍说那是裂风豹,个个都是一阶灵兽,将士与裂风豹相互配合可与二阶妖兽缠斗。 “一加一等于二,这也太夸张了吧。”荆非惊讶的问。 “别忘了有破妖弩,武威卫的更是特制的,你看他们身上的盔甲,那足以抵挡二阶妖兽全力一击。”张老说话的同时目露缅怀之色。 丈许长的裂风豹走在街道上地面微震,黑亮的毛发与背上将士融为一体,小镇居民夹道欢迎,更有胆大的孩子偷偷去摸裂风豹。 领队的是一个异常结实的黑脸汉子,胯下裂风豹体型更为雄壮,黑色毛发中夹杂着金色纹路,那汉子看到张老,翻身下了坐骑快步走过来。 “老队长身子骨依旧这么硬朗。”汉子对张老抱了抱拳热情的说道。 汉子名叫郑君泽,张老还在天啸营时,郑君泽还是一名什长,当时张景昌手下五个什长,其中就属郑君泽最跳脱,如今十几年的功夫已是三阶元罡境,更是身居军候之位。 “咱毕竟是武威卫出来的,总不能弱了威风。”张老笑呵呵的说道。 后面还有人等着,两人没有过多寒暄,郑君泽让手下给张老腾出一个坐骑后便下令出发。 裂风豹上张老在前荆非在后,黑亮的毛发摸起来如绸缎,宽大的后背舒服而不颠簸。裂风豹只对军中甲士温顺,感觉荆非抚摸自己转头龇牙低吼一声。 出了小镇队伍不在拥挤,荆非透过人群看到后面跟着的是县卒,领队的县尉,姓胡名彪,是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两次去县城都没遇到,据张老介绍此人也是三阶炼体修为。 荆非仔细打量着,竟然发现了千寻的身影,招呼张老望过去,千寻摇摇尾巴算是在打招呼。 神护府依旧是四人,由赵明德带领,梭形飞舟高悬与队伍上方,引的荆非不断打量。 上次救治荆非时神护府来了四人,如今又是四人,似乎不论发生何事,神护府都会有一人留守。 最后面是福临商会和各县镇的大户,除此之外还有崇越武馆和一些经验老到的猎户。 福临商会由灵修院院主崔易带队,除了崔易,荆非只认得王老,其他面孔都很陌生。 县里大户则由葛家牵头,荆非惊讶的发现葛天鸿也在其中,葛天鸿见荆非看过来远远招了招手。 葛天鸿身边的一位青衣女子引起了荆非的注意,这似乎是此次入山人员中唯一一位女性。 问及张老,张老回头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又说那女子最低也有二阶修为。 这让荆非不由多大量了几眼,似乎注意到荆非的目光,打量淡淡了荆非一眼,荆非顿时如芒刺背,赶紧回过头来。 队伍沿着清溪走了半个时辰,在血枫林一里外的地方停下,几方领队聚在一起商量清剿计划。 荆非注意到福临商会和大户派出的代表竟然是之前葛天鸿身边的青衣女子,想必其身份不简单。 县尉呈东旭从一个细长竹筒中抽出一卷地图铺在地上,地图荆非在《涵渊地理志》中见过,正是成平县辖区图。 论及对于血枫林和伏首山的了解,此行人中当数张景昌最熟悉。见呈东旭对自己点点头,张景昌走上前去指着地图讲解起来,比如血枫林那片区域血枫最为密集,伏首山的山道陡缓情况.....。 等张景昌介绍完毕,几人你一言我一句商量起清剿战略。 荆非安静的坐在裂风豹上听着,没了张老安抚裂风豹变得不安分起来,时不时神色不善的瞪荆非一眼,这让荆非很紧张。 谈话中荆非听出武威卫和神护府有些不对付,心中暗暗记下,准备回头问问张老,以后与两方打交道也不会犯了忌讳。 一炷香后清剿战略制定完毕,神护府在赵明德带领下率先往伏首山飞去。 伏首山以南是绍武郡辖区,如果打草惊蛇将妖兽驱至绍武郡,惊扰那边百姓的同时面子上也过不去,在民风彪悍涵渊城,人人都敢撸起袖子与妖兽干架,真要放走了妖兽估计会被临郡笑话好几年。 血枫林东面是临溪镇,为了防止妖兽逃窜扰民,天啸营会在血枫林东面推进。 林西面背靠伏首山,天啸营和神护府一前一后夹击,林南北两面是平原之地,分别由县尉和福临商会负责。 三路人马明了清剿战略后向各自的负责区域赶去。 此地本就是血枫林林东,天啸营原地停留等待其他及队到达,因张老与郑君泽的关系,荆非两人会跟随天啸营一起行动。 郑君泽一声令下,众将士下了坐骑用餐并检查武器装备。 荆非也跟着下来,从腰间挂着的兽皮口袋中掏出一把肉干喂给裂风豹,裂风豹原本不屑一顾,当闻到飘溢的味道后顿时瞪大双眼。 荆非没什么准备的,坐在地上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作画,而这项本事也是在梦境世界练出来的。 画风写实,一众黑甲将士或坐或卧,裂风豹雄踞一旁威风凛凛,张老与郑君泽望着远处谈笑风生。 张景昌也是第一次见荆非作画,口中啧啧称奇,让荆非回去帮果儿也画一幅。 一旁郑君泽眼神灼热的看着自己,荆非心思透亮,笑了笑将画送给了对方。 郑君泽道了声谢拍拍荆非肩膀说: “这次要能猎到妖兽多分你一份。” 说完捧着画看了一会儿,手一抖画便不见了。 这是什么手段?荆非惊讶的看看张老,没等张老开口郑君泽便解释道: “这是乾坤袋,纳须弥于芥子,这东西老贵了,只有到了军候才配给。” 说着拍拍腰间一个精致的袋子。 这让荆非非常羡慕,如今自己孑然一身居无定所,有着这宝贝以后行事便会方便许多。 荆非问价值几何,当听到五百坤玉后一脸苦涩。 来到这方世界已有半月,对于最为上心的修行之事也有几分了解,十枚坤玉可供一位一阶修士步入二阶,百余坤玉二进三,千枚则是一个三阶修士的全部身家。 原本以为自己有了三万金已是小有家底,如今看来远远不够。 修行修行,财侣法地,愁啊。 三个时辰过后,郑君泽估摸着各路人马应该就位,发号施令众将士徐徐-向前推进。 裂风豹行速如风,却不适合于丛林作战,留下一伍看守坐骑,其余人全部入林。 一百九十五人分三十九小队,每队五人,小队间隔十里。 荆非注意到队伍很讲究,五人小队,呈雁行排列,为首之人身形壮硕,手持近一人高的黑甲厚盾,居中两人一左一右手持长枪,押尾两人最是讲究,一手持圆盾,一手持破妖弩,腰间还别着长刀,观察周围时还不忘身后。 荆非能够想到,如遇突袭小队可呈品字形防守,真真是动如猛虎,不动如山。 也许是已经接受了来到异世界的事实,也可能是身旁张老以及能两百精锐带给的安心,再次进入血枫林没有了那种恶心与压抑。 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细腻光滑,看似猩红其实没有味道,拿出小本子将枫叶夹在其中,算是初到此界的纪念吧。 第十一章 舍身殿 良久。 张老开口问道: “血枫林平静十几年,如今忽现妖兽,是与舍身殿有关?” 郑君泽冷笑一声说道: “也只有舍身殿才有这狗胆,刚刚去了葛飞燕那边,袭杀五个小队是为妖兽打开一个突破口,好在葛飞燕反应迅速向外追截,终是将一只三阶妖兽斩杀。” 张老担忧的问道:“确定跑出去的是一只?” 郑君泽点点头,黑夜中本就黝黑的面色越发阴沉。 “十有八九又是那群毒蛇在谋划什么阴谋。” 郑君泽说完一拳大在树干上,轰隆一声,直径一丈的树干出现了一个大洞。 “对了,那边树上的刀痕是您老留下的吧。”郑君泽转过话头问。 “嗯,前几天刚刚突破三阶。”张老点头说道。 “此次清剿结束一起回武威卫吧,凭您老的实力和功勋一个军候是跑不了的。”郑君泽说的很笃定。 荆非看出张老很犹豫,良久后才开口回道: “再说吧,如今只想把果儿好好抚养大。” 郑君泽听了点点头再没开口。 接下来每过半个时辰各小队都会向郑君泽汇报一次情况,荆非黑着眼圈蜷靠在树干上,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天色朦胧,林中依旧如同黑夜,在张老催促下,荆非随便吃了点肉干接着前进。 血枫林方圆五百多里,昨天三路人马各自推进了一百多里,荆非估计今晚便会遭遇妖兽。 队伍徐徐前进,荆非带的水囊早已空了,好在郑君泽乾坤袋中酒水蔬果一应俱全。 一路上兔子野鸡鹿倒是打了不少,都装进了郑君泽的乾坤袋,天色转黑时,荆非正在张老的指点下采集一株药草。 药草讲究时节性,在特定时节采集的药草药效会更好,一些特殊药草反时节采摘反而会起到相冲的效果。 收集也有讲究,有些整株都可入药,这就需要连着根一起挖出,有些只需要茎秆,齐根铲断便是留条活路,还有一些只需要采集果实或者花瓣,其他部位反而无用。 正当荆非下铲挖出草药时,西南方向隐隐传来阵阵咆哮声,接着是树木断裂倒地的声音。 郑君泽咧着嘴笑了笑,猎物上门。 这时,腰间的应声虫发出声响,是二十五小队遭遇?兽。 郑君泽收起笑容,黝黑的脸上涌现出刚毅与煞气,开口指挥道: “二十五小队遭遇妖兽,二十小队至三十小队,速去支援,一至十九小队,三十至三十九小队分散间距补齐缺口。” 说罢招呼张老与荆非过去看看。 张老走到荆非身旁,抓着腰带扛起荆非跟着郑君泽在林中飞跃。 似乎有准备在前,也可能是突破三阶后张老对力道的掌握更加细微,荆非倒并不觉的颠簸。 咆哮声撞击声越来越大,张老站定,荆非落地,前方一只?兽正在做困兽之斗,这只?兽和上次遇到体型相差不大,定是三阶无疑。 ?兽对面是五人小队,此时身上伤痕累累,看他们任有余力应对应该只是皮肉伤。?兽两侧和身后都有小队堵截,小队之间配合默契,小队内部更是精彩。 每当?兽射出舌头攻击时,后面四人都会敏捷的躲如盾牌后面,等舌头收回去便展开攻击。 荆非注意到其中一个弩手手法了得,在躲入盾牌后随手射出一箭便将舌头钉入地面,?兽发出一声惨叫,用力一扯缩回舌头,地面顿时击起大片泥土。 接下来支援的小队陆续到来,?兽身躯出现越来越多的伤痕,有弩箭,枪痕,刀伤,这些伤口似乎并没有给?兽带来多大伤害,反而激起凶性。 ?兽锋利的爪子和钢鞭似的尾巴一次次击打在厚重的盾牌上,盾牌手壮硕的身躯在地上犁出二尺深的沟壑,每次撞击火花四溅声震四野。 厚盾中间微微凹陷已开始变形,侧头看了郑君泽一眼,见郑君泽并没有出手的意思,暗忖小队应该有杀手锏。 果然,一炷香后,支援小队全部到位,十个小队将?兽团团围住,相互配合择时而攻击。 ?兽越发躁动慌乱,猩红的眼睛似要滴出血来,郑君泽此时紧攥着刀柄像在等待什么。 几个呼吸后,?兽突然眼中红芒一闪。 张老快速喊道: “断舌刺。” 话音刚起旁边郑君泽已消失在原地,?兽眼中红芒消失的同时,大嘴一张,荆非只见空中红光一闪,接着听到一声轰天巨响,郑君泽劫江断脉的一刀斩在红光上。 “动手。”郑君泽暴呵一声。 十个小队两两并拢同时发动攻击,枪弩齐上,惨叫声不绝。 一盏茶后,体无完肤血痕累累的小山巨兽轰隆倒地。 荆非长长吐出一口气,剧烈跳动的心脏久久不能平复,这就是战阵的厉害,一群一二阶修士硬生生磨死了一只三阶妖兽。 郑君泽自始至终只出了一刀,这一刀救了手下的同时也斩断了?兽最后的希望。 妖吃人,人斩妖,天道好轮回。荆非竟然有些同情起这只?兽来,太惨烈了。 郑君泽从地上捡起两断猩红的舌头一脸惋惜,?兽就属舌头最值钱,可入药也可炼制法宝,这断成两截价值便大打折扣。 走到?兽尸体前踹了一脚,回头对众将士说道: “等出了血枫林咱好好吃一顿。” 众将士听后一阵欢呼。 将?兽尸体装进乾坤袋,郑君泽带着众人继续前进。 包围圈越来越小,其他几路人马也遭遇了妖兽。 与天啸营相比,县卒整体实力终究差了许多,一众将士负责堵截妖兽逃窜,县尉吴东旭手持一柄银枪与?兽正面缠斗。 半个时辰后,吴东旭缓缓拔出刺入?兽脑袋的银枪,鲜血顺着枪头滴落,好不霸气。 葛飞燕这一路没有遇到?兽,估计昨晚杀了一只惊到了其他。 郑君泽走得很急,以至于荆非不得不再次上了张老肩头。 张老解释说,此次围猎战利品按贡献分配,参与战斗的当然要比没参与的分的多,最后斩杀妖兽的可以得到一半战利品,其他根据造成的伤害计算。 荆非想了想说道: “也就是说,我拿石头丢妖兽一下便可分得更多?” 周围的将士听后哈哈大笑,张老没好气的说道: “你要不嫌丢人等会儿可以试试。” 荆非顿觉尴尬,打着哈哈说道: “开个玩笑,丢谁的脸也不能丢您老的脸。” 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打斗声,郑君泽眼睛一亮加快速的冲了过去,前方应是神护府在与妖兽争斗,如果能虎口夺食,说出去倍有面子。 神护府赵明德一把金色飞剑在?兽周围来回穿梭,金色流光每次经过?兽都会带起一瓢鲜血,随着时间推移,?兽已是强弩之末。 正当张明德要使出斩剑诀时,?兽不远处一树干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人影拖刀从?兽腹下钻过,手起,刀落,刀光中夹杂着鲜红的血液,如白色宣纸上挥笔洒下朵朵梅花。 此时一道金色光波落下,赵明德的斩剑诀也落在了?兽身上,血液喷吐,?兽碎成四瓣。 持刀那人手腕一抖长刀回鞘,转过身来呵呵一笑: “老赵啊,这几年烟花柳巷去多了吧,实力没见长进啊。” 此人正是郑君泽。 赵明德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冒,望着那张锅底似的脸恨不得一剑抡下去。 “你们天啸营都这么不要脸吗。”赵明德咬牙切齿道。 郑君泽挠挠头想了一会,憨憨的说: “仔细一想,咱天啸营似乎真不要脸,有肉吃就行,哈哈。” 说罢笑呵呵的走到?兽尸体旁收起其中两块。 远处脚步声响起,张老荆非一行赶了过来,荆非见郑君泽收起一半?兽尸体,心知夺食成功。 赵明德见又有人来,怕面子上挂不住,大袖一挥卷起地面另一半尸体身化遁光进了飞舟。 虽然已是第二次见修士遁光,荆非依旧满脸惊羡,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赵明德乃神护府驻成平县行走,今日郑君泽抢了人家战利品,拍拍屁股回了郡城,但自己还要在灵修院修行三年。 赵明德毕竟救过自己性命,如今自己却和对头在一起,日后与赵明德照面难免尴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修士报恩百年依旧。” 等修为高了再说吧,荆非暗道。 一个时辰后,其他两路人马抵达了此处,四路人马聚首,汇报各方情况后合为一路向林外走去。 至此,本次清剿成功落幕。 第十二章 围杀 良久。 张老开口问道: “血枫林平静十几年,如今忽现妖兽,是与舍身殿有关?” 郑君泽冷笑一声说道: “也只有舍身殿才有这狗胆,刚刚去了葛飞燕那边,袭杀五个小队是为妖兽打开一个突破口,好在葛飞燕反应迅速向外追截,终是将一只三阶妖兽斩杀。” 张老担忧的问道:“确定跑出去的是一只?” 郑君泽点点头,黑夜中本就黝黑的面色越发阴沉。 “十有八九又是那群毒蛇在谋划什么阴谋。” 郑君泽说完一拳大在树干上,轰隆一声,直径一丈的树干出现了一个大洞。 “对了,那边树上的刀痕是您老留下的吧。”郑君泽转过话头问。 “嗯,前几天刚刚突破三阶。”张老点头说道。 “此次清剿结束一起回武威卫吧,凭您老的实力和功勋一个军候是跑不了的。”郑君泽说的很笃定。 荆非看出张老很犹豫,良久后才开口回道: “再说吧,如今只想把果儿好好抚养大。” 郑君泽听了点点头再没开口。 接下来每过半个时辰各小队都会向郑君泽汇报一次情况,荆非黑着眼圈蜷靠在树干上,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天色朦胧,林中依旧如同黑夜,在张老催促下,荆非随便吃了点肉干接着前进。 血枫林方圆五百多里,昨天三路人马各自推进了一百多里,荆非估计今晚便会遭遇妖兽。 队伍徐徐前进,荆非带的水囊早已空了,好在郑君泽乾坤袋中酒水蔬果一应俱全。 一路上兔子野鸡鹿倒是打了不少,都装进了郑君泽的乾坤袋,天色转黑时,荆非正在张老的指点下采集一株药草。 药草讲究时节性,在特定时节采集的药草药效会更好,一些特殊药草反时节采摘反而会起到相冲的效果。 收集也有讲究,有些整株都可入药,这就需要连着根一起挖出,有些只需要茎秆,齐根铲断便是留条活路,还有一些只需要采集果实或者花瓣,其他部位反而无用。 正当荆非下铲挖出草药时,西南方向隐隐传来阵阵咆哮声,接着是树木断裂倒地的声音。 郑君泽咧着嘴笑了笑,猎物上门。 这时,腰间的应声虫发出声响,是二十五小队遭遇?兽。 郑君泽收起笑容,黝黑的脸上涌现出刚毅与煞气,开口指挥道: “二十五小队遭遇妖兽,二十小队至三十小队,速去支援,一至十九小队,三十至三十九小队分散间距补齐缺口。” 说罢招呼张老与荆非过去看看。 张老走到荆非身旁,抓着腰带扛起荆非跟着郑君泽在林中飞跃。 似乎有准备在前,也可能是突破三阶后张老对力道的掌握更加细微,荆非倒并不觉的颠簸。 咆哮声撞击声越来越大,张老站定,荆非落地,前方一只?兽正在做困兽之斗,这只?兽和上次遇到体型相差不大,定是三阶无疑。 ?兽对面是五人小队,此时身上伤痕累累,看他们任有余力应对应该只是皮肉伤。?兽两侧和身后都有小队堵截,小队之间配合默契,小队内部更是精彩。 每当?兽射出舌头攻击时,后面四人都会敏捷的躲如盾牌后面,等舌头收回去便展开攻击。 荆非注意到其中一个弩手手法了得,在躲入盾牌后随手射出一箭便将舌头钉入地面,?兽发出一声惨叫,用力一扯缩回舌头,地面顿时击起大片泥土。 接下来支援的小队陆续到来,?兽身躯出现越来越多的伤痕,有弩箭,枪痕,刀伤,这些伤口似乎并没有给?兽带来多大伤害,反而激起凶性。 ?兽锋利的爪子和钢鞭似的尾巴一次次击打在厚重的盾牌上,盾牌手壮硕的身躯在地上犁出二尺深的沟壑,每次撞击火花四溅声震四野。 厚盾中间微微凹陷已开始变形,侧头看了郑君泽一眼,见郑君泽并没有出手的意思,暗忖小队应该有杀手锏。 果然,一炷香后,支援小队全部到位,十个小队将?兽团团围住,相互配合择时而攻击。 ?兽越发躁动慌乱,猩红的眼睛似要滴出血来,郑君泽此时紧攥着刀柄像在等待什么。 几个呼吸后,?兽突然眼中红芒一闪。 张老快速喊道: “断舌刺。” 话音刚起旁边郑君泽已消失在原地,?兽眼中红芒消失的同时,大嘴一张,荆非只见空中红光一闪,接着听到一声轰天巨响,郑君泽劫江断脉的一刀斩在红光上。 “动手。”郑君泽暴呵一声。 十个小队两两并拢同时发动攻击,枪弩齐上,惨叫声不绝。 一盏茶后,体无完肤血痕累累的小山巨兽轰隆倒地。 荆非长长吐出一口气,剧烈跳动的心脏久久不能平复,这就是战阵的厉害,一群一二阶修士硬生生磨死了一只三阶妖兽。 郑君泽自始至终只出了一刀,这一刀救了手下的同时也斩断了?兽最后的希望。 妖吃人,人斩妖,天道好轮回。荆非竟然有些同情起这只?兽来,太惨烈了。 郑君泽从地上捡起两断猩红的舌头一脸惋惜,?兽就属舌头最值钱,可入药也可炼制法宝,这断成两截价值便大打折扣。 走到?兽尸体前踹了一脚,回头对众将士说道: “等出了血枫林咱好好吃一顿。” 众将士听后一阵欢呼。 将?兽尸体装进乾坤袋,郑君泽带着众人继续前进。 包围圈越来越小,其他几路人马也遭遇了妖兽。 与天啸营相比,县卒整体实力终究差了许多,一众将士负责堵截妖兽逃窜,县尉吴东旭手持一柄银枪与?兽正面缠斗。 半个时辰后,吴东旭缓缓拔出刺入?兽脑袋的银枪,鲜血顺着枪头滴落,好不霸气。 葛飞燕这一路没有遇到?兽,估计昨晚杀了一只惊到了其他。 郑君泽走得很急,以至于荆非不得不再次上了张老肩头。 张老解释说,此次围猎战利品按贡献分配,参与战斗的当然要比没参与的分的多,最后斩杀妖兽的可以得到一半战利品,其他根据造成的伤害计算。 荆非想了想说道: “也就是说,我拿石头丢妖兽一下便可分得更多?” 周围的将士听后哈哈大笑,张老没好气的说道: “你要不嫌丢人等会儿可以试试。” 荆非顿觉尴尬,打着哈哈说道: “开个玩笑,丢谁的脸也不能丢您老的脸。” 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打斗声,郑君泽眼睛一亮加快速的冲了过去,前方应是神护府在与妖兽争斗,如果能虎口夺食,说出去倍有面子。 神护府赵明德一把金色飞剑在?兽周围来回穿梭,金色流光每次经过?兽都会带起一瓢鲜血,随着时间推移,?兽已是强弩之末。 正当张明德要使出斩剑诀时,?兽不远处一树干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人影拖刀从?兽腹下钻过,手起,刀落,刀光中夹杂着鲜红的血液,如白色宣纸上挥笔洒下朵朵梅花。 此时一道金色光波落下,赵明德的斩剑诀也落在了?兽身上,血液喷吐,?兽碎成四瓣。 持刀那人手腕一抖长刀回鞘,转过身来呵呵一笑: “老赵啊,这几年烟花柳巷去多了吧,实力没见长进啊。” 此人正是郑君泽。 赵明德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冒,望着那张锅底似的脸恨不得一剑抡下去。 “你们天啸营都这么不要脸吗。”赵明德咬牙切齿道。 郑君泽挠挠头想了一会,憨憨的说: “仔细一想,咱天啸营似乎真不要脸,有肉吃就行,哈哈。” 说罢笑呵呵的走到?兽尸体旁收起其中两块。 远处脚步声响起,张老荆非一行赶了过来,荆非见郑君泽收起一半?兽尸体,心知夺食成功。 赵明德见又有人来,怕面子上挂不住,大袖一挥卷起地面另一半尸体身化遁光进了飞舟。 虽然已是第二次见修士遁光,荆非依旧满脸惊羡,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赵明德乃神护府驻成平县行走,今日郑君泽抢了人家战利品,拍拍屁股回了郡城,但自己还要在灵修院修行三年。 赵明德毕竟救过自己性命,如今自己却和对头在一起,日后与赵明德照面难免尴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修士报恩百年依旧。” 等修为高了再说吧,荆非暗道。 一个时辰后,其他两路人马抵达了此处,四路人马聚首,汇报各方情况后合为一路向林外走去。 至此,本次清剿成功落幕。 第十三章 宴宿芳草地 入林时用了一天多时间,回去时只二三时辰便到了血枫林外。 荆非抬头,夜黑风清,银月如钩。 类似的围猎活动每隔十年举办一次,这次虽来的突然,却也隆重。 围猎结束后往往会在林边聚会,聚会没什么讲究,突出一个“喜庆”。 今次四路人马各有收获,神护府和天啸营各收获一只半,其中天啸营那半只是抢神护府的,其他两路各有一只。 ?兽在三阶妖兽中不算稀有,但各种材料放在市面上最少也得一千坤玉,折合一百万两黄金。 除去毛皮、血液、利爪、骨架、舌头,今晚大家伙儿的任务便是吃完这价值上百万两黄金的肉。 三阶妖兽的肉对于练气士可滋养灵元,对于炼体士可增强体魄。 微凉的秋风吹不散众人的热情,近千人的队伍在芳草地上准备着晚会的家什,林中有木溪中有水,一切都准备的很迅速,毕竟三阶妖兽不是年年有。 五只小山般的妖兽静静躺在篝火旁,在此的不是猎户便是军卒,个个都是都是使刀的好手,一炷香的功夫地上便只剩五具骨架。 很快,草地上流香四溢,众人三五成群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哼着家乡的调子,玩着私藏的骰子,欢笑声之上九重天阙。 几路领队单独围着一个篝火。 张景昌、郑君泽、赵明德、吴东旭、葛飞燕,都是三阶修士,相互交谈的不是修炼心得便是奇闻异事。 赵明德和吴东旭较为沉默寡言,大多时候都是葛飞燕郑君泽在聊。 赵明德和郑君泽没有再提半只?兽的事,仿佛这事儿没有发生过,相互之间也算和睦。 荆非一边逗弄着千寻一边与葛天鸿小声聊天,终究见过几面,又帮着千寻削肉,千寻对荆非不再排斥。 当郑君泽提到舍身殿时,周围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舍身殿有天地人三部,分别对应四阶、三阶、二阶实力,头领则高一阶,据说殿主以及身边四位护法都是六级元婴境修为。 昨天夜里那位偷袭之人二阶修为,应是人部杀手,而血枫林中出现七只三阶妖兽估计也与其有关,只是不知这背后又有什么阴谋。 关于此事早在昨夜几人便传音给上层,今夜提起只为交换与舍身殿有关的情报,以后也好防备。 荆非在旁边听得心惊,眼前几人便是目前见过修为最高之人,其遁光如电,飞剑刀罡开山断石,那六阶修士手段又会是怎样的威能,荆非无法想象。 想到李嫂腹中那位,不知那位前辈是否有六阶修为,琢磨了一会觉得应该不会差。 葛天鸿不时与荆非聊上几句,酒喝太多肉吃太饱,说起话来含含糊糊。 “荆兄,你那诗词还有吗。我跟你说,前天我去了趟郡城,那边几个朋友看到诗词后赞不绝口,听说我一首千金买来的,便说我捡了大便宜,问我两千一首卖不卖,这不,五十首翻一番,十万两黄金到手。” 葛天鸿笑的很憨,打了一个酒嗝继续说道: “郡城那地方大,有钱人多,随手几百上千金眼睛都不眨,你要还有诗词,我一首一千二百金收购,不,一千五百金收购,怎么样,够意思吧。” 荆非听得瞪大了双眼,望着那火红的篝火仿佛无数黄金再招手。平复了心情,打起精神问道: “你要几首?” 葛天鸿哈哈笑了两声,大手一挥豪气冲天道: “先来一百首。回去后咱们一手价钱一手交货。” 说完咣当一身倒在千寻屁股上睡了过去,千寻一脸嫌弃的走开。 一百首,一首一千五,那是十五万两黄金,足够修炼至三阶了,想到这里不禁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周围突然变得安静,抬头一看,郑君泽几人正目光复杂的看着自己,荆非灵机一动,靠在千寻身上睡了过去。 除了葛飞燕,其他几人出身都很普通,几十年的刀山血海出生入死才有了如今的境界,再看看这两位,尚未踏入修行便腰缠万贯,提前赚够了晋升三阶的本钱,人比人气死人。 张老用看女婿的目光打量了荆非几眼,脸上满是笑容,能赚钱也是本事,这小子不错,很不错。 火光映照下张老的面色愈发红润。 荆非闭着眼睛假寐,有三阶修士在边上他不敢入梦,生怕引起一点波动被察觉。 张老救命之恩在前,几天的相处也对张老的品性有了了解,所以敢将自己入梦之事和盘托出,而其他几人终究不熟,藏拙点好,行走江湖总要留一手,也许关键时刻便是反败为胜的胜负手。 荆非做不到一日三省,一月三省却是必不可少。 来此半个月,两次险死还生,如果依旧如现在一般没什么改变,往后又如何能在修行路上的的更远。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如同清溪光影缓缓流过,从最初遇到张老和果儿,到遭遇?兽,千寻,县衙,商会,大能前辈,围猎,舍身殿杀手...。 每一幕都回忆的很仔细,从所见细节到谈话所闻无一遗漏,这是出色的记忆力带来的便利。 想起刚才郑君泽提起的舍身殿二阶杀手,又联想到昨夜林中遇袭,心中不禁出现一丝疑惑。 那杀手的出手时机以及对象有明确的目的性,其目的是为了给林中的?兽撕开一个突破口,可关于县衙组织人手入山清剿一事早在几天前便已传开,为何不提前将?兽转移,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复或者泄愤? 当郑君泽离开后杀手便对自己动了手,荆非清楚地记得杀手当时说过的话: “三阶炼体士,藏的够深。” 所以那杀手误以为张老二阶才对自己动的手。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杀手对自己动手的时机也很挑剔,那时正值郑君泽离开,而昨夜天啸营方面只有自己遇袭,这是否意味着杀手是冲着自己来的。 想到郑君泽几人推测那杀手与林中?兽有关,又回想起此次入山清剿的缘由,正是自己引来?兽才导致妖兽曝光。 所以,自己无意间破坏了舍身殿杀手的谋划,这才引发杀手对自己的针对。 想到这里荆非惊了一身冷汗,再次将此事串联在一起推理了一遍,对心中猜测愈发肯定。 自己该如何做,引颈就戮吗,当然不可能,以张老三阶修为待在其身边确实可以避难,但这种做法容易殃及果儿。 躲在灵修院同样不可取,荆非可见识过那杀手在张老一刀之下还能全身而退,崔易只是二阶修为,保不了自己。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问题还需从根源解决,想到这里荆非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当郑君泽几人听到荆非的推断后都陷入沉思,良久之后,赵明德开口道: “如今想来,这个推断算是最合理的解释。” 其他几人不约而同的点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张老砸吧着旱烟一脸忧愁,如果真是这样那麻烦就大了,舍身殿杀手神出鬼没防不胜防,自己还有果儿要照顾。 心中不禁埋怨起荆非,真他娘的瘟神,一身本事没多少,惹的麻烦倒一个比一个大。 这时郑君泽说道: “舍身殿行事狠辣,却也有原则,做杀手不就为了钱吗,只要你出足够的钱买自己的命,舍身殿会撤销对你的悬赏。” 此次舍身殿寻来七只三阶妖兽布局谋划,如今全部入了众人肚腩,如此损失怕不在千万两黄金之下,荆非心知肚明此法行不通。 郑君泽同样心中雪亮,摩挲这下巴上的胡茬接着说道: “舍身殿内部存在一个惯例,每个目标一年内只会对其出手一次,如果失败,会等到一年后再次出手,除开天榜,其他两榜挂了名的目标如果三年内依旧无恙,舍身殿便会消去其名。” “那是否有人被消去过名字?”荆非急忙问道。 “有,不过凤毛麟角。我恰好知道一人,那人据说与涵渊城城主有血脉关系。涵渊城主对舍身殿可谓恨之入骨,几百年前其一名小妾便死于舍身殿之手。得知有后人被舍身殿盯上,派人将其接入城主府,如今近百年过去,那人已是四阶修为,活得好好的。” 接过话头的是赵明德,神护府直接听命于城主府,也难怪会知道这些隐秘之事。 郑君泽点点头说道: “如果你果真上了舍身殿名单,昨夜的袭击算是第一次出手,接下来一年倒不用担心。此番你撞破舍身殿阴谋,有功在身,将此事上报可以得到县衙和神护府的庇护,只要熬过三年便可无忧。” 吴东旭闷着头喝酒,装作没听见,他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愿沾染这个麻烦。 最终是赵明德开了口,神护府代表的是城主府,城主府的态度便是他们的态度,如果连治下有功之人都护不了,又如何让这涵渊城亿万百姓心安。 荆非见识过赵明德的手段,听到愿庇护自己,心中松了口气,站起身行礼道谢。 此事只是一个小插曲,毕竟事不涉己,其余几人并不上心,继续聊起了修行之事。 荆非无心再睡,舍身殿如今似尖刀高悬于头顶,举目四望只觉草木皆兵。 第十四 章 修行伊始 日出东方,草地上众人扑灭火焰收拾东西。 千寻起身时碰到了荆非,荆非惊醒,天色微明,到了回去的时候。 既然是围猎,当然需要拿出成果来,这是壮大声威,同样也是安抚百姓。 五具庞大的骨架被壮硕的汉子抬着进了小镇,?兽虽只剩白骨,但看在小镇百姓眼中依旧狰狞可怖。 在百姓热烈的欢呼声中,围猎队伍从街上缓缓走过,不时有人送上瓜果酒水,娇艳的姑娘们躲在门后悄悄看着经过的队伍,看到年轻英俊体格健壮的男子红着脸小声的讨论。 果儿跟黄大将军蹲在门口看着凯旋的英雄们满脸羡慕,当看到妖兽骸骨时惊讶的蹦了起来。 “一二三四五,五只,不知道爷爷杀了几只。”果儿小声嘀咕着。 在果儿眼中,自己的爷爷是最厉害的,是无所不能的,孩子们眼中的世界总是这么简单单纯。 当看到自己的爷爷身骑黑色豹子走近时,果儿激动跑过去,口中大喊着: “英雄归来了。” 荆非见果儿过来,抬手打了声招呼,果儿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荆非摸摸鼻子,尴尬的笑了笑,看来还在为没能参加围猎的事生气。 狩猎队伍不会马上解散,要去附近几个小镇和县城游行一遍,以往通常要三五天才会结束。 张老对此不感兴趣,与郑君泽打了声招呼后带着果儿进了院子。 院子里,果儿围着爷爷奔奔跳跳,要爷爷讲围猎的故事,张老牵着果儿的手坐到院中椅子上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蹲坐在张老膝盖上果儿瞪大眼睛听着。 当张老说到郑军候一刀斩断?舌头,随后众将士一拥而上将其斩杀时,果儿高兴的连连拍手。 张老自始至终没有提荆非遇袭之事,在他看来,孩子的童年应该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不应该背负任何沉重的东西。 荆非手握长枪在院中慢慢舞动着,阳光掠过树叶洒在爷孙俩身上,一个朝气蓬勃,一个神采奕奕。 荆非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翘,他喜欢这种宁静。 马步稳扎,腰间扭转,反身前刺,空气中隐约有破空声响起,这是近日锻炼的成果,同时也是三阶?兽肉的成效。 第二天一早,三人一犬赶着牛车去了县城,车上衣服被子碗筷兵器堆满了半个车厢,果儿与黄大将军趴在车窗口望着逐渐远去的小镇,那是生活了八年的家,恐怕以后很少再回来了......。 平坦的泥土路上尘土微扬,牛车很稳,如那赶车的老人。 城门口千寻不在,据说还在其他小镇游行,此次围猎吴东旭一路是千寻率先发现了?兽踪迹,荆非为千寻又立一功而高兴。 客栈依旧是风临客栈,催易与王老都不在,张老的意思是先在灵修院附近租间院子,等找到落脚之地再去灵修院报道。 有钱好办事,在荆非给了掌柜的十两银子后,下午时派出去的店小二便找到了合适的院子。 院子与灵修院隔着一条街,不远,也安静。 院子主人举家迁往老家小镇,临走时托付城里的亲戚帮忙租出或卖掉。 荆非正愁没有落脚地,便出钱买下了小院,收起地契荆非笑着对张老说道: “还是自家院子住着舒服。” 来到此方世界已有半月。 至此,荆非在这里终于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家。 时间紧,家当没有布置,小院内空荡荡的,荆非有点怀念果儿家的那棵树以及树下的椅子。 阳光明媚,树荫摇曳,椅子轻晃,何等惬意。 惜若最喜欢梅花,那回头便种一棵梅树吧......。 忙活了一个晚上终于将院子清扫干净,四间屋子,三人一狗正合适。 张老没有提租金的事,经历了生生死死,荆非与张老一家关系变的微妙,有些事不需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易回到灵修院已是两天以后,荆非已种下梅树幼苗,看着三尺高的小树随风轻晃,不知花开几时。 测灵大会结束不久,灵修院修行的孩子不多,仅有六人,修行资质皆是三四品,如今荆非与果儿到来又添两人。 一间宽敞干净的静室内,荆非与一群八九岁的孩子端坐在蒲团上,四下看看,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催易坐于正前方,荆非跟着其它孩子站起来拱手行礼,口呼先生好,催易微微颔首,众人依次坐下。 传道受业解惑便为师,师者先生也,此为修行的第一课。 “尊师重道,知恩图报。” 第二课主讲修行境界的划分。 人与妖相斗数万年,各种修行法门五花八门,如今这片大地之上以练气与练体为主流体系,其中练气者先以灵气灌体淬炼身体,使身体与天地间灵气契合,为以后修炼打下基础,此为修行第一境。 第二境为开脉境,当身体契合度达到顶峰时便需开拓灵脉,普通人体内有经脉,经脉与灵脉是两回事,灵脉只接纳灵元,而经脉则是练体士力量的源泉。 开脉之法有三种,通过功法修行,引导灵元在体内流动以次开拓灵脉为上法。 请修为高深之人代为引导灵元开脉为中发。 以丹药符文相互配合而强行开脉为下法。 功法引导最为温和,辟出的灵脉与自身最为契合,而其它两法轻率的同时也少了对自身的感悟。 第三境为凝液境,灵脉中灵气饱和后,凝气化液,可容纳更多灵元。 第四境为归元境,这方天地的灵气来源于坤荣古树,灵气以木之灵气为主,为方便以后修行各系法术,体悟大道,需将灵元纯化归一。 第五境为金丹,凝液结丹,丹分三品。 第六境为元婴。 第七境为天象。 后三境崔易只是提了提元婴与天象,只说等修为高了自然会知道。 荆非猜测崔易自己也不甚了解。 练体有四大境界,走的是锤炼体魄精修武道的道路。 四大境界分别为淬体七境界,元罡境,炼神境,破碎境,就对战实力而论,每个境界对应练气士两境。 除此之外较为常见的阴神法、阳神法、元神法、蛊之道、以及专修剑道的剑士,这些法门崔易仅略微提起,并没有一一赘述。 而妖兽肉身得天独厚,主走纯化血脉的道路,每破一境便会生出一种神通,一些血脉较为稀有的甚至能衍生出多种神通。 为方便称呼,不论修士还是妖兽通常以一到八阶相称。 第三课为灵修院修行安排。 淬体境通过吸纳灵气从而达到转化体质的目的,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当一天内身体容纳灵气饱和时便不需要继续修炼,等第二日灵气溢散后可再次吸纳。 如此周而复始,等身体与灵气的契合度很高时,便不需要刻意打坐修炼,那时坐卧行都是在修行,所以此境与资质有着很大的关系,资质好的身体淬炼的越圆润,进入二阶的时间也越短。 初入修行之人对自己的身体不甚了解,吸纳灵气入体时并不能顺心如意,往往先练些拳脚功夫,待熟悉并能控制自身各个部分时,修炼起来也会事半功倍。 灵修院其他孩子早已学会,听过吩咐便各自闭上眼修炼起来。 荆非将崔易说的引气入体的法门牢牢记在心里,闭上眼尝试起来。 二品灵质对于灵气的亲和性很高,一炷香之后,荆非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流进入身体,随着修炼法门的运转,气流从上而下依次流经头部、颈部、腹部、四肢,在四肢徘徊许久复又回到头部,气流每循环一次都会减弱,直至再难感受气流的存在。 整个过程很平静,身体暖洋洋的,仿佛烈阳高照时有微风拂过,仿佛夏日静躺在溪水中随波逐流。 一个时辰后,荆非发觉引入体内的灵气越来越多,两个时辰后,灵气不再增长,三个时辰后灵气出现减弱,五个时辰后身体再也无法吸纳灵气。 荆非睁开眼,五个时辰的修炼没有一丝疲倦反而更加神清气爽。 院子外传开小孩哼哼哈哈的声音,荆非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此时静室内只余自己一人。 出了静室,果儿和几个孩子分散在院中练武,果儿打的那套拳据张老说是武威卫的七重浪,步法配合拳法,每踏出一步增强三成力道,当七步踏完裹挟前进的势头可瞬间爆发出近三倍的力量。 不要小看这三倍的爆发,低阶炼体士通过功法普遍可以瞬间爆发出近两倍的力量,一些秘技也可达到三倍,但往往对身体有很大的损耗。 而七重浪循序渐进可多次爆发,据说练至巅峰可推导出更高重浪。 其他几个孩子一个练剑、一个练棍、两个练拳两个练掌,都离着果儿很远,偶尔回头瞅一眼果儿,脸上满是崇拜。 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的王老见荆非出来招呼一声说道: “第一次引气入体,通常用时较长,同时灵质品阶越高用时越久,五个时辰,很不错了。” 荆非点了点头拱手问道: “是您老教授武技吗?” 王老撸了一把猫问道: “刀枪剑棍鞭,拳掌指腿爪,你想学哪一类?” 荆非说道: “拳法吧。” 张老在教授自己枪术时曾说过“脱枪为拳”,枪与拳很多地方是相通的,若将三式枪法转化为拳法,拳成之日既是枪成。 王老琢磨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让果儿教你吧,果儿练的是最正宗的军中七重浪,如今已至三重浪,这丫头秀外慧中天赋异禀,教你足够了。” 说完,继续逗弄起猫来。 果儿听到这边的谈话停下修炼说道: “得问过我爷爷,爷爷同意我便教你。” 荆非说好,站在一旁观摩起其他孩子。 早课练气,午课练武,晚课阅读经典,一天的生活忙碌却充实,想起那蛰伏在暗处的舍身殿杀手,荆非攥紧拳头,这些依旧不够。 第十五章 杀手日志 黄大将军住的屋子里摆放着一个浴盆。 屋内雾气蒸腾,果儿抱着膝盖蹲在浴盆里只余一个脑袋露出水面。 水面上漂浮着一只木头雕刻的鸭子,果儿鼓着嘴巴一吹,小鸭子转着圈游向浴盆边缘。 张老坐在浴盆边抽着旱烟,每隔一炷香便往盆里加一勺水。 三阶妖兽的血液辅以三七、藏红花、卢叶草等药草熬制的药浴是炼体士常用的方子。 药浴腥味很重但效果好,通常只有炼体士突破三阶时才会用到。 张老给果儿用的是稀释过的药浴,即便如此,药浴的药性对于果儿还是太过猛烈,这就需要泡完药浴后通过剧烈运动来消耗多余的药性。 荆非拎着一桶水放在放在门口,敲敲门以示水送到。 关于果儿教授荆非七重浪张老已经同意,药浴的配方也让荆非抄了一份,只是三阶妖兽血液只够果儿用,荆非只能另想他法。 回到房间,荆非拿出纸笔拟了一份修行计划。 早上淬体五个时辰,下午练拳两个时辰,晚上研习修行经文一个时辰,练枪一个时辰,入梦后筑造梦境一个时辰,练拳练枪各两个时辰,深度睡眠两个时辰。如此一天十二个时辰安排的满满当当。 梦境中的时间流速比现实快很多,更具荆非的经验,流速为最高可达现实的五倍,但入梦终究与大脑意识有关,五倍的高强度往往导致第二天精神萎靡,所以通常控制在三倍流速。 如今修行后,荆非敏锐的感觉到意识在增强,尝试过后五倍流速的负荷已勉强可承受,如此一来便多出五个时辰可用来修炼武技。 天才是有的,但荆非清楚的明白自己不是天才。 唯有不断挖掘梦境的潜力,以更甚与人的努力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天才。 没有灵脉身体留不住灵气,一阶练气士施展不了道法,对敌之法只有武技。 与炼体士不同,练气士淬体增强识感使身体变得轻灵,所选武技多为剑法掌法以及腿法,对敌时往往以身法取胜,所以通常都认为进入二阶开脉境方才真正踏入修行之门。 果儿教授荆非七重浪时是在一个单独的屋子里。 法不可轻传,经不可轻授,招式只是表面,内中的运气方法与发力技巧才是核心。 果儿皱着眉头努力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老气横秋的说道: “七重浪乃爷爷学自武威卫,之后传授与我,如今再由我传授与你,你便是三代弟子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从今天起你便是我儿,我便是你娘,此拳法乃军中秘技,切不可轻易传与他人,切记,切记。” 说完踮起脚拍拍荆非的胳膊。 荆非万万没想到果儿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间呆立当场。伸手赏了果儿一个脑瓜崩气笑道: “小小年纪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 果儿捂着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说道: “敢打师傅,你还想不想学拳了。” 荆非无奈,喊了声师傅,果儿脸上笑开了花。 七重浪不难,难在坚持,唯大毅力者方能练至最高一重。 荆非想见识一下此拳威力,便让果儿打了自己一拳。 果儿一拳过后这荆非趴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这让他深刻体会了肝肠寸断的感觉。 荆非并不觉的丢脸,这不是原来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果儿这一拳让荆非知晓七重浪的厉害,此时心中只有神往。 曾听一位老人说过这样一句话: “成功就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枯燥乏味的事。” 对此,荆非深以为然。 也许是长久梦境中单调筑梦的孤寂,荆非在重复踏步冲拳中找到了不一样的乐趣。 每挥出一拳都在进步,他很想知道自己挥拳多少次才能练至七重浪巅峰。 登山路上,山顶的风景固然艳绝壮丽,途中的山色其实也别有一番滋味。 前日入山围猎崔易收获颇丰,回来后大多时间都在闭关修炼,灵修院的事全权交于王老负责。 练完拳荆非没有去藏书阁研习经文,与王老打了声招呼去了葛府。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荆非前次在葛府藏书阁瞥见过几本关于杀手的书,此去葛府便是为了借阅这类书籍,顺带完成与葛天鸿的交易。 听说凤临阁有三阶妖兽血液出售,但价格高的离谱,一份血液两万金,而荆非的身家只够买一瓶。 虽然选择了练气士之路,但技多不压身,多一分本领便多一点保障,钱没了可再赚,命却只此一条,没有实力一切皆是梦幻泡影。 葛府的仆人认识荆非,似乎得了府中示意,见荆非前来没去通报直接引领至葛天鸿处。 葛天鸿躺在藏书阁二楼的一把躺椅上看书打发时间,几天游行下里感觉比入山围猎还要身心交瘁。 姑姑昨天便回了郡城,走时一再叮嘱自己对修行上点心,听说郡守家有个外甥女长的乖巧,有文采说话也讨喜,这次回去找机会问问看是否合适。 葛天鸿听了拽着自家姑姑的袖子,嘴巴像抹了蜜一样好话连连。 荆非上楼时葛天鸿将手中书本扣在脸上扯着嗓子长叹一声道: “好无聊啊。” “无聊就修行,地上的风光看遍了那就去天上看看。” 葛天鸿伸手摘去书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转身笑道: “我这人天生一副懒散样,吃不了苦受不了累,前些天我娘找人帮我算了一卦,说我是无根虚火烧的太旺,得找个女子镇一镇。这不,打明儿起,这个月的相亲排满了。” 两人落座一番寒暄后葛天鸿笑着说道: “游行回来后我差人去临溪镇寻你,哪知你早已去了灵修院修行,正琢磨着晚上去找你,等拿到了诗词便去郡城躲一躲,如今荆兄来的正好,真乃及时之雨啊。” 荆非揉揉太阳穴,无奈的说道: “你是知道我被舍身殿盯上的,如今头顶利刃高悬,没有自保之力我心难安啊。” 荆非不愿耽搁时间,开门见山道: “此来三件事,其一是完成之前的交易,其二是借几本书看看,其三是葛公子交友广泛,想请葛公子帮忙收集有关舍身殿的消息。” 事涉荆非性命,葛天鸿不敢儿戏,略带严肃的回道: “都是小事,包在我身上,我舅舅是武威卫天风营校尉,应该知道不少舍身殿的事,回头去了郡城帮你打听打听。” 荆非曾经练过一段时间小楷,字写得还算端正,一百首诗词数目不小,整整用了两个时辰方才写完。 荆非没有久留,收起金票和借阅的书籍告了声退和这夜色离去。 房间内,荆非就着烛火翻看着从葛天鸿那借来的书。 这些书都与杀手有关,其中不仅有易容术、暗杀术、毒药全鉴、暗杀器械,还有一些关于杀手的故事。 荆非此时翻看的是一本名叫《杀手日志》的书。 书中简介提到,此书是由一个退隐杀手的随身手札整理而来。 其中有杀手受训过程,有第一次做任务的忐忑,老练之后各种暗杀事迹,以及退隐的原因,书册最后附有杀手常用的器具、毒药、功法、和暗杀手段。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杀手的世界同样丰富多彩,什么暗杀普通人的一万种方法,暗杀修士一百零八条注意事项,符箓在暗杀中的使用,三千毒药配方大全,绝境中自尽的技巧......。 世人畏惧杀手,痛恨杀人,但每一个成功的杀手无疑都是杰出的人才。 他们心思缜密,毅力坚定,耐得住寂寞,这些都是修行需要具备的品质。 常言道:“财侣法地”。 修行同样需要资源。 荆非相信,除了少数内心阴暗性格扭曲的人以外,大多数杀手都是为了修炼资源。 而如今,这批杰出人才站在了自己对立面。 在身外助力不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荆非只能靠自己渡此杀劫。 最了解杀手的一定是杀手,了解其手段方能作出防备,荆非将书上每一个字都牢牢印在脑中,准备到梦境再仔细研究。 第十六章 子夜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杀手日志》中涉及的东西很多,其中荆非较为在意的是易容术。 易容术同样有高下之分,下者易其形,上者易其神,修士眼神敏锐心细如发,很容易通过眼神、呼吸、气息、体型、肢体动作等细节辨别出伪装者,一般的易容术很难瞒得过去。 高明的伪装者易容通常会修行一些特定的功法,譬如改变体型的缩骨功、练骨诀、絮柳劲。 缩骨功与练骨诀通过压缩或拉伸骨架达到改变体型的效果,而絮柳劲则是以特殊劲力收缩皮肉,达到皮肉松弛如柳絮的效果。 改变气质的法门有清心诀、怒虎功、化神心经。 清心诀脱胎于道家修身养性的法门,怒虎功源自炼体功法,而化神心经则是借鉴佛门的四相。 遗憾的是《杀手日志》以及其他几本有关易容伪装的书册并没有这些功法的记载。 荆非问过张老,张老当时一脸鄙夷,说武道练得是堂皇大气,缩骨之法乃左道旁门,炼体之人往往不屑一顾。 怒虎功张老略知一二,此法在军中流传广泛,倒不是什么秘而不宣的东西,见荆非想学便将其中关要告知。 凤临阁三楼接待的依旧是上次的美艳妇人,见荆非上楼来,莲步轻移,打趣道: “呦,这不是诗千金,荆公子吗!” “诗千金?” 荆非愣了愣神马上反应过来,看来问君阁卖诗的事已经传开了,荆非倒是无所谓,几分虚名不管褒贬都难以触动荆非的问道之心。 荆非轻笑一声,拱手道:“区区贱名,让夫人见笑了。” 美艳妇人以手掩口娇笑道: “如何是贱名,外面提到荆公子只夸文炳雕龙诗词艳绝,诗千金,是雅称,可没有丝毫贬低的意思。还有,别叫我夫人,这称谓显老,妾身柳青蔓,比荆公子痴长几岁,荆公子若不嫌弃可叫我青蔓姐。” 痴长几岁? 来之前张老提到过柳青蔓,凤临阁掌柜,二阶练气修为,实际年龄至少五十岁,修行之人寿长而不显老,其中女子更是精通各种驻颜之术。 柳青蔓外表看起来年轻,事实上称呼柳姨最为合适。 荆非当然不会拂了柳青蔓的面子,喊了声青蔓姐,柳青蔓顿时笑的花枝乱颤。 落座闲聊一阵后,荆非道明来意。 柳青蔓面露讶色,好奇的问道: “我观荆小弟初入练气之门,难道想走法体双休的路子?” 荆非摇了摇头说道: “淬体境修士缺乏对敌手段,身上没点东西总是不安心,恰好张老有药浴的方子,便打算试试效果。” 柳青蔓听了点点头,暗道不愧是诗千金,普通修士可不敢如此挥霍。 “三阶妖兽血液正好有存货,都是前些日子围猎的?兽血液。一瓶两万金,不知荆小弟要多少?” 荆非回道:“三瓶吧。” 这个量是张老为荆非估算的,那三式枪法诣在势与神,而强大的体魄是一切武技的基础,三瓶血液足够荆非练出点样子。 “三瓶?荆小弟果然才华横溢,看来又卖出不少诗词绝句。” 荆非摸摸鼻子没有说话,很快三瓶?兽血液送了过来,瓶子如鉴妖血瓶一般是透明的,荆非拿拿起来看了看复又放回桌子。 接着荆非问及易容术相关的材料与功法,柳青蔓直接拿来一个清单。 变形泥,去味散,缩骨功,絮柳劲,清心诀...... 功法种类比《杀手日志》中记载的还要多,荆非不禁感叹福临商会的富有庞大。 荆非挑了三本,炼骨诀,絮柳劲和化神心经,这些功法品级不高,价格不贵,与材料一起总计一万金。 之后荆非又陆续报了许多东西,柳青蔓听得目瞪口呆。 自己一个二阶修士的家底竟比不过一个初入淬体境的小家伙,一时之间五味杂全,好在荆非花费越多自己抽成也越多,总算是找到了安慰。 一个时辰后,柳青蔓亲自将荆非送下楼,望着那远去的身影,柳青蔓笑靥如花。 四四方方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东西,荆非坐在桌子边上挨个把玩。 三瓶三阶妖兽血液六万金,一瓶二阶妖兽血液一千金。 缩骨功、絮柳劲、化神心经、去味散、变形泥以及一种易容材料共计一万五千金。 《元符录总纲》《元符录下元》三千金。 二阶狼毫符笔五千金。 赤丹砂符纸等画符材料总计一千金。 外观普通并不起眼的木盒两万金。 此去凤临阁共花去十万金,原本殷实的家底瞬间缩水。 凤临阁内柳青蔓拿出的清单物品众多,易容术相关的功法物品只占很小一部分,荆非足足看半个时辰才看完。 买东西分两种,一种是要买什么,一种是想买什么。 要买什么往往带有明确的目标,譬如三阶妖兽血液、易容相关物品。 想买什么往往伴随着心血来潮。 符箓之道博大精深,几乎涉及到修士的方方面面。 灵修院的测灵台,聚灵法阵,破妖弩,郑军候的乾坤袋,灵符、气血符等都离不开符箓之道。 初入修行,修炼武技的同时配以符箓无疑是提升实力的最佳选择。 《元符录》据说由一位天象境的大修士所著。 书分四册,《元符录总纲》中详细讲解了符箓之道,符箓乃天地万物文字,是修士以文字图案对天地的表述。 大道无形,符箓从来没有定式。 如人观山,横看成岭侧成峰,每个人对于天地的诠释都不相同。 但体悟天地何其难也,真正能体悟天心的又有几何,所以后人修习符箓之道往往沿袭前人之路,只有化有形为无形,方能走出属于自己的符箓之道。 荆非自然不会考虑如此长远,他想要的仅是提升自身实力从而自保。 符箓分两种,一种是练气士所用之符,以灵元激发,通常称为灵符。 另一种是炼体士所用之符,以气血激发,通常称为气血符或武符。 两者符箓所画符文有明显的区别,制作灵符多用赤丹砂混合坤玉粉末,而气血符则是赤丹砂混合妖兽血液,一些特殊气血符甚至需要特定的血液。 符箓的品阶与修行境界相对应,一到八阶,每一阶又根据成符品质上中下三品,要制作出上品符箓,制符水准与上佳材料缺一不可。 《元符录》其他三册为上元,中元,下元,分别对应一到六阶的常用符箓的炼制之法。 符箓之道一看天赋二看财富,如今外界大多修习符箓之道者都是海量资源堆出来的。 一般修士很少有人修习此道,这也是《元符箓》价格便宜的原因。 关于修习符箓一道荆非早有考量。 与修炼练气功法不同,梦境存在于意识之中,关乎身体的修炼基本没有效果,而符箓之道重在神意重在感悟,梦境中是绝佳的修习之地。 最后荆非将目光落在一个巴掌大的木盒上。 木盒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装饰,盒子两侧有两个微微下陷的凹槽,手指放入轻轻一捏,木盒从中间打开。 盒子中静静躺着五根银色细针,借着烛光细看,细如牛毛的银针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盒子内侧同样画满了符文,符文整齐排列组成一个圆形。 据柳青蔓介绍,此盒是由天工营打造,威力巨大,内中银针射入人体后会在血液中游动,如果不能及时取出,银针最终会刺破心脏。 银针发出时的破空声如女子轻声细语,故而此盒名为细语。 荆非合上木盒来到门外,小院静悄悄的。 盒子下面有个孔洞,手指伸进去轻轻一按,盒子轻微震动,月光下一抹淡淡银芒一闪而逝。 走到墙边找寻了一会儿,最终找到一个细微小孔,来到院外墙壁上也有小孔,竟然直接穿透了。 在巷子对面的墙壁上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银针,回屋拿来一把匕首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取出。 回到屋子,荆非一脸笑意的把玩着手中的木盒,此盒在手面对三阶以下修士无忧也,两万金果然物有所值。 荆非又将目光移向桌上几根黑色细针上,这是舍身殿杀手遗留下的燃血针,刚从张老那讨要过来,此针论及威力比银针更大。 在凤临阁时荆非便注意到,细语中的银针与燃血针尺寸相似,当时就在想燃血针是否可以替换银针,如果行得通,那此盒的威力将更上一个台阶。 将盒中银针换成燃血针后再次来到院子。 借着月光在院中打量一番,最终视线停留在院墙角落的一摞青石砖上。 走过去拿起六块青石砖并排侧立在地面上。 木盒调整角度后手指一按,黑芒一闪,声如蚊呐,接着是燃血针穿透青石砖的闷响,快步走过去一看,六块青石砖全被穿透,青砖后的墙壁上燃血针只在外面留出一寸。 小心将针拔出放回盒子,燃血针威力比银针增强近一倍,发出的声响也更大。 对敌时一些身法高明者听到动静是可以躲开的,如此一来选择出手时机要更加慎重。 将木盒轻放到桌子上,如今换了燃血针,再叫细语已不合适,荆非敲着桌子想了一会儿。 突然眼睛一亮,燃血针漆黑如墨,最适合夜晚使用,以后便叫‘子夜’吧。 第十七章 月试 梦里说缘由,潭深难下钩。 名利终有望,当下未开颜。 临溪镇的院子人在树下坐,成平县的院子树在人侧坐。 明媚的阳光有点刺眼,荆非合上《梦经》咀嚼着书中的句子,看了看身旁三尺来高的梅树,暖风轻抚细腰舞,不知何时才能画空疏影满衣裳。 荆非动动念头,身旁薄雾轻旋,仿若拨云见日,薄雾中现出一座古色古香的书架。 书架上陈列的书不多,都是荆非近些日子看过的。 摊开手掌,手中《梦经》轻飘飘的飞到书架上。 淡淡扫了一眼书架,中层靠左单独摆放着三本书,《曲一百》《诗三百》《词五百》,这些都是荆非精选出编录在册的诗词。 一首一千五百金,除去一百五十首,还能卖个一百万两黄金,换成坤玉为一千枚,三阶到四阶的资源基本够了。 衣袖轻摆,书架隐去薄雾散尽。 这是荆非在梦中筑造的藏书阁,荆非本就记忆非凡,加之梦境中可还原白日所见,近日心血来潮亲自搞出一座藏书阁,藏书阁内将会摆放荆非看过的书卷。 原来的世界就有一些记忆超群之人在脑海中筑建记忆殿堂,荆非一直很向往,如今荆非也有了自己的记忆殿堂,殿堂名曰: “回梦轩”。 起身走到院子中间,两肩松垮,背脊微弓,脚落生根,一拳挥出隐有破风声响起。 练枪练拳需要行与意合,意与神合,梦境中虽锤炼不了身体,只练神意,拳意却能越来越重。 至此,七重浪第一重终于练成。 三式枪法是水磨工夫,神、意、势不是短时间能形成的,除开这些只论架子,荆非还是有模有样的。 筑梦、看书、练拳、练枪、画符每天雷打不变。 《元符录总纲》全书一万多字,荆非看了一个月,实在是书中所描绘对天地的感悟太过玄奥,即便有后来之人的注解理解起来依旧艰难,也难怪修习符箓之道的人如此之少。 又看了会《元符录总纲》,荆非决定明天开始尝试画符,符纸买了近万张,赤丹砂也充足,够用一段日子了。 明天是月末,灵修院会举办月试,院主崔易会考量这个月的的修行成果,对此荆非不是很重视,修行终究是自己的事,自己认可自己才是真满意。 一起修行的孩子来自各个小镇,平时都住院内,荆非与果儿的住处离的近,又有张景昌这个三阶高手照顾,灵修院也就同意了两人回家住。 今天果儿穿的翠绿色的练功服,出门时握着拳头对张老说一定能取得好成绩,张景昌笑着颔首说成绩好咱晚上便去醉仙楼。 二人来到灵修院时其他孩子已经端坐于静室,崔易坐于蒲团上闭着眼存神静思,见两人进来睁开眼点点头。 静室内摆着八张地桌,荆非与果儿在空余的桌子前盘膝落座。 一炷香后崔易再次睁开眼,扫视众人一眼开口说道: “今日月试分三部分,分别为问卷、武斗和拔运。考核总成绩分甲乙丙丁四等,甲等者奖励一百金,乙等者奖励五十金,丙等者奖励二十金金,丁等者奖励十金。三门考核问卷占三成,武斗占五成,拔运占两成。” 崔易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宣布,神眠历99012年十月,涵渊城剑南道广原郡成平县灵修院月试正式开始。” 说罢张嘴轻轻一吹,身前桌子上的考卷飘到静室空中盘旋,最后准确的落在八人桌子上。 “第一阶段问卷,时限一个时辰,提前答完者可自行出去。” 大道修行,悟性、修法、运势缺一不可,灵修院组织的每晚研习经卷便是对悟性的培养。 问卷对于荆非来说没什么难度,作为一个成人,见识理解能力本就比小孩强,何况荆非自己对此也很上心,每天在梦境中划出一个时辰来看修行方面的典籍。 扫了一眼问卷,十个题目,都是关于修行的基础问答。略微思考后拿起笔在卷面上写了起来,没有标新立异,答案简洁且中规中矩。 半个时辰后,题目答完,荆非检查了一遍没问题,吹干墨迹后起身对崔易行了一礼便出了静室。 果儿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看,见荆非出了静室蓦然间心头一紧。 “决不能输给这家伙。” 小声念叨一句后低头奋笔疾书起来。 荆非闲来无事在院中练起拳来,半个时辰后问卷结束,一众孩子陆续走出来。 崔易没有离开,起身挨个审阅答卷。 果儿出了静室走到荆非身边问:“你答得怎么样?” 荆非听了收拳吐息,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果儿的问话让他想起了曾经上学时考试的日子,每次出了考场同学之间总会来一句 “你考的怎么样?” 看着身高只有自己一半的果儿,又有一种孩子问长辈考试成绩如何的感觉。 想到这里荆非笑了起来,果儿见荆非不答反而笑了起来,皱着细柳般的眉角说道: “那就是答得很好喽?” 荆非收拢了笑意,摸摸下巴道:“应该不错。” 中午吃过饭休息了一个时辰,下午的武斗考核开始了。 院中青石板地面上有一个鹅卵石围成的圆圈,武斗便是在圆圈内进行,武斗双方有一方开口认输比试结束,跌出圈子比试结束,一炷香后比试结束。 对手由抽签决定,每人比试五场,成绩综合胜负和比试者对敌过程中的表现。 荆非抽到的是名叫耿乐的孩子,有人说字如其名人如其名,放在耿乐身上却正好相反。 耿乐是一个干瘦的孩子,不耿直也不快乐,一天到晚沉着一张脸,荆非很少见其说话,偶尔开口也是冷嘲热讽火药味浓重。 荆非曾听别的孩子聊起过耿乐,家住黄曲县,父母健在家庭和睦,有一个姐姐,荆非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快乐,心中默默打上了问题儿童的标记。 圈子内,两人对立,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荆非有点纠结,平时和果儿也经常对练,但两人毕竟熟悉,别看果儿小,到现在为止荆非还没赢过。 看着那只有一半高的孩子荆非不知该如何出手。 崔易和王老站在圈子外笑眯眯的看着,这样的比斗他们也是头一次见,不免抱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态。 耿乐见荆非迟迟不动手,阴阳怪气的说道: “怎么,仗着自己年龄大,要让我先出手。可以啊,但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别说我以小欺大。” 这才一开口就把荆非呛到了。 没等话音落下耿乐猫着腰冲了过来,别看那身板小,速度却是不慢,两三步便到了荆非身前,前脚落地后借着冲力出手就往荆非裆下掏去。 荆非被这突如其来的阴损招式吓了一跳,双手下压的同时本能的往后一跳。 耿乐见一招无效弓腰从地上弹起,这一跳三尺来高,停滞空中时双腿蜷缩右手成爪向荆非眼睛抓去。 荆非矮身侧头躲开又往后退了一步,心中纳闷,这小子平时都练拳法和腿法,怎么还藏了手爪功。 耿乐见出手又一次落空也不气馁,落地后又向荆非下三路抓去。 两人一个不屈不挠步步紧逼,一个则手忙脚乱节节后退。比斗凶险的同时也充满了趣味。 圈子外王老看着耿乐笑着点点头,对于耿乐这孩子他还是很欣赏的。 这片大地崇尚强大的实力,多数人修行并不是为了长生久视日月同庚,在他们看来修行的目的只有斩妖立功光宗耀祖,这是几万年来烙印在骨子里的思想,很难改变。 耿乐如一只狡猾且发狂的猴子,上蹿下跳专门盯着荆非的下三路和眼睛出手,每次出手角度都有变化,前后攻出七招,荆非同时后退七步。 熟悉了耿乐的套路后荆非应对的轻松起来,就在准备出手反攻时圈外崔易宣布比斗结束。 荆非愣了愣神低头一看,一只脚踏在了圈子外面。 这时耿乐一脸鄙夷的说道:“诗千金,也不过如此。” 说完拽着脸转身离开圈子。 荆非尴尬的笑了笑,走到果儿身边后果儿摇摇头,努力的做出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 “给师傅丢脸了。” 荆非很配合的玩笑道。 结果果儿来了一句: “我没你这样的徒弟。” 果儿排在第三场,对手是一个叫李哲的小胖子,小胖子貌似对果儿有点怂,一直在防守,最终被果儿一拳撂倒在地,爬起来后一脸委屈,好在没哭。 八个人,四场为一轮,第一轮结束第二轮开始。 这次荆非排在第二场,对手叫任冉,是几个孩子里个子最高的,外表看起来很憨内在也很憨,出手便学着耿乐一拳攻向荆非下三路。 荆非气笑了,当这是鸟窝吗,一个个都想掏。 脚步轻快的向右一挪,这是从王老那学来的七星步,适合小范围躲闪移动。 任冉一拳打空,猛烈的冲势让身体往前一晃,荆非借此机会精准的抓住任冉腰带顺势一带,任冉向前跌出四步,荆非紧随其后在其屁股上补了一脚,任冉失了重心,一个前扑趴到圈外。 圈外果儿故作老成的点点头,这个应对不错。 似乎趴地的姿势不雅观,任冉爬起来后满面通红,狠狠地瞪了荆非一眼。 两轮比试后荆非放开了手脚,这个世界的孩子不能以原来的眼光看待,自己缺乏实战经验,想要补足就得摒弃旧有思想,以学习的态度去应对。 接下来三场败一胜二,将自己逼出圈子的是一个和果儿同样大的小姑娘,小姑娘叫石闵柔,是县城内崇越武馆馆主的掌上明珠,六岁便跟着父亲练武,偏爱剑术,一手游龙剑法刁钻诡异。 果儿五场完胜,除了石闵柔,其他孩子没人能接下三拳。 耿乐很狡猾,除了输给果儿,战平石闵柔,其他三场赢的都很轻松。 武斗考核结束后崔易将一众孩子唤到静室内。 第三阶段为拔运,测试运气,修行之人讲究机缘,而运气便是机缘的一种。 此时崔易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竹筒内插着二三十根竹签,竹签分七种,分别是上上签、上签、中上签、中签、中下签、下签、下下签,每人抽三次,最后取均值。 竹签在竹筒中转动起来,速度由慢到快,如果眼神好盯得紧,抽到上上签便是抓住了运气,崔易是认可的。 荆非没这本事,盯了一会儿便眼花缭乱。 抽了三次运气一般,分别抽中了上签、中签、中下签。 果儿运气倒是很不错,一次上上签、两次上签。 抽完签崔易和王老进了隔壁房间,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出来公布月试结果。 各阶段成绩都有公布,并根据具体表现作出点评。 荆非问卷甲等,武斗丙等,拔运乙等,综合乙等。 果儿问卷乙等,武斗甲等,拔运甲等,综合甲等。 其余六个孩子只有石闵柔是甲等,剩下五人四个乙等一个丙等。 有人欢喜有人忧,当崔易发放奖励时忧愁也变成了欢喜,除了石闵柔和果儿其他孩子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几十两黄金对其来说数目不小。 荆非同样除外,人如其名,诗千金,可不缺这点钱。 果儿拔得头筹很高兴,大声喊道: “今天去醉仙楼,我请客,他买单。” 说着指了指荆非。 其他孩子听了鼓掌大声叫好。 荆非看了眼天空,红日渐斜,和这群孩子待一起浑身轻松。 离开灵修院时崔易忽然叫住荆非说道: “下次问卷记得写名字。” 第十八章 年关 半盏屠苏犹未举, 灯前小草写桃符。 屋子内方桌旁,荆非正襟端坐与凳子上,手持狼毫符笔在符纸上画着符,与此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上真玄灵,五斗覆身。神清气爽,荡秽安宁。” 所画符线条较为复杂,但在荆非手底下看到的确是笔若游龙一气呵成。 放好符笔拿起符纸仔细打量一番,这是一张净身符,清心护身之用,按照品级来分勉强达到一阶,这种符通常是给普通人用。 果儿练完拳后一溜烟的跑了进来,面色红润气喘吁吁,跳起来坐在凳子上说道: “荆非,来一张清风符。” 荆非指着桌子拐角的一张符说: “早帮你画好了。” 果儿喜滋滋的将清风符放在手心使劲一拍,然后把符贴在额头,体内顿时如清风吹过,原本燥热的身体以及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好舒服啊。” 果儿下巴磕在桌子上说道。 清风符一般是夏天用的,夏天天气炎热,将清风符折叠贴身存放如沐清风。 第一张清风符画好时果儿就在身边,将符抢到手后乐呵呵的说要试试效果。 清风符算是特殊的一种符箓,由于初衷便是为普通人创的符,所以是不需要激发的,只需随身携带便可。 如果激发符箓,效果提升的同时所用时限也会大大缩短。 自那以后果儿每次练完拳便向荆非讨要一张,美其名曰督促荆非画符。 见荆非取出一张新的符纸画了起来,果儿凑过去问: “这是什么符?” 荆非道: “辟邪符。” 辟邪符、清风符、净心符、祈雨符等都属于古符,古符最大的特点便是画符时需要配合相应的咒语。 《元符录》中记载,古符是这方世界最早的符箓,古符不讲究符箓材质,画符时配合相应的咒语便可成符,符箓的威力与画符之人的心力有关,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不知从何时起,许多大威能的古符逐渐失去了作用,只余下最普通的符箓,也是从那以后才出现了灵符与气血符。 “朱雀凌光,神威内张。山源四镇,鬼兵逃亡。神蛇吐炁,邪精伏藏。魂台四明,琼护万灵。” 果儿听了一会儿没了兴趣,出了门回了自己房间。 一个时辰后,桌子上已摆满了各种符箓,多是清风符、真阳符、驱邪符、净心符这类不需要激发的符箓。 今天腊月二十二,年关已至,多备点符箓过年也好送人。 灵修院的孩子们两天前边各自回家过年了,正月初八才会返回,所以接下来十几天不用再去灵修院。 成平县城的城墙携刻有聚灵符,整个成平县内的灵气要比野外浓郁两成左右。 荆非依旧沿袭着灵修院中的作息修行,没了灵修院的聚灵阵便在怀中揣了几块坤玉,虽然没有聚灵阵的提升,效果多少还是有的。 三个多月的练气修行如今每天只需淬体四个时辰,余出的时间都用在画符上。 从床下拉出一个小木箱,打开箱子里面码满了符箓,左边是类似清风符的一阶古符,右边是暴血符、神行符、巨力符等一阶气血符。 将桌上今天画的符分门别类的放好,复将箱子合起来塞到床下。 这些便是两个多月以来的画符成果,十月初买的近万张符纸如今少了一半,符箓之道的艰难远在荆非预料之上。 符箓品阶与修为有关,但关系不大,荆非估计这剩下的符纸画完便可画出二阶气血符,二阶灵符则需要开脉境修为。 对此荆非倒看的开,人身两扇门,一扇练气一扇炼体,总有一扇门是开着的。 进了门能走多远,天赋、努力、机缘相互交错谁又能说的清楚,只要自己认可自己,问心无愧,即使站在门口眺望荆非也会无怨无悔。 “哥哥你三岁识字,哥哥你五岁练武,哥哥你八面玲珑,如今却入不了修行的门,哥哥你泪流满面,哥哥你心灰意冷,可怜那老天爷开不了眼。” 荆非唱的小曲儿是从街上孩童口中听来的,小曲据说是一个女子为哥哥所作。 曲子中的哥哥也算是人中龙凤,奈何没有灵质入不了练气之门。 曲子还有下半首,说的是哥哥不甘不凡一生,振作起来后拜师学艺专修武道,最终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老天爷关上一扇门,总是会打开一扇窗,不放弃自己,坚持心中的追寻,那便是天地有情,自暴自弃那便是苍天无眼。 荆非哼着小曲来到墙角雕花木柜旁,柜子边上挂着个一尺长高的酒葫芦。 十月末月试结束后荆非同一众孩子去了醉仙楼,孩子与大人终究是两个世界,一群孩子换着花样给荆非灌酒,回到家后晕晕乎乎的入了梦。 梦境世界是摇晃的,是扭曲的,有些出现重影,有些则出现倒立。 这样的场景让荆非觉得有趣,梦境本就是虚幻的,而自己的梦境世界中规中矩却是少了一丝缥缈之意。 从那时起荆非喜欢上了喝酒。 取下酒葫芦晃了晃,空了。 荆非确定昨天喝过酒后还剩着点,估计是被果儿偷喝了。 这当然不是瞎猜的,果儿是有前科的。 早在临溪镇时果儿就经常偷喝爷爷的酒,喝完喜欢傻呵呵的笑,往往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她一直以为没人发现,可事实上每次都是张老将她抱回房间。 荆非拎着葫芦来到院子喊了一声: “张果儿,打酒去不去。” 房门打开,果儿拎着一个朱红色的小葫芦窜了出来,一个急刹停在荆非面前。 “酱肘子,芦花鸡,松花糕,猴儿酒。” 果儿报出四大喜好。 荆非戏谑的说道: “猴儿酒哪有不老松好喝,这次帮你打百年不老松吧。” 果儿听了一本正经的说道: “那是大人喝的酒,爷爷说大人向小孩劝酒,心中必有歹意。” 荆非翻翻白眼,四重浪,成平县二阶以下谁敢给你劝酒,对着黄大将军招招手转身出了院门。 灵修院附近是有酒馆的,但荆非还是喜欢醉仙楼的不老松,入口柔和,下腹舒服。 荆非的小院离醉仙楼隔着五条街,路过崇越武馆时果儿提议邀石闵柔一起去。 在灵修院修行了三个多月,果儿和石闵柔早就成了很好朋友。 两人进了武馆大门往前厅走去。 院子很大,兵器与练武工具种类齐全,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左侧一座钟架。 架子是血枫木搭就,上面刻着古怪的符文,那符文荆非认识,起加固作用。 架子下吊着三座黑色巨钟,巨钟由大到小排列着,即使最小的钟也有一丈高。 荆非走到最小的铜钟前端起拳架,第一步迈出,青石地板微震,第二步迈出,青石地板皲裂,以腰带肩一拳打出,沉闷的钟声在院中久久回荡。 武馆内正在练武的人纷纷向这边望过来,其中一个个子瘦高的青年惊讶的说: “我认识他,他就是咱成平县鼎鼎有名的诗千金。” 另一个总爱眯着眼睛的青年问: “是问君阁一首诗卖千两黄金的那人?” 瘦高的青年一脸得意的说: “对,就是他,我还知道他的名字呢,他叫荆非,与石师妹一起在灵修院修行。” 瘦高的青年接着说道: “你刚刚注意到没有,铜钟后退了三尺。” “三尺,你没看错吧” 武馆内块头最大的青年走过来一脸惊讶的问道。 瘦高的青年瞪着眼睛说道: “我骗你做啥,你还没见刚才进去那小姑娘呢,前几天她来找石师妹玩,连踏四步一拳打出,那种摆到了底。” 荆非当然注意到那边的谈话,此钟是石闵柔的曾祖父专门打造用来练功和测试力量的。 石家家传绝学一寸柔在附近几个县都小有名气,一寸柔属于柔掌,与七重浪的刚猛无匹截然相反。 七重浪浪浪相叠对敌人造成的破坏是由外到内,而一寸柔的破坏则是由内到外。 据石闵柔说,一寸柔出招无声无息很难防范,如果中掌往往表面无恙,可体内脏器却早已寸寸相断。 一寸柔掌击巨钟,钟声不响为入门,钟响而不动为小成,钟不动不响为大成。 当时果儿问石闵柔大成之后是啥样,石闵柔想了半天说:“钟不动不响而寸断。” 用巨钟测试力量则看钟摆动的距离,钟摆一丈二尺为极限,一阶巅峰炼体士可使钟摆动九尺,一丈二尺往往只有二阶炼体士才能达到。 前次来此亲眼见果儿将钟击出一丈,虽然用上了七重浪,但这也达到二阶炼体士的力量。 荆非二重浪击出三尺,离一阶巅峰还有很大的距离。 一盏茶功夫后,果儿和石闵柔先后出了前厅,前厅门口一个温婉的女子对石闵柔叮嘱了几句,当看到荆非时女子含笑点点头。 女子叫闵清莹,是石闵柔的母亲,二阶炼体士,专修剑道,一手游龙剑法出神入化。 据葛天鸿说,石闵柔的父亲石晋鹏,母亲闵清莹以及葛家的护院李澜有一段纠缠不断的情缘。 当时两人就坐在葛家藏书阁二楼窗户边,葛天鸿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正要开口讲这段精彩的孽缘故事,李澜不知何时出现在窗户下。 李澜面无表情的看了两人一眼便转身离去,留下尴尬的二人在风中凌乱。 第十九章 看前面黑洞洞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前日荆非与果儿去醉仙楼打酒,当天晚上便下起了雪,雪下了两天,丑时左右方才停歇。 清溪流淌,靠近岸边处雪与冰封,枯黄的野草丛丛立于白雪中尽显坚韧。 血枫林同样银装素裹,积雪压顶像镇压了那千年不变的猩红,也许此时此刻称呼一声雪枫林更为恰当。 伏首山静静耸立与白云与雪地之间,远远望去像两座孤坟,坟里葬着的是那头尸首分离的妖狼。 张景昌骑着赤龙驹背背长刀,马蹄扬起,雪花阵阵,后面荆非与果儿在雪地上奔跑着。 一尺来深的雪地上脚落三寸,这个世界没有轻功一说,脚下功夫都已腿功统称。 荆非用的叫踏雪无痕,步法轻盈落地无声,如今只是初窥门径。 果儿用的叫如履薄冰,身轻如燕如薄冰上行,此门功法是张景昌早年清剿一伙流寇时缴获所得,果儿已练了三年。 荆非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果儿的脚印浅浅,约莫半寸,而自己落脚将近三寸,三年对三月,半寸对三寸,高下立判。 张景昌没有放慢速度,回头对两人说道: “跟紧了,两个时辰后休息。”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速度反而快了不少,两人只得加快速度相随。 临溪镇的人有个传统,岁末年初入山打猎,打回来的猎物分三份,一份分给镇上的孤寡老人,一份分给邻里亲戚,最后自己留一份。 在荆非看来,这个世界普通百姓生活质量还是很高的。 不用为住房而忧愁,招呼左邻右舍垒石削木,个把月一栋房子便会建成。 不用为吃喝而发愁,十五岁应征入伍,三年磨炼各个都有本事在身,一柄剥皮刀,一张牛筋弓,看家护院或者入山打猎总能养活自己。 不用为嫁娶而担忧,涵渊城律法明文规定“制女年十八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 何解? 女子年过十八岁父母还未将女儿嫁出去的,官府会派出官媒帮忙牵线搭桥,官媒具有强制性,可以为你多挑多选,但一年之内必须得婚嫁。 这是对人口基数的有效保证,同样也是身为男子的福音。 荆非算了算今年已是二十八岁,当初和张老一起去往县衙登记时县丞曾问自己是否婚娶,荆非回答不记得,此事便不了了之。 张老和果儿每年腊月二十三左右都会入山林打猎,一老一幼猎的猎物往往是小镇最凶最大。 昨夜张老找到荆非说要入山打猎,问荆非去不去,荆非欣然同意。 荆非当时问冒着雪打猎没问题吗,张老风轻云淡的说明天雪会停,荆非能看出那风轻云淡中是自信与笃定。 早上天色微明,一行三人去了驿站租马匹,出了驿站荆非面色古怪的说道: “三人共乘一匹是否略有不便。” 张老笑眯眯的说: “你俩有手有脚想必应该跟得上,实在跑不动就让果儿背你。” 荆非听后有点蒙,侧头看看果儿,果儿正捂着嘴偷偷乐。 笑了一阵果儿凑近小声说道: “我从五岁起便是徒步入山林。放心,你要跑不动我肯定不会丢下你,到时候我拽着你的腿跑,你安心躺着就行,雪地上这么软,绝对舒服。” 狂奔两个时辰后张老勒马停下,荆非与果儿躺在雪地上气喘吁吁。 张老抬头看看天色,又望了望远处伏首山,解下马背上的酒囊和肉干仍在雪地上说道: “吃点东西继续走,天黑之前要赶到山脚下。” 果儿爬起来在雪中摸了一阵,拎出酒囊猛灌几口,红扑扑的小脸越发红润。 荆非接过来喝了一口,果子酒,差那么点意思,有点怀念醉仙楼的不老松。 九月份入山围剿妖兽,林中的野兽惊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被近千号人清扫光了。 今年围猎可不容易,要到伏首山脚下碰运气,实在不行便翻过山到绍武郡。 听说伏首山山南是一片比血枫林还要广袤的针叶林,林中的野兽也比血枫林多,荆非也想过去看看。 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张老招呼一声一马当先踏雪而去。 小镇百姓去伏首山下多是沿着清溪走,荆非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打猎的,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牵着狗,有的带着鹰,其中一伙打招呼的荆非认识。 见荆非果儿两人追着马跑都啧啧称奇。 到达伏首山下时天色未暗,山坡上灌木较少,越往上则越稀少。 张老下马带着二人来到一处盖满积雪的灌木丛外,拨开草丛后面露出一块一人高的石头,张老上前抱着石头往边上一挪,石头后面出现一个洞口。 洞内空间不大不小,荆非估摸着和自己的房间差不多,洞内靠着墙壁是两张的简陋的木床,另一侧是一个木支架,木架上锅碗瓢盆调味品齐全。 果儿进了洞兴奋的跳到木床上打了个滚,又跑到木架前挨个检查。 “盐巴充足,辣椒粉充足,胡椒粉充足,地花椒用完了,干姜也不多了......” 张老听了微微一笑,从手中包裹内取出几个纸包递过去。 纸包内是调料,原来张老早有准备,果儿欢快的接过去将纸包内的调料依次倒入瓶子中。 荆非仔细打量了洞穴一眼啧啧称奇,开口问道: “张叔您以前入山打猎就住这儿?” 张老笑着点头说道: “一些猎物只有山脚下才有,小镇离这边较远,往往每次打猎都要花个四五天,来这里打猎的为了方便露宿都会在山壁上开凿一个洞穴。” 将带来的补给品放妥当后张老招呼荆非果儿出了洞穴,拴好了赤龙驹,三人往血枫林走去。 血枫林内地面不见片雪,荆非抬头上看,细微的光线映透了白色与红色,仿佛躁动与宁静相互混合。 林中静谧,没有风声飒飒,没有飞鸟翠鸣,荆非对打到猎物很怀疑。 张老每走一段路便在地上寻找痕迹,或以耳贴地听听动静,或闻闻气味。 一个时辰后天色变暗,张老蹲下身子查看着地面上几片碎裂的叶子,叶子断口很新,张老说是野猪。 “野猪?”荆非问道。 果儿在一旁开口笑着说道: “是气味,爷爷的鼻子比黄大将军还灵,都快赶上千寻了。” 张老站起身来笑了笑,摸摸果儿的头招呼两人继续前进。 似乎是发现了目标,这次几人走的很快。 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一根枯朽的断木边上寻到了猎物。 那是一头体长一丈有余的野猪,个头快到荆非的肩膀,看着眼前庞然大物,荆非估计这野猪有一阶的实力。 三人走路没有刻意的掩盖脚步,那野猪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紧紧的盯着三人,两根锋利的獠牙下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声。 荆非不禁看了张老一眼,这鼻子确实灵。 这时张老拍拍荆非的肩膀说: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果儿攥紧拳头比划了两下说道: “放心吧爷爷,我一个人就能撂倒这头野猪。” 荆非并不觉得意外,这次入山打猎除了张老带了长刀外荆非与果儿并没有带武器,张老也没有提醒,那时荆非便已猜测到狩猎很可能是磨炼。 张老笑着点点头说道:“去吧。” 话音刚落一小一大两个身影先后窜了出去。 野猪见有两人冲了过来似乎被激怒了,鼻孔中白色气流吹起地上的树叶,它迈动步子开始向前冲,越冲越快。 荆非跟在果儿后面,见果儿不闪不避迎着野猪的脑袋便是一拳,顿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轰隆一声,果儿向后退了三步,野猪则被撂倒在地。 “哎呀,这大笨猪的脑袋壳好坚硬啊。” 果儿甩着胳膊说道。 见识了这一拳的风采荆非忽然明白,平日里和自己对练果儿是留了力的,心中不由感动。 看到荆非站在旁边发呆,果儿催促道: “你发什么呆啊,你看它又起来了,赶紧去堵住后面别让它给跑了。” 接下来的一幕可称之为穷途末路,两人一前一后的堵截让野猪愈发的暴躁。 每次野猪想从侧面逃离两人都会及时的调整位置堵截,几次较量后野猪似乎发现高个子的比小个子的弱,便将獠牙对准荆非发起了冲锋。 荆非没有躲开,他也想试试自己的实力究竟如何,摆出拳架计算着距离等待出手时机。 一步,两步,二重浪。 一拳打出后荆非被震退了两丈,稳定身形后只觉胳膊像是断了。 而那野猪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使劲的摇摇头,再次向荆非冲了过了。 又是一次二重浪,这次换的是另一只手。 七次对冲后荆非两只胳膊无力的下垂着,鼻孔血液缓缓流出,此时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了。 果儿站在野猪后面一脸的焦急看着,她想过来帮忙,可爷爷按着她的肩膀说荆非可以解决,那天晚上荆非测试细语时张老是知道的。 荆非确实可以很轻松的解决,但有的时候还是辛苦一点好,如此方能在以后真正轻松。 殷红的血液顺着野猪的獠牙淌下,一滴一滴的落在枯叶上,原本漆黑的眼睛此时沁满了鲜血。 一人一猪如今都已是强弩之末。 荆非没有动,他在等待机会。 终于,野猪动了,晃晃悠悠的向荆非冲过来,明明已经摇摇欲坠,这次的速度却还甚前次,仿佛是绝地冲锋。 七重浪对身体的负荷很大,荆非此时不得不努力的眯着眼睛,他感觉自己随时都能睡过去。 地面震动,枯叶纷飞。 野猪临身之际荆非施展七星步向右侧身跌落,与此同时一记鞭腿从下往上狠狠地踢在野猪脖子上。 枯叶上,荆非眼中的景色扭曲、旋转,如沉入水底,一切变得静止,一切变得平静。 果儿看到荆非与野猪同时倒下再也呆不住了,红着眼睛挣脱爷爷的手向荆非跑过去。 刚才那一幕张景昌先是惊讶,接着是欣慰,因为他从荆非那一记鞭腿中看到了那三式枪法的影子。 第二十章 定是那贼巢穴 云去月现,尘拂镜明。 月光洒落,灌木丛披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洞穴内火光摇曳,烤架上的野猪肉色泽金黄,沁出的油脂发出“嘶嘶”的声响。 果儿拿着一个简陋的猪鬃刷子蘸着配好的调料来回在野猪肉上涂抹,浓郁的烤肉香充斥了整个洞穴。 放下刷子看了一眼木床上躺着的荆非,果儿皱着眉头说道: “爷爷,他怎么还没醒。” 张景昌呵呵笑了一声回道: “他估计不饿,要不咱们先吃,反正烤了很多,给他留点就行。” 荆非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浑身乏力,尤其是两只胳膊像灌了铅一样难受,这让他没有一丝活动的欲望,只想这样静静的躺着。 “水,水......” 荆非学着卧病在床的人的样子,因为他实在不想动。 果儿突然睁大了眼睛。 “爷爷,他要水。” 说完,便去拿起身旁的酒囊。 张景昌提前将酒囊捞在手中,笑呵呵的说: “你给他切点肉,我去给他灌水。” “灌水?” 荆非听出张老的声音中带着三分戏谑,睁开眼睛挣扎着爬起来,见张老过来赶紧说: “刚恢复了点力气,我可以自己来。” “呵呵,少喝一点,还有东西要吃呢。” 张老说着将酒囊扔到荆非怀里。 努力的挪动胳膊将酒囊抱在怀里,用牙齿拔开木塞,淡淡的酒香溢出,沁人心脾的味道使得荆非一阵舒服。 吃过东西荆非便再次睡下,果儿在洞穴宽敞处练了会拳躺在另一张床上睡去。 张景昌砸吧着烟杆看了睡过去的二人一眼,回想起刚才果儿一片一片帮荆非喂食的情形,心中满是腻味。 第二天三人继续进了血枫林,休息了一晚,又涂抹了活血化瘀的药酒,荆非勉强能够活动手臂,所以只能看着果儿独自狩猎。 也许昨天是上天垂怜才遇到一头一阶实力的野猪,今天运气便没那么好,直到天黑才碰到一头麋鹿。 麋鹿虽然没什么威胁,但速度明显比昨天那头野猪快,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身就跑。 果儿灵巧的身影在林中疾窜,终于在半个时辰后追上了麋鹿。 果儿靠近麋鹿后纵身一跃准确的落在了麋鹿背上,两只小手抓着鹿角向右一扯,飞奔中的麋鹿在空中打了个转后重重摔在地面。 荆非远远看着这精彩的表演心中不免感慨,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妖兽没有神异,那果儿生活应该是小河潺潺,应该是草长莺飞,应该是往来学塾...... 看到果儿拖着鹿角兴高采烈的往这边走来时心中又释然,千人自有千种生活,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第三天没再去血枫林,张老决定翻过山去对面的针叶林。 荆非想起了伏首山的来历,说想去看看被大修士劈成两断的山谷,果儿也来了兴趣,嚷嚷着要去看看。 张老皱着眉想了一会才答应下来,但告诫两人一定要紧跟在自己身后,千万别乱跑。 问及缘由,张老解释说道,万千年前追击至此的妖狼与修士都是法力通天的存在,那大修士遗留的剑意与妖狼临死前的怨念煞气万年不散,伏首山两侧山林中的妖兽多是受到山谷的影响完成的蜕变。 山谷之中危机四伏,常年迷雾笼罩,迷雾之中有怨灵,有妖兽,还有其他看不见的危险。 荆非问道: “为什么不让神护府处理干净?” “神护府每过百年便会组织人手入山谷清剿一次,如今山谷中的妖兽最高不过二阶,神护府曾经发布过公告,居安思危,有本事的可以去山谷闯荡,没本事的就老老实实呆在安全区域。” 荆非听了点点头。这个解释倒是符合神护府的行事风格。 洞穴离山谷不远,一百多里地,三人走得很快,两个时辰后便到了山谷入口。 山谷外面很荒凉,没有红枫树,没有其他灌木,甚至没有积雪,光秃秃的。 入口只有十几丈宽,据说是神护府修士特意搬来山石将入口垒砌成这样。 向谷内瞅了一眼,乌漆墨黑的,看着就没有安全感,掏出符袋选了几张符箓递给果儿,自己也叠了几张贴身放好。 张老在前带路,三人缓步入了山谷,弥漫的浓雾终年不散,周围一片死寂。 荆非只能看到七八丈开外的东西,果儿从小便涂抹通明液能看二十几丈,张老三阶修为当然看的更远。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果儿听到荆非小声的唱着曲儿,用指头戳戳荆非问道: “这曲儿叫什么名,古里古怪的,但好听。” 荆非回道: “《挑滑车》,讲的是一个将军的故事。” 果儿来了兴趣,接着说道: “后面还有吗,你接着唱啊。” 荆非摇头,他也只记得这一句,果儿觉得这是故意钓自己的胃口,哼了一声不再理睬荆非。 山谷内最宽的地方近十几里,张老经验丰富,一直贴着山壁走,这样危险少也不容易迷路。 走了大概十几里地,迷雾深处有低泣声传来,张老向声音源头看了一眼说那是怨灵,说话时没有停留,带着两人继续前进。 荆非在葛家藏书阁看到过关于怨灵的介绍,有灵生物在一些特定的时辰和特定的地点死亡后,亡魂会转变成另一种形态,它们灵智低下,仅维持着生前的执念。 有些怨灵戾气很重,见到生灵只想着杀掉,而有些见到生灵便会远远躲开,还有一些则以戏弄为乐趣。 这片山谷之中万年前那头妖狼死后的怨念煞气一直没有散去,有动物野兽误入山谷,死后便很容易成为怨灵。 见张老没有理会的意思,估计是小角色,荆非便没放心上,果儿倒是一直往迷雾里看,不时的怂恿爷爷过去看看。 又走了一会张老突然停下脚步说道: “等等。” 荆非正看着身旁山壁上刻着的文字,猝不及防之下,一头撞在了张老后背的刀柄上。 山壁上文字的意思是提醒前方有危险,至于什么危险没说。 荆非看着张老等待下文。 张老转头看了山壁上的文字一眼说道: “前面是剔骨凤,是那位大修士的剑意所化,三阶以下修士进入其中片刻之内血肉尽散。” 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向前方丢去,荆非一直盯着树枝,当树枝快要落地时突然毫无征兆的断成了两截,荆非看的眼皮一跳,真是步步杀机。 张老转身走到山壁前伸出手指写上“剔骨风”三个字,这是荆非第一次看张老写字,铁笔划银钩,苍劲有力。 写完字对荆非说道: “将来你若想修习剑道可来此地感悟剑意,赵明德二阶修为时便常来此地,如今要论剑道修为,广原郡十多个县他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荆非听了点了点头。 剔骨风连绵十三里,要通过只能沿着另一侧山壁走。 另一侧山壁有历练者开凿的隧道,可直接穿过剔骨风到达对面。 但既然来了就得让荆非与果儿开开眼界,想到这里张景昌缓缓抽出刀,回头对果儿说道: “跟紧了,爷爷今天就带你到剔骨风中长长见识。” 说罢想了想又将身上的乌金软甲脱下来给果儿套上,不亏是亲爷爷,至于荆非只能祈求张老技艺高超了。 剔骨风锐利无声,但张老仗着强大的识感每次都能提前察觉,刀罡乍现,金石相击声阵阵,剔骨风来的无声散的也无形。 荆非的识感察觉不了,只能紧紧跟随四处打量,果儿眼睛贼精,已经捡了好几块石头,这些石头在剔骨风中千万年而无损材质绝不简单。 荆非问这是什么石头,果儿说不上来,只说看着就值钱。 张老没有说话,越往前走剔骨风越密集,速度与威力更甚之前,他必须全心全意的拦截。 六七里的路程三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此地已是剔骨风深处,几乎每个呼吸间都会听到金石相击声。 荆非秉着呼吸,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小心的看看果儿,果儿不敢再捡石头,小手紧攥一脸担忧。 又走了一里地,果儿突然拽了拽荆非的衣服,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哎,你看那边那块石头,像不像我们洞穴前的那块。” 荆非顺着果儿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乌蒙蒙一片,他目里不比果儿,果儿能看到的他可看不见。 看到荆非摇头果儿一脸鄙夷,琢磨了一会儿小声对爷爷说: “爷爷,你看那边那块石头,后面会不会也有个洞穴。” 果儿说话声很轻很慢,生怕影响爷爷分心。 张景昌用眼睛余光往果儿指的方位扫了一眼,只一眼便确定石头后面有玄机,心中不免奇怪。 张景昌年轻时候曾和几个关系要好的朋友一起闯过剔骨风,那时候二阶修为尚未到巅峰,五个人带着几张气血符便直愣愣的往风中走。 好在几人都是武威卫将士,行事看似鲁莽却也很有分寸,五人以武威卫小队阵型步步为营,为首的一人叫鲁思源,持着黑甲厚盾走在最前面,中间两人手持长枪格挡着侧面袭来的劲凤,张景昌与另外一人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押尾。 早上日出之时入的剔骨风,晚上夜幕降临时方从风中出了,五个人各各挂彩,其中一个最惨的耳朵都被削去了一半。 精疲力尽的五人瘫在地面上相互看着彼此,笑声在谷中回荡不绝。 回到营中后五人被吊在军帐门前的旗杆上暴晒三天,理由是擅自将军中器械拿去私用和故意损坏军中器械。 十几丈高的旗杆,五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怎么看都像是一串糖葫芦。 对此五人没有任何怨言,毕竟闯了一次剔骨风,三面盾,两柄枪,两把刀都已报废,吊起来示众三天那是留足了情面。 修士眼光好记忆力更好,张景昌非常确定那次进来没有这块石头,看起来也不像是从山崖跌落。 这刹那的分心使得张景昌漏过一道剔骨风,荆非只觉肩膀一凉,殷红的鲜血瞬间浸湿了衣袖。 张景昌见了赶紧用了一张暴血符,没再犹豫,带着两人往那石头走去。 挪开石头后面果然别有洞天,漆黑的洞穴透着神秘,张景昌没有封住洞口,如遭变故便是留一退路。 荆非捂着肩膀跟着张景昌走入洞穴,偶尔瞥到果儿正瞪大眼睛四处打量,心中顿时无语。 刚刚还捂着嘴巴盯着荆非的伤口,这会儿又做起了寻找宝藏的美梦。 洞穴很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黑暗中三人走了十几丈的距离,眼前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红光,红光柔和,漆黑洞穴中如同萤火虫。 第二十一章 血饮花 剔骨风中暗室生,花开无声一点红。 张景昌小心的警惕着四周,见没有异常伸手从怀中摸出一颗明珠,光亮照彻洞穴,一朵殷红似血含苞欲放的花儿出现在三人眼前。 花高三尺,六片叶子,红色的花苞似欲绽放。 果儿一脸惊奇的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张老忽然抓住了果儿的胳膊说道: “别动。” 果儿好奇的看着爷爷,难道这花有剧毒? 张老脚尖微动踢起地上一颗石子,石子尚未靠近,平地上突然起了一道金色光幕,石子撞到光幕上瞬间粉碎。 果儿吓得向后退了两步,吐了吐舌头说真危险。 荆非看着那金色的光罩若有所思,转头问张老: “这是金光阵?” 张老点点头,金光阵是三阶防护性法阵,顾名思义可抵挡三阶修士的攻击,如今却用来保护这朵花,可见其珍惜程度。 能穿过剔骨风在此开凿洞穴,又能拿出三阶法阵的必是三阶以上修士,荆非与张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洞穴五丈见方,花位于洞穴最左侧,右侧摆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除了一盏熄灭的油灯别无他物。 靠墙的角落有一张平整的石床,荆非走到石床前手指划过,很薄一层灰尘。 花儿周围地面上七零八落着各种妖兽的枯骨,也许是金光阵的阻隔,血腥味不是太浓郁。 就在这时果儿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张老与荆非连忙回头望去,之见果儿的脚下地面露出一个惨白的人类头骨,头骨一半在泥土内一半留露在外,看地面痕迹像是被果儿用脚刨出来的。 张老过去安慰了几句,而荆非则愈发不安起来。 走回金光阵附近荆非问道: “张叔,你能破开这金光阵吗?” 张老摇摇头说道: “金光阵是最常用的三阶防护法阵,之所以常用便是因为防护性高且很难破除,以我的实力强行破除得花费两三天时间,即使破除了也很大可能损伤到里面的花。” 荆非看了眼金光阵、石床、枯骨,对张老说: “张叔,这花开估计还得好几天,既然拿不走就先放着吧,洞穴主人随时会回来,我们还是早走为妙。” 能往来剔骨风,用得起三阶法阵,洞穴主人不仅是三阶,估计实力也很强,在看那地面的人类头骨,估计也不是什么正派人士。 荆非可不认为刚刚突破的张老便能打遍三阶无敌手,即使侥幸击败对方,这花十有八九也拿不走。 张老看了法阵内的花一眼,又看了看果儿,犹豫半晌最终点头答应。 荆非将张老的神情看在眼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终究还是张老经验老到,在洞穴内撒上去味散,又将三人所留痕迹清除完就准备离开。 临走时荆非再次来到石床边,弯腰从地面抓起一撮土轻微的洒在之前摸过的指痕上,张老回头看了一眼,暗赞这小子心细如发。 离开洞穴后张老带着二人原路返回,出洞前同时激发了暴血符、神行符和巨力符,虽然只是二阶符箓但效果还是有的。 这次张老走的很快,刀罡与风刃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荆非果儿打起精神紧紧跟着。 张老的洞穴内,三人围着篝火安静的坐着,果儿下巴磕在膝盖上蜷着身子发呆,张老皱着眉头砸吧着旱烟,荆非肩膀上的伤口已包扎,果儿还帮忙打了个蝴蝶节。 小小的洞穴内气氛有点沉闷,本来闯了一趟剔骨风应该是激动喜悦的,而遇到风中洞穴与花儿后几人的心被牵了起来。 张老吞吐着烟雾对荆非说道: “荆小子你脑袋好使,这事你你怎么看。” 命里三尺,一丈难求。 若果不努力尝试去追求,又如何知道自己命中的究竟是三尺还是一丈。 荆非当然是想摘取那朵花的,技多不压身,钱多不压兜,凤临阁柳青蔓给的物品清单上可是有许多让荆非都眼红的东西,可惜价格太贵买不起,这是来自于人根子上的占有欲。 拔开酒囊塞子喝了口酒,荆非缓缓开口道: “我先说说的的推测,您老看看是否合理。” 见张老点了点头荆非继续说道: “我与葛天鸿闲聊时曾听他说过,天下修士有八成是都在官府与神护府修行,一成在各大宗门,剩下的一成则会去商会或者四处游历,而所有的修士都是登记在册的,当然舍身殿等杀手除外。” “那洞穴主人明显是三阶以上修为,如果可以排除是杀手的可能,雁过留痕肯定有留下线索。那洞穴位置隐秘,又有人类头骨,说不定洞穴主人就是官府通缉的凶犯。” 张老听到这里点点头开口道: “涵渊城辖区内灵气浓郁的地方要么是宗派占据要么是神护府建立修行据点。这也是大多数修士选择加入两方阵营的原因,而无所依靠四处游历的散修往往都会在灵气浓郁之地租一块地修行,除此之外不是邪修便是通缉犯。” 荆非从怀中掏出小本子不知在画什么,作画的同时嘴上也没停着。 “所以如果我们想要摘得那朵花,便得弄清楚三件事。” “第一,那洞穴主人的身份与实力。” “第二,那花究竟为何物,有何功效,开花时间又在几何。” “第三,如何破除金光哲阵。” 说到这里荆非已停下笔,将手中小本子翻过来对着张老问道: “像不像?” 酥黄的纸面上是一朵娇艳的花,茎秆笔直,生有六叶,花苞娇艳,正是金光阵中的那朵花。 张老打量了一眼点点头没说话,荆非作画的水平他是知道的,果儿却来了精神,让荆非帮自己和爷爷也画一张,荆非笑着说等回去后找个合适的背景再画。 “对于邪修与通缉要犯我也有所耳闻,听说这类人在官府往往都有记录,山谷位于绍武郡与广原郡之间,如今不确定开花的时间,时间紧迫,所以我建议您老亲自跑一趟高纯县,高纯县衙应该有绍武郡的邪修和通缉要犯的信息,我和果儿回成平县县衙去问问,顺带打听一下金光阵的破解之法以及此花的来历。” 张老听后沉思良久,笑着说道: “也好,这样最为稳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但愿此行能有所收获吧。” 接下来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便分道扬镳,临别时张老向荆非讨要了一张花的画像。 山南针叶林不适合马匹行走,张老将赤龙驹留给了荆非和果儿,几步窜出便消失在皑皑山崖间。 荆非与果儿马不停蹄的往回赶,回到县城已是夜幕降临。 两人在路边小店吃了点东西劲直去往县衙,县衙门开着,门口的守卫正在换岗。 通报过后荆非二人向后堂走去,修正文和李羡都在,年关是县衙最忙的时候,一大堆的公文要整理,正月十五元宵武会今年也轮到成平县主持操办,元宵武会的各个章程都需要两人规划。 内堂出来的是李羡,荆非和果儿见了礼,说山中打猎时遇到一个行踪鬼祟的修士,张老吩咐到县衙看看通缉告示,以便确认其身份。 李羡听罢着人去库房取来通缉图册,图册有五本,近千张,所录之人都是广原郡的正在缉拿的邪修逃窜要犯。 图册正面是画像和身份事迹描述,背后则是行踪记录。 李羡招呼了一声继续去整理公文,留下荆非两人在大堂内核对。 荆非对果儿交代了几句,两人一个挑选修为三阶以上的,一个挑选三年内在成平县附近露过行踪的。 一个时辰后,近千张图册总算筛选完。 荆非仔细看着手中筛选出的图册,广原郡有记录的三阶通缉犯七人,四阶一人,当看到这四阶时荆非也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背面的行踪记录,三个月前在郡神护府追击下逃到了北萍郡,这才松了口气。 北萍郡在广原郡北面,与伏首山南辕北辙,可排除在外。 三阶之中近三年内在成平县附近露过行踪的有两人,荆非拿出纸笔将其画像身份信息誊抄下来,其余几人则只誊写了功法手段和事迹。 通缉画册本就是公之于众的,所以誊抄是允许的,与修正文与李羡打了声招呼两人直奔凤临阁。 要论对灵植灵药的了解,恐怕官府及神护府都比不上福临商会,来到凤临阁三楼与柳青蔓寒暄了几句后荆非掏出花的画像。 柳青蔓接过画像打量了一眼突然目露精光,激动的喊道: “是血饮花。” 第二十二章 伏击前奏 血饮花,茎秆直立,圆形中空,内含汁液,叶生六片,暗褐色。 花呈红色,夜间可发光,花期五十年,花开之日香飘十里。 其花瓣有驻颜功效,花粉可增强识感,内中汁液培本固原,三阶服用效果最佳,即使四阶也有一定的效果。 难怪柳青蔓满脸惊讶的表情,这血饮花简直浑身是宝。 荆非与果儿打听完消息就回了院子,荆非胳膊有伤便没有同果儿去练拳,待在屋子里画起了符。 画符能修心养神,巨大利益面前人们往往会被贪欲蒙蔽双眼,荆非需要让自己冷静。 有二品灵质打底,荆非自觉不输于别人,以后修行路上只会走的更远,饮血花花瓣的驻颜功效才是自己最想要的,他可不希望以后再见惜若时惜若美丽如初而自己却已白发斑斑。 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事实上不仅是女子,男子同样希望将自己最英俊潇洒的一面展现给心爱的女子,许多故事中的才子佳人神仙眷侣一个比一个形容的漂亮,荆非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故事中的主角是糙汉子或者是姿色平平的,同样是这个理。 果儿当时听到饮血花花瓣可驻颜时,高兴的问自己吃了是不是就长不大了,柳青蔓听了咯咯直笑,说驻颜是延缓衰老并不是固化身体,如此可人的美人胚子将来苗条的身体却长着一张孩童脸那多古怪啊。 出了凤临阁荆非问果儿为什么不想长大,果儿说有一次爷爷喝醉酒,说将来一定给自己找个很棒很棒的如意郎君,果儿不想嫁人,只想一直陪着爷爷。 荆非听过点点头,他并不觉的果儿的想法是幼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与坚持,正如自己想要梦境反真再次见到惜若,在外人眼中何尝不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符笔蘸着赤丹砂混合坤玉的墨液,符纸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闭眼仔细感受一会儿,画的比上一张更有灵性,进步总是要一点一滴的积累,荆非计划在三年之内画完《元符录下元》中所有的符箓。 果儿有点急躁,拳练了一半就跑到了荆非的房间,看到荆非停笔喝茶焦急的问道: “我爷爷怎么还不回来啊。” 伏首山南北两县距离相差不大,凭张老三阶修为的速度至少也得再等一两个时辰。 荆非玩笑道:“你爷爷又不是我爷爷,我怎么知道你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果儿听后瞪大了双眼,举起粉拳晃了晃以示威胁,荆非还真怕这傻丫头对自己动手,笑着安慰道: “应该快了,你不是说要给你和你爷爷画张画像吗,我先给你画一张吧,估计等画完你爷爷就回来了。” 小孩的注意力最是容易转移,在荆非的吩咐下来到院中梅树旁摆起拳架。 荆非从屋内拿出一块蒙尘的木支架擦洗干净,这是入灵修院不久找城中木匠制作的画架,只是修炼的太紧一直没有用到过,今天总算可以展现价值了。 一条条黑色线条在纸上逐渐勾勒出果儿的身影,果儿身旁是一棵和其同样高的梅树,一个朝气蓬勃英姿飒爽,一个亭亭玉立生气勃勃,都是茁壮成长的年龄,待得梅花雪中独秀,果儿也将长成明艳动人的大姑娘。 荆非画的很慢很认真,果儿眼中的神色与梅树枝叶的纹路生动出彩,只是果儿将来终究是那翱翔天地的鸿雁,而那时独坐梅树下的又会是谁? 才子佳人们总是赞梅、咏梅、叹梅,如今荆非才真正的体会到梅花那独立风雪中的孤傲。 据说修行路上随着修为越来越高认识的人也会越来越少,耐得住孤寂正是梅花才有的品质。 “修行路上心中需存一点梅。”荆非心中默默说道。 “画好了没有啊?” 这是果儿第十二次催促了。 倒不是果儿站累了,论体力果儿站个一两天都没问题,她只是迫切的想看看自己的画像以及着急爷爷的回来。 荆非当然早就画完了,只是此情此景人生路上又得几回闻,顺带晾一晾果儿,省的再跑来烦自己,按果儿的话来说就是督促你练功。 拿着炭笔装模作样了半个时辰,院门突然打开,张老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 果儿见到爷爷回来飞快的跑过去,将今天打听的消息一股脑的说出来,张老听罢笑着揉揉果儿的脑袋。 荆非站起来笑着点点头,张老见其在作画跟果儿一起走到画架前。 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果儿端着七重浪的拳架,童真未去的小脸满是认真,旁边一株三尺多高的梅树静静相陪,几缕阳光洒下,一片朝气蓬勃的景象。 张老不禁看的有些失神,原本疲倦的脸上多了些不一样的色彩。 果儿凑近拍手叫好,蹦蹦跳跳的让荆非赶紧给自己和爷爷也画一张。 正事要紧,张老安抚了孙女三人来到张老的屋子里。 之前果儿已经说了搜集的信息,荆非没有重头说,捡了几点果儿漏掉的内容和自己的推测说了一下。 张老听后也将自己的自己打探的消息说出,绍武郡流窜邪修和通缉犯四阶没有,三阶十一人,五年内在高纯县露过面的有三人。 荆非拿出纸笔将这十一人的详细信息统统记录下来,来过高纯县的打上特殊标记。 至于血饮花也是在凤临阁打探到的,和荆非打探的基本一致。 作为和涵渊城指定合作的商会,涵渊城治下每个县都设有凤临阁、风临客栈、元亨钱庄、长风镖局与醉仙楼,而涵渊城会根据盈利情况收纳官税。 至于金光阵的破解则比较麻烦,总共有四种方法可以解除。 第一种,强行打破,此法对法阵内血饮花损毁的几率很大,为下法。 第二种,从布阵人口中拷问,解除金光阵需要特殊的口令加手印,而口令与手印是可以随布阵人变动的,所以解除之法只有布阵人才知道。 第三种,破阵法盘,破阵阵盘可破除大多数低一阶的法阵,也就是说要破除那三阶金光阵需要四阶的破阵法盘,而四阶的破阵法盘的价值恐怕与那血饮花也差不了太多。 第四种,请阵法师破解,阵法师比精通符箓之人更加稀少,也只有郡城才有,来回一趟郡城以赵明德的遁速也得七八天时间,如今不确定那洞穴主人何时归来,时间紧迫需要早做布局。 一个多时辰后大体的基调算是定了下来。 要伏击洞那府主人只凭张老一人肯定不行,而帮手荆非而张老心中早有人选。 商量完毕后三人收拾好东西分头行动,张老带着果儿去往神护府找赵明德,荆非则去了县尉吴东旭府上。 吴东旭的府宅荆非很早便打听过,对于生性谨慎的荆非来说了解周围重要人物的信息总是不会错的,也许关键时刻便会有用。 吴东旭每天早中晚都会绕着县城城墙视察一遍,其他时候都在家修炼,对于普通人来说此时已是修习的时候,但对于吴东旭这种三阶修士来说平日里晚上很少睡觉。 到了吴东旭府上荆非直接点名来意,疑似三阶通缉要犯这是职责所在,而那血饮花无疑更让吴东旭兴奋。 要知道许多炼体士每上一阶都难如登天,天赋、悟性、资源、机缘缺一不可,有了血饮花的汁液将来突破四阶必定多几分成算。 问明了大概计划,慎重准备了一番便提枪与荆非去了神护府。 神护府赵明德的房间内,张景昌、赵明德、吴东旭围着圆桌对坐,荆非与果儿则站在张景昌身后。 张景昌给了荆非一个眼色,荆非会意,开口讲起了遇到洞穴的经过和事后打探到的信息,说话的同时将那十八个三阶修士的资料放在桌上。 对于这种可分润巨大利益的事荆非当然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在这个点上与张景昌心照不宣,这也是让荆非开口讲解的原因。 荆非说罢接着道出此次行动的计划,赵明德与吴东旭听后沉思了一会,陆续提出一些疑问或者作出补充,荆非一一作答记录。 大体的行动计划商讨完毕便是三位三介修士的伏击计划,荆非当然没有资格掺入。 只是等到三人商量完伏击计划后荆非建言最好能活捉那洞穴主人,自己或许可以从其身上得知金光阵的破解之法。 吴东旭与赵明德一个是炼体士,一个又专修剑道,对于搜魂审问都不擅长,见荆非一个初入一阶的修士,竟然有信心从三阶修士身上获取信息都很惊讶。 张景昌则是略微猜到一些可能,便开到说道试一试也无妨,吴东旭与赵明德见此便答应下来,毕竟破解三阶金光阵依旧是解决那洞穴主人后最大的难题,如今多一分可能总是好的。 为确保万无一失,几人又将整个计划复核了一遍。 一个时辰后,一架法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神护府。 法舟上果儿紧紧的抓着爷爷的胳膊,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地面于天空飞行,总觉得会虽是掉下去,只是那粉嫩小脸上的笑容显露出内心的兴奋。 荆非望着身后破开的云层,憧憬着将来翱翔天地的景象,那一天绝不会太远,荆非默默说道。 第二十三章 请君梦中游 山作剑攒江写镜,扁舟斗转疾于飞。 飞舟速度很快,划破层云躲避月光,一个时辰后便到了张老的洞窟。 荆非与果儿搬开洞门石头躲了进去,张景昌三人收起法舟收敛气息向山谷掠去。 剔骨风中赵明德出剑如那风刃一般悄无声息,手中长剑随手一引,风刃从三人身边滑过落到他处,张景昌暗赞一声,不愧是剔骨风中磨炼的剑术,其手法不知比自己高明了几何。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了洞窟前,张景昌仔细检查了一番。 离去时他曾在巨石上做过手脚,如果巨石挪动过他一定会发现,巨石没有问题,一行三人小心的进入洞窟,内中血饮花尚在,洞窟主人尚未归来。 望着娇滴滴的花儿吴东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赵明德同样移不开目光。 张景昌轻咳一声,二人方从失态中恢复过来。 赵明德向花儿弹出一缕剑气,金光阵果然显露出来,与吴东旭对看一眼,看到的只是无奈,阵法什么的对于他们这些走纯粹道路的修士来说最是麻烦。 三人在洞窟内小心探查,同境交手如果实力相差不大,那决定胜负的关键便是应变能力与细节。 洞窟不大,很快三人再次聚首,没有太多的言语,眼神交流后三人分头行动起来。 赵明德出了洞窟隐匿于剔骨风中,张景昌和吴东旭清除痕迹收敛气息一左一右隐藏在洞窟内。 洞外剔骨风来去无踪杀机四伏,洞内漆黑沉静,只余血饮花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客已至,只等主人归来...... 奔波了一天荆非心力交瘁,到了洞窟就睡去,果儿围着篝火转着圈儿,一会儿练拳一会儿练枪,引得洞中火焰不住的摇晃。 半个时辰后估计玩累了,往篝火中添了点木柴,抱着膝盖望着火焰发起了呆。 果儿似乎将动与静完美的结合,动时如虎跃山涧,静时如顽石枯坐,天才少年总是与众不同的。 荆非睡醒后-洞窟内火光依旧,果儿蜷缩着着身子不知何已经入睡。 来到洞口猫了一眼,光线刺眼,日上三竿,阳光映雪分外宁静。 拿过木床上的毯子轻轻盖在果儿身上,果儿惊醒,见是荆非,含糊问道: “什么时辰了?” “辰时。” 果儿听后又闭上眼睛。 荆非将果儿抱起来放在床上,帮忙盖上毯子,又把酒囊垫在脑袋下面。 果儿很轻,很难想象如此娇小的姑娘体内却蕴含着随手锤杀虎豹的力量。 墙角处静静搁置的野猪冻的硬邦邦的,荆非拎刀走过去剁下一条前腿,剥了皮穿上木棍放到烤架上...... 炼体士的食量很大,三天便是三条野猪腿,角落里野猪只剩下圆滚滚的身体,唯一的后腿还在烤架上喷吐着金黄的油脂。 今天是年三十,往常这个日子都是跟惜若在一起,荆非是北方人,惜若是南方姑娘,大年夜两人一起包饺子熬汤圆,那种温馨让荆非怀念。 看着百无聊赖的果儿荆非问道: “你们这儿年三十吃些什么?” 果儿说道: “吃肉啊,烤肉、炖肉、熏肉、炒肉、焖肉,除了肉别的都不吃。” “我们那儿包饺子吃汤圆。”荆非悠悠说道。 “饺子,汤圆,那是什么?”果儿好奇的问。 “下一个年三十我做给你们吃” 荆非说完暗自感叹一句,如果还有下一个年三十的话。 吃着烤肉。 果儿突然望着荆非说道: “我爷爷说你能进入别人梦中,真的假的?” 荆非尴尬的笑了笑,点头说是。 果儿顿时来了兴趣,嚷嚷着让荆非到自己梦中看一看。 荆非果断拒绝,说你爷爷不允许我再进入你的梦境。 在果儿百般纠缠下荆非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天的深处一架法舟在云层中急速穿梭,阳光照在法舟表面,铭刻的金色符文更加耀眼。 法舟上果儿背着手春光满面来回走动,这儿瞅瞅那儿看看,好不自在。 荆非不知何时出现在果儿身边,果儿吓了一跳,惊讶的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荆非解释果儿脸上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惊喜的说道: “难道我现在在梦里。” 话音未落一切破碎重归宁静。 洞窟内篝火旁,荆非果儿双双睁开眼睛,果儿眼中的迷茫一闪即逝,着急的问道: “刚才是在我的梦中吗,怎么突然就醒了?” 荆非解释道: “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如果知道自己在做梦便会立刻从梦中醒来。” 果儿追问道: “那怎样训练才能让自己知道做梦却还能继续下去。” 荆非道: “这个训练很麻烦,通常要好几个月才有效果。” 果儿听后有点失望,但初次体验梦境神异的激动久久不能平息。 盯着果儿看了一会儿,荆非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自己可以进入别人梦中,那自己是否可以带领他人进入自己的梦境? 念头一起生生不息,越想越觉的有可能,也愈发想尝试。 犹豫良久,荆非缓缓说道: “你想不想到我梦中去看一看?” 果儿一听,还能这么玩?好奇是小孩的天性,果儿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入梦前荆非再次叮嘱道: “等会儿在梦中见到我,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想,心中只管默念那三式枪法口诀。” 洞窟中果儿和荆非安静的吃着烤肉,洞口巨石突然发出搬动的声响,洞内二人警惕的站了起来紧紧盯着洞口。 巨石挪开,阳光透入,一个近八尺的身影和着刺眼的光线漫步进来,果儿与荆非慎重的摆出战斗姿态准备随时动手。 人影走近,果儿呆立当场,看了看身边的人,复又打量着前面人影,两个荆非,孰真孰假?一时之间有点懵了。 这时刚从洞外进来的荆非开口说了一句话,果儿听出这是那三式枪法口诀的第一句,愣了愣神,脸上浮现出花儿般的笑容,随即赶紧在心中默念枪法口诀。 前面的荆非走近牵起果儿的小手往外面走,身边的荆非只是安静的站着,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出了洞窟不是蓝天白云红的树,而是和身后一模一样的洞窟,果儿一边默念口诀一边瞪大眼睛好奇得到打量。 此时荆非说道: “不用再念了,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第二十四章 血战 入君旅梦来千里,闭我幽魂欲二年。 这三个月以来,随着荆非识念的增强,筑梦速度也越来越快。 梦境世界中,临溪镇至成平县城仿若现实,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梦境果儿真会认为这就是现实世界。 果儿在临溪镇街道上撒丫子跑着,看到店铺或曾经去过的地方便驻足观看。 推开院门一条大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果儿惊呼一声黄将军,伸手摸了摸黄将军的脑袋,软软的,和真的一样。 张老躺在树下躺椅上抽着旱烟,看到果儿进来笑着说道: “回来了,果儿。” 果儿一时之间瞪大了眼睛,惊喜的喊道: “爷爷。” 随即果儿脸上的笑容褪去,这个爷爷有点别扭,总感觉哪儿不对,回头向荆非问道: “这不会是你捏出的吧?” “捏?” 这个词用得妙,荆非笑着点点头,大袖一挥,黄将军与张老如烟尘一样散去。 果儿瞪了荆非一眼,很严肃的说道: “爷爷只能有一个,不准你再捏一个出来。” 荆非顿时无语,这不是为了给你个惊喜吗,这爷孙俩儿真是一个比一个刁蛮。 果儿说完跑到自己的房间,屋子内布置与现实中一模一样,跳到凳子上再跳到桌子上,一个虎扑扑到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感受着被褥的柔软仿佛真的回到了老家院落。 荆非打了个响指,小院内凭空出现一只法舟,在果儿的欢呼声中法舟缓缓升起,破空声响起,法舟往县城方向飞去。 高空中,法舟内,果儿趴在栏杆上向远处眺望。 去往县城的大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县城没有城墙,城内的建筑较为稀疏,荆非解释道只有亲眼所见的事物才能保留更久,果儿听后点点头。 荆非心中一直有一个打算,等将来符箓之道有成,他打算城墙上铭刻符文,不仅是城墙上,街道地面,城内建筑,甚至是虚空中都要铭刻符文。 待得城池筑建完毕,荆非相信到那时梦境将出现一次蜕变,梦境不仅可用来修行和记录东西,同时也可用来对敌。 现实世界中,剔骨风洞窟内此时此刻正进行着激烈的搏杀。 张景昌等待三天,洞窟的主人终于回来了,那是一个身披灰色斗篷的枯瘦老人,斗篷下额头和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深邃的眼睛中满是阴鸷。 老人身法诡秘,剔骨风中左右腾挪,竟是躲过了大多数风刃,风刃密集地带则掷出一枚黑色短刀,短刀凌空挥舞,击溃风刃后又会回到老人手中。 洞窟门口,老人谨慎的检查一番,隐匿于剔骨风中的赵明德见来人迟迟不如洞窟心中暗自捏了一把汗。就在他以为老人察觉不对要先发制人时老人终于挪开石头进入洞窟。 洞窟内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罡气与兵器碰撞声,接着传出老人惊怒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 对于砧板上鱼没有人会去答复,赵明德无声无息的来到洞口处,随手一剑斩出将老人封退。 至此,伏击正式拉开序幕。 那斗篷老人也是了得,在三人夹击强攻下竟然没有慌乱,诡秘的身影在狭窄的通道中忽隐忽现,总能够躲过飞剑的攻击,手中黑色短刀频频击出隔开吴东旭与张景昌的攻击。 赵明德三人心中不禁一沉,这老人法体双修,实力远在预料之上。 闪身躲过一记飞剑,转身持刀横斩,霸烈的刀罡迫的吴东旭张景昌不得不后退。 趁着此刻间隙,老人飞快的念了一句咒语,蓦然间大量黑雾从斗篷内涌出,呼吸间便填满了整个洞窟。 吴东旭与张景昌赶紧封闭七窍与毛孔,黑雾中视野受限,伸手不见五指,更别提应对敌人,只能小心防守。 对付这种邪修终究还是神护府经验丰富,只见赵明德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金黄的符箓丢出,口中喝道: “破。” 与此同时黑雾中传出一声振聋发聩的金属碰撞声,接着像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洞窟石壁上。 金色符箓名为小光明符,专破这类扰人视线的迷雾,黑雾中爆出一轮强烈的金光,逼得人睁不开眼,金光隐去黑雾同时消散不见。 赵明德往洞内看了一眼,张景昌正从深陷的山壁内踉跄的走出,手中长刀寸寸断裂,吴东旭持枪正与那老人缠斗。 老人放出黑雾时之所以没有选择从洞口突破,一个原因是伏击三人中赵明德的实力最强,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舍不下洞中的血饮花,他辛辛苦苦守护十多年,这是他晋升四阶最后的希望,眼见花开却被伏击如何能够甘心。 黑雾中老人摸向实力最弱的张景昌,本打算将其一击格杀,怎料张景昌反应敏捷及时招架住了那夺命一击。 如今黑雾散去,老人一颗心不断下沉。 赵明德控制飞剑对敌的同时打量了张景昌一眼,见其并无大碍,翻手拿出一柄长刀扔了过去,这是以前追捕要犯缴来的。 老人注意到赵明德的举动,反击的空隙一掌击出想将长刀击落,吴东旭似早有所料,一步踏前一枪猛扎老人心脏。 这一刺刁钻狠辣,迫的老人不得不停手回防。 张景昌接过长刀,拿出三张气血符激发,身上的气息瞬间增长了七八成,脚下爆出一个大坑,人已消失在原地。 张景昌的再次加入让吴东旭压力大减,抽空摸出三张激发。 一时之间小小的洞窟内飞沙走石,金石相击声,暴呵声,刀罡剑气破空声声声不绝。 一炷香的功夫后,斗篷老人已挂满了伤痕,斗篷早已碎裂,露出里面枯瘦的身躯,溅血的白发,通红的双眼,猛兽在垂死之时最是凶猛,人同样如此。 打到此时基本已是以伤换伤,除了赵明德远远的以飞剑对敌没有受伤,张景昌与吴东旭同样满身伤痕。 “哈。” 老人一声暴喝持刀横扫,竟是同时击退了三人。 尘埃中的老人披头散发,一只眼睛被点瞎,鼻子也被削去,脸上不断滴下的鲜血与那沁出血的眼睛昭示着老人最后的疯狂。 “想要我的命,那便一起上路吧,黄泉路上不寂寞,来世再登凌绝峰,哈哈哈哈......” 说罢老人手中多了一颗红色的珠子。 “是血煞雷珠。”赵明德惊呼一声转身退到剔骨风中。 吴东旭也早就注意到了那颗红色珠子,满脸惊骇的往洞窟金光阵后躲去。 血煞雷珠,一次性爆发物品,由三阶巅峰或四阶妖兽血液精华融合雷法炼制而成,百丈方圆内可灭杀三阶巅峰以下的存在。 逼仄的洞窟内血煞雷珠引爆威力只会更甚,除了赵明德其他两人几乎毫无生机可言。 在老人话音刚落赵明德话音刚起时,一根黑色细针划破尘埃划破声音没入了老人的左眼。 紧接着刀光乍起,老人握着血煞雷珠的胳膊齐肩而断,滚烫的鲜血瞬间洒满了石壁。 又是一刀斩出,老人双腿齐膝而断。 这时抛起的胳膊落下,张景昌伸手一抓将血煞雷珠抓在手里。 至此,伏击终于落幕。 第二十五章 幻影步 第二十五章幻影步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修行路上从来都是千难万险阻隔重重,一帆风顺?那只是美好的臆想罢了。 只说这老人,为求修行路上一线生机与三人舍命相搏,其视死如归的勇气便是值得称赞的,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修士都愿意做修行路上的殉道者。 赵明德吴东旭见危机解除,一脸后怕的来到老人身边,此时老人双眼具瞎,肩膀断口依旧有滚烫的血液流出,身体一阵阵抽搐着,这便是三阶巅峰修士顽强的生命力。 此时张景昌正蹲在老人身旁,伸手劲力一引,老人眼眶中飞出一根黑色细针,细针无损滴血未沾。 细针为燃血针,赵明德吴东旭是知道其来历的,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是此针打破了局面,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张景昌之前的出手很巧妙,燃血针入体可燃烧血液,往往只有冰寒系的功法符箓才能镇压解除,或者将体内精血外引,对一个炼体士而言,精血便是一身修为的本源,大量失去精血就意味着有跌落境界的风险。 张景昌一刀斩断老人胳膊,沸腾的血液喷洒而出,解除最大危机的同时也避免了其爆体而亡,否则金光阵又将成为第二个麻烦。 扯下老人腰间乾坤袋看了一眼,很穷,没什么东西,除了一些杂物外只有两百多坤玉,金票十几万。 将乾坤袋丢给赵明德,赵明德看后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是冲着血饮花来的,本来就不奢望从邪修身上得到其他东西,吴东旭同样如此。 说来老人其实并不穷,一个乾坤袋便是五百坤玉,金光阵则要六七百坤玉,而血煞雷珠在拍卖行更是能卖出一千五百坤玉的天价,往往还是有价无市。 赵明德摸出一枚疗伤丹递给张景昌,张景昌接过来喂到老人嘴里,柔和的劲力催出,疗伤丹逐渐化开,在没有找到金光阵破解之法前老人还不能死。 战斗异常惨烈,好在还是按照最初定下的计划走着,见老人钓上来一口气,赵明德招呼了一声转身步入剔骨风中。 另一边洞窟内,荆非二人刚从梦境出来,果儿叽叽喳喳的评论着荆非的梦境世界,说下次多整点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虽然都是假的但依旧能过过瘾。 洞窟口巨石再次出现移动的声响,果儿疑惑的看了荆非一眼道: “不会又是你吧。” 荆非翻了翻白眼,这孩子脑洞真大。 能找到这里来的十有八九是张景昌三人,以防万一荆非警惕的留意着洞口动静。 进来的是赵明德,荆非仔细打量了一眼,身上衣服有划破的痕迹,脸上略带疲倦,眼神古井不波。 荆非知道,伏击已经结束了。 出了洞窟赵明德直接祭出法舟,一个时辰后,赵明德带着荆非与果儿到达剔骨风中的洞窟。 进入洞窟见张景昌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果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跑过去抱着爷爷紧紧不放。 “傻丫头,爷爷没事,都是皮外伤。” 好一番安慰,果儿才止住哭声。 安抚了果儿张景昌转过头看着荆非说道: “接下来就看你了,办成了则少不了你那份。” 张景昌作为这次行动的发起人,并且在最后时刻化解危难,此时说出这一番话来也没人反对。 荆非点头称是,不卑不亢的说道: “在下的法子不易旁观,烦请两位大人回避一二。” 张景昌没有说什么,只是笑呵呵的左右看看吴东旭与赵明德,那意思再明确不过。 吴东旭无所谓,此次血饮花已为囊中之物,就看荆非能否得到破解金光阵的破解之法,得到当然最好,走过去拍拍荆非肩膀便出了洞窟。 赵明德包含深意的看了荆非一眼也出了洞窟,他知道荆非识感比常人强大,估计是修炼有相关的秘法。 从荆非第一次出现到遭遇舍身殿杀手,再到如今的血饮花,荆非的到来似乎幸运与灾难并存,对于荆非他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洞窟内只剩下荆非三人,荆非不了解地上老人的情形,拜托张景昌将其带到洞窟内。 闭眼,入梦。 昏暗的洞窟内有三扇门,分别代表张景昌、张果儿以及半死不活的老人的意识入口,这是荆非为了方便行动抽象出来的画面。 梦境与意识海是相通的,准确的说梦境是属于意识海的一部分,梦者通过意识入梦,反过来也能由梦中进入意识海,这是荆非几个月以来研读《梦经》得到的结论,只是从来没有尝试过。 推了推代表张景昌的那扇门,门结实厚重纹丝不动,现实中张景昌皱了皱眉头,看了入定中荆非一眼不知道这小子在搞什么鬼。 代表果儿的门同样很结实,使劲推了推,门只是微微动了一分,这与意识主人识念强度有关。 至于代表老人的那扇门则破败不堪,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荆非顿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门内世界支离破碎,像一片黑暗破败的街区,更像是黑暗中空间内镶嵌着无数破碎的镜子碎片。 碎片上光影流动,荆非知道每一块碎片都蕴含着老人的记忆,燃血针刺入眼睛的同时头颅内的血液瞬间沸腾烧坏了大脑,意识海因此而破碎。 如果老人修为再弱上三分,荆非估计意识海会直接粉碎。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记忆碎片荆非脸色有点难看,但既然进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个挨着找。 洞窟内张景昌与果儿静静守候着,一个时辰过去后,荆非没有醒来,三个时辰后依旧没有动静。 果儿早已等的不耐烦了,几次想将荆非推醒都被张景昌阻止。 又是一个时辰后,洞外传来了吴东旭的问询声,张景昌无奈,叫醒了荆非问道: “如何,能否找到破解之法?” 荆非懊恼的说: “只找到了手印和咒语前半句,再给我两个时辰一定能找到。” 张景昌点点头,能找到就行,个把时辰对于修士来说真不算什么。 其实荆非早已找到破解之法,意识海虽然破碎但还是有规律可循的,同一段记忆的碎片往往不会相隔太远。 至于脸上的懊恼也是真的,老人做为一个活了近三百年的存在,所见所闻让荆非大开眼界,许多见闻是书上没有的,许多对敌技巧更是比张景昌还要丰富。 老人的记忆对于荆非来说如同一个巨大的宝库,只要耐心寻找总能找到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之前张景昌叫醒荆非时荆非正在看一篇名叫幻影步的功法。 “如幻如影神鬼莫测。”便是幻影步的开篇描述,比起荆非所学的七星步幻影步更为诡秘,须知幻影步对于三阶修士都是难能可贵的功法,被张景昌急匆匆打断当然没什么好脸色。 意识海中的碎片时刻都在变动,好在变动速度慢,终归是被荆非找到了。 两个时辰后荆非睁开眼,面上喜悦之情难以掩饰。 果儿早就等烦了,瞪着荆非说道: “你不会是吃了蜜蜂屎吧,笑的这么开心,东西找到了没有,县尉大人都催促过了,小心惹恼了县尉大人叫你以后出不了城。” “你这横丫头。” 荆非笑骂一句伸手去敲果儿的脑袋,果儿灵巧的躲过,两手叉腰满是得意。 第二十六章 朱颜改 第二十六章朱颜改 一年好运随春到,四季财源滚滚来。 大年三十夜晚一伙儿五人围着血饮花瓜分战利品。 血饮花,顾名思义饮血之花,本来还要再等几天才会开花,好在旁边有个三阶巅峰的邪修。 对于邪修,涵渊城的处理手段历来是铁血无情,人妖对立乃是种族之见,而为一己之私滥杀无辜者则更为可恨。 用了邪修的血液浇灌后,饮血花在一炷香内开了花,一时之间洞窟内流香四溢。 征得几人同意后,赵明德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玉盒采摘花瓣,花开九瓣,赵明德、吴东旭、张景昌每人三片。 花粉赤如丹砂,带着甜甜的香味,赵明德将其收好递给荆非,花粉对三人意义不大,荆非搜集信息出谋划策,外加找到金光阵的破解方法,次次行动功不可没,对此几人都没有异议。 接下来则是汁液的分配,张景昌想要两份,一份自己用一份留给果儿,吴东旭与赵明德坚决不同意。 血饮花汁液多多益善,没有一株花够几人用的说法,几人争执的面红耳赤,就连平日里较为平和的赵明德也口舌四溅。 荆非与果儿站在一旁紧张的看着,生怕几人一言不合打起来。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血饮花汁液三人各一份,乾坤袋、袋中的东西以及短刀给张景昌,金光阵与血煞神雷赵明德与吴东旭分。 乾坤袋价值五百坤玉,内中坤玉金票杂物价值三百多坤玉,短刀价值六百坤云,金光阵价值七八百坤云,血煞神雷价值一千坤玉。 血饮花之外的战利品张景昌差不多分了一半,瓜分完战利品皆大欢喜,三人又恢复了之前的和气。 今天是大年三十夜,几人着急回家陪亲人便没有再耽搁,上了赵明德的法舟破空而去。 李婶家今夜通火通明,一家四口此时齐围着桌子静静的坐着。 桌子上红烧牛肉、水煮羊肉、红烧肉、酱鸭、烤鸡摆的满满当当,李怀德和两个儿子盯着盘子里的肉发呆,肚子饿的咕咕作响,可没有一家之母发话没人敢动筷子。 李婶怀胎三月肚子微微隆起,此时正坐在桌边给尚未出生的孩子绣肚兜,时不时的往院门口看一眼。 以往年三十张景昌与果儿都会带着打来的猎物到李婶家吃饭,听说荆非与果儿爷孙俩住在一起,便特意多准备了一份碗筷,可左等右等肉都凉了还是不见到来。 正当李婶准备起身去门外看看时,一架法舟停在了院子上空,法舟上跳下三个人影,一个扛着没有腿的大野猪,一个扛着一头雄鹿,另一个小个子的手里拿着一束洁白的雪莲花,正是果儿三人。 果儿像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跑得过去,将耳朵贴在李婶的肚子上喊道: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你果儿姐姐。” 引的李婶一阵欢笑,李婶摸摸果儿的脑袋笑着说: “怎么这么晚才来,饭菜都凉了。” 这时张老走过来将野猪放在地面上解释道: “去山下洞穴拿了点东西耽搁了。” 李怀德听到动静和两个儿子出来迎接,跟三人打了声招呼后打趣道: “你们可总算来了,你们不来媳妇儿不让动筷,着肚子都快叫了一个时辰了。” 说罢招呼果儿等人进屋。 李婶带着果儿去热菜,今夜人多荆非怕东西不够吃,到院中野猪旁拆下几根肋骨,又割了一条鹿腿送到厨房。 厨房内李婶果儿一边忙碌一边说着悄悄话,修炼以后荆非视觉听觉嗅觉增强了不少,走进厨房时听到果儿在给李婶腹中胎儿取名字,什么李明、李蛋、李子、李花、李树...... 听得荆非暗自捏了一把汗,关于李婶胎儿是大能转世的事荆非与张景昌并没有告诉果儿,事关重大都怕果儿不小心说出去。 将肋骨鹿腿放在桌子上,李婶笑着让荆非去屋里休息,自己和果儿两人忙的过来。 出了厨房,荆非小声说道: “童言无忌,大风吹去,果儿顽皮,还请前辈勿怪。” 年夜饭很丰盛,李婶手艺不错,荆非吃的舒服。 张老白天体力消耗严重,便没跟大伙儿客气,桌子上的东西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引的果儿频频瞪眼。 临溪镇邻着血枫林物产丰富,年三十吃过晚饭后通常会和亲朋好友聚在院子里吃烤肉。 李婶家四人,果儿一行三人,七个人足够热闹便没有再喊左邻右舍。 院子内火光升起,寒冷的冬夜在欢声笑语中仿佛被融化,抬头远眺,家家户户光影闪动,整个小镇夜幕像是被点亮。 欢笑声一直到子时方才停歇,荆非跟着张老回了自家院子,果儿则留下来陪着李婶休息。 院子内台阶上,张景昌与荆非分靠在两侧柱子上对饮,乌云遮月,小院内只有烛火的余光。 张老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玉盒内装着那三片血饮花花瓣。 “正好三人每人一片。” 说着取出一片递给荆非。 荆非没有客气接到手中,昏黄的光亮下红色花瓣依旧霞光隐现,那是一种略带妖艳的美。 欣赏了一会儿将其轻轻贴在舌头上,片刻之后花瓣化去,甜甜的,没有腥味,除了入口即化外与一般的花瓣似乎没什么区别。 血饮花瓣调配成丹药服用效果最佳,直接服用效果却是减了两分,对此荆非并不在意,等修为高了同样可以延缓衰老,如今服用只是作为初入修行的过渡。 张老同样捻起一片放入口中,昏暗中荆非隐约看到张老白去的头发慢慢转黑,脸上的皱纹也消去了几条,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十多岁。 荆非看的啧啧称奇,没想到这花瓣还有这种效果,估计明天果儿见到也会大吃一惊吧。 起身从屋里拿来一面镜子递给张老,张老盯着镜中怔怔出神,那个年龄时自己还在武威卫任职,果儿的爹爹刚刚遇到她娘亲,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很平静。 好在如今自己还有果儿,也算老天开眼,没有绝了老张家的根。 张老整理了情绪将镜子递给荆非道: “你也照照看吧,比之前顺眼多了。” 荆非拿镜子时没有注意,此时听了张老的话往身前一照,镜中人影面如冠玉棱角分明,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鼻梁挺直,嘴角渐渐升起一抹微笑。 荆非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比起之前确实多了一份神韵。 静谧的夜晚,两个大男人以镜为月欣赏着变化后的容貌,这一幕景象怎么看怎么别扭,可又有谁会愿意任由时光在身上留下刻痕,女人不愿意,男人同样如此。 荆非缓缓开口念出幻影步的功法口诀,听得张老一愣一愣的,除开舍身殿之事不谈,这小子真是个福星。 今夜两人未睡,一个耐心讲解,一个认真聆听,谁又能想到未来那名扬四域的梦常君正是从这普普通通的小院落走出! 第二十七章 元宵武会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成平县内彩旗招展锣鼓喧天,街上行人如洪流般纷纷向着清和园涌去。 正月十五元宵武会是一年中最隆重也最热闹活动,最初是由涵渊城提倡自发举行的,如今已变得如同新年一般成为传统活动。 武会由相邻三个县轮流举办,今年轮到成平县主办,相邻的湖东县与泷县都会来人参加,看街上人潮似乎比往年多了二三成。 灵修院一众学子在崔易的带领下缓缓没入人潮,白色统一的院服之间一个枣红色长裙的姑娘最为显眼,那是张老一定要果儿穿的,说红色是魁首色,喜庆兆头好。 队伍中果儿身边走着的是荆非,八尺左右的身高一身白色院服同样惹眼。 走在最前面的任冉用壮硕的身躯挤开人群,惹得周围人群一阵抱怨,当看到是灵修院的学子时顿时来了兴趣,纷纷询问今年一阶组能否拔得头筹。 任冉举起胳膊亮了亮结实的肌肉仰着头说: “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果儿听了翻翻白眼小声骂道: “就属这家伙最臭屁。” 身边几个孩子听后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到了清和园已是人上人海,二里方圆的湖面结了冰,冰层厚而结实,据说是清和园的主人从郡城借了一只寒水兽加固的冰层,而清和园的主人便是葛天鸿的姑姑葛飞燕。 湖面中间有九座五尺高的冰台,其中东面三座已坐满了人。 中间冰台上坐着的是三县的县令县丞,神护府的行走以及其他几位三阶修为的强者,葛飞燕张景昌同样在其中。 北面冰台是三个县的大户富商和一些不参与武会的二阶修士,葛天鸿一家三口赫然在其中。 南面冰台则是三个县的灵修院,灵修院算是半官方机构,同时也是一阶参赛者中的精英。 崔易带着一行人上了冰台,学子的衣服上绣有县名,所以很容易区分,三伙孩子一见面便仰着脑袋相互瞪眼,好像谁的脑袋抬得高,谁的眼睛瞪得大气势上便能压倒对手。 崔易与其他两位院主打过招呼后落座,丝毫没有管束学子的意思,荆非扫了三位院主一眼甚至觉得有点乐见其成的味道。 湖东县灵修院一个看似年龄最小的男孩指着荆非说道: “这是你们谁家的长辈,怎么也穿着院服。” 口舌之战一触即发,荆非四处打量着武会现场装作没听见,和一群小孩子争吵太跌份了,荆非见果儿也要开口,拍拍果儿肩膀小声说道: “武会终究是靠拳头实力,而不是嘴上功夫,你看谁叫得最凶,等会遇到了多赏他两拳即可。” 果儿听罢点点头觉得荆非说的很有道理,开始在心中记账。 武会时间已到,成平县县令高锦站起身来走到冰台中间宣布元宵武会正式开始,浑厚的声音在即使二里外的人都能听得清晰,荆非终于明白张景昌曾经说县令不简单在何处,毫无疑问高锦至少也是三阶修士。 武会分两组,分别是一阶修士组和二阶修士组,比赛第一阶段为淘汰制,直到选出前一百名为止,而二阶修士组则是选出前二十名,第二阶段则是排名战,奖励的发放按排名依次递减。 “二阶组 第一名,三阶?兽舌头一根; 第二名,三阶?兽血液两瓶; 第三名,三阶?兽血液一瓶,三阶?兽利爪一枚; 一阶组 第一名,三阶?兽血液一瓶; 第二名,三阶?兽腿骨两根; 第三名,三阶?兽腿骨一根; ” 当本次前三名奖励公布以后,在场的人不论旁观者还是参赛者都倒吸一口凉气,如此丰厚的奖励百年一见。 中间看台上,东湖县与泷县的来人同样很惊讶,早有消息说成平县附近出现多只三阶妖兽,收获颇丰,而如今直接以三阶妖兽材料奖励依旧是大手笔。 参赛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围观者面容激动期待着更为激烈的表演。 前三名奖励一事荆非是知道的,而果儿的此次目标便是拔得头筹。 前两届武会果儿想参加被张老劝阻,理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要参加就得进前三,今年果儿终于能如愿以偿,荆非也相信果儿有这个实力。 比赛场地周围六十四面兽皮大鼓响声震天,鼓声撬动着人群的热情,惊走了三里外的飞鸟,震散了天上的白云,鼓声落下,武会正式开始。 参赛者提前报名,对手选择以抓阄决定,武会讲究一个邻县竞争,如果抓到同县之人可申请调换。 荆非没有报名参加,距离舍身殿的第二次暗杀还有半年多时间,应对之法早已酝酿。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 他不想给舍身殿杀手留下太多的痕迹与破绽。 一阶参赛者有近千人,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二阶参赛者两百人左右,没有年龄限制。 一阶组四个赛场二阶组两个赛场同时进行,比赛时间为一炷香,规则与灵修院月试武斗差不多。 荆非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大多数参赛者与灵修院的孩子交手往往三个回合内便决出胜负,而果儿入场则无一合之敌。 荆非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二阶赛场,平日里有张老在旁指导,前次又观看了邪修的记忆,自身实力虽是一阶,但眼界却是早已有了二阶的水准,即使三阶争斗荆非自信也能看出点东西来。 此时灵修院看台挨着的二阶赛场上两个身影在不停的交锋碰撞,两人胳膊上一个扎着黑色布带另一个是蓝色布带,这代表两人来自湖东县与泷县。 两人都是炼体士,其中湖东县的武者手持一柄长刀,看制式竟与张老之前用的相似,而对敌招式霸刀十三斩同样也是军中的招式,荆非肯定,此人必是武威卫无疑。 陇县的武者两把四棱长锏舞的虎虎生风,两人走的都是刚猛霸烈的路线,刀锏相交火星四溅振聋发聩,脚下冰台在两人一次次的碰撞中隐隐有裂痕蔓延。 比赛完的果儿回到荆非身旁同样盯着眼前这场战斗。 “你觉得谁会赢。”果儿侧头问道。 荆非盯着赛场又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东湖县的。” 没等果儿开口追问,旁边陇县灵修院的一个孩子鼻孔朝天瞪着荆非讽刺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咱们陇县的会输,你一个连下场比斗都不敢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来评论。” 突如其来的打断指责让果儿很不爽,指着说话的那孩子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等到了赛场让我看看是谁给了你打断我说话的胆子。” 对于那小孩的嘲讽荆非并不在意,而果儿霸气的宣言则让荆非有点诧异,估计又是哪儿听来的说书台词。 果然,说话的男孩见果儿发飙了缩缩脑袋不再言语,他可是注意过果儿之前的比赛,一拳便将对手撂倒的家伙他可不敢惹。 一盏茶后比赛结束,没有人倒地与退场,中间看台的三阶修士宣布了结果,东湖县持刀武者胜,理由为两者争斗主拼气力,比赛结束时东湖县武者气力更为绵长。 听到结果东湖县灵修院的孩子欢呼雀跃,泷县的则显得有点沮丧。 果儿也在这时泼起了冷水,踮起脚尖拍拍荆非的肩膀望着之前讽刺荆非的孩子说道: “看到没有,不是人家不敢下场,而是欺负一群小孩子很掉面子。” 成平县灵修院的几个孩子陆续上场,比赛结果毫无悬念,终于轮到石闵柔上场,果儿紧紧握着闺蜜的手说一定要赢的漂亮。 石闵柔的对手是一个白衣银枪少年,年龄十二三岁,荆非只看了一眼便确定石闵柔不是对手。 那白衣少年上台时脚尖点地落地无声,可见身法飘逸灵动,而手中长枪则是罕见的沉沙铁精打造,沉沙铁精落沙而下沉,如此沉重的长枪在手白衣少年身形灵动无碍,其实力可见一斑。 石闵柔身法敏捷,游龙剑法快而奇,当遇到身法同样快且气力更大者往往很容易被克制。 果然,比赛刚开始便结束,白衣少年只用了三招。 石闵柔性子沉稳,比试开始并没有急于抢攻,所以白衣少年先出手,白衣少年一枪刺出,空中带起一道虚幻的枪影,这一刺带有三种变化,石闵柔剑如游龙一一化解。 白衣少年复又横扫披挂上撩一气呵成,石闵柔应对的有些慌乱,没等石闵柔稳下心神一招又至,枪头重重磕在剑鄂上,长剑脱手而飞,石闵柔呆立当场,白衣少年持枪抱拳转身下了场地。 石闵柔浑浑噩噩的下了场地,就连长剑都忘了捡回来,回到队伍中看了看远处台上的父母,抱着果儿呜呜的哭了起来。 孩子之间吵架是常有的,当一方哭出来另一方也会心软,湖东县一个看起来较为稳重的孩子望着果儿这边说道: “没有什么丢人的,要知道魏子宏可是在玄兵阁修行,今年回家探望父母正巧赶上元宵武会,他可是奔着头名来的,输了再正常不过。” 玄兵阁荆非曾有了解,是涵渊城一个传承久远的炼体宗门,宗门四脉分别传授刀、枪、剑、戟,讲究一个以人为兵,据说武威卫的霸斩十三刀便是传自玄兵阁。 石闵柔家学渊源,显然也知道玄兵阁,心中委屈与羞愧消减了大半。 果儿轻声安慰道: “你放心,等后面遇到了我帮你教训教训这家伙。”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武会依旧。 此时湖中冰层下一团团柔和的黄色光团缓缓移动,仿若黑夜中的萤火虫,只是比起萤火虫来光芒更亮些。 冰层下的光团是一种名叫“游烛”的鱼,喂食特殊调配的鱼食后身上鳞甲会发出柔和的亮光,黑夜中仿佛游动的烛火。 武会一直持续到一更天才结束,二阶组已经决出了前二十,明天将是挑战赛,由被淘汰的武者挑战前二十名,挑战成功则替代其名次。 一阶组参加人数过多,一天下来淘汰了一半,预计在第二天前一百名才会浮出水面。 二阶修士之间战斗让荆非学到了很多,许多招式和对敌技巧需要到了梦中再复盘。 一阶组的比赛荆非也有注意,除了那白衣银枪少年外另一个黑衣狭刀少年也引起了荆非的注意,荆非提醒果儿留点心,那两个孩子估计便是角逐头名的人选。 第一天比赛结束,在县衙的指挥下人群一队队的离去,深夜,荆非悄悄潜入果儿的梦境说道: “白天二阶修士中有几人招式与那黑衣白衣少年似乎同源,要不要帮你复盘。” 梦中果儿站在石闵柔家的院子里一拳荡起第二口巨钟,跃跃欲试的说: “好。” 然后荆非便被突然袭来的张老一脚踹到墙上。 第二十八章 魁首(上) 天地苍茫成一色,纷纷白雪庭院寒。 张景昌坐在临溪镇小院躺椅上轻晃着,烟杆升腾的袅袅烟雾化不开空中片片飞雪。 这是他第一次来荆非的梦境世界,初入梦境时自己三阶的意识力差点撑破荆非的梦境,好在及时收敛,可即便如此依然有近三分之一的屋舍倒塌散去。 想起荆非当时欲哭无泪的样子,张景昌心中暗爽,谁让荆非偷偷将自己孙女带入梦中,如此便算作是小做惩罚引以为戒。 梦境世界中存在过的东西重新显化比起平地起高楼要容易许多,可终究是要花费许多时间的,除此之外荆非对于三阶修士的意识力有了深刻的了解。 血饮花花粉服用是一个细水长流的过程,服用后修行与意识相关的功法效果最佳。 荆非曾特意去了趟凤临阁,遗憾的是这类功法异常稀缺,好在筑梦或者梦中修行都能达到淬炼意识的效果,血饮花花粉的药效也能吸收七八成。 小院内荆非一柄银枪带起一道残影直扎果儿心口,果儿脚下生风轻飘飘躲开这一刺,这个躲闪步伐结合了七星步与幻影步,少了一丝虚幻多了三分灵动。 趁着荆非枪势未收果儿贴着枪杆一步迈出,寸长寸强,寸短寸险,荆非预料到果儿会有这一招,枪尾横推挡住了这来势凶猛的一拳,荆非被震退一步,果儿紧跟而来。 如此三步之后,三重浪袭来,荆非右脚往外踏出一步,枪尾虚档,拳枪相交,荆非以右脚为支点旋转卸力,枪尾后拉枪头重重扫在果儿肩膀上,只听轰隆一声,果儿撞破墙壁倒在废墟中。 张景昌嘴角一抽,瞪了荆非一眼说道: “你下手能轻点吗。” 荆非尴尬的笑了笑说道: “这是在梦里,当然越凶险越好,如此方能在现实对敌中更为谨慎。” 此时果儿从废墟中爬起来,满是灰尘的小脸上没有挫败感,反而神采奕奕的问道: “这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荆非轻挥衣袖,平地起了一阵清风,清风吹去果儿又变得纤尘不染。 张景昌适时开口说道: “他哪能想出如此绝妙的招式,这是白天泷县一个二阶修士的招式,只不过人家是用这招来破刀的。” 果儿听了点点,有荆非模仿白天二阶高手喂招,又有张景昌在一旁指点,果儿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第二天果儿下了场便和荆非回到了小院,梦中可锤炼武学意识,最终还需将意识与身体的反应相融合。 果儿没有去荆非梦中,独自琢磨着之前荆非运用的各种招式,荆非则独坐一旁偶尔点评两句。 张景昌直到二更天才回来,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葛家今夜在问君阁宴请三个县的来宾,张景昌顺带帮两人带了点吃的。 如今服用血饮花花粉后梦境世界时间流速可达七倍,然而留给果儿的时间依旧很仓促,武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好在仅是练习对敌技巧,果儿底子扎实,十几个时辰已是足够。 其实荆非觉得凭果儿的实力即使不研究对敌策略依旧可以拔得头筹,长达半年的三阶妖兽血药浴带给果儿的成长无疑是巨大的,论力量早已达到二阶的门槛,论身法有七星步与幻影步。 炼体士淬体七小境分别淬炼筋、骨、皮、脏、血、髓,最后在丹田之中养出一口元气便可成就二阶。 果儿早在年前便将体魄淬炼到二阶的门槛,张景昌对果儿的期望太高,让果儿继续打磨打磨体魄。 荆非当时听到果儿问什么时候可以突破二阶,张景昌笑着说: “打败半年前的爷爷便可。” 半年前张景昌乃二阶巅峰,即使困守多年血气有所亏损论起实力来也不是普通的二阶炼体士能够比拟的,以一阶干翻二阶巅峰,如此打底境境可越阶,荆非相信果儿将来的成就必定非凡。 第三天是元宵武会的最后一天,也是最热闹的一天,荆非三人来的早没有与灵修院同行,到场后天色未明,冰面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清和园的佣人在湖边打了一个冰窟窿,此时正给游烛投食,吃过调配鱼食后游烛散发的光芒透过窟窿形成一个束金黄的光柱,光柱映照在投食佣人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如果说游烛照亮了凌晨的夜空,那喂鱼的人则点燃了寒冬中的人心的冰凉。 一时之间三人望着那处各自心潮起伏。 如此美景不做画一幅却是可惜,荆非从怀中拿出画本炭笔坐在冰面上开始作画,身下冰寒刺骨,却阻挡不了荆非作画的热情。 观看的人群与参赛的人员陆陆续续到来,都被那湖边美景吸引,有啧啧称奇者,有吟诗赞美者,也有前去围观者。 画完收笔,身边已是围满了人,众人看看远处的光柱再看看荆非画作,称赞之声赞不绝口。 “你这是什么画法,给你一百金卖我如何。” 说话的是前天嘲讽荆非的那个小孩。 “一百金,不会是你攒的吃奶钱吧,你知道人家外号叫什么吗,诗千金,一首诗卖一千两黄金,你那一百金只够买三个字。” 荆非没想到开口的竟是平日里最不合群的耿乐。 那小孩听了耿乐的话顿时面红耳赤,狠狠的瞪了耿乐一眼灰溜溜的挤开人群离去。 这时果儿好奇的问一百金能买哪三个字? 耿乐冷着脸道: “荆非著。”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成平县灵修院的孩子看着眼红,都央求荆非给他们各自画一张,荆非点头道: “等下次测灵大会结束便为你们每人画一张。” 收起画本向人群扫了一眼,参赛者已到了七七八八,两炷香后武会开始。 两天的角逐两组分别决出了前百和前二十,今天早上进行的是挑战赛,在淘汰赛中难免会有本来实力不弱却被佼佼者淘汰的霉运儿,挑战赛则给了这些参赛者一个晋级的机会。 决出的一百二十名参赛者围着赛场整齐站立,果儿一袭红色长裙在游烛柔和的光芒下格外耀眼。 挑战开始,一阶组中除了红衣赤拳的果儿,白衣银枪少年、黑衣狭刀少年,其他人都收到了挑战,有成功晋级的,也依旧是少数。 朝阳初生,荆非发现那白衣银枪少年收到了第一个挑战邀请,接着黑衣狭刀少年同样也收到了挑战邀请。 起初荆非以为这是挑战者想称称自己的斤两,可接下来挑战两人者越来越多,阴谋的味道越来越重。 荆非转头在观看人群中仔细打量,当目光落在二阶观看台上时,发现葛天鸿以扇掩面偷着乐,幸灾乐祸的神色难以掩饰。 似乎注意到了荆非的目光,葛天鸿转过脸来对荆非招招手,随即跳下看台往荆非这边走来。 “这是你搞的鬼?”荆非看着身边葛天鸿问道。 “搞鬼?荆兄,话可不能这样说,我只是单纯的想欣赏那两位小英雄的身手。” 葛天鸿以扇子遮掩小声说道,全然不在乎周围二三阶修士是否能听到。 荆非无语,有钱人真会玩,其实心里明白这是葛天鸿在为果儿想探那两人的底。 就在这时石闵柔突然说道: “咦,你们快看,有人要挑战果儿了。” 荆非望去,挑战果儿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实力不弱,果儿用了两拳才将对手撂倒。 没等果儿下场又有人挑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傻子都能看出问题来,台下观看者叫骂声不断,声称其他两个县手段卑鄙,消耗了自家参赛者的体力。 葛天鸿脸上绷不住了,眼中精芒闪烁,呵呵一笑道: “跟我比财力,我葛天鸿还从来没怕过谁。” 说罢招手唤来自家随从塞给十张一千两面额的金票。 没等葛天鸿开口,县令高锦突然站起来宣布道: “经由几位三阶修士评定,成平县张果儿、湖东县魏子宏、泷县李林皆为前百佼佼者,即刻起挑战者不得再挑战三人。” 葛天鸿暗骂一声晦气,拿回金票收入怀中。 正午时分挑战赛结束,排名赛开始。 果儿、魏子宏、李林三人下场的次数也多了,不知是有人特意安排或者运气使然,三人自始至终没有碰面。 霞染天空,元宵武会最精彩的比赛开始了,三名以后的名次已是尘埃落定,此时要决出的是一阶组与二阶组前三排名。 赛场中央的冰台已被葛飞燕动用寒水兽消去五座,除了三个观看台外只留下一个。 二阶组决赛排在之前,率先上台的两人荆非与葛天鸿认识,正是葛家的护院李澜和崇越武馆馆主石晋鹏。 石闵柔估计不知道自己双亲与李澜之间的狗血三角恋情,大声喊着爹爹加油。 葛天鸿往之前坐着的看台望着一眼,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小声对荆非说道: “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荆非往葛天鸿刚才望的方向看了一眼,石闵柔的娘亲闵清莹紧紧攥着拳头面色复杂的看着场上两人。 “哎呦,情敌相见,这不得打出真火来。” 不知台子地下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热闹了起来,再看闵清莹蓦的羞红了脸。 石闵柔和果儿听了台下调侃声一脸茫然,果儿问石闵柔: “那个拿刀的汉子和你爹是情敌?” 哪个当爹娘会将这些糗事说给自己儿女,石闵柔当然不知道,以询问的眼光向四周望了一眼,最后盯着荆非问: “荆非哥哥,那人真和我爹是情敌吗。” 这种事一踩一脚泥,荆非才不会去掺和,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最后石闵柔转头望向娘亲,闵清莹注意到了女儿的目光,尴尬一笑,面色愈发殷红。 李澜和石晋鹏站在赛场上互相盯着对方,对于台下的调侃起哄视而不见,多说一个字都显丢人。 锣鼓声响起,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现出身形后两人位置交换,一个肩膀血流如注伤口深可见骨,另一个则按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石闵柔见到爹爹受伤惊的捂住了嘴,眼中泪光闪闪。 荆非也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狠了吧,台下同样一片寂静,起哄声瞬间平息。 荆非转头对着葛天鸿小声问道: “这样打下去不会出事吧。” 葛天鸿回道: “年年都是这样,他们自己有分寸,再说有那么多三阶修士看着,出不了事。” 第二十九章 魁首(下) 一盏茶后,石晋鹏满身伤口,一条右臂无力的低垂,李澜同样血满前襟咳嗽声不断。 黑影交错,刀罡如夜空中的雷电一样频频闪亮,比赛时间过去近半时,两个血人站在原地摇摇晃晃,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倒下。 葛天鸿感叹道: “如风中残烛啊。” 石闵柔哽咽的顶了一句: “你才是残烛呢。” 葛天鸿被噎住了,与荆非转头望去,此时的石闵柔如同一个泪人儿,果儿拿着手巾帮其擦眼泪,只是那泪水似乎永不止息。 荆非好奇的问道: “你以前没来过元宵武会吗?” 石闵柔小声道: “我爹娘说没啥可看的,等我进了灵修院时直接报名参加,到时候一定会一鸣惊人。” 荆非听了觉得没啥毛病,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儿女如龙似凤呢。 这时台下人群喊着开盘下注,赌哪个赢,葛天鸿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捣了捣荆非道: “你要不要玩一把,押李澜铁定会赚,只是赚的少罢了。” 荆非奇道: “这么确定,难道每年都有这一出?” 葛天鸿点点头笑着说: “要不然台下人怎么知道这一对是情敌,怎么样,要不要也玩一把?” 荆非看了看台上怒目相对的两人,又看看台下招呼着下注的人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侧头看了眼闵清莹,闵清莹攥着手掌同样一脸担忧泪光闪闪。 荆非弯下腰看着石闵柔小声问道: “你家最近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 石闵柔不知道荆非为何如此问,想了一会儿回道: “年前我去找果儿玩,下午回到家时见到过一个不认识的人,我爹娘亲自将那人送出院门,我问过爹爹,爹爹说是一个旧友。” 荆非听完点点头,随即陷入沉思。 葛天鸿看了眼人群,又捣了荆非一下催促道: “盘口都快停了,你要不玩我自个儿去了。” 荆非回过神来略一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摞金票悄悄塞给葛天鸿道: “押石晋鹏。” 葛天鸿一数,十万金票,诧异的问: “你确定要押石晋鹏?” 见荆非点头,葛天鸿跳下台子亲自去押注,登记的是元亨钱庄的一名小厮,看到葛天鸿过来一脸殷切。 葛天鸿略作犹豫也掏出十万两金票连荆非的总共二十万两金票赛到小厮手里。 小厮乐呵的说道: “哎呦喂,葛公子今年要玩把大的啊。” 正当小厮招呼助手记录时葛天鸿开口了。 “全押石晋鹏。” 小厮说了声好的随即反应过了,难以置信的问道: “您说全押石晋鹏?” 做出决定后往往心中石头落地,葛天鸿笑着说: “怎么,难道不能押石晋鹏。” 小厮呆滞的点点头吩咐助手在册子上石晋鹏下面写下“葛天鸿 押二十万两金票”的字样。 回到荆非身边葛天鸿长舒一口气,说相信荆非的眼光。荆非笑着说输了算我的。 台下的人寂静无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害怕一口气吹到了台上摇摇欲坠的人。 中间看台上修正文左右看了一眼笑着说道: “不知诸位大人觉得谁会赢?” 台上之人要么是三阶修士,要么身居高位,论眼里不是普通人可比,都纷纷说是李澜。 半炷香后,李澜突然吐出一大口鲜血,缓缓向后倒去。 在场的数万百姓瞬间懵了,接着整个湖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叫骂声,怒骂两人打假赛,甚至有人直接来到中间看台请几位大人主持公道。 葛天鸿喜出望外,要知道这数万观众押注的近一万,而这一万人基本都压李澜赢,只有一些抱有幻想的或者想暴富的人才会押石晋鹏。 “你怎么知道是石晋鹏赢?” 荆非笑而不语。 中间看台上的湖东县与泷县的县令高锦该如何评判,一旁的修正文见两人一脸的担忧心中一阵鄙夷,这两人巴不得成平县出丑,此时心里估计乐翻了吧。 成平县众人很头疼,按照比赛规定确实是石晋鹏赢了,你要说人家打假赛,可人家都伤成那样了,查了也白查。 这时高锦慢慢站起身来,身形一动便到了李澜身边,俯下身子检查了一番高声说道: “李澜五脏六腑皆受众创,此刻已陷入昏迷,按照比赛规定,石晋鹏胜,有质疑者可自行上来检查。” 县令都如此说了,人群虽有不满但叫骂声瞬间平息,没有人会拂县令的面子。 比赛结果宣布后石晋鹏强憋着的一口心气散去,终于缓缓倒下。 荆非嘴角抽了一下,暗道为了钱还真下血本,转头看了石闵柔一眼,得此父母正是莫大的福缘。 很快两人被台下救治,闵清莹母女二人一个哭天抢地,一个泪水盈盈,周围人群更是说不出话来,人家都伤成这样了,再骂打假赛又有什么意义,输了只怪自己管不住手。 二阶组的决赛便在这场闹剧中结束,因石晋鹏与李澜失去继续比赛的能力,魁首便直接定位泷县的那位二阶修士。 然而真正的赢家此时躺在台下昏迷不醒,要知道,二阶组头名奖励也就三四十万金,而石晋鹏与李澜得到的何止如此。 荆非算是涨了见识,要想修行路上走得更远,必须得对自己够狠。 一阶组比赛开始,人群的目光转移,一红,一黑,一白三个少年立于台下,真真是朝气蓬勃英姿飒爽。 果儿运气似乎一直不错,抽签轮空,由魏子宏和李林先上台比斗。 两人不愧是两县的精英,一出手便不同凡响,你来我往,金石相击,冰台上砸出一个个裂痕,人群中响起阵阵喝彩。 而二阶修士身形如风,出手如电,普通人往往看不出什么名堂比斗便结束了,比起二阶组的比赛,对于前来观看得到百姓来说一阶则的决赛反而更精彩。 黑衣狭刀的李林不同于张景昌的刚猛霸刀,刀出无影,突出一个“诡”。 白衣银枪的魏子宏时而枪出如龙时而灵巧如飞鸟,刚柔并济,杀机隐于枪花,突出一个“奇”。 一时之间两人都得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静等对方露出破绽再给予致命一击。 台下众人见两人打得激烈不似作假,盘口再次开启,葛天鸿问荆非还下不下,荆非再次掏出十万金票递过去说等会儿押果儿十招之内胜,石晋鹏那场的赚的钱还未送来,身上这些是他最后的家底。 葛天鸿很惊讶,台上两人已是如此了得,难道果儿之前一直在藏拙。 想不明白便不想,白添忧愁,跟着荆非押注总是没错的,不知不觉中对于荆非有了一种莫名的信赖。 比赛时间过了一半,比赛精彩依旧,各种招式变着花样玩,不仅观赏性强,杀力同样不可小觑。 似乎认可了荆非眼光,灵修院的孩子纷纷问谁会赢,荆非指着魏子宏说: “魏子宏会赢,你们仔细看,魏子宏武器每次与对手的刀磕碰后握枪的手都会微微松开少许,这是再卸去余劲,反观那李林本来体力就比魏子宏差了半筹,如今频频强攻显然失去了耐心,如此下去体力流失的极快,此消彼长,很快便会被魏子宏抓住破绽。” 几个孩子听后紧紧盯着比斗,似乎想看看是不是荆非说的如此,身后坐着的崔易暗自点头的同时心中也很疑惑,荆非的眼力见识似乎比年前增加了很多。 又过一盏茶后比斗已是接近尾声,李林出刀越来越急,额头隐隐有汗水渗出。 终于,魏子宏抓住了破绽,虚晃一枪,枪尾横扫重重搭在了李林胸口,李林一口鲜血喷出,与此同时人也跌落于场外。 接下来便是果儿与魏子宏的比斗,如果果儿赢了那便是头名,如果输了则需要和李林再打一场争夺二三名。 场外裁判上前递给两人疗伤和补充体力的丹药,一盏茶后果儿走上赛场。 果儿立于台上,微风吹得红裙轻舞。 “三招败你。” 果儿竖起三根指头仰着脑袋说道。 这是之前荆非教的战前宣言,旨在激起对方的好胜之心。 魏子宏轻笑一声道: “那我也送你一句,十招败你。” 说完笑容隐去,手中银枪缓缓指向果儿,他之前看过果儿的比斗,知道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同样难缠,但很少有人知道与李林的比斗自己并未尽全力。 最后一场,便漂亮果决的结束吧,魏子宏心中说道。 枪对拳最忌大开大合,魏子宏出枪刺挑居多,果儿身法诡异每次都能躲开攻击,躲不开的则出拳荡开,枪身抖动震的魏子宏手臂发麻,心中不禁惊讶,这小丫头怎么如此大力。 收束心神后出枪更为小心谨慎。 台下人群拍手叫好,有人说那台上少女是张景昌的孙女,周围的人不由望向看台,看台上众人夸赞张景昌养了个好孙女,张景昌砸吧着旱烟脸上满是欣慰。 台上果儿再次躲过刁钻的一枪,开口说道: “第九招了。” 魏子宏听罢瞳孔微缩,趁着对方分神的瞬间,果儿贴着枪杆一步踏出欺身上前。 魏子宏慌忙之间枪头向果儿一抖,果儿转身一拳格开,落地已是第二步。 魏子宏赶紧后撤一步,荡出的枪头斜刺刺的从下往上挑向果儿,如同草中窜起的毒蛇,果儿不慌不忙,沉身下蹲一拳击落。 借着反震之力果儿屈身再次向前迈出一步,此时魏子宏哪里还不知道对方用的是军中七重浪。 第四步踏出果儿已到魏子宏身前,魏子宏脸上狠辣之色一闪即逝,突然向右移除一步。 果儿出拳,是左拳,这一拳正好打中了魏子宏抓着枪杆的右手,只听“嘎巴”一声,那是魏子宏指骨断裂的声音,接着人群一阵惊慌,魏子宏被这四重浪一拳打出赛场跌落人群。 第三十章 消失 发放完奖励后湖东县泷县没有离开,整个清和园所有的酒楼大摆宴席,不仅是庆贺元宵武会的圆满结束,其中也有三县联谊的意思。 荆非三人回到院中已是深夜,人逢喜事精神爽,回来的路上街面是软的,风儿是舒爽的,树儿是欢快的,月儿是圆的...... 果儿房间内,三人围着桌子静坐,桌面上是魁首奖励,三阶?兽血液一瓶,两万金二十坤玉,足够将一个资质普通一阶修士推到二阶。 除了?兽血液外一摞厚实的金票静静放置,那是成平县县衙、神护府以及城中富商额外给与的三六万金票。 这似乎是每次元宵武会结束后的惯例,能夺得前三的往往前途光明,给与金钱支持其中不免带有交好的意思。 今年果儿横空出世,从比赛的表现与炼体资质来看未来不可限量,况且人家还有个三阶修为的爷爷,所以今年给的额外多,远远多于以往。 看着果儿小财迷似的在两件物什之间来回的看,荆非调笑道: “如今你也是小财主了,什么时候请我去醉仙楼吃饭啊。” 果儿瞪了荆非一眼阴阳怪气的说道: “说起财主,可不能跟诗千金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赌钱,晚上出了问君阁有个小厮找到你塞给你一个盒子,盒子里的金票比我的还厚,老实交代赢了多少。” 张景昌听到后目露讶色,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出,心中不禁感慨,脑子真是个好东西,可惜不是人人都有。 “你这丫头眼睛都是鸡贼。” 说罢荆非闭嘴当起了闷葫芦。 该有的惊险荆非一一体验过,该有的收获喜悦同样挨个儿品尝,春节之后,一切的一切重归于平淡,只是那藏于暗处的毒蛇仿佛随时窥探,这让荆非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 早上天未亮两人结伴去灵修院修行,晚上明月挂上树梢再顶着星光回到小院。 画画符,练练拳,泡泡药浴,三人共入荆非梦境修行,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转眼间便是半年以后,七月上旬的一天,灵修院给孩子们放假,九个孩子加一个荆非结群往醉仙楼赶去,走在最后面的两个孩子是五月份才入的灵修院,出生于普通家庭,行事处处透着谨慎与怯弱。 醉仙楼三楼厢房内,整整一桌美味佳肴风卷残云很快见了底,接着是第二桌,直到第三桌酒席被扫荡一空小家伙们才放下筷子。 喝着猴儿酒果儿拿起筷子敲敲酒杯,一群孩子知道最精彩的节目来了,陆续安静下来。 荆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口问道: “这次你们想听什么故事。” 一向很少说话的耿乐道: “上次讲的是南落一剑化天河,听说后面还有陈景化蝶遁破大千,那你就讲讲那个河神爷的故事吧。” 果儿似乎对耿乐抢了自己的话语权很不满意,抱着胳膊对耿乐说: “想听故事,那你先讲讲你的故事吧,给大家伙说说你为什么总是拉着一副臭脸。” 耿乐冷哼一声道: “花石街有个开锁匠,一把钥匙二钱银子,三把钥匙只要五钱银子,请问,你配吗?” 果儿眉头紧锁,想了一会才明白耿乐话中的意思,拍桌而起瞪着眼睛说道: “你是不是想念本姑奶奶的拳头了。” 荆非咳了一声说: “想听故事就安静坐下。” 果儿狠狠剜了耿乐一眼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 故事很长很精彩,一群孩子听着频频发问。 很快天色渐暗,晚饭时间到了,而河神爷的故事才刚刚讲了一半,听故事不耗费体力,晚饭只吃了一桌酒席。 荆非与一群孩子是醉仙楼的常客,掌柜的亲自提着一个食盒上的楼来交给荆非,这是为张景昌准备的。 自从元宵武会结束后张景昌三阶实力得以公布,原本就在成平县小有名气的张景昌如今已是家喻户晓的大人物,巴结交好之人络绎不绝。 聪明人办聪明事,不会找到家里去送礼说恭维话,只会在种种巧合机缘下借乘东风,就比如醉仙楼的掌柜,张景昌每次来这边都会备下一壶百年不老松,托词是张景昌来醉仙楼吃饭便是最好的宣传,话说的不卑不亢,喝酒人终归是要领情的。 再比如每次荆非和一群孩子来这儿吃饭,猴儿酒买一送一,酒席结束还会送上一个食盒,说最近吃饭的人少了,希望张景昌来活跃活跃人气,酒窖里的下一批百年不老松已酿好,味道更醇更香浓。 荆非每次都会把话带到,至于张景昌去不去便不是自己该操的心了。 晚宴过后,在孩子们纠缠抱怨声中荆非拎着一个食盒带着果儿往小院走去,石闵柔与两人顺路,与果儿手牵着手。 到了崇越武馆果儿说想测试一下几个月的修行成果,荆非点点头,他同样也想知道自己如今的实力。 看到女儿回来石晋鹏与闵清莹很高兴,平时石闵柔和其他孩子一起住在灵修院,难得回家一趟。 听说今天荆非醉仙楼请客,石晋鹏夫妇二人又是一番感谢。 荆非清楚的记得,三月份陪果儿来崇越武馆时石晋鹏夫妇看自己的眼神饱含深意,搞得荆非很尴尬,他当然知道原因。 元宵武会石晋鹏夫妇和李澜曾私下里有过协商,几人东拼西凑凑了六十万两黄金压住石晋鹏胜,本来盘口下注三人可以通吃,谁知半路上杀出个荆非,平白刮走近三分之一的钱。 偏偏这事难以启齿,人家是凭本事下注赢钱,又怪的了谁。 随着对荆非的了解加深,三人才发现与石闵柔一同修行的荆非是个难得的人才,对于这种有本事的人,只要脑子没病只会交好,这也是如今见到荆非分外客气的原因。 一番寒暄后,众人来到三座巨钟前,依旧是果儿先测试。 钟声鸣响,第二座巨钟击出二尺,除了荆非外其余三人目瞪口呆。 果儿今年才十岁便已进入二阶,这在成平县历可是百年难得一见。 随后石晋鹏发现不对,二阶炼体士的标志是丹田中养出一口精气,这口精气从内到外改善着身体,因此二阶修士在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特殊的神韵,眼睛更是透着一股淡淡的精芒,只有到了三阶将丹田之气凝聚为罡气方能收放自如,而石晋鹏并没有在果儿身上看到这种改变。 当听到果儿说自己尚未进入二阶时,石晋鹏夫妇二人的表情变得好玩起来。 然后是荆非测试,第一座巨钟击出七尺,石晋鹏夫妇又是一阵惊讶,记得荆非踏入修行还未一年便有了如此实力,如果走炼体道路的话再有半年时间便可步入二阶如此修行速度让两人着实汗颜。 见武馆内气氛有尴尬沉闷,荆非带着果儿就此告辞离去。 接下来几天荆非行踪飘忽不定,凤临阁、县衙、神护府、清和园、葛府挨个都跑遍了,果儿每次问及荆非都是闭口不言。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本该绽放银辉的圆月被漫天的乌云封锁,街道上一片漆黑,就连平日里鸣的欢的夏蝉也陷入了沉默,只能听见巡值梆子声孤零零的响着。 荆非院子里一只银翅雕腾空而起,院中的梅树被这股强劲的气流吹弯了腰。 张景昌与荆非站在银翅雕背上,荆非藏于黑色斗篷中与黑夜融为一体,只留下迎面强风吹的斗篷猎猎。 银翅雕劲直出了东门,那是广原郡武威卫的方向。 荆非消失了,灵修院崔易和其他孩子问及时果儿只是皱着眉头说不知道,事实上她确实不知道,问爷爷,爷爷说人家现在有了钱,估投奔前程去了。 她盯着爷爷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想判断爷爷是否在说谎,爷孙俩便大眼瞪小眼相看两不厌。 “肯定是你把他给藏起来了。” 果儿肯定的说道。 张景昌只是砸吧着旱烟笑着不说话,果儿气恼,哼了一声出了院门去找石闵柔玩。 每月的月底神护府都会去山林、各小镇巡察,七月三十早上天微微亮,神护府中法舟划破晨光离开了县城。 城门后千寻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去的法舟,那是去往伏首山的方向,这个点进出城的人少,千寻趴下来继续睡觉。 梦中千寻和万里并肩在城墙上奔跑,城门口雄壮的舍神炮被远远抛在身后。 千寻喜欢万里,万里也喜欢千寻,万里每隔三个月就会来找千寻,如今三个月早已过去却没有见到万里的身影。 “那憨货不会被泷县的那狐媚子给勾引了吧。” 千寻暗想。 第三十一章 算命老道 秋日绵绵,街道上和园林中的绿树渐渐转为金黄。 富饶的成平县一切依旧,如同河滩上层叠密集的鹅卵石,少了一颗没有谁会在意,荆非的消失便是如此。 只有醉仙楼的掌柜的偶尔问起最近为何没有看到荆公子;县丞修正文偶尔去灵修院考察也曾问起过荆非;灵修院的孩子每次聚会少了最精彩的故事多了鸡毛蒜皮的争论。 果儿结了账出了醉仙楼心中空落落的,以往回去的路上有荆非陪伴,两人斗着嘴很快就能回到小院,而如今街面上只剩下形单影孤的红色身影,原本不远的路途仿佛无限拉长。 回到小院时张景昌正坐在梅树旁抽着旱烟,果儿噘着嘴说: “爷爷你别把树苗给熏死了。” 张景昌听了呵呵一笑道: “我怎么闻到了一股睹物思人的味道。” 果儿无视张景昌的这一句,耸拉着小脸问: “你说荆非能躲过去吗?” 荆非走之前交代过自己的去向要绝对保密,奈何果儿每天回来便纠缠不停,无奈之下张景昌终于道明真相。 张景昌告诉果儿,舍身殿杀手的第二次暗杀快要到了,上个月送荆非去了武威卫,武威卫不少曾经的同袍如今身居要职,而由于多年前舍身殿杀手潜入军中刺杀,武威卫对于这群潜藏于暗处的毒蛇可谓恨之入骨,因此保下荆非还是没问题的。 张景昌听到果儿的问话安慰道: “放心吧,荆小子吉人自有天相,没那么容易夭折,没准过个两三年就回来了,到时候一身修为说不定比你都高。” 事实上张景昌认为荆非度过此劫的几率十分渺茫,只有真正了解舍身殿的内情才会明白其可怕之处。 他当然很喜欢这个晚辈,奈何天妒英才,如今该做的都做了,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果儿听罢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变得严肃起来。 今夜月光皎洁,梅树旁墙角处小池塘内几尾游烛穿梭于水中月影欢快的嬉戏,一团团明晃晃的光亮如众星捧月,照亮了整个小院。 屋内的烛光,池塘的暖光,夜空的银光相互交织着在果儿的脸上,汗水涔涔的小脸上满是认真与坚韧。 不知何时成平县来了个算命老人,六十几岁的年纪,背脊微微佝偻,两鬓微霜,脸上皱纹很少红光满面,穿着打扮像更像是一个富家翁。 老人手持一个暗黄红边的幡子,上面写着两句话: “天知地知尤可知,千算万算无遗漏。” 口气很大,本事同样不小。 谁家的孩子走丢,家中失窃,怀疑自家男人有别的女人,怀疑自家女人红杏出墙,噩梦连连寝食难安,花开朵朵想知姻缘,千金散尽欲问前程,去找那算命老人总没错。 算命老人名叫尤知命,很多人都猜测这是个假名,一次尤知命和路人闲聊时说自己本事五分在看手相,三分在起卦占卜,其余两分在这口铁齿铜牙。 有人不信,尤知命直接拉过对方的手下批言,先说过往再谈今朝,听者一愣一愣的,最后还要奉上钱财求个未来。 有女子前来问姻缘前程与凶吉,尤知命总是抓着对方的手摸个不停,什么七月七日桃花劫,九月初九重阳破煞,总能哄得女子咯咯直笑。 有男子知道妻子被算命老头占了便宜,撸起袖子将老人堵在大街上准备教训一番,还未开口对面便来了一句“贫道观你印堂发黑”,没等男子发火尤知命接下来的一番批语便让男子惶恐忐忑,本来是裹挟着怒火前来问罪,结果却变成惶惶不安央求解忧。 如此一件件趣事使得尤知命名声大噪,前来算命的人络绎不绝,即使知道尤知命有点小小的好色,但架不住人家有能耐,动手动脚也很有分寸。 尤知命人老但本事大口才好,和尤知命交流往往会使人心安。 尤知命最早到成平县时经常往来于酒楼赌坊和青楼。 赌坊中,输了钱的赌徒看到尤知命举着个幡子便前去算手气,尤知命直接一句: “一百两纹银,我怕你算不起。” 家里的院子都输没了,十两都掏不出哪还能拿出一百两。 酒楼内,尤知命通常坐于窗前,看那街上人来人往,听那楼内各种闲谈,有食客酒至酣处起了兴致想要尤知命算算前程,尤知命看着窗外头也不回的说道: “今日不宜起卦。” 青楼内,尤知命不登楼不进房,只是静坐在大厅一角听那清倌人吹拉弹唱,酒一壶菜一碟,眯着眼睛不时的四处瞅瞅,脸上总是浮现出莫名的微笑。 有红倌人前来问姻缘,说上个月有位公子答应为自己赎身来着,可之后再来时总是各种推脱,近半月更是不见人影。 尤知命笑呵呵的说: “那说明姑娘你功夫不到家,得再练练,要不老道帮你指点指点,别看老道年纪一大把,想当年也是花丛老手。” 红倌人团扇轻掩笑骂一句老不正经,轻步曼舞转身离去。 那段时日见过尤知命的都觉得这是个怪人,扛着算命的幡子却不干算命的事,有人说尤知命是游历于市井的高人,但更多地人觉得尤知命是个不务正业的老骗子。 半个月后,尤知命摆摊算卦,闭口如冬泉流水,开口则口含天宪,真应了幡子上的那句尤可知与无遗漏。 如今尤知命常驻于清和园梦春楼门口,往来的公子与楼上姑娘一有空闲便会找尤知命聊天看手相,尤知命如落花丛,仿佛又闻到了年轻时的味道。 这几天楼里的老鸨儿来的频繁,看尤知命的眼神秋波直叠十八重,尤知命摸着老鸨儿的手说老道人我老心不老,意思是说只喜欢年轻姑娘。 老鸨儿风里来雨里去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抽回手扮做嗔怒的样子说自己的心儿却是从未老过。 尤知命腻味的不行,连着好几天都没再去梦春楼摆摊。 此时醉仙楼中与尤知命对饮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汉子叫胡海龙,成平县出了名的老光棍、浪荡子,家里双亲去的早,留下了一份硕大的家产。 这胡海龙也算个难得的奇人,十多年来往来赌坊与青楼,赌坊见好就收,青楼从不留宿,这要换了别人在大的家业也早就败光了,但胡海龙是个另类,小子日过的依旧滋润。 胡海龙不事生产,不娶妻生子,不建功立业,有好事者称其为胡三。 胡三与尤知命对饮一杯,夹起一粒花生米放到口中,笑着问道: “您老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不显老?” 算命老人挤眉弄眼神秘兮兮的说: “阴阳交-合不老术,家传法门,一千两黄金卖你,要不要。” 胡三听了顿时来了兴趣,放下筷子小声问道: “就是那采阴补阳之术?听说这类术法多为邪术,您老就不怕进了神护府?” 尤知命翻了翻白眼一脸鄙夷的说道: “你当城门口那只大狗是你家养的。” “那不是大狗,她叫千寻。” 突然一个黄莺般的声音打断了二人谈话,声音中隐隐带有不满。 尤知命与胡三遁着声音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红裙小姑娘,粉嘟嘟的小脸可爱精致,身旁站着一个拿烟杆的壮硕老人,两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孩子。 胡三放下手中酒杯站起来笑着招呼道: “是张叔和果儿啊。” 胡海龙的父亲与张景昌交好,两家也算有渊源,胡父故去后张景昌曾劝过几次胡海龙,让胡海龙做点正事,胡海龙懒散惯了每次都是敷衍了事,渐渐的张景昌很少再与胡家来往。 对于胡海龙果儿是看不起的,她觉得去烟花柳巷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看着胡海龙一眼冷眼说道: “胡三,你什么时候跟这个老色鬼混到一起了。” 干算命这一行,除了手中得有几样压箱底的本事,打听消息察言观色同样不可缺少,尤知命来此两个月,成平县的底细的也摸清了大概,三阶修士张景昌,元宵武会魁首张果儿,如雷贯耳。 尤知命正要起身打招呼,忽闻这句话顿时尴尬不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名声连小孩都知道,伸手想摸鼻子,随即反应过来捻了捻下巴的胡须。 张景昌拿烟杆敲敲果儿的脑袋呵斥道: “怎么跟你胡叔叔说话呢。” 果儿吃痛,揉着脑袋说知道了,随后盯着尤知命打量起来,越看越觉的这老色鬼厌恶,同时她感觉这老色鬼不大对劲,但哪里有问题又说不上来。 尤知命将张果儿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赞这小姑娘的敏锐。 当果儿看到尤知命身旁靠着的幡子时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去说道: “听说你算命厉害,能给我算算吗。” 尤知命听后来了精神,每到一个地方交好当地有名望的人是干自己这一行的规矩,能与这两位搭上话,求之不得,得之不易。 尤知命堆起一个慈祥和善的笑容后问道: “果儿姑娘想要算什么,不是我尤知命吹,寻人寻物寻姻缘,测凶测吉测前程,附近几个县可没有比我更准的。” 张景昌与其他孩子也靠了过来,个头最大的任冉亮了亮拳头道: “你可别瞎吹牛,要是算的不准别怪我拆了你的幡子。” 尤知命也不恼怒,风轻云淡的说道: “准不准算过才知道。” 见尤知命自信满满的样子果儿眼中光芒愈发闪亮,开口说道: “我家的狗狗走丢了,你帮我算算在哪儿能找到。” 尤知命道: “请果儿姑娘描述一下狗的特征和走丢的具体时辰。” 果儿回到: “个头高高,长得俊,讨人喜,七月十七亥时走丢的。” 尤知命听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但收缩的瞳孔依旧被张景昌敏锐的察觉。 张景昌盯着尤知命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 “尤老弟可是算出了什么。” 尤知命哂笑道: “哪能这么快。” 说罢抬起手掐算起来,约莫十五个呼吸后,尤知命先是皱眉接着面露恍然,笑着说道: “果儿姑娘,你算的不是狗,乃是一个人,老道说的对是不对?” 果儿听后惊喜的说道: “对对对,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本事,我算的这个人如今遇到危险,你帮我看看他能否平安度过。” 看着对面小姑娘激动又紧张的小脸,尤知命心中一暖,这次早有准备,表面上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问明姓名年龄出走时辰后,尤知命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布卷,布卷摊开露出小巧精致龟壳,龟壳上纹路纵横,隐隐透着一股神秘的味道。 唤来店小二送来清水净手洁面,拱手礼拜四方,接着捧起龟壳闭眼存神静思,龟壳轻晃,内中铜钱叮铃咣啷的响着,每摇动一下,在旁观看的果儿便紧张一分,最后直接屏住了呼吸。 龟壳下倾倒出里面铜钱,尤知命仔细盯着几枚铜钱看了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尤知命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果儿及周围几个孩子紧张的盯着。 最终果儿忍不住了,焦急的问道: “到底怎么样啊。” 尤知命眉头紧锁陷入沉思,良久后开口回道: “怪怪怪,老道我行走四方多年从没见过如此卦象。” 一旁张景昌挑了挑眉头问道: “怎么说?” 尤知命道: “既像是天机蒙蔽,又似这个人凭空出现,乃无根之人。” 果儿抬头瞅了瞅爷爷又看了眼尤知命道: “啥意思,能说明白点吗?” 尤知命解释道: “便是说世间并无此人。” 果儿大怒,呵斥尤知命胡说八道,一群孩子也纷纷大骂老骗子,荆非活生生一个人,与大家伙儿修行近一年,什么没有此人,真当小孩好骗吗。 只有张景昌若有所思,在任冉撸起袖子准备拆幡子时,张景昌呵斥了一群孩子。 看着这群孩子下楼离去,尤知命拍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说道: “那壮实孩子太吓人了,老道我差点晚节不保啊。” 胡三思量着之前的谈话,低声问道: “您老之前说的是真的吗?” 尤知命斜了胡三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自砸招牌,我吃饱了撑着了。” 回去的路上,果儿依旧骂着老骗子老色鬼,只有一旁的张景昌沉默不语。 第三十二章 阴差阳错又一劫 梦春楼的姑娘们似乎都很怕老鸨儿,自从老鸨儿粘上尤知命,来这儿聊天看手相的姑娘就变少了。 欲成大事者必有恒心,可尤知命想告诉老鸨儿,你的春风撼不动我心中的磐石,这话伤人,不能说出来,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门口摆摊的桌子是向老鸨儿借的。 在被折磨了一个早晨后,尤知命以吃饭为借口逃也是的离开,离开时尤知命暗下决定打明儿起换个地方。 人一旦闲下来就会无聊,无聊了便琢磨着怎么享受,有钱人管着叫生活品质,没钱的人称呼其为穷开心。 尤知命此时便是如此,这几天吃腻了酒楼的山珍海味,这会儿正在为吃什么而发愁。 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家露天开放的面馆前,面馆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牌匾,上书“长寿面馆”四个字。 面馆内坐满了人,有穿着普通的贩夫走卒,也有衣着华丽的达官显贵,可见这家面馆的面条不凡。 等了一阵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面馆只有做面条的老板和搭着毛巾的小二,别看只有两人速度却不慢。 很快面条端了上来,一清二白三红四绿,热气升腾的面条散发着淡淡的葱花辣椒油的味道。。 荆非拿起筷子用手捋了一把,看似在擦拭筷子其实另有玄机,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筷子之间多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筷子伸到碗里挑起面条绕着碗内壁蹭了一圈,拿起筷子看看,银针没有变色,不动声色的将银针收起来。 这是尤知命长期养成的习惯,毕竟行走江湖安全第一,高明的用毒者往往用混合毒,就拿这碗面条来说,如果下了毒只在碗中试毒是没有效果的,当筷子伸入碗中时便不一样了,甚至两者结合也不会有任何效果,而当面条经过碗口时毒药才真正成形。 同桌而坐的人注意到荆非的举动,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吃面,每个人吃面都有自己独有的特色,就好比这人,吃饭喜欢将面条挑的很高。 面条很细很长,一根到底,尤知命挑起面条正要入口,忽闻身后传来一阵哈气和水滴落的声音。 转头看去身后蹲着一只脏兮兮的黄狗,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身上毛发粘着各种污渍,此时正吐着舌头眼巴巴的盯着挑起的面条。 尤知命呵呵一笑说道: “黄老弟啊,你怎么混的这么惨,是偷吃东西跑慢了吧,哈哈。” 说罢招呼小二再来一碗,顺便交代这只碗也买了。 转身将桌上的面条放在黄狗面前,黄狗像是饿了很久,低头吧唧吧唧的吃了起来,尤知命看着黄狗吃的急,笑着说: “急个啥子,不够再给你来一碗。” 同桌之人见此都夸赞老道心地善良,尤知命听了哈哈大笑,说自己也就有点闲钱。 话音刚落身旁响起了碗打翻在地的声音,尤知命定睛看去只见黄狗倒在地上不停的抽搐,眼睛耳朵嘴巴鼻孔有脓血流出,接着皮毛腐烂,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只活生生的狗便只剩下一滩污血。 面馆内惊呼声呕吐声一片,尤知命此时背脊发寒头皮发麻,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在这空白的间隙尤知命身上一股霸烈的气势一闪而逝,面馆里的人此时都处于恐慌当中,没有人注意。 如果没有黄老弟在身后,那么现在化为浓血的便是自己,即使伪装到这个地步还是被发现了吗! 尤知命便是荆非易容伪装后的角色,就连长久相处的张景昌与果儿以及城门口的千寻都能瞒过,依旧被舍身殿杀手寻到,他想不明白破绽出在何处。 荆非像被抽干了气力,颓废的跌坐在长凳上,面馆老板慌慌张张的来到荆非面前解释说自己是清白的,这家面馆经营了十几年,与荆非又无冤无仇,没道理下毒谋害。 只是荆非此时根本没心情理会,他不确定舍身殿杀手每年只出一次手的消息是真是假,外表的颓废只是迷惑敌人,宽大的衣服底下浑身肌肉早已紧绷。 很快县衙的官差赶到面馆,问明事情经过后暗道事情棘手,取出一个瓷瓶小心的收集了一些浓血,面馆内的所有的锅碗瓢盆全部带走检查,店内的人同样不能幸免。 领头的官差认识尤知命,言明尤知命配合自己到县衙走一趟,而尤知命像是被吓傻了一样没有反应。 领头的官差叹了口气,招呼两人将尤知命夹起来向官府走去。 不远处小巷拐角一个长相粗犷的汉子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眼中疑惑和愤懑相互交织,袖子中一根黑色细针在手指间来回滑动,最终汉子收起细针头也不回的离去。 到了县衙后荆非扮做的尤知命依旧一副吓傻的样子,县衙的人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之言片语。 面馆老板伙计身份清白,当时店内吃饭的人也都没没问题,而除了荆非端给黄狗的碗内检查出毒药残留外再无发现其他线索。 转眼间便到了下午,就在县衙的人送荆非出去时荆非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县城的三阶修士不超过一掌之数,二阶修士同样稀少,前次元宵武会县里的二阶修士荆非都见过面,但荆非第一次去醉仙楼时遇到的两个修士面孔依旧陌生。 修士破坏力大,涵渊城给予优厚待遇的同时对修士的管制也非常严格,外来修士要进城是需要详细登记的,姓名修为籍贯和来此要办的事都会一一记录。 能让张景昌严肃对待的必然是二阶以上修士,那两个修士会不会就是舍身殿的杀手呢? 荆非如今住在清和园附近的一家小院里,回到住处荆非没有卸下伪装,四处检查一番没有发现外人潜入的痕迹。 拿出纸笔开始作画,画的是当初遇到的粗犷汉子和富贵公子的画像,画好后在下面写上“舍身殿杀手”的字样。 对着镜子折腾了一个时辰,镜中出现一位娇滴滴的女子面容,除了个头太小的孩子伪装不了,荆非几乎可以模仿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柳腰轻舞,莲步轻移,粉色薄纱下妙曼的身姿引的路人频频侧目,白皙精致的面容上略带笑意,真个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县衙附近行人一直很少,荆非扭着腰肢来到一处无人的墙角观察片刻,从怀中掏出之前画好的画像往墙后随手一抛,画像旋转着落入县衙院内的树下。 如今只需等待消息了,荆非暗道。 没有停留,转身折返。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县衙的人捡到纸张后立马行动起来,县令高锦让吴东旭全权负责此事,吴东旭办事老到,没有大张旗鼓的当街搜查,街上巡游的县卒也没有明显的变动,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着。 第二天下午荆非拿着算命的幡子正往住处赶,忽见前方骚乱,快步上前一看,吴东旭带着一众士卒联合神护府赵明德正在围攻一个虬髯大汉,而那大汉正是荆非所画之人。 荆非小心的靠近围攻的圈子,宽大的袖子内紧紧握着呐喊,他十分肯定围攻之人便是舍身殿杀手,那天晚上与张景昌短暂交手后离去的身法与此时一般无二。 二阶与三阶的差距终归巨大,舍身殿的二阶杀手可暗杀三阶修士,但正面对敌还是力有不足,如果仅是面对一位三阶修士,凭借那诡异的身法还是有很大几率逃走的,而如今有吴东旭赵明德两位三阶资深修士及一众二阶修士围攻,荆非觉得舍身殿杀手此番插翅难逃。 几根燃血针甩向围攻的几名的二阶修士,杀手似乎已是黔驴技穷,有吴东旭赵明德在一旁牵制,那几名二阶修士很容易便躲开。 荆非心情不错,饶有兴致的看着那垂死挣扎的汉子,同时心中也佩服不已,以二阶之身对抗如此多修士依旧能坚持这么久,其实力可见一斑,这从侧面印证了舍身殿的强大之处。 荆非也很无奈,毕竟死了一个杀手舍身殿十有八九会派来一个更难缠的。 可自己精心布局,就连燃血针荆非平时都不敢带在身边,生怕其中有舍身殿的算计,即便这样小心谨慎依旧被找到,这是被逼到了绝境才作出的决定。 有时候一味躲避退让并非最佳选择,主动出击反而会有一线生机,即使荆非也不知这生机在何处。 舍身殿杀手最终缓缓倒下,远处的荆非嘴角微翘洒然一笑,心中的不安阴郁一扫而空。 “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荆非小声念叨了一句后,衣袖摇摆转身大步离去。 第三十三章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荆非没有回临时居住的院子,在街上晃悠了一个多时辰施施然朝着自家的院子走去。 以往这个时候果儿刚从灵修院回来,张老晚饭也做好了,别看张老年纪大了又孤身一人,炒菜做饭却是很有一手,论厨艺堪比醉仙楼的大厨。 其中最拿手的便是煲汤、焖肉、烧烤这三样,吃张老做得饭菜荆非往往有种享受生活的感觉。 荆非的院子在桂花巷深处,很久以前巷子深处有一颗桂花树,花开时小巷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 在那妖兽肆虐的日子里,成平县被攻破了,一只四阶化形妖兽看中了这棵桂花树便在小巷住了下来。 有人说那妖兽曾经生于一棵桂花树下所以对桂花树情有独钟,也有人说那妖兽喜欢吃桂花香熏过的人肉,信誓旦旦的说自己祖上亲眼看到桂花树上挂满了人,有小孩,有女子,有青壮汉子。 没人知道那可桂花树是何时消失的,但桂花巷的名字却一直沿用至今。 如今的小巷没了花树花色与花香,漫步走在巷子内安静的有些死气沉沉。 院门紧闭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以前自己在时门很少反锁,敲了敲门,门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门打开一个缝,果儿的小脑袋钻了出来,见门外站着的是尤知命,原本略带好奇的小脸顿时布满了厌恶之色。 果儿上下打量了尤知命一眼冷冷的说道: “老骗子,老色鬼,你来这儿干什么?” 尤知命笑眯眯的弯下腰将头凑向果儿,果儿警惕的向后退了一步,门合上少许,门缝中只露出一只眼睛。 没等果儿开口尤知命小声说道: “老道欲请果儿姑娘到梦中一游。” 果儿听罢顿时瞪大了眼睛,再次仔细的打量门外这个外貌猥琐的老头一眼,皱着柳叶眉惊疑不定的问道: “诗千金?” 尤知命笑呵呵的说道: “想知道陈景化蝶最后去了哪儿吗?” 果儿紧锁的眉毛缓缓舒展,最后随着眯起来的眼睛变成清溪中涟漪的翠波,小脸上的表情仿佛由深秋变换到了盛夏。 “陈景最后去了哪儿?” “白骨道宫。” 果儿拉开门一步跨出,跳起来一只手挽住荆非的脖子挂在身上高兴的说道: “你没死啊。” 荆非无语,捏了捏果儿粉嫩的小脸笑着说道: “怎么说话呢,就这么盼着我死啊。” 说这句话时声音已换为原声。 “那哪能啊,你死了谁给我讲故事啊。” 荆非翻翻白眼道: “感情我存在的价值就只有给你讲故事的份了。” “要不然呢!” 果儿一边说着一边揪荆非的山羊胡子和面皮。 “你这胡子是真的还是假的,怎么揪不下来。” 荆非吃痛,伸手在果儿手背上拍了一把将果儿放在地上道: “别扯了,疼,这是真胡子。” 说罢便要进门,这时果儿突然退到门后死死的抓住院门阻住了荆非的去路,脸上盛夏也不知不觉间转为严冬。 荆非不明所以。 “这是做什么?” 果儿微微摇了了摇头,一脸鄙夷的说道: “荆非,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什么?” 荆非有点莫名其妙。 “你走吧,这里不欢迎老色鬼,青楼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果儿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院门贴着鼻子荡起一阵细尘,荆非顿时呆立当场。 两人隔着一扇门斗了半天嘴荆非终于进了门。 院中张景昌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盯着荆非打量,荆非佝偻着背慢通通的走过去笑着说道: “老道观张老哥人面桃花相映红,这是要迎来第二春啊。” 张景昌吐了口烟雾道: “果儿,丈量一下这小子的本事,看看几个月不见是不是烟花柳巷逛的棉了嘴软了腰。” 见果儿挥舞着王八拳一脸坏笑的逼过来,荆非暗道要遭,施展七星步与幻影步绕着张景昌左右躲闪,半个小时候被张景昌绊了一脚,果儿追上来一拳轴在荆非眼窝。 好在小丫头有分寸,青了眼窝总比瞎了好。 玩闹了一会儿似乎又回到了之前,几人心中的担忧此时被一阵轻松所代替。 果儿蹦蹦跳的从屋内搬来一个凳子给荆非做,自己则跳起来坐在张景昌腿上。 只见张景昌前脚掌轻轻跺地,大地以脚尖为中心起了一圈涟漪,荆非回头看向身后,一条淡淡的尘土带将三人环绕起来,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好似水中鱼儿误入泥沙之中,片刻之后粘稠的感觉渐渐退去。 这便是三阶炼体士的隔音手段,以气血与气势封闭一个空间,除非修为高过张景昌太多,否则一切探听都瞒不过张景昌洞察。 张景昌手中烟杆敲了敲椅子扶手唤回回头打量的荆非,开口问道: “说说怎么回事,按你的性子除非从根源上解决了此事,否则你是不会回来的。” 荆非双手狠狠的搓了把脸,面容变回原来的样子,只是那斑白的鬓角与略带滑稽的胡子总显得有些别扭。 “我被舍身殿发现了。” 话音刚落张景昌顿时眯起了眼。 “怎么说?” 张景昌问。 “那天晚上您老带着我的替身去了武威卫,而我则是按照约定跟随赵明德去了剔骨风中的洞窟。” 张景昌点点头,这些都是之前和荆非商量好的。 果儿瞪大双眼一脸惊奇,原来荆非是去了那处洞窟,不禁暗暗赞叹荆非狡猾,要是自己肯定想不到。 “剔骨风中洞窟内待了三天,三天后我借着夜色起身去了湖东县,在湖...” “等等,你是怎么离开剔骨风的。” 张景昌打断荆非问道,剔骨风即使三阶修士也格外吃力,他想不出荆非是怎么独自离开的。 荆非微微一笑,从怀中小心的掏出一张金色符箓。 张景昌仔细打量了符箓一眼目露恍然之色,抬头看了荆非一眼,脸上写满了赞赏。 果儿凑近盯着符箓看了看问荆非这是什么符。 荆非回道: “元罡符,模拟三阶元罡境炼体士的的罡气所画,可抵挡三阶巅峰以下的攻击半个时辰。” “这一张符六七百坤玉,论价值和金光阵相仿,这下你可比荆小子有钱了。” 张景昌低头看了看果儿笑着说道。 张景昌说的没错,荆非全部家当八百坤玉,这一张元罡符六百三十坤玉,还是柳青蔓给予优惠后的价格,如今荆非摸遍全身只能凑出不到一百枚坤玉,荆非当然心疼,但一直都明白钱终归得有命花。 “在湖东县我以游方道士的身份呆了一个月,上个月才来到成平县,我刻意的改变言谈举止思维模式,就连燃血针都不敢随身携带,可即便如此还是被舍身殿发现了。” “前天下午我在一家面馆吃饭,舍身殿杀手下了毒,要不是一条流浪狗,如今早下了黄泉。” “流浪狗?” “对,一只瞎眼瘸腿的黄狗,我最初以为运气好才能躲过一劫,可后来打听的结果是那条黄狗一直在城东头流浪,从不会到那家面馆所在的街区附近,因为那条狗的眼睛和腿就是在那一袋受的伤。” 荆非说道这里语气严肃的同时又带着点别的味道。 张景昌微微坐直了身子不确定的问: “你的意思是?” 荆非没有回答,伸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接着往临溪镇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景昌砸吧着烟杆陷入了沉思,只是这烟抽着有一股土腥味,回过神来看看,烟锅里头不知何时被果儿填满了沙土。 果儿噘着嘴,显然对二人打哑谜的举动不满。 张景昌笑着拧了拧果儿的耳朵没有多说什么,荆非同样闭口不语。 接着荆非又讲述了舍身殿杀手伏首的具体过程,张景昌与果儿一个啧啧称奇,另一个拍手叫好。 事实上昨天打斗刚起张景昌便察觉了,只不过当时行气练功到了关键处,等到了打斗现场除了断壁残垣与坑坑洼洼的地面别无其他,问及周围的人得知是神护府与县尉围捕一个凶犯,没想到原来是在围捕舍身殿杀手。 以往只听说过舍身殿杀手成功暗杀高一阶的修士,如今却被比自己低一阶的修士设计反杀,真是讽刺,张景昌心中感叹不已。 讲述完前因后果,荆非吃了晚饭后便悄悄离去,根据他收集的消息所示,舍身殿杀手在任务中身亡很快便会有其他人来填补空缺,并重新布局谋划,直到任务完成或者三次出手以后。 接下来的暗杀将会更加凶险,荆非本不应该回来,但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来做最后的道别吧。 出了桂花巷一路往北,人群里,灯光中,佝偻的背影格外孤单。 第三十四章 鬼使神差再破局 葛天鸿应邀来到问君阁参加朋友的酒宴,请客的朋友又纳了一房小妾,宴会上桃花满面侃侃而谈,将自己的新纳的小妾夸出花来。 葛天鸿听了一会儿竟是有点酸溜溜的,以前每逢酒会都会有朋友调笑自己不婚不娶,如今自己倒是想,相亲半年,见过的姑娘都可从城东排到城西了,却没一个中意的。 如今葛天鸿有点迷茫,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也是早出晚归混迹酒楼的原因,家中爹妈实在催的太紧。 同桌好友见葛天鸿兴致不高,便又拿光棍一事调侃起来,朋友之间互相伤口撒盐身上泼脏水是几人最喜欢做的事。 酒宴过后葛天鸿步履蹒跚形态慵懒,与街上匆匆而过的路人对比鲜明。 “不知道荆兄现在安好。” 葛天鸿打了个酒嗝自言自语道。 去年十月的围猎活动结束后姑姑曾提到过荆非被舍身殿追杀的事,之后荆非也曾拜托自己搜集舍身殿的消息,两个月前荆非消失后葛天鸿第一时间就猜测与舍身殿有关。 葛天鸿家室不错见识广博,即使在郡城也小有名气,认识的接触的才子俊杰数不胜数,而荆非给他的感觉最是与众不同。 漂亮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绿魂万里挑一。 他曾私底下派人打探过荆非的来历,打探到的结果与县衙所记载的完全相同,仿佛凭空出现。 荆非聪明、博学、有才情,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近如绕指清流远如缥缈远山,人情练达中又透淡泊静远,这让葛天鸿总觉得荆非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葛天鸿叹了一口气抬头瞥了眼天上的星宿,自言自语道: “荆兄,你可千万别出事啊,少了你这成平县便失去了三分精彩。” 低头前行,看到一个面色红润的老道士顿了顿脚步笑呵呵的迎面走来。 算命老道士葛天鸿每次去往清和园都会遇到,只是从没说过话。 在葛天鸿看来,命运三分天定,七分在我。做好了那七分便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上对得起祖宗高堂,下对自己也有个交代,因此葛天鸿对命学从不感兴趣。 荆非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今后的计划,骤然听到前面来人喊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心想流年不利,一个个都能认出自己,当打量了一眼来人,在听完对方话语后荆非哑然,在荆非眼中葛天鸿何尝不是一个有趣的人。 家财万贯,家中有修行的长辈,自己同样灵质在身,偏偏却对于这人人趋之若鹜的修行路一点都不感兴趣,每天都为怎么花钱而发愁,偏偏脑袋一转便是财源滚滚。 两人打了个对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荆非率先上前拱拱手说道: “原来是葛公子,我观葛公子情绪不高,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葛天鸿熟知算命的那一套,一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不过心中并不反感,定睛再次打量了尤知命一眼心中生出了三分兴趣。 “正好闲来无事,道长便给我算一算,您的规矩我知道,算的准另有打赏。” 尤知命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就连说话语气都变得热切起来。 “葛公子放心,老道我走南闯北三十多年,还未出算错过,不知葛公子想算姻缘还是前程?” 这下葛天鸿纠结了,自己衣食无忧啥都不缺,貌似没什么可算。 尤知命不动声色的将葛天鸿的表情看在眼里,片刻后笑着说道: “命学一途博大精深,其中有一门坠物观运法最有意思,算命之人将贴身物件抛于地下,可观未来运势,葛公子是否有兴趣试一试。” 葛天鸿听罢眼睛一亮,这种占卜方法还是第一次听说,笑着说道: “竟有如此趣法,那我便来试一试,您看何物适合。” “这得葛公子自己选择。” 葛天鸿低头左右打量着自身最终视线停留在手中折扇之上说道: “那就这把扇子吧。” 在尤知命的示意下葛天鸿收拢心神面色古怪的低声念叨一句: “天灵灵,地灵灵,四方之神看我运。” 这当然是没必要的戏言,看着葛天鸿一本正经的念念有词荆非眼中泛起一丝笑意,很快又收敛回去。 扇子落地指向正西方向,尤知命蹲下仔细打量一番然后掐了掐手指像是算着什么。 半盏茶的功夫过后尤知命眉头越皱越紧,葛天鸿本就闲人一个不着急时间,同尤知命蹲在地上,惹得路过的人频频回首。 葛天鸿看乐了。 “你这眉头都连到一块儿了,有这么严重!” 只见尤知命面容严肃的说道: “三个月之内,祸从西来。” 葛天鸿压根不信,即使荆非说不收钱依旧笑着说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言。 捡起扇子打开复又猛的合上,身前淡淡洗尘飘落,往尤知命怀中塞了一张一百面额的金票后优哉游哉的离去,抬头看了看天色,之前的郁闷反而一扫而空。 尤知命叹了口气,他可是确确实实凭真本事的算出的结果,可这家伙心太大,心想这成平县首富的公子就是不一样。 原地伫立许久心中有了计较,葛天鸿可以不当回事,但自己却很难说服自己撒手不管,来此世界一年之久荆非朋友不多,葛天鸿算一个,掏出葛天鸿赛给的金票轻轻搓了搓,看来得明天再出城了,荆非心想。 葛天鸿压根没把荆非的批言当回事,该干嘛干嘛,先去了趟芙蓉阁买了几盒新到的胭脂水粉,再到凤临阁挑了件坤玉雕琢的玉簪,回去哄哄娘亲好叫这段时日暂且停下相亲事宜。 葛老爷与葛夫人都是雅喜欢安静,按照葛老爷的话说做生意要与过日子相互区分开,这对于葛老爷这等有本事的人来说当然容易。 十月份的葛府清净淡雅,成平县的人知道葛老爷的习性,所以很少有人来访,葛天鸿回去时葛老爷正在池塘边逗鸟喂鱼,葛夫人则在不远处亭子里教几个丫鬟写字画画。 葛天鸿走过白玉石桥笑着遥遥见礼。 葛老爷笑着点点头问道: “有没有打听到荆小友的下落?” 葛天鸿拈起扇子用扇柄搔了搔鬓角,皱着眉头回道: “没有,荆兄行踪诡秘哪有这么容易找到,如果连我们都能打听到踪迹,又如何能逃过舍身殿的暗杀。” 葛老爷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逗弄起鱼鸟来,身为成平县首富,城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葛老爷的耳目,更不用说昨天的打斗动静惊扰了半个成平县,葛老爷派人稍一打听便知道发生了何事。 舍身殿杀手出现在了成平县铁定是冲着荆非来的,而那舍身殿杀手竟然被人检举最终被神护府联合县衙所围杀。 葛老爷当时听到消息后愣了半晌,他自己虽无修为在身但自家妹妹和儿子他舅舅都是修士且身份不低,对于舍身殿的了解甚至比县衙还详细,以往所闻都是谁谁谁被舍身殿暗杀了,何曾听说多舍身殿杀手被反将了一军。 昨天夜里在书房与葛天鸿谈起此事,葛天鸿听的眉飞色舞,肯定的说绝对是荆兄布局反杀。 葛老爷无奈,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儿子对于荆非似乎过于相信,那可是连涵渊城都束手无策的舍身殿,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荆非确实很有才华,但在他看来对上舍身殿杀手逃得性命都难,更别说反过来算计。 葛天鸿与荆非的交情他一直看在眼里,对于荆非欣赏的同时也为自己儿子多了一位挚友而高兴,他当然希望荆非能熬过这一劫。 拜别了父母葛天鸿劲直走向藏书阁打发时间,一直到到深夜才回房休息。 “愿姑姑早日能找到如意郎君,愿天上掉下个梦中人,愿问君阁多出几样新菜,愿梦春楼的姑娘们愈发水润,愿荆兄能够平安归来......” 葛天鸿躺在柔软的雕花大床上百无聊赖的碎碎念念,很快睡了过去。 梦中葛天鸿回到了小时候,半人来高的小男孩儿冰雕玉琢穿着光鲜煞是可爱,小天鸿此时正与一个神态拘谨的黝黑小孩玩耍。 黝黑小孩叫左光年,家住葛府不远处,父亲是杀猪的,母亲是葛府的佣人。 小天鸿家教好从小懂事有礼貌,也不会歧视家境贫寒的孩子,因左光年经常在葛府外等待母亲而与小天鸿玩到了一块儿。 两葛小孩此时正在摆弄小天鸿的机关玩具,有会飞的木鸟,有拍拍屁股会走的马,有摸摸头颅会发出声音的小木狗,这些都是父亲外出做生意时带回来了。 小天鸿正在为左光年介绍自己的新玩具,忽然震动的地面吓了两人一跳,小天鸿抬头四顾,身旁的院墙在摇晃,远处的垂柳细枝乱舞,天上的白云最是神奇,一会儿四散开来一会儿凝成一团,两个孩子大张着嘴一时之间忘记了害怕。 大地晃动愈发的剧烈,天旋地转中葛天鸿猛的从床上坐起来。 “没想到会梦到小左。” 葛天鸿小声念叨一句,自从开灵大会小左测出灵质去了郡城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长大后葛天鸿曾恳求舅舅打听过小左的消息,舅舅当时已是校尉,位高权重按理说打听一个人应该很简单,但一个月后舅舅给与的答案却让葛天鸿失望,档案密封权限不够,这让葛天鸿非常好奇小左的去处。 葛天鸿感觉胸口隐隐发烫,低头看去内裳底下有一阵柔和的黄光亮起,没等葛天鸿仔细看房门突然被撞开,闯进来的是李澜,李澜单手拖刀表情严肃的仔细打量了葛天鸿一番,见其无事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李澜也注意到了葛天鸿胸口的光亮,虽是第一次见但知道应该是类似护身玉佩一类的东西,这更加证实了确实有人欲对葛天鸿不利。 玉佩是前几年舅舅送的生日礼物,可防御三阶以下诅咒和意识类的侵入,葛天鸿此时如何还能不明白有人欲对自己不利,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望着李澜检查房间。 很快事情惊动了整个葛府,原本几点零星灯火的大院霎时间灯火通明起来,接着有县衙的人在葛府内外搜查,这便是葛家的作为成平县首富的底蕴。 与此同时荆非也回到了住处,他潜伏在葛府附近本想悄悄进入葛天鸿梦境给与提示让其重视白天的批言,哪知葛天鸿的梦境外有一次无影无形的罩子,几次尝试未果还惊动了李澜,只能先行返回。 看那街上火速赶往葛府的官差,荆非抿了口茶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提醒葛天鸿的目总归是达到了。 第二天早上,车水马龙中尤知命拄着“天知地知尤可知,千算万算无遗漏”的幡子缓缓离开了县城。 第三天中午,一艘黑色金纹法舟降临成平县西城门,停留片刻后法舟越过城墙笔直朝着葛府飞去。 第三天下午,成平县万里之外的一个小镇学塾内,一袭白色儒衫面色温润的学塾先生微笑着叮嘱孩童们不要落下东西。 看着一群稚气未褪朝气勃勃的孩子欢快的离去,学塾先生关好院门走进内堂。 学塾先生顿了顿脚步从袖内取出一个竹筒。 良久,学塾先生面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荆非吗,有趣,着实有趣。” 第三十五章 人欲使 周少游是个外表木讷的汉子,三十多岁的年龄,藏青色的短衫洗得发白,脚下的草鞋很新,这是他的侄子昨天为他编织的。 周少游以捏糖人为生,这门手艺家传三代,如今更是创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模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便是周少游游走四方的立身根本。 叔侄两人来到泷县已有五天。 一个糖人二钱银子,早上去奢阳街下午则到柳绿巷,算上刚刚卖出的跳涧虎妖造型的糖人今天已赚了三两银子,这在普通小贩当中可称得上是生意兴隆。 泷县本地也有捏糖人的,只是随着周少游的到来被遮蔽了光彩。 昨天下午泷县捏糖人高亮来了趟柳绿巷,当时面色不善的盯着周少游说: “兄弟,你过界了。” 当时周少游面无表情的回道: “我来泷县是给侄子求医看病的,过没过界我不知道,半个月后我们会离开。” 高亮看了眼周少游身后的小男孩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悄悄离去。 附近几个县一直有一个传统,捏糖人、杂耍卖艺、游方郎中、相士等独特的行业每个县城是限数的。 就如这泷县,捏糖人至多两人,原本泷县的捏糖人是一对兄弟,哥哥叫高眀弟弟叫高亮,在泷县也算有点名头,如今周少游的到来打破了人数的限制坏了规矩,最重要的是抢了两兄弟的生意压了两兄弟的风头。 普通人只看价格与手艺不管其他,道上的规矩终究还需行里人自己守护,如果周少游不予理睬,那便不要怪高明高亮使绊子,只要有分寸做事不出格,县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亮来之前当然将周少游叔侄两的底细打听的清清楚楚,确实如周少游所说是来给侄子治病,周少游侄子约莫七八岁,名叫周指玄,两三年前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打那起便没再开口说过话,孩子父母走得早,环顾四周只有叔叔一个亲人,周少游带着侄子去过好多地方依旧未能让侄子开口说话。 得到了答复高亮没说话便是默许了,做人终究得有点人情味,否则传出去反倒让左邻右舍看低了。 周少游住的地方在城南驿站旁的一个小巷里,小巷名叫随风巷,是专门供外来做生意的人居住的,小巷环境一般,胜在房租便宜,这算是官府给予各个游方人士的福利。 天色转暗,到了收摊的时候,取下最后一个将军模样的糖人递给侄子,木讷大脸多出一丝温暖。 “晚饭要吃什么?” 周少游轻声问道。 周指玄小心的接过糖人,肥大的袖子遮掩着小手,甚至糖人的竹签也陷进去了大半,面容黝黑稚嫩的孩子没有说话也说不了话。 此情此景周少游早已习以为常,他期待着有一天侄子突然说想要吃什么,玩什么,哪怕是自己给不了的。 “中午听人说随风巷附近新开了一家面馆,咱们去常常鲜吧。” 周少游收拾好家什走在前面,周指玄双手捧着糖人紧紧跟随。 叔侄两带着月色回了随风巷,房间内周指玄洗漱后已上床入睡,周少游忙活着准备着明天的东西。 一尺宽二尺长的重枣色木箱,这是周少游家传的糖人制作工具,小心的将木箱塞到床底,起身看了周指玄一眼,平缓的呼吸声预示着已经入睡。 当周少游转身正准备去喝杯茶时突然发现桌边多出一个人。 十月份天微冷风微寒,门窗都是关着的,如果有人进来必然发出声响,但这人的出现仿佛一只幽灵。 周少游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谨慎的问道: “你是谁?” 借着烛光周少游看清楚了来人的长相,那是一个面带笑容的中年儒生,米色的儒衫静静下垂,黑色发髻精神一丝不苟,三撇长须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夫子先生。 中年儒生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周少游,那眼神像是在观摩一件有趣的物什,这让周少游很不自在。 周少游不知来者何人所谓何事,额头逐渐渗出汗水。 “夜闯民宅可是触犯律法的,你要不说出来意可别怪我报官。” 官府是百姓安全与利益最大的保障,提到官府周少游的腰杆隐隐直了三分,似乎这两个字能带来安全与勇气。 儒生轻啧一声眼中赞善之色毫不掩饰,开口说道: “难怪能够算计死舍身殿的杀手,只论这手伪装之术便是普通三阶的修士也能瞒过去,好,很好。” 周少游听得直愣神,怯怯的说道: “你说的什么啊,什么杀手伪装的,你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儒生屈指对着烛焰轻轻一弹,烛火中一点火苗笔直向着周少游飞过去,看着那飞来的火苗周少游只觉得通体燥热,体内的血液仿佛要燃烧,谁能想到那小小火苗中竟然蕴含着如此恐怖的威能。 他想躲开,但怕殃及到身后熟睡的周指玄,在火苗将要临身之际周少游一咬牙从袖口内滑出一张金色符箓。 儒生看到金色符箓轻咦一声,欲要抬起的手再次放下,他当然不会杀了对方,只是欲要逼出原型,没想到对方竟然有元罡符此等手段,眼中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天罡符上一道金光向外推开在周少游身前形成一道金色光幕,火苗撞在光幕如雨滴入水,随着一圈圈金色涟漪开来火苗一闪即灭。 周少游面色沉重,他可不认为这火苗只有这点威力。 果然,两个呼吸过后金色光幕消失,手中的符箓化成灰烬。 这时中年儒生盯着周少游的眼睛淡淡的说道: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荆非,诗千金。” 周少游万年不变的木讷表情早已消失不见,此时剑眉相对,面色如重水,眼中光芒闪烁但很快又趋于平静。 随手一击便是三阶威能,此次算是真正意义上陷入了绝境,周少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儒生下文。 中年儒生见周少游如此反应继续说道: “天知地知尤可知,千算万算无遗漏。算命道人,尤知命。春梦屡寻湖十顷,家书新报橘千头。雪堂亦有思归曲,为谢平生马少游。周少游。这周指玄有何说法?” 荆非听罢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早已惊涛骇浪,他没有想到自身暴露的如此彻底,前两个身份倒也罢了,周少游这个身份仅仅几天时间便被戳破,荆非暗自苦笑不已,看来对于舍身殿的认识还是太过于表面,更确切说是修士手段依旧了解的太少。 收拢心神,荆非开口道: “天生我才必有用,生来六指是玄奇。” 中年儒生微微一愣,目光偏向床上沉睡的周指玄复又收回,显然不再感兴趣,世间天赋异禀者数不胜数,六根指头却是再寻常不过。 周少游便是荆非所伪装扮演,小心警慎的他当然不会再用尤知命的身份行走,可如今依旧被人寻上门来。 从中年儒生的话中如果还是不能判断出对方是舍身殿那他荆非也活不到今日,并且荆非隐隐觉得儒生在舍身殿身份不低。 见对方没有再出手的意思荆非暗自松了口气,大脑飞速运作,很快荆非心中有了几个应对方案。 荆非挺直腰杆身上气质率先发生变化,憨厚木讷的外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稳重自信和一种难以描述的韵味。 全身骨节嘎巴嘎巴的响了起来,接着双手轻轻搓了搓脸,片刻后恢复了本来面貌。 儒生看了荆非一眼微微颌首,相貌气质倒是不差。 荆非慢步走过去来多桌边开口问道。 “想必阁下在舍身殿身份不低吧。” “人欲使” 儒生晃动着茶杯说道,摇曳烛灯下白瓷茶盏中茶水泛起阵阵波澜。 本欲落座的荆非听得身形一顿,涵渊城人欲使是什么身份? 舍身殿人部首领,统御涵渊城舍身殿所有三阶及以下杀手,本身修为据神护府推测最少四阶。 荆非怎么也不会想到此番竟会是人欲使前来,只是死了个二阶杀手而已如何会受到如此重视,想起血枫林的三阶?兽和前几天葛天鸿运势荆非隐隐猜测其中应有舍身殿重要谋划。 坐定后稳了稳心神,荆非平静的说道: “荆某何德何能,竟能引的人欲使前来!” 儒生微微一笑道: “能以一阶修为将舍身殿二阶杀手逼入死局,自舍身殿建立以来可谓屈指可数,当得起。” 荆非当然不会完全相信对方的话,对方直接亮明身份那便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从刚才一番话中又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便是对方对于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而其中便蕴藏着一线生机。 荆非盯着人欲使看了一眼,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凭借三寸之舌便能够摆平此事,与这种各方面都能碾压自己的对手交谈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想到这里荆非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却宁愿不要这份殊荣,不知人欲使大人今番欲如何处置荆某。” 儒生道: “舍身殿每一位成员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对于舍身殿而言都是最宝贵的财产,你可明白。” 荆非没有应答,只是安静的看着人欲使。 儒生接着说道: “当初成平县的谋划被你撞破本以为只是个意外,怎料最后执行任务的成员也死在了你的算计之下,就在六天前你再次撞破了舍身殿的布局,今日一见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荆非无奈的说道: “如果我说撞破贵殿的谋划都是意外你信吗?” 儒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信,当然信,但你自身的能力却是不容置疑的,此方世界神异非凡,一切皆有可能,总有一些人或事仿若自有天定,我辈修行不就是为了破障登顶掌握自己的命运轨迹吗。” 说到这里儒生身体微微前倾面容严肃的说: “平凡的人周身一切皆为尘泥瓦烁,不凡的人十里桃花、千里寒江、万里尸山血海,没有重重磨难又何谈什么修行。荆小兄弟以为如何?” 荆非听过沉思了一会儿默默点头,他知道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时刻。 杯中茶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温度,儒生吹了吹蒸灯的白雾轻抿了一口眯着眼睛笑道: “杀了舍身殿的人按殿内规矩会登上血色必杀令,舍身殿成员人人可诛之,到死方休。” 荆非没有听说过血色必杀令,却也能听出事情的严重性,犹豫良久缓缓开口说道: “如果我想买自己的命?” 儒生听后来了兴趣,一个一阶修士惊喜不断,无根无底身家却堪比三阶修士,他很想知道荆非还能拿出什么惊喜。 在儒生眼神示意下荆非开口念起《三昧锻元经》,与此同时紧紧盯着儒生的眼睛。 儒生初听之时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接着又趋于平静。 荆非心中开始忐忑,近一年的打听了解荆非对于各种修行功法典籍也有了一定了解,他愈发觉得《三昧锻元经》不简单,此经一出必能打动对方,可对方的反应却与预想中的不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荆非念着《三昧锻元经》的同时,逼仄房间内虚空如浪潮般不动扭动,原本荆非念出的经文出口后变成了另一番内容,即使一桌之隔的儒生也没有丝毫察觉,更不用说初入修行的荆非了。 荆非见儒生喝了口茶知道没有继续念下去的必要了。 果然,儒生开口道: “此门功法确实玄妙,舍身殿并未收录,即使对于我也有一定裨益,如果仅仅只此一门功法却还是不够。” 此时荆非心中充满了疑惑,根据张景昌的推测,《三昧锻元经》即使对于五阶甚至六阶修士都可遇不可求,为何对方却并不重视,就在荆非打算念出那三式枪诀时儒生率先开口说道: “我舍身殿不缺功法不缺资源,唯独稀缺人才,之前被你算计之人是他本事不济怨不得别人,但少了一人便多一个缺口,如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荆非坐直身子郑重的问道: “哪两个?” 儒生笑了下缓缓开口道: “加入我们,或者...去死。” 第三十六章 从天而降 黄彬恭敬的拜别突然莅临的人欲使转身回到座位,望着酒杯中一弯清澈对此次的目标愈发好奇。 黄彬,舍身殿人部三阶杀手,执行任务心细如发谋划百出,平日里则是一副游戏人生放荡不羁的样子。 舍身殿成员往往以代号相称,即使经年联合行动的成员相互之间也很难知晓相互真实身份,对于行走于黑暗世界的人来说,暴露了底细便是授人以柄,是将半条命交到别人手上。 黄彬却是个例外,初入舍身殿时人欲使让其取个代号,黄彬直接报上本名,说命是爹妈给的,所以要好好活,名是爹妈起的,死也不能改。 就这样黄彬成了舍身殿唯一一个使用本名的人,后来执行任务为隐秘起见同伴为其取了“三两”的代号,黄彬不拒绝不反对,自始至终没有以此代号称呼过自己。 六天前黄彬在万里之外的一个小镇刚刚执行完任务,正准备去郡城放松身心的计划被一份紧急密令打断。 黄彬日夜兼程赶了三天路到达成平县,又花了两天时间寻到了任务目标的一丝行踪,目标影子都没见着却又被告知任务取消,这让黄彬愤懑的同时也愈发好奇。 回想着本次目标的资料,黄彬迫不及待的想见见这个算计了舍身殿还能活蹦乱跳的妙人。 荆非牵着周指玄向城门走去,路过一家酒楼时突然察觉到一股隐秘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着自己,抬头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定格在酒楼二楼一个窗口处。 那是一个皮肤白皙神态俊朗风度翩翩的男子,眼神清澈难以窥见一丝波动。 男子见荆非看过来微微一笑点头示意,荆非同时颔首还礼。 望着一大一小远去的身影黄彬举箸轻敲酒杯喃喃自语道: “果真是个秒人,有此人加入舍身殿想以后必会更加热闹。” 出了城荆非回想着之前酒楼的俊朗男子,他不认识对方,但却感到对方是冲自己而来,那双眼睛清澈而不带一丝波动,这让他很难判断出对方来意,唯一可断定的便是那男子不简单,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即使修有伪装术的自己也很难做到那种程度。 县城外的官道上,荆非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竹筒,里面装有舍身殿培育出的异变应声虫,万里之内沟通无阻,是舍身殿独有之物。 异变应声虫平日以精血喂食,主人一旦身亡应声虫也将死亡,这也是此虫没有外流的缘故。 如今入了舍身殿,保得了性命却失去了自由,想到这里荆非不由自嘲一笑,人生在世总是处处约束,登峰远眺总能看到更高的山峰,而山外青山楼外楼,一环之外又一环,真有那大自在? 荆非摇摇头驱散这些无解的想法专心赶路。 接连两个多月的小心翼翼东躲西藏使得荆非的内心早已疲惫不堪,泷县通往成平县的官道上芳草微黄坚韧依旧,远处林间红叶飘飞送来阵阵微凉,想必这五百里开阔大道足以释放七十个日夜的压抑苦闷。 成平县一切依旧,安静的千寻,开朗的张冬阳,繁华的清和园,车水马龙的街道,偶尔走过的巡值,以及早出晚归往返于小院与灵修院的果儿。 上次见果儿是几天前,而荆非却恍惚觉得隔了很久很久,舍身殿带来的压抑情绪似乎将这短短几日无限拉长。 荆非任由果儿单手挂在自己脖子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就连他也想不起来果儿是何时喜欢挂自己身上的。 提及身后跟着的周指玄荆非只说是路上捡来的,果儿拍拍周指玄肩膀很大气的说: “以后我罩你。” 回到院中张景昌简单问询几句,荆非没有提舍身殿的事,张景昌也没问,他相信荆非是个有分寸的人,正如荆非于张景昌同样没有任何保留。 含苞待放的梅树旁荆非沐浴在月光中静静望着小池中的几尾游烛,几日没见游烛似乎更怕人了,估计平日里被果儿折腾的不轻。黄大将军的屋子里新安置了一批家具,周指玄也算也有了容身之所。 翌日,一大两小三人去了灵修院,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周指玄与果儿同岁,经灵修院测灵台检测没有灵质,荆非清楚的看到那张黝黑的小脸上满是失落,修士与凡人联系紧密,但二者终究属于不同的世界,一朝走上修行路便是天人两相隔,好在老天关上一扇门总会打开一扇窗,走不了练气之路还有武道一途可以选择。 于是每天晚上小院里练拳的身影又多了一人。 对于周指玄,张景昌比果儿还要严厉,果儿是天生的武道胚子,略加指导将来便能成就无限,何况果儿自个儿就很努力。 而周指玄除了天生六指外并无其他出彩之处,而六指说白了是先天畸形中最常见的一种,荆非第一次遇到周指玄所说话语仅仅是对于一个绝望无助的孩子的安慰鼓励。 周指玄要练武当然得经过张景昌同意,荆非不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格教授别人,当时小院内张景昌为周指玄练武资质时说,六指出拳更重握刀更紧,同样也是给予希望。 六指真的出拳重握刀紧吗? 荆非练完拳向周指玄的位置看了一眼,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小脸上牙关紧咬,眼中满是坚韧。 也许会吧,荆非暗自说道。 练气淬体、练拳练枪、画符筑梦,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修行之路本就如此,平静时如深潭死水般死寂,劫难来临时则猛烈如山火,稍不留意便是青山埋枯骨,甚至连那枯骨也会彻底消散。 好在荆非行事小心谨慎,平淡时也耐得住寂寞,拳法、枪法、符法每天都在进步,一如果儿的个头一样悄悄上窜。 年关,元宵,热闹与精彩再次上演,元宵武会果儿一招惜败位列第二,与魁首之位擦肩而过,而荆非、葛天鸿、张景昌再次大赚一笔,荆非干瘪多时的口袋终于有了余存。 比赛结束后前来观看的数万群众不干了,大声嚷嚷着打假赛,就在群众快要炸窝时葛天鸿适时站出来压下了情绪激烈的人群,代价就是承诺在新的一年内葛家所有店铺给予在场之人两成优惠。 荆非可是清楚的知道葛家早在两年前便开始积压大批货物,致使一个多月内成平县的物价上涨了一成左右,而这一切都是由葛天鸿亲手操作。 当然,果儿位居第二同样也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今年假赛之事是特例,张景昌是成平县屈指可数的三阶修士,而葛家的态度也若有若无的偏向果儿,即便是县衙也只有袖手旁观的份。 而明年测灵大会后果儿将加入宗派修行,没了果儿这个特例官府是决然不会允许这种有失公允的事情再次发生。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正值金秋十月荆非再次消失,知情人皆认为荆非是在躲避舍身殿杀手,没有人知道荆非早已成了他们眼中畏如蛇蝎的一份子。 仙人顶是伏首山最高峰,据说当年大修士斩杀狼妖后曾落于此处眺望千百里大好山河。 荆非此时正盘腿坐在当时大修士所站的青石之上,举目四望,一边是历经千年也化不开的猩红,另一边是四季常青的碧涛松海。 秋风阵阵,吹起红绿涟漪,如此奇景是原来世界所没有的。 收起刚刚画好的画卷最后看了一眼瑰松涛血海,荆非屈膝箭步前冲纵身一跃跳下青石,在掠出六丈后荆非张开袖袍开始滑翔,白色长袍下摆用草绳紧紧扎在脚踝,配合宽大的袖袍宛若一个风筝。 临峰错乱强劲的气流中荆非努力的保持着平衡,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暴风雨中的海燕,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约么滑出二里左右,气流渐缓荆非慢慢掌握了平衡,又是三里过后已能控制滑翔方向。 荆非曾乘坐过飞机、飞舟,但却从没有这一刻来的真实刺激,这是凭借自身在天空中翱翔,那种掌控自身性命的感觉是前者给不了的。 旋转翻身加速滑翔,白云头上过松涛身下流,斑驳树荫下各种动物悠闲觅食栖息,丛林上空偶有飞鸟擦肩而过,难怪有很多人喜欢极限运动,那种惊险刺激血脉膨胀的感觉确实别有一番滋味,而其中所见所闻同样也是寻常人难以体验的。 荆非忍不住放声长啸,惊起飞鸟阵阵,只有这一刻荆非才表现的像个阳光朝气的青年。 针叶林中一处相对茂密的树丛间一对兄妹正艰难的与一只一丈多高的银背巨熊战斗,哥哥黑衣持枪在前,每当巨熊靠近便举枪刺向巨熊眼睛和下体,妹妹暗紫劲装立于不远处以弓箭射之。 “嗖嗖嗖” 在巨熊一巴掌拍倒一棵树的空单三支箭连环射出劲直飞向巨熊眼睛,在箭矢临身之际巨熊突然闭上了眼睛,三声闷响过后,断箭落地巨熊睁开眼睛,铜铃大的眼球上一点猩红如饮血花般缓缓盛开。 巨熊彻底被激怒了,咆哮一声后前肢着地无视前方刺来的长枪向着那射伤自己的罪魁祸首冲去。 钢枪扎在巨熊脖子上仅是一声闷响和几缕飘飞的毛发,巨熊扭动脖子往枪杆上一拍抢杠顿时弯如银月,黑衣青年吃不住这霸道的力道被一枪挑飞,轰隆一声撞在树上,接着一口鲜血喷出。 “哥......” 妹妹见此焦急的大喊一声,不管不顾的朝着哥哥冲了过来。 “跑啊。” 黑衣青年瞠眼欲裂,话音刚落又是一口鲜血吐出,这愚蠢的妹妹似乎永远都长不大,拄着长枪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踉跄中再次摔倒在地。 眼见巨熊离妹妹越来越近,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他好恨,恨自己无能保护不了妹妹。 就在这生死攸关千钧一发的时刻巨熊骤然停住,飞溅的泥土残叶中巨熊猛然向后转身。 “嘭嘭嘭”三声巨响。 紧接着是强烈的气浪和一声振聋发聩的撞击声,两兄妹瞪着眼呆呆地看着巨熊的位置,良久,尘土散去,展现在眼前的是两兄妹注定难忘的画面。 脑浆四溅的巨熊旁一白衣男子静静而立,面容英俊爽朗的男子甩了甩手上的鲜血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请问怎么走庞城县怎么走?” 第三十七章 陆海川 兄妹两人便是庞城县人,哥哥叫魏临风,妹妹叫魏玉树,两兄妹资质一般,刻苦修炼多年终于到了二阶关口。 此次入山本打算磨砺武道的同时顺便打点猎物以资后用,哪想到出门未翻黄历,入山第二天便遇到了二阶银背巨熊,二阶银背巨熊以力大无穷躯体坚韧著称,便是寻常二阶修士没有好的兵刃也难以破开防御。 荆非从天而降一击便击杀了银背巨熊,在兄妹两人眼中荆非自然是二阶甚至修为更高的从在。 但凡是修行之人各种疗伤药都是随身携带,魏临风在妹妹的帮助下服了疗伤药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只是断去的几根肋骨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魏玉树搀扶着哥哥缓步回赶,荆非则拖着银背巨熊庞大的躯体走在后面,等到达庞成县已是第二天下午。 银背巨熊在附近几个郡算得上稀有妖兽,其皮毛柔软而韧性十足,漆黑中一轮银月挥洒,是制作法衣的上等材料,而熊掌则历来都是异常珍贵的食材。 在修士猎户疯狂的狩猎下银背巨熊几度销声匿迹,如今一只完整的二阶银背巨熊市价高达一千两百坤玉,这已是寻常三阶妖兽的价格。 荆非其实想留下熊皮给果儿和周指玄做两件棉袄,只是如此一来容易暴露身份,犹豫再三最终只能选择全部卖去。 出了风临阁荆非拿出两百坤玉递给魏临风,兄妹两人顿时不知所错,巨熊为荆非所杀,两人的命也是荆非所救,救命之恩尚未报又如何能收下如此巨款。 荆非将二人反应看在眼里笑着说道: “我本林中过客,若非听到打斗声也不会有此收获,按照涵渊城神护府的规矩发现妖兽者可分得其中两成,拿着吧,这本就是你们应得的。” 魏临风听了转头看了看妹妹,当他看到妹妹的眼睛中的挣扎与犹豫时心中不由一痛,对于荆非来说二百坤玉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他们兄妹来说却代表着未来。 辞别了两兄妹荆非独自向西城门走去,涵渊城治下的县城似乎都是一个模样,相较与成平县庞成县仅是规模小了里许。 平整的青石板街面上往来之人络绎不绝,路边小贩吆喝声自成曲调,荆非想的却是此次任务目标的详细信息。 陆海川,二十四岁入舍身殿,三十四岁叛逃,舍身殿追杀三年零六个月,在这期间共折损一十八人,舍身殿所掌握最后的行踪是在伏首山,之后便彻底失去了陆海川的踪迹。 舍身殿自建立以来从没有叛逃者能活过十二年,根据舍身殿惯例,血色必杀榜上目标三年一轮追杀,三轮之后如果目标依旧未死将会由上部亲自派人。 三十年过去了陆海川的名字依旧高挂于血色必杀榜,对于舍身殿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耻辱,对于一个黑暗组织来说,约束力与忠诚度来自于组织万无一失的酷烈手段,陆海川事件无疑在人心中开了一道裂缝。 血色必杀榜上悬赏每隔三年都会提升,总有舍身殿成员惦记榜上巨额悬赏,要知道血色必杀榜排行前十的悬赏哪怕是四阶修士也会趋之若鹜,而路海川的排名更是第二的位置。 “也许你一生之中小心谨慎从无差错,命运却偏偏在你踌躇满志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打量你一眼。” 荆非清楚记得当时人欲使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无奈中夹杂着坚决,坚毅中夹杂着怀疑,而怀疑则如同夜空的流星一闪而逝。 就在一个月前,一位殿内成员在任务途中意外发现了陆海川母亲的骸骨,舍身殿秘术众多因此毫不费力便查到了陆海川如今所在。 荆非对于人欲使将如此传奇任务交与自己很是不解。 “因为他跟你一样都是由我接引入的舍身殿。” 这是人欲使最后的回答。 街道像一条笔直的链带,红日则像一个齿轮,齿轮转动夜幕降临人流加速。 荆非似乎同样受到了影响,脚下的步伐无意间加快,他突然迫不及待的想见见这个在血色必杀榜上排名第二且让舍身殿三十年追杀无果的男人。 陆海川如今叫何海洋,据舍身殿传来消息,何海洋生长于庞成县,十五岁入伍,十八岁返乡,二十岁娶妻生子,三十五岁时修为达到二阶巅峰,次年入山狩猎遭遇三阶妖兽身受重伤坏了根基断了长生路,从此修为日益下降,身子骨也一年不如一年,即使如此何海洋依旧每个月初都要入山打猎,时至今日已在庞成县度过了四十多个春秋。 陆海川今年六十七岁,过了今天便又长一年。 陆海川居住的院落不大但干净整洁,院中老槐树让荆非想起了临溪镇的院子。 透过客栈的窗户荆非终于见到了那个传奇般的男人,一个面容枯槁瘦骨嶙峋浑身散发着死气的老人。 老人在三个孩童的簇拥下进了正厅,两对穿着光鲜的夫妇站起来笑着招呼老人落座,丰盛的饭菜在深秋季节里热气腾腾,夕阳最后的余光透过窗花为老人染上斑驳的红芒。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这让荆非分不清何海洋表现出来的是否依旧是伪装,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坐下静等深夜来临,也许梦境中自能辨别真假。 血饮花花粉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用完,放开识感可洞察方圆一里内任何风吹草动,识感所到之处仿若本体亲临,颜色、声音、味道、触感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这种感觉让荆非沉醉。 黑夜降临,烛光下荆非缓缓掏出一块白色玉佩,玉佩拇指大小,上面刻满了符文,即使荆非如今的符箓造诣也很难解析其中奥妙,这是一块护灵玉符,荆非在接到人欲使发布的任务后与凤临阁重金买来的。 经历过葛天鸿事件后荆非了解到护身玉符的重要性,梦境入侵是自己的重要对敌手段,如果遇到识感更胜自己的对手优先保护自己的意识海才是重中之重。 只是这类玉符价格一直居高不下,三阶护灵玉符凭荆非如今身家根本买不起,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一块二阶玉符。 将玉符戴在脖子上,荆非缓缓闭上双眼。 每个人的梦境之门都不相同,同样,每个人的记忆之门也不相同。 陆海川的梦境之门像两张破败的棉絮耷拉在一起,荆非进入过许多梦境,只有行将就木的老人和生命垂危之人的梦境才会是如此光景。 难道陆海川真如白天看到的那样已是油尽灯枯?那又是什么原因让这位舍身殿的传奇人物落到如此境地?是当年逃亡途中受了重伤? 人欲使传来的信息很少,荆非只能自己猜测,可以确定的是既然人欲使动用权限将此任务交给自己那边说明这是一个可完成任务,由此推断陆海川如今的状况十有八九是真的。 梦境之中院子还是那间院子,人还是那些人。 荆非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憔悴枯瘦的老人仿佛只有跟儿孙们在一起时才会换发出一点神采,当最小的孙儿捏着一粒花生米味道老人嘴里时老人的眼中充满了幸福与慈祥。 荆非立于庭院内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也许时光的尽头所有人都是这般光景,传奇也不例外...... 收回视线四处打量,陆海川的状况基本可以确定,陆海川那散发着浓郁死气的枯瘦躯体似乎随时都会随风而去,荆非觉得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动手,但如此一来人欲使让自己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也许答案就在于记忆深处,荆非暗忖。 两年前剔骨风洞窟内那名邪修的记忆之门是那柄黑色短刀,短刀是邪修师傅的临终之物,这柄短刀陪伴着邪修走过了整个修行生涯,是邪修最珍视的东西。 陆海川的记忆之门会在哪呢? 半个时辰后荆非的目光停留在院中槐树上,陆海川今年六十八岁,根据枝叶和树干直径可模糊推测出院中槐树应该同样有甲子之岁。 荆非走到树下伸出手掌,手掌没有一丝阻隔的没入树干中,一步迈出荆非消失在院中,只余那屋内孩童的嬉笑和槐树枝叶飒飒。 梦境与记忆都处于意识海,只不过记忆所在相较梦境藏的更深,从梦境到达记忆之中好比从一间屋子进入另一间屋子。 进入陆海川记忆的后荆非突然顿在原地,眉头不自觉的紧皱,就在刚刚进来的一瞬间荆非隐约感觉到本体所戴的护灵玉符有细微反应。 “难道是错觉?”荆非疑惑道。 保险起见荆非转身退出梦境,在客栈中检查一番后再次进入陆海川的记忆。 记忆之地如同璀璨星河,荆非徜徉在星河中,四周是那传奇的一生。 第三十八章 噬梦蝶 第三十八章噬梦蝶 幼年的陆海川普普通通,和如今大街小巷嬉戏玩闹的孩童没什么两样,直至九岁那一年陆海川一家所在的小镇遭受妖兽袭击,当神护府修士赶到时小镇时妖兽早已离开。 幼小的陆海川蜷缩在在父母的尸首旁呆呆的看着妖兽逃走的方向,火光照耀泪痕已干,几刻钟前的恐惧早已不见,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和磐石般的坚定。 陆海川十岁入灵修院,十五岁入伍,在世人眼中修士当然要比炼体士更精贵更厉害,但实际上每个城镇驻守的神护府往往以守护一方安定的职责,而以炼体士为主的营卫军队才是征伐妖患的利剑。 十八岁的陆海川本欲留在军中,偶然得知各地妖患乃天元城刻意放纵后含恨离去,离开军营后陆海川开始了长达六年的游历生涯,一人一剑,奔走于山川大河茂林深处,往返于各个城市之间,生死边缘更是不知徘徊几何。 荆非背着手信步跟在陆海川身后,见证了陆海川一步步的成长,搏杀技巧、风土人情、各类学识...受益良多。 二十四岁那年陆海川陷入了出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一人一兽激烈相逐,那是一只六脚蜥,根据其体型速度以及散发出的气势可判断有二阶巅峰的实力,在前面逃亡的陆海川一身黑色猎装破破烂烂,身上挂满了伤口,每当六脚蜥快要追上时便迅速激发一张神行符。 三天三夜后陆海川用尽了所有的符箓和补给品,六脚蜥在身后越追越近,陆海川背后伤口流出的鲜血飞溅到六脚蜥脸上,六脚蜥猩红的舌头舔过鲜血愈发兴奋也愈发狰狞。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片茂林缓缓出现在陆海川的视野,除却体型较小的妖兽山川茂林无疑是摆脱大型妖兽最好的地方,一头扎进从林的陆海川没有一丝的松懈,拖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躯继续绕树前行,很快陆海川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全程观看的荆非早已注意到那头六脚蜥在到达林边时便驻足不前,锋利的前爪在草地上犁出一道又一道沟壑,低沉的咆哮自喉咙中响起,凶残可怖的眼睛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这种情况在《鉴妖录》中有记载,妖兽的领地意识非常强,弱小的妖兽从不会贸然进入强大妖兽的地盘,荆非不由感叹陆海川时运不济。 作为一个独自猎杀妖兽六年的游猎者,陆海川很快意识到事情的严峻,刚出虎穴又入龙潭,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满是狠厉,靠在树下一边打量周围动静一边重新包扎伤口,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更加绝望的境地。 包扎完伤口陆海川拄剑起身小心打量着四周重新规划逃亡路线,前面是未知的恐惧后面是紧追三天不可力敌的凶兽,旁观的荆非不禁在想如果换做自己会怎么办。 没有浪费太多时间,陆海川沿着茂林边界无声无息的前行,只不过前进的路线在逐渐向着茂林深处偏移,与此同时陆海川不忘采集各种可以帮助掩盖气味的药草,两炷香后已看不到茂林的边界,继续前行一炷香的时间后方才止步。 躲进一个天然的树洞再以树枝藤蔓遮蔽洞口,强打起精神抹上遮掩气味的药草后陆海川再也抵挡不了汹涌而来的疲惫睡意。 荆非站在树洞外打量了周围一番复又将视线转向树洞,陆海川虽已入睡却听不到一丝呼吸声,心中不禁对这位传奇愈发敬佩。 一只蝴蝶翩翩而来,无声无息,黑色的翅膀上蓝紫色的纹路流光溢彩,两支金色触角随着翅膀震动而轻晃,蝴蝶掠过树梢,树叶青翠欲滴,飞过花尖,花儿更加妖娆。 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蝴蝶,荆非一时间看呆了。 记忆中一些信息缓慢浮现,荆非一个激灵从呆滞转态回过神来,低声惊呼道:“噬梦蝶。” 寻常修士可能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但荆非因梦境的天赋对于意识和梦境一类的东西一直很上心,他曾在葛天鸿府上看到过关于此蝴蝶的描述。 噬梦蝶,世间最美丽也最危险的蝴蝶,传说最初世间只有一只噬梦蝶,她往来与现实与梦境之间,从没有人见过其真身。 当她煽动翅膀时方圆千里之内一切生灵皆入梦境,陷入梦境的生灵将无休止的做梦直到精力耗尽而亡,而噬梦蝶正是靠吞噬梦境为生,噬梦蝶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书中记载那只最初的噬梦蝶为打破桎梏飞升此方天地欲吞噬此方世界所有生灵的梦境,其行径为此方天地所不容,最终天降刑罚,噬梦蝶也就此陨落。 然而许多年后噬梦蝶再次现世,这一次却不再是一只,有大修士认为此乃最初那只噬梦蝶埋藏在梦境中的种子所孵化,并坦言最初的那只噬梦蝶总有一天会归来,世人畏惧,一场席卷整个天元城的捕蝶行动就此展开,奈何噬梦蝶来无影去无踪,捕杀噬梦蝶的行动整整持续了近千年方才落幕,即使如此人们依旧不敢确定是否将所有噬梦蝶一网打尽。 荆非没想到能亲眼见到一只噬梦蝶,虽然只是在梦中但其诡异莫测依旧给荆非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更重要的是噬梦蝶的对于增强识感有着异常显著的作用。 荆非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只缥缈美丽的蝴蝶,心中不禁期待起来,希望能在陆海川的梦境中找到噬梦蝶的线索。 噬梦蝶沿着陆海川所在的大树绕了一圈后最终缓缓落在树洞前的藤蔓上,陆海川表面虽没有动静,但荆非知道此时此刻陆海川已陷入无尽的梦境。 不知茂林外的妖兽是否察觉到了噬梦蝶的存在,在噬梦蝶出现的那一刻便慌忙离去。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噬梦蝶没有挪动半分,翅膀上那诡异妖艳的纹路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明亮,与此同时陆海川的生机也越来越弱,如果再没有外力干预陆海川将就此夭折,那高挂于舍身殿血色必杀榜上的二号传奇人物也不再会出现。 荆非此时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噬梦蝶的翅膀,半个月前他隐隐觉得噬梦蝶翅膀上的纹路对于他的梦境有帮助,半个月过去,那种朦朦胧胧玄之又玄的感觉越发清晰却又始终不能真正参透,荆非知道这是自己修为不够对于天地万物的理解认知欠缺所致,如果自己进入三阶定能将其真正参透,随即用心记下纹路以待来日修为足够在参悟。 正当荆非收回心绪准备检查陆海川状况时一声轻咦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没等荆非回头身前便出现了一个白色身影,那白色身影伸出手悄无声息的向着噬梦蝶探去,噬梦蝶像是没察觉又或是那只手速度太快来不及躲避就这样没有任何抵抗的落入了白衣人手心。 可下一刹那白衣人手心中的噬梦蝶蓦的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有那白衣人影,白衣人影身如鬼魅般在茂密丛林中忽隐忽现,直到第七次隐现后白衣人影的手上再次多出一只噬梦蝶,这一次噬梦蝶没有消失,而荆非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孔,那白色人影正是荆非前不久才见过舍身殿人欲使。 第三十九章 伏灵花 荆非记得人欲使曾说过陆海川也是由他接引至舍身殿,原来两人第一次相遇是在这种情况下。 当时在泷县随风巷的屋子内第一次见到人欲使时便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如今再见这四十年前的片段依旧难知深浅,荆非暗自猜测人欲使十有八九已达四阶。 收好噬梦蝶后人欲使转身走向,至此陆海川才算真正度过危机。 就这样,陆海川在人欲使的接引下入了舍身殿。 初入舍身殿的两年陆海川并没有外出执行任务,人欲使每个月月初都会来到陆海川的住处指点其修行,许多对于陆海川难以明了的关窍人欲使往往只言片语便能点破,这让荆非想起了灵修院的院主崔易。 修为高并不代表可为人师,须知修行所需要的不仅是资质,悟性心性同样很重要,为师者的言行不仅是为了指点修行上的难题,往往对于被指点之人的心性悟性也有一定影响。 以灵修院为例,崔易解答学子的修行问题从来都是反问或者循循诱之,最终让学子自己找到答案,有些问题崔易则闭口不答,让学子们到藏经阁自己找答案,这便是从小培养学子的悟性。 初入舍身殿的两年是陆海川自十五岁以后最为平静的日子,每天除了修行还是修行,两年后陆海川接到了舍身殿发布的第一个任务,从那以后陆海川再也没有见过人欲使。 舍身殿成员出任务的报酬远高于外界,其危险程度同样很高,按照舍身殿规定每个成员三年内必须出一次任务,但大多数成员往往都是每年一次,毕竟加入舍身殿的出生大都普普通通,要想到达更高的境界只能比别人付出更多地努力。 陆海川与荆非一样都是二品灵质修行资质一般,在见识了舍身殿任务高报酬后每年都会申请一次任务。 舍身殿颁布的任务分为指派任务与悬赏任务,所谓指派顾名思义是由上层明确分派,而悬赏则是根据任务难度、任务地点、任务周期、所需人数等因素自由选择。 陆海川选择的任务基本都是资源采集任务,荆非本以为这类任务很轻松,当看过采集类的任务清单后才知道这类任务并不简单。 寻常低阶材料舍身殿有自己专门的采购渠道,非常人行非常事,舍身殿成员当然算是非常人,清单所列任务建议最低修为都是三阶,而舍身殿人部成员修为以二阶最多,以二阶实力完成三阶的任务,这在外界是很难完成的,但在舍身殿却如同家常便饭。 舍身殿成员无疑是孤独的,除却入殿接引人在后续的很多年里都很难遇到同殿之人,加入了舍身殿便是背上了一副枷锁戴上一副面具,从此与外界多了一道无形的沟壑。 陆海川入殿前的的六年游历生涯让他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相交于那些舍身殿从小培养的杀手刺客陆海川这些后加入之人行事往往多了些变通与人味儿。 那是陆海川加入舍身殿的第五个年头,有丰厚的任务报酬支撑陆海川修为终于到达了二阶瓶颈。 二阶开脉境到三阶凝液境本是水磨工夫,奈何最关键的几处灵脉如大山般横绝在前,资质差的终其一生直至寿元耗尽也不一定打通这几处灵脉,而资质好的又不愿在此境蹉跎太久,因此便有了开脉丹和冲脉阵等辅助开脉的法门,其中冲脉阵太过直接暴力导致成功率很低,体魄意志稍有欠缺往往便是爆体而亡的下场,反观开脉丹耗时虽长但胜在温和稳妥。 炼制开脉丹需要九位灵气充沛的主药以及四十九种温养身体修复灵脉的辅药,辅药好找九味主药却不容易凑齐,这也是如此多修士困守二阶的原因。 这一年陆海川所接的任务正是获取开脉丹主要材之一的伏灵花,这类任务通常会标明具体位置和危险程度,至于你用什么手段来达成舍身殿一概不论。 桦西县,任务标注的伏灵花所在地,由于路途遥远整整赶了一个月的路才抵达,入城时陆海川乔装打扮再以舍身殿秘法封锁了修为,当经过守城灵犬时灵犬没有丝毫反应,这一幕荆非早已见怪不怪。 这门秘法名为五鬼锁元功,是以五种专门豢养的厉鬼配合符箓之法将全身灵元封禁,除非是四阶以上修士当面检查,像桦西县这种县城坐镇之人修为最高不过三阶巅峰,这便是舍身殿成员来去自如横行无忌的依仗。 加入舍身殿满三年是兑换五鬼锁元功的首要条件,试问如果连新手任务都难以度过又有何资格去兑换这门舍身殿根本秘法,兑换所需的贡献点不多,几乎通过第一个任务都可以兑换。 荆非早在陆海川兑换之后便记录了这门秘法,只是秘法所需的五鬼是舍身殿所独有,因此若想真正能运用此门秘法还是绕不开舍身殿。 入城后陆海川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当天晚上便潜入进伏灵花所在的钱府,钱府在桦西县的地位类似于成平县的葛府,不同的是葛老爷是一介凡人而钱府的家主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三阶修士。 钱府内院花坛内一朵白色花儿随风屹立,花开七瓣纯白无瑕,月光下灵气在花朵周围显化为阵阵雾龙翻滚缠绕,此等妙景神异非凡生平仅见。 陆海川没有贸然动手,此次而来只为确定目标,根据任务资料显示钱府家主常年待在府内几乎寸步不离,伏灵花更是有金光阵防护,虽然特意借来了殿里的破阵法盘,但要夺取还需从长计议。 确认目标后陆海川没有久留复又回到客栈,第二天陆海川来到钱府的酒楼打探消息,第三天晚上陆海川再次潜入到钱府。 伏灵花旁的阁楼内一个贵妇人走出屋子了,正是钱家女主人钱夫人,钱夫人看了看天色眉角微簇,转身对着屋内说道: “都这么晚了黛儿那妮子怎么还没回来,都是你惯的,去年来府上提亲的张家公子就挺好,人长得俊俏家世又好,你非要说我们家黛儿只嫁给修。可那位李公子呢,人家二阶修士,还在神护府任职,你又说人家资质低下,这辈子成就有限。我看你压根就不想把女儿嫁出去,你看看那妮子现在,每天不是和王家的小兔崽子逛街就是和冯家的那小坏坯吟什么诗做什么画,就那性冯的小子肚子里有几滴墨水咱桦西县谁不知道,你也不去劝劝就由着她的性子胡来,她还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钱夫人越说越气,瞪了正偷偷拽自己袖角的丫鬟一眼骂道: “你拽什么拽,有这闲工夫怎么不去将小姐唤回来。” 屋内的钱老爷实在受不了了,桌子一拍喝道: “胡闹,你瞧瞧这是你该说的话吗,黛儿是不是我亲生的你难道自己不清楚?” 正准备进屋的钱夫人听罢顿时语塞,一张白皙的脸瞬间涨红,几步走到钱老爷身前梗着脖子指着钱老爷鼻子叫道: “姓钱的,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还想问你你什么意思呢?” “你,你,你......” 就在夫妇二人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刚刚离开的丫鬟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惊慌失措满脸泪水丫鬟,两人一进屋便哭喊道: “老爷夫人大事不好了,小姐出事了。” 正剑拔弩张的两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小姐出事了?在这桦西县小姐还能出事? 没等钱老爷喝问钱夫人的贴身丫鬟着急道: “画眉说小姐与冯公子在阮河上赏灯,小姐突然捂着胸口说心痛,话还没说完就昏了过去,画船上的人检查不出什么问题,这会儿小姐已被冯公子送去济世医馆了,我回来的时候小姐呼吸越来越弱,老爷,您快去看看小姐吧。” 钱夫人原本涨红的脸瞬间是了颜色,快步走上去一巴掌裹在画眉脸上怒骂道: “贱婢,你是怎么看着小姐的,小姐要有个三场两短就把你沉到阮河里喂鱼。” 说罢提起裙子往外走,等下了台阶回头发现钱老爷正站在门口望着花坛中的伏灵花,不禁伸着手指怒骂道: “钱鸿耀,都这会儿了你还放不下你的花,是女儿重要还是花重要,我告诉你,黛儿要真出了事我跟你没完。” 说罢钱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匆匆忙忙的出了府。 钱老爷能靠着一株伏零花有了如今的修为和地位依旧能保持伏灵花不失可见其手段,当他听到女儿毫无征兆的出事时便怀疑这很有可能是阴谋,所以他很犹豫,但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万一真出了事..... 钱老爷不敢再想,在门口来回踱步,犹豫再三还是纵身翻过墙头向济世医馆掠去。 荆非看着这一幕略觉有趣,钱家小姐出事当然不是意外,是陆海川为调离钱老爷所施展的手段。 陆海川见钱老爷离去没有马上出手,继续等待了半柱香的时间,估摸着钱老爷赶到医馆时陆海川一步跨出藏身之地来到伏灵花旁,手掌一翻拿出一个八角阵盘。 只见陆海川手指翻飞快速掐出几个法诀,破阵法盘上一圈圈符文顿时活了过来绕着金光阵飞旋,片刻后盘旋在金光阵周围的金色符文突然凝固在空中,陆海川左手托着阵盘右手捏诀对着金光阵遥遥一指。 一声脆响,如同琉璃破碎,金光阵裂缝弥漫,最终化为点点金色消失在空中。 陆海川收起阵盘一步跨出来到伏灵花前,此时手中已多出一个玉盒和一柄玉刀。 玉刀插入花蕊轻轻一旋,七片洁白花瓣缓缓四散开来,就在陆海川手持玉盒小心收集花瓣时一道劲风自身后袭来,陆海川大吃一惊,顾不上收集剩下的几片花瓣迅速的激发了袖中的符箓。 轰隆一声,飞剑过,红白四溅,失去脑袋的陆海川轰然倒地。 这时钱府内院院墙上跳下一个人来,不是刚刚离去的钱老爷又是何人? 钱老爷来到失去头颅的尸体前看着散落在地的几片花瓣满脸怒容,钱老爷手指一引正准备捡起花瓣,原本地上血淋淋的尸体突然化作为无数纸片。 第四十章 传奇不在 此时陆海川正向城门快步赶去,他也没想到钱鸿耀会半路折返,伏灵花与女儿之间最后竟然还是选择了前者,要不是一贯行事谨慎就刚才那三阶修士的愤然一击陆海川相信等待自己的不是死还是死,暗骂一句守财奴后脚下的步伐不禁快了几分。 钱鸿耀在二阶时便得到了伏灵花,那时的钱鸿耀修为虽不高但圆滑懂分寸,伏灵花二十年一开花,花开七瓣,两瓣送给县衙两瓣送给神护府自己只留三瓣,有舍有得,因此神护府与县衙暗地里一直提供保护。 如今伏灵花被盗钱鸿耀势必会通知县衙神护府封锁城门,到时候若没有离开便会很麻烦。 县城有四座城门,平时只开东西两门,只有在盛大节日之时才会四门齐开,陆海川正赶过去的是距离最近的西城门。 临近城门时前面人群出现停滞骚动,街上一队队官兵步履如飞向城门赶去,终究还是迟了一步,陆海川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很快封城的消息传开了,说要缉拿城中大盗,,也许是太平久了,城中百姓听说城中来了大盗非但不惧怕反而纷纷打听那大盗是什么人,又偷了什么东西。 刚开始城中百姓还兴致很高,觉得封城这种事挺新鲜,可几天过后便烦躁起来,纷纷抱怨说这么多天还没抓到大盗没准人家早出城了,再说别人丢东西干自己什么事。 在城中百姓怨声载道的努力下城门终于在半个月后打开,陆海川没有着急离去,城门解封后的一段时间绝对是盘查最严格的,虽然他自信不会被发现但保险起见又继续潜伏了几天。 又过半个月后陆海川到城门附近查看发现原本守卫在此的那神护府三阶修士早已不在,只有两个神护府二阶行走把关。 收拾一番后陆海川施施然出了城,出城后再见那远处青山多妩媚,陆海川心中轻松不少。 但就是这一顿足的动作坏了事,只听身后传来一声 “站住。” 原本神色如常的陆海川瞬间表情僵硬,但很快便又恢复正常,他一直都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他再次犯下了第二个错误。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应当然是马上回头确定发生了什么,谁在说话?说的又是谁?但陆海川不同,他自己本就是被缉拿的对象,听到声音后的本能反应是惊疑自己是否被发现然后迅速做出对策,但就是这种本能让他的反应相较于正常人慢了半拍。 二阶修士本就眼神敏锐,况且盘查之人还是专门经过培训的神护府行走,别说城门口几十人,便是再多几倍也能清楚捕捉到每个人的细节。 陆海川以往更多的是跟妖兽打交道,虽然千般小心还是小看了神护府的能力。 风声起落间两名神护府修士窜到陆海川身前拦住去路,陆海川自信从三阶修士身前走过而不露气息,但如果是肢体接触检查那十有八九会暴露,虽然眼前此二人仅是二阶修为,但其身为神护府行走难保有其他手段,念头急转将陆海川作出了反应。 只见其右掌前击的同时左手迅速掷出一枚黑色弹丸,弹丸名叫秽阴,以至阴至秽之物炼制成专污灵元,修士一旦沾染短时间内灵元运转阻碍往往一身本事去其七八成。 两位神护府行走本就警惕提防,原地爆发的黑色秽阴之气并没有沾染多少,反倒是陆海川骤然一击让二人一时之间气血不畅,陆海川没有犹豫借着黑雾缭绕的空档再次激发一张神行符飞速离去。 茂密的林间一个矫捷的身影急速飞掠,交错密集的枝干丝毫没有减缓其速度,在其身后几道同样矫健的身影紧追不舍,树林上方破风声阵阵,那是赶来追击的神护府飞舟。 神护府所配备的最低品阶得飞舟也能让三阶修士望尘莫及,试问只有二阶实力的陆海川靠两条腿如何能够逃脱。 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本就擅长追逐的陆海川带着两条尾巴在林中兜起了圈子,自从加入舍身殿后家底略变丰厚的陆海川外出任务所带最多的就是补给疗伤丹药和各种逃遁符箓,因此陆海川最不怕的就是消耗。 飞舟速度虽然快可消耗也大,两天后飞舟的速度出现减缓趋势,身后林中追逐之人也越落越远。 时机成熟,陆海川按照这两天规划的路线重出树林向赤龙山脉掠去,赤龙山连绵千里山中植被繁茂,一进大山便如鸟入山林石落大海,纵然再多几倍追兵也是枉然。 入山后第五天,身后追击的飞舟终于不见了踪影,而也是这个时候记忆碎片戛然而止,荆非再次回到了陆海川的意识海。 伏灵花任务归来后陆海川手中多了一把剑,剑名弥尘,其势如无尽红尘席卷,虚幻飘飘变化多端防不胜防。 而其修炼的功法似乎也与以往不同,荆非岁看不出门路但隐约觉得与弥尘剑相辅相成。 之后陆海川崛起之路势不可挡,仅用了五年的时间便从二阶巅峰修炼至三阶巅峰,三十五岁之前三阶巅峰在此方遍地天之骄子的大地上并不算多么惊世骇俗,但只用五年时间便由二阶到三阶也只有那万里挑一的污垢净体能与之媲美。 没人知道陆海川为什么离开舍身殿,荆非在陆海川记忆中看到在他离开时身边带着一个女人,荆非相信如果只是陆海川一人要摆脱舍身殿的追杀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因为这个女人陆海川才伤及了修行根本,以至于原本正冉冉升起的明星半途坠落从此光辉不在。 逃出舍身殿后两人隐姓埋名于庞成县,也许是断了修行路的缘故,也许是其他,归隐后的陆海川再也没离开过庞成县一步。 陆海川带出来的那位女子本就是普通人,逃亡路上同样受了伤,后因旧伤发作没几年就去世了,好在离世前已为陆海川留下了一对儿女。 荆非在陆海川的意识海徘徊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陆海川在赤龙山寻得机缘的那段记忆。其离开舍身殿的前三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同样一片空白,荆非不禁猜测后者应该是舍身殿为保护殿内核心机密的手段,至于前者为何消失荆非便不得而知了。 荆非离开陆海川的意识海接着退出梦境,桌上蜡烛早已燃尽,阳关透过窗棂洒在干净的木质地板上,客栈外街道上不时响起小贩卖早点的吆喝声,一夜过去已是清晨。 荆非此时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看着阳关下飘飞的浮尘不由得出了神,直到中午才回过神来,荆非知道这是受到了陆海川记忆的影响。 赏花者心情愉悦,观潮者心绪起伏,看雪者静寂无声。 生于这天地间便是天地的一部分,所言所行所思所想无不与外界相勾连,如果不能坚持自我很容易受外界影响而迷失。 荆非的坚持是什么?是惜若,斯人未归荆非又如何能够松懈。 站起身来打开窗户,阳关刺眼。 荆非远远看向陆海川的院子,灵堂前两对夫妇几个孩童披麻戴孝,恸哭不止,哀乐声中小小院落内烧纸后的烟雾弥漫久久不散,灵堂内厚重黑棺内躺着的便是陆海川? 荆非虽早已料到陆海川寿元已尽怕是活不了几日,当真正看到这一幕时又觉得很不真实。 陆海川何许人也?舍身殿血色必杀榜二号人物,前半生路途坎坷精彩无限,后半生无风无浪尽享天伦。 “此生无憾也。” 荆非说罢最后看了小院一眼关上窗户下楼离开客栈。 出了城荆非一路向南,根据陆海川记忆所示那把弥尘剑在他妻子去世后便埋在了城南的树林里,斯人已逝,宝剑又何必蒙尘。 就在荆非出城不久,庞成县来了一位白衣儒生,儒生行至陆海川家中声称是其生前故友,上香之际儒生盯着棺材双眼幽芒一闪,一声叹息,儒生眼中多了几分落寞。 另一边荆非对照陆海川的记忆在树林中翻找了两个时辰还是没有找到弥尘剑,这也是陆海川当时深受丧妻之痛,一路浑浑噩噩来到树林埋了剑就离去,因此荆非也只能判断出大概的位置。 日薄西山,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荆非抬头看了看天色最终选择放弃,得之我命失之我幸,只能等到以后有机会再来寻找看看。 第四十一章 五鬼锁元功 荆非走的很慢,一路上都在消化陆海川记忆中的内容,回到成平县已是十天后。 荆非回来了,一同带回来的还有舍身殿隐患解决的消息,果儿高兴的追问荆非这次又发生了什么,荆非随口编了个故事,果儿听后一脸不信,荆非又换了个版本,果儿越发的不满意。 周指玄依旧不说话,只是这次见到荆非回来脸上有了更多的色彩,他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即使听懂了也不会掺和半句。 一旁抽着旱烟的张景昌笑眯眯的看着玩闹的两人没有说一句话,这就摆脱了舍身殿?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躺回椅子上看着天上变幻涌动的白云,一口浓烟吐出,白雾缭绕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荆非注意到张景昌的动静转头看了一眼随即继续讲说故事,这一天荆非没有练枪练拳,吃过饭后便在屋子里画符,一直画到夜深人静月上三更。 屋内灯很亮,门未关,张景昌进来后坐在桌旁安静的看着荆非笔若游龙在符纸上勾勒出一个个符号,这是一张冰心符,心若冰心天塌不惊,佩戴在身可凝神。 画完符收笔,荆非给张景昌沏茶,两人对坐无声。 良久,张景昌开口道: “确定舍身殿不再找你麻烦?” 荆非点点头,他总不能告诉张景昌自己就是舍身殿一员。 太过沉重的话题往往便是三言两语,之后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张景昌见荆非没有解释的意思,几次想开口询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又坐了一阵待杯中水喝尽才转身离去。 荆非独坐桌旁目送张景昌离去。有些事不能说,说出来便容易成为祸事,好在测灵大会在即,不出意外的话的他将去往青阳学宫,而凭果儿的资质要进入宗门修行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虽然荆非未曾在陆海川记忆里找到舍身殿成员亲眷有关的事例,终究还是保持一定距离的好。 起身关上门,随手激发一张隔音符,隔音符属于二阶符箓,以荆非现在的水平当然画不出,这是提前符箓店买的,虽然荆非相信张景昌不会刻意听这边的动静,但三阶修士识感远超常人,方圆一里内任何风吹草动都在其掌握之中,荆非的屋子离张景昌中间只隔着一个果儿,因此隔音符便很有必要了。 准备妥当后荆非拿出了应声虫,舍身殿培育的应声虫玄妙无比,每个舍身殿成员都有自己对应的印记,与其他成员沟连时只有施展正确的法决才能成功,荆非只知道两人的沟连法决,一个是人欲使,另一个则是此次的任务交接人蓝彩蛛。 蓝彩蛛不是本名,是代号,舍身殿成员每个人都有代号,例如人欲使,即是职位也是代号,例如蓝彩蛛,专门负责任务和情报的交接,陆海川的代号是净土,荆非同样有自己的代号。 施展法决后应声虫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时而轻柔时而生硬显然做过伪装,荆非也不在意,开口说道: “代号狒狒,任务完成。” 对面蓝彩蛛回道: “我们会尽快核实,预计时间为三天,三天后会主动联系你。” 说完应声虫原本散发着乳白色亮光的触角重新变暗。 核实任务仅需要三天!荆非听后暗自心惊不已,整个涵渊城疆域横跨亿万里之地,随便核实一个任务却仅需三天,在荆非看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涵渊城城主府,如今看来哪怕自己已经加入了舍身殿,但对舍身殿的了解依旧太浅。 正当荆非感叹之际尚未收起的应声虫又有了动静,沟连之后应声虫传出蓝彩蛛的声音,意思是此次任务已核实。 说好是三天,实际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荆非只能猜测庞城县附近正好有核实任务的相关成员。 “请问这次任务有多少魂玉?”荆非问道。 “六枚魂玉”篮彩蛛很快回道。 “怎么只有六枚魂玉?”荆非不解,追问道。 魂玉是舍身殿内部流通货币,价值上等同于坤玉,舍身殿成员行踪一贯诡秘而谨慎,各成员间很少见面,魂玉往往是记录在成员名下,所要交易兑换时只需扣除相应数目即可,因此即使是陆海川也没有见到过真正的魂玉。 陆海川初入舍身殿的第一个任务获得了五十多魂玉,而自己只有六枚魂玉,难道是任务太简单的缘故? “殿内任务报酬与任务难度有关,任务难度根据所要面临的危险以及执行人本身实力而定,你本次的目标为手无缚鸡之力的迟暮老人,勉强达到一阶任务标准。” 篮彩蛛接着解释道。 荆非听罢顿觉无语,感情六枚魂玉已经算是对自己优待。 “能否看看兑换清单。”荆非又问。 “可以。” 在篮彩蛛的指引下荆非将一块坤玉捻成粉末洒在水盆中,再将应声虫轻轻放入其中,只见此时应声虫双翅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快震动,掺和在水中的坤玉粉末发出白色亮光的同时如那江低流沙般涌动,最终亮光汇聚成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字,小子一行行整齐排列,赫然便是兑换清单。 眼前神奇的一幕看的荆非眼前一亮,如此一来果然是方便了很多,手指轻轻触动水面,波光荡漾间又变成了另一页内容,若要询问指定物品开口询问便会显示出相关内容,荆非这一看足足花了一个时辰,而这仅仅是自己权限内可供兑换的内容。 兑换清单中果然有《五鬼锁元功》,兑换仅需五十魂玉,能瞒得过三阶修士的气息收敛法门市面上起码得两三百坤玉,五十魂玉确实足够优惠。 荆非经常去往凤临阁所以对于各类修行物品的价格较为敏感,他注意到除了《五鬼锁元功》外还有部分功法物品的兑换价格同样远低于市价,而这些兑换物品的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方便舍身殿成员执行任务。 除此之外的物品相较于市价价格要高出两到三成,对此荆非倒可以接受。 荆非最感兴趣的还是各类功法典籍,灵修院的各类功法典籍大多属于涵渊城公开的,只有少数几本属于福临商会所有,葛天鸿藏书阁中则以奇闻轶事录为主,但相比于舍身殿的藏书可谓是沧海一粟,只是其兑换价格也高的吓人。 挑选良久荆非最终选定了两样东西,《五鬼锁元功》和一门名叫《玄雷通识法》的法门。 《五鬼锁元功》的功效不用多说,《玄雷通识法》是一门极其稀有的可以在修行初期增强识感的法门,初次功效甚佳,后续效果则会越来越弱,算是一门剑走偏锋的秘法,其兑换价格一百二十魂玉,这在荆非看来有点高,但历来识感修炼最为艰难,既然寻到了修炼初期便可提升识感的法子总不能放过。 舍身殿物品兑换交付一般由专人直接送到对患者手中,但舍身殿成员个个行事谨慎,通常都是另行约定交货地址。 荆非为了安全起见将交货地点选在了伏首山的一处峡谷,相信以舍身殿的手段应该不难找到,收起应声虫洗漱上床,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 灵修院对于荆非每年秋季的消失已是习以为常,只有灵修院修行的孩子会喋喋不休的追问荆非去了哪里。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荆非吸收灵气淬炼体魄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根据崔易的说法这是灵气淬体趋于饱和的情况。 半个月后收到消息的荆非借着月色独自赶到伏首山约定的交货地点,前来交货的是个个头略矮的黑袍人,从其走路的姿势来看应该是个女子。 对过暗号后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袱扔向荆非,荆非接过后打开,里面是两本薄薄的书籍,正是《五鬼锁元功》与《玄雷通识法》,除以之外还有一个暗红色木盒,木盒表面铭刻着繁杂的符文,荆非认出那是封灵符,想来这便是修炼《五鬼锁元功》所需的五鬼。 确认过后荆非同样拿出一个布袋抛给对方,里面是整整两百枚坤玉。 除却一些特定的物品,兑换清单上的东西是可以用坤玉兑换的,只不过魂玉兑换坤玉有溢出,价值一百七十魂玉的物品以坤玉兑换便需要二百整。 黑袍人清点完坤玉没有停留,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幽暗的峡谷。一个时辰后黑袍人再次出现在峡谷,见荆非不在原地,黑袍人吐了吐舌头暗骂糟糕。 “忘了告诉他《五鬼锁元功》起码需要二阶修为才能修炼,希望他不会死吧。” 一个密闭的洞穴内,荆非盘膝而坐,赤裸的上身此时画满了红色符咒,运转几遍淬体法诀让身体状态达到最佳后荆非小心的打开暗红色木盒。 木盒打开,五道黑色雾气挣脱囚笼般相继涌出,荆非模糊间看到黑雾中五具狰狞面孔扭曲变幻,洞窟内霎时间阴风阵阵,惊叫声、狞笑声、恸哭声、狂笑声、窃窃私语声在九尺之地回荡,很快黑雾发现了荆非的存在纷纷咆哮着直扑而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密闭的洞穴向周围山林扩散,漆黑山林,惊鸟阵阵。 半个月后,来到成平县外的荆非看着城门口进入的人群一阵恍惚。 当初陆海川修炼《五鬼锁元功》并不见有多么危险,自己修炼时却险些丢了性命,五鬼噬体噬咬的不仅是肉体,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来自神魂的折磨,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荆非一阵颤栗。 排队,入城,慵懒趴伏着的千寻始终没有睁眼,荆非心道,《五鬼锁元功》终于练成。 第四十二章 测灵大会 李怀德环顾小院一周后锁上院门转身去扶媳妇,挺着个大肚子的李婶笑着推开丈夫的手道: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咱们还是快点去驿站吧,这两天进城的人多,迟了怕租不到车了。” 李怀德哎了一声,对身旁的青衫女子笑着点点头后招呼两个儿子往驿站赶。 青衫女子叫何柔,身材纤细面容秀美给人一种大家闺秀的感觉,只是那眉宇间一抹坚定锐利无形间又显得整个人英气逼人,何柔是成平县神护府中唯一的一位女子行走,来李婶家已有一年多时间。 那是荆非到此方世界的第二年,挺着大肚子的李婶拎着一桶水步履稳健的走向厨房,刚从外面回来的李怀德一进院门就看到拎着水桶的媳妇,这还了得,都快临盆的人了怎么能干这种重活,三两步冲过去接过水桶瞪着媳妇说关键时期多注意点,这种活喊那两个小崽子就行。 李婶听了什么也没说默默的进了厨房,她是生过孩子的人,明白那种临盆时的感受,但这次却不同,腹中的胎儿不踢不闹安静的反常,这段时间自己的身体精神居然丝毫未受怀孕影响,这种反常让她隐隐害怕。 怀胎第十月,没有一点临盆的迹象。 怀胎第十一月,没有一点临盆的迹象。 怀胎第十二月,依旧没有一点临盆的迹象,左邻右舍纷纷前来探望,惊讶之余都说腹中孩子将来必定不同凡响,此方世界怀胎十月并不准确,怀胎十一二个月的不在少数,因而李婶的异像并不显得惊世骇俗。 怀胎十三月,李婶一家开始慌了,张景昌带着荆非果儿来过一趟后一切又重归于平静。 根据涵渊城律法,女子怀胎一年未生者要及时上报官府,要知道怀胎超过一年的不是神人转世便是妖魔鬼胎,通知官府是为了提前保护或尽早控制。 就在李婶跟丈夫商量着要不要再喊来张景昌看看时家里突然有人到访,来的是县衙主簿李羡、神护府赵明德、以及张景昌、果儿和荆非。 虽然张景昌早已跟县衙打过招呼,但怀胎十三四个月太过少见,县衙和神护府没有亲自确认实在不放心,因知道张景昌与李婶一家走得近便喊着一起过来看看。 赵明德亲自施法检查,最终除了确认并非妖邪外并没有看出其他东西来,这让赵明德与李羡很疑惑,张景昌与荆非心中敞亮着,只是在这件事上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开口。 就这样神护府安排了何柔过来以防万一。 如今李婶怀胎已有两年多,孩子依旧迟迟不生,赵明德期间又来查看过几次只是每次都是无疾而终。李婶一家似乎也看开了,一切照旧该干嘛干嘛,说不定哪天突然就生了。 来到驿站已是围满了人,好在驿长认识神护府何柔,亲自为李婶一行安排了车子,俗世之中修行人这点特权还是有的,因此也没有人会抱怨。 与此同时测灵大会监察使也到达了成平县,每三年一届的测灵大会是整个涵渊城的盛会,县级以上规模的城池都将是大会的举办点,大会由当地府衙联合神护府一同举办,福临商会则提供人员以及物资方面的支持,届时会有郡城指派的监察使到场督查并登记造册。 李婶一家赶往县城便是为了测灵大会,两个儿子李显李亮与果儿同岁,两年前在灵修院没有检测出修行资质,对此不管是李怀德还是李婶都看的比较开,既然没有求仙问道的长生缘那就平平安安过一生,只是测灵大会规定凡年满十岁的孩童必须到场检测,因此虽然早已知道测试结果还得再测一次。 今天灵修院休息,院正崔易去了县衙商讨测灵大会的相关事宜,果儿荆非便没有去灵修院,得知李婶要来县城的消息后果儿一大早便拉着荆非周指玄去城门口等候,好在有千寻和张冬阳在倒也不会觉得无聊。 估计李婶怀孕的缘故,临近下午李婶一家才抵达县城,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了,果儿纵身一跃窜进车里抱着李婶胳膊叽叽喳喳不停,荆非笑着与赶车的李怀德问候了几句遂带着周指玄在一旁引路。 二月初一,春节喜庆的气氛尚未消散另一个盛大活动又挨着赶趟,门口的对联颜色依旧鲜红,高悬的大红灯笼未来得及撤去,街上往来的马车拥挤的人群无不宣示着即将到来的重要日子。 一路欢声笑语中马车安静的停在了荆非小院门口,何柔没有进去,与张景昌知会了一声便暂时回了神护府,测灵大会期间人山人海最容易发生意外,神护府主要负责的便是大会的安全,有张景昌这位三阶修士在李婶身边何柔倒也放心。 翌日,荆非果儿很早便去了神护府,测灵大会期间人山人海,比起元宵武会有过之无不及,除了带着孩子前来测灵的更多的是前来观礼。 有无修行资质对于生活着这方世界的人来说依旧天差地别,当孩子测出灵质的那一刻便预示着将要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这条路风景无限通往长生,这条路荆棘满地危机重重,然而但凡有修行资质的无不是义无反顾踏上此路,相比于十五岁参军入伍的成人礼测灵大会无疑更为隆重。 大会于二月初三举办,为保证大会秩序进行二月初二这一日所有前来测灵的孩子都会去往县衙领取对应号码,这段期间县衙人员都被派去街上巡游,根据往届惯例,领号现场秩序由灵修院的学子以及福临商会调拨的人手负责。 县衙门口摆放着五张桌子,代表五个领号通道,荆非为首的灵修院学子身着白色院服穿插于人群,好在民众素质高队伍井然有序,有仗着显赫家世喧哗插队者荆非前去略微提醒便轻松解决,毕竟荆非在成平县还是略有薄名,只说那身后两座山便是县令家的孩子来了也得给几分薄面。 见到如此多同龄人前来灵修院的孩子高兴的同时隐隐有一种达者为先的优越感,即使是身为成平县武会魁首的果儿也一样,荆非对此倒没觉得不妥,这个阶段的孩子本就是朝气蓬勃风华正茂的年龄,些许攀比争抢心理再是正常不过。 荆非来往于人群仔细留意着每个人的言行举止,甚至连那眉角微张瞳孔微缩的细微表情也看在眼里,梦中的成平县早在去年便搭建完成,现在所缺的只有梦中生灵,梦境生灵以梦生灵最佳,只是以荆非如今对梦境的理解与造诣太过艰难,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以现实中的生灵为模板,而测灵大会这种人群聚集的盛会正是绝佳的机会。 荆非隐隐觉得待将来修为足够参悟噬梦蝶翅膀的符文自己对梦境的认识将达到一个新的境界,如果将其融入梦中的成平县,说不定真能诞生出最为纯粹的梦境生灵。 测灵大会登记领号一直到申时才结束,灵修院的孩子早已精疲力竭,只有荆非乐在其中。 回到灵修院时院正崔易找到荆非,话中意思是让荆非担任大会期间的司仪,负责在测灵大会上宣布检测结果。 荆非愣了愣神不知这事为何会找上自己。 崔易似乎注意到荆非的表情,笑着解释到: “测灵大会形式很简单,每次大会的司仪都有当地的衙门神护府灵修院三方认可,所以每届担任司仪者不是当届修行资质甚佳便是其他方面异常出众,截至目前为止,本届参加测灵大会已检测的最佳资质便是二品,你年龄最长行事又稳重,所以昨天县衙议事将你推举为本次测灵大会的司仪。” 荆非一琢磨,确实如崔易所说,当下成平县已检测的最佳资质便是二品灵质,一品灵质尚未出现,成平县每隔几年总会出现一品修行资质者,据县内县志记载每隔百年甚至会诞生无垢净体,只是受限于各种原因部分未满十岁的孩子只有到三年一届的测灵大会才会前来检测。 如今县内二品灵质者除了自己便是石闵柔和去年才入灵修院的王树,石闵柔性格柔软,而王树人如其名比周指玄还要内向,果儿虽然是近几年成平县最耀眼的明星奈何仅是四品灵质,如此一来似乎只有自己最合适。 荆非心中敞亮自己不能答应,放在以前可能会考虑,但如今加入舍身殿荆非不得不低调行事。 荆非正要开口,崔易再次抬手止住了话头。 “先不要急着决定,你可知担任测灵大会司仪的好处,每届司仪往往代表的便是当届首席,这个位置最容易受到监察使的青睐,此外大会期间前来招收门人的各大宗派也会优先注意司仪,这便是测灵大会一直以来的惯例。” 说罢崔易眼角含笑静等荆非答复,似乎认为说出其中关要后荆非必定会作出明智的决定。 荆非最终还是拒绝了,理由无他,舍身殿。 第四十三章 无间道 二月初三,清和园人山人海,飞扬的旗帜喧鸣的锣鼓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测灵大会场地与元宵武会相似,湖面上起了两座晶莹剔透的冰台,中央一座冰台上三个测灵法台呈品字形摆放,看台上相比元宵武会多了监察使和各宗门代表,冰台周围数千充满朝气的孩子按照各自编号整齐罗列,荆非七尺有余的身高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当朝阳染红整个湖面时,一个身着锦服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自看台上站起,墨绿色锦服上银色云纹随意分散,腰间一条银底金纹腰带隐隐有淡淡流光闪烁,显然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法器,腰带一侧系有一枚白玉牌,上书纹金“监察”二字,玉牌右下角书有“涵渊”“广源”。 前天晚上荆非曾在衙门口见过此人,当时便觉得气息内敛仪表不凡,问及崔易才知此人便是本届测灵大会监察使。 此刻监察室气息完全外放,举手投足间空气微微扭屈,赫然是一位三阶修士,观其年龄只有二十出头,修士不显老,即便是二阶修士寿元也有一百五年,荆非推测其真实年龄应该不会超过四十,如此年轻便有此修为难怪会被委以监察重任。 小小的成平县三阶修士只有一手之数,郡城一位监察使就有三阶修为,那四阶五阶修士又有多少。 那万年历史人人向往的涵渊城又该是怎样一个景象?就在荆非怔怔出神之际监察使已宣讲完大会开场,测灵大会正式开始。 最先上台是石闵柔、耿乐和李哲,测灵法台运转,霎时间冰台上升起三道白色亮光,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神圣庄严,三人同为灵修院学子,石闵柔二品灵质,耿乐和李哲三品灵质,算是不错的开场! 当监察使宣布测灵结果后,台下喝彩声响彻整个成平县城。 石闵柔走下测灵法台来到监察使面前,监察使看着面前有些拘谨的小姑娘笑赞道: “好一个钟灵毓秀的姑娘。” 石闵柔听到后抓着裙角的手反而攥的更紧了。 监察使察觉到石闵柔的举动略觉尴尬,将手中名册递过,摸了摸石闵柔的的脑袋后转身回到看台。 一位面容静美穿着素雅的女子待监察使落座含笑开口道: “监察使大人,妾身观那小姑娘性格安静本身又修习阴柔功法,是修行问心诀的好胚子,不若将其让与我锁心宫可好。” 监察使一职不仅是督察测灵大会,还有一个重要的职责是为开阳学宫招收身具潜力的修道种子,开阳学宫位于剑南道关口,是涵渊城下辖十大学宫之一,其深厚底蕴远不是仅有万年历史的锁心宫能比。除了天云宗、松涛观、玄关岛、青阳宫这等同样历史悠久的古老门派,其他宗门欲寻得上等资质的修道种子真得跟学宫好好商量。 锁心宫是十三宗门之中唯一只收女子的宗门,要想晋升内门弟子须得三阶修为,此女穿锁心宫内门弟子的服饰却只有二阶修为,想来此女是宗门哪位长老执事的后裔。 监察使手中茶盏微微一顿,轻笑道: “锁心宫立派万年,开派祖师素心仙子于万年前联手四象宗亓元真人、赤云洞赤龙君于凤阳关击退妖患,千万人族得以保全,是我辈修行之人之典范与骄傲,万年来贵派门人在涵渊城辖下当值所做贡献更是有目共睹,只是本使来之前总督曾发下任务,若是本次测灵大会还有其他优秀种子礼当相让,若运道不济只此一人那大家只能各凭本事公平竞争了。”说罢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锁心宫女子对着监察使遥遥一礼,朱唇轻启道: “监察使大人说的是,希望这届测灵大会能给大家一个惊喜。” 表面上虽客客气气,实则内心早已肺腑不已,能担任监察使的没一个易与之辈。 其他几个宗门代表本打算开口各自争取一下,听到两人言语只能将话咽到肚子里,心中都明白此次若没有其他二品以上修道种子,那位司仪小姑娘便是此次争抢的重点。 这时位居看台最中间的县令高锦附首对身旁监察使低声说了什么,监察使脸色微变,不动声色的看了锁心宫女子一眼接着又将目光投向会场某处。 看台上能代表宗门前来招收门人各个都是人精,虽然没有听到县令对监察使说了什么,但监察使的举动当然瞒不过众人,于是都遁着其目光寻去。 荆非所在的位置距离测灵台很远,几乎处在会场边缘,但仍然有异样目光不断扫过自己,这便是荆非一直以来作为灵修院学子的尴尬之处。 荆非此时正留心观察左侧人群中的一个中年汉子,汉子三十岁出头,头发蓬松面容黝黑中带着些许不正常的黄-色,灰色短衫下摆系于腰间,也许是略微驼背的缘故肩膀处已开线,汉子目光紧紧的盯着湖面中央的测灵台,双手不自觉的紧握在一起,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荆非沿着汉子目光看去,其中一个测灵法台上的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面容与汉子有五六分相似,想来便是汉子的儿子。 这时测灵法台启动,微亮白光一闪即逝,荆非回头看去,此时汉子目光无神双手无力低垂着,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荆非盯着汉子色彩灰败的眼睛像要看透到灵魂,梦境生灵梦境灵魂所在,塑造的越形象梦境才能越真实。 荆非正看的入神,突然发觉几道与众不同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这几道目光毫不掩饰,落在身上隐有针扎般的刺痛,荆非明白这是自己识感太过敏锐的缘故。转头看去只见看台上的监察使和几位宗门代表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 “好敏锐的识感!” 说话的是松涛观代表,道人打扮,确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意思。 松涛观根本功法长生诀据说是开派真人观松海所悟,长生诀为最为正宗的道门心法,入门先修心,静如临崖不老松动如松海浪叠浪,观中弟子识感普遍要比寻常修士强出许多。 根据荆非刚才的反应竟是堪比观内普通二阶弟子,仔细望去荆非周身有淡淡灵气逸散应该还处在一阶淬体期,显然是有修行资质,只是如此年龄还停留在淬体境可见其灵质品阶不会太高,如将此人引入门下,有观内功法资源支持晋升三阶还是有希望的。想到这里松涛观男子心思活泛起来。 “敢问高大人此是何人?” 率先询问的是紫霄府的代表。 包括监察使在内各宗门代表纷纷转头看向高锦,显然都对荆非起了兴趣。 看台上众人谈话并没有用法力遮掩,以荆非的识感当然能听的清清楚楚,他不知道一众宗门代表因何关注自己遂将目光投向张景昌,张景昌注意到荆非的目光笑着摇摇头表示无事。 县令高锦看了荆非一眼开口道: “此人名叫荆非,两年前进去灵修院修行,二品灵质,是本县张老先生的子侄。” 说着将头微微转向张景昌。 众人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又一个二品灵质,气血充盈识感强大,对于这等人才年龄完全不是问题。纷纷动起了心思,连带看向张景昌的目光也热切起来,一时之间客套话不断。 张景昌此时满面红光,他早已将荆非当做半个亲人看待,荆非前途光明自己当然开心,除此之外他总觉得荆非对于舍身殿之事有所隐瞒,十三宗门个个底蕴深厚,若能加入也能多一层庇护。 荆非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心中了然,果儿已决定拜入铁拳会荆非同样有自己的选择,只是受限于眼界关于宗门的资料终究还是太少,如果宗门有荆非需要的东西也不是不能考虑。 接下来的谈话的内容大多是宗门奇闻趣事和修行心得的交流,类如某宗哪位长老不久前晋升上镜;某宗年轻一辈弟子去别派交流访问,其带队弟子斗法交流之时频出重手,致使多名对手重伤;有消息称天工营正在研发新一代飞舟,不论飞行速度还是隐匿效果都有很大提高...... 时至下午,除去最开始灵修院三位学子竟是再没有出现一位灵质者,担任司仪的石闵柔按照院主的交代念出任冉的名字,任冉四品灵质,灵修院学子,台上一阵微光亮起,原本兴致阑珊的观礼人群再次来了精神。 第一天测灵近千人,除了灵修院四人外只有一个孩子检测出修行资质,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寻常县城每届测灵大会通常会出现五到十名修道种子,成平县则在十名到十五名之间,这一届仅灵修院就有十二人,想来结果不会令人失望。 灵质检测一直进行到第五天晚上才结束,结果出乎意料的好,十八名修道种子,一品灵质一名二品三名,宗门代表各个眼睛放光,即便是监察使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一不留神那名一品灵质的孩子被宗门得去。 测灵大会第二阶段则是玄兵阁铁拳会这等武道宗门挑选修行胚子,武道修行根骨、悟性、毅力缺一不可,考验过程虽然复杂但宗门自有一套完善的章程。 十八个修道种子,三十个武道胚子,这便是成平县本届测灵大会的最终结果。 武道胚子玄兵阁与铁拳会各选5人,其余二十人会跟随监察使去往开阳学宫。 果儿当然毫无悬念的被铁拳会选中,确切来说是果儿选择了铁拳会,果儿没有去参加在她看来花里胡哨的测试,仅是立于测灵冰台连踏五步连出五拳,五重浪过后坚固的冰台上留下了五道不断蔓延的裂缝。 石闵柔祖上是锁心宫外门弟子,其遗愿便是希望子孙后裔能够有人成为锁心宫内门弟子,外加石闵柔所练功法本就是来自于锁心宫,与果儿一样很早便有了选择。 同为二阶灵质的王树被松涛观招走,而那一阶灵质的孩子自然是选择了监察使。 至于荆非,一波三折,最后竟直接入了神护府成为一名行走,这个结果连荆非自己也感到意外。 一边是舍身殿成员,一边是神护府行走,冥冥之中自由天定。 第四十四章 伤心最是离别时 回家的路上果儿神采飞扬的把玩着一块金属制式的腰牌,上书铁拳会三字,腰牌右下角另附有“记名弟子”的字样。 这是铁拳会代表给果儿的临时身份牌,等到了铁拳会祭拜祖师登记造册后便会成为正式弟子。 每个被选中的孩子都有各自的临时身份牌,持此牌在宗门代表停留的五天内可优先使用驿站马匹车架,除身份牌外每个孩子的家庭都会得要十两黄金作为补贴。 荆非没有类似的身份牌,等修为达到二阶后会有赵明德举荐去往涵渊城神护府总府报到修行,如今要晋升二阶还需一段时日,荆非打算以亲友的身份陪同果儿去铁拳会看看。 李婶因有孕在身除了第一天去了清和园其他时间都在院中休息,果儿进门后兔子一样窜到李婶身前举着铁拳会记名弟子的身份牌高兴的说自己已经是铁拳会弟子了,李婶接过腰牌喜笑颜开由衷的高兴。 月上柳梢头,梦境,荆非坐在院中翻看着一本蓝皮线装的书籍,书名《东野见闻录》,书中记录了东野先生几万年前游历涵渊城的所见所闻。 白天荆非之所以最终决定加入神护府是因为赵明德提到了一个名为无始的幻境,无始幻境中究竟如何外界没有丝毫信息,但能够确定的是幻境是几万年前令人闻风丧胆的梦魔所留。 上古之时修习幻术一道的修士寥寥无几,自最初那只噬梦蝶出现以后幻术一道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梦魔,梦魔的出现总是在梦中,即便有人发觉蹊跷也很难脱身,没有人知道梦魔本名更未有人见过其真身,世间关于梦魔的传言往往都是风言风语难辨其实。 后来梦魔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一座千万人口的城池,没有人知道梦魔和那坐城去了哪里,甚至没有人知道是如何消失的,就像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发现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只是周边已是物是人非恍若梦里。 而据赵明德传音所言当年梦魔修为已入天象境,为打破桎梏晋升天人梦魔欲效仿当年噬梦蝶侵吞整个涵渊城,涵渊城城主为了阻止梦魔孤身进去梦境结果生死不知。 当时天元城城主正在闭关,等出关后已被梦魔已是将一座千万人口规模的城池拉入了梦境,天元城城主镇守一界修为通天,亲自出手击毙了梦魔,奈何梦魔手段太过诡异,竟然将己身与那座城池相合,想要彻底灭杀梦魔必须连同城池一起毁去,天元城城主不忍灭杀治下子民,最后将整座城池封禁镇压在涵渊城下,并布下大阵不断磨灭梦魔残留意识,试图将那座梦中城池重新拉入现实。 几万年过去,城池梦魔残留的意识所剩无几,只是城池依旧处在虚实之间,这便是无始幻境的由来,如今无始幻境由神护府镇守,平时用作府弟子的试炼之地。 当时荆非听到城池竟然能在虚实之间转变时差点控制不住情绪,自己踏上修行之路为的不就是将梦境转化为现实吗?因此荆非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进入神护府。 《东野见闻录》第四十四页,荆非终于找到了关于梦魔的记载,东野先生来自千幻城,当年卡在元婴瓶颈多年久不能突破,为寻找突破机缘而来到涵渊城游历,春城是当时涵渊城下辖数得上的大城,满城花芪树遮天蔽日四季常青,东野先生在城中呆了三个月方才离去。 行出百里后忽然想起一事转身回返,等赶到春城时东野先生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修士的的洞察力与记忆力很难出错,原地怔了半晌才接受眼前的事实。 春城消失了,就在自己离开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消失了,春城原本所在之地除了一个巨坑外什么都没留下,就连气息也难寻半点。 东野先生修行千年见识广博,施展如此惊天手段瞬间抹去一座百里巨城还能瞒过自己的识感即使是天象境修士也绝不可能做到,难道是某位至尊的手笔?可是至尊从不会轻易出手,即便是万年一次的破域之战至尊也很少出手,东野先生当时很不安,打听多年才从一位神护府行走口中得知春城消失与梦魔有关,至于更详细的信息那位行走始终不肯再透漏半点。 荆非缓缓合上书,以一人之力将百里城池拉去梦境这是何等伟力,虽然已不是第一次看但依旧心潮汹涌难以平息。 何时去无始幻境荆非还没有决定,关于幻境中的情形赵明德没有过多言说,但可以确定能处在虚实之间肯定不简单,如今自己在梦境一道造诣还浅,贸然前去不说收获如何只怕那诡异难测的危机就不是自己应付的了得,考虑良久最终还是觉得等彻底参透噬梦蝶纹路再去最为稳妥。 测灵大会结束后李婶一家没有回去,宗门规定新入门弟子三年后才能下山,果儿这一去便是三年,离别的日子很快到来,这是荆非第二次见果儿哭,第一次是果儿测出四品灵质,那时是委屈,是不甘心,而此时则是恋恋不舍。 飞舟缓缓升起,露天甲板上几十个孩子个个眼含泪花,县衙门口送别的亲人颤声叮嘱。 荆非看着正向李婶挥泪告别的果儿感叹道: “伤心最是离别时!” 正掐诀控制飞舟的监察使转头笑道: “没想到荆兄还是个雅人!” “哪里,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飞舟空间很大,容纳近百人一点也不显得拥挤,飞舟上除了被选中的孩子外还有陪同的亲人,去往宗门时可乘坐宗门飞舟,回返时只能自己到各郡城辗转。 飞舟于第三日朝阳初升时抵达广源郡,近百米高的城墙蜿蜒四十多里,敞开的城门仿若深渊巨喉,城墙薄雾缭绕中一座座弩床巨炮震慑四方。 检查入城,飞舟缓缓落在郡守府门前,监察使收起飞舟带着这次招收的孩子入府复命,荆非等人跟随铁拳会代表去了宗事馆,宗事馆位于广源郡西城区,距离郡守府十多里地,一路走走停停倒也见识了许多别样的风光。 两天以后去往其他县城招收弟子的代表相继到来,一艘规模更大的飞舟升空然后向着铁拳会宗门所在的方向飞去。 飞舟二层一间舱室内荆非津津有味的看着一本《阵道真解》,这是在广源郡停留期间所买的,早就听葛天鸿说郡城的繁华不是成平县能比的,在郡城没有买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的。 在成平县,有关修行的典籍只有灵修院与凤临阁才能寻到,而在郡城仅商会就有七八家,符箓店、灵材店、宝具店、灵兽店等与修行有关的店铺更是不少,因时间紧迫的缘故荆非只在一家专售功法典籍的店铺内购买了几本典籍。 房门桄榔一声打开,果儿拎着一个包裹兴冲冲的跑了进来,将包裹往荆非桌前一推炫耀道: “哈哈,本姑娘今天又大赚了一笔,帮忙点一点” 荆非笑着打量了果儿一眼,此时果儿满脸汗水,嘴角有一块淡紫色淤青,红通通的小脸上挂满了喜悦,荆非递过一张冰心符问道: “今天是不是遇到了厉害对手了?” 果儿将符往额头上一贴,跳坐到凳子上咕嘟咕嘟灌下一杯茶后才开口说道: “哈,这条飞舟上我最大,能让我三拳撂倒就已算是有点本事。” “那你嘴角是怎么回事,摔倒撞的?” “你知道个锤子,这是本姑娘一时大意被小人暗算。” “说说看!” “也没啥,今天遇到了一个瘦的跟竹竿一样的家伙,风一吹就会倒的那种,我怕一拳下去把他打出毛病来就没敢放开手脚,嘿,没想到那家伙表里不一,出手不是戳眼睛就是抓喉咙,比耿乐还有阴险,我这儿就是被那家伙爪子挠到了。” 果儿说着指了指嘴角。 “那你出了几拳打败他?” 荆非又问。 “一共出了一十八拳,外加两式分筋错骨,那孩子肩膀脱臼两条胳膊肿的跟萝卜似的,现在还昏迷不醒,即使已经敷了药怕没个十天半个月也下不了床。” 这时张景昌走进舱室没好气的说道。 果儿抱着肩膀将脸侧到一边一脸愤愤道: “哼,我最讨厌那种家伙,跳来跳去跟个滑皮猴子似的。” 荆非适时安慰了几句伸手打开包裹,里面是今天的出场费,总计一百八十两黄金。 武道一途重杀伐,只有在不断战斗中才能更快精进,铁拳会拳法本就追求霸烈无双一往无前的气势,因此时常鼓励弟子间切磋交流。 飞舟内孩子间的切磋便是铁拳会执事提出的,彩头是三枚坤玉,这三枚坤玉最后自然是落入了果儿的口袋,只是果儿出拳太过刚猛直接,数百名孩子不是一拳撂倒便是两拳,走过第三拳也躲不过第四拳,以至于没人再敢和果儿切磋,这可不是宗门执事愿意看到的,递拳要向更强者,力求上进的锋芒如何能丢,所有再次提出能接下果儿三拳便可得到十两黄金的规定,而果儿每出手一次就能得到二两黄金的鉴赏,最后是荆非与张景昌出面将果儿的出场费谈到了五两,估摸着等到达铁拳会又能赚几枚坤玉。 飞舟缓缓向前飞行,半个月后进入黑石山脉,再行三天后终于抵达了铁拳会。 第四十五章 敲门钟 当铁拳会执事告诉大家到达铁拳会总坛时飞舟上众人看着周围茫茫群山心中一片疑惑,飞舟继续前行,空气如水面涟漪开来,画面骤转,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山峦之间一座不知占地几许的盆地龙蟠虎踞,盆地四面环山,千仞山峰被雕刻成一座座人物雕像,这些雕像或怒目或慈祥,或远眺或寐眼,或谈笑或静思,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最让人敬畏的是雕像所蕴含的威势与神韵,荆非初见之时竟有一种面对高阶修士的感觉。 盆地建筑以颜色划分为十二个区域,每个区域上空又凭空飘浮着倒悬的山峰,山峰之上云雾笼罩难见其貌,不时有巨响自云雾内传出,只有在这云雾溃散的瞬间才能窥见里面的景象。 在十二座悬浮山峰之上中心处又有一座黑色山峰飘浮,黑色山峰非金非石静静而立,但在荆非的感觉中那山峰之上像蛰伏着一头远古凶兽。 进入宗门后飞舟减缓了速度,一个时辰后飞舟落在一处开阔的广场上,广场上早有同样规模的飞舟停落,想必是去往其他州郡招收门人的飞舟。 走下飞舟,热浪扑面而来,走在黑石铺就的地面上竟有种行于火中的感觉,偏偏鞋袜衣服完好又没有丝毫损坏,荆非张景昌等体魄坚韧者倒能忍受,可那些孩子大多禁受不了直跺脚。 带队的执事笑着说道: “宗门地下是一条火脉,是当年开派祖师以大神通从他处迁移而来,之后又辅以大阵,如此一来地火虽烈却不伤身,长久居于此地修行可助淬炼体魄,初来时可能不适应,等习惯了就好。” 只是话虽如此,但那种燥热之感又岂会这么快就能适应,于是一群孩子一个个哆哆嗦嗦的往新晋弟子居住区域行去,一路上不时有入门较早的孩子抱着肩膀看热闹,脸上鄙夷之色毫不掩饰,全然忘了自己当初入门时也是这种表现。 走在前面的几位执事对此毫不理会,想要别人看得起就自个儿去争取,想要得到更多就付出更多的努力,铁拳会是什么地方,实力至上,拳头决定一切,如果你足够强,甚至可以在宗门周围山峰刻下雕像。 而这些事要当初招收弟子时从未提过,入的铁拳会又哪有那么容易离开,是猫也能把你逼成虎。想讲道理?可以,撸起袖子干一架,谁赢了谁便是理。几位执事相视一笑,只是那笑容之中带了许多恶趣味,铁拳会行事就是这么霸道。 等赶到新晋弟子居住区已是半天以后,居住区巨石牌坊前立有一座铜钟,论个头比石闵柔家的还要大。 带队执事走到铜钟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众人道: “此为敲门钟,新入门弟子若能敲响此钟便可得到宗门奖赏,钟声越响亮奖励当然也越丰厚,你们要试试看吗?” “都有哪些奖励?” 询问的是一个黑色劲装的男子,此人名叫杜千,在郡城天风营任职,三十出头便已达到元罡境,武道资质可谓妖孽,此次是陪同堂弟前来铁拳会,在此行陪同亲属中修为仅次于张景昌,因同为军伍出身的缘故一路上与张景昌所言甚欢。 带队执事一番介绍后,不仅一群孩子就连张景昌荆非等人也是精神一振。 钟响四等,丁等者三阶妖兽血液一瓶;丙等者直接晋升内门弟子;乙等者晋升内门弟子,并可获得天兵坛连身打造的神兵一件;甲等者可直接进入总坛黑石峰修行,更有可能直接被十二坛主收为亲传弟子。 三阶妖兽血液的珍惜程度自不必多说,便是荆非的家底也买不了几瓶,能成为铁拳会内门弟子就能修行宗门根本功法,而神兵的稀有程度更不必多说,何为神兵?融入完整的四阶妖兽神魂炼制而成兵器方能被称为神兵,能承载四阶妖兽神魂的无一不是极其珍惜的炼器材料,神兵炼制之法往往都掌握在城主府和各大宗门手中,其珍惜程度可见一斑,至于那甲等者入黑石峰修行无异于一步登天。 原本被地火高温折磨的孩子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跃跃欲试,只是能够作为铁拳会宗门敲门钟又岂是那么容易敲响的,除了开头一个个头像成人般的孩子外之后的近百个孩子没有一个能敲响铜钟。 此时铜钟附近围满了观看者,都是听到钟声前来的新入门弟子,这些孩子隐隐分为不同团体,听说话口音应该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出门在外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孩子们不自觉的抱成一个个小团体,地域性无疑是多数孩子的选择,飞舟上的半个多月里广源郡的孩子虽有斗争但也相互熟络了不少,如今突然看到这么多同龄人紧张的同时也起了好胜之心,不少孩子偷偷瞄向果儿,显然是希望这位同郡的大姐头能给大家长长脸。 果儿早就对周边看热闹喝倒彩的围观者不满,见一同来的孩子个个垂头丧气心中窝火准备亲自出马,荆非突然出手按住果儿的肩膀道: “不着急,再等等,最强的不都是最后出场嘛!” 果儿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只是看着这群家伙排着队以卵击石太窝囊啊。 好在那个被果儿卸了肩膀的孩子再次敲响了铜钟,广源郡的孩子恢复了不少士气。 “你们是哪个郡的?不能敲大点声吗。” 说话的孩子众星捧月般立于人群,应该是某个郡的头羊,听口气十有八九钟响丙等。 杜千笑着看了张景昌一眼低头向身旁的堂弟递了一个眼神,同样一身武道服打扮的杜恺离开人群缓缓来到铜钟前,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屈膝,转身,鞭腿,钟响丙等。 到此为止,围观孩子的气焰才有所收敛。 很快所有孩子都已试过,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果儿,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也注意到了这边情况,纷纷议论那姑娘可能不简单。 等果儿要上前时荆非再次拉住果儿胳膊,果儿不耐烦道: “又是什么事?” 荆非伸手握拳没有说话。 果儿顿时皱起眉头,她转头看向爷爷,发现爷爷也是一脸难色,张景昌当然很纠结,根据他的观察果儿动用七重浪钟响丙等肯定毫无问题,如果要一鸣惊人达到乙等只能动用压箱底的手段。 荆非看似鼓励的手势其实另有含义,手掌摊开做请状是留手,握拳为全力以赴,双指并拢做剑诀状则是使用压箱底手段,这是荆非和果儿平时切磋时用的手势,在场的只有荆非三人才会明白真正含义。 荆非的意思明显是要果儿藏拙,可那错过的是一件神兵啊,还是连身打造的神兵,即便是郡城三个营的校尉也不一定拥有,张景昌很犹豫很忧愁,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果儿见爷爷也赞同,狠狠瞪了荆非一眼转身走向铜钟,她不明白荆非为什么不让自己动用绝招,可爷爷都同意了自己能怎么办。 从果儿离开荆非身边到铜钟之前正好五步半,其势已成携浪而出,洪亮的钟声激荡于众人心间,钟响丙等,距离乙等仅有一线之隔。 广源郡带队执事先是错愕接着大呼惋惜,荆非与张景昌则面面相觑,两人如何能想到在不用压箱底手段的情况下果儿竟然还藏了一手,七重浪一步一重浪,哪有半步的说法,能踏出半步就表明仍有余力,如果第六步踏出那便是乙等啊。 两人摇头苦笑,这算什么,赌气吗! 在场之人杜千以及几位铁拳会执事这点眼里还是有的,都知道果儿留了力,好在敲门钟并无次数限制,在张景昌与荆非的劝说下才再次出手。 果儿屏气凝神一拳打出,钟响乙等,久久不息,重重敲打着周围近万孩子的心房。 距离敲门钟最近的一座悬浮山峰之上,一个全身赤裸沐浴在滚烫熔岩中的妙曼女子似有所感,睁开双眼笑道: “倒是一棵好苗子。” 灼热熔岩中女子嘴角那颗血痣愈发妖艳。 第四十六章 洗灵池 广源郡带队执事心情非常好,此次外出招收门人不仅有两名资质上佳的武道苗子更是出现了果儿这个惊喜,自己负责的区域内出了这等好苗子本就是脸上有光的事,但更为期待的还是宗门的赏赐。 执事不愿久待,寻得钟响乙等的好苗子宗门会奖赏坤玉一千,有了这一千坤玉外加之前积蓄足够兑换进入化龙池修行的机会,有化龙池相助相信再尝试突破炼神境会多上几分把握。 围观人群主动让开一条通道,执事带路,果儿走在最前,身后其他广源郡的孩子一个个仰着头意气风发,好像敲响铜钟的那人是自己。 荆非临走时再次看了铜钟一眼,他觉得果儿即便是动用了压箱底手段依旧达不到甲等程度,能钟响甲等的又是何等妖孽般的存在,抬头看天,一十二座分坛外加那黑石峰上的总坛,心中感慨果然是万年大宗底蕴深厚。 居住区面积广阔,以涵渊城营卫的标准布局,最多可容纳十万弟子居住,房舍通体翠绿,据带队执事介绍屋舍材料是一种名为碧火丹心的灵竹,专门培育用作修建,这种灵竹竹节长,色泽如碧玉,最能经受地下高温地热。 广源郡新招收弟子的名册早已上报,居舍都已提前安排好,走进屋舍炎热犹在,清凉自心中生,感觉十分玄妙。 屋舍内布局很简单,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两个储物柜两张床,都是由碧火丹心竹做成,桌上整齐叠放着两套黑色武道服,袖角绣有白色山字纹,果儿快步走过去拿起衣服比划了一下倒是挺合身。 荆非转过头看到与果儿同屋的小姑娘和其父母都有些拘谨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拿起另一套衣服笑着对那小姑娘招收说: “你也过来看看大小吧,未来一段日子里你和果儿同屋,相互之间也有个照料,果儿在修行武道时很专注,平常还是很温柔的。” 小姑娘抬头看看父母,见父母笑着点头才缓缓进屋,小姑娘叫诸葛清,来自广源郡章台县,飞舟上与果儿切磋被一拳撂倒,因此有点怕果儿。 陪同而来的亲属可以在宗门停留三天,这三天里有专人带领参观门内弟子生活修建的环境,三天后亲属离去而新入门的弟子也正式开始修行。 荆非与张景昌没有离去,这几天参观铁拳会荆非偶然得知了洗灵池的存在,洗灵池灵气充沛可助低阶弟子淬炼身体祛除体内污浊,不论是对体修还是灵修都大有裨益,洗灵池虽然只对低阶弟子有用但也需要有充沛的灵气作为支持,也只有像铁拳会这种大宗门才支撑的起。 荆非本就处在淬炼身体的最后阶段,若要突破只能小火慢慢煎熬,现在既以得知有这等好东西自然要争取一下。 铁拳会洗灵池一般只对宗内弟子开放,因果儿的关系负责广源郡的执事很爽快的给了荆非一个名额。 洗灵池位于紫灵坛所在浮峰正下方的区域,按照那位执事的告诉的路线荆非很容易便找到了洗灵池所在。 洗灵池所在大殿内摆设简单整洁,不少和果儿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进进出出步履匆匆,除了和执事办理手续外没有人会随意说话,有突破境界的也是强忍着喜悦,等到了殿外才尽情释放,这让荆非觉得原本精雕细琢的大殿有些压抑。 大殿最里边正对殿门的位置坐落着一个长条石桌,桌子后面一位两鬓霜白面色红润的老人正悠闲的喝着茶,荆非打量了一眼竟是看不出深浅。 荆非走上前去递上一块黑色铁牌,这是那位执事给的临时凭证,老人接过铁牌抬眼瞥了荆非一眼道: “三十坤玉。” 荆非听的眉头一跳,三十坤玉?那位执事之前说过只要十枚坤玉,即便是十枚坤玉在荆非看来也很贵了,一阶淬体本就是水磨功夫,使用洗灵池只是可以缩短修炼时间,对于普通低阶修士而言十枚坤玉可不是小数目,对于荆非这个价格还是可以接受的,但三十坤玉确实有点离谱了,很显然是眼前这老人临时抬价,荆非可不愿做这冤大头。 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事儿,既然不能成便算了,荆非要回了铁牌准备转身离开,那老人突然开口问道: “喂,小子,你认不认识前几天敲钟敲门钟的那小姑娘?” 荆非正要迈出的脚步一顿,回头问道: “前辈为何会这样问?” 那老人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摇着头说: “洗灵池可不是随便什么外人都能进来的。” 虽然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荆非倒是听出了一点意思,转身说到: “那钟响乙等的张果儿正是舍妹。” “什么,你小子不会是在诓我吧。” 荆非笑着没有说话,突如其来的峰回路转让他看到了进去洗灵池的希望,只是最终如何还得看这老人想说些什么。 老人看到荆非的表情原本瞪大的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线,笑着从椅子上坐起来说道: “哈哈,缘分,果然是缘分,昨天老夫还与几位师兄商量着谁去新入门弟子居住区一趟看看今年有没有适合咱们紫灵坛的好苗子,没想到今天就遇到了个好苗子的兄长,你说咱们是不是很有缘。” 拨云见日,荆非算是明白了老人的意思,果儿成为内门弟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对于这种万里挑一的好苗子每个分坛都想争取,普通资质的弟子归属由宗门直接决定,但像果儿这种便有了选择的权利。 之前三天里荆非就已见到不少前来接触的修士,每个修士都把各自所属分坛说的天花乱坠,张景昌与荆非对于铁拳会十二分坛知之甚少,因此也给不了什么主意。 知道了对方的目的那便好说话,荆非走到石桌前笑着点头道: “听前辈这么一说确实有些缘分。” 接下来的谈话自然是老人介绍紫灵坛如何好,如何适合果儿,夸荆非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夸果儿天资卓越武道奇才,夸紫灵坛掌管铁拳会灵脉和修行资源,是十二分坛最富有的,夸自己在坛内地位不俗可多多照顾果儿...... 荆非耐着性子听这位紫灵坛老人说完,明说分坛的选择会由果儿自己决定,老人表示只要荆非回去将老人说的话原原本本讲给果儿听便可,接着又夸赞果儿年纪轻轻便很有主见,肯定是家中长辈教育的好,荆非无语,捧人能达到这种程度荆非也是长了见识。 最后荆非保证会将话带到,老人乐开了颜,特意为荆非在洗灵池挑选了一处灵气很充沛的位置,就连那十枚坤玉都免了,说什么咱紫灵坛还缺这几块坤玉?搞得荆非都有些不好意思。 洗灵池位于大殿之下,被分隔成一间间小房间,荆非走进房间浓郁的灵气瞬间包裹全身,灵气丝丝不断的透过周身窍穴进去身体,那种暖洋洋的舒适感让荆非一时半会没有回过神来。 房间内只有一个衣服架和一个蒲团,荆非脱了上衣随手搭在衣架上走过去盘膝坐在蒲团上,蒲团很软不知是用什么灵植编制而成,坐在上面隐隐能感觉心绪平静了不少。 蒲团前地面上有一个方形凹槽,荆非将一块灵玉材质的启动阵牌小心放入,蓦然间屋内灵气浓度提升了一倍,与此同时在荆非的感知中周身灵气开始以自己为中心形成一个灵气漩涡,并以一个特定的频率轻轻震动。 漩涡中灵气不断进入体内,而每一次震动进入体内的灵气都会多上一些,像是将灵气强行压入体内。 随着体内的灵气越来越多荆非有种置身于深水中的感觉,当体内灵气达到饱和时震动频率放缓,灵气外流,体内压力减小释放,这种舒爽之感令人陶醉。 一阶淬体境的修行除了资质外灵气浓度同样重要,荆非仔细感受了一会发现仅是一次灵气入体就抵得上之前修行半个时辰,以这种速度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淬体完毕。 闭上眼再次接纳灵气入体,很快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已消失,只有身体上一收一放的舒张感。 当流淌于体内的灵气自由奔腾再无阻塞时荆非缓缓睁开眼,褪去凡躯灵体终成,直到此时荆非才算是真正踏上修行路。 荆非看了看地面的启动阵牌,阵牌表面静静浮现着“七”的字样,如此说来只用了七天时间就完成了近乎半年的修炼,仔细感受身体变化,淬炼似乎比崔易所说的还要完美,万年大宗果然非同凡响,仅是这低阶弟子使用的洗灵池就有如此裨益,果儿以后的修行一定会顺风顺水吧,荆非欣慰的想。 对于练体士而言在体内生出一口元气为分水岭,对于练气士则是淬炼身躯成就灵体,灵体成方能聚灵气与体能,方能施展法术搬山倒海,方能开脉结丹成婴证道长生。 荆非自蒲团上站起,身躯一震抖去体表早已结痂的污秽之物,白嫩如婴儿的皮肤透着一丝淡淡的灵韵,如今灵体一成,下一步便是在体内开辟灵脉,至于开脉功法荆非早有准备。 第四十七章 三千钟响朝宗路 洗灵池仅适合淬体境修士使用,用来开脉并不是十分合适,荆非每次好不容易将灵气聚拢于体内都会被震散,如此一来前功尽弃只能从头再来。 开脉是个怎样的体验荆非很难说的清楚,好比让一个普通人感受自己的内脏,然后再控制腹部肌肉以一个精确的频率配合肠胃将食物消化。开脉是聚拢体内灵气在体内开启一个空间,就好像伸手抓一朵云,玄之又玄,经过无数次的尝试直到两天后荆非才勉强抓住一点感觉。 城主府对于修士修行是给予鼓励的,不论是在当地府衙还是神护府亦或是各大商会都可免费领取开脉功法,这种公开的功法虽说修炼速度不快但胜在开脉成功率高,几乎适合所有修行资质的人修炼。 当然还有其他效果更好的开脉功法,只是这类功法大多都对修行资质或者修炼环境有较高的要求,通常掌握在各大势力手中,并且兑换价格都不低。 对于这类开脉法荆非也有所了解。比如惊涛诀,其开脉方式类似于自己所练的七重浪叠劲,这种法决对于修炼之人的体魄和灵气浓度有很高的要求,寻常之人以此法开脉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受损;缠丝诀,将灵气凝聚成丝齐头并进最终复归一处,修炼之人需对灵气极其敏感;金针刺脉法,通过金针刺穴为灵气指引以此来开脉,这种法门开脉速度快但容易在所辟灵脉留下隐患,一般很少有人选择;还有诸如以特定练体动作相配合的的,以符箓之道或阵法之道辅助开脉的,以特殊培育的灵虫炼化入体代为开脉的...... 荆非当下所用开脉法决名为《拘灵旋脉法》,是将体内灵气拘于一处压缩收拢然后借助旋转之力来开辟灵脉,是一门相对上乘的开脉功法,这门功法得自于陆海川的记忆,是陆海川初入舍身殿时以身上全部家当兑换的。 《拘灵旋脉法》初练之时很艰难,但如果抓住了关窍便可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又是三天以后,荆非用完餐将食盒放到门外坐回蒲团继续修炼,修行无岁月,时间如流水,荆非沉浸在周而复始的灵气开脉中完全忘记了光阴的流逝。 直到有一天荆非发觉屋内灵气突然变的稀薄,体内原本势头正足的旋转灵气一时之间有些后劲不足,荆非从入定中转醒看了眼身前不知何时弹出阵盘的启动灵玉,心知洗灵池使用期限已到。 人身大小灵脉三千零一十二条,其中十二条大灵脉为必开之脉,因此也被称为主脉,剩余三千则被称为小灵脉。 通常开辟一千条小灵脉便无碍后续化气凝液去芜存菁,若要结丹成婴则最少需要两千条,若要登顶达到更高境界当然需要开辟更多灵脉,只是想要成就上境何其艰难,外加开辟灵脉耗时长久,资质差点儿终其一生也不一定达到一千之数。因此二三四品灵质者通常以开辟两千小灵脉为基准,只有那些一品和极品灵质者会选择开辟更多。 荆非要想将梦境化虚为实至少得天象境,欲达此境必须向三千灵脉靠拢,这对于只是中等之姿的荆非无疑是重大挑战,但有压力才有动力,修行路上机缘机缘常在,不努力搏一搏又怎会知道最终的结果。 伸手熟练的捏了一个法决,身前渐有水汽聚拢,当快要凝聚成水珠时水汽突然变得紊乱随即消散在空中,又做了几次尝试后荆非终于凝聚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 荆非控制水球绕着手掌缓慢旋转,接着又让水球向远处飘飞,水球飞出三丈距离再难坚持,哗啦一声在地面上溅出一朵水花。 如同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荆非乐此不疲的全新的尝试,之后又在指尖生出一朵小火苗,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法术,荆非在陆海川和那名邪修记忆中都有接触,并在梦境中提前练习过相关过口诀和指诀,因此施展起来较为容易。 半天以后荆非沿着台阶来到大殿,石桌后的老人看到荆非上来神采奕奕周身灵韵未隐知道突破了境界,不可避免又是一番夸赞,只是荆非能够感觉到这次的赞赏言语中多了几分真诚意。 一步踏出大殿门瞬间感觉天地宽广了不少,远处练武场上少男少女们勃发英姿锋芒毕露,殿内老人茶盏盖轻蹭的脆响如在耳旁,那千仞巨像形象更加清晰,荆非甚至发现了其中一座巨像手指尖一棵劲松苍翠挺立。 荆非一路走走停停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个色彩越发艳丽的世界,等回到房舍已是月起西楼。 荆非进屋后张景昌一眼就看出了变化,一声道贺眼中欣慰长流,果儿绕着荆非转了几圈没看出有啥变化,跳起来挂在荆非脖子上将脸凑近瞅了半晌说除了白了一点也没啥变化。 荆非随手施展了刚学会的两个小法术,果儿满脸兴奋拍手叫好,其实更加绚丽浩大的法术果儿也见过不少,但似乎都比不上荆非手中那随风摇曳的火苗,也许这就是家人吧,一起分享开心与喜悦,一起承担痛苦与挫折,不离弃,常相伴...... 离开铁拳会后张景昌说想好好看看这座能让铁拳会立宗万年的山脉,荆非说好,两人便结伴步行。 由于铁拳会的缘故一路上很平静,别说高阶妖兽,就是连寻常二三阶妖兽都没见着。 张景昌这一路上很沉默,和果儿相依为命近十年,如今果儿不在身边了心里边突然空荡荡的。他也考虑过加入铁拳会,只是半身戎马的人很难再习惯宗门生活,好在果儿现在有了个好师傅,也不用再担心自家孙女会吃什么亏。 张景昌步入元罡境后寿元大涨,又有那三式枪法作支撑,便是踏入炼神境也有几分希望,最后决定回去后重返天哮营,对于张景昌而言军营沙场才是真正的浪漫。 荆非看着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张景昌出言安慰道: “果儿被赤焰坛坛主收为弟子您老应该高兴才对,离别是为了下一次的重逢,等到下次再见,原本那个儿小任性又调皮得小家伙突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到时候你可别认不出自己的孙女来。” 张景昌听罢脸上逐渐生出一点笑意。 “对了,你身体回复的怎么样了?” 张景昌突然望着荆非问道。 “什么?” 荆非一愣,他没有听明白张景昌是何意。 没等荆非开口询问,张景昌快速向四周看了一眼捏着嗓子说道: “没什么,男人看到漂亮女子都是这副德行,你要好好记住,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荆非听了尴尬的笑了笑,借题发挥道: “所以说嘛,有李坛主在你就别再担心果儿了,说不定用不了几年时间就轮到果儿保护你了。” 张景昌板着脸道:“你小子说什么呢,哪有做爷爷的让孙女来保护的。”只是脸上那止不住的笑意怎么看都不严肃。 三天前,铁拳会弟子入门仪式上突然莅临一位身穿火红色长裙的绝美女子,女子到来后在场除了前来观礼的其他几位坛主外都赶紧低头见礼,荆非当时好奇那女子在铁拳会是什么身份,不由的多打量了几眼,未曾想那女子突然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就是这一眼让荆非鼻孔喷出血来。 果儿当时大急,转身往观礼台跑来,那女子突然鬼魅般的出现在广场上伸手按住果儿肩膀,果儿瞪着眼睛问那个女子为什么要对荆非出手,那女子冷哼一声,便有了张景昌刚才说的那番话。 那红裙女子带着果儿离去后在场几万双眼睛齐刷刷的盯向荆非,更有身边与荆非相熟的执事悄悄竖起大拇指说有种,荆非脸上当时一阵青一阵红,尴尬不已。 什么叫男人见到漂亮女子都是这副德行!当那女子看过来时荆非体内血液突然汹涌翻滚完全不受控制,就在荆非惊疑不定觉得要爆体而亡时体内血液又平静了下来。 事后荆非才打听到那女子正是铁拳会十二分坛之一赤焰坛的坛主李寒烟,生平最讨厌男子,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子。荆非当时怔在原地哑口无言,算是体会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人在陷入低沉情绪中时往往很难脱身,并不是不能脱身而是不想脱身,如果有人伸出哪怕是一根蒿草也能轻易将其拉出泥潭。 张景昌的心情好转了不少,孙女如此出色,自己这个当爷爷的可不能拖后腿,拿出那柄黑色短刀一边走一边消化和铁拳会几位执事交流的心得。 荆非则一脚高一脚低的练习这腾空飞行之术。 两人脚下所走的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据铁拳会的执事介绍这条路叫朝宗路。 朝宗路上每隔一里便设有一座丈高铜钟,这是为前来拜入铁拳会的弟子所设的考验,如能挨个敲响这三千铜钟就可直接被铁拳会收为内门弟子,所以才有那三千钟响朝宗路的说法。 据说最初这些钟只有等人高,后来一个想拜入铁拳会的男孩儿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一路上将这三千铜钟挨个儿打破,男孩儿当然如愿以偿的被铁拳会收为内门弟子,只是三千朝宗钟品相不凡每一个都品秩不低的灵器,即便是铁拳会也心疼了好一阵子,因此处罚那位打破铜钟的男孩儿在百年之内修复这些铜钟。 后来那男孩儿加入了专门铸造神兵法器的天兵坛,他觉得铁拳会收徒门槛太低,便用了三十年时间重新打造了三千座丈高铜钟,自那以后通过朝宗路前来拜入铁拳会的人就少了很多,而当初那位打破三千铜钟的家伙便是如今天兵坛的坛主。 丈高的铜钟表面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凶兽图纹狰狞交错,荆非在一钟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弯腰钻到铜钟里面。很快钟鸣声响起,里面的荆非顿时头痛欲裂周身血液仿佛都在跳动,一炷香后钟声停止,荆非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吐了起来。 半晌后荆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无声的旋转,抓着张景昌的胳膊勉强站稳后荆非仰着头问: “这法子真能凝练神魂壮大识感吗?” 晕晕乎乎的荆非只看到张景昌嘴皮动了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觉得像张景昌这样稳重的的人应该不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缓了一阵后跌跌撞撞的向着下一作铜钟走去。 看着荆非踉跄的背影张景昌欲言又止,他只不过心血来潮想逗弄一下这小子,没想到荆非却当真了。 “明明很聪明的一个人......” 张景昌摇了摇头咕哝一句快步向荆非追去。 不远处一座山峰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静静的看着刚才的一幕,原本眼中泪花闪闪的果儿捂着嘴努力的不让自己笑出来,良久后果儿抬头望着身边的美艳女子问道: “师傅,那样真的能锤炼神魂吗?” 李寒烟笑着摸了摸果儿的头道: “男人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好了,最后一面也见了,回了宗门就好好修行吧,那个跌跌撞撞的傻子资质可不差,我想你也不愿意三年后再见时被他给压一头吧。” 说罢遁光一闪,两人消失在山头。 第四十八章 古树落叶三分礼 三千里朝宗路荆非与张景昌整整走了三个月,当张景昌看着荆非步伐稳健从最后一座铜钟出来时感慨万千,他也没想到荆非会把自己的一个玩笑话当真,更没有想到的是这种修炼法子竟然真有效果。 当年那位欲拜入铁拳会的孩子打破三千铜钟最终成为天兵坛坛主,如今三千里朝宗路荆非以钟炼神魂,张景昌可以料到荆非将来成就绝对不低。 果然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当初荆非进入第一座铜钟时张景昌还有些幸灾乐祸调笑荆非呆傻,如今想想自己才是个笑话,平庸的人之所以平庸必然是有其原因的。 荆非站在铜钟前闭目调息让身体心神趋于平静,接着识感如一张巨大的网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荆非看到远处山林之中一头麋鹿带着几只幼崽在树下悠闲的吃草;一只树梢鹰隼展翅俯冲而下,羽翅掠过树叶发出一阵飒飒声,正在林间欢快嘻戏的白兔毛发炸起拔腿就跑,只是最终也没有逃过命运的安排;更远处有瀑布高悬,飞泻的流水溅出一朵朵水花,水花光影交错间仿佛倒映出另一个世界。 站在一旁的张景昌很好奇荆非如今识感到底有多强,同样铺开识感向远处蔓延。 “你正前方一里之地有什么?” 张景昌问道。 “几棵榕树,树上三只麻雀。” “三里外那块人性青石上刻有什么字?” “心如磐石。” “五里外瀑布高约几丈?” “六丈三尺。” “十里外那棵青松结果几何?” “一百三十八。” “十五里外是景色如何?” “峭壁裂谷,裂谷雾气笼罩,一架铁索桥横跨两边,桥头石碑刻有不归人三字,上面还有一摊鸟屎......” 张景昌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三年前从妖兽口中救回来的小子久久无言。 荆非等了一会儿见没了动静睁开了眼睛疑惑的望着张景昌。 张景昌看到荆非望过来赶紧抽了口烟来掩饰脸上的尴尬,他自己识感最远也只能达到十里,十五里外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发现荆非还在盯着自己看,顿时脸上绷不住了,指着一个方向没好气的说到: “你瞅啥,那边一百里的地方有座小镇你能看到吗!” 荆非故作惊讶道: “什么,您老能看到那么远!” 张景昌顿时尴尬无比,袖子一甩垮着脸转身就走。 荆非不觉莞尔,他又不傻,如何分不清铜钟锤炼神魂是张景昌戏弄自己,只是他在一本典籍上看到过类似的修炼方法,因此才会坚持做此尝试,其实他也没想到三千铜钟效果这么好,识感比之前整整增强了三成左右。如果回去后能寻得身具雷电的妖兽将《玄雷通识法》练成,荆非估计不用到达三阶就可参悟噬梦蝶纹。 黑石山脉外一百里处的小镇名叫磨铁镇,小镇不大但很繁华,除了客栈酒肆外最多的便是各种灵材法器店铺。 小镇东面有座飞舟渡口,荆非两人停留一天后乘坐飞舟离去,飞舟只会到达最近的罗峰郡,想要返回成平县还需辗转两次。 飞舟上荆非很少外出,大多数时间都在屋内修炼,只有到达郡城时才会四处游历打听身具雷电的妖兽,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在广源郡一家宗门附属商会寻到了一条二阶雷鳄,雷鳄虽只是二阶妖兽但由于太过稀有的缘故荆非花去了近半积蓄。 张景昌听说有这么一门增强识感的秘术顿时来了兴趣,增强识感的功法本就少之又少,对于炼体士而言只有每次突破大境界时识感才会有较大提升,平时修炼所带来的提升效果微乎其微,因此对于炼体士来说识感一直是个短板。 张景昌告诉荆非,如果《玄雷通识诀》真有效果那么这只雷鳄的费用他愿意承担一半,荆非当然是乐见其成。 涵渊城对于妖兽之属管制很严,交易过后商会专门派了一名小斯跟随荆非去往郡守府登记,郡守府中荆非没有看到之前那位监察使,想必是去了开阳学宫。 一座丈许黄色符舟上荆非与张景昌迎风而立,那条雷鳄懒洋洋的趴在符舟后面似乎对于外面的风景毫无兴趣。 到达开脉境后荆非终于可以制作更多的符箓了,脚下的符舟便是之前飞舟上所画,符舟在低阶符箓中并不难制作,只是对于画符之人灵元和识感的要求很高,荆非媲美三阶修士的识感当然没有问题,灵元不足则可以用坤玉代替。制作符舟成本很低荆非画了不少,除了自己代步以外在当前阶段用来送人也不错。 张景昌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 “没想到这一去一回用了半年时间!” 缭绕的烟雾在强烈的迎面风中很快向后散去,趴在后面假寐的雷鳄皱了皱鼻孔似乎不喜欢这种气味。 荆非感受着风中的凉意没有接话,去时早春,归时深秋,果儿鸣钟入内门,而自己也是二阶修士了。 眺望着远处那片一年四季色彩不变的山林,荆非不禁想起了初到此界的情景,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年了。 荆非突然想到李婶怀孕之时正是自己初到此界,转头对张景昌说到: “李婶怀孕已有三年,你说会不会快要生了?” 张景昌手中烟杆一顿,这同样是他念念不忘的事情,没有那三式枪法自己这一辈子十有八九只能在淬体境蹉跎,如今不仅顺利步入元罡境便是更上一层的炼神境也有一丝希望,都说传道之恩大于天,对他而言则是恩同再造。 张景昌想了想说道: “还真有这个可能,先到城里买点东西再去吧。” 荆非点点头捏了一个法决,符舟速度又快了几分。 茫茫天宇深处,一座黑色宫殿静静飘浮在空中,宫殿深处弥漫的黑雾散发着无边的恶意,突然黑雾中亮起两团红芒,一个低沉中带着嘶哑的声音响起: “有意思,看来还得再灭杀一次,嗯...不着急,如今这样的对手太少了,一万年时间,希望能给我一个惊喜。” 红芒敛去,黑色宫殿再次陷入沉寂。 一个天呈圆地呈方的广袤大陆上肖烟四起战争如火如荼,如果站在天宇往下看就会发现整个大陆被一条雄伟的城墙分成两半,一半繁华秀丽郁郁葱葱,另一半笼罩着滔天的黑暗,只是遥遥看一眼仿佛瞬间置身于无间地狱。 城墙最中央处有一座临时修建的宫殿,宫殿前拔地而起的指挥台上几个身影凭风而立,城墙之上难以数量的修士各司其职,或布置守御法阵,或安置战争利器,城下将士金盔银甲组合成一个个战阵。 指挥台上一个紫袍长须身份尊贵的男子看着身旁一对男女问道: “上师,这场战争我们能赢吗?” 那面相庄严的男子淡淡看了一眼紫袍男子开口道: “你不该有此疑惑。” 紫袍男子微微一愣似有所悟,眼中精芒流转间周身气息愈发深邃。 突然,那面相庄严的男子抬头看向某处天宇,并肩而立的玲珑女子问道: “怎么了?” 男子微微一笑: “有位故人苏醒了。” 女子好奇道: “谁?” 男子笑着看了女子一眼道: “你最怕的那位!” “什么,是那家伙,他不是死了吗” 女子顿时瞪大眼睛,随即又恍然道: “也是,他怎么可能会死!” 一个月后,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烽烟起,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城头玲珑女子从耳朵里取下一个小物件小心收放在腰间口袋,看着那巨浪般压来黑暗女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 “今天风和日丽,是个打扫卫生的好日子。” 说罢纵身一跃化为一条万丈琉璃赤龙,赤龙居高临下藐视着滔天黑暗大呵一声: “开工了,垃圾们!” 少时,烈焰焚天席卷三千里。 绿光城,一须发皆白的老人惊疑不定的从入定中转醒,老人蓦然抬头看向天空,只见苍穹之上那萌荫无定岛百万年之久的坤荣古树片刻之间树叶枯黄了三成有余,老人掐指一算只觉得天机一片混沌...... 临近临溪镇时荆非张景昌远远感知到赵明德高锦修正文几人都聚在李婶家中,李婶的卧房周围有法力波动,似乎是布置了法阵结界,李怀德神情紧张的在院中走来走去不时向卧房瞅一眼。两人相视一眼心中产生同一个念头,不会真这么巧吧! 就在符舟落在院中的时候卧房门打开何柔走了出来,见院中突然多出张景昌和荆非何柔微微一愣,随即对着李怀德说道: “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李怀德一听咧着嘴呵呵的笑着,看了看身后两个正伸着脖子往卧房内看的儿子,又转头望着刚刚赶来的张景昌道: “我还以为会生个闺女嘞!” 张景昌听了李怀德的话向卧房内看了一眼打趣道: “你可拉倒吧,你就没有生闺女的命。” 院中赵明德高锦修正文三人其实在何柔打开门的那一刻就松了一口气,只是怀胎三年所生婴儿又岂会真的普普通通,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的何柔,何柔有些犹豫的说道: “看起来和普通婴儿一样,没有征兆没有异像,也许是我见识浅的缘故,还是等会儿几位大人自己看吧。” 赵明德三人点点头,这时才有暇打量起荆非来,早在荆非接近小镇时赵明德便感知到荆非已是二阶开脉境修士,此时再见荆非周身散发的淡淡灵韵对自己的眼光越发满意。 修正文对着张景昌点了点头问头: “你们怎么去了半年才回来?” 张景昌道: “荆小子借用铁拳会洗灵池突破境界耽搁了一个月,回返时走了趟又走了趟朝宗路。” 修正文一拍手中折扇,指着荆非神采奕奕的对着高锦和赵明德说道: “当初在问君阁时就觉得这小子不凡,短短三年时间便突破二阶,如今又为咱们成平县再添一名二阶修士,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修正文又问起果儿,当得知果儿不仅成为了铁拳会内门弟子更是被赤焰坛坛主收为弟子时小小院落内一时之间针落有声。 第四十九章 李三秋(上) 果儿被铁拳会赤焰坛坛主收为弟子,荆非修为突破二阶,张景昌不久将会重回武威卫旧部,好运赶集似的一窝蜂往张景昌家里挤,赵明德几人高兴的同时不由得感慨万千。 就在几人正讨论着是否将果儿成为铁拳会内门弟子之事通告全城的时候卧房内接生婆抱着一个婴孩走了出来,几人顿时停下讨论快步走上前去。 襁褓中的婴儿白白胖胖的,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的躺着望着天空,清澈的眼神让人怀疑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婴儿,似乎除了这一点外再难找到不同寻常的地方,院中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是一脸疑惑。 荆非回忆着三年前梦中初见前辈的情景,再看看眼前这有点呆萌的婴儿一时之间很难将两者重合。 那位前辈是什么样子,大能转世灵童又是什么样子,这两者荆非都没有没有见过,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婴儿肯定是那位前辈。 张景昌上前接过孩子皱着眉头端详了半天,荆非看出张景昌同样有此疑惑,接着高锦赵明德两位三阶修士同样一无所获。 李怀德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在几人手里递来递去心中既着急又期盼,当爹的不能第一时间抱抱自己的孩子能不着急吗!此时见几位县里的大人物面露疑惑不由得问道: “几位大人,我这孩子没啥问题吧?” 赵明德将孩子递给递了过去说道: “暂时没有什么问题,还是先检测修行资质吧!” 赵明德说完转过身走到院子中间从乾坤袋中取出测灵法台,等安放好坤玉后示意李怀德将婴儿放到法台上,法台启动,婴儿好奇的打量了几眼似乎失去了兴趣继续望着天空发起了呆。 赵明德几人走了,怀胎三年,本以为会给成平县一个惊喜怎料却没有修行资质,哪怕真是大能转世的话如果没有有修行资质也是红尘难渡蹉跎一生,至于是否是炼体奇才需等到年龄大一点才能看出端倪。临走时县令高锦留下了三枚坤玉,并告知在孩子十岁之前每年都可去县衙领取三枚坤玉,总算还是这孩子抱着一丝希望。 床榻上李婶抱着孩子目光慈祥,喊一声秋哥儿便在那胖嘟嘟的脸上亲上一口,秋哥儿是乳名,大名叫李三秋,是荆非起的,意思是怀胎三年孕于秋生于秋。 当李婶让荆非帮忙给孩子取名时荆非内心是忐忑的,这孩子很有可能便是那位修为不知深浅的前辈,给前辈起名这是荆非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万一那位前辈不满再次将自己一把火烧了怎么办,荆非推脱了好一阵子见那襁褓中的婴儿一直没有反应最终才答应取名。 对于修士而言修行永远摆在第一位,物质生活不再是生活的必需品,荆非在张景昌的小院住了下来,除了每天去李婶家看看李三秋外都在忙碌着准备修炼《玄雷通识诀》。 《玄雷通识诀》作为较为偏门的秘法,除了雷系的妖兽难以寻找外对于修炼之人同样有很高的要求,此法是以妖兽的雷电之力再配合特殊阵法冲击人体关窍来提升识念,如果修炼之人体魄和识念太弱往往会给身体带来很大的损伤,而如果本身识念太强带来的效果又微乎其微。 半个月后,荆非所住的房间内,两座相互沟连的法阵灵光涌动电光交错,那头雷鳄此时爬伏在一座法阵中周身释放出强大的雷电,另一座法阵中张景昌闭目盘膝而坐,连绵不绝的雷电击打在身上致使一阵阵的抽搐,在一旁护法的荆非见张景昌头发胡子一片焦糊并时不时抽搐一下总有一种网瘾少年接受电疗的感觉。 一个时辰后法阵中的雷电有了减弱的迹象,这是雷鳄妖元不支的征兆,荆非不紧不慢的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二阶暴血符,口中念动咒语的同时双指并拢运用法力抹过符纸。 “疾” 荆非低喝一声,暴血符箭矢一般飞落在雷鳄的额头,原本渐显疲态的雷鳄猛然间爬了起来,随着双目转为通红周身释放出的雷电再次趋于平稳。 又过半个时辰,法阵内雷电平息,张景昌嘴角含笑缓缓睁开眼。 荆非突然问道: “您老正后方十五里外是什么?” 张景昌白了荆非一眼,随即风轻云淡道: “一片荒草地,别无他物。” 荆非又问: “二十里处呢?” 张景昌顿时笑容一滞但很快掩饰了过去,《玄雷通识诀》效果确实不错,仅是一两个时辰识念便增强了三成有余,要知道识念增强所带来的好处不只是感应到的距离更远,对于事物观察也会更为敏锐,可即便是如此张景昌也难以感应到二十里之外的事物,他知道这是荆非因朝宗路之事的报复。 问一个在临溪镇生活几十年的土著周围有什么?而这个人还是记忆与识念都不弱的修士,张景昌觉得荆非小觑了自己。 身为长辈,丢人不丢份,张景昌闭上眼睛装模作样的感应着,良久后开口说道: “一个草场,一群马,一对夫妇,一个小孩。” 荆非有些惊讶的看着老神在在的张景昌,他可是根据《玄雷通识诀》的提升效果来针对性询问的,本以为张老铁定吃瘪没想到竟能答出来,荆非再次追问道: “有马几何?小孩是男是女?” 张景昌嘴角微翘,那草场住的一家人张景昌很久以前便认识,那家小孩年初测灵大会也上过测灵台,只是没有检测出修行资质罢了,那家主人以前跟张景昌聊天时曾提到过,马匹如果维持在一定数量是很有些好处的,那家主人始终坚信一百之数能给自己带来好运。 当荆非听到张景昌的答复后本想就此结束,但总觉得张景昌绝对看不到二十里,于是再次问道: “此时有三十匹马正向东驰骋,白马几何黑马几何?” 一步黑步步黑,张景昌恼火荆非咬着自己不放,此时很想帮荆非喂拳。 《玄雷通识诀》效果让荆非有些小小的失望,张景昌修炼过后识念增强了三成有余,而自己只是勉强增强了一成多,荆非觉得这是自己识念太强而雷鳄雷电略弱的缘故。 荆非很快压下了失望的情绪,有些时候机缘需尽力争取,有些时候则需平心随缘,这段时日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在修行上有些急功近利,而这种急切之心最容易让道心蒙尘。 突然,荆非猛地转头看向李婶家的方向,没有一丝犹豫,一掌轰开紧闭的大门纵身一跃跳上墙头向李婶家掠去,张景昌的反应丝毫不慢,甚至先一步到达李婶家。墙头之上荆非二人迅速扫了一眼,李三秋不见了,李婶一家四口东倒西歪躺了一地,好在虽然晕阙但呼吸平稳并无大碍。 张景昌顿时眼中煞气喷涌,深吸一口气,弯腰屈膝,只听轰隆一声,脚下青石垒砌的墙壁炸出一个半圆形缺口,风驰电掣,白日里起黑影,张景昌瞅准一个方向急掠而去。 荆非没有马上追赶,拿出一个响箭一拉,空中爆出一朵娇艳焰火,跳下墙检查,李婶四人是中了最常见得迷魂术,所谓迷魂术就是修士以强大识念震慑意识低弱者使其陷入昏迷,手段高明者还可以提线木偶般控制迷魂者行动。荆非不禁有些庆幸来人并没有下重手,同时也心中疑惑前辈为何不出手阻拦。 荆非当时并没有发觉有人潜入李婶家,直到来人施展迷魂术时才暴露出气息,从气息可判断来者有两人,房间内残留着淡淡的水粉味,其中一人应为女子。 门外阵阵嘈杂声响起,荆非转头看去院门外断墙处陆陆续续有人赶来,将李婶一家小心放到床上,走出房门说道: “有贼人抢走了秋哥儿,张叔已前去追赶,神护府稍后便会来人,接下来一段时间还请诸位乡亲帮忙照看一下李婶一家。” 说完拿出一张暴血符激发,原本白皙的皮肤下血管瞬间鼓起,荆非自知比起张景昌修为差了不少,要想追上去只能暂时激发潜力。 平地里起了一卷风尘,荆非已消失在原地。 能瞒过荆非的识念并能快速远遁,那二人必是三阶以上修士,因此不论张景昌还是荆非都使出了幻影步,幻影步虽然只适合个小范围腾挪,但在奔袭是加入幻影步步伐速度也能加快不少。 很快,荆非听到了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是张景昌与那两贼人交上手了。 荆非跃上一棵树干打量着不远的情况,与张景昌交手的是一个戴着红色鬼脸面具的男子,男子脚下步伐灵动,手中拿着一根墨绿色竹笛,每当张景昌近身鬼面男子都灵巧的躲过,并在这个空档猛抖笛尾向张景昌打出几根极难寻觅的银针,荆非眯起眼睛仔细看,银针上隐约有五色流光,应该淬有很厉害的剧毒。如果是几日前荆非还真会替张景昌担心,现在张景昌识念大增要躲过这些银针自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不远处一身材纤细戴白色鬼面的女子低着头逗弄着怀中的婴儿,似乎对于同伴一点也不担心,而怀中那看起来呆呆的婴儿正是被抢走的李三秋。 鬼面女子不时的捏着李三秋肉嘟嘟的脸蛋,嘴里小声哼着一手荆非没有听过的童谣,李三秋依旧一副爱理不理的的望天姿态。 荆非很惊讶,在荆非眼中前辈是神秘的强大的,同样大的还有前辈的脾气,如今任凭被抢走还要忍受逗,难道说降生以后前辈神通受到了某种限制或者别有隐情? 鬼面女子似乎注意到了荆非的目光,转头撇了荆非一眼,看到荆非只是个二阶修士后再次低下了头。 荆非跳下树漫步向鬼面女子走去,在走到鬼面女子十五丈距离的时候荆非突然眼皮一跳,在荆非还小的的时候便常听身边的老人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来到这个世界修行以后那句老话便变得灵验起来。 荆非停下脚步又后退一步,之前落脚处树叶下方露出一角黄色符纸,鬼面女子此时缓缓转头看向荆非,对荆非产生兴趣的同时面具下面也多了几分慎重。 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清风,清风扫过落叶纷飞,地面上露出了几张黄色符箓,符箓共八张,分别置于八个方位,荆非打量了几眼竟然认不出是何种符,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套符阵,符箓与阵法相互结合,布置方便威力更是难测,只有那些符箓之道与阵法之道兼修并且有很高的造诣的大师才能炼制此符,这种符阵有价无市往往刚出现便会被一扫而空,即使荆非也是第一次见。 荆非深深的看了鬼面女子一眼,他不知道女子是何时布置的符阵,但能随意布下如此符阵想必其来历绝不简单。 不远处张景昌与鬼面男子的交手愈发激烈,张景昌为了弥补身法不足的劣势用上了以伤换伤的打发,每次鬼面男子攻来除了那淬毒银针外张景昌都凭借着坚韧的体魄硬抗下对方手段,也这有这样才能贴近对手。 两人此时打出了真火,一个灵动如鹤,一个霸烈如虎,张景昌身后树木依旧挺立,有银针钉入树干满叔苍翠尽为枯黄。而鬼面男子身后刀罡纵横,所到之处断木残枝一片狼藉。 荆非没有去捡地上的符箓,似鬼面女子这种难缠的对手谁知道有没有在上面做其他手脚。 绕过符阵来到鬼面女子十丈处荆非站定身形,没有问你们是谁,也没有问为何要抢孩子,在荆非看来如果打赢了一切好说,以自己的手段没有什么是问不出来的,如果打输了自然一切皆休,即便对方真说了又如何能辨别真假,因此荆非盯着鬼面女子一字一顿的说道: “交不交?” 第五十章 李三秋(下) 鬼面女子看着荆非慢慢歪起脑袋,原本正对荆非的鬼面几乎横了过来,如同一个调皮孩子的挑衅,只是配合那獠牙狰狞的面具怎么看都很诡异。 既然没得谈那就先做过一场再说,到时候方知谁是狼谁是虎,荆非除了和张景昌对练外从没有和三阶修士真正交过手,不过在梦境中倒是以那位邪修老人和陆海川的记忆片段为模板做过不少演练,荆非此时同样很想知道自己与三阶修士倒地有多大差距。 没有再多说什么,荆非袖子一抖向身前地面甩出三张符箓,符箓于半空中化为三个炙热的火球,轰轰轰三声,鬼面女子前方与两侧爆起熊熊烈焰,见地面没有陷阱荆非弯腰一头扎入烈火之中。 就在荆非钻入火焰的那一刹那以荆非为中心七丈范围内无数金光交错,烈火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来不及反应眨眼间便被切割成几块。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烈火旁的空地上,那身影碾了碾烧着的鞋子又抬起右臂看了一眼,半截袖子已消失不见,断口平整像是利器所割,此人正是刚刚冲进火焰之中的荆非。 荆非转头看了一眼依旧金光交错的火焰心中后怕不已,又是一个对付三阶修士的法阵,法阵名为金刀错,总计三百六十道金属性刀罡相互交错,哪怕是一只蚊子飞入阵中片刻之间也会被切为几块。 金刀错与之前的符阵不同的是其阵眼是一把品阶不低的金属性刀类法器,而这种阵眼为避免暴露一般藏的都很深,难怪以火球开路没有起到效果。 荆非此时打心里感激陆海川,陆海川虽是舍身殿人部传奇般的人物,但实际上陆海川并不擅长攻伐,反而在守御一道造诣非凡,替身符是低阶修士最常用的符箓,而陆海川则将替身符玩出了各种花样。 在进入火焰的那一刹那荆非果断使用了一张替身符,荆非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完全是那一瞬间的直觉,事实证明荆非的直觉的对的,金刀错的强大不仅在于刀罡霸道密集还在于速度极快,若等到阵法启动再使用替身符,被切成无数碎片的便不是那遇火既焚符纸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荆非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战斗的魅力,那种生死一刻血脉喷张感,那种勇往直前绝不退却的昂扬斗志。 荆非猛的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鬼面女子,那鬼面女子在被注视的那一瞬间竟然有种心悸的感觉,她模糊间感觉荆非身上正在发生一种变化,像春蚕化茧成蝶,像睡狮苏醒,这种变化让她渐渐产生了压力。 忽然,鬼面女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等从那种凝滞的恍惚感中退出时荆非已来到了自己的身前,鬼面女子大惊,随手捏了一个法决后急忙抽身而退。 轰隆一声,接着是一阵镜子破碎的声音,鬼面女子之前站立的地方一块无形屏障支离破碎,破碎的屏障前荆非缓缓收拳,拳面已是渗出血来,痛吗?当然痛,透彻心扉的痛,荆非进去二阶时日尚短缺乏攻伐手段,同时又要顾及李三秋的安全,因此近身对敌是唯一可以取胜的办法。 鬼面女子轻轻的落在不远处,她低头看了怀中一眼见孩子依旧一副望天发呆的样子嘴角不由得一翘。 “你刚刚那是什么手段?” 鬼面女子问道,她是真的惊讶,本以为只是一个二阶修士随手便能打发了,怎料对方却接二连三的给自己惊喜,尤其是那刚才那一手竟是连自己都中招了,二阶修士,即便是神护府的行走也没这么难缠吧! “你猜。” 话音未落荆非再次向鬼面女子冲了过去,依旧是火球术开路,鬼面女子身形极为诡异,荆非即便用上幻影步依旧难以靠近,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片燃烧的火焰,眼看暴血符的效用即将过去荆非在脑中推翻一个又一个应对方案。 又是轰隆一声,荆非刚刚进入一片火焰,火焰顿时爆炸开来,接踵而至的是更为凶猛的火势,显然是鬼面女子加了把火。 就在这火焰爆发的同时荆非骤然之间全力释放识念向着鬼面女子压去,荆非没有修炼过识念攻击的手段,倒是根据七重浪的叠劲技巧自创了一种可瞬间爆发识念的法子。 鬼面女子因之前吃过一次亏一直在提防荆非那诡异的手段,当察觉到荆非压过来的识念时第一时间放出识念抵挡,女子很惊讶一个二阶修士怎会有如此强大的识念,而更让她吃惊的是对方识念如同浪潮般在不断增强,她想拉开距离避免正面冲击,但识念的速度又岂是那么容易能躲开。 鬼面女子只觉得脑袋像被三阶炼体士的拳头锤过,头痛欲裂胸闷恶心,那一瞬间自己与外界的联系全部被斩断,更让女子惊惧的是她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对于一个几乎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那种感觉她永远不会认错。 鬼面女子拼命克制着脑海中的眩晕,最终也只是堪堪偏了一下脑袋,一根黑色细针穿透白色鬼面贴着女子面皮划过最终没入一个树干,树干细小针孔处隐隐可见花开五瓣一点红。 鬼面女子一声惨叫,运掌如刀向脸上削去,白色鬼面浸染着鲜红的血液滚落在地上,随后落地的是一块模糊的血肉,上面沸腾的血液不断腐蚀着血肉。 “你竟然是舍身殿的人!”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鬼面女子恢复了清明,原本秀美白皙的脸上右边鲜血淋淋。 只是女子等来的不是回答,而是荆非贴身一拳,瞳孔中映出的拳头越来越大,而女子此时眼中只有无尽的惊愕。 意外总是会发生,而当局者通常都是无能为力。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顿了。 远处的飞鸟长声鸣叫,声音传到这片狼藉不堪的空地时突然消失,空地上战做两团的四个身影如同雕塑般伫立,断木横陈处红色鬼面男子衣袂飘飘停滞在空中,手中的长笛直指张景昌,三丈外张景昌浑身浴血两脚开弓,手中黑色短刀上撩,微缩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点针尖。 另一边火光映照浓烟弥漫,只是此时此刻都定格为一副静止的画面,鬼面女子怀抱婴儿一脸惊骇,荆非白色衣袍烧的焦黑,除了早已血肉模糊的双手外浑身布满了伤口,而此时荆非的拳头距离鬼面女子的脑袋只有三寸的距离。 下一刻静隔破碎时间继续流转,原本面对面正值生死时刻的四人不知怎么得调换了位置。 荆非出现在了鬼面女子身后,一声爆响扬起前方空地上阵阵枯叶风尘。张景昌与红色鬼面男子的位置也出现了调换,张景昌持刀上撩,一棵两人环抱的大树齐腰而断,而那根原本快要钉入张景昌眼睛的银针毫无阻挡的没入树林深处。 四人一时之间怔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几人都不是寻常人物只是略做调整便明白有高人介入,鬼面男女马上识念四放搜寻,而荆非与张景昌则第一时间看向了鬼面女子怀中的李三秋。 两人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让两人心心念念的前辈终于出手了,惊的则是前辈手段实在太过莫测,鬼面男女搜寻未果都注意到了荆非二人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眼难以置信的看向怀中那刚刚满月的婴儿,顿时觉得怀中的婴儿越发沉重。 鬼面男子犹豫良久后走到女子身边硬着头皮打量了一眼婴儿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太安静了,不管是两人将其夺走之时还是之前激烈的战斗,怀中的婴儿安静的过份,而这份安静在鬼面男子看来就是最不寻常的地方。 林中一片寂静,四个人各怀心思的站在原地,可等了半天也没见那襁褓中的婴儿再有任何举措,这让四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荆非猜不到前辈的心思,觉得不管如何先把前辈接过来再说,不论前辈以前究竟是何人但如今终究是李婶的孩子,将前辈送还给前辈他妈,荆非觉得当前这种情况下于情于理都合适。 荆非径直走到鬼面女子身前伸出双手,女子低头看了一眼已是闭上眼睛的婴儿转头向鬼面男子投以询问的目光,男子看着女子血淋淋的右脸缓缓面具轻转死死的盯着荆非。 最终鬼面男女点了点头示意将孩子归还,当女子将孩子递出去后踉踉跄跄差点跌倒在地,可见之前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就在荆非转身之际女子突然再次问道: “你是舍身殿的人?” 荆非脚步顿了顿没有理睬,他知道女子说这句话并不是好奇自己的身份而是再提醒前辈。 远处张景昌嗤笑道: “舍身殿,他还是神护府的呢!” 半个时辰后一艘飞舟破空而至,赶来的是赵明德和神护府另外三名行走,赵明德问及究竟是怎么回事,荆非解释李三秋被两个鬼面人抢走,自己和张景昌一番激烈争斗才将孩子抢了回来,而那两人最后所施展遁法太过诡秘因而没有追上去。 赵明德先前便注意到周围的惨烈的环境,在看荆非与张景昌,一个浑身都是细小的伤口一个像被烈火烤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当荆非带着李三秋回到小镇时李婶已经醒来,看到孩子平安归来冲过来就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李三秋直愣愣看着眼前泪眼朦胧女人努力的挤出一个笑脸,这是荆非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前辈笑,只是那笑容太过于古怪和有趣,以至于荆非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荆非又一次昏倒在地,而这一次足足昏迷了一个月有余! 第五十一章 苦水不苦 荆非醒来已是一个月以后,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比起前两次这次的后遗症要更严重,闭上眼调整半晌待的意识海渐渐平静才再次睁开眼睛。 等等... 深蓝色的纱帐? 荆非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所在的房间已不是张景昌家的小院而是自己的院子。 识念外放,张景昌蹲在门口台阶上砸吧着旱烟杆子,周指玄与李显示李亮两兄弟在院子一侧打着拳,黄大将军蹲在张景昌身旁摇着尾巴望着练拳的三小,时不时悄悄转头小墙角的小水塘瞄上一眼,那条雷鳄的背上用兽筋固定着一个木制小床,李三秋靠在木床一侧望着小水塘里的游烛怔怔出神,李婶躺在梅树旁的躺椅上绣着一只狻猊鞋,偶尔笑着抬头看看发呆的秋哥儿。 张景昌感应到屋里的动静知道是荆非醒了,头也不回的说道: “李婶给你留了饭,醒了就自己去吃吧。” 荆非应了一声再次合上眼睛,不用想也能猜到李婶一家搬到县城是为了防止一个月前的事再次发生,成平县有张景昌胡东旭赵明德三位三阶修士,更有县令高锦莫测高深,以荆非如今符箓一道的造诣不难看出整个县城的布局隐隐构成一座大阵,城墙上铭刻的符文也不仅仅用于守御,荆非相信便是四阶修士来犯也是有来无回。 门外黄大将军低呜了一声,荆非的思绪再次飘回一个月前,当时张景昌问前辈如何处置那两人,前辈始终没有回答,最后只能放两人离去,就在两人转身时突然神色激动的对着前辈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才离去,就在那鬼面女子磕完头抬头的瞬间荆非惊讶的发现女子那血肉模糊的脸面不知何时已复原。 荆非不知那两人是何身份为什么要抢人,从整件事来龙去脉与一些细节不难看出前辈与那两人有些某种关系,至于是各种关系前辈不说荆非也不会去问,不敢去问。 想着想着荆非竟然睡了过去,这一夜,秋风卷落叶,这一夜,明月起高楼,这一夜,荆非没有入梦也没有做梦。 五十里铺是涵渊城西门外的一个小镇,虽是小镇但其规模和繁华程度比起一些县城也不逞多让,据说很久以前只有一家客栈和几间酒水铺子,因距离涵渊城近的缘故才渐渐有了现在的规模。 苦水井是一口井也是一家酒馆,几根立柱几块木板草草搭建而成的半开放木棚与周围坐落的雕花小楼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简单的略显寒碜的酒馆内此时人满为患,门口七零八落的横着几条吱吱呀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条凳,条凳上长衫的短衫的,窄袖的开禁的,几个人挤在一条凳子上口水四溅的指点天地谈古论今,只要稍微伸长脖子就能看到木棚后面一口花石垒砌的水井。 凡是知道枯水井的没有人会觉得这里简陋,若论起苦水井的的年龄与五十里铺差不多,说起来酒馆掌柜的祖先还是五十里铺最初的几个创建者,当初凿出这口井的时候井水冰凉清澈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可后来这位先祖不知从哪的来了一个酿酒秘方,这便有了后来的苦水酿。 苦水酿,入口柔,落腹如饮冰泉,至于余味当然是苦不堪言,世人本就苦却偏偏喜欢苦中作乐苦上加苦。不知何时苦水井开始流传一句话,说没事儿多喝点苦水酿,时间久了苦日子也变得不苦了。 这话是不是真的无从考证,也没有人会真拿苦水酿去做那借酒消苦的荒唐事,反正自从有了苦水酿苦水井的生意几千年如一日从没冷清过。 陆寻是苦水井的常客,每次和同僚执行完任务回返涵渊城时只要顺路都会来这儿喝几碗苦水酿,起初陆寻也没觉得苦水酿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喝的多了便成了一种习惯,说不上理由的理由也许就是酒馆内外这些钟情苦水酿的酒客的理由吧。 陆寻一行四人走进拥挤的酒馆,深蓝色锦服带着几分风尘和肃杀,腰间青玉腰牌上刻着神护府的字样,神护府行走职分六品,金银紫红青黑,腰悬青玉牌便是五品行走。 四人的到来仅是引起一些酒客抬头一看,在这涵渊城脚下往来之人达官富贵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便是涵渊城城主亲临也不会觉得有多么意外。 陆寻对着身影灵巧穿梭于人群的店小二招招手道: “不苦,来一壶苦水酿,四个碗。” 酒馆历来都只有三个人,一个掌柜两个伙计,伙计一个叫阿苦一个叫不苦,不苦负责招待,阿苦负责酿酒,很难想象生意如此兴隆的酒馆只有三个人操持。 不苦转头看了一眼,眯着眼眼笑道: “呦,是陆大人,好嘞请稍等。” 陆寻四人在酒馆内扫了眼没找到空座,其中一个长脸的汉子的抱怨道: “这掌柜的也太抠了,就不能盖个几层楼整宽敞点吗。” 陆寻拍拍长脸汉子的肩膀道: “你就别抱怨了,有的喝就不错了,听说这酒馆的规模布局是掌柜的祖上定下来的,这其中有什么讲究虽然不懂,但你看着几千年沉淀下来的金字招牌就知道很有一手。” “嗨,这能有多少讲究,卖个情怀罢了?” “没那么简单,苦水井千年不枯竭必然与这有关系,听说每隔十几年掌柜的就会请来一位阵法大师捣鼓一下。” “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着,很快不苦送来了酒水,陆寻接过水酒递过去一枚金饼,不苦原本就半眯的眼睛顿时笑成了一条缝。 分碗,倒酒,共饮,无言中静静的品味着苦水酿的余韵。 “这酒喝了几十年,越喝越对味儿,记得早些时候外出公干连着好几年没有喝这苦水酿,回来后连夜往这儿赶,当一碗苦水酿下肚我他娘的差点流出泪来,哈哈!” 说话的是四位行走中面相粗犷的中年男子。 陆寻替几人倒满酒笑着说道: “那可不得了了,刑头儿你过完年便要提职远调,到时候喝不到苦水酿不得泪流满面。” 刑头斜靠在柱子上透过木板的缝隙望着满天流云感叹道: “什么提职远调,离开了涵渊城升也是降,倒是你,你的表现咱们几人都看在眼里,等我走了你十有八九就是下一任都头,三子年纪最小,老马办事不着调,都这么多年兄弟了你多帮忙兜着点。” 说罢伸手揽住陆寻得肩膀,陆寻感觉有点别扭,他不太喜欢这种亲密的举动,想到刑头儿快要调走了只能表以理解。 “刑头儿放心......。” 陆寻话刚说一半,猛然间发觉刑头所按肩膀处庞大的灵元以迅雷之势瞬间封禁了自己周身所有灵脉,接着一股酥麻感蔓延全身,陆寻一手拎着酒壶一手端着酒碗呆立在原地,他转动眼球惊疑不定的望着刑头似在问为什么突然对自己出手。 “走吧,先回去复命,这些事儿咱们回头寻个清闲日子慢慢聊。” 刑头说罢将手中酒碗放到右手边桌角带头走出酒馆,陆寻感觉自己此时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身不由己,放下酒壶遁着刑头的脚步出了酒馆。 刑头不管出手时机还是手段都选择的十分微妙,以至于整个酒馆没有人发现刚才的异常,四人出了酒馆沿着长街一直走到小镇东门才御使飞舟离去。 飞舟行出五百里后停在一座幽暗山谷,山谷内乱石嶙峋草木不生,冷风扫过地面吹起几缕细沙露出下面干枯的白骨,稀薄的白雾夹杂着刺鼻的瘴气给山谷蒙上了一层凄凉与凶险。 “好一处埋骨地,记得上一次来这儿处决的舍身殿贼子就埋在那,没想到这次再来却要亲手埋葬一起出生入死十多年的兄弟。” 刑头指着不远处一个凸起的小土丘,声音中满是感慨与沧桑。 陆寻定在原地静静的看着薄雾深处,下了飞舟他便能说话了,只是又能说些什么,狡辩?求饶?早在这次外出执行任务时他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苦水井酒馆被刑头制住时就已知道身份败露,神护府是什么地方,既然敢直接动手那就表明早已确定自己的身份。 陆寻当然不想死,但此时此刻的心情随着刑头的话掺杂了谷中的萧瑟变得低沉悲凉,回想自己的一身,似乎只有在神护府卧底的这些年最为坦荡风光,但这风光背后的阴郁、悲戚、如履薄冰又能说与谁人听。 如果当年自己能多忍一忍,那个飞扬跋扈的县衙小吏就不会死,小吏不死自己就不用逃亡,自己不逃亡就不会遇到舍身殿的人,仔细想来自己的结局已算不错,送行酒喝了,送行人就在身旁,不用担心抛尸荒野,他相信自己死后刑头应该会给自己立一块简陋的墓碑,墓碑上该写什么好?一失足成千古恨;杀手就该木得感情;娟姐儿,你还欠我一夜温柔;苦水酿其实真不好喝;涵渊城城墙真他娘的丑…… 刑头看着屹立在风中的有些无神的陆寻眼中神色复杂,他觉的老天不公,为何送给自己一个兄弟最后又要自己亲手送走。 苦水酿苦不苦?再苦也没有此时的心情苦。 “你可曾后悔?” 刑头声音略带嘶哑的问道。 陆寻琢磨自己的墓志铭太入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刑头的问话。 “你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心愿?娟姐儿以前说想看一眼真正的草原,本来打算这次交完差就带她去青萍草原的,如今看来是去不了了,我房间靠床的柜子里有些金钱,帮我带给娟姐儿吧,还有,告诉娟姐儿不用再往衣服里面垫东西,她身材其实挺好......” 三一和老马不愿再听下去,紧咬着嘴唇将脸别过去,刑头拳头攥的关节嘎嘣的响,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到: “还有吗?” 有,当然有,可人都要死了说那么多又有何用,自己去完成的叫心愿,别人替自己完成的叫夙愿,去他姥姥的夙愿,陆寻望着这幽闭的山谷突然感觉很烦躁。 “没了,就…” 话说一半只听一声闷哼,接着是头骨碎裂的响动,一枚金色小印收敛了刺目的金光从陆寻额头飞起回到刑头手中,陆寻瞪大眼睛直愣愣的望着天空,耳朵鼻孔嘴角眼睛不停的留着鲜血,身体上从额头开始出现密密麻麻裂缝,裂缝中白光隐现中似乎藏着一只幽灵,几个呼吸后白光暗去,陆寻仰天缓缓倒下,那布满血丝的瞳孔中倒映出的不是蓝的天白的云,而是迷雾隐绰的半边黑色山崖。 两个时辰后飞舟刺破迷雾离去,山谷中多了一座孤坟,坟前石碑上刻着一行字: “来世再饮苦水酿。” 一个幽灵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坟前,来人看了一眼碑文冷笑道: “龙番印下神魂俱灭,狗屁的来世。” 说完身影一阵扭曲然后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山谷深处走出三个身影,正是两个时辰前本已离去的刑头三人,刑头望着那座新立的孤坟淡淡的说到: “看清楚刚才的人了吗?” 唇红齿白年纪最小的三子眼睛通红的说道: “是苦水井的不苦。” 刑头最后看了陆寻得坟墓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去。 “走吧,上面还等着复命呢。” 夕阳西下,山谷中迷雾越来越粘稠,很快连那孤坟也看不到了。 三天后,苦水井负责招待的小二不苦换了一个人,据说之前那位小二身份可疑被神护府带走调查了,人走人留,苦水井酒馆生意依旧。 五天后,河州道所有郡县城池酉时时分同时封城,第二天城门打开,一艘接一艘的飞舟破空而去,城中百姓指指点点不知发生了何事。 第五十二章 城中的幽灵 距离去涵渊城的日子越来越近,荆非除了正常的开脉修行外几乎所有时间都用在参悟噬梦蝶纹上面,奈何噬梦蝶纹太过玄奥,荆非用尽手段所收获的只是一些一闪即逝飘渺难寻的幻境画面,画面中有荆非熟悉的城池、高山、广漠、人与妖,也有荆非报以怀疑的天宫飞阙琼楼玉宇、深渊地狱恶鬼修罗、诡异妖邪不可名状...... 荆非猜测后者很可能是噬梦蝶编织出的虚无梦境中的景象,一切的创造力都来源于现实中的认知,也许这些东西真的存在,只是限与资历见识无缘得见,也许真的是无中生有编织而成,毕竟在这玄奇的世界一切都会发生,自从荆非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打破之前认知的事物已是不在少数。 近一个月的摸索荆非总算有了点心得,并非荆非悟性差而是梦境幻术一道本就奥涩难懂,外加噬梦蝶乃上古异种,修行界关于噬梦蝶的研究太过稀少,归根结底还是荆非于此道学识不足。 那是一座灰败的城池,大开的城门中阴风阵阵给人一种临近鬼门关的感觉,街道上窗户门板吱吱呀呀的响着,破损的灯笼在风中来回打滚,偶尔有邪魅的影子出现在街头,正当要仔细看时却又消失不见,没有活人没有死人,甚至连一只虫子也很难寻到,整个城池空荡荡的如同行走于鬼域。 这类由噬梦蝶纹衍生出来的幻境荆非已不是第一次见,因此荆非不得不以梦境形态只身进入幻境,行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感受着枯城的沧桑与悲戚,抚摸着横斜在门口的木制招牌感受着岁月的年轮,突然荆非感觉有东西在窥视自己,猛然转头看去只在一座牌坊后面捕捉到一个黑色残影。 荆非觉得那个影子才是这座城的关键,黑影行踪诡秘来去如风往往荆非尚未靠近就消失不见,燃血针、符箓、法术、拳法、识念压制,经过不断的尝试终于抓到了那个神秘的黑影。 黑影如同一团人形烟雾,周身裹挟了无尽黑暗,当荆非抓到黑影的瞬间黑影一阵扭曲然后突然间炸开,与此同时识海突然一震多了一些信息,摊开手心一看只见手心中多了一个回字形符文,此符文没有具体明目只能从刚才得到的信息判断出一些妙用,荆非合上手掌复又摊开,符文已是消失不见。 屋内床榻上荆非盘膝而坐,中午时分李婶来到荆非门口敲了敲门见没有动静便转身招呼院中三个孩子吃饭,这段时间荆非时常闭门修行,往往每次修行都三五天不出门,李婶知道像荆非这样的修行中人一两个月不吃饭也无大碍,但依旧每到饭点都会来到荆非房间看看。 三天后,荆非从入定中睁开眼,在睁眼的那一瞬间眼中一片黑幕,黑幕深处隐隐有一座孤城耸立,城头上一个淡淡的黑色身影驻足眺望,黑色身影隐隐绰绰时聚时散恍若与整个城池融为一体。 房间内没有什么霞光四射也没有坠入黑暗,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那是历史的间隙,是岁月流逝的孤寂,是知音难觅,是与世隔绝...... 就在荆非睁开眼睛的一刹那院中的张景昌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转头看向荆非房间,透过雕花的窗棂张景昌看到的是浓如薄雾的暮气,死气,甚至有一种绝望。 “这小子在搞什么鬼?” 张景昌嘀咕一声。 良久,荆非眼中黑幕收拢转为清澈。 “好一个时光为城,过眼万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是李婶来喊吃饭。 荆非应了一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双腿,下床,洗漱,开门,阳光洒进屋子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出了门,众人坐好了桌儿就等开饭,张景昌上下打量了荆非一阵并没有看出什么东西来,李怀德抱着李三秋一脸羡慕的说: “修行好啊,十天半个月不用吃饭,省事又省粮!” 李婶端着饭菜走出厨房瞪了男人一眼笑骂道: “就你这点出息还想修行,拉倒吧!” 顿时惹得院子里一阵欢笑。 对于李婶一家来说家常便饭便是家常便饭,对于荆非与张景昌来说却多了几分拘束,这份拘束的来源此时正躺在李婶的怀里面无表情的看着荆非,刚刚落座的荆非蓦然见感到头皮发麻如坐针毡,抬起头笑容僵直的看了李三秋一眼,而这一眼让荆非明白了压力与不满的原因究竟为何。 李三秋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荆非任然却能很清楚的明白一个意思: “你脸很大?必须请你你才来吃饭?” 这不是李三秋面部表情或眼睛里得来的信息,也不是荆非听到的传音和心声,这种手段比传音更清晰,比心声更玄妙,荆非忐忑与无奈交织,只得换着花样不停的夸赞李婶饭菜美味可口。 午饭过后,荆非漫步于热闹的街头,摩擦的光滑的青石街面,白墙黑瓦祥兽攀岩,石桥半供烟雨朦胧,往来行人小贩笑容洋溢热情而真诚。 荆非以前便很喜欢带有江南古韵的小镇,小雨淅沥,油纸伞轻旋,伞下两人相互依偎...... 如今古镇古风古韵常在,只是少了那伊人相依的温柔。 不知不觉走到了问君阁门口,问君阁一年四季永远都是座无虚席,跑堂的小儿搭着毛巾楼上楼下的忙活,小二下楼后往门外看了一眼,似乎注意到了荆非,立马微笑着小跑出门招呼道: “荆公子,三楼起伶阁有位客人说是荆公子故人,想请您上楼叙叙旧。” 除了最初在问君阁博得诗千金的称号外荆非行事一向低调,成平县中认识荆非的人还是很少的,作为葛天鸿的朋友,灵修院的学生,又与张景昌关系莫名,作为成平县最好的酒楼伙计当然是认识荆非的。 荆非心中疑惑,虽然来此已有三年有余但平时除了修炼外还是修炼,因此认识的人不多,荆非实在想不到有谁可以称呼自己为故人,识念外放向着三楼探去,起伶阁没有设置任何禁制,古香古色的厢房内《起伶人》屏风后一人正睡卧独饮,感觉荆非的窥探那人嘴角含笑手中的银色酒壶轻轻托举示意。 “怎么会是他?” 楼上起伶阁的人故人称不上,一面之缘却是有的,当时初见之时便觉得此人不凡,此时再见只觉得一身气息内敛深邃更加深藏不露。 犹豫了片刻荆非在小二的带领下上了楼,小二弓着身子一边带路一边笑着说: “上面那位贵客一定是个有本事的人,十有八九也是修士。” 荆非随口答道:“怎么说?” 小二道: “我刚刚上去送酒菜,那位贵客说荆公子您快到了,让我下楼来请您,我可是注意到当时厢房内窗户是关上的,所以啊,那位贵客肯定是修士。” 荆非应付性的答了一声,很快便来到了三楼。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绕过红袖添香的屏风一个身穿白色锦服的男子慵懒的躺在窗户旁的软榻上,男子三十出头的面貌,相貌算不上特别英俊但却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荆非自然而然的关注起对方的眼睛,上次见面荆非便觉得此人眼睛干净的过份,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眼睛可知内心,与两年前一样,荆非看到的是一双无悲无喜波浪不惊的眼睛,在那两眸澄澈中荆非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坦荡。 在荆非打量对方的时软榻上的男子同样也打量着荆非,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每次都能让自己意外。 片刻之后男子坐直身子斟满两杯酒开口问道: “你看到了什么?” 荆非上前在软榻另一侧坐下端起酒杯嗅了嗅道: “黑暗中的一轮太阳。” 男子怔了一怔自嘲道: “黑夜中的萤火虫罢了。” 男子内心很意外,仅是第二面便识破了自己来历?自己此行只有一人知晓莫不是提前与这边打过了招呼...... “那你可知我又在你眼中看到了什么?” 荆非饶有兴趣的说道: “愿闻其详!” 男子一只胳膊撑在桌面上整个身子往前凑了一凑你眯着眼睛说道: “我看到了一座城,一个人,还是个女人,漂亮的女人!” 荆非心中一突,瞳孔不自觉的扩张又收缩,一座城到了罢了,毕竟刚刚参悟噬梦蝶纹还没有融会贯通,只要有点见识的并不难看出,可后半句却直接将荆非埋藏于内心深处的禁地撬的松动,那是他的爱与痛,是回忆也是活在现实着的证明,自从接触舍身殿开始他便再也没有表露过心迹, 他很想开口问问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松垮的男人是如何看出的。 见荆非一脸认真的盯着自己男子心中有些得意,手指富有节奏敲着桌面说道: “老弟,修心不够啊。” 第五十三章 舍身殿来人 “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女人,但我心中有很多个女人。”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我深爱着她们每一个。” “小时候我以为小镇里的柳儿就是天上地下最美的姑娘,等后来走出镇子后才发现原来我以为的天地只是小镇方圆几百里的地方,柳儿如今虽然已为人妇但我依旧爱着她,是她第一次让我明白了爱的感觉。” 男子诧异的看了荆非一眼,他发觉自己说的有点多了,虽然他本就是一个健谈的人,但仅是第二次见面便吐出心声的情况还是很少出现,虽然这些心声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你这是瞳术还是幻术?” 男子眼神热切的望着荆非问道。 “你是谁?来此有何目的?” 荆非不愿与对方纠缠,开门见山道。 男子懒洋洋的向后靠在榻几上说道: “你这人真无趣。舍身殿人部黄彬,奉上面的命令送样东西给你。” 果然是舍身殿,荆非暗叹,见对方丢过来的一个木盒荆非接在手中。 “什么东西?” “往生丹。” “有什么用?” “上个月一名卧底在舍身殿的成员暴露了身份,以此引发的是涵渊城多个消息据点被神护府拔除,据传回来的消息称那名暴露的成员最初入神护府时便已经暴露,此事就连那位成员一起出生入死十多年的同僚都不曾知晓。” “这丹药与进入神护府有关?” “你可知道刑审司?刑审司是神护府专门负责审讯刑罚的机构,即便是舍身殿也难以探查其详细底细,这个机构的修士精通各种审讯手段,幻术更是每个人的必修之道,根据殿内推演神护府选拔人才应该有审讯司的高阶修士把关,只是因为从来没有公开露过面因而将其忽略,看得出来你也修炼有幻术之道,应该清楚其中缘由。” 荆非当然明白,就如同自己刚刚掌握的回字形符文,即便是强如面前这位黄彬也多少着了道,如果修行至高处要从一个低阶修士口中探得一些秘密便如那囊中取物一般轻松。 斜躺着的黄彬轻旋酒杯,桌上酒壶内酒水沿着壶口飞出化作一条水线准确的落入手中酒杯。 “上面得知你即将加入舍身殿的消息特意找殿内大修士炼制了这枚往生丹,这枚丹药仅是炼制材料就价值一万坤玉,听说那位炼制往生丹的是位元婴修士,元婴修士等你层次到了其实并不少见,但一位精通幻术一道的元婴修士那可谓是凤毛麟角,可见上面对你加入舍身殿一事有多么重视,老弟,前途无量啊!” 木盒小巧精致,材料是修行界最常用的几种隔绝灵气的木材之一,盒子外面没有封禁手段,荆非抬眼看了黄彬一眼小心翼翼的打开盖子,宽敞的厢房内瞬间填满了五颜六色的光芒,这种光芒并不刺眼,虚幻如烟雾朦胧,又如沉浸在寒冬的暖阳,那种沉醉的感觉让人想一辈子呆在里面,荆非默念清心咒的同时猛咬舌尖,强烈的疼痛刺激的大脑清醒了几分,趁着这清醒的空隙荆非努力的将视线挪到盒子里面,然后啪的一声荆非盖上了木盒。 光芒散去厢房内多了两种不一样的气氛,荆非看清了往生丹的样子,那是一颗七彩纹路交织的药丸,只是下一瞬间荆非竟然在丹药中看到了惜若的脸。 黄彬此时半伏在桌子上本眯的眼眶中已是泪光点点,显然在荆非打开木盒的瞬间也看了一眼往生丹,两个有故事的男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中看到了怀念与悲伤,厢房内一时间变得寂静无声。 最终荆非率先打破沉寂开口问道: “你之前没有打开盒子看过?” “没有,在舍身殿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守规矩,上面要我将东西交给你,在东西交到你手中之前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没本事的时候守规矩,有本事了打破规矩,一切生灵的天性罢了。” “往生丹怎么服用?” “上面没有交代。” 荆非很头痛,本想像陆海川那样定期接一些任务得过且过,怎料又摊上了如此高风险的事。 “间谍。” 这是荆非此时唯一能想到的词,时时刻刻的小心翼翼,一年四季的伪装自己,没有朋友也不能有朋友,因为你的下一个任务说不定便是向情同手足的兄弟拔刀相向,而且间谍的结局往往都已惨烈收场,这在荆非看来是一个很悲催的职业,而自己现在却不得不接受。 “没本事的时候守规矩,有本事了打破规矩。” 鸡汤固然好喝,但事实上通常毫无用处。 也许是之前打开木盒的举止影响了屋内的气氛,二人都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致,黄彬喝完酒壶里面的酒便告辞离去。 临走时荆非问黄彬是不是真名,黄彬腰杆笔直头也不回的说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如我这太阳一般的男子不屑用假名。” 绕过屏风临出门时黄彬突然站定身影,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上古之时有位大能前辈身化万千法身分赴各地镇压妖乱,曾有过一夜之间镇压五千余妖兽的壮举,最让人佩服的是这五千余只妖兽几乎分散于涵渊城半个疆域,因此便有了“涵渊风劲硝烟冷,血花一夜开半城”这样流传千古的诗句,而那位前辈后来也有了“夜半城”的美誉。你说我要有这种本事我那些心爱女子就不用独守空闺明月相望了,说不定也会有什么“雪暮新芽春未寒,点点花灯照江山。”的名句流传。荆老弟,你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得个什么样的美称?” 荆非望着屏风后的黄彬随口说道: “日光城。” “日光城”,“夜半城”...... “好名字,不愧是诗千金。” 黄彬大袖一挥豪爽一笑飒然离去,至于他所理解的“日光城”与荆非所说的是不是一个意思没有人知道,也许这便是文化的差异吧。 有那么一刻荆非觉得黄彬与葛天鸿身上有一种相似的气质,荆非很欣赏这种洒脱,虽然这次会面算不上多么愉快,但他觉得下次再会两人一定可以成为朋友,在舍身殿“朋友”一词无疑是荒唐的,荆非却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也许这就是男人的只觉吧。 看着手中的木盒荆非心里沉甸甸的,参悟噬梦蝶纹所获的喜悦与散步的兴致一散而空,回去的路上碰巧又遇到了正准备去喝花酒的葛天鸿,婉拒葛天鸿的热情邀请后荆非愈发觉得这两人有许多共同点。 黄彬最后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临别时的调侃?虽然两人相谈只有半个多时辰,但看得出黄彬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荆非直觉那句话应该有别的意思。 回到小院张景昌正在院中练习刀法,荆非等张景昌修炼告一段落后问道: “张叔,你知道身外化身是怎么一回事吗?” 张景昌喝了口茶道: “身外化身?那是你们练气士才会修炼的东西,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荆非随口道: “随便问问,多了解点修行事项总是没错的,说不定以后就会用上。” 张景昌点了点头道: “身外化身其实从字面意思就可以理解,就是通过特殊手段炼制而成而分身,怎么炼制以及分身的玄妙为何我也不晓得,但听说要炼制分身对于本身的识念及灵元有很高的要求,一般都需要五阶金丹修为才能支撑的起,听说如果寻到一些异常珍惜的天才地宝也可以降低自身境界不足的要求,只是一来这种材料实在难找,二来四阶到五阶是修士的一道巨大门槛,这个门槛不知道阻拦了多少人,没有人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炼制再多的化身本体如果死了一切都是流水。” 荆非又问: “那元婴修士炼制化身是不是较为容易?” “那是当然,修为到了元婴期寿元三千有余,一些元婴修士会炼制许多化身外出云有寻找突破机缘,也有一些元婴修士自知无法突破下一境界而将精力都花在主城宗门和家族后人身上,为了方便操持事务都会炼制一些化身出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张景昌终归是受限于境界不足,荆非没有再得到其他与身外化身有关的信息。 荆非摸了摸衣袋中的木盒,他觉得黄彬最后所言应该指的就是此事,一个精通幻术之道的元婴修士是否可凭借一枚丹药将自己炼制成身外化身,荆非不确定,也绝不会冒着这个风险,况且舍身殿之人行事一向狠辣极端,多做提防总是没错。 晚饭后荆非借口想带李三秋出门逛逛,行至一条无人小巷时荆非拿出木盒开口道: “前辈,烦请您看看这枚往生丹有没有问题。” 怀中的李三秋淡淡斜了荆非一眼,荆非被看的头皮发麻,他知道总是麻烦前辈让前辈很不满,奈何值此性命攸关的事儿除了找前辈外别无他法。 荆非见李三秋的视线转移到木盒之上,正欲打开木盒,忽见李三秋皱了皱鼻子轻轻一吸,原本合着的木盒中一缕灰色的雾气从缝隙中飘出,灰雾似乎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扭曲挣扎四处逃窜,只是这一切在李三秋面前都是徒劳的,很快便被吸入鼻窍之中。 同一时间,在离成平县亿万里之遥的一座地下宫殿内一位身材矮小的紫发老者突然尖叫一声抱着脑袋从白玉床上滚落下来,几个呼吸后紫发老者从地上爬起来面容狰狞的叫道: “是谁,究竟是谁?敢灭我分魂,本座定要将你抽魂夺魄永世不得超生。” 终究是活了上前年的老怪物,紫发老者很快压下去了心中的怒火,在一切见分晓之前无尽的怒火只会焚烧自己。他精修幻术一道识念比起同阶修士强出不少,五百分魂中有三百已被炼制成自己的化身,虽然失去一道分魂花些年月就可弥补回来,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从来都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在分魂被灭的瞬间紫发老人就已知晓是那颗前不久炼制的往生丹出了问题,炼制往生丹一事除了天地人三部的首领就只有自己知道,根据下面传来的消息那个叫荆非的年轻人确实是个出色的人才,据殿内推测其加入神护府后有很大几率会被刑审司看中,到时候就是一颗极其重要的棋子,而自己暗藏的手段也是一记保险的后手,没有谁会做这种自倒城墙的事。 难道是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紫发老人嘴唇微动,很快宫殿外走进一个步态轻盈身姿婀娜的女子,女子面带一层薄如蝉翼的紫色面纱,柳叶眉之间一点朱砂难掩那万种风情。 女子进来后对着紫发老人叩拜道: “弟子拜见师尊。” 紫发老人走到女子身前伸手隔着面纱轻轻托起小荷般细嫩的下巴笑着说道: “紫萱我徒,一段时间没见出落的越发水灵了,为师每次见到你都后悔当初收你为徒的决定啊。” 紫萱眉角含春眼泛秋波的望着紫发老人轻声细语道: “没有师尊便没有今日的紫萱,紫萱生是师尊的人死是师尊的鬼,师尊要是怕有人乱嚼舌头紫萱将这些人捉来便是,记得上次师尊说过魂炉的炼制尚缺几分火候哩。” 紫发老人大笑一声将紫萱扶起道: “有你这样的徒儿是为师的福分,天大的福分,哈哈哈......” 紫发老人凑近紫萱的脖颈轻轻嗅了一口一脸陶醉的说道: “徒儿,为师有件事需要你外出一趟。” “师尊请吩咐,为师尊赴汤蹈火才是是紫萱的福分呢!” “我需要你去调查一个叫荆非的低阶成员,为师总觉得这人的信息有些纰漏,你去之后给我留意他身边接触的每一个人,若有异常情况要第一时间向我上报,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师徒两又说了会而有违人伦的情话后紫萱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徒弟离开后紫发老人笑眯眯的脸再次阴沉下来,身为舍身殿幻术一道第一人又怎么没有点其他手段,紫发老人手掌一翻拿出一鼎巴掌大小的精致鼎炉,鼎炉通体漆黑丝丝黑丝从中散出,并不时发出各种惨绝人寰的叫声。 “是时候动用你了,我的宝贝!” 说罢,紫发老人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已在一座巨大的祭坛之上。 第五十四章 一战成名 一个庄严肃穆的大堂内荆非、简飞章、蒋芷儿、白良整齐的站作一排似乎在等着谁的到来。 荆非此时闭着眼睛处在一种很玄妙的状态,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在一部分意识进入梦中参悟着噬梦蝶纹,另一部分意识依旧保留在清醒状态,荆非仍能都清晰的感觉到周身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譬如身边这位名叫简飞章的白净公子哥此时正痴痴的看着蒋芷儿,那深情的眼神像是要触摸到对方赤裸的灵魂;蒋芷儿粉拳紧紧的抓着衣角,一抹红晕从脸颊直蔓到耳根;年龄最小看起来永远都营养不良的白良怔怔的看着手心里的一只蚂蚁出神,荆非发现这个从不开口说话的少年身上似乎总是带着各种虫子。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大堂的宁静,一个深蓝色锦服的瘦高个子携这与外表形象不相符的气势的走进大堂,瘦高个除了高和瘦外最显眼的就是脸上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一条狰狞疤痕,这条疤痕几乎将一张完整的脸的分成两半。 瘦高个绕过四人来到堂前背着手转身站定,荆非四人抱拳行礼异口同声道: “见过教习。” 瘦高个点头的同时锐利的眼神一遍遍的扫视着四人,也不知到底想看出点什么,大约半柱香后缓缓开口说道: “你们来此已有两年多了吧,算算时间还有三个月便是最终考核了,此次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今年的的年终考核提前了,实际上这是府上的惯例,相信你们有些人提前已经打听到了。年终考核的成绩会记入最终考核,其重要性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瘦高个的声音很尖锐,同时又带着带着点嘶哑,他背着手一步步走到白良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他打心里面喜欢的孩子道: “我不管养大你的是人还是妖,不管你的身世有多可怜。” 白良仰着头针锋相对的看着瘦高个的眼睛,倔强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屈的野性。 瘦高个挨个从四人身前走过,边走边继续说道: “我不管你的狗屁儿女情长,不管你老子是谁,家世有多么显赫,也不管赵明德那小子为何会看上你!” 瘦高个最终停在荆非身前顿了顿。 “既然进了神护府,一切都得按规矩办事,最终考核通过不了从哪来回哪去,以后也不要提我的名字,我高风丢不起那个人。” 话毕高风手一翻拿出一份卷宗拍到荆非胸口。 “老样子,荆非领队,明日出发。” 说罢转身离去。 有人说高风脸上的伤疤是舍身殿所留,这是高风一辈子的痛,在涵渊城要治愈高风的伤疤很容易,但高风拒绝了,比起被舍身殿所伤他更愿意死在与妖兽的血战中,高风认为人的自愈能力很强,不仅是身体的还有心灵的,因此他不愿看到舍身殿人站在面前他还能从容的一天,正如他常说的一句话。 “妖兽吃人是本性,舍身殿身为人而害人,禽兽不如。” 荆非打开卷宗,几人都围了上来,这是考核是最后一次年终考核,他们觉得应该会与众不同。 考核任务介绍很简单,月前虎益郡郡守府联合神护府大规模清洗舍身殿的行动出现了纰漏,不知是何人走漏了消息,部分舍身殿成员提前逃离,在追击途中这群舍身殿成员四散而走,这使得追捕行动的难度大大增加。 如今虎益郡周围各郡早已调集人手严守各驿站渡口,涵渊城更是排除数位元婴修士前往坐镇,荆非几人此次的考核任务便是前往虎益郡一个叫仙灵的县城协助当地神护府清剿舍身殿。 简飞章适时开口玩笑道: “这不就是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吗!” 任务介绍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都是老生常谈的舍身殿常用手段和神护府行动准则。 比起以往来这次任务确实有点难,凡是和舍身殿沾边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没有时间安排,没有接头人信息,没有当前区域舍身殿实力分析,也没有考核标准,这是对几人全方位的考验,这才是本次任务真正的难点。 四人之中荆非老成稳重,简飞章因出生见多识广,蒋芷儿作为女孩子心细,白良并不擅长计划布局,关于此次考核行动的规划只一个时辰就结束了,实在是卷宗给出的信息太少,如今只能先到仙灵县与当地神护府碰头再做详细计划。 走过九重门,出了神护府,那种作用于身心的无形压力骤然消失,接踵而至的是一种直指灵魂的拷问,荆非感觉此时像被剥光了衣服,浑身赤裸,就连灵魂都毫无保留的公之于众,而拷问的源头就来自神护府前广场中心一头百丈高的神兽雕像。 雕像通体呈青黑色,头生独角目泛神光,半截身躯直入云霄。第一次前来神护府时赵明德介绍说此为神护府守护刑兽,其名为灋(fa),能知人心善恶,能辨是非曲直,平时化作石像震慑人心,只有遇到滔天冤案或神护府面临重大危机时才会苏醒,这让荆非明白,这座雕像是活的。 绕过灋兽,直到离开广场后那种无形的照彻灵魂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涵渊城的建立起源于对众生的守护,几万年过去依旧保持着最亲民的古建筑风格,街道很宽,可容十辆马车并驾而过,两旁建筑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如鸟斯革,如翚斯飞,行人锦衣微摆,玉环相啄,处处洋溢着繁荣与昌盛。 来到涵渊城已有两年多时间,也不知果儿张叔如今可好,院中那棵梅树张了多高,李三秋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那颗由黄彬送来的往生丹在被李三秋清除后患后便被荆非服用,丹药入腹的瞬间荆非飘飘然然如坠梦里,恍惚间他看到了自己以往的经历,隔着一道无形屏障,屏障那头光影流动重复着荆非的一生,荆非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记忆。 看别人的过往与看自己的是两种不一样的体验。 与回忆不同,那一刻荆非如同浏览别人的记忆般看着自己的过往,那是一种以第三人视角纵观全局的体验,短暂的摸索后荆非发现竟然可以改变记忆中的画面。 荆非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是彻底替代还是临时覆盖,他想到了以前听说的一个命题: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完全被改变,他还是他吗?” 考虑良久,荆非觉得一位元婴修士炼制的丹药必然有其神妙之处,有所决断后荆非决定用那段初遇人欲使的记忆先做测试。 荆非有编织梦境的经验,重新创造一段记忆可谓手到擒来,新编的记忆片段覆盖于原本的记忆之上,两者完全重合,但荆非清晰的感受到两段记忆并没有相融,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分离,这样荆非安心不少。 比起编织天马行空的梦境,重新编织记忆无疑更为复杂,荆非被舍身殿盯上的事并不什么秘密。 如何躲过三次暗杀? 那三年里自己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是否符合当时的情景? 逻辑的合理性成为整个过程最大的难点。 神护府的人可不好糊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完美无缺,而为了完善这些记忆片段荆非整整花了半个月的时间。 事实证明往生丹是不可或缺的,荆非第一次通过灋兽时重叠的虚假记忆差点分离,神护府九重门,每进一门那无形的压力就增大一份,三重问心关,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最后就连刑审司的人都出现了。 荆非离开神护府后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仔细回忆问心路的过程,发现在进入第七重门时编织的记忆片段曾有所触动,难道是有人以大神通悄无声息的搜查了自己的记忆? 当天晚上荆非入梦一遍又一遍复盘白天的情景,最后的出的结论是确实有人检查过自己的记忆,而自己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觉,想到这里荆非后背一片冰凉,好在荆非编织虚假记忆不仅仅是与舍身殿有关的片段,倒也不必担心自己的来历问题。 荆非后来才知道自苦水井事件后神护府便加强了入府检查力度,且所有神护府行走每隔三年都要前往神护府总府走一遍问心路,以防舍身殿掉包伪装混入。 荆非如今居住的地方叫梅花小筑,梅花小筑占地千倾,是神护府人员居住的地方,荆非初来时本欲在外购得一处私宅,奈何涵渊城寸土寸金,最便宜的一进院落开价十万金,荆非摸了摸口袋最终只得放弃。 梅花小筑以灵气浓度分为傲骨、疏影、暗香三座院落,分别对应黑、青、红三品,若以修为划分便是二三四阶,其中疏影园最中心处设有九座斗法台,作为内部人员且切磋比斗之用。 能进入神护府的无一不是眼高于顶的人杰,讲道理的最直接方式便是去斗法台做过一场,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就上斗法台,斤两是称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想交到朋友最好的方式同样是上斗法台。 梅花小筑如同一个淘金场,是金子总会被发光。 荆非刚来是住在傲骨园,本打算低调行事潜心修行的荆非第二天就遇到了上门挑衅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第三天,疏影园来人送来战帖,如果荆非能撑过三招而不倒便就此了了,否侧滚出梅花小筑。 树欲静而风不止,荆非幡然醒悟,要在梅花小筑立足须得以理服人,而拳头就是那个“理”字。 那场战斗是荆非第二次面对三阶修士,也是荆非来到这个世界最激烈凶险的一次战斗,除了压箱底的回字纹外荆非用尽了所有手段,即便如此最终也只是战成平手。 荆非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下床后便搬到了疏影园,之前与荆非约战的人叫宗献,在整个疏影园都是排的上号的,荆非一个二阶修士便能与其打成平手,足以证明实力。 荆非一战成名,在进入梅花小筑的第一个月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第五十五章 天工 进了梅花小筑,一路上有不少人打招呼,有些是与荆非同期进来的,也有些是斗法台认识,梅花小筑里居住修士生活很简单,忙时外出执行公务,闲时回小筑修炼。 长廊对面走来一个年轻人,看到荆非后年轻人嬉笑着快步走过来。 “荆大哥,上一批符箓卖完了,现在还有没有存货?” 年轻人叫黄鹤,二阶修为,住在傲骨园,修行资质一般为人机敏。 符箓之道荆非从没落下,在梅花小筑待了半年后炼制的符箓已装满了一个木箱,一阶符箓与二阶符箓数量各半,符箓的品阶本质上界限很模糊,通常都是以成符与威力来划分,但真正造诣高深的符师随手画的一阶符,其玄妙并不会比二阶的差。 荆非喜欢画符,画符炼神养心。 梅花小筑居住的神护府行走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专长,疗伤、炼丹、鉴宝、制符、炼器、消息情报、擅长防御的陪练...... 若有东西出售便在门前挂个牌子,什么飞鸟炼器,灵韵制符,铁甲卫士,火眼金睛。再往门口放一张桌子,上面摆上所要出售的物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主人在时可谈价格,主人不在买了东西将钱物放桌上即可。 梅花小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修士的记忆力,待个个把月就能认全小筑里居住的人,因此没有人会去做顺手牵羊的腌臜行径。 黄鹤就是荆非初挂牌子时认识的。 黄鹤看过那场荆非与宗献的斗法,对于荆非仅二阶修为便可战三阶很是推崇,一直想找机会认识荆非,在得知荆非准备出售符箓时拍着胸口保证这事交给他。 一番交谈后荆非发现黄鹤挺有生意头脑,神护府附近的几个辖区认识不少店铺的老板,商量好价格后便将一整箱符箓交给了黄鹤。 荆非所画符箓虽品阶低,但胜在品质不低,因此卖的不错,之后黄鹤每隔两三个月就往荆非这儿跑一趟。 “几个月不见看你周身灵韵凝练,怕是快要突破三阶了吧。” 荆非笑着招呼道。 “这都是托荆大哥的福,财侣法地,有了财其他三样也就有了,我用着最好的聚灵法阵,修炼上等的功法,喝灵茶吃灵米,别说我这资质,就是一头猪也该破镜了,哈哈哈。” 黄鹤有些得意的说道。 人活世间,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缘法,黄鹤的路子荆非学不来,也不会去学。 两人来到荆非的房间后,荆非从墙角搬过一只木箱放到桌子上,箱子里除了一二阶符箓外还有一摞三阶品质的符箓。 黄鹤惊讶道: “荆大哥你能画出三阶符箓来了!” 说着捻起一张查看起来。 “灵力饱满、符文流畅、神意清远、法意厚重。” “这张封灵符品质上佳,荆大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可以画出三阶符箓了,之前一直藏着掖着!” 荆非给黄鹤后脑勺来了一巴掌,笑着说道: “我有那么无聊吗,年初画了几张三阶符箓,只是成符率太低就没有拿出来,这几张也是最近才画的。” 两人又玩笑一阵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看着黄鹤一挥手将整箱符箓装到乾坤袋,荆非不禁感叹这小子家底丰厚。 送走了黄鹤荆非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拂袖荡去木箱跌落的灰尘。 荆非想起之前的任务,举郡之力清洗舍身殿势力,这是大事件,即便在这消息灵通的梅花小筑也不曾有过半点风声,可见上面对这次行动的重视。 这两年多里舍身殿没有再联系过自己,仿佛自己已被遗忘,但荆非心里明白,自己是舍身殿埋下的至关重要的一个棋子,不是荆非高看自己,而是根据那颗往生丹推断而来。 荆非觉得在被选入刑审司之前不会有人联系自己,也不会发放任务,这是一段平静的日子,当等到接到任务的那一刻,自己便是真正陷入洪流巨浪,再难回头。 遇山开山,遇水搭桥。 如今荆非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环顾房间四周,似乎没有什么要收拾,全副武装时刻准备一直是神护府的基本素养。 回到床上盘膝坐下,浓郁的灵气似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灵气自周身窍穴进入灵脉,灵脉又汇聚旋转开辟这新的灵脉。 开脉三年,荆非已开辟出一千五百条灵脉,看似三千的目标已达成一半,事实上开脉越到后面越难,更不要说最后那如山岳断隔的主脉。 以荆非的修行资质而论,三年开辟一千五百条灵脉已是很快了,这都得益以神护府提供的修行环境,梅花小筑的布局本就是一座大型聚灵法阵,每个人的房间又设有一座小型聚灵法阵,论及修行增益,即便是当初铁拳会的洗灵池也要逊色几分。 修行是枯燥的,画符、筑梦、练拳、参悟噬梦蝶纹便是调剂品,画符炼神,练拳健体,筑梦则为圆梦。 自从领悟回字纹后荆非再也没有找到其他符文,似乎每一只噬梦蝶只包含一种符文,倒是当初荆非领悟回字纹的那座孤城还有不少价值,荆非于那座城中参悟回字纹比梦境中要事半功倍。 回字纹实际效用如何荆非不知道,自从领悟之后便一直没有施展的空间,压箱底的手段总是放在最后,这次考核的对手是舍身殿,他觉得回字纹应该会初试锋芒,然后大放异彩。 至于荆非同为舍身殿该如何面对舍身殿的人,这一点荆非早有考量,该抓捕的抓捕,该打杀的打杀,相信舍身殿上层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梅花小筑彻夜通明,没有人入睡,当逐渐走上修行路后身为凡人的一些习惯都会逐渐抛弃,从而换来的是日夜兼程的修行。 荆非三更天入梦,四更天练拳,五更天画符,当画完最后一张敛息符后正是东方既白。 神护府前后各有一座广场,前广场为灋兽,后广场为传送阵,涵渊城共计十五处传送点,平时只开放六处,其余九处只有在战时才会开放。 荆非赶到广场时白良已经到了,荆非很喜欢白良这小子,或者说荆非喜欢真实淳朴的人和事。 在白良还是婴儿时曾被一只佣兽偷走带到山林,佣兽是非常狡猾的一种野兽,狡诈却不残暴,喜欢占据其他野兽的窝,喜欢偷其他野兽的幼崽,偷来不吃也不抚养,似乎仅仅是为了一时玩乐,而这种行为是人类研究了几万年也无法理解的。 被丢弃在山野的白良本该被路过的野兽吃掉,命运无常,最先路过的是一只白毛母狼,人有兽性,兽有人性,也是白良命不该绝,白狼将还是婴孩的白良带回了窝与其他几个狼崽一起抚养。 直到有一天白狼死去,如野兽般游荡在山野的白良被路过的神护府行走带回县城,自那之后白良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白良与周指玄很像,都是沉默寡言,只是白良身上更多了一股野性与凶性。 大约一炷香后,简飞章与蒋芷儿联袂从远处街角赶来,荆非的影像里这两人似乎永远都是一种模样,一个风流多情又痴情,另一个娇羞欲拒又还迎,在荆非看来这种感情游戏玩个一年就会有结果,不是成了就是吐了,可这一对儿却玩不腻,荆非最后的总结是虐恋。 四人到齐后向通往虎益郡的传送阵走去,通往虎益郡的传送阵为短距离传送,百人规模,每人每次三块坤玉,能用的起的不是家底丰厚就是有迫在眉睫的事儿。 简飞章不差钱,每次小队外出考核都是由他来付传送费用,美其名曰:“团队合作,效率第一,各司其职,各显其能。” 他觉得有钱就是他的专长,但荆非知道简飞章不简单,除了修行底子极为扎实外,各种手段也是层出不穷,别看简飞章与蒋芷儿都是二阶修为,上了斗法台三个蒋芷儿也不一定是简飞章的对手,更不用说那深不见底的乾坤袋中装着的各种法宝器具。 就在广场守卫将要启动传送阵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我也去虎益郡。” 法阵中四人转头望去,急匆匆赶来的是一个满身大汗的胖子,观其眉目年龄三十出头的样子,最引人注目的身后背着一个等人高的物件,那物件外面罩着一层黑布,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只能从棱角判断出是一个长方形箱子。 胖子气喘吁吁的跑到传送阵前向守卫递上一块木牌,木牌造型别致,荆非第一时间想到是月饼,而真正引起荆非注意的是木牌上的“天工”二字。 在涵渊城,天工二字知晓的人不多,但事实上天工无处不在,远到白云深处那一百零八颗名曰“天眼”的监察法眼,近到周围的建筑街面,一花一草,甚至荆非如今所在的传送法阵都有天工建成。 天工是一个行业,是一种称谓,也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直属与涵渊城城主府,论职权比不上神护府,但论及重要性却不再神护府之下。 涵渊城三百六十郡,一万八千城,都是由天工营设计建造,只是天工营历来行事低调,因此并不出名,荆非也是来到涵渊城后才知道天工营的存在。 天工营下三百六十工坊,每个工坊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胖子交了坤玉后乐呵呵的走进传送阵,刺目的白光在广场上形成一个光柱,光柱穿透晨雾深深的扎进云层,在朝阳余晖尚未挥洒人间的时候广阔的广场上宛如竖起一道天柱...... 第五十六章 起风了 一座地下大殿内,白色光柱刚起又落,光芒隐去原地多了五个人,正是从涵渊城传送而来的荆非五人。 那天工营的胖子撅着屁股原地转了一圈,撇着嘴说道: “以前听人说用传送阵可以减肥,大爷我传送阵往来不下百回,如今倒是增了几斤肉,谣言误人,谣言误人啊。” 荆非打量了胖子一眼,有能力经常使用传送阵,在天工营应该身份不低,胖子显露出来的修为虽然只有三阶,但荆非觉得此人绝不简单。 似乎注意到荆非几人的目光,胖子眯着眼睛开口介绍道: “我叫鱼的水,天工营一小木匠。” 简飞章道: “老哥真会开玩笑,我怎么觉得你应该是个铁匠。” 一旁的蒋芷儿听的一头雾水,而白良则永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荆非却是明白简飞章话中的意思。 在五人传送过来的一瞬间,这自称鱼的水的胖子背着的黑布掀起了一角,在传送阵光亮的映照下里面有黑色金属光泽闪动。 天工营木工坊的工匠外出习惯带着木箱或木盒来放一些工具,而冶炼坊的通常带着金属背囊,金属背囊里面可以盛放东西,落地又可以作为锤炼用的砧板。 胖子笑呵呵的说道: “小兄弟倒是眼睛雪亮,神护府有你加盟这世间必能少一些冤假错案和魑魅魍魉,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啊。兄弟怎么称呼?” 荆非自然能听出话里有话,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站一旁观看,论及嘴皮子的功夫荆非还没见过简飞章输给谁。 简飞章挺着胸膛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道: “在下日中天,这位是我们老大梦初醒,这位是花似玉,这位是狼似虎。” “呦,名儿起的倒是有模有样,只是你这名儿起的脾气有点大啊。”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老哥你这名倒是听着像菜名儿。” “哈哈哈,小兄弟真会开玩笑!” “老哥您背后这是给自己备的棺材吗?” “哎,别提了,前些日子突然收到消息,说我那失散多年的孙子在外面因嘴欠被人给砍了,这不,千里迢迢来给我那素未谋面的孙儿收敛尸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那孙儿年龄应该与你差不多大。” “哎呦喂,老哥您这体型估计连床都上不去,没想到孙子都有了,失敬,失敬,佩服,佩服。” ...... 两人一边往殿外走一边互相捅着软刀子,蒋芷儿听得脸红,刻意走在最后面,荆非走在最前面,心道简飞章总算遇到对手了。 验完身份出了大殿,荆非抢在简飞章前面开口问道: “这位兄台,我们在郡城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胖子听了一脸遗憾的道: “那太可惜了,本打算带你们过去一起看看我孙儿的。” 接着胖子望着简飞章一边摇头一边叹气道: “真不随我走一趟了吗,看到你我就想起我那夭折的孙儿。” 不等简飞章还击,荆非已抓着其胳膊向虎益郡神护府的方向走去。 简飞章抱怨道: “不够尽兴啊,酒逢知己,千杯不醉,那胖子的面皮没有辜负那一身肥肉啊!” 荆非拍了拍简飞章的肩膀道: “好了,正事要紧,此行我们再遇到那肥鱼兄也不一定。” 虎益郡传送阵位于郡守府附近,离着神护府还有一段距离,路上蒋芷儿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扯了扯荆非的衣服问道: “他们两人本不认识,为何一见面就掐架?” 她跟简飞章从小就认识,简飞章逮谁咬谁的毛病她是知道的,可在她的记忆中那些都是简飞章的熟人,她觉得如果对方脾气不好不就是平白给自己树敌吗? 荆非思索了一阵,回头在简飞章和蒋芷儿间看了一眼道: “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一对,有些人天生就不对付。” 蒋芷儿听了若有所思,但她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一旁简飞章则神采飞扬,暗暗给荆非竖起来大拇指! “那荆大哥你是否也会遇到天生不对付的人?”蒋芷儿又问, “当然会有。” “遇到了你会怎么办?” “送他一场春风一场梦。” 神护府只有一名行走留守,其他人都奔赴各地追捕舍身殿漏网之鱼,登记过后几人没有停留祭起飞舟向仙灵赶去。 仙灵县几位行走都去了县衙议事,几人进入议事大堂后里面已是坐满了人,之前那位天工营的胖子竟然也在,其座位仅在县令之下,可见身份尊贵来历不凡。 荆非四人禀明身份后找了个位置坐下,县令开口简单介绍了如今情况。 舍身殿漏网之人原有二十八人,近半个月的时间内又逮捕了六人,截至前日,虎益郡周边个县城内部已排查完毕,下一步计划是以县城为中心向外辐射铺网,这是虎益郡里下达的清剿策略,虎益郡五十三个县,以五十三座县城为节点,最终形成一张大网,到时候舍身殿漏网之鱼便插翅难逃。 之后则是商定具体的搜捕行动,以仙灵县为中心兵分十二路向外推进,两人为一路,遇到舍身殿成员如没有十成把握必须第一时间发出信号,以保全自身安全为首。 荆非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他很想知道在座的这些人有什么手段能在茫茫旷野寻到舍身殿的踪迹,只说荆非知晓的五鬼锁元功,如果在座的没有人修炼什么特殊功法便没有人能找到。 荆非觉得既然聚集了这么多人到这里必定有对应的方法,果然,在确定好各路分组后仙灵县令突然站起来说道: “舍身殿贼子行事毒辣且隐匿手段层出不穷,为了保证此次行动十拿九稳,上面特意请来了天工营天机坊的金大匠,众所周知,天机坊机关术冠绝天下,相信金大匠会给我们一个意外的惊喜。” 胖子肥大的双手撑着椅背站起来,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笑着说道: “鄙人金大仲,能与诸位共事是我的荣幸,大家先看看我这次带来的东西吧。” 说罢胖子一拍腰间乾坤袋,旁边桌子上多出十二个八角法盘。 ...... 虎益郡的地貌与广源郡不同,多为高低起伏的丘陵,河流交错灌木丛生,因灌木较为矮小的缘故视野倒也开阔。 连绵的山丘好似碧波翠海,一艘符舟贴着齐腰的野草灌木出没于一座座小山头,舟上两人迎风而立,正是负责西南方向的荆非与白良。 荆非此时一手掐诀控制符舟,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法盘。法盘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玉,中间镶嵌着一颗铭有奇异花纹的白色圆球。 法盘名为搜魂鉴,正是那天机坊的金大匠带来的援助法器,其最核心的便是中间那颗圆珠,据说是一种名叫啼魂兽的独角炼制而成。 作为天地间最稀有独特的一种妖兽,啼魂兽天生便对生灵神魂极其敏感,每当附近有生灵死去,啼魂兽都能通过独角感知到,然后啼魂兽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声音吸引这些生灵游离的魂魄,最终变成腹中美味。 世间隐匿法门多为法力气血的掩盖,有关收敛神魂气息的法门可谓凤毛麟角,即便是神护府也只有寥寥数种,每一种兑换价格都是天价,可见其珍惜程度。 搜魂鉴便是借助啼魂兽角来感知生灵神魂,天机坊炼制此法盘时将生灵神魂强度分为四个品量,分别对应一阶修士和凡人,二三阶,四五阶,和六阶之上存在。 本次搜捕行动所针对的是舍身殿修士,据下发的秘密名单显示逃窜之人修为在二阶到四阶之间,因此荆非手中的法盘只会显示二三品量的神魂。 符舟停在一座山丘上,荆非打量了周围地形一番,还有半天的路程就是仙灵县的边界,途中法盘有过两次二品量反应,都是本地的修士,而其他方向的搜捕小队也没有消息传来,一路行来倒是风平浪静。 白良站在荆非身后脑袋轻转闻着什么,这是白良的天赋,风总会带来有用的信息,荆非甚至觉得白良的鼻子比手中的搜魂鉴还要好用。 “有没有什么发现?”荆非转头问道。 白良摇头。 “看来仙灵县寻不到舍身殿余孽了,前面就是嘉元县,也不知那边是否有所发现。” 说完荆非再次御起符舟。 一个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的房间内气氛沉重如水,门外脚步声响起,房门打开又关上,进来的人带着红色面具,面具猩红似血,除了眼睛的地方流出两个洞外没有任何修饰,红色面具靠在门上开口道: “金毛,壁虎,角赤刚刚失去了联系。” 说完便不再开口。 “逃出来二十八人,半个多月时间折损近半,外面有元婴修士坐守,内里听说那狗日的天机坊送来了搜索神魂的玩意儿,这他娘冲不出去又躲藏不了,真他娘的窝囊。” 声音来自房间的一角,在那阴暗沉静的角落站着一个魁梧的汉子,如果不是发出声音没有人会注意到墙角会有人。 事实上这个看似空荡荡的狭小房间内有十七人,每个人都将自己隐藏在昏暗中,就连窗户缝隙溜进来的阳光也难以探查到这些人的踪影,这是一群习惯了生活在暗处的人。 “藏云峰密窟的传送阵已经神护府提前捣毁,且搜索的人马很快便会查到这里,我们必须尽快拿出对策。”一个声音说道。 “我倒是想知道,原本大伙儿隐藏的好好的,怎么郡守府和神护府突然就动手了,最让人惊讶的是对方貌似有我们的名册,你们别告诉我那名册是人家走路捡到的。”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他话中的意思很明显,在怀疑屋内有人是卧底。 “那你先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吧,我们之中就你举止最鬼鬼祟祟。”又一个声音说道。 “好了都别吵了。” 说话的是人坐在屋子中间的方桌旁,此人一开口,本会愈演愈烈的屋子再次恢复寂静。 这人带着一张白色狮子面具,是屋里唯一坐着的人。 即便是屋内的其他人也对此人知之甚少,只知道此人代号雪狮,是舍身殿地部驻虎益郡的总执事,此人行踪诡秘,若不是这次突发事件都不会见到此人真身,而此人也是屋内修为与身份最高的,是唯一的一位四阶修士。 雪狮心情很差,在虎益郡封锁郡城的第一时间他便感觉要出大事,也许是舍身殿行事太过顺利,已好多年没有出过问题,雪狮犹豫了,而代价便是被困在虎益郡。 但作为舍身殿地部成员又岂会简单,即便虎益郡边界又元婴修士坐镇他任然有不小的把握突破重围,就在他准备独自行动时突然收到一条密令,密令只有一句话,“尽可能带领其他成员突破封锁。” 这让雪狮想骂娘,最愤懑的是在接下来逃亡的一个月里怎么都联系不到殿内,雪狮有种被舍身殿抛弃的感觉。 “屋内的人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已经死了。”雪狮敲打着桌子说道。 “至于离开的办法还是有的,但需要诸位全力配合。” 屋内的人一听有办法顿时情绪高涨,不少人表态一定尽心尽力。 “藏云峰的传送阵坏了,我们大可再建一个,传送阵的布置方法我会,最核心的界空石我这也有,我这里有份材料清单,你们先拿去凑一凑。” 众人听罢觉得可行,纷纷围了上来查看清单,有研习过阵法的人发现清单上不少材料与传送法阵无关,但都识趣的闭口不提。 舍身殿成员各个家底殷实,很快,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材料。 雪狮过了一眼,尚缺几种材料,开口道: “还差三两天河木,一方镇灵石,一担云泥。” ...... 一个时辰后,房门打开,雪狮带着两人赶往最近的山谷,其他人则各使手段向四面八方分散离去。 一阵风吹过,卷起的沙尘带着一丝湿气,黑云自一处山头升起,很快遮蔽了半边天空。 一个樵夫挑着两担薪柴从远处走来,身后蹦蹦跳跳跟着一个头扎独角辫儿的孩童,孩童一边走一边高声喊道: “下雨喽,回家收衣服喽。” 第五十七章 以眼还眼 一座地下大殿内,白色光柱刚起又落,光芒隐去原地多了五个人,正是从涵渊城传送而来的荆非五人。 到达仙灵县边界小镇,与临县搜查小队接头,按照分配好的路线继续行动。 行出一段路程,荆非发现身体不舒服,知道中了杀咒,回想,发现之前遇到的两个神护府行走有问题,回到小镇,人还在,一起来到一处镇子外小河边,荆非秒杀对方,吐出一口污血,心中舒服不好。 路上又遇到一个三阶修士,大战,对方逃走,追出一百多里,金大仲突然出现秒杀对方。 临近仙灵县边界时突然下起了雨,雨幕中符舟表面隐约有一层乳白色光亮,雨滴将要落下时却朝着两边分开。 视野内出现一个黑点,随着越行越近一座小镇展现在眼前,下午时分,家家户户炊烟升起,给雾雨朦朦的小镇又增添了几分虚幻。 符舟停在小镇门口,荆非看到白色大理石垒砌的牌坊上写着“红河镇”三字。 “是这里了。” 荆非侧头对白良说了一声。 收起符舟二人步行走入小镇,街上很寂静,除了雨水敲打青石街面只能听到两旁住宅中的家常话语。 算算时间潭县的搜捕小队应该也到小镇,荆非放开识念搜寻,很快在前面街角一家酒楼上发现了目标,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荆非,手中酒杯虚举道: “此地的红河佳酿别有一番滋味,上来坐吧!” 荆非皱了皱眉头,脚下步伐加快了几步。 进了酒楼,掌柜的趴在柜台上小憩,蹲门口望着外面雨水发呆的小二见有客来急忙起来招呼。 酒楼里面算不得雅致,结实的原木色桌椅楼梯柜台倒显的朴素清净,稀稀拉拉几位酒客喝着酒划拳,这使得雨中酒楼不至于太过冷清。 “在下荆非,这位是白良,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楼上,荆非落座后介绍道。 “周正风。” 对面坐着的是一身黑色甲胄的的中年汉子,汉子身上甲胄布满战斗的痕迹,脸上尽显疲态。 根据虎益郡下发的行动资料显示潭县负责此路的小队确实有一个叫周正风,是郡中武威卫临时调过来参与行动的。 “为何只有周兄独自一人,可是路上遇到了麻烦。”荆非疑惑的问道。 哗啦一声,手中的酒杯捏的粉碎,这名叫周正风的粗犷汉子望着窗外烟雨,凌厉的眼神中难掩落寞。 “少卿啊,这个傻瓜!我们一起应征入伍,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升任队率,原本这次回去我们便可称为营中最年轻的军候,如今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们遇到了舍身殿的余孽?”荆非问。 周正风深深吸了口气,待平复了心情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们可拿下贼人?”荆非又问。 “已割下首级,等这次回去我会将其献在少卿坟头。” “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能做的似乎仅此而已。” 周正风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中多了一些嘶哑。 滴答的雨声让原本沉重的气氛更加沉寂,荆非没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良端坐在凳子上,不吃也不喝,身体紧绷,像是随时都能暴起,这是白良的习惯,不吃别人给的东西,遇到生人时刻保持着警惕。 荆非却觉得白良此时的反应有点谨慎过头了,转念一想又表示理解,对面周正风刚刚经历了生死大战,身上还残留着浓重的煞气和血腥味,白良对这些东西天生敏感。 一个时辰过去后,雨没有丝毫要停的征兆。 荆非与周正风交谈了几句与行动有关的事项便招呼白良离开。 根据上面的策略,荆非白良会向正东方向继续搜寻,直到抵达下一处中转之地,如此一来将封锁区域切割为更小的区域,到时舍身殿余孽便再难躲藏。 离开小镇行出五十里后荆非看到了一条小河,小河水流潺潺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密集的红色卵石,卵石缝隙里柔如发带的红色水草随着水流招摇,站在远处望去小河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这便里红河吧,荆非心想。 雨滴轻打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荆非与惜若到一个名叫赫兰山的地方徒步,山中的天气总是变幻无常,上一刻还是万里晴空如碧下一刻就云起东山。 荆非看了眼天空,这是阵雨的征兆,拉起惜若的手加快脚步赶路,他记得攻略上说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峭壁,那里应该是个避雨的好地方,行至一处小河时,天下起了雨,四周一片空旷,荆非无奈只得与惜若就地支起了帐篷。 帐篷中两人依偎在一起,听雨水敲打帐篷,看雨水画开水面,那一刻荆非觉得很平静,只想和身旁心爱的姑娘就这样坐到天荒地老。 旧人旧景再难复,荆非转过头看到的是白良,白良此时也是怔怔的望着河面出神,荆非没来由觉得有些烦躁,河中倒映出的身影一遍遍被雨滴打碎,记忆的碎片轮番浮上心头,荆非突然感觉胸腹之中憋着一口浊气,这口浊气越发使得心情焦躁。 荆非内气上提,狠狠一拳轰向河面,轰的一声,十几丈宽的河面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水坑,河底的卵石贪婪的吸了几口空气再次隐没在水中。 荆非缓缓收拳,但胸中的那种阴郁之气并没有倾泻半点,他转过头,白良攥着拳头有些紧张的看着自己。 白良从不说话,荆非与之沟通一直都是观察白良的眼神,此时此刻他在白良的眼中看到的是警惕与关切。 “你是不是觉得有问题?”荆非问。 白良想了想点点头,在他的印象中荆非是沉稳的,是安静的,即便面临生死关头也是坦然相迎,何曾如现在这样,焦躁阴郁,周身似有一股恶煞之气缭绕,仿佛随时都会爆发,这样的荆非让白良有些害怕。 荆非也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修行之人重在修心,便是有杂乱念头也能斩断在心头,但荆非此时却难以斩断这种焦躁,因为他不知这焦躁自何而来。 灵元流转身躯,识念内识己身,再激发几张冰心符,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荆非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功伐手段有正面对敌的,当然也有背后对敌的,这里的背后指的是不必面对面使出,也不一定会当场见效,这是一种跨地域跨时间的功伐方式,而诅咒之术大多属于此类。 荆非没有参研过诅咒之术,因此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何种咒,也不知如何去解开,但荆非却知道,很多诅咒之术必须得施术者勾连神魂,所以斩杀施术者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那究竟是谁下的咒?这段时间荆非只接触过两个人,一个是白良另一个是之前遇到的周正风,白良可以排除,白良从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因此不存在被掉包顶替的可能,那就是周正风? 荆非努力的回忆着当时酒楼中的情景,可心中的烦躁让他很难集中精力,往往一念众念纷至,荆非又激发了几张清心符,随后来到梦中。 梦境之中荆非发现那种烦躁之感减轻了不少,不再犹豫,复盘其酒楼中的情景,他必须尽快确定周正风是否有问题,然后以此作出正确的决定。 酒楼的画面出现在眼前,荆非留心观看,周正风的言行在荆非看来没有任何问题,如果周正风确实是舍身殿伪装,那此人的伪装绝对是登峰造极。 究竟哪方面有问题?荆非突然注意到周正风身上的煞气,武威卫内皆为炼体修士,煞气往往其性如烈火,其势如刀破竹,而仔细感受,周正风身上的煞气却偏向阴柔,另一个便是其气血略显不足,这种不足不是量而是质,是一个炼体士几十年如一日千锤百炼而成,这是荆非在张景昌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找到一个突破点,其他的别扭之处变的容易起来,荆非陆续又发现了几处较为突兀的地方,当将这些突兀结合起来是愈发觉得与真正的周正风格格不入。 荆非退出梦境望着白良说道: “当初在红河镇酒楼你是否觉得那周正风有问题?” 白良听罢郑重的点了点头,这是他的天赋,是本能,是心灵纯粹的升华。 “回红河镇。”荆非说完转身大步前行。 荆非回到小镇时周正风正欲离开,一座牌坊将三人分隔两边。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周正风往前走了几步站定身形疑惑的问道。 “周正风与许少卿是你杀的?”荆非没有理会,自顾自的问道。 “你在怀疑我?我兄弟尸骨未寒,你居然会怀疑我,荆行走,雨太大,莫不是淋坏了脑子。”周正风脸煞气渐升。 “两个选择,束手就擒,让我们验明身份,如果是我们错了,赔礼道歉另有礼物补上;要么就做过一场,武威卫不是一直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吗。”荆非咄咄逼人道。 周正风眼睛微眯,翻滚的气血将周身的雨水灼成蒸汽,当脸上煞气凝聚至巅峰时,周正风突然笑了,笑的邪异,笑的肆无忌惮。 “本打算等你身上的咒法彻底发作再去寻你,没想到你的求死之心如此迫切。” 蒸腾的水雾散去,重新显露出来的是一张略显阴柔的脸,他散漫的望着荆非与白良,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他们死的时候痛苦吗?”荆非盯着“周正风”的眼睛问。未等“周正风”回答,荆非继续说道: “不管他们死前痛不痛苦,你死前肯定会痛不欲生。” 白良默默的看了荆非一眼,他觉得老大的这句话很不荆非,可能是受咒法的影响吧,白良心想。 “周正风”望着荆非,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他知道这是咒法起效了。他盯着荆非的眼睛,漫不经心的说道: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这种眼神,理智被怒火燃尽,滔天凶兽逐渐苏醒......” “周正风”话说一半,突然在荆非的眼睛中看到了一座城,一座黑暗中的孤城,城头上站着一个黑影,黑雾缭绕难辨其貌,他想知道那黑影是谁,念头刚起那孤城似乎受到了响应,二者的距离快速拉近,随着距离拉近,人影周围的黑雾变得稀薄,“周正风”心中忽生警兆,而下个瞬间他便看清了黑雾中人影的相貌,他看到的竟然是他自己。 那黑影似笑非笑,眼中满是戏谑,这不正是他之前的神情吗!“周正风”顿觉毛骨损然,暴起识念想就此转开目光,只是那人那城似乎有种巨大的魔力,让他无法将目光转移他处。 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中了招,一口气激发了三种护身法器,心中默念着静心法诀,然后闭上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看看天,看看地,打量着四周,此时所在不就是之前看到的那座城池吗。 “幻术吗!” “周正风”一声冷笑。 第五十八章 百年一瞬 “周正风”拖着疲惫的身躯漫无目的的走在街头,身上的甲胄已不在,原本阴柔俊美的脸此时皮受松弛,他双目无神的看着四周,这是他在城中度过的第三十个年头。 对于幻术他当然是有所了解的,破除幻术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意志是自己的本心,当然,如果识念与神魂强大便可以力破之,而如果本身精通此道,那又可以巧破之。 当他被拉入城池时确实被惊到了,他也算身经百战,至今没有遇到被同阶修士拉入幻境的情况,即便是入了城他也嗤之以鼻,一个二阶修士的幻术能有多高明。 幻术中有许多支撑幻术的支柱或节点,如果找到并将其摧毁,方可破除,身中幻术究其原因还是自身与施术者神魂识感有很大的差距,这让他很不舒服。 初入城池,他不屑一顾信心十足,一眼便看出城墙便是播剧关键,几番尝试后让他惊怒的同时不禁担忧起来,这是神魂之力的比拼,他的攻击起初还能对城墙造成一些破坏,但很快就会弥补如初,荆非神魂之强大出乎他的意外。 肯定还有其他脱困方式,他坚信。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一困便是三十年,他心中雪亮,这只是幻境,外界可能只过了几天,甚至是一瞬,但在这城中他真切的体验者岁月流身上流逝的痛苦,而比绝望更绝望的是孤独。 这三十年来他踏遍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闭上眼睛,一草一木皆在眼前,却寻不到任何生灵。 一天,他找到了一口井,井水澄澈映照月中天,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一片灰蒙,他知道这便是破绽,他纵身跃入井中,但就在进入井中的的瞬间大脑一阵尖锐的刺痛,等缓过神来又回到了城中,而井中月已消失不见。 这天,他再次来到井旁,看着井中那消瘦无神的面孔,沉寂的心再次点燃,这是一场神魂与识念之力的较量,自己如果先放弃了那便再无赢面。 又过七十年,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佝偻着腰从从一处街角转过,他的身后拖着一口沉重的棺材,他每走一步身上的生机就减少一分,他来到城中央的空旷处,扶着漆黑的棺材蹒跚的走了一圈。 “这便是我最后的归宿吗,我心不甘,我心不甘啊!” “周正风”在幻城中被困百年,最终沉寂于此,死亡的不是肉体,消亡的是意志,他的心已死了。 城中百年,现实只过一瞬,这便是城中的幽灵这枚回字纹的玄妙之处,将意识无限拉长,施术者识感越强大,对符文的参悟越深入,其威力也会越大。 白良浑身肌肉紧绷,之前在酒楼时他就觉得此人很危险,此刻被那“周正风”扫过一眼竟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他浑身气血已积蓄至巅峰,只待机会一到便会发出凌厉而致命的一击。 他看着“周正风”戏谑的盯着荆非,口中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他敏锐的注意到“周正风”眼中那一瞬间的失神,没有任何犹豫,他出手了,弓腰耸肩,雨水滴落在他上一瞬落脚的地方,他遁入雨幕了无踪迹,下一刻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周正风”身侧。 白良的速度有多快,“三分之一眨眼的时间”,这是荆非几人去年测试的结果,此时的白良右手化为一只银色狼爪,锋利的指甲已触碰到“周正风”黑色的发丝。 “等等。” 白良听到荆非的声音后立马收爪,只是这一击蓄势待发,想收手已经来不及,白良只得强行改变攻击的轨迹。 指尖贴着“周正风”的头皮向后划过,霸道的气劲将十丈内的雨幕斩为两段,那一刹那,雨中似有狼啸。 当一个人深层意识认为自己死了时,那他就已走到了死亡的边缘。 自“周正风”躺入棺材的那一刻起他的神魂之火就开始熄灭,如果白良没有出手,荆非或许还来得及在其意识中搜寻到有用的信息,但白良终究是出手了,煞气渗透了“周正风”的身体,吹灭了最后一丝生机。 最初的神采奕奕,一刹那的失神,最后双眼无神,这是“周正风”的生命最后的写照。 与此同时荆非脚下一阵踉跄,大脑中眩晕伴随着微弱的刺痛,这是他第一次全力施展城中的幽灵,在一瞬间支持幻境百年的运转还是太过勉强。 荆非发现这种手段存在很多局限性,首先自己的识念要比对手强,再者必须在没有外界干预的情况下施展,如果白良是敌对一方的,那此时死的就是自己,同样,如果身边有同伴,那在敌手陷入幻境的那一刻出手必能起到意想不到的的作用。 白良,白狼...... 荆非眼睛一亮,可以考虑养一只灵兽带在身边,如此一来即可护身又能袭敌。 在荆非右侧的木门后面一只乌黑的眼睛透过门缝从头到尾看到了街上的一幕,那是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小孩,小孩拳头紧攥,眼中既有紧张又有兴奋。 荆非转头望着木门,拍了拍腰间的牌子微笑道: “神护府办事,小孩不许偷看。” 门后的孩子赶紧躲在门后面,小声嘟囔道: “两个打一个,不是英雄汉。” 荆非听了展颜一笑。 收起地上的尸体,荆非与白良再次回到了之前的酒楼,之前识念透支过度,荆非需要稍做休养。 打开“周正风”的乾坤袋,最醒目的是两个血迹斑斑的人头,荆非仔细打量了一眼,赫然是真正的周正风与许少卿的首级,荆非略做思量便明白舍身殿应该也在悬赏这次行动搜捕方的首级。 神护府很早就开始发布悬赏舍身殿首级的任务,这次清洗行动每个首级的价格更是提高了三成,一个舍身殿二阶成员悬赏二百六十坤玉,三阶高达一千坤玉,除此之外还有大量功勋。 荆非继续翻看着乾坤袋,里面仅坤玉就有三百多枚,一些丹药符箓法器堆满一个小角落,粗略估计这些东西起码也值四五百坤玉。 想当年陆海川步入三阶时也没有这么丰厚的家底,荆非觉得这次遇到了一只肥羊。 荆非对此倒是理解,此人手段隐秘,让人防不胜防,最适合暗杀,而舍身殿暗杀任务的价格一直是这一行最高,有此积蓄也算正常。 此次行动只此一个首级就已不虚此行,果然,发死人财来钱才最快,荆非自嘲一句。 周正风与许少卿的尸首及相关物品行动结束后要交于当地县衙,其他一应物品根据规定归私人所有。 时至深夜,服用过一些滋补丹药后荆非觉得恢复的差不多了,便招呼白良继续赶路。 雨下了一夜,凌晨方才停歇,翻过一座山头,晨曦在天边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所谓小雨初晴,彩霞漫天,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修炼天狼梵体洗练所用的妖兽血液品质越高效果越好,你的修炼风格不依外物只修己身,此次所得购置一些四阶妖兽血吧,我认识一个叫黄鹤的家伙,在梅花小筑附近很有些门路,嘱托他买应该便宜点。” 符舟上荆非对白良说道。 白良点点头,然后拿出四百多枚坤玉向荆非递过去,这是他所有的积蓄。 之前一战之后荆非分给白良五百坤玉,白良只取了三百,当他出现在“周正风”身边时其实就发现此人已是油尽灯枯构不成威胁,如果自己不出手说不定还能问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对于神护府而言,一个活着的舍身殿之人当然要比死的有价值,因此白良觉得他并没有出多少力,最后在荆非的劝说下拿了三百坤玉。 荆非没有推脱,将坤玉装进乾坤袋。 行出百里,搜魂鉴上突然出现一个深红色光点,仔细看光点正向这边赶来,浅红色代表二阶修士,深红代表三阶,暗红则是四阶。 荆非与白良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有猎物上门,是战是退?”荆非问。 白良身上的气势徒然拔高,眼中充满战意,他右手猛地张开,五根锋利的指爪划破空气发出一阵低嚎。 荆非大笑一声: “正合我意。” 荆非大袖一挥,收起搜魂鉴与符舟,二人纵身一跃消失在林茫茫林海间。 第五十九章 截胡 “还是原来的对战策略,来人堂而皇之,不惧埋伏围剿,想来实力了得,如遇危险放出信箭保命优先。”荆非边走边对白良说道。 林中树木丛生,相较于血枫林树木矮了一半,前行的同时荆非有意无意的偏转方向往树木密集处走。 须臾之间,荆非外放的识念中感知到一道身影,那身影行于林上贴着树冠急速而来。 行出一里后荆非白良在一处树木较为粗壮的地方停下脚步,随着一阵破空声响起,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骤然而至,落于两人身前。 来人戴着一副黑色面具,看不到面孔,面具下露出的眼睛无悲无喜,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一身黑色长袍,长袍袖子宽大,有金色独角巨蟒缠绕,乍一眼看去金色蟒蛇似在袖间游动,荆非看得出来这是一件品秩不低的法袍。 “幽浮是你们杀的?”黑袍打量着荆非二人问道。 “原来他叫幽浮,可惜死的太快,没来得及问名字。”荆非笑着说道。 “就凭你们两个?”黑袍人语气中似有不屑,幽浮在舍身殿人部很有些名气,其咒法更是一绝。 据他所知死在幽浮手中的三阶修士就不少于一掌之数,眼前二人除了荆非隐隐显露出来的识念出众外并不见得有多惊艳,除了咒法外幽浮在遁术上造诣也不低,打不过难道还跑不了吗。 “怎么,舍身殿之人还有情义可言?”荆非反问道。 “我只是好奇幽浮是折在谁的手里。”黑袍人道。 “接下来呢,是否还想称称我们的斤两。” “确有此想法。” 黑袍人话音刚落骤然向荆非奔袭而来,行至一半两边大袖一卷向前推出。 在荆非与白良眼中,黑袍人的双袖此时竟化为两条金色巨蟒裹挟滔天凶焰直冲而来,翻飞乱舞的落叶中金色鳞甲光芒闪动,两对竖眼透着兴奋与凶残。 荆非二人早有提防,分别纵身向两边躲去,而那金色独角巨蟒有着与庞大的身躯不相匹配的灵活,在荆非与白良分向两边时蟒头急转同样分向两侧,布满鳞甲的身躯起伏如山峦,擦碰到的树木碎木纷飞。 荆非心中骇然,那蟒袍威势如此,恐怕已不是一件法袍那么简单。 荆非身形在密集的树木间左挪右闪,那金色巨蟒紧紧相随,有绕不过的树木便横冲撞为两段,一时之间林中轰响不断。 忽觉背后的危机更甚,不假思索身躯鬼魅般偏向一侧,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霸烈无匹的气浪,荆非护体灵光瞬间破碎,衣袖碎片纷飞,胳膊之上多出许多细小伤口,丝丝鲜血缓缓渗出。 身后巨蟒已消失不见,右前方原本繁茂的树木此时都已不见,呈现出的是一个扇形空地,空地之上一切尽化为粉碎,只余一个几尺深浅的大坑。 三十八丈六寸,这是巨蟒追击的距离,很大可能也是蟒袍所能攻击的最大距离。 荆非转身回走,虽然试探出黑袍人的一些手段,到想要击败此人还是得近身。 林中,黑袍人左右打量着折返的荆非白良二人,说道: “三阶以下能躲过着一招的不超过一掌之数,现在我相信你们确实有杀死幽浮的实力了。” 荆非看着四周凌乱的断木残枝,不咸不淡的说道: “阁下开荒拓地的本事倒是一流,不为天下苍生创建福祉着实有点可惜。” 话音未落荆非向前踏出一步,第二脚落下时已来到黑袍人身前十丈的距离,落地的同时一张金色符箓自手中射出,金色符箓脱手后化为一道赤焰火蟒向黑袍人汹涌而去。 另一侧妖狼化的白良也无声无息的来到了黑袍人附近,黑袍人冷哼一声,张开双臂向前一甩,金蟒对火蟒,金蟒对妖狼,四声怒吼两声轰鸣,白良被金蟒一角撞飞,在砸断三棵树后才止住退势,白良扶着断木爬起来,肩头血流如注。 火蟒与金蟒撞在一起轰隆一声炸开,四散的火焰转眼间引燃了周围灌木,浓烟尘雾中火蟒散去,金色巨蟒冲势被阻,体表鳞片光泽略有暗淡,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连续两记对拼都是荆非为试探黑袍人深浅,而黑袍人同样也在测试二人的深浅,当然,如果荆非二人实力不济直接被轰杀那便最好。 黑袍人看到周围火势越来越大,心知必须速战速决,未等荆非作出下一步反应他拖着大袖一步跨向荆非。 在黑袍人看来白良的妖狼化虽是不凡,但缺几分火候,如果是完全妖化他还忌惮几分,只是半妖化根本对他构不成威胁,反观荆非却是手段不少,只要率先斩杀了荆非,那半妖化的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黑袍人骤然发难,荆非站在原地像是来不及反应,眨眼间黑袍人便出现在身前,两片黑色大袖从两侧夹来,其威势如两座巍峨大山。 双袖相合暴裂无声,没有骨骼尽碎的声响,也没有血肉四溅的惨状,两袖分开空空如也。 黑袍人似有察觉,转头望去只见火焰对面荆非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没有停顿,黑袍人跨越火焰又至,在落地的瞬间忽然心生警兆,强烈的危机感直上心头,下一刻黑袍人周身七丈范围内突然起了无数金光。 金光凌厉无声,黑袍人不敢硬接,脚下猛蹬,身体在空中如蛇般扭曲,交错的金光每次将要临体时都被诡异的躲过,无数交错的金光中黑袍人凌空向下一击,暴烈的气劲在身下轰出一个十丈方圆的巨坑,金光如无根之萍渐渐消失在气浪余波中。 那金光乃是荆非从抢夺李三秋的鬼面男女手中所缴,威力不凡,荆非没有指望凭此金刀错斩敌于此,只希望多少能有所建功,只是没想到竟会被如此躲过,心中对黑袍人的忌惮不禁又多了几分。 抓准时机荆非再次出手。 空中的黑袍人尚未落地,又是一道火蟒袭来,黑袍人来不及祭出双袖,双臂交叉向前一格,袖袍之上金色巨蟒闪烁着金光在袖中游动。 一声闷哼,因无处借力,黑袍人向后被撞的砸向地面,就在他气血翻滚灵元一滞的瞬间又有火蟒袭来,这一次是三条火蟒。 黑袍人心中大骂败家,最便宜的三阶符箓价格也要几十枚坤玉,荆非丢出五张三阶火蟒符便等于砸出二百多枚坤玉,他很好奇荆非到底有多少三阶符箓。 三蟒齐至,爆炸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漫去,无数幼小树木直接吹断,荆非躲在一棵三人合抱的树后感受着那边的动静,他可不信黑袍人会就此夭折。 气浪过后,就在荆非打算继续趁势追击时荆非突然激发了袖中的一张符箓,脚下地面如不及防骤然现出一张血盆大口,锋利的牙齿将荆非齐腰斩断,只余半片纸人随风飘扬。 一只手伸出接住纸人,黑袍人望着不远处的的荆非眼中满是凝重,黑袍人此时发髻散乱,黑色面具布满裂纹,面具下巴处少了一块,露出下面一撮胡须。 “现在我确信是你杀了幽浮。” 黑袍人说道。 之前的战斗看看似吃亏不小实则并无受伤,只因他小觑了荆非,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将其当做一个对手,他的直觉告诉他若是稍有不慎很很可能会阴沟里翻船。 林中振聋发聩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树木接二连三的倒下,林间出现了一个广阔的空地。 空地中一青一黑两个身影竞相角逐,刀罡剑影,火焰四溅,恶蟒咆哮,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其中荆非更甚。 一道无形利刃自荆非身前划过,提前封死了荆非的去路,荆非只能扭转身形避往他处,开阔的环境对于荆非无疑是不利的,但每次都被黑袍人封死去路。 荆非之所以能与黑袍人周旋到现在靠的是强大识念料敌先机,和神出鬼没的幻影步腾挪周转,黑袍人当然也清楚,自己出手次数太多状态已跌落巅峰,此时此刻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提前算计。 这是一场生死决战,更是一场算计的游戏。 荆非终于找到了机会,屈身钻入树林,为了让黑袍人追来还卖了一个破绽,硬吃一记攻击。 荆非对着上方树冠随手发出几枚火球术,顿时有无数火雨落下,趁着黑袍人视线受阻荆非瞅准方位丢出了最后一张火蟒符。 黑袍人大袖一摆金蟒顺势而出,在金蟒快要靠近火蟒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嗡嗡的声音,未等他寻到声音的来源金蟒已撞散了火蟒,就在金蟒准备攻向荆非时突然痛吼一声,眉心处多了一个针眼大的小孔。 黑袍人急忙收回撤回金蟒,低头一看,衣袖金蟒头部的位置多了一个小孔,而金蟒气息也跌落不少,他转头望去,在一棵树干上看到了一根黑色细针。 “燃血针!” 黑袍人气笑了,自己竟然被舍身殿的东西算计了,燃血针不仅能点燃人体内的血液,其材质也是锋利坚固,上面铭刻的符文专破护身罡气灵力,他身上的黑袍其实是一件融合了两条金角蟒王的魂魄炼制的法器,其材质也是金角蟒皮,整个炼制工艺浑然一体,右边袖子上的金蟒虽只破了一个小孔,但那一针好巧不巧贯穿首尾,金蟒内部不少禁制受损,虽然还能继续驱使,但威能确是大打折扣。 黑袍人一声怒喝,左侧金蟒疾如闪电般轰向荆非,这一手霸道无匹,一往无前,荆非等的就是这一刻,就怕你回头。 轰隆一声荆非被撕成粉碎,木屑纷飞,原来只是一个替身傀儡,这是荆非高价买来的,足以以假乱真。 而真正的荆非此时已出现在金蟒七寸出,他奋力一拳打出,这一拳暗叠七重浪劲,这一拳内含三式枪理,这一拳似无可匹敌。 拳出如龙,金蟒断为两截。 这是荆非自修行以来发出的最强一击,整个右手衣袖尽为粉末,胳膊肘骨头刺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但荆非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只是这一拳同样将荆非暴露在黑袍人的攻击之下,黑袍人不顾金蟒断毁的心痛,右手对着荆非狠狠卷去,荆非只来得及激发出一张龟甲符便被金蟒无情的卷中。 龟甲符所化护体灵光嘎嘣脆响,很快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荆非只觉的浑身骨头快要粉碎,口鼻之中不停的溢出血来。 黑袍人闪身来到荆非身前,他看了眼手中的半截断袖心痛不已,这几乎是他最大的依仗,没想到竟是毁在一个二阶小辈手中。 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眼中杀机毕露,可看见的却是一座孤立于天地间的城池,城头上一个人影伫立,他看到那人影在向自己微笑。 “不好,是幻术。” 黑袍人灵元聚向眼睛,调动识念护住意识,同时左手长袖往回一拉,金蟒紧卷,荆非体外龟甲符应声而碎。 眼见下一刻荆非就会被挤成肉泥,黑袍人识海一阵剧烈的刺痛,那一瞬间似乎斩断与与外界所有的联系。 一个鬼魅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黑袍人的身后,那人影一爪探出抓向黑袍人的脑袋,那一抓无声无息,却蕴含着莫大的威力。 这猝不及防的危机让黑袍人惊骇万分,他不顾识海的刺痛,凭着直觉弯腰一退转身就走,竟是一招金蝉脱壳之法。 脑后的利爪方向急转紧随而去,一声惨叫,一抔鲜血,一只断臂掉落在地。 失去了御主金蟒重新化为黑色法袍,荆非吐出一口鲜血软软倒地,他望着那逃遁远去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追。” 白良闻言再次消失在林中。 黑袍人抱着肩膀额伤口在林间疾走,肩头断裂处丝丝黑气缠绕,他此时心中只有无尽的恨。 他没想到荆非如此难缠,没想到一个二阶修士会掌握如此高深的幻术,没想到那个狼小子的爪子上竟然带着如此重的煞气,这股煞气直入肺腑。 如果他全盛时期随手便能祛除,但此时却不得不向丧家之犬一眼逃跑,刚才他感受到几缕气机在向这边赶来,如果再不走便真的走不了。 突然,他感到脖子一凉,然后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跑在了前面。 “为何会看到自己的背影?” 这是黑袍人最后的念头。 后面紧追不舍的白良骤然停下,他一脸警惕的看着前方,他看到黑袍人狼狈而逃,看到黑袍人在经过一个横伸出来的树枝时脑袋挂在了树上。 他没有觉得一个三阶修士的脑袋挂在树上很好笑,因为那树枝上只挂着一个脑袋,身子却依旧在往前跑。 就在白良考虑该怎么应对的时候,那颗挂着头颅的树发生了变化,一个全身黑色盔甲的人影缓缓从树中走出,那人影手中拎着一颗滴血的头颅,歪着脑袋调皮的说道: “截胡。” 第六十章 出色的战斗直觉 荆非看了看断裂的胳膊苦笑一声,接下来的行动参与不了了,除了胳膊外多出内脏受损,要彻底恢复起码要两三个月,可谓凄惨至极。 他艰难的掏出几张符箓埋在四周,虽然黑袍人已经逃离,多份提防总是没错。 白良去的快回来的也快,白良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笑呵呵的胖子,正是天机坊的金大匠,金胖子见荆非一副凄惨模样,哎呦一声就要过来帮忙检查伤口,白良突然拦在前面不让其靠近。 早在传送广场相遇是白良就觉的此人很危险,而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危险来源于胖子背后的东西,果然,黑袍人最后死在了胖子手里,而直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当他看到胖子收起黑色铠甲装入背后的铁箱后脑海中浮现除了两个字: “天罚。” 他不知道这胖子是刚刚赶来还是早就到场,更不知此人来来意,所以他对胖子一直存有一份防备。 荆非注意到了白良的举动,猜测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于是看着眼前这位总是笑呵呵的胖子说道: “金大匠不是留在县城内吗,怎么也赶过来了?” 胖子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道: “哎,缺钱啊,别看我们天机坊很富有的样子,实际上都是打肿脸充胖子,就拿我这次带来的搜魂鉴为例,仅是研发费用就近五十万坤玉,你猜猜看炼制一个搜魂鉴所耗几何?两千坤玉。听说这次行动悬赏很高,这不出来碰碰运气吗,你别说咱这运气还真不错,刚赶过来就有人头送上门来。” 说着,胖子手一抖拿出黑袍人的首级抛了过了。 荆非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正要开口询问储物袋的事,那胖子突然向一个方向看了一眼,站起来眉飞色舞的说道: “嘿,这运气上门拦也拦不住,安县那边发现了舍身殿财神爷,我先行一步,咱们来日再叙。” 说罢背起笨重的箱子转身钻入密林中,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了踪迹。 白良怒目相瞪正欲去追,荆非拉住白良道: “算了,东西到了人家的嘴里又怎会吐出来,这种事便是申报上去也不好解决,储物袋里有多少东西终究还是他说了算。” 说罢,荆非低头沉思起来,那胖子临走时突然对荆非传音说了一句“我老大很欣赏你”,这让荆非有些莫名其妙,胖子所说的老大是指天机坊的坊主还是另有其人,或者说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他随手一引抓过黑袍人的首级,脖颈切口处平整光滑,一击致命,心中愈发觉得那胖子不简单。 一刻钟后,林间飒飒,赶来的是附近一路的简飞章和蒋芷儿,两人望着连绵里许的狼藉之地心中震撼不已。 后续的搜捕荆非没有参加,白良因分辨危险的天赋而并入了简飞章蒋芷儿那一路。 在仙灵县养伤的日子里荆非倒是与县丞相谈甚欢,县丞叫保明宇,博学多才见识过人,尤其对阴魂鬼物很有一番研究,附近几个县若遇到鬼物骚乱通常都会请保明宇前去。 荆非去保明宇家中拜访时便见识了许多玄奇的东西,比如会说话的坛子,能提前预知天气的水缸,可以聊天的镜子,甚至还有一顶可以转换性别的花轿,是十几年前出现在附近几县的一个邪教的圣器,只是据保明宇介绍转换过程需要大量生灵祭献,且结果不可逆,便没有演示。 简飞章几人回来时已是三天以后,得益于黑袍人逃离时的路线,荆非将消息上报后联系附近几队搜捕人员沿着黑袍人的方向搜寻,最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发现了一处防御大阵,舍身殿漏网之鱼陆续自四面八方赶来进入谷中。 简飞章没有耽误,第一时间将消息上送,很快山谷外围满了近百名搜捕人员,有赶来的舍身殿成员都被悄无声息的抓捕。 就在简飞章等人商量围攻策略时,谷中突然升起一道光柱,众人大惊,没想到舍身殿余孽竟准备通过传送逃走,此时在攻破大阵已是来不及,最终是此次行动的总指挥使在千钧一发之际激发一个阵盘,顿时天上地下布满玄妙符文,传送就此打断。 据简飞章介绍那阵盘名为“禁锁天地”,用于封闭一方空间,专门克制传送一类的空间系法术,可谓大手笔。 之后便是破阵围捕,十几人人对上近百人结局毫无悬念。 修整一夜后,本次行动所有人员都赶往虎益郡城参加庆功宴,荆非白良自是大露脸面,至于悬赏奖励可到各自归属的州郡级以上神护府领取。 回返涵渊城时简飞章提议几人乘坐他的飞舟回去,这次考核虽然没有确切标准,想来评分不低,距离最终考核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倒也宽裕,荆非想了想便应了下来。 四人一路游山玩水,逢城必入,体验着当地的风土人情。 半个月后飞舟停在了涵古关,涵古关位于涵渊城与下辖州郡之间,是破域之战的第二道防线,同时也是最惨烈的战场。 涵古关五大绝地,生灵灭绝死灵肆虐,死煞之气遮云蔽日,伏首山的剔骨风与这比起来如小巫见大巫。 这是整个涵渊城最危险的地方,同样也机缘遍地,绝地中不少地方是修炼特殊功法的好去处,作为历劫几万年的古战场,更是隐藏着各种机缘,涵渊城历史上好多名扬天下的大修士都是在此觅的机缘。 为防绝地内凶邪之物向外流窜,五处绝地被先辈大能隔绝为类似洞天福地的独立空间,入口处有不少高阶修士驻守,要进入绝地每人十枚坤玉,这道门槛避免了修为不足者无畏的送死。 简飞章看着人流密集的入口跃跃欲试,他的祖父就是在洞虚绝地寻得一门秘法才有了如今的成就,简飞章不是纨绔公子哥,他当然想继往开来,考虑到最终考核的日子快要到了,又想到荆非有伤在身便打消了进入的念头。 荆非听说绝地内有许多虚幻之地时同样起了浓厚的兴趣,斟酌之后决定等去过无始幻境后再找机会进去看看。 入无始幻境需要足够的功勋,按照荆非最初的计划大概需要十年时间才能凑足功勋,他也没想有到仅这次行动的首级悬赏就有八成功勋,去往无始幻境的日期只能提前。 过了涵古关,飞舟一路疾驶,三天后便回到了涵渊城,一行四人更换了衣服劲直赶往神护府。 大厅内高风早早便等候于此,在他的印象中荆非属于中规中矩的人,他知道荆非实力不凡,但在英才遍地的神护府并不算多么出彩。 梅花小筑的斗法终究是同袍切磋,是有分寸、留余地的,真正的死生之战往往是另一番光景。 他见多了那种在训练场斗法台八面威风,真正面对险境又慌乱无措最终身死当场。 这次荆非在行动中的表现让他这个教习颜上有光,对荆非也有了新的认识。 在神护府,有一个特殊的职位,这个职位专门用来还原战斗现场,他们像挥墨山水一样在意识中复原战斗,然后封存在留影玉中,观看复原影像明悟己身的同时也能解析对手,在神护府内部这个职位被称作画师。 凡五十人以上的的行动都会配置画师,这次的虎益郡清洗行动当然也不例外。 在清洗行动结束的第三天高风就收到了考核报告,其中就有荆非对阵幽浮与黑袍人的留影玉。 幽浮他有印象,袖盘双蟒的黑袍人他同样有所耳闻,这是身为神护府教习必须了解的内部资料,在他的印象中幽浮擅咒法,行踪不定,杀人于无形,虽然难缠倒也并非难以对付。 当高风看到黑袍人的那段留影时,脑中马上浮现出了一段消息: “王蟒,舍身殿三阶成员,所修功法化龙诀,其黑色蟒袍配合所修功法威势霸道无匹,位列舍身殿影榜六十九位。” 高风之所以对此人感兴趣是因为王蟒是舍身殿少有擅长正面功伐的,至于舍身殿影榜排名第六十九位同样不可小觑,他在三阶修为时,曾与影榜四十三交过手,而他脸上的疤痕也是那一战留下的。 高风看着留影玉内的战斗情景,心中赞叹不已,当看到最后荆非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那一刻时不禁捏了把汗,留影玉并没有描绘荆非最后所用的具体手段,高风能猜到是某种瞳术或者幻术。 对于荆非最后的举措高风当然是表以肯定的,但相较于此更让他惊叹的是荆非的战斗直觉。 他看过荆非的资料,若上面记载真实的话荆非踏入修行只六个年岁,但留影玉中荆非的表现即便是他这个教习也挑不出毛病,最后只能总结出八个字: “大器晚成,才大志坚。” 大厅外传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声,荆非四人拾级而上进入大厅。 高风转过身,望着荆非四人,道: “本次考核评定,甲等。” 第六十一章 内外之争 高风对荆非自是一番赞赏,同时又告诫荆非切莫贪功。 荆非完全可以放出信箭与黑袍人周旋,即便黑袍人不战而退也可以遥远追随,虎益郡早已是天罗地网,黑袍人出现了便会留下蛛丝马迹,总能寻找出来。 荆非笑着点头称是,他之所以决定与黑袍人周旋纯粹是为了磨练己身,虽然他在梦境中模拟过无数对敌情景,但梦境与现实终究是有区别的,梦境中伤了死可重新来过,但现实中若稍有疏忽死了便真死了。 荆非当然有所准备,若是不敌便逃遁而去,只是战至酣处时,心血起伏不能自己,隐隐有种破釜沉舟舍我其谁的心念,这种心念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但大道求真,顺从本心便是真我,所以他选择顺从了自己的本心。 简飞章曾私下说高教习是顺毛驴,你顺着他,他就让你顺,高风心情不错,说话的态度也柔和了几分,他挨个点评了四人在考核中的表现,有理有据,四人频频点头。 回到梅花小筑,日子又一次恢复平静,期间黄鹤来过一次,不知是打哪得来消息得知荆非出了趟门,发财不小,正好荆非有事相寻,倒省德再跑一趟。 这次除了帮白良买四阶妖兽血外,自个儿又购置了一批材料,同时让黄鹤帮忙留意血炎晶、元岩浆等宝材,这几样材料对于修炼三昧锻体诀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白良蒋芷儿住傲骨园,简飞章在梅花小筑附近有私宅,但因为蒋芷儿的缘故也搬到了梅花小筑。 荆非每天的功课安排的满满的,白良回到住处关起门便不在出来,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蒋芷儿娇羞的性格同样很少出门,三个不爱人闹的人待在同一个小队,关系却还融洽,这都归功于简飞章。 简飞章是闲不住的性格,张扬,喜欢热闹,正是这种个性将小队四人团结在了一起。 这天,荆非正在屋内作画,准确说是临摹。 几天前,荆非在一家修士店铺内看到了一幅山水画,听店家介绍是一幅山水幻境,赏画之人若放松意识防守,转眼间会置身于画中山水中。 山水之间,有小河潺潺东流,有临崖松柏迎风飒飒,燕雀于林间成双入对,幼鹿立青萍呦呦相鸣,风景虽为凡景,但山水之间多了一丝缥缈悠远,当局者往往会有一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觉。 古时大能开辟一方洞天福地融于画中,或以画为洞天门户,后世这类山水幻境画便是效仿先人之举。 荆非并不是要画出一幅山水幻境,这等画卷需要长年累月领悟山水之意才能画成,他仅仅是想通过临摹来感受画中的法意。 简飞章白良蒋芷儿来时见荆非正作画,放轻脚步来到桌旁观看,以往来寻荆非时都是画符看书或者练拳,今儿倒是与众不同。 三人看着画中飞鸟青松竟如活物,远山近水之间薄雾无风而飘摇,河边草地之上有鹿抬首四顾,三人竟是在那一弯黑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一时之间三人心中一片宁静。 盏茶功夫后荆非画完收笔。 简飞章从那宁静致远的意境中回过神来,又围着画作欣赏了一番后抚掌赞道: “落笔虽有些生疏,但画中意境却已是胜过人间八成大家。” 简飞章出生不俗,自是有几分见识。 蒋芷儿同样点头道: “只是看看画中风景便觉得内心宁静平和,比念上几遍清心咒还来的有用。” 白良则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画卷,眼中隐隐多了一丝眷恋。 荆非摇头道: “哪有什么意境,法意罢了。” 意境与法意虽一字之差,但在真正大家眼里却是天差地别,修士修法,感悟天地之法则,观万物以细微,所作画作自然更为生气而灵动,但意境则是笔者心血所凝聚的感悟。 若有真正大家点评此画作,无外乎“嗯,画者道法高深!”之类。 荆非留意到白良的神情,开口道: “喜欢就送你吧。” 白良郑重还了一礼,惹得几人一阵欢笑。 闲聊片刻之后,简飞章望着荆非道: “老大你听说了吗,暗香园有人约了今日斗法?” 荆非道:“有没有打听是哪两位?” 旁观高阶修士斗法总能有所收获,暗香园多为四阶修士,平日里倒是很少上斗法台。 “听说是甘南朔与王长晋,两人一个分属内院,一个分属外院,不对付有好些年了,去年两人便做过一场,可惜我们当时外出考核无缘一观,今年可不能错过。” 简飞章说完神采飞扬,仿佛要上场的是自己。 “又是内外之争吗!” 荆非扶着下巴略有兴趣的问,神护府一司二府三部四堂。 一司为刑审司,履行追捕收押审判的职能,为神护府最锋利的一把刀;二府为左右两府,左府负责监查涵渊城主城,右府则是负责地方郡县,通常又称呼为内外两府;三部内务部、外务部、校事台;四堂则分东南西北,东礼司、西教事、南工事、北镇守。 如今荆非几人便隶属于四堂之一的教事堂。 内外两府不对付已有很久的历史,不仅是待遇的问题,两者部分职权也有冲突,但府内却从没有过要调和的意思,只要行事合乎法度,就随便折腾。 梅花小筑斗法台斗法很大一部分便是两府之间的斗争。 在荆非刚搬来疏影园时,就有不少人前来接触拉拢,希望荆非完成教事堂课业后选择加入一边,教事堂课业甲等者有自行选择职务的权利,在他们看来荆非必属此类。 荆非住所离着斗法台不远,只几步路,就远远看到斗法台周围围满了人。 四人走近后不少人前来打招呼或远远示意,一部分是对荆非实力的认可,另一部分则是荆非出售的符箓品质优价格实惠,当然也有冲着蒋芷儿来的,神护府女行走本就稀少,更不用说蒋芷儿生的花容月貌,性格又温婉。 简飞章上前一步,挡住那一道道心有不轨的目光,再挨个回望过去,貌似再说名花有主了。 周围有人开盘下注,荆非对斗法两人不甚了解便没有参与,倒是简飞章为甘南朔压了一件扇子法器。 半个时辰后,斗法台西侧走来两伙人,具是住在暗香园的行走,当先两人一个身着神护府法袍,一个一袭蓝衫。 四阶修士斗法声势浩大威力无穷,早有修士前启动阵盘将九座斗法台合而为一。 甘南朔与王长晋同时登台,敷衍的抱拳一礼,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二阶聚气拓脉,三阶凝气化液,两者斗法有着质的区别,相比三阶修士来,四阶修士灵元淬炼后则更为纯粹。 两人免去了相互试探的阶段,出手霸道凌厉,甘南朔浑身包裹着浓郁的黑煞之气,仿佛虚空都被扭曲,可抵挡五阶修士攻击的地面腐蚀出密集的黑色小坑。 王长晋负手而立,右手张开,无数冰凌汇聚为一柄寒冰长剑。 甘南朔黑煞之气运转如刀似剑,割裂虚空直奔王长晋面门而去,王长晋不闪不避,刀煞临身之际身体如寒冰破碎,打落一地。 王长晋消失在台上,荆非虽看不见,但识念中隐约感应到斗法台上到处都是王长晋的身影,荆非知道这是速度太快的缘故,心中不由赞叹,如此玄妙的遁法生平仅见。 甘南朔冷笑一声,没有转身,只是突然向右侧打出一拳,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现一面寒冰凝结的光滑镜子,在那霸烈一拳下冰镜碎裂,下一刻,在甘南朔身后,左侧,前方,头顶相继出现冰境,而随着甘南朔挨个击碎,冰镜的数量越来越多。 甘南朔眉头微皱,这一手他上次就见识过了,但这一次却比以往更加危险,他心念一动,周身黑煞之气如龙卷盘绕。 就在甘南朔刚做成反应之时,周围密集的冰镜中一道道蓝衫人影持剑刺来,那一剑光寒天地,冷峻如霜,自四面八方而来,台下观看之人无不惊叹,若台上面对之人换成自己该怎么破,很多人只是无奈摇头。 甘南朔看着漫天蓝影向自己刺来,一时间竟难以分辨哪个才是真身,分辨不出那就一并破之吧。 一声龙吟响彻疏影园,那盘旋在侧的黑煞之气刹那间化为一条狰狞墨龙,墨龙绕着甘南朔飞速盘旋,剑光落于黑色鳞甲之上,阵阵金石相击声不绝于耳。 忽有一剑自甘南朔身后刺来,这一剑无声无息,看似平凡但又蕴藏着前所未有的危险。 甘南朔正操纵墨龙拦截周围剑光,发觉那一剑时已来不及躲避,就在这九死一生的时刻,甘南朔身后的龙尾突然化作龙首迎着剑锋撞了上去。 如夜雨落入花丛,美的惊艳却无声。 墨龙自龙首开始出现无数裂纹,裂纹一直延伸到龙尾,最终重新化为黑煞之气,只是此时稀薄了不少。 王长晋轻轻落到台上,手中的寒冰剑此时只剩剑柄,他摊开手,剑柄重新化为无数细碎冰凌消失在空中。 “没想到你的煞龙还有这般变化。”王长晋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清冷,亦如他的剑。 甘南朔缓缓转身,不客气的道: “你的寒冰剑却也不过如此。” “是吗!” 王长晋那张冷峻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丝笑意,但荆非却看得出那笑容中的危险,他直觉接下来才会是最精彩的对决。 “前些时候外出偶得一件法宝,凑巧,也是一面镜子,今日欲请甘南兄一品。” 话毕,王长晋伸出手,手掌上方丝丝寒气聚拢,很快一面造型古朴的圆境出现在手掌之上,镜子非金飞玉,看不出材质,上面的花纹让荆非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古镜之上一道五彩神光以迅雷之势向甘南朔照来,甘南朔早在镜子拿出时就提防着,他可不知道王长晋还有这么一件法宝,能被王长晋如此重视想必不同凡响,不知深浅的情况下他不会去以身试法。 神光扫过,甘南朔已不见踪影,神光照在防护阵上竟丝毫未受阻挡,台下观看者大惊,那神光来的太快,此时想躲已是来不及。 荆非正低头思索古镜的花纹,忽觉危险袭来,没等他抬头便被神光照中。 第六十二章 以身试法 在被神光照中的瞬间,充斥在荆非眼前的光亮熄灭转为黑暗,如同从艳阳高照的室外走进一所封闭的屋子,所有的一切都与外界断开了联系。 修行之人入定修持常会进入这种禅定境界,但不同的是此时是被拉入此境,且寻不到出去的门户,这无疑让人焦虑不安。 然而这只是开始,如果说在黑暗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大恐怖,那接下来的将是绝望。 荆非正放开识念感应,蓦的发现远处的黑暗壁垒消失不见,替代的是永无尽头的黑暗。 他向着黑暗深处走去,行出几步,脚下的地面也消失了,此时的荆非如同一颗星辰悬浮的黑暗中。 然而星辰有伴,荆非却是孑然一身,孤独茫然。 荆非试着御空而行,却无处着力,体力灵元离开身体孙坚消散于无形,顿时明白,这是一片无法之地。 这种空洞枯寂的感觉荆非很熟悉,噬梦蝶纹中蕴藏的无数梦境碎片中荆非遇到过这种场景,他猜测这是天外虚无之地。 关于虚无之地能查阅的资料一直很少,其中做多的几个描述是浩渺,无法无为,生之始,死之末......。 无尽的黑暗中,荆非静静的感受着那种深入灵魂的孤寂,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感知正逐渐减弱。 他想伸手,但却感觉不到手的存在,他想动动脚,脚也消失在感觉中,他想扭动脖子,却不知道该如何实施行动,因为他发现颈椎消失了。 灵元在流逝,识感在削弱,意识之中最后只保留着一丝清明。 这个过程缓慢而清晰,完美诠释了度日如年,他知道这是古镜神通所创造的幻境,在梅花小筑不会出现意外。 那身体逐渐消失,意识缓慢溃散的过程台过逼真,没有切身体验过的人无法明白其中的恐怖。 荆非内心跌宕起伏,逐渐失去了最初的平静,因为他发现自己诞生的念头也在消失,幻境的概念逐渐变淡,荆非惊骇的发现自己快要死了,不同于与敌对战时的生死时刻,那是自意识深处逐渐滋生的死亡念头。 也许还有一个办法,荆非心中出现了一座城,他用尽全力向那座城池飞去,这是越发薄弱的意识最后的本能。 当荆非攀住城墙时,黑暗中突然出现无数裂缝,裂缝中有白色亮光照入,如同巨石砸破层层冰面,转眼间拨云见日重现光明。 一切都回到了现实,荆非看着熟悉的斗法台,熟悉的人群,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能够感受到内心深处经历了狂风暴雨的洗礼,那是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蒋芷儿此时梨花带雨泪痕未干,双眼无神的望着身前,荆非唤了几次才回过神来。 被镜光照中的人此时生态万千,唯一相同的是眼睛深处挥之不去的后怕。 也有人在情绪经历了惊怖、愤怒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们的身上在逐渐出现一种变化,自信,坚定,一往无前......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越过生死后,向道之心也愈发坚定。 当然,也有几人尚未从幻境的阴影走出来,过了这道坎,道心洗礼,坚定如山,过不去则会遗留为心中的魔障,修行之路算是走到了尽头。 蒋芷儿虽然恢复了生气,但眼中那缕惊恐瞒不过荆非的眼睛,荆非心中不禁轻轻一叹。 简飞章看到蒋芷儿的神情,心中霎时间怒火中烧,他猛地转头看向斗法台,此时整个斗法台被黑煞所笼罩,不见甘南朔与王长晋的身影。 简飞章不管不顾,伸手翻出一块印砸向斗法台。 “姓王的孙子,你给老子滚出来,今日不打出你的脑浆我跟你姓。” 如山的法印狠狠轰在防护光幕上爆发出巨大而轰响,附近的人纷纷起身躲开,对着简飞章破口大骂。 见简飞章还要继续攻击,蒋芷儿冲过去抱住胳膊紧张的说道: “你不要这样,我没事。” 简飞章转过头望着那张柔弱又强颜欢笑的脸,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柔弱佳人涌入怀中。 荆非见蒋芷儿犹犹豫豫,最终搂上简飞章肩膀的手,不觉微微一笑,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台上的激斗依旧如火如荼,甘南朔为躲避古镜神光将自己埋身道黑煞之气中。 台下众人看不清内里的情况,只听得不时有金石相击声传出。 王长晋护体灵光将黑煞之气隔绝在一丈之外,甘南朔多次袭击未果,而他手中的古镜一时间也难有建树。 这类镜系法器一般都用作出其不意的神仙手,在甘南朔已有防备的情况下效果大打折扣。 王长晋反手打出一记冰剑格退甘南朔的攻势,他眉头一锁,心中有了决断。 左手中的寒冰剑消散,接着飞快的掐了几个法诀,身侧虚空中不断凝聚出一面面光澈冰镜,每块冰镜都以特殊的角度倾斜罗列。 只见王长晋右手中古镜方向一转,刺目迷幻的五彩神光照在其中一面冰镜上,神光在冰镜之间反射,台上黑暗中突然霞光大方。 荆非正以识念感应着台上战况,忽见斗法台中央光芒四射,仿佛亮起一个太阳,不少人大骂“又来”,荆非却是做好了再次进入古镜幻境的准备,这种免费的道法参悟机会荆非当然不会错过。 只是这一次神光来得快去得也快,荆非只觉眼前一黑便再次恢复。 斗法台上黑煞之气渐渐散去,荆非抬首望去,只见王长晋一手托镜一手持剑,剑尖正抵着甘南朔的眉心。 王长晋微仰着头,蓝色长衫无风自起,胜利者的姿态尽显无疑。 “服不服!”王长晋道。 甘南朔怒目而视,面色涨的通红,他猛然间挥手扫去顶在脑袋上的剑刃,纵身一拳打向王长晋的脸。 “我服你娘,有种的收起镜子更老子再打一场。” 甘南朔心中窝火,他与王长晋不对付已有多年,两人实力一直在伯仲之间,以往上斗法台两人各有输赢,决定胜负都是毫厘之处,但这次王长晋完全仗着那面古怪的镜子,就像腥猫碰到了刺猬,无从下手,实在被恶心坏了。 王长晋身形一动,飘然落于台下,他收起镜子,望着台上甘南朔不屑道: “怎么,内院的人都这样输不起吗!” ...... 这场四阶修士之间的斗法就此结束,从两人交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见识了那面古镜的神异,前来观战的人都觉的没有白来一趟。 荆非看着王长晋收缓缓收起古镜,心头有些火热,琢磨着怎么将镜子借来参研一二。 那古镜与噬梦蝶纹似同根同源,且他觉得之前展示出来的并非古镜全部玄妙。 白良身上因古镜幻境激起的凶性此时已平息,向着荆非三人还了一礼后径自离去。 简飞章牵着蒋芷儿的手也回了傲骨园。 荆非独自回到房间中,画了几张平心安神的符箓,待得心绪平静无波后来到梦境。 小院内,梅花旁,荆非心念一动,周围的环境飞快褪去,转眼间变为一片黑暗之地。 他闭上眼静静感悟,却始终没有那种浩渺空寂的感觉,多次尝试后只能暂且搁下。 看来还得从那古镜着手,荆非心想。 回想道当时在古镜幻境中的情景,那种无尽浩渺带来的恐惧,那念头消失的诡异,荆非依旧心有余悸。 如果自己都不曾明白何为绝望与恐怖,又如何能做到让敌手感同身受! 念头如潮水升起,难以消退。 不再犹豫,荆非一挥手荡去无边黑暗,黑暗消散露出周围灰败荒寂的街道,街道交叉的地方静静的放着一口黑色棺材,打开棺材,里面空无一物,挥袖吹去异味,荆非缓缓躺了进去。 在这座孤城中,时间只是一个概念。 “咚咚咚” 像敲击棺材板的声音。 荆非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思维如同生锈的齿轮,在锈末散落和吱吱嘎嘎的声音中开始运转,不知过了多久,荆非开始思考第一个问题。 “我是谁?” 伸手一阵摸索,推开厚重的黑棺,涌入的阳光刺的脑袋一阵眩晕,零碎的记忆片段如秋风落叶般凌乱纷飞,他终于想起了一些事。 他叫荆非,三十出头,神护府行走,舍身殿卧底,如今住在梅花小筑,为演法只身入梦境感悟孤寂......。 在城中待了多久?荆非不知道,他觉得现在应该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不知道如何离开。 在孤独与黑暗中沉寂了太久,荆非忘记了许多东西,其中就包括梦境一道的修持,他再次躺下,静待记忆的复苏。 简飞章、蒋芷儿与白良站在荆非门前不停的敲着门,他们是带着紧要消息来得,可久久不见里面动静,梅花小筑每个房间都设有禁制,隔音隔音念,难窥屋内境况,联想到不久前发生的凶事,心中不禁担忧起来。 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焦急之色,简飞章回头一掌推出,破门而入。 冲进房间后只见荆非闭目盘坐在床榻之上,身上生机飘摇,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三人大惊,冲到荆非身边呼唤,可荆非没有任何要转醒征兆,简飞章运转法目检识荆非身体,没有看出任何外邪入侵的迹象。 简飞章拿出数瓶滋补丹药喂荆非服下,等了片刻,依旧不见荆非醒来。 蒋芷儿着急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荆大哥怎么还不醒来!” “飞章,现在怎么办?” 简飞章略一沉吟,与其郑重的说道: “为今之计只能喊暗香园的人来看看了。” “芷儿,你去一趟傲骨园,那边人应该还在。” 蒋芷儿慌乱的点点头,折身往外走。 见蒋芷儿出了门,简飞章放心不下,复对白良道: “白良,你陪着芷儿一起去。” 等白良离开后简飞章开始查看屋内的情况。 门窗完好,禁制无损,屋内陈设无往常无异,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法意残留。 简飞章眉关紧锁,看着床榻上沉睡不醒的荆非。 究竟是谁? 又发生了什么? 心中突然一阵烦躁,梅花小筑也不太平啊! 第六十三章 斩心劫 蒋芷儿回来时,带来的不仅有暗香园的人,其他两园的修士也来凑热闹。 房间内,一个白色儒衫的长须男子将按在荆非眉心的手指缓缓收回,简飞章见其脸色古怪,不由着急的问: “林教习,荆非情况究竟如何?” 长须男子姓林名海,也是教事堂的教习,如今暂住暗香园,林海与高风相熟,平日里对荆非几人较为关照。 “非是外人所为,若我所料不差,你们头儿应该是将自己困在了意识最深处。” 林海缓缓开口说道,他曾听高风谈起过荆非,对于荆非所修功法略有了解,因此说的较为笃定。 “那如何做才能唤醒?”简飞章追问。 “似这种将意识封锁的,要将其唤醒只能靠自身,当然,如果有精修梦幻一道的大家也能助其转醒,我观其识念远强与同阶,意识壁垒坚韧,若要寻人相助非得金丹以上修士方可。” 简飞章快速扫视了一眼屋内众人,梅花小筑修为最高的便是四阶归元境修士,他想到了自己的祖父,但这段时间祖父行踪飘忽不定,他也很长时间没见面了。 看来只能去神护府了,他想到了一人,那人位高权重,功行深厚,精于审讯拷问,又与自家祖父交好,想来应该愿意出手。 孤城里,棺材内,荆非想起了所有的事,他记得在城中待了五十年,那五十年中饱受孤独的煎熬,期间无人与他说话,放眼所及,周边的建筑比自己内心还要腐朽。 他觉的自己快要疯了,为了杜绝疯狂,他开始自与自说,自娱自乐,自己与自己下棋,自己与自己打架,将城中建筑拆了重修搭建出一座十八层塔楼。 第一百年时,荆非为抵抗孤寂分裂出了两个人格,一个安静如水,一个则是活泼好动,滔滔不绝又毫无营养的话语让荆非不得不分裂出更多的人格,女人,老人,小孩,仗剑天涯的汉子,戎马一生的将军,街头讨食的乞儿,久居山林的隐士......。 一天,荆非想到一个问题,花草树木山川河流是否也有自己的意识? 然后人格之中就有了一朵寒崖雪梅,一棵临风老松,一条名叫溪愿的小河,一座名为山心的古峰,当然,这些都是以荆非认知为依托,也许花草树木江河湖海根本就没有意识。 分裂的人格太多,隐患也随之而来,衣不裹体的乞儿为了一枚铜钱,用偷来的砒-霜毒死了远游的侠客,当他发现杀了侠客自己变强壮时,内心深处早已扭曲的种子生根发芽,他开始谋划杀害其他的人格。 荆非的主人格起初觉得很有意思,很快他发现随着乞儿人格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疯狂,竟隐隐有失控的迹象,他不敢再任其肆意妄为,果断将其斩灭,最后只留下了三重人格。 一重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军士,无亲无靠,无妄无欲,只有感受敌人的鲜血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其名白斩; 一重是一个爱笑的青年,心怀赤子,未曾出过远门,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其名惑心; 最有一重无姓无名,永远将自己罩在一个黑色斗篷里,从未开口说过话,总是盯着一件事物沉思,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这是荆非最难以理解的一重人格,他称其为劫。 其余两重人格一个代表天真,一个代表沉寂,荆非想通过这两重人格来完善对天地的认知感悟。 但最后一重人格让荆非感到危险,他本想将其斩去,但直觉告诉他,这重人格将来会是自己道途的一个巨大转折。 后来荆非便陷入沉睡,而这一睡,光阴流逝不知几何。 早在入梦之时,荆非未避免经受不了城中的沉重,在意识中设了一道锁,是有现实中有人呼唤梦境才会结束,简飞章三人隔三差五往荆非这边跑,倒不用担心困在梦境。 此刻荆非随时可以结束梦境,但他不愿,在城中独自度过上百年,时光在其身上流逝,这是他切身感受到的。 梦境之中生活毫无波折,修为未有长进,他的心态如凡俗之人一样变老,便是称呼一声老翁也不为过。 看透与看淡虽有区别,但结果终究相仿。 荆非发觉自己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兴趣,他的内心告诉自己这种心态很危险,但身体上却无法做出行动。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荆非房间内,林海微微一叹,取出一张金色符箓,对简飞章道: “他的情况恕我无能为力,我这里有一张守正符,外御邪魅,内守本心,对当下这种情况倒有些帮助。” 简飞章接过符箓郑重道谢,随后将符激发往荆非印堂贴去。 就在此时,生机飘摇沉睡不醒的荆非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缓缓贴来的符箓,一把将其抢到手中。 简飞章顿时有些懵了,他的心情在这一刹那内出现了三种变化,看到荆非醒来他很高兴,见荆非抢走符箓时他很疑惑,这不是素来稳重的荆非该有的举动,当他看到荆非的眼神时内心顿时沉入低谷,那是一种纯真稚子的眼神,甚至还要更加纯粹。 要么荆非神志受损,要么荆非被外邪侵扰了神志,这是简飞章此刻的念头。 他谨慎的退出一步,死死的盯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沉声道: “你是何人?” 此时的荆非微微倾斜这脑袋,好奇的把玩着抢过来的符箓,他在符箓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法意,内里中正平和之气让人舒服,只是这番举动落在屋内诸人的眼中县的非常诡异。 他听到有人问话,抬起头才发现屋内有如此多人在看着自己,脸上竟出现几分羞涩,他好奇的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在简飞章的身上道: “你在问我吗?我叫惑心,你又是谁?” “得,这小子怕是修炼弄坏了脑子。” 一直背靠窗户的甘南朔抱着膀子说道,神情隐约带着点幸灾乐祸,完全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简飞章追问道: “荆非现在在哪?” “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惑心回顶一句,他有些紧张,却一点也不怕。 简飞章强压下心中怒火告知名字,惑心睁大眼睛略有些兴奋的说: “荆非跟我说起过你,他让我告诉你,他修行上出了点问题,暂时不便露面,这段时间由我来做你们老大。” 一个身体两个意识?简飞章对此不甚了解,侧首看向林海。 林海在荆非睁开眼睛是就一直留心观察,以他的见识倒是看出了一点眉目,他捻着胡须,缓缓开口道: “是有这种可能,但还需确认。” 话音刚落,林海右手突然捏了一个印诀,并以迅雷之势按向荆非的眉心,简飞章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在犹豫是否要出手阻止,可林海离荆非距离太近,他的念头刚起,林海的手印便到了荆非额头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荆非身前突然一连升起三道亮光,一层乳白冰墙,一层金色光罩,一层血色灵光。 只是这三层防护尚未完全展开,林海的手印毫无阻碍的穿过了冰墙,在触到金色光罩和血色灵光时只是一顿便破碎消散,三层防护终究为荆非争取了时间。 手印轻盈然则法意如山,在触及荆非眉心时,荆非突然扭曲消散,竟是一道光影。 窗户旁的甘南朔突然冷哼一声,身侧蓦然间弥漫出浓郁的黑煞之气,黑煞之气凝聚为巨大手掌往前一抓,这次是一张碎裂的纸人。 几乎同一时刻,一道五彩霞光转瞬即逝,荆非自虚空中显出身影,软软倒地。 王长晋高傲的收起古镜,他站在门外并没有进来。 简飞章记得蒋芷儿回来时人群中并没有王长晋,也不知此人是何时到的。 王长晋本想嘲讽一句“堂堂归元境修士竟抓不住一个二阶小子,也不知是神护府以前的门槛台低还是如今的门槛太高。”但林海同样也出手了,他对林海感官不错,便没有说出来。 最后留了一句“这小子没问题”后转回了暗香园。 林海脸上略带尴尬之色,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没能拿下一位二阶小辈,实则心中惊艳无比,他在教事堂执教多年,带出过不少学生,但如荆非这般惊才艳艳的屈指可数,此子未来成就无量,林海心想。 甘南朔脸色一黑,转头看着地上昏迷的荆非,心中很不畅快,对王长晋的不爽也随之转移到了荆非身上,暗暗决定等荆非修为到三阶后,在斗法台上出口恶气,面子这种东西,他从不在乎。 简飞章走到荆非身边,看着突然之间有些陌生的荆非,转身向林海问道: “林教习,刚才王指挥使说荆非有没问题?” 林海轻咳一声,道: “我虽不知那面镜子有何玄妙,但既然王指挥使开口确定,应该没问题。” 话虽如此,还是上前检查了一番,确定荆非不是外邪侵扰后,林海找了个借口便径自离去,他不想等荆非醒来后闹的更尴尬。 一同离开的还有甘南朔与其他几位四阶行走。 暗香园的行走身居神护府中层,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在其手下做事,此时屋内没了压力,氛围变得轻松起来。 不少人从外面凑进来打量着荆非,一部分与荆非本就相熟,因而较为关心,也有一部分人则是为了满足心中的好奇,他们虽然站在屋外,但刚刚那一瞬间的交锋瞒不过他们的感知,他们对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邻居充满了好奇。 荆非初到梅花小筑曾上过几次斗法台,之后的两年里前往斗法台多为观战,荆非那一瞬间表现出来的实力无疑让他们惊讶,不少人觉得如果换做自己,十之八九会被甘南朔拿下。 很快,屋内之剩简飞章三人,三人围坐在桌旁,未有言语,气氛沉闷。 床榻之上荆非早已醒来,只是一直在装睡,不,也许称之惑心更为合适。 第六十四章 剑起月光寒 惑心早已醒来,他曾听荆非说起过不少事,其中便有简飞章三人的介绍,他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毕竟接下来自己将是几人的头儿,对于小队成员当然要多了解,只是等了半天久久不见有人开口。 “水。” “水。” 桌旁沉默而坐的三人不约而同的望向床榻。 “他要喝水。”蒋芷儿说了一声,端起桌上杯子准备送过去。 简飞章抓住蒋芷儿的胳膊冷哼一声,道: “修士会口渴?” 惑心突然从床榻上坐起来,反驳道: “老二,你这说法可不对,修士也是人,如何不会渴?” 简飞章的脸刷的一下就黑了,他瞪着惑心一字一顿道: “你叫我什么?” “老二啊。” 惑心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跳下来,挺直腰板闲庭若步走到桌旁,挨个指着众人嬉笑道: “我为老大,你是老二,她是老三,这是老四,有何问题?” 简飞章紧紧盯着惑心的眼睛,像要看透灵魂,虽已确定荆非不是受外邪侵染,但一夜之间突然换了一个人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简飞章手指动了动,他很想动手将眼前这个自称惑心的家伙拿下。 惑心针锋相对的看着简飞章,眼眸之中澄澈透亮。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屋内气氛显得有些怪异。 惑心突然咧嘴一笑,矮身坐在身侧凳子上,他接过蒋芷儿手中的茶杯轻轻一嗅: “芷儿姐姐不仅人长的好看,沏的茶也香。” 蒋芷儿脸一红,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问道: “你到底是谁,荆大哥又在哪?” “我是惑心啊,荆非嘛,在这,也在这!”惑心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心。 简飞章已猜到惑心的来历,高阶修士都炼有分身,分身藏魂,便是将自己一部分神魂分离出来移居到分身之中。也有一些修士因功法缘故,念分善恶,判若两人。甚至在市井街头的平凡百姓也有多副面孔的情况。只是他不知道荆非属于哪一种。 见蒋芷儿面露疑惑,惑心抓了抓耳朵道: “梦境深处,时光为城,一眼万年,枯寂无声。” 简飞章三人相视一眼,大概了解是怎么回事,未等询问,惑心再次说道: “荆非嘛,他很好,至于何时醒来我也不晓得。” 简飞章发现惑心属于那种跳脱的性格,不同的是跳脱中蕴含着一份天真。 略有严肃的问询转为气氛融洽的唠家常,三人对惑心的警惕去了不少,如果说与荆非相处如和暖风的话,惑心给人的感觉就像阳光,没有太过炙热也不会太刺眼,暖洋洋的,让人愉悦,让人轻松。 窗外夕阳收拢最后一缕霞光,夜幕降临,夜色很美,简飞章犹豫是否说出今天来的目的,惑心却未卜先知开口询问。 “傲骨园死了人。” 简飞章说罢仔细观察着惑心,他发现惑心看起来阳光天真,却很敏锐,不仅是眼力,思维同样如此。 “这种大事你们为何不早说啊,自杀还是他杀?凶手是否抓捕?那人所居何处?”惑心眼神中透着兴奋,问出一连串问题。 一行四人披着星光向傲骨园走去,惑心左顾右看,仿佛任何事物都能引起他的兴趣。 傲骨园死了人,这是大事,梅花小筑并非没有死过人,很少,都是修行出岔子所致,有人被杀还是头一回,之所以说被杀是因为无法判断凶手究竟是人还是他物。 死的人叫飞红,住所离着简飞章几人不远,飞红被杀的那晚简飞章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感知力极为敏锐的白良同样没有发觉,这也是他们一大早急忙来寻荆非的原因。 门关着,屋内一片漆黑,没有残留的凶煞之气,也没有任何血腥味,而这无声的黑暗却更让人心悸。 惑心敲门,推门,然后将脑袋探进去。 “有人吗?” 简飞章顿时举手遮眼,惑心的不着调让他脑壳疼。荆非在的时候,他是四人中最随意松散的,因为荆非的老持稳重让人放心,荆非不在,他的玩世不恭有所收敛,他得照顾其他人。 惑心的出现让他要多照顾一个,他有些想念荆非。 点燃一盏灯,暖光驱散黑暗照在墙上,也照在几人心里,屋内陈设简单,除了傲骨园原本配置的桌椅、床榻、木柜、书架再无他物。 惑心在屋内转了一圈,看的很仔细,也没有动任何东西,他走到简飞章面前问: “那个叫飞红的尸首呢?” “被他好友带走了。” 简飞章道,接着他指着一个凳子说道: “飞红当时就坐在这里,今早他好友来找他,结果发现死去已有多时,尸首完整,没有任何伤痕,其神魂却是不见了,暗香园来人检查时没有发现一丝逸散残留。” “在飞红身前桌上还放着一张古琴,梧桐木琴身,雪蚕丝为弦,其形素雅,其韵中正平和。” 一旁蒋芷儿接过话头说到。 “那琴现在何处?” “甘南朔带走了,梅花小筑本就由内院管辖,他身份高,修为足,这个案子暂时由他接手负责。” “他们有何发现?” “没有线索,一筹莫展。” 惑心摸了摸下巴,他摸到了一根胡须,随手便拔了下来,他不喜欢胡须,他觉得胡须是岁月流逝,是暮气初升。 简飞章见此举动别过头去,惑心终究是源自荆非,便是惑心在这幽幽月色下裸奔,也轮不到他来管。 见惑心检查了门窗又蹲地上查看床底,简飞章脸上渐显不耐之色,他开口道: “便是头儿在这也不一定看出什么,你就甭非功夫了。” “从今天起,入宿出行必须两人一起,今晚白良就搬你那去住。”说完,简飞章牵起蒋芷儿的手出门离去。 “那芷儿姐姐跟谁住啊?” 惑心几步跨出门,高声问道,只是那夜色茫茫却无人回应。 “我早看出老二对芷儿姐姐心有不轨,走,我们也过去。” 惑心回头对白良说了一句,快步跟了上去。 蒋芷儿的房间内透着一股淡淡的香味,简飞章合上门,从乾坤袋中翻出四枚红色小旗,这是一套品秩不错的防护阵旗。 “飞章,不用如此吧!”蒋芷儿柔声道。 “飞红死的太过诡异,连暗香园的人都毫无头绪,防着点总没错。”简飞章郑重说道,就在他正要布下法阵时,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缝,一个贼溜溜的眼睛此时透过门缝往屋内瞄。 惑心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跟着白良,他轻轻一嗅,一脸陶醉道:“芷儿姐姐的闺房好香啊,嗯,是兰花的味道。” 简飞章黑着一张脸道: “你这无中生有的家伙还知道兰花香味。” “老二,此言差矣,荆非会的我都会,荆非不会的我也会。” “吹牛吗,这个荆非确实不会。”简飞章挡在惑心身前不咸不淡的说道,然后他一字一顿道:“还有,不要叫我老二。” 惑心阳光一笑:“好的,老二。” 简飞章突然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阻道大敌,有惑心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地狱。 “你来这儿做什么!” “凶手邪异,不见踪影,我不放心你们。” “呵!你是在担心自己吧。” “放心,荆非不在,我就是你们的头儿,会照顾好你们。” “梅花小筑东侧有个铁匠铺,铺子老板同时还是一个锁匠,一把钥匙四钱银子,一两银子配三把,请问,你配吗?” “配啊,怎么不配,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蒋芷儿在一旁偷笑,他发现简飞章遇到了克星。 “去你那吧,疏影院更安全。”良久,简飞章开口道。 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时,领地意识会变得很强,简飞章不想让这个嘴上抹了蜜的家伙待在这儿。 已是深夜,梅花小筑内点点灯火点亮大地,惑心手中把玩着一杆红色小旗,这是刚才从简飞章手中要过来的,要求是自己闭口不言。 长廊右侧一道寒光骤然升起,寒光锐利,刺破层云,寒光耀眼,夺去满天星光,就连那轮圆月也蒙上了一层寒意,接着一声剑鸣打破夜的宁静,那声音不尖锐,不刺耳,却使得背脊生凉,惑心听在耳中竟感觉神魂都在颤动。 “乖乖,终于出现了吗!”惑心扔下一句话,人已消失在原地,简飞章三人同样向剑光之处掠去。 那夺目寒光来的快去的也快,起于惊鸿,落于无声,惑心来到寒光升起的地方,房门紧闭,屋内灯火摇曳,透过窗棂,一个挺立的身影正将长剑插入剑鞘,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怕弄坏剑鞘。 与此同时,简飞章三人也赶到了,寒光剑鸣似打破了梅花小筑的沉寂,御风破空声此起彼伏。 房门缓缓打开,一颗头颅飞了出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咚的一声滚落在地。 一个女子从屋中走出,白衣白裙白剑,她的脸像夜空一样宁静高远,她的眉如月中云彩带着三分孤傲,她的眼神如那寒光一般刺眼,她静静的站在门口,亦如她腰悬的那柄剑。 惑心一时间看的直了眼,痴了迷,丢了魂,如此女子,只应月中来,奈何下凡惹尘埃,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因为他的眼中心中全都是她。 “一点寒光照大地,剑吟九霄月争辉,星斗无声梅花寂,月宫仙子下凡来。” 惑心上前一步,刷的一声,一把折扇在手中打开,上书五字: “我们交往吧。” 第六十五章 葬龙坑 场面寂静无声,身后的简飞章嘴角抽动,他不知道惑心的扇子是哪儿来的,他记得荆非从来不会带这种东西。 白衣女子看了眼扇面,嘴角微翘。 “你叫荆非?” “不不不,我叫惑心,敢问姑娘芳名。” 白衣女子轻轻皱眉,如那临崖寒风吹皱了雪莲花瓣,她很少外出,也很少去斗法台观看,但凑巧看过荆的与人斗法,她认可荆非的实力,能被她认可的人不多,她不知道眼前这家伙什么时候改了名儿。 “关娣。” 关娣从没听说过有人会因为听到一个名字而陶醉,但在今天她遇到了,他在惑心眼中看到了一道光,明亮却不刺眼,温暖却不炙人,不似作伪,她剑心通明,没人能骗过她的眼睛。 她很少说话,并非孤傲清高,她三岁开始练剑,没有玩伴也没有朋友,不知从何时起,剑变成了她的全部,除了剑,任何事物都难以勾起她的兴趣,惑心的出现撬动了她心中千年不化的寒冰,她觉得终于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爱是一道光,照的我发慌。”简飞章小声嘀咕道。 蒋芷儿轻轻扯了扯简飞章的袖子小声说道: “你不觉得他们挺般配的吗!” 简飞章撇撇嘴,道: “要是老大的话确实有那么点意思,就这家伙,还是拉倒吧。” 话音刚落,又是几道人影来到屋前,看到门前尚在流血的头颅,一个个暗自心惊,不知出了何事,有人认出头颅,惊呼道: “这不是疏影园的冯漠然吗,怎么会是在这。” 有人捣了捣说话的人,手指指向门口台阶上的白衣女子,那人抬头看去,仿佛看到了一把剑。 来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暗香园的人到了,甘南朔落地后飞快扫了一眼,他有些头痛,早在这边剑光刚起时他就已知晓是谁。 自关娣来到梅花小筑他便一直在暗中光照,不为别的,关娣家室显赫,自己初到神护府时其兄长便是自己教习,而其祖父更是身份尊贵,即使以他如今的身份也难以拜谒。 甘南朔斟酌着用词,上前问道: “关师妹,刚刚可是你这里发生了争斗?” 他曾在关娣兄长手下修行,而关娣的剑术也是由其兄长所授,故此称呼其为师妹。 关娣喊了声师兄道: “我在屋中练剑,冯漠然前来说有要事,他趁我转身突然出手,我便将其斩了。” 她的声音很冷很清,像是在讲述一件家常小事。 甘南朔听后怔在当场,其他人同样如此,就在众人怔怔无言之际,噗嗤一声,有人笑出声来。 此时上百双目光不约而同集于一人身上,甘南朔面带寒意转头望向惑心,语气不善道: “小子,你笑什么。” 惑心挠了挠头不知如何回答,他也不知为何发笑,但就是想笑,良久,惑心回道: “我觉得她做的对。” 简飞章赶紧上前将惑心拉回来,心中却气的想刨他祖坟,老大不在,也不知这不着调的家伙会惹出多少乱子。 甘南朔狠狠的瞪了惑心一眼,他确定这家伙是修炼弄坏了脑子。不再理睬,他继续问道: “冯漠然可曾说找你何事?” “没有。”关娣回道。 “那他来时身上是否异常?” 关娣想了想,道:“我从未见过他,他来时,我没有发现恶意。” 甘南朔点点头不再询问,他越过众人来到头颅滚落的地方,弯腰捡起,冯漠然发髻纷乱,脸上依旧保持着生前的狠戾之色,门口没有血,迹脖颈断口平整,可见这一剑有多快。 他记得关娣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非凡的剑道天赋,没想到仅十多年功夫便达到如此程度,涵渊城中隐隐有传言称,关娣是涵渊城百年来剑道天赋最高者。要知道,冯漠然可是三阶修士,能进的神护府的没有一个平庸之辈。 甘南朔本欲开口进屋查看,关娣早已让开道路。 屋内,冯漠然的无首尸身静静的躺在地上,鲜红的血液依旧自断口倾泻,他俯身检查,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他是相信的关娣言语的,以关娣的家室没理由做出此种滥杀之事,且人是被斩于关娣的房间,更加证明了这点,他强烈怀疑今夜之事与昨日飞红之死有联系,但关娣的剑不仅砍去了冯漠然的脑袋,同时也斩断了所有线索,他的内心很平静,这归功于几十年磨炼,心乱了,做事就会出现纰漏,很多年以前他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去冯漠然的房间。”甘南朔走到门口说了一句,然后侧身对关娣道:“如今案情破朔迷离,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还请师妹留在屋内。” 关娣微微点头。 “章兄,劳烦你在此守候。”甘南朔对身边一人说道,虽然他觉得关娣没有问题,但此时门外围满了人,他不想留下任何话柄。 惑心收起扇子转身道: “走吧,我们去看看这个没头脑的家伙为何要唐突佳人。” 冯漠然的房间在疏影园东侧,屋内陈设古香古色,书架上摆满了诗集游记和修炼典籍,墙壁上字画都为名家佳作,靠墙的木柜较宽,里面整齐叠放着何种款式的衣服。 屋内空间有限,除了随甘南朔一同来的人其余都被拒之门外。 惑心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探进屋内四处打量。 “啧啧,这冯漠然倒是个雅人。” “徐劲松的观山图,王诚致的悟道图,祁真君的百兽围城......”惑心如数家珍,一旁简飞章心中惊讶惑心的见识,荆非对于字画虽有见识,但比起他来还是略逊一筹,屋内的字画便是自己也只认出五六成,他很想问一问惑心如此广博的见识来自何处。 突然,惑心的视线停留在一副古画上,之所以称之为古画,除了年代久远外,最显著的是风格与墨迹,自三千年前傅中书的一副《月落山涧》问世,一个新的流派崛起,画作风格自此转变,而在那之前的画作便被称之为古画。 那古画落款提字《松藏古刹》,旁边未落印,因而难辨作者,画中一老一少一青年,三人围坐在一株老松下,老松临崖,后崖云遮雾绕,三人生态平和,像老友相聚。 惑心突然转头对蒋芷儿说道: “芷儿姐姐,你家有一间法袍店铺,想必对法袍多有了解,你能否看出那画中人身上法袍的年代?” 蒋芷儿听着一愣,除了简飞章外没有人知道她家卖法袍,便是对荆非也不曾说过,惑心又是怎么知道的,她虽然惊讶但还是转目看向那副古画。 只扫视了一眼,蒋芷儿就开口说道: “画中法袍流行于六千多年前,那段时期的法袍袖子较宽,有两袖清风的说法,其领口也较低,寓意着生于天,养于地,亲近自然。所以那时法袍上的图案多为山水云鹤。” 惑心听完,赞叹一句芷儿姐姐家学渊源后陷入了沉思。 简飞章打量了惑心一眼,觉得惑心沉思的模样倒是跟荆非很像,念头刚落,惑心侧首望向自己道: “老二,你平日里对声色很有研究,飞红房间的那张古琴有多少年头了?” 简飞章冷着脸回了句不知道,他当然能看出年成,只是不爽惑心喊他老二。 “七千年,准确说是七千三百六十七年。” 惑心回首向屋内看去,说话的是一个面白无须透着儒雅的年轻男子,此时同样盯着那副《松藏古刹》。 似乎注意到惑心望了过来,男子侧身轻轻一笑道: “你是否也觉得此画与那古琴有着某种联系?” 惑心没有正面回答,笑嘻嘻的说道: “当两个巧合碰在一起,很可能就不是巧合。” 男子点头,道:“你进来吧。” 惑心道了一声谢,跨过门槛径直走向古画,简飞章见此也跟了进去,见没人阻拦便在屋内查看起来。 这时甘南朔走过来问:“这画有问题?”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而是对惑心说道:“说说你的推断。” 惑心没有推辞,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画与琴都出自同一段时期,结合梅花小筑这两日发生的事,飞红与冯漠然的异常很可能是因为去过同一个地方,或是接触过一些个人。”说罢便不再言语,年轻男子看着惑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屋内的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太透,甘南朔略作沉思,他取下腰牌走到门外递与一人,吩咐道: “你跑一趟校事台,将飞红与冯漠然近几年的出行记录调来。” 那人领命离去后,甘南朔对着屋外众人道: “有谁知晓这两人最近是否去过一些特别的地方,或发现他们可疑之处。” “半年前冯漠然曾去过葬龙坑执行任务。”一个声音说道。 “秀春楼算不算?”又一个声音道。 甘南朔看向那后说话的人,面无表情的说道: “萧城,不想与我上斗法台就给老子把嘴闭上。” 那人呵呵一笑,不再言语。 葬龙坑作为五大绝地之一,内中诡异凶险只有去过的人才能知晓,此地倒是很可疑,想到这里甘南朔再次问道: “飞红是否也去过葬龙坑?” 良久无人回答,有人突然出声道: “飞红的好友贺玉不在这里,他收敛了飞红的尸首后便没再出过房门,也许他知道。” 很快,有人直奔贺玉的住处。 贺玉来了,直言好友飞红确实去过葬龙坑,时间也是半年前,飞红回来后话变少了,也很少出门。 当贺玉从甘南朔口中得知飞红的死可能与葬龙坑有关时,他再次说出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飞红出发前曾说,有暗香园的人会一同前去。”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如果飞红与冯漠然确为葬龙坑遭遇邪异,那岂不是说还有一人身藏隐患,而这人还是暗香园的人。 想到冯漠然对关娣背后出手,不安的情绪涌上众人心头。 甘南朔紧皱着眉头,心中压力徒增,整件事比他想像的更加棘手。他没有问询暗香园中是谁去了葬龙坑,因为他知道得不到答案,他只能等,等校事台那边的结果。 “我欲暂时封锁梅花小筑,诸位以为如何?”甘南朔转身对着屋内说道。 梅花小筑除了聚灵阵外还布置有一个大型防护法阵,当大阵开启便彻底与外界隔离,只有掌握中枢阵盘才能进出,大阵只在一些特殊情况才能开启,而要开启大阵则需至少五位指挥使同意。 “附议。” “附议。” “附议。” “附议。” 当第四个人同意时,包括甘南朔在内的五名指挥使腰间玉牌突然发出光亮,接着五道胳膊粗的白色光柱穿过屋顶没入夜空。 透过窗户,惑心看到梅花小筑上空有细微光亮闪动,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又隐了下去,夜空还是那个夜空,月光洒落,一片宁静,但惑心知道,梅花小筑防护大阵开启了,便是元婴修士至此也是入出无门。 惑心等着有些无聊,与简飞章三人小声道: “接下来上演的神仙打架咱们插不了手,我先回去了,你们小心周围的人,除了咱们四个谁都不可信,当然,如果真遇到生死关头,就当做了一个梦。” 说罢,也不在意周围的目光,穿过人群自长廊独自离去。 第六十六章 镜花水月 简飞章望着惑心离去的身影心中疑惑,惑心的前半句他是明白的,有问题的也许不止三人,此时在人群中观望的,很可能下一刻就会在你背后动刀子。至于遇到危险就当是在做梦,这是又何意?简飞章想不通,蒋芷儿白良同样不能理解。 一个时辰后,甘南朔的声音突然响遍整个梅花小筑,话中包含四条命令:从即刻起,任何人不准离开梅花小筑;小筑内居住者不得单独行动;傲骨园全员搬至疏影园;如发现举止异常之人需第一时间上报; 简飞章三人来到荆非房间时没有看到惑心,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身体后仰躺倒在荆非的床上。 “如今危机四伏,我们要不要去寻惑心回来?” 蒋芷儿有些担心的问。 “呵,你看那小子一副呆傻样子,实则比谁都鸡贼,放心吧,他不会有事。” 简飞章懒洋洋的说道,他躺在床上,感觉脑袋里空荡荡的,一股浓浓的睡意袭来,简飞章竟是睡了过去。 “明月映照镜中人,镜里镜外人不同。你们觉得镜中之人是否还是那个人?”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去年落花已成泥,今年复开笑春风。少时街头欢逐狗,立马行刀是今朝。花落花开已非同一朵,那下一刻的你与这一刻的你是否又是同一个你。” “红袖添香弄烟柳,如今飘舞落谁家。你刻骨铭心,心心念念之人一直都是她,还是仅仅是记忆深处把誓杨花共白首的那个她?” 简飞章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再说些奇怪的话,他聚拢念头听了一阵,嗤笑一声,有这闲工夫琢磨这些无聊的问题还不如踏踏实实的修行,什么本我他我他她它,这世间只有一个我,也只有一个她,尽扯些虚的,无聊至极,转了个身,换了舒服的姿势,抱着锦被很快又睡了过去。 屋内,四人围坐桌旁,惑心注意到简飞章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对着旁边的白衣女子道: “关姑娘,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那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关娣旋转着手中的茶盏,想都没想,回道: “只是失去记忆而已,当然还是同一个人。” 惑心又转头望向蒋芷儿道: “芷儿姐姐,如果老二睡醒后突然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家人,忘记了你,也忘记了现在的身份,他孑然一身离开了所有人,在之后几十年的游荡生涯中,他遇到了另一个喜欢的女子,最终和这个女子白头到老。你觉得几十年后的老二还是那个老二吗?” 蒋芷儿皱着眉,她不喜欢这个假设,除了惧怕这个假设会成真外,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关娣见此开口说道: “当然还是同一个人,只是变了而已,岁月东流,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着,只要我心不变,任他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我还是我。” 惑心听了目露赞叹,对于关娣的回答他并不意外,修行之人千千万,真正能如关娣一般向道之心坚不可摧的终究是少数。 “你觉得呢?”惑心转头望向白良。 白良正咀嚼着肉干,惑心的发问让他嘴巴一顿,他将身前的一包肉干向惑心推了推,又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 惑心拿起一根肉干丢到口中,肉质劲道,略有腥味,他再次拿起一根肉干,笑望着白良道:“唯有肉干永恒。” 蒋芷儿捂着嘴憋笑,她觉得惑心说出了白良的心声。 关娣嘴角轻起,那万年不化的冰颜多出了一丝色彩。 “咱们继续之前话题。如果多年以后,一个陌生的男人寻到你,他从不谈自己的来历,只是默默的守护着你,甚至愿意为你而死,终于有一天,他死了,死前告诉你他才是简飞章,原来有人截取了简飞章的记忆封存在一个天地灵物中,当天地灵物诞生第一缕意识后,他想到的是你,是他的家人,他知道自己天生地养,但封存在体内的记忆影响了他,他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完全与简飞章一样,他对你的牵挂丝毫未减。现在你们说说看,哪一个才是简飞章,是失忆后离去走马江湖的?还是拥有全部记忆爱你如初的?” 蒋芷儿低着头望着茶盏,茶盏中有两人,一个是拥有身体却失去记忆的简飞章,另一个则是拥有记忆甚至意识也相同的简飞章。 关娣同样陷入了沉思,起初她加入惑心的讨论是觉得有趣,随着话题逐步深入,她发现看似荒唐的假设中竟隐藏着一个世界,她不禁在想,定义一个人的究竟是记忆,身体,还是灵魂,亦或是一个完整的集合体。 桌上茶盏中的水开始轻晃,白良放下手中的肉干神色凝重的盯着关娣,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威胁,而这威胁还在不断增加,他知道,关娣的剑心有些乱了。 惑心端起茶盏,看着茶盏内轻轻打旋的茶水微微一笑,喝过茶,润了润桑子,惑心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道: “生而为人,有些人为追名逐利而活着,有些人为长生久视而活着,有些人活着只为填满心中的无尽欲望,有些人活着只为守护心中的温暖,那温暖人心的是亲情、是友情、是爱情、是心怀天下、是种族大义,正是这些东西支撑这人们步步前行,披荆斩棘,敢于直面生死。” “生活如此,修行亦如此。芷儿姐姐,你修行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惑心话锋一转,突然看着蒋芷儿问道。 “啊,我吗!”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蒋芷儿有些措手不及,上一个问题她还未曾想明白,此刻又是一问,她只觉的脑中一片混乱,简飞章的身影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她迫切希望寻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思绪。 白良看看关娣,又转头看看蒋芷儿,最后他将目光挪到惑心脸上,他想到了抚养他长大的白狼,想到了白狼临死前的挣扎哀嚎,想到了白狼望着三只狼崽尸首沁满眼睛的泪水,他抓起一把肉干猛的塞进嘴里,为了活着。 简飞章醒了,他自床上下来,揉了揉鬓角,道: “自从修为到了二阶后就再没睡过觉,今天竟然睡着了,奇哉怪哉。”他走到蒋芷儿身边坐下,接过蒋芷儿手中的被子一口饮下。 蒋芷儿顿时脸颊腮红,“那是我的杯子。” 简飞章突然伸手抓住蒋芷儿的手,深情款款的说道: “我们还分彼此吗。” 蒋芷儿大急,抽回了手,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简飞章仔细注意着蒋芷儿的眼睛,他看到了一点亮光,这亮光微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但又勃发着旺盛的生机,像一颗发芽的种子,静待这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他默不作声的瞥了惑心一眼,心中一片复杂,他其实早就醒了,几人的谈话他一字不漏听在耳中,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隐隐觉得惑心在引导芷儿走出心障,但这种方式却是将生死心障转移到自己身上,他本寄希望芷儿有朝一日能够自己打破心障,如今却是走上了另一条路,种子已生根发芽,此路难在回头,便是他也不知道这种选择是否正确。 惑心见简飞章看着自己,顿时起了鸡皮疙瘩,他谨慎的说道: “老二,吃别人口水,这个习惯不好,得改。” 说着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简飞章顿时脸黑,这时他才将目光转向依旧静坐思考的关娣,他模糊记得小时候祖父曾带自己参加过一场喜宴,喜宴上他看到了一个手持木剑的小女孩,那小女孩面无表情的独坐角落,年幼的简飞章不由多看了几眼,祖父当时对自己说如果努力修行将来就去那姑娘家提亲,便是舍去一张老脸不要,跪着也帮他娶回家。 他当时听罢很高兴,背着手走到那女孩跟前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妇了,未曾想那女孩当头就是一剑砍了下来,回到家后额头鼓了一个大包,一个月没去学塾,他不怨那个女孩,反而因不去学塾而高兴,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 他仔细打量了关娣几眼,有些犹道: “你是喜宴上传红衣的小木剑?” 关娣挑了挑眉,道: “你是那个爱哭的鼻涕虫!” 简飞章大感尴尬。 就在惑心准备起哄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传来,大地在动,房屋在摇晃,桌上茶盏打碎一地,五人飞快的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相视道: “是暗香园。” 简飞章起身一步跨出房门,蒋芷儿白良紧随其后,只有惑心与关娣依然安坐。 “你们不去看看吗?”简飞章问。 “看什么,神仙打架,去送人头吗!”惑心翻了翻白眼。 简飞章不在理睬,脚下升起一道清风,向着暗香园急掠而去。 惑心一挥手,收起地上的茶盏碎片,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套新的茶具。 “关姑娘不想去那边看看?” “去了也插不上手,不如不去。你呢,不担心他们三个的安全?” “在梅花小筑,没有我的同意,谁也别想动他们一根毫毛。”惑心手指前出现一个火球,壶中的茶水很快沸腾起来,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阳光,自信,臭屁。 关娣难得一见的白了惑心一眼,只当他是在胡吹大气。 简飞章三人赶到暗香园时漫天烟尘还未散去,三人运转法目,只见暗香园断木残恒一片狼藉,暗香园中心小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大坑向外蔓延里许,周围看不到一处完整的建筑。 “看,是林教习。”蒋芷儿突然指向一处废墟说道。 简飞章转头看去,林海挣扎着从乱石断木堆中坐起,发髻凌乱,衣服破损,脸上镶着一块手指大小的木屑。 三人赶紧朝着林海飞去,落地后,林海顾不上拔出脸上的木屑,脸色阴沉的问道: “你们来时有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往外逃去?” 简飞章看了蒋芷儿与白良一眼,摇了摇头,接着问道: “林教习,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海随手拔出脸上插着的的木屑,一团鲜血顿时飙出,“那妖人神通诡异,又身怀禁术,其藏身于修士神魂,根本就难以识别。” 林海深深的吸了口气,平复翻滚的气血后,运转灵元对着其他两园的方向喊道: “所有人速往斗法台集合,如有不到者,以邪异叛逆处置。” ...... 惑心正为关娣沏茶,听到林海传来的声音,他手中茶壶一顿,惊讶道: “竟然抓捕失败了。” 关娣听了深深地看了惑心一眼,直觉告诉她,惑心隐瞒了一些东西。 房门开着,一个壮硕的身影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惑心抓起一个空茶盏倒满了水,笑嘻嘻的说道: “呦,这不是咱们甘指挥使吗,刚刚暗香园那边传来这么大的动静,敢问指挥使大人那边发生了什么?” 甘南朔此时脸色阴沉如水,他在屋内四周打量了几眼,道: “那妖人施展了禁术,往疏影园逃窜了过来,你们可曾看到有人过来。” 惑心突然收敛笑脸,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道: “是有人来过。” 甘南朔沉声道: “是谁?” “就是指挥使大人您呀!”惑心突然眉开眼笑,像极了搞恶作剧的孩子。 关娣看了惑心一眼,从惑心眼中她看不到任何恶意,但惑心的言谈举止过于奇怪,她又抬眼看向甘南朔,桌子下面的手不禁握住了剑柄。 “哼,如此紧要关头,竟还敢胡言乱语阻碍执法,我怀疑你就是那妖人伪装,先将你拿下再说。” 说罢,甘南朔猛地抬手向惑心一抓,一个黑气缭绕的巨大龙爪突然出现在惑心头顶,龙爪黑色鳞甲泛着冷光,龙爪不但罩住了惑心,关娣也被罩在其中。 惑心脸上不见一丝担忧,依旧笑嘻嘻的,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雕虫小技也敢在本座面前卖弄。” 惑心想表现的高深莫测,可话一出口又觉得差了几分意思。 此时黑色龙爪一抓而下,惑心依旧没有任何要抵挡的意思,关娣膝上的长剑只抽出了一半,龙爪消失了,站在门口的甘南朔也消失了,她竟然没看清是怎么消失的,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好像做梦一样。 她侧首望向惑心,惑心此时正饶有兴趣的看着手中的茶盏,关娣顺着目光看去,却惊讶的看到茶水中不知何时出现了甘南朔的身影,茶水流光倒影中,甘南朔身侧一条黑煞巨龙愤怒咆哮。 关娣心中惊讶万分,她的心绪很少如此起伏,但眼前的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一个四阶就是就这样被关在茶盏中?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普通的茶盏,难道惑心是金丹或者元婴修士? 惑心注意到关娣的表情,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他看着关娣说道: “关姑娘,想不想看个戏法?” 关娣神色疑惑,没有说话。 惑心搬起凳子往关娣身边挪了挪,将手中茶盏递过去道: “你将这茶盏拿在手中,心中默念镜花水月,然后捏碎茶盏,一切答案都会揭晓。” 关娣将信将疑的接过茶盏,她紧紧盯着惑心的眼睛,可除了清澈,再无他物。 她很想看看身边这位相识不到一天的大男孩儿在耍什么把戏,于是她默念了一句镜花水月,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在捏碎茶盏的一瞬间,关娣突然感觉身心一片轻松,像打破了樊笼,挣脱了枷锁,她甚至有种捏碎这片天地的感觉。 她抬头看向窗外,蔚蓝的天空出现了无数裂缝,像逐渐碎裂的镜面,裂缝飞快的向周围蔓延,很快,裂缝布满了半边天,几个呼吸后缝隙中有刺目白光照入。 关娣纵身穿透屋顶飞至半空,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多的缝隙,心中生出一种明悟。 她低下头,透过屋顶的洞口望着屋内的惑心,展颜一笑,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感谢洛水花源的月票和打赏,您的支持是我创作的动力,贫道在此保证,《请君梦中游》一定会越写越成熟,再次感谢!!!) 第六十七章 画龙 梅花小筑,屋顶上,半空中,此时人影耸立,他们望着空中越发密集的裂缝心中惊疑不定,当看到有白光照入时,不少人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天空彻底破碎,刺目的白光照的睁不开眼,意识一阵眩晕,等再次恢复清明后发现依旧站在斗法台之下,左右相视,方知只是一场梦。 简飞章清醒后第一时间看向蒋芷儿,只一眼,他就已确定心障仍在,且隐隐有破碎的趋势,他打量了一眼观战人群,瞬间推断出了三件事。 第一,台下之人是在王长晋以冰镜反射镜光时坠入幻境,也许称之为梦境更为合适; 第二,梦境之中惑心对芷儿说过的话此时尤有影响; 第三,惑心早就知道众人身处梦境; 现在,他唯一的疑虑是梦境之中的惑心此时是否还在,他有些不确定惑心只是荆非在梦境中施展的一个手段,还是真如惑心所说的那样。 转身,荆非此时正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简飞章不确定的问道:“荆非?” 荆非侧首,眼神中透着询问。 简飞章盯着荆非的眼睛看了会儿,顿觉松了口气。 “老二,你帮我找找关姑娘在哪?”荆非的一句话出口,简飞章直觉的晴天霹雳,愣在当场。 台上,甘南朔回过神之后对着王长晋破口大骂道: “剑使的娘们唧唧,那镜子也同样如此,是男人的把镜子收起来再斗一场。” 王长晋脸色瞬间变得阴寒,他所修功法致使体质阴柔,生平最狠别人说自己娘,就在他准备动用镜子出手时,台上突然多出一个人。 这人出现的无声无息,甘南朔竟是没有察觉,等他看清来人时急忙上前见礼道:“见过刑天监。” 刑天监一职在神护府最为特殊,隶属于刑审司却又不受刑审司管制,直接听命与神护府府主,位高权重,监察神护府上下之行为,有先斩后奏的权利,非元婴修士不可胜任。历来刑天监常设两人,赐号玄元、龙朔,便是甘南朔也不知刑天监真实姓名,眼前这位便是二监之一的玄元。 甘南朔心中疑惑,不知这位此来何事。他抬眼看向王长晋,只见王长晋上前见礼同时恭敬的将手中古镜递上,心中顿时了然。 玄元接过镜子,笑望着王长晋,道: “此次有劳你了。” 王长晋正了正神色,道: “能为玄元大人分忧是在的的荣幸。” 惹得旁边甘南朔一阵鄙夷。 “之前你所求之事我可以帮你问问,至于那人是否同意就看你的造化了。”玄元把玩着手中的镜子,突然说道。 王长晋大喜,道谢连连。 甘南朔不知玄元所谓何事,他也不感兴趣,“敢问玄元大人此来梅花小筑欲办何事,不知在下是否有效劳的地方。” 玄元道: “前些日子,高风那小子寻到了我,说发现了一棵不错的苗子,想推荐进入刑审司,那小子把所荐之人夸的天花乱坠,正好今日得空,便过来考教一番,总算是不虚此行,那小家伙没让我失望。” “哦,是哪位,竟能入的玄元大人的法眼。”甘南朔很惊讶,刑审司人数在神护府各堂府衙门历来是最少的,选拔极为严格,能进入其中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他来梅花小筑已有三十年,也只见过六个人被刑审司选中。 “这就要考考你们了,长晋虽是执镜之人,但也进入了镜中梦境,你们二人说说看本座这次为谁而来。”玄元打了个哑谜。 “是关师妹?”甘南朔答道。 “关侄女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她会进入神护府,以关侄女的天资当然有资格进入刑审司,但终究还得看她的意思。”玄元道。 甘南朔与王长晋心中闪过一个个名字,但觉的都差了点意思,王长晋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他开口说道: “难道是那个荆非?” 玄元含笑颔首,他转头看向远处一座凉亭,一步踏出,已来到亭中。 凉亭中惑心口若悬河神采飞扬,一旁坐着的关娣不时开口问上一句。 见有人现身亭中,关娣起身喊了一声刘伯伯,玄元负手而立,仔细打量了关娣一眼,赞赏道: “几年不见,关侄女身上剑意倒是愈发锋锐了,想必过不了几年便要超过你那兄长了。” 关娣只是轻轻一笑,她之剑道并不是为了超越谁,剑争心和,而又不失锐气,这便是她的剑理。 一旁的惑心在玄元到来后就变得安静,斗法台上几人的谈话没有刻意压着,他当然知道玄元此来为何,待得玄元与关娣叙旧之后才上前见礼。 “你便是高风那小子夸出花来的荆非!哦,现在应该叫你惑心吧。”玄元的声音很温和,像是一个长辈。 “嘿嘿,前辈慧眼如炬明察秋毫。”惑心笑得有点憨,他此时只是教事堂的学员,没有正式编制,因而称呼前辈而非大人。 “据我所知,荆非可没你会说话。”玄元道。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荆非的做事风格属于行动派。” “行动派?”玄元略一思索,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之前镜中,你是如何看出来是梦境。”玄元突然问道。 “荆非告诉我的,他修有一法,倒是与前辈那面镜子似有渊源。”惑心解释说道。 “是吗。” 只是下一刻,惑心身上气势突然一边,关娣猛然回头看去,入目所及只见沉沉的暮气。 “见过前辈。”荆非的语气很平淡,宛若深潭死水,没有一丝生气。 玄元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暮气沉沉的感觉,修行之人激流勇进,哪怕老骥伏枥也应心怀千里之志,荆非身上的暮年之气让他对其评价低了几分。 “你现在的心态很危险。”玄元认真的说道。 “此为修炼所致,如今正在调整,外间之事只能交与惑心主持。” “看到你,本座有些失望,我倒是蛮喜欢惑心那种性格,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玄元言语露骨直接,不知性格所致还是别有他意。 荆非没有接话,这一刻,凉亭内变得沉默,斗法台周围的人并没有离去,刑审司收人可是稀罕事,听了玄元的话不少人都觉得荆非欲进刑审司有些悬了。 接下来的话玄元与惑心用了传音,外人只看见玄元在亭中伫立了许久,然后又与关娣说了几句话,最后沿着长廊离去。 荆非望着手中的古镜眼中古井无波,他抬手将古镜放入乾坤袋,下一刻,再次沉寂了下去。 当关娣看到那双眸瞬间的明亮,她知道,惑心回来了。 惑心取出荆非收起来的镜子,一边把玩一边嘀咕道: “未婚妻又不是妻。” 关娣疑惑的看了惑心一眼,不知是何意思。 与荆非交好之人纷纷围过来打听情况,得知还需一个考核才能正式进入刑审司时都提前道贺。 辞别了关娣,惑心恋恋不舍的回道房间。 房间内,惑心突然打听起关娣的家室背景,简飞章知道这对狗男女相互看对了眼,故意不答应,惑心好说歹说最终才将之说服。 让惑心惊讶的是简飞章的办事效率,第二天一大早,简飞章拉着蒋芷儿白良来到荆非房间。 关娣,年芳二十,其父关北风,自关娣出生以后便失去了踪影,据关府放出的消息是远游执行一项隐秘任务,其兄关山添居教事堂首席,是高风与林海的顶头上司,而其祖父更是神护府前任府主,如今虽已卸任,但其影响力犹在,其修为据说离元婴之上仅是一步之遥。 简飞章说完不禁有些鄙夷的说道: “你小子不会早就了解关娣的背景吧,啧啧,想吃软饭吃到神护府前任府主的孙女身上,够可以的!” “哦。” 惑心听罢只是轻轻颔首,没有惊讶也没有阴谋被戳穿后的尴尬,这让简飞章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他也不气馁,往惑心身边凑了凑小声说道: “听说关娣几年前就定了亲,你猜那人是谁?苏明远,人称九公子,人家乃涵渊城城主府大总管的嫡子,大总管是什么人?神护府府主,将军府上将军,城主府大总管,此三位乃是除了涵渊城城主外权势最高者,人家可谓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惑心啊,有些事想想就算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人会笑话你。” 说完,简飞章憋了一阵子再也忍不住,幸灾乐祸大笑不止,等到笑不动了,回头看向惑心,看到的却是一脸平静。 他紧紧的盯着惑心的眼睛,想从其中看出颓意,良久,简飞章心中无声叹息,他又一次败了。 “老二,你家人是否常拿那苏明远与你对比。”惑心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简飞章顿时警惕起来,他冷笑一声道: “你不用激我,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那一套对我没用。” 这一天,荆非房间禁制全开屋门紧锁,四人一直密谈至深夜才散去。 月上三更,简飞章推开房门下了台阶,蒋芷儿望着简飞章忐忑不安道: “我们真要如此做吗!” 简飞章叹了一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答应惑心谋划,只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他抬头遥望着夜空,明月高悬,满天星宿莫能与之争辉,他突然大笑一声,道: “人生在世,不就该刺激一点吗!” 就在这一天,一个异常隐秘的谋划在这间小小的屋子内孕育,行动参与人只有四人,惑心,简飞章,蒋芷儿,白良。 待在梦境深处的荆非当然也有参与,行动最为核心的支撑理论便是有荆非推演而出,只是荆非言明不会参与行动的具体执行。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四人每到闲暇便聚在一起,看似好友聚会,实则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十年后,关娣与苏明远大婚的那一日,大总管府中传出了九公子苏明远拒婚的消息。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仅是天下人不解,就连结亲双方家人也不清楚苏明远的心思,当苏明远与一文弱书生联袂走进苏家祖宗祠堂时,彻底惊掉了天下人的眼球。 苏明远何人,涵渊城大总管嫡子,其本人更是被誉为涵渊城千年一见的修道天才,年仅三十就已是四阶归元境巅峰修为,距离踏入金丹境只有一步之遥,其形英俊潇洒,其神宛若谪仙,是那日月星辰般的人物,多少女子徘徊于苏府门前只为看一眼梦中情人。 苏明远龙阳之好的消息一经传出,不知寒了多少女子的心。 那一日,苏家祖宗祠堂内,大总管出奇的平静,没有怒斥也没有规劝,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苏明远必须要为苏家留下子嗣。 他早就发现了儿子的异常,只是一直没有询问过,他很早就派人暗中查探,但每次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再难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他权倾天下,涵渊城没有什么能漫过他的眼睛,但这一次他一无所获。 他不会想到,这一切的源头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也不会想到谋划的初衷仅是为了一个女人。 而这场谋划就发生在梅花小筑疏影园的一间屋子里,其行动代号名曰: 画龙。 第六十八章 霞光暮雪 荆非盘坐在床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把花纹古朴的镜子,古镜名曰无妄,正是月前王长晋交还与玄元的那一把。 当时在凉亭中,荆非向玄元展示了自噬梦蝶纹中领悟的回字纹,玄元坦言受益良多,问及要什么报酬,荆非提出想借那把古镜参研一二,玄元倒没有犹豫,将古镜借与荆非,时限为一个月。 因参研无妄的缘故,这段时间惑心一直待在意识深处,偶尔出来放风,所去之处不外乎关娣的闺中。 期间高风曾来造访,这一届教事堂学员的课业已临近尾声,府内欲组织十名出类拔萃者前往涵渊学宫交流,他希望荆非能够担任这次的领队。 荆非自然应了下来,只是将此事交由惑心主持,临行前他再三嘱咐惑心低调行事,惑心满口答应,只是有些人天生就像那当空烈日,便是乌云遮日依旧会有阳光洒下。 一行十人无一不是佼佼者,关娣当然也在其中,一路上,惑心的眼中似乎只有身旁的女子,同行之人有不识惑心者都觉得此次领队不靠谱。 涵渊城英才遍地,涵渊学宫更是聚拢无数天资纵横之辈,自涵渊学宫出来的无一不是未来支撑涵渊城的栋梁。 大会每三年举办一次,来的不仅有神护府与将军府,十大学宫与各宗门也有人来。 大会主题虽为交流,实则是各方优秀种子间的斗法较量,神护府十人轮流下场,赢多输少,惑心竟发现自己队伍中有个深藏不露的家伙,便是自己对上,胜负也难以预料。 关娣下场后只出了一剑,这一剑技惊全场,让很多原本心高气傲者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作为领队,惑心接到的挑战就多了,来时他就将荆非画的符箓全都带上,本以为够用,哪知涵渊学宫、神护府、将军府每届都是重点交流对象。 符箓用完了,只能撸起袖子用拳头交流,惑心似乎在武道一途有着非凡的天赋,拳意中是那勃发的生机,是少年人百折不挠一往无前的韧劲,像种子发芽破开层层泥土沙石,只待有一天长成庇护一方的苍天大树。 以武会友,惑心竟是跟将军府与铁拳会打出了交情,打出了友谊,拳法一道历经磨砺也收获良多。 荆非的交代早就忘到脑后,意识深处,荆非无奈的同时也理解,雄性在雌性面前炫耀锋利的爪牙,似乎是所有有灵众生的天性。 既然是交流,当然是点到为止,前来参加大会的各有收获。 大会结束后,惑心在内务府领取奖励时申报了大批画符材料,称是交流大会上的消耗,其中不乏阴符纸、元灵纸、赤焰晶、龙马犄角粉末等稀有材料,发放奖励的管事气笑了,冷笑着说要不要再送你个仙子当老婆,惑心傻呵呵笑了笑,说老前辈真风趣,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划去了部分材料,说脑门上挨了将军府的家伙一拳,现在还浑浑噩噩的,可能是记差了。 最后那老管事竟真的按照清单补偿了,说看在惑心此次为府争光,看在高风的面子上姑且当做额外的奖励,他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一同而来的人见还能这样玩,只恨自己太过耿直。当然,对于惑心他们也有了新的认识。 意识深处的荆非静静的看着这一切,默默感叹一句,树不要皮会死,人不要脸无敌。转念一想,未来几年画符材料不用再去购置了,而计划中的几种特殊符箓,如今也有了着落,或许以后涉及交易往来之事可以交与惑心主持,荆非暗想。 一个月期限已到,荆非去了趟神护府交还无妄古镜,玄元收起古镜,道: “刑审司刚刚接手了几个棘手案子,你与关娣选一个协同办理,作为进入刑审司最后的考验。” 荆非领命离开后,先去了趟接领任务的地方,相较之前的考核任务,刑审司所要处理之事无疑更加曲折艰险,荆非将近日新接手的案子看了一遍就回了梅花小筑。 一路上,惑心不断央求让他陪同关娣去完成考核,吵的荆非很头痛,这让荆非决定尽快想办法将惑心分离出去。 最初他分裂人格是为了以不同的心态与认知去感悟天地,等以后不再需要时将副人格斩灭便是,他倒未曾考虑过合并人格,合并人格最容易使心镜受到影响。 只是当惑心化生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所创造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自我意识自我认知的人。 对于如何将惑心分离,荆非早已推演出几种办法,其中一种是等自己梦幻一道达到化虚为实的境界,到时可直接将惑心映照于现实。或是寻一品秩不低的法宝,将惑心连同自己部分神魂之力寄于法宝之中。当然如果能寻得较为特殊的天地灵物,可将其炼为身外化身,到时只要需斩断与本体的联系即可。 化虚转实虽然方便但需较长时日,寄身法宝以器灵形态立身则会限制惑心未来的道路,身外化身之法最为合适,只是天地灵物历来难寻,其价值也非荆非如今能承担的起。 惑心得知荆非的打算后很高兴,拍着胸脯保证,如果自己分离出去,这辈子都会将荆非当亲爹一样供着,荆非难得与之玩笑几句。 回到梅花小筑,荆非画了一些符箓让惑心带着,然后便将身体主动权交于了惑心。 夕落平原位于黑石山脉的西面,清晨朝阳自山中升起,傍晚夕阳自广阔平原缓缓而落,“一轮红日坠大地”的说法便是从来过这里的墨客骚人口中传出。 一对身披白色裘袍的男女行走在平原上,头顶万里铅华遮望眼,脚下枯黄如毡铺满地,冷风虽寒却难已撼动芳华正茂的青春,当第一片雪花飘然落地,夕落平原正式步入了初冬季节。 风刮的很轻,似怕惊吓到漫天的飞雪,雪落枯草悄然无声,反而是行人的脚步惊扰了这片大地的安详。 裘袍男女静静漫步于雪中,待得雪满大地,身后只余两行浅浅的脚步。行至一处矮丘,两人驻足眺望,远处地平线上落日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赤霞穿透灰色密云洒落大地,空中飞雪与地上白绒霎时间被映成金红。 惑心望着眼前的瑰丽景象,赞叹道: “以前常闻月撒银晖,大地满霜。今儿倒是有幸见识了千里裹素,晚霞镀金辉的奇景,此情此景不知要羡煞多少诗人墨客。” 说罢,惑心侧首看向关娣,红霞透雪映照在那张冰玉无暇的脸上,一时间竟是看呆了,霞光映雪的瑰景再美,又如何比得上佳人在侧的温柔。 关娣的脸上透出一抹红霞,不知是来自夕阳余晖一洒,还是身侧痴迷而灼热的目光。 关娣望着远方那轮缺了一角的落日,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明悟,周身三丈范围内,飘雪悄无声息尽为粉碎,她身上涌起的剑意不断不高,在攀升至顶点时,她蓦然拔出腰间长剑,剑出无声,满天飘雪为之一滞。 在惑心眼中,关娣出剑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晚霞,晚霞寂静无声,美的让人心碎,他竟然生出一种纵使在霞光中粉身碎骨也全无遗憾的想法。 “好美的景,好美的人,好美的剑。” 三声赞叹自身后雪幕中传来,那声音很冷,仿佛没有一丝温度,那声音低沉却又尖锐,听在耳中脑海里想到的是一把剑。 惑心转身望去,一个模糊的人影自远处走来,那人影身上的浅灰单衣被寒风吹的鼓起,手中拿着一个白色布卷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惑心知道那是一把剑,一把杀人的剑,而持剑的人是一位剑客,亦可称其为“剑魔”。 那人走近后,开口问道: “这一剑可有名字?” 关娣收剑转身,望着来人,玉齿轻启道: “霞光暮雪。” 惑心轻轻上前一步,肩上白色裘袍脱落在地,露出下面青色锦服,他负手而立,微仰着头,用下巴指着那人霸气的说道: “你可知,打搅别人看风景是死罪。” 那人看也不看惑心一眼,似乎眼中只有关娣。 “什么时候神护府又多了一位剑道高手。” 惑心斜跨一步挡在关娣前面。 “你可知,目中无人也是死罪。” 那人终于看向惑心,只是眼中多了一股杀意。 “我从不与死人讲话。” “是吗,我倒是喜欢与死人聊天。” 这时,一队由赤角犀开路的商队穿过风雪从旁边经过,商队中游修士坐镇,似乎注意到了惑心身上的青色锦服,商队缓缓停下。 两团红色光芒裹挟着无边威势骤然升起,一个如血煞地狱巍峨耸立,一个如晚霞满天,美的让人窒息,却又蕴含着刺骨的凉意,下一刻,两道异景狠狠撞在一起,红芒相撞爆发出太阳般的光芒,商队拉车灵兽顿时惊慌,好一阵安抚才得以平息。 剑器相击声荡退了下落的雪,狂暴的剑气在大地之上犁出一道道沟壑,似乎连那西边的落阳也被夺取光彩。 当夕阳收拢最后一丝余晖,此间的战斗也拉下了序幕,霞光落去,现出三个身影。 关娣酥胸轻轻起伏,原本皙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晕,她缓缓的拔出镶入剑魔眉心的剑。 剑魔不甘的眼神逐渐失去星火,他本可以杀了关娣,即便是玉石俱焚的结局他也能够接受,可当他递出最后一剑时,那扬言能够接下自己两剑的家伙突然挡在了关娣的面前,他的出现像是提前算计好一样,最终使得自己功败垂成,他心有不甘,死不瞑目,他的双眼终于失去了最后的神采。 惑心两掌相合紧紧的夹着一柄剑,确切说是惑心用两片黑漆漆的金属硬片夹着剑,只是剑魔最后那舍命一剑威力太甚,剑尖还是刺入了肩胛骨。 惑心拔出长剑,望着倒地的剑魔,嘴角抽了抽,道: “早说了能接下你两剑,偏偏不信。” 惑心脚下一个踉跄,关娣急忙伸手相扶。 “你没事吧!” 惑心望着关娣关切的眼神,心神一阵激荡,便是再挨几剑他也乐意,他突然抓住关娣的手,气若游丝道: “我,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关娣白了一眼,抽回手不再理睬。她其实明白,当剑魔递出最后一剑之时自己就已经输了,剑魔的剑先被惑心拦截,自己才刺出了绝杀一剑。 “你手中铁片是何物?”关娣突然问道。 惑心将黑铁片抛了抛,道: “荆非的物件,专门为了应对刚才的那种情况,他的乾坤袋总是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见关娣一脸不解,惑心继续掀起荆非的老底。 “荆非每逢斗战都会记录下来,闲暇之余再去复盘,之前你说想单独对战之时荆非就已开始推算,最后那一手当然也是荆非的杰作。” 关娣听罢双眸闪过焕然之色,难怪能被刑审司看中,只凭其敏锐的战斗嗅觉便足以在刑审司立足。 剑魔已死,此行任务达成,舍身殿人部影榜第四十三的杀手便这样死在两个名不见经常的小辈手中。 夕阳已殁,大雪却未停,死去的剑魔就不在是剑魔,而是一个追求剑道而亡的剑客,茫茫雪原,他的尸首不会被雪藏,关娣同样敬重这位剑客,只是他的剑会被带回神护府复命。 第六十九章 果儿 此时惑心陷入两难,按照荆非的计划,解决完剑魔之事直往铁拳会接会果儿,夕落平原临着黑石山脉,离着铁拳会不远,再过几日果儿去往铁拳会已满三年,该是回家探亲的日子,而这次复命之后也会有一段时间的修整,荆非想带果儿去往涵渊城,然后一起回成平县。 可关娣此时看起虽无大碍,实则灵元早已枯竭,体内还有不少残留的剑气需要消弥,这点眼力惑心还是有的,他有些不放心让关娣独自一人回去复命。 不远处停留的商队每个车架外都有一个拳头简标,拳头攥着一杆秤,这是隶属于铁拳会的商会,这看似强买强卖的图标没少被人诟病,但铁拳商会一直以来秉承的公道公平却是有口皆碑。 铁拳会开宗立派已有数万年,有自立自营的权利,但终究还是涵渊城的一份子,路遇神护府与人对峙,自然而然的停下来看是否需要帮衬。 商队管事是个元罡境初期的汉子,修为等同于炼气凝液境,他本欲择时上前帮手,哪知那纵横的剑气竟是让他难以靠近半步,他乃练体出身,体魄坚韧可辟刀剑,但那一刻,他觉得如果自己靠近将会被撕成碎片。 他长年奔走与涵渊城与铁拳会之间,神护府行走也认识不少,却没见过那对男女,他正欲上前打招呼,惊觉有人从自己身旁有过,而在此之前自己竟然毫无所觉。 他认识这老人,老人姓穆,身份清白,是自己好友介绍而来,说欲搭车去往夕落平原看望亲人,当时观之只是一个粗通炼体气血旺盛的老人,此时才发现竟是一位深浅难测的高人。 惑心忽见有人过来,哎呦一声,脚下一个踉跄,正好挡在关娣面前。 那老人走至惑心身前目露赞善之色,笑着说道: “年轻人,你很不错,能为心爱之人舍命提挡,这种勇气难能可贵。” 惑心正欲开口,身后关娣出声道: “穆爷爷,您怎么来了?” 穆老敏锐的捕捉到关娣眼中一闪而逝的羞涩,心中轻轻一叹,小姐竟对着小子动了情,脸上依旧一片慈祥的说道: “剑魔可是舍身殿影榜第四十三的杀手,你爷爷哪敢放心让小姐单独前来。” 关娣心中一暖,但她不喜欢这种呵护,剑之一道,舍生忘死一往无前,若一直有人于身后护佑,那将会成为精进的掣肘。 “之前那一剑叫霞光暮雪?”穆老问。 关娣点点头。 “已有大家风范,便是浸淫剑道多年的大宗师也得说一句后生可畏。” 惑心在一旁静静的听着,竟是没有插嘴,他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给人一种在夸自家媳妇的错觉,穆老注意到惑心的神情,心中腻味的慌。 “我观你体内尤有剑气残存,若不尽早祛除,等侵入五脏六腑怕就麻烦了,是否需要老朽相助。”穆老突然笑眯眯的对惑心说道。 这个笑容惑心很熟悉,这是一种善意中夹杂着恶趣味的笑,虽然他不知这貌似关娣亲近之人的老者缘何如此,但还是开口拒绝道: “我观老先生年纪大了,怕出手没个轻重,小病变大患,那便不美了。” 穆老嘴角微不可查的抽动了一下,看向关娣笑道: “果然是一代江山换旧人,都有人说我老了,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话毕,穆老开口动身回涵渊城,荆非要去铁拳会接果儿,惑心没有随同。 走出几步后,穆老突然回头道: “我看你小子心肠好,人也不错,就倚老卖老说几句老成之言,我家小姐早已与大总管嫡子定了亲,有些事并不仅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当断则断,免得往后陷的太深致使身不由己。你今日为小姐舍命相救,这份恩情小姐记得,我记得,整个关府都会铭记,若有相求可来找我,在涵渊城,关府好打听。” 惑心笑呵呵道: “十年时间,便是沧海也可化桑田,未来之事终究未来,老先生,说出来您可能不信,第一眼见到您,我就觉得您比我爷爷还亲。” 穆老嗤笑一声,道: “你就是认我祖宗也改变不了什么。” “呵呵,祖宗哪有爷爷亲!” 穆老摇摇头,只当惑心冥顽不灵,不再理睬,带着关娣消失在月夜里。 关娣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她借着月洒微弱余晖看着飘落的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惑心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身上气势徒然一变,已行至三里外的穆姓老者神色一顿,转头对关娣笑道: “这小子很有意思!” 荆非看了看肩头已止血的伤口,对上舍身殿影榜第三十二的杀手,仅是这点伤势已是不错的结果。 他检视体内,数缕剑气正被封困在右侧肩膀处,运转开拓灵脉的旋脉诀,灵力漩涡缓缓向其中一缕剑气包裹而去,只是刚一接触灵力便出现溃散趋势,尝试几次后,荆非突然右手微抬,几片飞雪毫无征兆的断为两半,几丈开外的地方爆起一团草屑雪沫,反复几次后,荆非再次检视身体,体内剑气已彻底清除干净。 紧了紧身上的裘袍,荆非径直向商队走去。 商队管事见荆非过来,向前迎出几步,他虽然比眼前有来的年轻人年长几岁,修为又高一境,但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惑心几人的谈话被穆老施了手段,他没有听到,只说那剑魔最后一剑,他自问便是提前警觉且手段尽出也接不下。 “铁拳商会潘长亭,敢问小兄弟怎么称呼!”管事汉子迎上去抱拳道。 “神护府教事堂荆非。”荆非抱拳回道。 管事汉子一怔,竟是西教室的学员,他此时再仔细看向荆非的腰牌,果然,上面刻字是殳体,与正式行走的有些区别。 可如此天资又岂会普通,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也只有神护府最为精锐的刑审司考核才会达到这种程度,只是刑审司行事历来都为机密,他压下心中疑虑没再多问。 两人寒暄几句,得知荆非欲往铁拳会接亲人,潘长亭欣然邀请同行,荆非自是同意。 三天后,商队行至黑石山脉入口,荆非自一个车厢窗口探出头来,黑石山脉万里无云,郁郁葱葱,而身后夕落平原依旧笼罩在雪中,山路宽敞平整,是铁拳会专门开辟的商道,路上没有铜钟,倒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驿站。 入了山,商队行进速度反而快了几分,行了六日终于抵达铁拳会山门。 荆非上次来是乘坐飞舟,这次却是陆地车驾,天上与地下看铁拳会倒是两种风景。 潘长亭略带遗憾的与荆非道别,他要去商会交接货物,临别时派遣了一名弟子为荆非带路,倒是让荆非省去不少麻烦。 临风坛一座厅室内,荆非说明来意,迎接的执事弟子见荆非身着青色锦服,言语间显得很客气,很快赤焰坛传来回信,那执事道: “赤焰坛回信说让尊客稍等片刻。” 荆非点头道谢,大约一盏茶后,厅室外传来一声鹤鸣,荆非转头望去,火红的武道服骑乘着火红仙鹤从天而降,三千青丝简单收束着,麦色脸庞小荷初露尖角,脱去了稚气,洋溢着青春的活力,琼鼻上几点细汗晶莹,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 果儿跳下仙鹤,双眼中是掩不住的惊喜,她一步跨出,如风一般,来到荆非面前就是一拳,道: “哈,你怎么来了!” 果儿的变化无疑是很大,荆非肩膀吃了一拳闷哼一声,眉头顿时挤到了一块。 “啊,你怎么了?”见荆非的表情不似作假,果儿有些慌乱的问道。 “是本姑娘太强了还是你太弱了?” “之前受了点伤。”荆非揉了揉肩膀,望着眼前个头已窜到自己胸膛的果儿笑着说道。 “受伤了?怎么回事?伤的重不重?”果儿一连问出三个问题,然后踮着脚去扒荆非的衣领。 荆非注意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尴尬的拍开果儿的手,无奈的说道: “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果儿双手叉腰,初长的小胸脯微微挺起,瞪着荆非道: “你才是小孩子呢?” 荆非伸手去摸果儿的头,被一把打开,荆非甩了甩手,如今的果儿气力越发大了。 果儿绕着荆非打量了一圈,歪着脑袋突然说道: “你不会是假的荆非吧。” 荆非知道果儿是指自己身上的气质,再次伸手去摸脑袋,被果儿灵巧的躲开。 “修炼所致,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在附近办事,离这儿近,就顺道过来看看你。” “你肩膀的伤就是那会儿受的?” “嗯。” “神护府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怎么,你要替我找回场子!” “那当然,徒弟被打了,就是打我这师傅的脸。” “爷爷来信说婶娘的宝宝生下了,是个男孩,长的可不可爱?” “嗯,恍若神人。” “听说名字还是你给起的,李三秋,不是我说,这名字真不咋样。” “呵呵,那你说说看应该起什么名儿。” “李无敌,李霸道,李封圣都比那好。” 两人胡侃一番,果儿说要带荆非去赤焰坛看看,抓起荆非的手往外走。 门外,满身翎羽通红似火的仙鹤见果儿出来,用白色长喙亲昵的蹭着果儿胳膊。 “这是师傅养的,当初我拜师入门后师傅送给我的礼物,小飞。”果儿说完,捂着嘴偷笑。 荆非自然听出这是果儿的恶趣味,只是笑了笑,他伸手去摸红鹤的翎羽,红鹤往一旁躲了躲,荆非不觉莞尔,道: “倒是跟她主人一个性子。” 红鹤振翅,载着荆非果儿向赤焰坛飞去,赤焰坛看起来近,以红鹤近乎三阶修士的飞行速度,半个时辰后后才抵达赤焰坛,荆非很难想象这方圆近五十多里的的山峰是如何悬浮于空中。 红鹤缓缓落在一处巨石雕彻而成的阁楼前,脚刚落地,一股炙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荆非知道这座悬浮巨峰里埋藏着一条品相不错的火脉。 就在这时,荆非感觉有好几道识念向自己扫来,这些识念堂堂正正,应该是果儿的几个师姐,又有几道微不可查的识念扫来,这几道识念来的无声无息,荆非猜测是果儿的师长。 一座雕满红色火鸦的宫殿内,一个须发皆赤红的中年男子轻咦道: “好敏锐的感知。” 男子眯着眼思忖片刻,嘴唇微动,很快一个眉心有痣贵公子模样的男子走进来。 “张果儿师侄那边来了一人,似是神护府的人,你去探探底细。”中年男子面无表情的说道。 贵公子抬眼望了中年男子一眼,犹豫道: “师尊,坛主那边......”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道: “你自光明正大的去,赤焰坛又岂是她的一言堂。” 贵公子点头称是,参拜一礼,恭敬的退出大殿。 第七十章 切磋为名 果儿所住的阁楼从外面看简单朴素,室内却堪称富丽堂皇,一层为待客正厅,火红雕花的石砌地面,百年灵木打造的桌椅,四根二人环抱的石柱上赤红火凤长鸣。 二层是果儿修炼的地方,除了一个武器架外别无他物,墙壁上铭刻着繁复的符文,荆非竟是从未有见过。 三层是闺房,精致细腻,有股淡淡的香味,窗户旁边一个精美的梳妆台,荆非上前略一查看,竟是一件法器。 “这也是师傅送给我的,听师傅说这是她年轻时用过的。” 果儿献宝似的将梳妆台的玄妙一一展示,荆非看得出来,果儿的师傅很喜爱这个关门弟子。 此外还有不少小玩意儿,果儿挨个介绍,这是哪位师姐送的,那是哪位师兄送的。 “你们这一脉还收男弟子?”荆非好奇道,他记得当初送果儿前来铁拳会时,有执事告诉他果儿的师傅生平最讨厌男子。 果儿知道荆非话中的意思,凑近荆非,压低声音解释道:“师傅只收了五个弟子,也只有大师兄一个男子,听几位师姐说,大师兄很可能是师傅的独子。” 荆非恍然,与果儿东拉西扯聊着,转眼就是一个小时以后。 果儿突然扯着荆非的衣服问道: “涵渊城是个什么模样,好不好玩。” 荆非看着果儿的一脸期待的神色,猜到了她的心思。 “城很大,很繁华,普通人要从涵渊城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得花个把月时间。” “啊!从咱们县走到郡城也只有十多天的路程,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城市,比黑石城还要大的多。” “我这次来就是打算带你去涵渊城看看,然后顺道回成平县。”荆非笑着说道。 果儿听罢高兴的跳了起来,她一窜身绕到荆非背后,双手紧紧搂着荆非的脖子,兴奋的喊道: “荆非,你真的太好了,果然没白教你拳。” 感受到背后的两团柔软,荆非有些尴尬,扯开环在脖子上的胳膊,哼道:“都这么大的姑娘了,像什么话!” “还有半个月就三年期满,我等会儿就去大师兄那里,大师兄好说话,肯定不在乎这几天。”果儿说完竟是再也待不住,拉着荆非的胳膊就要去找大师兄,荆非正好想拜谒果儿的几位师兄师姐,便随着果儿出了阁楼。 路上,果儿告诉荆非,师傅已到炼神境巅峰,再差一步便会成为铁拳会近万年来最年轻的破碎境,修为直追宗主,早在去年就将赤焰坛诸事交给了大师兄打理。 荆非对于炼体高阶了解不多,但据典籍上的只言片语可看出欲突破至破碎境绝不简单,甚至比练气士打破元婴瓶颈更为艰难,若是能成功晋升破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果儿未来的道路将会更加稳固,若是失败了,果儿这一脉被挤出赤焰坛都是打有可能。 这三年来,荆非在教事堂除了修法外,对涵渊城内各势力也有了很深的了解,铁拳会本就追求实力至上,赤焰坛三脉之中,果儿所在的凤凰殿弟子数量最少,基本是靠着李寒烟一人支撑,而其他两殿朱雀殿与火鸦殿不仅弟子门人多,财力也远比凤凰殿雄厚,只是迫于李寒烟的实力不得不蛰伏。 荆非甚至猜测,李寒烟自去年闭关以后,其他两殿很可能已重新活跃起来。要踏入破碎境,短则几年长则拜年,又岂会那么容易。练气士中正平和,讲究一个体内世界与外面天地相平衡,而炼体士则是激流勇进锋芒锐利,荆非可不相信朱雀殿与火鸦殿的人会甘居人下,一直隐忍下去。 红鹤穿过云层翻过一座山峰,一座占地里许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上或两人相对切磋对阵,或三五成群坐而论道,果儿介绍说这是赤焰坛的武道场,可以随意找人切磋,无论修为高低,接到对战邀请后是不能拒绝的,广场上常年有炼神境的修士坐镇,但也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正说着,突然一道红色身影自左前方斜插过来。 那是一只浑身散发着浓郁火元气的红色乌鸦,乌鸦体型比荆非坐下的红鹤还要大许多,荆非仔细打量了几眼,发现那火鸦并非真禽,而是一件法器,火鸦上站着五个人,年长的与荆非相仿,年幼的只与果儿差不多大小。 火鸦似是要落于广场,此时却突然停在荆非面前,五人对着果儿抱拳一礼,喊了声小师叔,其中一个年龄十七八的少年笑望过来,道: “呦,是张师叔,上次与师叔切磋挨了两拳,师侄苦练半个多月,又得师傅指点,正想寻张师叔印证一二,未曾想在这儿遇到,真是太巧了。” 果儿有些不耐,摆了摆手道: “没空,想印证就等下次,我有急事,赶紧让开。” “上次是秦师兄一时大意才输的,论真本事可不比张师叔弱,张师叔你难道是害怕输了不成。”说话的是一个比张果儿大不了几岁的姑娘,那姑娘言语神色透着天真,但荆非却从那双略带狐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狡黠。 荆非还注意到,拦在前面的几人中除了那青年外,其他几人都在不经意间打量着自己,虽然掩饰的很好,但又如何瞒的过荆非的眼睛,再联系几人的突然出现,荆非隐约觉得这几人此行的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自己。 果儿眉头一皱,望着那说话的姑娘道: “你放屁,自己几斤几两难道心里没数吗!既然喜欢挨打,师叔我就成全你们。” 说着,驾起红鹤向下方武道广场落去,那五人紧随其后,之前说话的姑娘此时嘴角微微翘起,似不屑,又似得意。 作为同龄人的她对张果儿当然了解很多,她一直觉得张果儿除了能吃苦外只是运道好才会被坛主收为关门弟子,对此,她的心底深深埋藏着一种叫嫉妒的情绪。但运道好又如何,自己只是语言略微撩拨就让张果儿转了性,拳头再硬终究没有脑袋好使管用。 就在她自鸣得意之时,她突然看到坐在张果儿后面的那个男子转头看向自己,她吓了一跳,以为对方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她只看了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眼就赶紧低下了头,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师祖,同样的深邃,离经风霜,仿佛能洞悉别人内心的想法,当她再次抬头时,那男人依旧安静的坐在张果儿背后,像是从未回过头。 她的眼睛里多出一丝迷离,是错觉吗? 荆非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并非是不便介入宗门之事。打了草,惊了蛇,才能知道躲在幕后的是毒蛇还是巨蟒,赤焰坛看似平和,实则内里暗流涌动,他想看看这几人的背后是否还有别人。 武道广场浑然一片,没有独立的台子也没有特意划分出的场子,规则更是简单,报上名字,问礼,然后全力以赴,至于生死绝手,自有广场中心的炼神境修士盯着。 荆非饶有兴趣的看着场中的果儿,比起三年前果儿的身手更加不凡,脚步静时如山岳老松,动时则如狡兔脱身,其身形隐有一种飞鸟般的灵动,其势又如山涧猛虎呼啸天地。 那姓秦的弟子率先抢攻,果儿出手封挡,镇定自若,荆非知道果儿是在向自己炫耀三年来的修炼成果。 站在荆非不远处的四人这时靠了过来,其中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圆脸少年不动声色的向之前说话的姑娘递了一个眼色,那姑娘低着头盯着地面,装作没看见。 圆脸少年无奈,跨出一步对荆非抱拳道: “在下云天然,不知行走大人如何称呼。” 荆非还礼道:“荆非。” “我观张师叔与荆大人亲近,荆大人可是张师叔亲人?” “嗯,果儿正是荆某小妹。” “我就说嘛,这位荆大人与张师叔眉宇之中有七八分相像,肯定是张师叔的家人,你们偏偏不信。” 圆脸少年看着身边几个同伴一脸得意的说道。 闲聊几句后,圆脸少年突然话锋一转,热切的盯着荆非说道: “都说神护府行走各各不凡,随便挑出一个都能作为宗门的内门弟子,在下练拳十三载,自问有些天赋,今遇荆大人,一时技痒难耐,还请荆大人不吝赐教。” 荆非仔细看去,圆脸少年的脸上是真诚,期待,还有难以掩饰的锋锐。 荆非略一犹豫便点头答应下来,场中果儿听后大急,荆非几斤几两她还不清楚?那云天然可不像那张圆脸一样简单,下手又黑又狠,她不知道荆非这三年有什么长进,下意识的反对荆非切磋。 就在她着急的瞬间,秦姓弟子抓住机会猛然一拳向面门打来,果儿不想再玩,脚下幽灵般的向右前方踏出半步,同时左手手掌鬼魅的切在秦姓弟子的后勃颈上,秦姓弟子直觉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果儿一步掠到荆非身边,瞪着荆非愤愤道: “你为什么同意,就你那三脚猫拳脚我还不知道?被揍惨了还怎么去涵渊城。” 荆非笑笑,道:“你是四脚猫,我是三脚猫,少一只脚而已,问题不大。” 果儿还要说什么,那小姑娘抢先开口道: “听说神护府选拔比宗门还要严格,说不定荆大哥比张师叔你还厉害哩。” 果儿狠狠的瞪了那姑娘一眼,侧首看着荆非严肃的说道:“三年不见涨了能耐,要是打输了,以后别说是我教的拳。”说完,又看向圆脸少年,语气不善道:“注意手下的分寸,你今天将荆非打成什么样,改日我加倍奉还。” 荆非听了心中一暖,果儿倒是一点都没变。 圆脸少年则变得拘谨起来,左右看看,见几位师兄师妹不是在望天就是低头盯着地面,心中一声苦笑。 秦姓弟子经由青年的推拿活血已经醒了,场地腾开,荆非与圆脸少年相后入场。 问礼后,圆脸少年摆出拳架,身上有种乌鸦的神韵,对面,荆非只是静静站立,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不通武艺的公子哥。 圆脸少年见荆非没有先出手的意思,迈步向前跨去,他每一步看似缓慢,实则速度很快,不仅稳,其中还夹杂着数种变化,只是这种变化蕴藏在筋肉深处,如地壳中的熔岩,一触即发。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圆脸少年就已来到荆非的身前,他矮身一拳打向荆非的小腹,出手几块又狠,荆非甚至感受到了拳势之中裹挟而来的热浪。 这时,荆非终于动了,他先是后退半步,然后转身一记鞭腿扫出,这一腿迅捷如闪电,像是扫来一柄长枪,竟是比圆脸少年的拳头还要来的快,围观的几人除了那青年看清楚外,其余几人都没有看清荆非是如何出的腿。 圆脸少年惊讶荆非速度的同时,撤拳双臂交叉抵挡,在他看来,速度快力量不一定就强,等封住这一腿就是自己反攻之时。 然后,圆脸少年如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少年以拳撑地爬了起来,他望着荆非,眼中满是惊骇,当那一腿扫中自己胳膊时,他知道自己错了,那一腿势大力沉,仿佛有山海之势,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抵挡的。 他吐出一口淤血,挣扎着站起来,苦笑道: “是我输了,多谢荆大人留手。” 围观的几人看呆了,果儿同样惊呆了,什么时候荆非变得如此厉害了,难道是自己在做梦?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良久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时候圆脸少年也走了回来,他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沮丧道: “难道神护府的行走都这么厉害吗?荆大人刚才那一腿便是寻常的元罡境修士也挡不了,我自诩天赋不错,又肯吃苦,以为武道一途已是小有成就,如今看来竟是一个笑话。” “云师兄不必如此,胜负于我辈乃是常事,荆大哥年龄比你大,修炼年成比你久,胜你又有何奇怪的,只能说是你挑错了对手。” “是啊,我们几人中也只有王师兄是元罡境,王师兄,你觉得荆大人如今是什么武道境界?” “问那干嘛,神护府的行走大人好不容易来一次,若是王师兄下场切磋那才尽兴。” 荆非将几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听在耳中,抬眼看向那一直不曾说话的青年,心中明亮如镜,他知道,此人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那青年见荆非看来,轻轻一笑,抱拳道: “火鸦殿王冲,还请荆兄赐教。” 第七十一章 白斩一斩 武道修行四大境界,淬体练气,化气为罡,以罡炼神,破碎飞升,每个境界又有细分,譬如元罡境就分内罡与外罡。 内罡是将体内一口真气千锤百炼,罡气内敛于体内,如深海怒潮,拳脚威力激增数倍,若借助特殊兵刃,罡气还可离体伤人。 当达到外罡境界,罡气运转由心自由外放,身处此阶段往往会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远远看去似有针扎。 荆非未在王冲身上感受到针扎之感,却也不会因此小看,事实上第一眼看到此人时,荆非就觉的很不简单。 “神护府刑审司,荆非。”荆非话音未落,包括果儿在内的几人已是惊讶万分,就连王冲也是一愣,他再次看向荆非的腰牌,有些不确定道:“荆兄是在刑审司供职?” “前不久完成了刑审司最后考核,只待回去复命。”荆非笑着解释道,这话不仅是在说给王冲听,也是说给王冲身后的人。 果儿师傅闭关,能否功成难以预料,何时出关同样不知,刑审司的身份不一般,便是铁拳会坛主也要客气几分,荆非希望在李寒烟闭关期间自己刑审司的身份能给予果儿一点庇护。 王冲听罢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想起了来此之前小师叔的交代,一时间有些犹豫起来,但很快又被浓浓的战意所替代。刑审司行走不仅是权利与荣誉的象征,同样也被赞誉大道可期,是涵渊城最杰出的人物,他很想看看能被刑审司挑中之人究竟有多么出类拔萃。 “我观荆兄周身灵韵熠熠,想必是开脉境修士。”王冲望着荆非说道。 “入乡随俗,既然是在赤焰坛切磋,自然是纯粹的武道交流。”荆非明白王冲的意思,梅花小筑的行走基本都是练气士,自从来到涵渊城后荆非就很少与炼体士切磋,如今有元罡境最为对手,他同样很期待。 王冲脸上没有变化,心里却是一声冷哼,他看的出荆非武道修为尚在淬炼一口真气,淬体境与元罡境差距有多大,只有真正化气为罡才能明白,既然如此托大,那就让你颜面扫地。 王冲的身上骤然升起磅礴的气势,仿佛一个普通人突然化身为饕餮猛兽,他衣衫猎猎,已是隐有罡气外放的征兆。 荆非弓腰拉开拳架,面色平静,只是黑眸深处多了几分慎重。 平地上两人突然消失,再出现时已交手七次,除了果儿与秦姓弟子外竟是没人看出交手几次。 荆非在王冲身上感受到了火鸦的神韵,比起刚刚云天然的圆融灵动,王冲出手则像他的名字一样,直来直往,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锋锐,荆非几番正面试探只觉的体内气血翻滚,且每次出拳都要用上七重浪的叠劲才能挡住对方的攻势。 两人贴在一起近身缠斗,几息之后又逐渐拉开距离。 几番试探,荆非明白绝不可与之正面相对,王冲也看出荆非招式有些后劲不足,于是一个开始步步紧逼,另一个则灵动挪转,偶尔有闷响传出,激起一片热浪向四周荡漾。 云天然几人看着场中二人暗自咂舌,亏得是有王师兄一起过来,要不然自己几人如何能够探出荆非的底,怕不是一拳一个,然后皮青脸肿的回去交差。 果儿攥着拳头脸色红晕,既紧张又兴奋,同时对荆非武道如此大的进步充满了好奇,要不是武道场的规则,她都想上去和荆非比划一番,她突然想到三年前目送爷爷与荆非离去时师傅说过的话,荆非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她心中暗自决定回头找荆非比一场,究竟是谁罩着谁,这个关系决不能乱。 一盏茶之后,前来围观的赤焰坛弟子越来越多,王冲在赤焰坛显然很有些名气,不少弟子见有人能与王师兄打的有来有往惊讶的同时纷纷打听那人是谁,有眼力高明者看出与王师兄切磋之人仅是淬体境武道修为时,无不瞠目结舌。 荆非一肘格开王冲侧踢过来的一脚,借着后劲施展幻影步向一侧挪去,百忙之中荆非看了眼肩膀,原本早已结痂的伤口此时渗出血来,只是一低头的功夫,王冲又是一拳往侧肋打来,荆非急转闪开,砰的一声,拳风炸响,其中几个离得近的弟子被震退几步,其他人见此赶紧向后退出一段距离。 王冲一拳打空,没有一丝停顿继续贴身上去。他很郁闷,荆非的拳法与步伐在他看来都是大路货色,但荆非的反应速度实在是妖孽,若是仅凭不凡的反应速度,面对经验丰富的对手总是会被抓住机会,但荆非显然斗战经验极其丰富。 这便是刑审司的英杰吗!打到现在,王冲心中已是对荆非给予肯定,但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道切磋终究得有个头尾,刚刚荆非的几招格挡他感觉到比前次略有减弱,他知道,只要继续保持这种追击强度迟早会将其击败。 脚下猛然一蹬,足以抗击炼神境修士攻击的黑石地板皲裂出丝丝缝隙,王冲一拳向荆非胸口打去,这一拳无声无息,就连风儿都未惊动,看似软绵绵实则另有乾坤,这一拳名为“百鸟汇”,集切、啄、挑、刺、擒拿百种变化,是他最得意的一拳。 荆非在躲闪的空档运指如飞的在肩膀点了几下,他同样知道再如此下去此消彼长败局是免不了的,若是动用符箓术法他自问要赢不难,但只凭武道技击想赢确实难如登天,他同意与王冲切磋本就是想印证武道修为,输赢之事倒真没有如何考量。 荆非突然滋生出一个想法,未急细想,王冲一拳又至,这一拳来的太诡,想要腾挪躲开已是不成,荆非抬臂横举于胸前,那一拳竟是往下一滑自胳膊下穿过,荆非赶紧沉臂下压,未曾想那拳头又到了胳膊上方,这是如何办到的,荆非匪夷所思,而下一刻,那诡异的一拳印在了荆非胸口。 一声闷响,画面在这一刻定格,围观的弟子仿佛听到了胸骨断裂的声音,纷纷说道切磋到此结束。 果儿见过王冲的百鸟汇,当然也领教过,为了破这一拳,果儿还曾去王冲住所堵过门,只是即便到了今天果儿也不敢说一定能挡住这一手。 她见荆非中拳,顿时心急如焚向前冲去,只是她刚迈出了一步就停了下来,她看到荆非突然抬起了头,然后身上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心惊肉跳。 王冲一拳打中后他便知道结束了,但在下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悸,他看向荆非,荆非也抬头看他,只是此时的荆非嘴角带血,双眼布满了血色,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王冲无法形容,只觉的比深渊还要深邃,比尸山血海更加死寂。 直觉告诉他很危险,他想抽身后退,手腕却猝不及防被荆非拿住,然后他看到荆非抬起右手举到头顶,看到那手臂如刀向自己斩下。 王冲刚踏入元罡境时为磨砺曾外出远游,期间有过不少凶险战斗,甚至好几次是从死亡边缘爬了回来。 但在这一刻,他面对斩下的手臂竟生出一种无从抵抗的感觉,那一斩,凶,狠,杀意滔天,像一条血河无情斩落。 九死一生尚且有一线生机,但必死之局只有绝望,他的大脑在这一刹滞涩,意志在这一瞬瓦解,他所能做的仅仅是抬起手臂挡在头顶。 手臂下斩,这已不是手臂,而是一柄刀,一柄裹挟着无边杀意的绝世凶刀。 “够了。” 一声怒喝打破了这一瞬的死寂,一个身着华贵锦服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王冲身侧,他横出一臂挡下荆非的一斩,而此时荆非的手臂距离王冲头顶只有一寸。 男子面容阴柔俊美,眉心一点血痣又让整个人多了几分邪气。他阴沉沉的盯着荆非,内心却是惊怒不已,刚刚荆非身上散发的气势竟是让他都生出一分惧意,最可怕的是,若不是自己及时阻拦,王冲真有可能死在那一斩之下。 围观的弟子在这声怒喝声下松了口气,他们纷纷惊惧的盯着荆非,就在刚才,不少人被那一斩所吸引,那一斩虽隔着一段距离,但却斩在他们心里,那一刻,他们被震慑了心神,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荆非眼中的血丝逐渐淡去,他看了眼突然出现的血痣男子,缓缓收回手,他又看向王冲,王冲的眼神此时有些呆滞,除了深深的恐惧外还带着一丝泪花,也不知在那直面死亡的一刻想到了什么。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看破了,自然也就悟了。”荆非看得出王冲的意志经受了很大的打击,略带歉意的说道。 王冲这时才恢复清明,他看到荆非面带歉意眼神真挚,心中一片复杂。 第七十二章 凤凰不死大道涅槃 “哼,比武切磋公然下死手,神护府就可以不把铁拳会放在眼中吗,你们所维系的法度自己便能随意践踏?还是你与王冲有什么私人恩怨,今天你若给不了交代,就别想离开这武道场。” 血痣男子第一次开口是将众弟子从心神震慑的状态中唤醒,第二次开口则是将铁拳会弟子拉到荆非的对立面,众人似乎都忘记了武道场全力以赴生死勿论的规则,忘了血痣男子坐镇此地的目的。 王冲动动嘴角想说什么,血痣男子冷眼瞪去,王冲话到嘴边最后只能憋回去。 荆非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他知道,眼前这位就是王冲等人背后之人,言出便是拉扯大势占尽先机,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时果儿走过来道: “公子煜,少在这里唬人,武道场的规矩谁不清楚,再说,王冲现在不是没事嘛。” 血痣男子转头望着果儿,似笑非笑道: “张师妹,记住你的身份,神护府行来到咱们赤焰坛来撒野,目中无人,武道切磋公然下死手,师兄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人是你带来的,师兄念你年纪小不懂事,此事你就不要再掺和了。” 果儿还要开口,荆非伸手按住肩膀,道: “刚才那一招在下也是第一次施展,没想到竟迷了心智,难以自己,倒并非是刻意为之,若前辈不信,依旧要讨要一个说法,那在下无话可说。” 血痣男子冷笑一声,正要说话,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自远处传来。 “公师弟,武道场的规矩在那里,你之职责本就是阻止这类非常之事,何必仗着身份欺压一个晚辈,平白失了身份,果儿师妹的兄长终归是我凤凰殿的客人,公师弟可否卖我一个面子。” 话音未落,一个面容庄重穿着素雅的白衫的女子脚踩祥云轻轻落在广场上,女子走到果儿身边揉了揉果儿脑袋,果儿顿时松了口气,亲切的喊了声师姐。 女子转头望向王冲道: “王师侄,你是当事人,不论损失如何,我回头转你三千善功,此事就此收尾,如何?” 王冲此时脸涨的通红,切磋比斗输便输了,即使荆非修为低,自己也认了,技不如人又能如何,可如今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被两位师长夹在中间,他觉得很不自在,胸中郁气憋着着实难受。 血痣男子微笑的看着女子,心中郁闷的想骂娘,没想到凤凰殿这么快就来人了,眼前这位女子功行深厚,自己又敌不过,只能转头对王冲道: “既然是你曹师伯开口,你怎么说?” 王冲心中默默的问候了血痣男子的祖宗,出谋划策找麻烦的是你,事到临头撂挑子扔包袱的也是你,我怎么说,我又能怎么说,还能怎么说。 见王冲点头,血痣男子看向荆非道: “既然曹师姐开口,王师侄又点了头,此事就此了之,你身为神护府行走,执天下法度,谨言慎行以身作则,若是再有今日之事发生,我定要走一趟神护府问问那神护二字的含义。” 说完,血痣男子又对曹姓女子道: “师弟复姓公子,师姐莫再喊错了。” 曹姓女子轻轻一笑,道: “好的,公师弟。” 一朵祥云自广场上升起,向着凤凰殿的方向飞遁而去。 祥云上,果儿抱着女子的胳膊调皮的问: “师姐,亏得你赶到,要不然公子煜那笑面狗铁定咬着不松口。” 曹姓女子宠溺的看着果儿道: “什么笑面狗,不管怎样他都是你师兄,可不要在言语上被人抓住话柄。至于我嘛,是大师兄让我来的,他感应到有人突然拦下你们,怕生出什么事端,就让我过来看看。” 说到这儿,曹姓女子上下打量起荆非,良久才说道: “倒是你这兄长,恁的好手段,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冲天的杀意。” 荆非笑了笑,抱拳回道: “还要多谢前辈援手,我从那公子煜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恶意,若没有前辈,此事怕是难以善了。” “你既是果儿兄长,与我及果儿的几位师兄师姐平辈相交即可,若不嫌弃可称呼我蒹葭,或同果儿一样喊我师姐。” 见识了荆非的风采,曹姓女子可不敢以晚辈来看待,如此人物将来必定大道可期,名扬天下。 果儿板着脸问起荆非身上的杀意,有外人在场,荆非随意编了个借口搪塞过去,果儿一脸不信。 祥云遁速很快,很快来到了一座辉煌的宫殿群,最高一处宫殿之上一只火凤雕像仰首长歌俾睨天下,荆非隐约看到宫殿匾额上书“凤凰宫”三个字,果儿兴奋的介绍说那是师傅的寝宫。 临近凤凰宫的一座幽静亭子内,一个身着儒衫面貌文弱的年轻男子正独自打着谱,男子叫李湘,正是果儿的大师兄。 见果儿三人走进亭中,李湘起身,饶有兴趣的打量了荆非几眼,笑着说道: “果然是龙凤般的人物,张家出了一个果儿,没想到还有兄台这等俊才。” 果儿翻了翻白眼,又撅了撅嘴,道: “荆非可不是我们老张家的人,是我跟爷爷上山砍柴时捡回来的。” 几人听了顿时捧腹大笑。 李湘性情温和,为人谦逊,与之相处如和春风,闲聊间李湘问荆非会不会下棋,荆非点头,两人一直手谈至月明星稀。 果儿看不懂,去到亭子外练拳,曹师姐则在一旁指点。 当果儿提出想随荆非去涵渊城时,李湘倒未犹豫,只说让自己的大弟子陪同,大弟子自小长于铁拳会,从没在山下过过年。 荆非与李湘手谈半日,知道果儿这位大师兄很不简单,让大弟子陪同必有深意,事实上荆非也能猜到,今天武道广场上,荆非从公子煜身上感受到的不只是恶意,还有杀意。 至于这杀意从何而来,不外乎是荆非天资不凡,未来成就不可量,其又是果儿兄长,将来对于赤焰坛内部之争会有影响。神护府虽然很少插手宗门之事,但以刑审司的特殊地位终究会是一道阻碍。 荆非与果儿告辞,李湘唤来一只红鹤相送。 待两人远去,曹蒹葭侧首问道: “师兄觉得果儿这位兄长如何?” 李湘含笑道: “自是大不简单,之前其在武道广场那边异常我也有所感知,应是其分魂。” “什么?如此年纪便分魂,不怕走火入魔吗!” “这位荆小兄弟神魂识念异常强大,便是比起师妹你刚踏入炼神境之时也差不了多少。若是我感觉没错,其分魂至少为两个。” 曹蒹葭更加惊讶,她疑惑道: “果然不凡,那师兄是如何看出的?” 李湘转身落座,捻起一子轻轻落下,道: “风过留痕,雁过留声,总是会有迹可寻。” 曹蒹葭最不喜欢跟师兄打机锋,撇撇嘴,话头一转道: “师尊这次闭关踏入破碎境的概率有几成?” 李湘自顾自的落子下棋,随口说道: “炼神入破碎,一成与九成又有何区别。” 曹蒹葭气恼,玉足轻跺,转身化作一道虹光离去。 李湘依旧没有抬头,他自棋篓中捉起一颗白子,轻轻放于棋盘天元的位置,在落子的一瞬间,白玉雕砌的棋子蓦然间化作一枚熊熊燃烧的红色胎卵,火红烈焰一闪即逝,再次化为剔透的棋子,仿佛刚刚出现的一幕只是幻觉。 “凤凰不死,大道涅槃。” 这位满是书生气的凤凰殿大师兄嘴角轻轻的泛起一丝微笑。 回到阁楼,荆非突然笑着说道: “你们这位大师兄可不简单,便是你师傅不在,他也足以撑起整个凤凰殿。” 果儿瞪了荆非一眼,“你师傅才不在呢。”接着开始吹捧大师兄如何如何的厉害。 第二天一早,荆非果儿乘坐一艘精雕玉琢的华丽法舟离开了铁拳会,同行的还有一位青年,青年叫袁春,比荆非大不了几岁,却已是外罡修为,正是李湘的大弟子。 果儿介绍说袁春是大师兄从山里捡来的,荆非是自己和爷爷从山里面的捡来的,两人应该挺聊的来,荆非没好气的敲了敲果儿脑袋,袁春则是尴尬不已。 飞舟仓室空间很大,闲聊玩闹过后,果儿去到一旁练拳。荆非也不记得从何时起,练拳已成为果儿生活的一部分。袁春专心操持着飞舟,荆非发现这是一个一丝不苟之人,每一件小事都会做到一心一意尽善尽美。 荆非则琢磨起前日与王冲切磋时白斩那惊艳一刀,事实上便是荆非同样惊讶万分,他也没想到白斩竟有如此杀意凛然的招式。 白斩这一人格相较惑心更为复杂,想要凭空捏造一个人出来必然是空洞的,荆非为了塑造白斩,不仅融入了他人记忆中的所见所闻,甚至还加入了噬梦蝶纹中虚幻不定的幻境碎片,这些碎片千奇百怪,无间血域、修罗沙场、绝生死地,无一不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景象,其功法招式不仅有荆非本身的感悟,便是那三式枪法也毫无保留的灌输。 当惑心主持身体之时,荆非仍在意识深处活动着,同样,当荆非主持身体时,所分出的三个人格当然也是隐居于意识深处,除了一些特殊的信息,便是荆非也很难知晓三重人格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对于惑心,荆非不忍斩去,如今对于白斩以及最难看透的劫,荆非同样不想斩去,他相信,待得三重人格具都分离出去,必定会诞生三个名震天下的传奇人物。 想到这里,荆非不禁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第七十三章 衣锦还乡 飞舟疾速如闪电,划破层云翻越高山,在第六日朝阳初生之时抵达了涵渊城。 果儿早就一脸期待的趴在船舷边缘,当看到前方横跨数百里的巨城,看到这座屹立数万年的人族巨垒,眼中震撼之色难以掩饰。 飞舟临近一座哨塔时减慢了速度,早有几位满身亮银的甲士飞过来检查,荆非递上腰牌,甲士查看过后又让果儿与袁春出示身份证明,简单询问此行目的后,飞舟缓缓进入城内。 飞舟降落在神护府后方的传送广场,袁春刚收起飞舟,又有人前来检查,果儿瞪大眼睛远远看着前方不时升起的擎天光柱,转头看着荆非问道: “这些传送阵都通向哪儿?” 荆非将腰牌重新挂好,笑着说道: “十大险关,五大绝地,三百六十州郡,都从这里走。若要去往扶摇、观海、南宫这些主城则需到城主府。” 三人步行来到神护府正门,荆非让果儿与袁春在外稍候,自己则进入府内复命。 大约半个时辰后,荆非自神护府出来,果儿眼尖,一眼就看到荆非腰间悬挂的牌子换成了青玉牌。 神护府行走共六品,黑六青五,每个品阶都对应着相应的修为、资历与功绩,若荆非只是神护府普通行走,只会从六品开始,刑审司却是不同,进了刑审司即便是留在府中巡视站岗最低也是五品。 荆非走近,果儿讨要过腰牌翻来覆去的查看着,“也没什么不同吗!”果儿好奇道。 荆非接过腰牌,灵元注入,腰牌背面顿时浮现出刑审司三个字。 “刑审司专门处理最危险的事件,当然不会弄得太明显,你想捉贼,总不能穿着官服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 回到梅花小筑,果儿一路上四处打量,神护府一直以来在普通人心目中是至高门庭一样的存在,即便果儿入铁拳会已有三年,也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但年幼时神护府高不可攀的形象在脑海中依旧难以磨灭,因而对于神护府的一切好奇的同时又满怀敬畏。 她看着梅花小筑内来来往往的锦衣行走,看着他们像普通人一样交谈,有说有笑,骂骂咧咧,打情骂俏,心中突然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美好的东西被打碎。 荆非察觉到果儿的情绪,略一思量便知道了果儿想法,他伸手揽着果儿的肩膀,揉了揉果儿的脑袋,柔声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周围这些行走与你憧憬中的不太一样,是不是觉得有些失落,甚至是失望。” “幼年时眼中的世界是多么美好,可长大以后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另一番模样,变得陌生,冷淡,让人生畏,曾经脑海中的美好逐渐远去,究竟是这个世界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荆非说着停步转头看向果儿,果儿同样抬头看着荆非,清澈的眸子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深处是疑惑,也是迷茫。 荆非突然笑道: “世界一直都在变化着,从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停留,时光从我们身上流过,我们长大了,变老了,于是我们自己也变了。” “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譬如,在你爷爷眼中,果儿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在成平县时,你爷爷每天傍晚坐在小院中等着自己的孙女从灵修院回来,如今你爷爷去了武威卫,平日里和一帮子满身汗臭味的男人聚到一起,说的最多的肯定是自家宝贝孙女去了铁拳会修行,还被赤焰坛坛主收为嫡传,我猜他那会儿一定红光满面,吞云吐雾,酒量深不见底。而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你爷爷独坐军帐内,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身在万里之外的宝贝孙女。天冷了,有没有穿暖和,过年了,有没有跟师兄师姐吃年夜饭,铁拳会的人都喜欢用拳头讲道理,也不知有没有被人欺负。” “以前在临溪镇,李婶每当有好东西都会给你送去,如今生下了李三秋,最疼爱的果儿却去了外地修行,你的李婶同样经常念叨你,当她抱着秋哥儿时,除了指着李显李亮说这是你哥哥外,还会说有一个很有出息的姐姐,姐姐叫果儿,在很远很远的铁拳会修行。” “而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是那个趁着切磋,却故意打青我眼窝的调皮小姑娘。每个人都在变,但这些东西却永远都不会变。” 果儿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决堤,哇的一声扑到荆非的怀里,荆非低头看着将脑袋紧紧捂在自己胸口的姑娘,眼中最后一丝岁月沉淀的枯寂渐渐化为温柔。 果儿哭完松开抱着荆非的手,她看着远处行人投来的目光,小脸刷的变为通红。 荆非伸手拭去果儿脸上的泪水,笑着说道:“给你介绍一个有趣的家伙。”然后荆非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眸深处像升起一道光,那双眼睛澄澈,明媚,透着天真,带着惊喜,他的脸上带着阳光一样的笑容,他突然上前一把抱起果儿,一边转圈一般兴奋的喊道:“啊,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素未谋面最亲爱最可爱拳打九重天脚踢九幽狱神拳无敌的果儿妹妹啊。” 简飞章蒋芷儿白良三人去了教事堂,傍晚才回来,得知荆非正式进入刑审司后都很高兴,简飞章当晚就在梅花小筑附近最好的酒楼订了厢房为荆非道贺。教习高风有大堆的事物要处理,但自己教出的学生入了刑审司,他高兴,脸上有光,毫不犹豫的丢下手头的事赶了过来,梅花小筑内与荆非交好的同样来了不少。 酒宴至第二天早上方结束,所来之人都是修士,换身衣服,清除了身上的酒气,该干嘛继续干嘛,简飞章三人则与荆非陪同果儿在涵渊城中游玩。 果儿三年未回家,给爷爷和李婶一家买了不少礼物,荆非对这些看的淡,况且早已备好了自己的那份。 果儿为爷爷看中了一把刀,刀长三尺一寸,重一千零一十八斤,据店家介绍是一种名为星沉钢的天外陨铁铸就而成。店家报价一千五百坤玉,一群人砍价近一个时辰,最终砍到一千二百坤玉,这笔数目依旧不小,荆非小有资财,倒也能承担的起,本欲出钱帮果儿买下来,果儿直接丢给店家一个晶石卡片,正面刻有铁拳会的标志,背面是铁拳商会会标。 荆非问是谁给的,果儿说是师傅闭关前给的,师傅闭关前还说女孩要富养,如此就不会被男子拐骗,若是坤玉用完了就去向大师兄讨要。 荆非问晶石卡上有多少坤玉,果儿也不清楚,待在赤焰坛衣食住行自有人操办,倒是从不为钱发愁。荆非拜托店家查看,店家顿时瞪大了双眼,当众人得知晶石卡上存有一万坤玉时瞬间惊掉了下巴。 果儿在涵渊城游玩了三天,三天后荆非安顿好了神护府的事务带着果儿袁春传送至广源郡,三人马不停蹄的赶到武威卫天啸营,在得知张景昌早已列假回了成平县,于是掉转飞舟向成平县疾驰而去。 成平县城门口,千寻趴在一块兽皮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旁边放着一把躺椅,椅子上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嘴里叼着烟杆轻轻晃悠。 临近正午,进出城的人逐渐稀少,守门小将张东阳凑过来喊了声张叔,道: “您老在家等着就是,果儿又不是认不得回家的路。您老拿把椅子往这儿一躺,艳阳高照,暖暖和和,舒舒服服,这进进出出的人都往您这儿瞅,早间下午那会儿进出城的人本就最多,每个人这么一停顿,人就拥挤到了一块儿,严重影响了我们城卫职守。” 张东阳鼻子皱了皱,闻了闻飘散的烟雾,话音一转谄笑道: “呵呵,张叔您这烟叶不错,应该不是本地货色吧。” 张景昌眼皮都没翻一下,吐出一口烟,满面红光的说道: “哦,你说着烟叶啊,是去年果儿从铁拳会寄来的,据说是黑石山脉特有的烟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享用的到。” “哈哈,你老能不能送我一点,让我也尝尝新鲜!” 张景昌用烟杆指着张东阳的鼻子没好气的骂道: “滚犊子,你这小扒皮打小就来我们家蹭吃蹭喝,长大了又来蹭我的酒,如今竟然还要蹭我孙女送的烟叶,我怎么从没收到过你的孝敬,你小子还能要点脸皮吗!” 张东阳顿时委屈道: “哎呦,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啊。” 张景昌正要开口嘲讽,话到嘴边突然一滞,他侧首望向远处,一旁千寻紧随其后抬起头竖起耳朵。 几息之后,一艘飞舟自远处而来,飞舟停落在城门口,一个火红长裙玲珑剔透的少女跳下飞舟,久别重逢,万千思念此时化作一句话: “爷爷,果儿回来了。” (第一卷完) (请君梦中游第一卷到此结束,贫道最初决定写小说是受轻吻指尖的影响,觉得指尖的小说有种出尘脱俗的仙气,因文笔的关系写作初期一直在模仿,不仅是轻吻指尖,跃千愁,烽火,凡是自觉文笔不错的作者都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 写到现在已有二十万字,但依旧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可能与本身文学素养有关,一些用词用句,人物描写,语言对话,打斗场面都难做到笔落由心尽善尽美。 但贫道还是很努力的,依旧在不断学习提高,本章写到荆非对果儿的一番对话时,贫道自己都有所触动,先不论诸位读者觉得文笔情感如何,但对于贫道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突破。 话不多少,第一卷森罗万象结束,下一卷锦衣夜行,将讲述荆非在刑审司的奇异经历。) 第七十四章 十年(1) 夜风微寒,满天星辰隐于层云,屋内的灯火照亮了半个院子,隐隐传出平缓的呼吸声,是有人睡去。 荆非慵懒的躺在院中梅树下,指尖挑着一个酒壶,院墙外零星的爆竹声让年三十的夜不再宁静,远处夜空偶尔绽放的姹紫嫣红替代了今晚的明月星辰。 轰的一声,一朵火红花蕊在天边绽放,声震四野,火红的光亮照亮了整个成平县城,满树梅花也在这一刻争相斗艳,映的荆非脸上一片红艳。 荆非半眯着眼睛,眼神中七分安详三分迷离。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十年,脑海中原来世界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淡,荆非不止一次产生怀疑,究竟原来的世界仅是一个梦,还是现在的一切是在梦里,亦或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 每当这个时候,也只有想起惜若的模样,满腔疑虑才会散去。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接着响起节奏错乱的脚步声,一个身材壮硕的少年眼睛朦胧浑身酒气,他摇摇晃晃的走出屋子进入茅房,回来时不经意向院中瞥了一眼,才发现院中有人。 “师傅师姐回镇上去了吗?”少年开口问道。 少年的声音很清朗,带着一股朝气与自信,正是荆非当年躲避舍身殿暗杀时捡回来的周指玄,当时就连荆非也不确定周指玄到底是不是哑巴。 周指玄跟随张景昌练拳时依旧从未开过口,后来张景昌去天啸营任职时带走了周指玄。三年之前,荆非果儿与袁春回来时惊奇的发现原本木然无语的小哑巴不再是哑巴,变成了一个阳光自信的少年。 周指玄叫张景昌师傅,称呼果儿为师姐,独独对将他从野狗前救回来的荆非从没有称谓,但每个人都能感觉的到,周指玄其实与荆非最为亲近,只是这个从小流浪野外的孩子将这份情绪埋藏的很深。 又是三年过去,周指玄身上带着阳光、灿烂,身材挺拔,胸前胳膊肌肉鼓鼓的,完全看不到到处带回来是瘦骨嶙峋的样子。 荆非嗯了一声,转头看着周指玄道: “过完元宵就要去将军府,那里英才遍地,远不是郡城武威卫能比的,你准备的如何了?” 壮硕少年本想说肯定全力以赴,总不能辜负了师傅师姐的教导,但话到嘴边却突然改口道: “您对将军府比较熟,要不您亲自考量考量!” 今年例假荆非公务在身回来的晚,周指玄与师傅师姐闲聊时师傅曾说过,你果儿师姐的武道天赋放在整个涵渊城都是一等一的,你资质一般,只能在吃苦上下功夫,非是我偏袒自己的孙女,涵渊城千百万武夫,能熬名堂的大多都是天赋不凡,你若能在武道一途上达到荆非那小子的程度,也算对得起你师父我的传道之恩。 他清楚的记得师姐当时抱着酒壶说了句,荆非那家伙就是我也不一定打得赢。他问师姐荆非有这么厉害?师姐咕哝了几句很快趴在桌上睡去,他与师傅只觉得师姐在说醉话。 事实上他对荆非的实力也很好奇,他知道荆非在神护府刑审司任职,是高如云霄般的人物,但却从没见荆非真正出过手,借着酒劲,他说出了心中的期待。 荆非扭转上身上下打量着周指玄,他眼带笑意道: “你这小子不会是借着酒劲才说出这番话吧。” 然后荆非将酒壶放到地上自躺椅上站起来,他离开梅树走到院中宽敞的地方,伸了个懒腰,道: “出拳要向最强者,这很好,那我便考量考量这些年在张叔那里学到些什么东西。” 周指玄听了顿时酒醒大半,他咧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眼中精光大放,战意瞬间拔高至巅峰。 他弓背屈身,猛然一蹬就向院中荆非冲去,脚下霸烈的力量在青石台阶上掀起一块巴掌大的石片,石片飞旋,磕掉了桌子一角,劲力依旧不减,最后将挂在墙壁上的一枚紫金色葫芦砸得粉碎。 荆非看了眼台阶,又看向桌子,最后视线停顿在墙上那仅剩的葫芦嘴上,他神情愕然,嘴角一阵抽搐,那是果儿上次回来时送给自己的礼物。 荆非缓缓举起手掌,这时周指玄已冲到了身前,此时脸上的战意与笑意交织在一起,活像一只撒欢的牛犊,然后荆非露出一个十分虚假的笑,接着狠狠一巴掌盖下。 啪的一声,身高七尺有余的壮硕少年应声而倒,眼皮上翻,口吐白沫,屁股高高撅起,左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半个时辰后,荆非躺回椅子,周指玄搬来一个小木凳鹌鹑似的坐在旁边,他怀中抱着打碎的葫芦,正用一张浸湿了的纸张修补着,脸上沮丧又委屈。 忙乎了半天,葫芦总算粘粘完整,只是葫芦底却少了一块,周指玄尴尬的笑了笑,抬起屁股跑进屋内寻找,荆非见其久久不出来,正要开口说算了,屋内突然传出一阵呼噜声。 荆非叹了口气,想起刚捡回周指玄的那会儿,怎么都觉得还是小时候的周指玄可爱。 入得刑审司已有三年,这三年来荆非见识常人难以看到的风景,同样也承受着寻常修士一辈子也经历不了的凶险。 初入刑审司不会单独被外派执行公务,这是惯例,一般都是跟在前辈身边辅佐收尾做些锦上添花的事儿。 荆非处理的第一个事件是世家弟子谋杀案,说来这种案件本不该派出刑审司,通常都是当地府衙办理,若遇难题就请当地神护府过来走一趟。 此案的有趣之处是事涉两个世家,两个世家祖上都是功名显赫,其中一个世家近些年还出了个厉害人物,在涵渊城城主府当差,且身份不低。 黄家与许家本是世交,黄家的公子与许家的小姐因两家往来密切,打小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双方家长早早就将婚事定下。 大婚当日,高朋满座,整个黄家红红火火到处洋溢着喜庆,新郎新娘拜过天地便挨桌儿敬酒,黄家与许家即便搁在整个涵渊城也是排的上号的大家族,前来参加婚宴的亲友何止数百,新郎新娘招呼亲友直到天色暗去才回到洞房。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声尖叫惊动了整个黄府,此时府中的宾客已走大半,余下的都是关系较为亲近的,黄府主事之人安抚众人,赔笑告罪一声匆匆入了后堂。 很快黄府的管家满脸惶恐不安的从后堂出来,这时郡守府与神护府的人尚未离开,管家快步走到几人身边一阵耳语,两府来人对望一眼,神色严肃的随官家进了后堂。 此时,满厅的宾客哪还不知黄府出了事。 走进后堂,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众人不禁加快脚下步伐。 在管家带领下,众人来到新房,一个残破不堪的尸体躺在地上,之所以认为是尸体,是因为地上那人全身骨头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曲折断,浑身皮肤没有一块完好,像有什么东西自身体内爆炸,甚至连头骨都掀起了一块,污血、碎肉、残发到处都是,恍若人间地狱。 郡衙的主簿典吏等文官哪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就吐了起来,一时间屋里屋外血腥味夹杂着呕吐物的异味,气味恶心怪异到至极。 郡衙的刑捕与神护府督头行走小心的走进屋子,从尸体的体型和身上残留的衣服初步断定死者应是许家小姐,而黄家公子软踏踏的靠坐在床前脚踏上,衣服残破满是血迹,头上还粘着一块带着发丝的头皮,黄家公子面色残留着惊恐,眼中也没了神采,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旁边黄夫人拉扯着儿子的衣服,一边哭一边焦急的喊着,只是黄家公子始终没有回应。 黄家家主脸色铁青,又是叹气又是跺脚,大喜之日出了这等事情,红事变白事,已不是颜面扫地那么简单,直到现在许家的人还被拦在外面,不知内堂发什么何事。 新房内的景象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此间事涉两大世家,且涉及到修士的案件总是有很多神异,眼睛看到的却并不一定就是真实。 众人检查了许家小姐的尸身,倒是有几种猜测,唯一的异常是屋内太过干净,没有任何灵元波动的痕迹,也没有任何邪异的气息,因而即使是已有的几种猜测也无从佐证。 而黄家公子似乎是真的傻了,施了几种静心凝神的法术依旧是一副呆傻的样子,郡衙的刑捕施展了审问用的真言咒,黄家公子只是不断的念叨着晴儿死了,我的晴儿死了...... 事发现场一人一尸身上得不到有力的线索,只能找上在新房外听房的丫鬟,那丫鬟哭哭啼啼满脸惊恐,刑捕正要施展宁神咒,一旁的黄家家主上前就是一巴掌,那涕泪满面的小丫鬟先是一蒙,然后抬头看向眼家主,在家主多年积威之下总算恢复了几分神志。 问及丫鬟之前见闻,丫鬟哆哆嗦嗦的的说新郎新娘入新房时还好好的,关了门以后就开启了隔音禁制。 少夫人是普通人,但自家少爷有修为在身,丫鬟前来听房也只是遵循习俗走个过场,所以并不知道新房内发生了何事。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屋内响起了一声炸响,然后是桌椅翻倒的声音,丫鬟不知发生何事,上前敲门,却久久无人回应。丫鬟从小就跟着少爷,早就被暗自收入房中,胆子较其他仆从佣人自然大几分,她撞开了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地上的惨像。 神护府督头又问是否看到有外人接近,丫鬟摇头说除了自己再没人来过。 其实就是有人过来小丫鬟也不一定感知得到,前厅与后堂距离不远,前来的宾客不乏三四阶修为之人,不提刑捕与神护府督头,黄家家主自己就有炼神境初期的修为,便是一直蚂蚁靠近新房也能发觉。 也难怪黄家家主自见到屋内景象就唉声叹气满脸忧愁,既无外人作梗,那问题的结症很大可能便在新郎新娘身上,而新娘已死,此时新郎的嫌疑变的最大。 只是如今黄家公子痴痴傻傻,同样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两府之人也是手段颇多。 招魂问灵,许家小姐魂没了。 占卜解挂,天机混沌。 光影回溯,一片晦暗。 能做到后两者的要么是功行深厚之人,要么是一些特殊的物件,众人早已将新房附近搜索个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都不动声色的看了黄家家主一眼,在场的也只有黄家家主有份功行与手段。 黄家主哪里还不知众人心思,再也绷不住了,破口大骂道: “今天是我孙儿大喜的日子,孙媳妇惨死,孙儿痴傻成了废人,我图个什么,老子是有病怎么着!” 众人顿时尴尬无比,都暗自将这一幕记下。 事涉修士,又有神护府行走在场,黄家公子自然是被神户府带走了,黄家没有阻拦,涵渊城铁律高于一切,慢说是黄家,就是神护府府主也得按规矩办事。 许家得知消息后,除了许家小姐的娘亲与几个兄弟姐妹哭声连天闹的凶外,其他人倒是沉的住气。 郡衙出动大批人手满城搜寻,不仅是搜寻可疑之人,近些时日内黄家公子与许家小姐去过哪儿,接触过什么人也盘查得清清楚楚。 许家小姐的娘亲却是耐不住了,一口咬定是黄家小儿害了自己女儿,寻到了神护府让其主持公道。 郡神护府因为这事忙活的焦头烂额,四处搜寻取证,可真正能联系起来的线索少之又少,光是新房内的几处疑点就让人无从着手。 许家小姐的娘亲站在神护府泣声大骂,说涵渊城养了一帮子没用的废物,搞得神护府上上下下脸色难看之极。 出了神护府,这位泼辣的妇人没有向家中打招呼,劲直去了涵渊城城主府,在城主府当差的正是妇人的公公,许家小姐的祖父。见儿媳前来哭诉,那人只是寒着脸说天理昭昭,许家的人绝不会白死,自会有人主持公道。 黄家公子的娘亲同样心急如焚,见爱子变得呆呆傻傻,还受了牢狱之灾,也去了趟神护府,只是案情依旧没有进展。 不等郡神护府上报,妇人已暗通关系联络到了刑审司。 刑审司自有规矩,并未因妇人的人情擅自调动,直到半个月后此事上报当堂才派出人手。 第七十五章 十年(2) 当时荆非刚入刑审司,对于好多规矩人事了解甚少,环顾左右都是大忙人,也无人前来安排事务,仿佛被人遗忘。 荆非每天前往刑审司点卯,在各个堂口逛一圈便折回梅花小筑,日子倒很清闲。 一天,荆非点完卯在府内逛了一圈,正准备折返,突然有人将其叫住,那人面生,荆非没有见过,只看腰间的紫色腰牌就知此人在府中身份不低。 那人丢给荆非一块玉简,说空山郡有个案子,让荆非去请刘神断前去看一眼,临走时叮嘱荆非去了多学多看。 刘神断何许人也,姓刘名检,自清泉,年逾整百,四阶归元境修为,这份修为在刑审司不算什么,但其断案如神,对各种疑案悬案的嗅觉整个刑审司无人能出其左右,是少有的几个破例从地方提拔上来的。 十几年前涵渊城城主亲临府中检视,曾亲自手书“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八个字赐予刘检,其神断之名便是这样来的。 荆非识念探入玉简,大概知道了所办何案,心想总算有了差事。 寻至刘神断所在的厅堂,未找到人,得知是告假回了老家,问明了地址,荆非乘坐传送阵又驾驭飞舟赶了两天的路才到达刘神断的家乡。 当荆非找到刘神断时,这个鹤发童颜酒槽鼻的老人正领着玄孙在县里查办一起通奸偷情案,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烟杆,精神矍铄的对玄孙说道: “对于这类没脸没皮的奸夫淫妇,不需要什么审问,直接剥光衣服浸他个三天猪笼,就什么都招了。”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刘神断?荆非呆立当场,一度怀疑自己找错了人。 当老人得知荆非来意,接过玉简扫了一眼,顿时眼睛放光,丢下玄孙催促荆非赶紧上路。 刘检是个很纯粹的人,世间有花痴,有琴痴,有书痴,有道痴,在荆非眼中,刘神断则是案痴,甚至是在常人眼中排在第一的修为,在刘检这里也只能添居第二。 刘检为人和气,很健谈,知道荆非是初入刑审司的新人,一路上讲了不少关于刑审司的事,这让荆非受益匪浅。 二人到达空山郡,直奔黄府,黄家家主得知来人是名震涵渊的刘神断,神情异常客气,刘神断在刑审司有名,在涵渊城同样享誉四海。 许家小姐的尸首早已家人收敛,原本狼藉不堪的新房也收拾的纤尘不染,丝毫看不出命案的痕迹。 两人向黄家知会一声走进新房,刘神断示意荆非关上门,随手施了隔音禁制后坐在桌前拿出一副茶具煮起了茶。 荆非打量了一番被破坏的面目全非的案发场地,又扭头看向悠闲煮茶的刘检,十分不解。 刘检微笑着招呼荆非坐下,道: “只有命案发生的第一现场才有价值,错过了时间,再有人经手,谁能保证里面是否有什么幺蛾子,我们来此,只是给当事人家属一个心安罢了。” 他顿了顿,将烧开的水倒入茶漏,屋内顿时泛起一阵茶香。 “当然,顺带见识一下黄家林园内的风景。” 荆非听出话中意有所指,应是指黄家众人的情况,或者其他有用的消息。 泡好了茶,刘检为荆非沏了一杯,他扫视了屋内一眼,开始讲述曾经经手过的一件疑案,也是发生在洞房花烛夜,同样是新娘子离奇死亡,其室内布局也与此间屋子相似,荆非一边听着一边比对玉简中关于此案的细节,发现两个案件实属不同性质。 待刘检讲完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收起茶具,驱散屋内的茶香,荆非打开门二人走出,黄家家主依旧立于门外,脸上没有一丝不耐,他没有问是否发现线索,只是恭敬的问还有什么地方可效劳。 刘检拿出烟杆客气了几句道: “人上了年纪腿脚就不好使了,劳烦黄家主带这小子四处看看,我在前厅稍作休息。” 黄家家主自是点头同意,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他没有差人,亲自领着荆非去到黄府参观,便是自己的书房以及祖宗祠堂也没有漏过,一路上不仅为荆非介绍黄府的亲眷仆人,那座亭子是什么人设计的,哪栋屋子是什么时候后起的,事无巨细娓娓道出。 对于荆非,黄家家主始终客客气气,既不刻意拉拢也没有仗着身与份修为冷视,一直保持着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这让荆非心中感叹,能在幅员如此辽阔的涵渊城中都能屹立不倒的大族家主果然不简单。 离开了黄府,荆非没有多问什么,以他对刘检的了解,该告诉他的事情时候到了刘检自会开口。 二人又来到许家,许家家主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两人入了许府来到灵堂,灵堂设在侧厅堂,除了守灵人外再无他人,便是那位哭诉至城主府的妇人也不在当场。 灵堂中央是一座冰棺,上面刻有繁复的符文,有些是超度用的经文,有些则是用来防止尸身腐朽。 得到许家家主同意后,荆非上前推开棺盖,许家小姐依旧保持着死时的样子,甚至连衣服也未动过,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冲入荆非的鼻孔,荆非有些想吐。 刘检见荆非这个模样,走到冰棺旁边笑呵呵的说道: “习惯了就好。” 他走到冰棺前,冰棺支的不高,但为了不弄乱尸首冰棺做的很大,以荆非的身高倒没什么阻碍,但刘检矮荆非一个头,检查起来就显得有些麻烦。 许家主站在灵堂口没有进来,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手指飞快的捏了一个手诀,双指并拢遥遥对着冰棺一指,顿时有大量寒气升腾,两三个呼吸后,许家主手指往上一番,一直凝聚在冰棺上方的寒气飞快的聚集到一起,一点晶莹闪动,然后彻底消失不见,而原本的冰棺此时只剩一个冰台。 荆非心中暗赞,这手化冰为气,再聚气成晶体的功夫细微到极致,尤其是最后冰晶的消失,荆非竟是没看明白里面的关窍。 刘检捋了把本就稀疏的胡须,赞叹道: “许家主这手操控寒冰的功夫倒是漂亮。” “在神断面前献丑了。”许家主淡淡一笑。 刘检开始检查许家小姐的尸体,他随意打量了一眼尸体的姿势,然后凑近查看上面的伤口。 几息之后,刘检直起了腰,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许家小姐的印堂位置,毫不在意暴露在外的血腥筋肉,就在下一刻,荆非看到刘检的指尖迸发出一点绿光,随即他的双眼也燃起了诡异的绿焰,那绿焰如九幽之火,荆非竟是看的背脊发凉。 几个呼吸后,绿焰灭却,那股刺骨的冰寒之感也随即消失。 刘检收回手指思忖片刻,翻手拿出一枚金黄色的小镜子,镜子对着许家小姐照了照,见没什么反应,复又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坛子,口中念念有词。 接下来荆非看到刘检不断拿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尝试,什么巴掌大小的细犬,不知名的骨笛,散发着刺鼻味道的燃香,许多都是荆非不曾见过的。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时辰,前后共翻出了三十二件古怪物件,当收起最后一件红色葫芦后,刘检再次陷入了沉默。 荆非看得出,刘检这是没有寻到线索,就在荆非猜测刘检下一步会如何时,眼前这位仿佛带着百宝囊的老人再次拿出一个暗紫色的木盒,荆非在刘检的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木盒材质是千年雷击木,上面布满了玄妙的雷纹,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褐色的兽皮袋,刘检从袋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黑色物件,那东西指甲盖大小,从纹理与截面来看应该是某个雕像的一节胳膊。 荆非好奇此物为何会让刘检如此谨慎,放开识感探去,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材质,上面缠绕着古怪的气息,非正非邪难以定性。 刘检将那物件靠近许家小姐,嘴里念叨着奥涩难懂的咒语,荆非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倒是刘检的脸色越发的凝重起来。 出了灵堂,这次刘检亲自跟随许家主巡视许府,离开时,许家主问自己孙女的死因是否有了眉目,刘检打了个哈哈说哪有那么容易。 在去往郡神护府的路上,荆非对刘检传音,问此案是不是已有眉头,刘检转头看了荆非一眼,沉吟片刻,道出了实情。 大概两万多年前,涵渊域下偏远之地出现了一个名为摩罗的教派,这个教派最初起源于一个小镇,当时涵渊城并没有在意,只要教义向善,对于涵渊城的管辖构不成阻碍,当府是不会干预的。 仅是短短数十年时间,摩罗教教徒已是涵盖数个郡,其核心教义是心向大自在方可得解脱,摩罗教徒心中坚信只要自己的心足够虔诚,未来就有机会去往一个叫摩罗天的至高神国。 传教初期,教徒们确实一心向善,束缚了心猿意马,远离了憎恶怨恨。 不知自何时开始,摩罗教内掀起了祭祀的风气,他们将动物甚至妖兽祭献与一个尊名摩罗的存在,通过祭献他们能获得强大的神力,若是祭献足够的贡品,甚至一夜之间就能获得相当于金丹修士的能力,他们称祂为神主,摩罗天至高神主。 人心总是充斥着各种欲望,随着摩罗教越来越壮大,有人发现祭献活人比动物妖兽更容易获得祂的回应,同时也能够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不少人被强大的力量迷失了双眼,开始祭祀活人,起初还是暗地里偷偷摸摸,很快便变得肆无忌惮毫不收敛,据府内记载,当时甚至出现过祭祀一座县城的惨绝人寰之事。 摩罗教之事惊动了当府,城主府、神护府、将军府三方齐出,花了近一年时间才将摩罗教镇压,所有关于摩罗教的文献经文、神像庙宇全部销毁,手染鲜血之人被付之一炬,其他的教徒则被强行消除了记忆。 只是那摩罗教太过诡异,即便是已经消除记忆破灭信仰,摩罗教义的种子还是有几率在内心深处萌芽,神护府调派大量人手驻扎于事发的几个郡,用了近百年时间才将其彻底消磨。 而神护府也是从那时起才在地方建立下属府邸,神护府行走的称呼便是如此来的。 刘检最后拿出的那黑色物件正是摩罗神像上截取下来的一笑段胳膊,当神像残片靠近许家小姐时,刘检听到一阵模糊的呓语,像来自星空深处,又仿佛是在耳边,那呓语有种惑人心神的魔力,由不得刘检不慎重。 至于那位摩罗神主究竟是什么存在,神护府记录中有先辈大能的推断,只是刘检权限不够不能一探究竟,刘检也曾在同僚之间打听过一段时间,多认为摩罗神主是天外的某个强大存在,大多数人更倾向于称之为天外邪神。 听完刘检的简述,荆非看了一眼天空深处,原来在群星璀璨的地方还有别的存在,是否就居住在那些星辰之中? 至此,许家小姐的死总算有了眉目,这是有人将许家小姐当做祭品献与摩罗神主,可为何会选择许家小姐?根据刘检所述,献祭的生灵越强大所得的馈赠也越多,许家小姐不通修行,凶手为何要冒此风险动许家的千金? 虽然仍有许多疑点,但局面已打开,荆非直觉在黄家公子身上将会有更大的突破。 第七十六章 十年(3) 郡神护府中空荡荡的,除了得到消息提早迎接的人员外,其他人都奔赴各地搜寻线索,空山郡神护府主事之人第二日才风尘仆仆的归来,见到刘检恭敬的称呼蒙师。刘检介绍,主事人叫狄飞雨,在刘检尚未被提拔进入刑审司时,少年的狄飞雨曾跟在刘检身后学习断案,其修行也多由刘检指点,故此称呼刘检蒙师。 两人的性格很相似,不谈其他直奔案情,得知狄飞雨是遁着许家小姐生前的行踪去往其他郡搜查时,刘检摇摇头说何必舍近求远,狄飞雨明白说的是黄家公子。 狄飞雨苦笑,如今黄家公子神志不清,连三岁稚童都不如,呆呆傻傻,意识一片混乱,郡神护府上下用尽手段也难以得到一丝有用的信息,搜魂术乃是禁绝之术,且会给当事者留下严重的后遗症,除非有总府的御令方可使用,而精于游梦寻识术法之人又难以寻得。 刘检突然冷笑一声,道: “若我没记错,东面的天壶郡就有一位擅长此术之人。” 狄飞雨听了脸色顿时变得尴尬。 像黄家这种大家族是不会轻易让外人探查记忆的,狄飞雨非是做不到,而是迫于黄家的人情面子不好做。 场面一时间有些沉默,直到荆非开口提醒查看黄家公子,这种尴尬的气氛才得以打破。 黄家公子被关在一间厢房内,灵元被封禁,外面只留一人看守。荆非三人进入厢房时,黄家公子正安静的瘫坐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头顶纱帐。 刘检上前稍作查看,随后在乾坤袋中翻找,寻了一阵他抬起头问谁有安魂香与留影玉,忙活一阵后一个看似简单的法阵在黄家公子周身布置完成。 一旁的狄飞雨看的眼神火热,主动为荆非解释道: “这是大梦锁影之术的辅助阵法,大梦锁影之术是施法者将受法者拉入梦境,然后在受法者梦境之中寻到与案件相关的物件,再以此物件为引将相关记忆从意识深处牵引出来。此法既不会触碰到受法者的一些隐私,也不会对其造成任何损害,是最高明的讯审之法之一,是刑审司的招牌术法,只是此术讲究一个天赋,便是刑审司内也少有人会。 ” 竟有如此玄妙之法,荆非顿时心头火热起来,关于梦境意识的典籍术法在刑审司同样稀有,但大多都需要海量的功勋,荆非在教事堂三年,也只兑换过一门浅显的法门。 见刘检闭上眼睛,荆非略一犹豫,也闭上了眼睛。 刘检背着手行走在一片灰雾之中,灰雾中寂静无声难辨方向,偶尔有一道亮光一闪而逝,光影之中是飞翔的纸鸢,是青山绿水的一角,是许家小姐的倩影。 刘检快步走到一处即将消逝的光影前,双手飞快结印,随后对着光影一指,光影顿时向四周扩散,露出了许家小姐周围的环境。 念咒变印,光影画面以许家小姐为中心开始变化,直到黄家公子的身影出现。 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这对璧人乘坐飞舟来到一处山顶石亭观看云海日出,两人相敬如宾显的很是般配,刘检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当初阳自云海升起时,光影画面骤然破碎。 刘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继续在灰雾中前行,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再次出现一个人影。刘检定睛望去,惊讶发现那人竟是荆非,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 从荆非在自己老家寻到自己至现在为止,他可从未见其提到过与黄家公子认识,甚至在整个办案过程中也没有表现出一丝异常,他究竟与黄家公子有什么联系,在此案中又扮演者什么角色,一瞬间他的心中闪过无数推测,想到荆非此时就在自己真身旁边,顿觉背脊发麻,他不确定荆非是否隐藏修为,不知道若是荆非此时突然对自己真身出手,狄飞雨是否阻拦的住,施展大梦锁影之术本就需要一个绝对安定的环境,刘检长叹一口气,是自己大意了。 而此时此刻,刘检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锁查,他倒要看看这个深藏不露的家伙究竟有什么图谋。 可当他刚向前迈出一步,惊觉远处荆非向自己看来,他看到荆非对着自己一笑,然后快步走了过来,而他还在想,梦境中的光影为何能看到自己? “刘老您在这儿啊!”荆非走过来笑着说道。 此时刘检脸上依旧带着震惊,他有些浑浑噩噩的开口道: “是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狄大人讲述了大梦锁影之术的种种玄妙,小子心痒难止,便擅自进来看看,还请刘老勿怪。” “哦,原来你也知道这不合规矩。”刘检说完才真正确定眼前的荆非并非光影。 在得知荆非能随意进入他人梦境之时,刘检神情激动像看到了宝贝,交流一番后,荆非一挥手,以二人为中心,方圆十里的灰雾如沙尘一般向外卷去,一个接一个的光影出现在二人眼前。 刘检啧啧称奇,说荆非这应该属于天生神通,而只有荆非自己知道其实是后天异变。 两人一路走一路四处搜寻,最终寻到一张贴着喜字的灯笼,刘检结印,光影自灯笼扩散。 黄府门前,黄家公子一袭红色喜服向着街角眺望,很快欢快的锣鼓喜乐声簇拥着一顶花轿悠悠而来。 幕帘拉起,红鞋红裙红盖头,接下来便是拜堂敬酒,直到新郎新娘进入洞房的那一刻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新房内,黄家公子喝酒微醺,坐在桌边喝着醒酒茶款款的看着安坐床上的新娘。 红色盖头下许家小姐像是在念叨着什么,黄家公子询问了一句,见新娘没有回应也不在意。 很快,黄家公子似乎察觉到不对,他起身来到床前,却发现新娘在微微颤抖,他一把扯开红盖头,看到的是一张涨的通红的脸,那张脸上双眼血色渐生,像是强忍着剧烈的痛苦,口中所念的莫名之语没有一丝要停下的意思。黄家公子大惊失色,摇着新娘的肩膀焦急的呼喊着,可没有任何作用, 许家小姐的脸上突然变得疯狂,她扑向黄家公子将其紧紧抱住,歇斯底里的说道; “我们永生永世都会在一起。” 下一刻,光影画面一阵晃动,接着破碎消散。 荆非转头看向刘检,刘检此时半眯着眼,眼神锐利如刀,他一字一句道: “许家小姐所念诵的正是摩罗教祭语,只不过她所念的祭语是祭献自身。” 荆非当然有办法潜入意识深处查看后续的记忆画面,只是案情进展到此时已无有必要,再则他也不想让别人探知自己太多的手段。 出了梦境,三人聚在一起还原凶杀现场。 从许家小姐在新房中的举措以及最后的疯狂言语,不难看出其初衷是善意的,奈何所念言语却是索命的祭语,最终致使自己身死,而黄家公子也被祭献波及,据刘检说是失魂症的症状。 摩罗教祭献之语得自何处? 狄飞雨将许家小姐身前行迹查了个遍,确实查出了几个疑点,但此时再看就有些风马牛不相及。 刘检默默的抽着旱烟,神情在烟雾缭绕中有种虚幻的感觉,他突然望向荆非问道: “你可记得我们赶到许家小姐灵堂时,远处一座亭子中的那个少年。” “您是指许家小姐的胞弟?” 荆非二人去往灵堂时曾看到一个少年遥望着灵堂出神,之后在跟随许家家主巡视时在后堂庭院再次见到那个少年,许家家主介绍说这是他的孙儿,也是许家小姐的胞弟。 “你有没有注意过那少年当时的神情。” “悲伤,落寞,痛苦,还有...悔恨。” “嗨,没想到你小子眼力劲倒是不错。亲姐姐惨死,其他几种情绪倒是可以理解,可这悔恨之情又来自何处。在后堂庭院再次相遇时,那少年曾有过一瞬间的不自然,虽然掩饰的很好,但还瞒不过老夫的眼睛。” “既然那少年有问题,我们是否现在动身前往查探?” “当然要去,不过不是我们,是你一个人。” 荆非带着刘检郑重交付的摩罗神像残片去往许府,寻到那少年后,荆非说需要其一滴血,用以施展一个血脉回溯的术法。 回到神护府后,荆非将残片交还,那少年果然有问题,在靠近少年时荆非突然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这声音翩眇难寻,似自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似直接起于自己心湖。 离开后堂庭院后荆非立刻以秘法传讯,几息之后整个许府便被神护府秘密监控起来。 此案到此为止算是告破,当问起少年为何要害死亲生姐姐时,早已泪流满面的少年突然面容阴戾狰狞,他咬牙切齿的说: “我的姐姐只属于我,谁也不能把他抢走。” 不是每件事都会有一个正常的解释,当某个人或事脱离正常人的世俗观念和自然认知时,世人只能以扭曲、变态、妖邪、疯子等言语来称谓。 许家家主得知真相后异常冷静,无悲无喜,仿佛死去的不是自己的孙女,凶手也不是自家孙儿,对少年施展游梦寻识搜查记忆时也只是冷眼旁观,在荆非几人离开许府时,许家家主面无表情的说许家愿接受神护府全面检查。 荆非远远看了许家家主一眼,有些辨别不出是功法的缘故,还是其心本就冰冷。 少年的房间内搜索出一本泛黄的古籍,书名摩罗经,许家小姐所念祭语正是来自此书。 审问那少年时,少年称此书是郡成外一间林子中捡的,而根据其记忆中的画面也证实没有说谎。 摩罗经究竟是谁丢弃在树林,是巧合还是蓄意图谋,整件事的背后是否隐藏着更大的阴谋,这些事自有人接手。 三天后,后续事件接手人员到达后,荆非与刘检便回了刑审司复命。 此案看起诡异,其实并没有多么曲折悬疑,关键之处就在于许家小姐的死因。 荆非虽然全程陪同参与,实则除了最后搜查少年的记忆外并没有如何出力,不过对于荆非来说此行已是收获不小,不仅见识了享誉天下的刘神断的种种手段,还得到了大梦锁影的修炼法门,依照刘检所说,似荆非这种在梦境意识有非凡天赋的,刑审司都会大力培养,甚至会无偿开放部分相关典籍,这又是另一重意外之喜。 第七十七章 十年(4) 刑审司不兴师徒体系,杜绝了内部派别林立,如此才得以在几万的岁月里朝气如初,恪守公正廉洁。 能进去邢审司的不是在某个领域天赋异禀,就是在身怀非凡手段能人所不能,其前行登顶的道路基本清晰,剩下的就看能在崎岖险峻的登山路上走出多远。 空山郡摩罗一案刘检的上报十分详细,其中对于荆非梦境天赋非凡笔墨尤其浓重,未等荆非申请,已有人寻来。 来人对于荆非在整个案件中的表现不褒不贬,对于梦境一道的独特天赋也只是略加鼓励赞赏,部分相关功法典籍的权限自然是放开了,只是并没有像刘检所说的那么重视,对此荆非并不觉的有何失望。 在漫长的岁月里,邢审司见识过的各种天才不知凡几,事实上荆非本人也不觉得自己的天赋有多逆天,修行终究是要多下功夫,靠着天赋坐享天成一步登天只是痴人妄想罢了。 荆非第二次外出是与一位擅长寻踪的前辈搜捕一个宗派凶人,邢审司很少会插手宗派之事,只是这次追击的凶人对同门手段知根知底,宗门派出的前两批追捕之人未能尽功,致使其逃窜出宗门管辖范围。 那凶人是在十大宗门百年道法盛会上都惊艳一时的人物,因某些隐晦之事残杀十数同门,逃窜途中与拦截追捕之人出手毫无顾忌,不少村镇受到斗法波及,死伤惨重,如今逃窜至当府,由不得邢审司不谨慎对待。 与荆非一同前往之人叫单寻芳,是个身量高挑的美艳女子,外边看上去与荆非差不多大小,其年龄也与荆非相仿。 单寻芳出生在一个小家族,修道天赋出众,是极其少见的无垢圣体,年芳三十就已达到归元境,其对各种气味和灵气的敏锐,让其十七岁就被招入邢审司,是数百年来邢审司所招年龄最小的行走,因擅长追踪,在邢审司内担任闻风候的职位。 单寻芳外表看似成熟,实则少女之心长驻,是出了名的喜欢戏弄人,便是荆非在不查之下也被作弄过,之后荆非一路上提高警惕,倒是再无波折。 名为郝中道的凶人在进入长平关一带时一反常态,行事低调,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从宗门讨来的一缕气息也就此失去了效用,在荆非看来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而单寻芳一路上游山玩水,仿佛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以荆非副手外加后劲末学的身份没资格指手画脚,只是静静跟随,能被邢审司派出独挡一面的绝不简单,也许其早已发现那郝中道的踪迹也说不定。 二人抵达长平关外的一个小镇,小镇民风淳朴,充满了异域风情,这让荆非想起了原来世界史料记载中的楼兰。 走在粗糙碎石铺就的长街,身边过往的行人神态悠闲,女子头戴金铃玉钗,面遮娄花薄纱,玉峰微挺,细腰轻舞,柳色长裙随臀轻摇,连脚下步履都带着几分舞态。男子大多身着灰色白色宽松长袍,头顶戴着层叠的帽子,皮肤呈古铜色,大多留着各色胡须。 单寻芳似乎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风情,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眼中充斥着新奇,尽显少女心态。 一个柳腰外露的绝美女子从身边有过,单寻芳上下打量,看着那女子的细腰,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荆非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见单寻芳突然转头看向自己,荆非顿时警觉,拉起一个敷衍的笑容道: “何事?” “你觉得刚刚那个女子好看吗?”单寻芳眨巴着略带妩媚的大眼睛问道。 荆非望着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心中告诫自己绝不了被其外表所骗,这个问题对于其他女子而言自然要说哪有你好看,但在单寻芳这里,荆非铁定会收到一句,你是不是一直觊觎本姑娘的美色。而其他的回答显然也会成为被攻讦的理由。 于是荆非灵机一动,将惑心唤了出来。 离开小镇后单寻芳很快就发现了凶人的行踪。 跟着单寻芳一路追寻,两人来到了一处名为琦钰的市集,市集位于五大绝地之一的坠日谷附近,显然是那凶人想逃入坠日谷中。 市集中,单寻芳努了努嘴,示意此行目标就在不远处茶铺之中,荆非不动声色的以眼角余光看去,最终锁定了一个看上去慈眉善后的老者。 如此轻易认出,实在是那人的易容伪装之术太过拙劣,那人周身气息收敛的很好,但看在荆非眼中却浑身都是破绽。 市集人多,不便设伏,二人来到坠日谷入口前埋下困禁法阵,只等凶人踏入。 也许是觉得如此轻易便缉拿凶人太过无趣,就像猫捉到老鼠总是喜欢先玩弄一番,也许是想在荆非这新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手段,单寻芳起出阵盘递给荆非,神神秘秘道: “你去之前的那座小镇外将此阵盘埋下,然后温一壶酒,煮一盏茶,静待本姑娘消息。” 荆非不解其意,难道那凶人还能原路折返不成,看了一眼有些故作高深的单寻芳,荆非很快否定了这一想法,必然是这猫一样的女子心中另有谋划。 荆非本想问明其打算,但转念一想,以单寻芳的性格问了也是白问,未再多言,拿着阵盘半路折返。 经过市集时,正好迎面遇到了佯装好奇正四处打量的凶人,荆非若无其事的与那人对望一眼,两人错身而过。 回到了小镇,荆非不紧不忙的走在街上,街边小贩悠闲的叫卖着,多是荆非未曾见过的水果特产,其中有一种名为笑笑果的灵果,果皮上的纹路像一张张笑脸,鲜甜可口,可滋补元气,对于修行之人而言效用不大,但对普通人却能起到延年益寿的作用。 荆非问了价格,倒也不贵,又问何以保鲜,商贩拿出一张符递了过来,乍一眼看去与低阶封灵符相似,只是其中又夹杂着寒冰符的味道。 问及此符的名称,商贩说叫保鲜符,可使灵果三个月内灵气不失,宛若新近采摘。 荆非不觉莞尔,名字倒是起的朴素贴切。 最后荆非买了五篮笑笑果,打算回去了分别寄给张叔、果儿、李婶,余下的让简飞章几人尝尝鲜,最后一篮则是准备留给单寻芳。 两人结伴同行已有半月,单寻芳虽说喜欢戏弄人,但作为修行路上的前辈却是不吝赐教,追踪远遁一道的许多独有技巧也是很大方的说出,仅是这一点便让荆非此不虚此行。 至于那保鲜符,荆非同样感兴趣,以荆非如今的符箓造诣只需临摹几遍就可明白其中的关窍。 又买了些此地独有的茶叶烟叶,荆非没再逗留。 出了小镇,寻思着在哪里设伏,单寻芳交与荆非的阵盘名为六合锁龙,是邢审司专为单寻芳炼制的,顾名思义,六合锁龙阵是一个困禁之阵。 据单寻芳介绍,此阵设下可将敌手困于阵内,法阵之中方向每时每刻都在变化,阵中之人无论朝着哪个方向都走不到尽头。此阵还可吞噬灵气,便是阵中之人紧锁周身窍穴依旧不能阻止体内灵元外泄,随着时间推移,灵元外泄只会更快,便是结丹修士入得阵内也是灵元枯竭最终被擒的结局。 至于炼体士若是入得阵内是何种景现,单寻芳没说,荆非能猜到六合锁龙阵必定还有其他的变化,就是里面暗藏攻伐杀招,荆非也不会意外。 六合锁龙阵最广可覆盖十里范围,当然,范围越小其困锁之力也越强。 小镇外商队旅人往来频繁,荆非为避免波及无辜,刻意将阵盘设在小镇十里外的一处戈壁沙漠之中,见单寻芳的交代完成,荆非检查一遍后身影在风沙中逐渐变淡,最后彻底失去身影。 自从荆非进入神护府之后,便没再用过五鬼锁元功,怕被神护府发现端倪,神护府自有五行遁法传下,其玄妙不在五鬼锁元功之下。 天地分阴阳,阴阳化五行,五行之法乃是大道,高下只与修炼之人的领悟境界有关,神护府所传五行遁法是无数先辈的沉淀,自是免去了大量的参悟功夫,后续能达到什么程度终究看个人修持。 三天之后,隐匿于风沙中的荆非终于等到人来,让荆非惊讶的是与凶人同行的竟还有单寻芳,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那凶人神色看似淡然,眼眸深处却闪动着一抹精光,显然时刻保持着警惕。 单寻芳在前,凶人在后,当走到走到阵法范围时,单寻芳突然停下脚步,四下打量,却未发现荆非的踪迹,她琼鼻轻轻动了动,转头看向一处无人沙丘,笑着说道: “有客至,还不拿出酒水来招待。” 凶人顿时警觉,没有去看单寻芳所望的位置,甚至没有质问或对单寻芳出手的意思,转身化为一道剑光就要离去,只是剑光快,骤然掀起的满天沙尘更快,似乎只是一个眨眼就变成了沙暴弥漫的世界。 单寻芳则身形一动便出现在之前所望的沙丘处,与此同时荆非现出了身形。 “啧啧,你这土遁之法不错嘛,竟然都能瞒过我的眼睛!”单寻芳看着荆非说道。 “呵,不还是被你发现了吗!” “你倒还真敢说,整个刑审司除了各个事务堂的管事、几位府主和坐镇幕后的老前辈,没有谁能躲藏在我眼皮子底下。” “那是,您是谁!” “这话听的舒服,那你这会儿是荆非还是惑心?” 荆非笑了笑没有说话,翻手取出一篮灵果和一罐茶叶,道: “之前在镇子上买的,是这边的特产。” 两人说话间,六合锁龙阵遮天蔽日的沙尘中不时闪动着一道道刺目的剑光,剑光始终拘束在法阵中心处,荆非虽看不见阵中的场景,但也能猜到那凶人已迷失了方向。 这边弄出如此动静,不少商队旅人前来围观,便是小镇中也来了不少人,在看到沙暴之中的夺目剑光后,纷纷止步或者后退。 两天后,几道遁光自远处疾驰而来,沙暴散去,露出法阵中生死不知的凶人。 荆非心道,六合锁龙阵果然还有其他手段。 第七十八章 十年(5) 那一年,荆非曾随一名阵法大师前往一处秘境破解守护大阵。 秘境是一小家族发现的,因无力破阵探索,而将其上报与神护府,神护府当然会拿取部分酬劳,至于发现之人或家族能分得多少,就看在探索秘境过程中发挥的作用,便是什么都不做,仅凭发现上报也能获得近三成的收益。 神护府赶到后,一番探查之后,有见识广博之人认出秘境与刑审司的一位前辈有关,便将其上报。 刑审司功派出三人,主事的是一位阵道大家,另一位专司斗战,荆非则是保护小家族进入人员。 秘境之中危机重重,弥漫的瘴气之中随时都会冲出伥鬼尸魅等邪物,大多数都被专司战斗的那位随手打灭,小部分则是被荆非清除,虽然临近秘境核心处遇到了几个强大的鬼物,但也只是多花了些功夫。 秘境最深处,一座不算奢华的宫殿内,一个不知死去多久,身着神护府锦服的干尸静静盘坐于大殿之上,似乎是众人的到来将之惊动,干尸连同身上的锦服瞬间化为灰烬,只余一个雕花的白玉盒和刑审司腰牌。 腰牌呈紫色,显然在刑审司内身份不低,除了白玉盒与腰牌由刑审司带走外,其他有价值之物最后三七分成。 那是荆非第一次探索秘境,内中的所见所闻着实增长了不少见识,其中一路上向那位阵道大家请教的阵法学问就已让荆非受益良多。 荆非也曾去往与涵渊城相邻的临北城护送过一位重要人员,那人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无修为在身却是活了近千岁,堪称修行者以外的奇迹。 在荆非眼中,那老者是真正的睿智者,明明不通修行却几句话便能让修行之人茅塞顿开,其见解别具一格,与修行之人的的点拨言教截然不同。 最让荆非佩服的是老者的见识,不论是各种修行功法,还是山水游记奇闻异录,亦或是各方势力的详情,老者都有很深刻的了解。 也是在老者口中,荆非才得知如今自己所在的这方界域名为定安域,域内天元城独居中央,是名副其实修炼圣地,也是整个定安域之核心。 天元城下十二城,涵渊城只是其中之一,另有扶摇、天凤、金光、云霄、无双、观海、南宫、长丰、轩辕、孤芳、临北十一城。 而另一个消息则让荆非至今都如剑上悬,那便是舍身殿同样为一个庞然大物的分殿,那组织名为森罗,除涵渊城外又有千幻、千机、?罗、涂灵、双子、怒江、诛心、长生、百花、修罗,同样十二座分殿,分别对应天元城下十二城。 似南宫城对诛心殿,无双城对双子殿,孤芳城对百花殿,轩辕城对斩仙殿,观海城对怒江殿,森罗组织下属各分殿之名竟隐有针锋相对的意思。 荆非得知这些信息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森罗组织必然是为针对涵渊等十二城而存在的,可即便森罗组织在怎么强大,终究是上不了台面,这片大陆终究是属于天元城统御。 “天元城中有至尊坐镇,十二城大修士不知凡几,为何不一次将其彻底拔除,由他其壮大至今。” 听了荆非的疑问,老者笑了笑,然后摇头道: “似乎限于某种规则,至尊并不能随意出手。而森罗组织看似只有几千年历史,但根据过往的痕迹表明,早在上一次大劫时就有其活动的迹象,能在三府监察之下依旧能成此大势,要么其背后同样有至尊谋划,要么便是其手中掌握有某件遮掩天机的至宝。” 至于森罗组织建立的目地又是为何,老者面露沉思没有说话,荆非感觉老者应该有所猜测,只是人家不说也不好追问。 将老者送往临北城边界时,早有临北城神护府的人交接,荆非赫然发现对方竟派来了一位元婴修士。 同行的一位金丹前辈见荆非的表情,解释说此行己方同样有元婴修士跟随,只不过一直躲在暗处,这让荆非暗自咂舌,愈发觉得老者不简单。 荆非最后一次协同外出是随一位归元境的修士缉拿邪修。 一条通往郡城的官道上,荆非与那位名叫邵天佐的修士将一位远游郎中拦下,没有任何言语,双方只是打量了对方一眼便直接动手。 天空本是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只几个呼吸间就乌云密布,当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下落时,邵天佐的身影消失在了雨幕中。 刑审司的主战人员无疑都是高傲的,他们往往不喜欢自己与人战斗时有人插手,邵天佐当然也不例外。 早在风起云涌之时荆非就按照邵天佐的吩咐退到百丈之外。 而当第一滴雨水落在荆非身上时,竟有种刺骨的冰寒,紧接着,不论体内气血还是灵元隐隐出现了滞涩,随着雨越来越大,雨滴打在皮肤上竟隐隐生疼,如同针扎。 荆非不得不再次退出一段距离。 雨幕深处阵阵交锋声激起大片水雾,阻挡了视线,就连识念也被隔绝。 半个时辰后,雨幕中的交锋有所停顿,荆非正集中识念模糊感知着内中情况,突然一道透明的人影自雨中显像,出现在眼前五丈的位置,正是那游方郎中,其水行遁法的造诣显然不低。 荆非仅是略微错愕,很快恢复过来。 游方郎中同样意外,他此时遍体鳞伤,浑身皮肤没有一片是完好的,衣服破破烂烂,布满了密集的小孔,一条胳膊无力的耷拉着,满脸的血水在雨水冲刷下东流复回。 他看到荆非后身形没有停顿,眼中凶戾之色一闪而逝,劲直向荆非冲了过来,与此同时身上密集孔洞中流出的鲜血化为一条条闪着猩红光泽的血线向荆非缠绕而去。 几个呼吸后,游方郎中如同破麻袋般再次被抛进雨幕深处。 荆非确定这是邵天佐故意将伤重的邪修在自己的方向放开一道口子。 刘检曾提起过,初入刑审司的头一年都会跟随一些前辈外出执行事务,行动中的言行手段和处理相关事务的能力都会作为将来的职位评判。 比如荆非若是在空山郡摩罗一案中表现出色,那未来很可能被安排在处理疑难悬案的职位上,若荆非在与单寻芳缉捕凶人的行动中表现出非凡的追踪感知天赋,那很大概率担任闻风侯一职。 邵天佐显然是想考教荆非的斗战实力,只是一个实力十不存一濒临绝地的归元镜还真不够看。 那是荆非入得刑审司头一年的最后一次外出。 回到刑审司后,荆非被分到第二执行梯队。 上面本打算让荆非担任审御使一职,审御使与刘神断可谓一内一外,刘神断是到事发地点处理事务,而审御使则是留守刑审司内部。 似前次与邵天佐缉拿归案的邪修,此人恶贯满盈,除了当府已知的恶行,背地里不为人知的又有多少。 这些隐藏的东西便需要以各种手段拷问出来,算是为那些受害者讨一个公道,也是为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同时也能通过其行径对相似邪修凶人有更多的了解,以便再次遇到方便应对。 而担任审御使的基本条件就是识念要强大,不论梦境之道还是幻之一道,这些最有效的审讯手段无不需要扎实的识念作为支撑。 能被审讯室缉拿抓捕的,最低也有归元镜修为,便是另用手段削弱其意识海防御,以如今荆非的能力欲在其意识之中寻找到相关的信息也是较为困难,因此荆非暂时拒绝了这份差事。 第一执行梯队专为应对处理突发紧急事件,而第二执行梯队则算是其预备人员,便于在关键时刻支援或防备人手不足的情况。 荆非之所以选择去第二执行梯队,除了当下实力不足以胜任审御使一职外,外事行走能见识更多的风景无疑是最让其看重的一点。 接下来的两年内,荆非共外出执行过七次事务,保护、追捕、缉拿、宗门弟子惨死,历练的同时增长了不少见识。 喝了口酒,伸手摸了摸左边的耳朵,借着屋内的光亮隐约能看出左右耳朵有细微的差别,相比与右耳,左耳皮肤如同婴儿般细嫩。 天快亮了,月亮终于露出了一角,照了月光,就着酒,荆非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灭法者一案。 第七十九章 十年(6) 邢审司人员平均每年执行三次任务,近年来各地诡异频繁出现,不是妖兽肆虐便是妖人邪异作乱。 好在邢审司人员风险高酬劳也不错,即便事务再繁忙,每年也会给予半年的时间用以修行,毕竟在这个修行盛行的世界,要维护整个涵渊城的安定还得需要足够的实力作为支撑。 融灵法盘是邢审司每位人员都会配给的修行物品,激发阵盘可快速吸纳周围灵气供以修炼,其效果比起梅花小筑的聚灵阵还要多出三成,若辅以灵材或坤玉,聚灵效果还能再提高两到三成。 其最珍贵的地方还是可与其他聚灵阵兼容的特性,虽然效果不会有两两叠加那么夸张,但也能再次提升一两成。 不要小看这一两成的效果,许多修士限于资质等因素卡在某个境界瓶颈最终因寿限而身死道消,往往缺少的就是短短的几个岁月,能更快的提升修炼速度,便意味着修行路上能走的更远。 在融灵法盘和聚灵阵的辅助下,荆非的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体内灵脉不断开拓,很快便达到两千多条,在未加入神护府之前,这种进度是荆非难以想象的。 日常拓脉修行过后,荆非见简飞章几人依旧没来,便在屋内书架上拿出一本典籍翻看起来。 荆非进入刑审司后,简飞章、蒋芷儿、白良三人也顺利进入神护府,成为正式行走。 白良被分配至外府,外府事务繁杂且多艰险,白良敏锐的嗅觉无疑在事务繁多的外府更有用武之地。 简飞章和蒋芷儿则被分配至内府,两人依旧在一个小队,对于动用家中关系将二人调到一起之事,简飞章并没有向荆非隐瞒,毕竟此事在神护府在规矩之内。 半个时辰后简飞章携蒋芷儿白良前来。 两年多时间,简飞章倒是没什么变化,蒋芷儿身上多了一种别样的风韵,白良个头又窜了不少,身上野性与锋芒收敛了不少。 几人相聚,有说有笑闲聊一阵,然后一起出了梅花小筑赶往十里外的鸿泰楼,鸿泰楼是简飞章家的产业,在神护府这一带也算名气不小,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全鱼宴。 观芷阁内,四人落座,玉盘珍馐很快端上来,简飞章率先开头讲起这段时间的见闻趣事。 轮到荆非时,则只是模糊提了提执行的任务,简飞章几人虽然十分好奇荆非的经历,但也知道分寸,刑审司内部之事保密尤为严格,打听了,便得承担责任。 自几人正式进入神护府后,因所属府院以及时间安排的不同,两年多来一直很少聚首,像今日得空相聚的日子可谓异常稀少。 酒席已重新换了一轮,全鱼宴过后是一些佐酒菜,聊过了各自所见所闻,几人交流起修行心得体悟。 酒过三巡,荆非腰间玉牌忽然散发出薄薄的亮光,这是刑审司内有要事,算算时间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次任务。 简飞章几人也注意到了荆非玉牌的异常,大呼扫兴,在荆非自罚三杯之后才让其离去。 走过灋兽广场进入神护府,一路上越过五重门,一座雅致别院中坐落着六层楼阁,阁楼前牌匾上书“风动百川”,这是刑审司交接事务探听消息的地方。 走进阁楼,里间格局类似简单的客厅,右侧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桌几,一个看起来不惑之年的方脸男子正襟危坐,翻看着一本书籍。 荆非进来,方脸男子眼皮都未抬一下,对此荆非早已见怪不怪。 上了二楼,递过腰牌验明身份,荆非领到一枚玉简。 识念探入,“一个月前,巴山郡临淄县神护府内一名行走外出巡游时失踪,当地神护府搜寻五天,未果。接着,八百里外的中阳县也出现了修士失踪之事,中阳县神护府似乎发现了一些端倪,出动四人向正东方向赶去,几天后,一猎户在中阳山中发现了几具尸体,经检验,正是之前外出的四名神护府行走,一个三阶,三个二阶。” “巴山郡神护府副统领亲自带人前往临淄县与中阳县检查,几天后,一行人再次失去了踪影。神护府的腰牌除了证明身份外还有诸多妙用,危机时刻将其激发还能起到传音符的效用,失踪的行走连激发腰牌的机会都没有,可见遇到的敌人有多危险。要知道,那位带队的副统领本身便是四阶归元境修士。” “此事上报至涵渊城神护府外府,外府当然可以派出高阶行走前去处理,但近几年各地妖邪之事频发,一时间很难抽调出人手,无奈之下便将此事上送至刑审司。” 除了文字记载外另附有几张画面,为中阳县神护府四名行走尸首发现时的画面,四具尸体分别被绑在四棵树干之上,一个被砍了左臂,一个被砍了右臂,一个没了左腿,一个则没了右腿,四具尸体布满了密集的伤口,上面爬满了虫蚁。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这四具尸体被掀掉了头盖骨,内中大脑早已被飞鸟虫蚁啃食干净,尸检结果表明,这四名行走被掀去头盖骨时还活着,真正的死因是被飞鸟虫蚁吞噬了大脑。 这段信息看的荆非背脊发凉,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徒,怕是也只有那种心理扭曲之人才能做出如此极端之事。 至于巴山郡以副都统为首的一行行走十有八九也遭了毒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终究需要一个交代。 荆非此次的任务便是查明导致四名行走死亡一众行走失踪的元凶。 调查而非缉拿,显然只需查清楚作案凶犯究竟是何人,以及掌握其行踪,毕竟连归元镜修士都大概率遇难,荆非再是不凡也只是开脉境。 除此之外,玉简中还有两枚信印,一枚是物品申调令,可向库府申请任意一件物品,另一枚是龙符,可一定程度上调动地方府衙,神护府,武威卫。 出了百川阁,荆非先是去了趟府库,府库内只有两人,一个管事一个执事,管事的老者叫嬴虎,不苟言笑,属于面冷心热,荆非入邢审司两年多,与嬴虎也算相熟。 见荆非进来,嬴虎抬了抬眼皮,淡淡说道:“要出任务?” 荆非笑着点点头,递过玉简,道:“劳烦嬴老推荐几样隐匿逃遁的法宝或符箓。” “可有针对性?”嬴老问道,玉简内的任务详细只有荆非本人可见,嬴老只能看到领取物品的信印。 荆非顿了顿,开口道:“最好是金丹境那一层次的。” 嬴老眉头微微上扬,道:“任务难度不低啊!” “还好,只是探查,不一定动手。” “微光法袍,和光同尘,可隐匿于何种环境,寻常金丹修士也难以察觉,禁制全开可提升六成遁速。” “随影符,只要是有阴影的地方就能用。” “风雷符,迅如风雷,三息之间可遁出百里。” “法袍与符箓,只能二选一。” 荆非沉吟片刻,道:“那就随影符与风雷符吧。” 微光法袍虽然隐匿效果更好,适用性更强,但加持效果与自身遁速有关,以自己的遁速,禁制全开也堪堪达到一般归元境修士的水准,连巴山郡神护府副都统都出了意外,如果真遇到麻烦,估计也很难逃脱。 嬴老没再说话,拿出两张符箓。 荆非道了声谢,收好符箓离开府库。 府库乃邢审司重地,能坐镇于此的必然不凡,有同僚说嬴老是金丹修士,也有人拍着胸脯说必然是元婴修士,荆非不是第一次来府库,嬴老也不算陌生,在荆非眼中,嬴老周身没有灵气波动,如同凡人,荆非知道,这是两者修为差距太大的缘故。 ...... 一壶米酒,一碟酱菜,一米阳光,一杆烟枪,一人依窗独坐。 厢房外,楼梯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刘检从玄之又玄的神游状态中清醒过来,嘴角动了动,直起身子取出一只酒杯斟满酒。 这时,厢房门打开,一锦服男子绕过屏风望着刘检抱了抱拳,笑着说道: “刘叔,喝酒呢!” “是你小子啊,来的正好,陪老头子喝两杯。”刘检笑笑,冲男子招手道。 两年多时间,荆非早与刘检混熟,这时也不见外,来到窗前盘膝坐至榻上。 米酒清而不浊,酒香怡人,带着丝丝甜味。 两人对坐,静静喝着酒,窗外洒落的阳光在油柏地板上拉出两道人影,温暖中的宁静一时无人打破。 酒过三杯,刘检直起身子,换了个姿势重新靠在榻上,道: “这里的米酒我喝了三十年,还是最初的味道,润!” “好了,酒也喝了,说吧,你小子这次找我又有何事。” “呵呵,果然瞒不过您老!”荆非笑着翻手拿出一枚玉简递给刘检,语气逐渐严肃起来。 “巴山郡那边出了点事儿,十二名行走,死了四个,其余至今没有音讯,玉简中有遇难行走的画面,您老帮忙对犯案凶手做一个侧写。” 刘检听了收起脸上的轻松与笑意,郑重的接过玉简。四名行走遇难,八名失踪,这搁哪儿都是大事,他眉头一挑道: “舍身殿的人做的?” 荆非摇了摇头,道: “还不确定,玉简内的信息太少,以舍身殿的风格,一般不会如此张扬行事,不过不排除舍身殿一些内心扭曲之辈。” 刘检拿起玉简查看起来,随着时间流逝,原本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怒容。 第八十章 十年(7) “首先可以确认的是凶手是人而不是其他妖邪鬼物,对于修士来说,妖邪鬼物浑身是宝,炼器炼丹或是铸法,总有其价值体现之地。同样,修士对于妖邪鬼物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精血灵元或是神魂,都是提升自身实力的大补之物,既然敢杀神护府行走,没道理会将尸体抛弃荒野。” 刘检轻轻的敲着桌子,顿了顿,张口吐出一口烟。 “第二,可以判断的是凶手大概率不是舍身殿之人,从四具尸体的伤口判断,四名行走几乎没有反抗便被制度,能瞬间让一个三阶三个二阶修士丧失战力,这等人物铁定在舍身殿影榜排的上号,凶手用刀,且造诣不低,据神护府对舍身殿内部的渗透,尚未有人对的上号。” “第三,那四名行走遇害前遭受百帮折磨,观其伤口,不下百条,其中面部更甚,据以往断案经验来看,导致凶手内心扭曲的原因很可能是身体缺陷所带来的自卑。” 荆非适时询问道: “那就是说凶手大概率身有残缺或面容丑陋?” 刘检微微点头,接着说道: “第四,从伤口着力痕迹来看其应是左撇子。” 荆非不自觉点点头,这一点他自然也能判断出来。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将人头骨掀开的手段在《万妖谱》中曾有过记载。” “妖族手段?”荆非挑了挑眉头。 “上古之时,曾有妖兽将猎物祭献与未知存在以获取力量,其最特殊之处便是将猎物头骨掀来。祭献仪式因年代久远,相关记载大多遗失,只知在一次破域之战后这种手段彻底消失,那凶手很可能便是机缘巧合得到了那祭献手段。” 刘检说罢便砸吧着烟杆沉默不语,荆非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同样陷入沉思。 良久,荆非抬头,道: “府中记载破域之战的典籍中可能得到线索!” 刘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道: “此去小心行事,若事不可为,保证自身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荆非点头称是,将酒一饮而尽,告辞离去。 “《圣域》,《定安年鉴》,《戮妖书》……” 就在荆非临出门时,忽听刘检慢悠悠说出几本名目,再次道谢,出了酒楼直奔神护府而去。 …… 巴山郡四季如春,常年沐浴在碧海翠潮之中。 一座地下大厅内,随着一道刺目白色光柱消失,荆非不紧不慢的走出传送阵,顿觉一股湿气扑面而来! 厅外守卫穿着单薄,袖子高拢,胸襟敞开,验明荆非身份后肃然起敬,邢审司人员可不是随便能见到的。 出了地下大厅,荆非直奔巴山郡神护府,府内人员稀疏,大部分人员都不在。 荆非通报过后,一个星眉剑目的中年男子立于正堂门口相迎,此人正是巴山郡神护府管事之人。 荆非打量了对方一眼,脑海中快速浮现出一些信息,俊辉英,金丹修士,一手分光化影剑罕有匹敌。 而俊辉英同样也在打量着荆非,他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邢审司只派来一位二阶修士而不满,连自己的副手四阶归元境修士都生死不知,区区开脉境,即便天资再怎么妖孽,又能起到什么用,对于荆非的不满,俊辉英毫不掩饰。 荆非上前率先见礼,虽然荆非在邢审司任职,但以神护府职位而论,俊辉英要高出荆非两级。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一前一后步入正堂。 厅内主座上,俊辉英开门见山问道:“关于北通冥失踪一事,你有什么看法?” 北通冥正是那位失踪的副统领,而俊辉英问荆非的看法而非邢审司的看法,自然是想看看荆非是否有能力处理此事。 荆非简单回道:“已有大致方向!” “哦!” 俊辉英有些意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直接问道: “需要哪些帮助?” 荆非拿出玉简,激发出人员调动的信印,道:“需要大量人手帮忙排查。” 当天晚上,巴山郡神护府外出行走回来了七七八八,荆非挑选了十二人,开了个小会便带着众人连夜离开巴山郡。 两天后,一架飞舟落在北图山脚,十二个服装各异身手敏捷的人影走下飞舟分做五个方向向附近几座城镇潜行而去。 而此时此刻,荆非独自一人来到了四名行走遇害的地方。 茂密丛林中,尸体虽早已收敛,依旧能闻到淡淡的腐败腥臭味,依旧能感受到阵阵毛骨悚然。 人有梦境,鸟兽是否也有梦境,这个问题的答案荆非早已证实,只是鸟兽与人终究天差地别,其梦境简单而混沌,人类在其中的形象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如何在鸟兽梦境中获取有用的信息,无疑是一门复杂无比的学问。 欲要有所得,首先得了解鸟兽之习性。 荆非随手布下一座护身法阵,静音凝神,然后闭眼。 世界在下一刻彻底寂静无声,然后很快又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乌鸦哀啼,喜鹊长鸣,蚊蚁嗡嗡,走兽低嚎... 这是一片鸟兽虫蚁的混合梦境。 荆非掐诀念咒,正是自刘检那处学来的《大梦锁影》之术,混沌梦境中,一道道似是而非的光影以荆非为中心快速流动。 半柱香后,光影中出现了四个诡异的身影,荆非施展法决将画面定住,仔细打量片刻,确定画面中四道身影正是遇难的几位行走,而这一幕画面是来自一条蛇的记忆。 如何辨别动物眼中的画面?这是荆非从单寻芳那学来的,两人曾一起追捕或宗门凶人,关系还算不错,只是单寻芳骨子里是个财迷,为了学习与动物沟连的技巧没少破费。 光影画面中,四名行走小心翼翼四处打量,像是在搜寻着什么,片刻之后画面开始剧烈晃动,四名行走不远处突然出现另一个身影,这身影像是凭空出现,模糊不清的同时有一半身子被挡在一棵树干后面。 这个画面只停留了一个呼吸,画面一个急转,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杂草灌木不断从两侧飞退,身后是一声微不可查的碰撞声。 荆非继续盯着光影画面,许久再无所收获才从混沌梦境之中退了出来。 “从画面中得到的信息所示,四名行走正在搜捕目标,目标突然现身,战斗一触即发随即很快结束,死亡现场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可见目标手段诡异且实力不凡。” 荆非踱着步子低声自语道。 “搜捕的行走自北面而来,观其行径应该是追着目标而来,那目标所离去的方向应该是南方。” 荆非脚步一顿,微微侧转身子,一片枯叶悄然而落,叶子穿过荆非的胸膛缓缓落在地上,而荆非早已是消失在原地。 荆非漫步于丛林之间,身形或虚或实,忽快忽慢,脚落枯木腐叶而无声,临虫豸鸟兽而未觉,每行一段距离,都会停下来入梦搜寻片刻,出了密林已是斗转星移时至傍晚。 目标人物似乎不擅长隐藏行踪,或是不屑于... 一路上荆非通过动物梦境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同一时间,北图山附近打探的行走也有消息传来,荆非思忖片刻,约好碰头地点,辨明方向披星戴月继续前行。 两日后,荆非追寻着目标的踪迹来到一座小县城,一家名为庆云的酒楼内,十二名赶到的行走早已再次等候。 第八十一章 十年(8) 锣鼓喧天,唢呐欢鸣,穿着喜庆的迎亲队伍如一条红色长龙蜿蜒几条街,队伍前几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在前开路,高头大马之上新郎官一袭红色喜服格外耀眼,之后红色喜轿紧紧相随,轿子很稳,偶尔清风微拂,隐约露出里面金凤宝钗红盖头。 一座不大但收拾的干净的小院内,身体健壮的老人手持锤子錾子雕琢着一个磨盘大小的石雕,从已完成的部分可分辨出是一只狼。 他的雕刻方式很独特,石雕通常先要打磨出所雕事物的大概轮廓,然后再从局部雕琢,最后再精心修缮。但老人手下的孤狼石雕却是不同,前半身已是雕刻完毕,獠牙锋锐,眼神幽深,毛发纤毫毕现,神态栩栩如生,而石雕的后半身却是未曾雕刻过的原石,乍一眼看去像是孤狼正自石中走来。 老人的手很稳,心更稳,门外大街上的欢喜与喧嚣丝毫没有影响手下的分寸。 很快,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苗条少女笑容洋溢走了进来,“爷爷,今天周家二公子迎娶王家小姐,端的好大排场,听说那王家小姐很小就去了郡里的学府,能文能武,是咱们附近几县少有的才女哩!” 老人停下手中活计,笑望着亭亭玉立的可爱少女道: “再是能文能武的才女,也比不得咱们家媛媛的古灵精怪!” 乳名叫媛媛的少女撅了噘嘴翻了个白眼,“信你才怪哩!”但被爷爷夸奖心里还是很开心。 媛媛拿过椅背上搭着的毛巾递给老人,待老人擦完汗水,再次说道: “听说除了周府外整条清心街上的酒楼都被包了下来摆喜宴,今天肯定很热闹,爷爷我们也去看看吧!” “啧啧,这回周家可是真下了血本啊,既然有免费的吃食,那就去看看吧!” 见爷爷同意,媛媛顿时欢呼雀跃,她脚步轻快的跑进厨房,等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吊红色果子,果子色泽剔透,远远就能闻见一股清香。 “人家大喜的日子,空着手上门不好。” 少女媛媛晃了晃手中的果子,走过来搂住老人的胳膊。 “哈哈,还是我们家媛媛懂事。”老人抚了把本就没几根的胡须,大笑道。 “哎,一想到过几年咱们媛媛也要嫁人,爷爷我这心里愁啊!” “我才不嫁人呢,爹娘公务繁忙,一年也回不了几次,我要嫁了人,谁来照顾您啊!”媛媛玉足轻跺,小脸上羞出一朵腮红,状若梅花的眸子不自然的躲闪。 健壮老人心中一叹,心里琢磨着是否要提前找那祖坟冒青烟的滑头小子聊聊。 一老一少出了门,跟随着迎亲队伍前行。 周府门前街道较为宽阔,此时已是围满了人,迎亲队伍和受邀宾客相继进了周府,其他前来贺喜之人则簇拥着赶往酒楼,生怕抢不到座位。 媛媛也催促一声向还甄阁快步走去,那里的清炖双尾鲤是她最爱吃的菜。 刚走出几步,老人身形突然一顿,他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映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锋锐,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 侧首遁寻望去,左侧二楼窗户旁一个面容阴柔的俊美男子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那目光穿透了层叠掩盖的记忆,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他也经常用这种目光打量别人,就像猎人注视着自己的猎物,厨子关注着砧板上待宰的鱼。 四目相对,无形的交锋一触即发,似乎连周围的温度也被降低,一旁的媛媛打了个冷颤,不明白爷爷为何要停步,她顺着目光看向二楼,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男子,那双漆黑眸子里的火热像是要拨光自己的衣服,她如受惊的小猫一样赶紧躲在爷爷身后,脸上的红晕一直延伸到嫩藕般的脖颈。 老人注意到孙女的异常,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嘴角泛起莫名的微笑,他深深的看了那男子一眼,带着孙女转身离去。 上了还甄阁,媛媛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憋了好久还是出声问道: “爷爷,刚才那人是谁?他的眼神好可怕。” 酒楼上,媛媛吃着最爱吃的鱼,心里依旧想着之前遇到的俊美公子,抬头看到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筷子,不禁好奇的问道: “爷爷,刚刚那位公子是谁?” 老人手中的筷子动了动,望着孙女道:“一个死人罢了。” 那人对自己的恶意以及对孙女远远的淫邪之意毫不掩饰,曾经有过不少人同意以这种目光看过自己,而那些人的最终结局是尸骨无存。 今日酒楼的流水宴席格外热闹,有人刚走,便有人补上。回到家中时辰尚早,媛媛回到屋中做夫子布置的课业,老人则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就着茶水发起了呆来。 吃过晚饭,圆圆准备出门与闺中密友去街上赏花灯,路过老人时,老人突然伸手在媛媛头顶轻轻一拂,媛媛顿时失去了知觉。 老人抱着孙女走入正堂,只见他脚尖在青石地板轻轻点了几下,脚下的青石板砖突然缓缓升起,接着向两侧展开。 一个深不见底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没有任何犹豫,老人抱着孙女跳了下去。几息之后,老人再次上来,已是单独一人。 青石地板在身后缓缓合上,老人来到院中,轻轻抚摸着孤栏石雕的头部,有些惋惜的说道:“可惜没有完工。” 他的手掌微微一动,半人高的石雕从头部开始,滋生出密密麻麻的裂缝。 轻轻挥袖,碎石落满一地。 碎石缝隙中有猩红光芒渗透而出,拨开碎石,里面露出两柄深红色的匕首。 长不过一尺,宽不过一指,上带着深深的饭血槽,看起来更像一根短刺。 短刺名曰血刺,同样也是老人当时的代号。 突然,老人手中泛起两朵红色血花,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原本安静的傍晚变得不再宁静。 一个时辰后,老人依旧站在院子里挥舞着短刺,只是此时已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最初那朵美丽又致命的血色花蕊。 收起血刺,老人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红。 那是兴奋,有多少年没再杀人了?十年还是二十年,老人早已记不清楚。 时至傍晚,日落月升。进出城的人明显少了很多。 老人牵着马走在街上,那比寻常人高出一头的魁梧身材显得格外耀眼。 “这么晚了,您老还要出城啊!”守城小将笑问道。 “阡东镇那边新到了一批上等石材,老朽整整等了三个月,附近几个县的人都盯着呢,如果这次再错过了,不知又得等多久。”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那批石材成色确实不错,有九成要运到郡城,其余的一成才会出售,那您老得赶紧了,周围几个县城的石匠手艺活儿我都见过,说句实在话,他们给您提鞋都不配,要被他们抢了先,那就是糟蹋东西。”另一位小将凑过来笑着说道。 几人又侃了一阵,老人才略显匆忙的出了城门。 老人出城没多久,一个宏深罩在斗篷里的人影自街上走来,接着唐堂而皇之的走出城门,守城的小将却没有一丝反应,像是没有发现。 骑马行了两个时辰,老人突然拨转马头离开官道,又行出三十里,前方出现一片密林,夜色朦胧,林中显得愈发漆黑阴冷。 一棵早已枯败不知多久的老树旁,老人坐于马上伸手摸向树干,触手的地方是一个深深的小孔,指甲盖大小,偏窄,隐隐透着与树干不协调的暗红色。 老人原地怔了许久,一夹马腹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 同一个夜晚,这棵老树迎来了第二个光顾的客人,那是一个浑身裹藏在斗篷里的人,夜色朦胧,但他的身影更朦胧,密林幽深,却比不上斗篷底下那双三点寒光。 斗篷人同样注意到了树上的洞孔,只是他没有过多停留,辨明方向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八十二章 十年(9) 庆云酒楼二楼包厢内,荆非坐立于桌旁饶有兴致的把玩着一把手指长的金色小剑,小剑金黄璀璨,却又并不刺眼,上面繁杂符文若隐若现。 “我们暗自排查了北图山附近的六座小镇,共锁定了五名嫌疑人,这五人都与大人提供的线索相吻合,且都销声匿迹,其中最近一个失踪之人名为何三赖,挂名与当地一大户院里当护院,实则是一个泼皮无赖,于去年年初失去消息,据同镇之人了解,此人消失前时常日伏夜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说话的是一个中等身材面容儒雅的男子,男子名叫黄楚,面色温和,谈吐清晰,荆非带来的十二名行走中隐隐以此人为首。 黄楚三阶修为,较之荆非还要高,称呼荆非大人只因其刑审司的身份,修行者本就孤傲清远,更何况是神护府行走。 黄楚话毕,身侧立马有人拿出一卷画册缓缓铺开。 画册上绘五人,荆非慢慢扫过,最终视线停留在其中一个斜眼无眉酒槽鼻的丑陋男子画像上。 “荆大人也觉得此人嫌疑最大?”黄楚饶有兴趣的说道。 “直觉罢了。”荆非摇了摇头,淡淡回道。 之前在鸟兽的混沌梦境中荆非虽然窥到那凶手的身影,但因斗篷遮体面具遮面未见其容,直觉指示那名斜眼男子十有八九便是此行追查的目标。 “可有这几人的生平详细及失踪前的情况?”打量过画册,荆非抬头问道。 两个时辰后,一行十三人自小镇南街口匆匆离去。 另一边,两个各怀心思之人终于再次相遇,唯一的相同之处在于双方浓烈的杀机,如同两只饥肠野兽相遇,杀死对方是最本能的冲动。 一片血色浓雾中,一声刺耳的金属交击声打破了黑暗的沉浸,仿佛连血雾也受到了惊吓,娓娓后退。 接着一道道破空声传出,状似凝固的血雾竟是被强烈的刀罡驱散了小半。 “藏头露尾的东西,你就这点本事吗,都说老而不死是为贼,这等不入流的手段一个接一个,可惜对我没用。乖乖出来让我砍上一刀,到时候给你的痛快,至于你那含苞待放的小孙女。嘿嘿,我这人最是怜香惜玉,肯定让她欲仙欲死......” 血雾中的声音污秽不堪且隐隐带着点焦躁,几番出手不中的高大老人早已退到血雾外面,他面无表情的往血雾深处看了一眼,似乎全然没有听到传来的话语。 点子扎手,但对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的他不算什么,战斗的奥义从来都是为了最后那一刻,一个站着一个躺下。 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血刺,上面出现了一道肉眼难查的磕痕,老人皱了皱眉毛,随即身影再次隐去。 又是一声破风声,刀罡在黑暗的树林中画出一个红色巨环,血雾散去,露出一个浑身罩着斗篷的人,面附一张黑色面具。 面具材质似兽骨,其上布满密集的尖锐倒刺,面具偏上位置不规则排列着三个孔洞,每一个孔洞中都渗透着实质般的黑暗。 斗篷人缓缓向前走出几步,手中似多片利刃拼接而成的厚重长刀随意的扛在肩头,透着几分浓浓的市井味道息。 斗篷人左右打量一番,没有看到老人的身影,发出一阵低沉嘶哑的嘲笑。 “要玩躲猫猫吗,小孩子的把戏,不过被找到可是会死人的!” 话音未落已是折身提臂一刀向身后斩去,一棵三人环抱的大树瞬间炸成碎片,只是尘埃中并没有人。 炸裂声一声接着一声,树木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当四周再无一棵完好树木时,斗篷人怒到了极点。 “给老子死出来。” 类骨长刀笔直刺入地面,空着的一只手在倒刺面具表面划过,猩红的血液顿时溅到长刀之上,原本瘆白的刀面开始吸收流淌的血液,像一张贪婪的嘴,与此同时不断有古怪文字在斗篷人周围的空中浮现。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此时,一把血色利刃正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斗篷人的身后向其后脑慢慢刺去,那利刃刺的很轻很慢,仿佛凭空出现,斗篷人似乎没有丝毫察觉。 周围虚空中的符文越发密集明亮,而血色利刃也终于刺入了斗篷人的后脑。 没有红白四溅,如同一根筷子缓慢插入豆腐,一切都显的平静自然。 利刃自后脑刺入,又自面具居中的孔洞中透出,在透出的那一瞬间,两侧孔洞中只有无限的惊愕涌现。 高大老人的身影出现在斗篷人身后,他手握血刺居高临下望着一动不动的斗篷人,嘴角闪过一抹不屑。 他拔出血刺的同时,另一把血刺飞快的向斗篷人身体扎去,明明只是那么一刺,斗篷人的躯体上却出现了五个血窟窿,分别是心、肺、脾、胃、肾所在的位置。 不为别的,修行界各种功法手段浩如烟海,替死之术、起死回生之妙手难以数计,对于凡人来说没了脑袋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但在修行者身上却并不一定适用。 高大老人这一手可不简单,乃是一式极其偏门且狠辣的刺杀夺命秘技,名为五脏夺元,中者必死,老人从未失过手。 两把血刺在微寒夜色中闪动着妖艳红芒,像潜伏于黑暗中的凶兽。 就在此处战团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之上,几个身着劲装的身影正悄悄关注着这场战斗,仔细一数共计十三人,正是遁着蛛丝马迹寻来的荆非等人。 由荆非提供嫌疑凶犯的源头所在,前去调查的十二位行走自能搜寻到有用线索,庆云酒楼一聚,双方整合线索,很快推导出了嫌烦的大致去向。 当一行十三人来到小县城时高大老人与斗篷人正一前一后自县城南门离开。 约莫三个时辰后,荆非与那位名叫黄楚的行走先后察觉到了城外传来的隐秘灵元波动,这才循踪而至。 荆非等人赶至交手现场附近时正值血雾升起,斗篷人与高大老人身影为血雾所隐,荆非等人不明情况,便蛰伏暗中观察。 当斗篷人驱散血雾露出身形的那一刻,荆非心头微震,那狂傲淫邪又带着浓重市井气息的身影不断与嫌犯资料相结合,最后重合为一体,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正主。 在见识到斗篷人狂躁的刀罡时,荆非心中反而有些疑惑。 那高大老人虽然身法极其诡异,即使在荆非的见识中也少有能及。那斗篷人如果如此便死去,其实力不过尔尔,并非说他不强,而是还达不到能让一个神护府归元镜强者连消息都发不出的程度。 斗篷人真的就此死了吗?对此荆非很是怀疑。 自加入刑审司,能够接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平静数千年的涵渊城开始生起各种波澜,这些波澜对于庞大的三府体系虽然不值一提,但在真正了解了隐藏在背地里的黑暗势力后荆非不再抱有乐观的态度。 仅是一个舍身殿就足够涵渊城乱上一阵。 事实也是如此,破坏总比建立维护容易的多。 入刑审司已有两年多,所经手的事件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不简单,且荆非隐隐感觉这些事件背后多少有些联系,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个人都深陷其中。 摩罗教案虽然结尾,但那本摩罗经书究竟从何而来?那叛宗凶徒为何会叛逃,其原因真就为上面说的那样? 荆非曾事后闲暇之时到楼子里问过,每次只是得到一句“此案已结,无可奉告。”这让荆非探寻无门的同时越发疑虑。 这一次追踪斗篷人的任务荆非拿到手便觉得不寻常,试问当今天下有谁敢肆无忌惮的的杀害神护府行走,便是舍身殿也只能躲在暗处行事。 心思流转中,荆非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袖。转过头见黄楚正投来问询的眼神。 荆非收拢念头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只是他刚将目光投递过去便发现那高大老人也看向自己的方向,荆非赶紧将目光挪开,只用眼角余光查看。 他看到高大老人淡淡的向这边扫了几眼,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明白自己等人十有八九已经暴露。 他原本打算再等一会看看,他怀疑那斗篷人不会就这么容易被杀死,但此时行踪暴露那就再无躲藏的必要。 高大老人究竟是何人,为何会与斗篷人争斗,这些都是必须要弄清楚的。 “走吧,事情越来越有趣了!”荆非说道,语气中透着稍许无奈。 在黄楚的手势下,黑暗中十几个身影无声无息向前方战场包围过去。 眼看远处有人向自己围过来,老人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待得荆非等人距离老人仅有百丈距离时老人才收拾好冰刃准备离去。 只是在经过斗篷人身边时,老人突然停住脚步,他从没有见过斗篷人所戴的面具,于是他抬手伸向那狰狞诡异的面具。 “啪”的一声,老人的手被一只染满鲜血的手牢牢抓住。 “游戏还未结束,可不能开溜啊!” 第八十三章 十年(10) 中了自己的五脏夺元却依旧没死?高大老人十分确定眼前斗篷人是本体,而非替身之流。所以在手臂被抓住的那一瞬间高大老人惊在当场。 正稳步围拢过去的荆非等人同样立即止步。 “这就是所谓的变数吗!”荆非心中轻叹一声。 只是下一刻的骤变彻底让所有人变得空白,眼前空白,内心空白,意识海同样也是空白。 荆非只记得本欲离开的高大老人去揭斗篷人的面具,而下一刻斗篷人周围原本隐匿下去的符文骤然浮现,而其覆盖的范围相较之前也扩大了一倍有余,然后便是刺目的白光填满了整个眼眶。 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一丝防备。 那一瞬间荆非只觉得仿佛再次坠入了虚无黑暗,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全部断开,甚至连自己的意识也出现了断层。 不知过了多久,当荆非再次能视物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出了一身冷汗。 前方的树木已消失不见,留在原地的是一个约莫五十丈方圆的巨坑,坑中一片焦黑,万物皆被焚毁,此时依旧散发着阵阵炙热,而伴随着炙热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念,荆非只觉的心中积郁气血难畅。 “呕......” 有人忍受不了,直接吐了出了。 “紧守本心,七分灵元清心结,三分识念护灵台!” 一旁的黄楚眉头紧蹙,强忍着不适沉声说道。 虽然突逢惊变,但此行而来的都是神护府佼佼者,虽然心中对前方景象后怕不已却也没有乱了分寸。 动静是斗篷人搞出来的,说明斗篷人并未死亡,从刚才的情况来看斗篷男子仍然是此行最大的目标,甚至比之前所预料的还要棘手数倍。 荆非抬眼望去,原本跪伏在地的斗篷人此时已是没了踪影,整个巨坑空荡荡的,像是被吞天巨喉凭空咬去一块。 巨坑边缘处,一个半边身子焦黑半边身子鲜血淋淋的身影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断裂的红色短刺也失去了光泽,久久不能支撑起残破枯败的身躯。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还能活下来!” 一旁的黄楚唏嘘不已。 荆非没有接话,他自问若是换做自己万万不可能生还,不过此时他更关心的是那斗篷人究竟在何处。 识念早在睁开眼的那瞬间向四周铺展开来,遍及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左侧长袖中,金色小剑绕着手指如同一只鱼儿在游动,看似灵动嬉戏其实早已蓄势待发,在见识了眼前的神鬼手段后,荆非心里明白,一般手段怕是难有胜算,也只有临出发前俊辉英给的剑符能与之抗衡。 是的,长袖内的金色小剑其实是一枚剑符,激发后能有俊辉英全力一击的七成威力,俊辉英步入金丹多年,其剑术更是造诣非凡,七成威力一击,想必可以保证一行人周全。 不用两人示意,其余十一名行走不动声色的向两人靠过来。 突然,荆非心头一紧,大喊一声,“小心地下。”说话的同时已是纵身向上掠起。 下一刻,整个地面像风吹过水面一样涟漪起伏,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想要吞噬一切,枯木腐叶转眼不见了踪迹,接着一张凶悍无比的巨口破土而出咬向提前跃到半空中的荆非等人,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反应慢了半步,闭合的巨口直接将男子拦腰咬为两段,顿时血洒长空。 荆非看着进气少出气多的男子,心有悲戚。 泥沙巨口缓缓沉入大地,地面恢复平静,只余下点点血迹。 “啧啧,还是这种术法看起来够带劲,可惜本大爷没有这方面天赋,倒是便宜了你们,能死在爷爷的刀下。” 不远处焦黑巨坑中,空气一阵波动,显现出斗篷人的身影,冰冷而狰狞的面具之下是一双不屑一顾的张狂眼神。 就在斗篷人现身的一瞬间,十三道攻击不约而同的向斗篷人疾射而去,这其中有符箓、五行术法、法宝、飞剑,荆非丢出是一连五张符箓,金耀符阻人视线,井字符、荆棘缠符与地龙控锁符主封禁对手,最后一张天火符则是唯一的一张攻击符箓,也是荆非临行时购得的唯一一张四阶符箓。 荆非等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斗篷人的应对同样不慢,古怪长刀拦胸横扫,亦如他的张狂与霸道。 紧密的轰鸣声响起,顿时冰屑四溅土石翻飞。 两波攻击相互抵消,一对十三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面对这种情况荆非并不觉的意外,他心知肚明这只是双方的试探罢了,但眼前的斗篷人给予的压力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他自问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必能全身而退,但随同自己一起而来的十二名行走却不好说。 没有过多犹豫,荆非手腕一番,一道刺目金芒破空而出直奔斗篷人面门。 斗篷人明显被金芒的速度吓了一跳,慌忙之中横刀格挡。 怎料金色小剑在碰到骨刀的瞬间突然暴起一团夺目金光,三百六十五道金色符印定格在虚空之中,将斗篷人以及金色光芒一丝不漏的封锁其中,如同一个金色太阳,照亮森林半个夜空。 紧接着便是难以计数的金色剑刃向斗篷人卷去。 七八息之后,符印散灭,金色风暴停息,露出里面衣不蔽体体无完肤的精瘦躯体,脸上面具相比之前暗淡了许多,手中的白色长刃此时也布满了裂痕。 一缕血丝自面具下滴落,斗篷人抬眼望去,哪里还能看到荆非等人的踪迹。 手中长刃止不住的颤抖着,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愤怒难忍,当他回头瞥向高大老人的位置时,再也忍耐不住,一声“操你祖宗!”响彻山林十余里。 荆非等人返回县城后直奔当地神护府。 古色古香的厅堂之内,气氛格外沉重。 高大老人斜靠在椅子上,身上缠满了绷带,原本因失血过多惨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 老人神色从容的端起茶渣抿上一口,啧啧道:“倒是第一次在神护府喝茶,鹤澜香,这在市面上可是千金难求啊!” 站在其身边的一个面嫩的青年冷哼一声道:“神护府的大牢想必您也没蹲过,要不一并体验一下?” 老人淡淡一笑没有回应,只是继续低头喝茶。 荆非与黄楚坐于正堂主位,若无其事的打量着室内的布局风格,当地神护府领事居于侧首,其余人则依次下排。 宁静的大堂内只余老人喝茶的唏嘘声,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 约莫一盏茶后,荆非腰间的玉牌突然发出柔和的亮光,他抓起腰玉牌感应了一会儿,转头望着老人笑道: “没想到阁下就是紫枭阁大名鼎鼎的血刺,难怪有此身法,失敬失敬。” 包括黄楚在内的不少人顿时面露讶色,血刺可是几十年前谈之色变的人物,只是后来却突然失去了消息,没想到如今会以这种形式落在神护府手中,当真是世事无常。 反观老人倒是神色自若,或许是在招牌兵刃现与人前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身份无法在掩藏。 荆非看着玉牌中传来的信息,心中暗自感慨,如此人物便是舍身殿也是凤毛麟角。 “阁下因何缘故与那斗篷人起了争斗?”荆非放下玉牌问道。 “贼徘徊门前,先起觊觎之心,后又起杀心。常闻千日做贼,那能日日防贼,主人家当然得提前动手将贼人打,如此才能心安。”老人轻描淡写道。 之前说话的面嫩青年冷笑一声,道:“没想到贼没打死反倒差点把自己命给搭上,最可笑的是你自己就是一个老贼!” 荆非有些诧异的看了那冷面青年行走一眼,不知道这位为何火气这么大。 一旁黄楚传音解释才知道,原来那青年的父母就是死于刺客暗杀,时隔多年凶手虽早已缉拿归案,但青年对于杀手刺客这类暗中行杀伐之道之人的痛恨从未减弱。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一番盘问终于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在得知斗篷人中了老人的五脏夺元依旧未死,一行人心头的压力愈发巨大。 第八十四章 十年(11) 有人提出请统领大人亲自出手,但很快便被否决。 换做以前,若有紧急事务发生,往往是副统领北通冥带人亲自前往,即便犯案之人是金丹境界,北通冥辅以神护府各种法宝符箓也能镇压很大一部分,但如今北通冥生死不知,俊辉英坐镇一郡又岂能轻易离开,这也是将此事上报刑审司的缘由。 最后是荆非开口说道:“此案既然由我刑审司接手了,自是会处理圆满。未来几天内诸位只需盯紧目标动向。” 当天夜里,荆非带着一行人再次离开县城。 斗篷人虽然斗战实力惊人,但似乎并不擅长遮掩行踪,行出千里后斗篷人渐渐放松警惕停缓了脚步。 一座破败的城墙下面,数百人沉默的修筑着城墙,其中有缠着绷带的将士,也有布鞋汗衫的青壮汉子,偶尔有妇人牵着孩童前来送饭,但气氛都显得异常沉闷。 往来与此的人稀稀拉拉,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态与小心翼翼,荆非见过那种表情,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前不久,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妖兽群疯了似的冲击城墙,已经很多年没发生这种事了,幸好附近几县支援的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黄楚似乎看出荆非的疑惑,出声解释道。 荆非心中一动,想到了当初在血枫林内的?兽之乱,当时舍身殿的谋划被自己阴差阳错撞破,导致最终流产,直到现在荆非也不知道当年舍身殿究竟要图谋什么,看着眼前这座刚刚历经劫难的城池,荆非猜测十有八九又是舍身殿的手笔。 “有没有查明妖兽暴动的缘由?”荆非突然转头问道。 “据说攻城的妖兽都被下了噬心咒!” “那其目的何在?” “谁知道呢,妖兽暴乱来的突然结束的也快,除了上百将士与百姓死伤外便是留下这一地的断壁残垣,没有什么特殊的人物失踪,也没有丢失贵重物品,莫名其妙,完全没有留下一丝线索。” 黄楚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开口道:“那人已进城,荆兄有何打算?” 荆非心里依然在琢磨着妖兽攻城之事,随口回道:“进了城若被发现很可能打草惊蛇,就在城外等候吧。” 很快一行人消失在城下,像是从来都未出现过。 县城方圆几十里是无垠的平原,虽然已是深秋,碧波翠浪一波波的蔓延向远方,却是看不到一丝临冬枯败的迹象。 一片澄澈的水泡子边,荆非静静的看着水面出神,秋风轻抚,吹出一圈圈涟漪,像女子指尖轻轻拨过琴弦。 关娣的面容突然在水中呈现,荆非无奈的抚平心湖,这当然是惑心在作怪,这家伙八成又在犯相思。 随着心湖宁静,脚下水面也逐渐趋于平静,可没过多久水面突然升起几个气泡。 荆非有些意外,因为随着一阵浪花涌动,浮出水面的是一只巴掌大小的蛤蟆。 蛤蟆周身隐隐有灵元波动,显然不是凡物,漆黑的眼睛透着灵动,显然灵智不低。 最让荆非惊讶的是他竟然没有注意到这只蛤蟆是如何出现的。 修行之人感知异常敏锐,即便不外放识念也能洞察周身环境的任何风吹草动,荆非此前特意检查过方圆几十里地,除了几株灵植外并未发现其余有灵之物。 蛤蟆半个脑袋露出水面,望着荆非眨巴着大眼睛,然后它张开嘴巴,青光一闪,荆非脚下多出一个半人高的箱子。似乎此行目的已完成,蛤蟆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消失不见。 这次荆非看到了蛤蟆是怎么消失的,蛤蟆在潜到水底时身子如冰雪般化开,荆非敏锐的捕捉到一丝微不可查水元力,紧接着是一丝土元波动。 “这是你们刑审司的信使?水土二系遁法竟是如此玄妙!” 黄楚不知何时来到荆非身旁,盯着水面神采奕奕的说道。 “不瞒黄大人,荆某也是第一次见。” 荆非说话的同时打量着脚下的箱子,箱子半人高,材质是一种未曾见过的石头,上面古朴的花纹充斥着岁月的气息,一看就是老物件。 催动腰牌法意,箱子上有黑白二色流光闪过,打开后里面放着三只锦盒以及一枚玉简。 玉简中只有寥寥数语,介绍了那张造型古怪的面具的种种邪异,其最早现世大约在五万年前,因年代久远其根源难以考证,只知此面具通灵,可蛊惑人心,佩戴者往往性情残暴手段诡异,其躯体几近不朽,疑似通过吞噬恶念壮大己身。 之后则是关于三只锦盒的介绍。 第一只锦盒中是一套阵旗,名曰缚灵地锁,金丹及以下修士进入其中一身修为至少被压制七成,此外对身法及各类遁法同样有很强的压制。 第二只锦盒中是三柄小刀,关于此刀的介绍只有一句话,“三眼闭,宿主殁。” 第三只锦盒荆非没有打开,只知其名为封魔匣,大小刚好盛放一张面具。 荆非也没想到将斗篷人之事上报仅三天就有了回复,这是要自己将此事彻底了结啊。 即便有缚灵地锁阵,斗篷人的战力也不会低于四阶归元境,荆非长叹一口气。 “任到重远啊!” “只凭我们几人,想要将此贼子拿下怕是不易。” 黄楚同样面色忧愁。 “那位血刺回复的如何了?” “荆兄的意思是...” 两人商谈半晌,具体的基调就定了下来。 第二日下午,一切布置妥当后荆非独自一人向着县城而去,欲要请君入瓮,那这吸引仇恨的活儿没有比惑心更合适的。 县城外,惑心嘴里叼着一根草叶,微微仰起的脸庞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有些人的童年是甜蜜的,有些人的则是憎恶与地狱般的煎熬。” 惑心面朝县城的方向,闭眼,气沉丹田,他猛的睁开眼睛大声喊道:“何三赖,丑八怪,大头鼻子没人爱,喂,你爹喊你回家吃饭了。” 说罢,惑心大袖纷飞,作出一个收功的姿势。 惑心喊的大声,周围灵气隐隐有波动,凝而不聚,欲聚又散,传个二三十里不成问题,显然用了言咒的技巧。 “启禀大人,请君入瓮第一阶段,‘童年的记忆’已完毕。” 惑心身姿笔直一本正经的说道。 意识海中,荆非以手遮脸,别提有多尴尬。 城门前面,酒足饭饱的斗篷人正站在原地剔牙,他在犹豫下一步去哪,几天前的那一战他本是胜券在握,最后却被突然冒出来的荆非等人横插一脚,虽然荆非等人的实力在他眼中不堪一击,但最后那手剑符却让他心有余悸。 他再蠢也不会不认识神护府的那身锦皮,他明白,神护府这是盯上自己。他从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比起报仇他更惜命。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声自远处传来的大喊,他怔在原地愣了半晌,然后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俊美的面皮在黑色烈焰中燃烧,现出了狰狞的面具。 那一刹那的失神让他想起了那座四面环山的小镇,想起了那个躲在无人的角落看别的孩童玩耍嬉戏的男孩,想起了父母看向自男孩失望的眼神,想起了恶臭的茅坑旁边几个孩子褪下裤子对着那陷入坑中的男孩肆意挥洒...... 他的童年,没有爱,只有恨。 这一刻,他彻底被激怒了。 十里之地对于修行人而言真不算远,对于中境界修士就是眨眼便至。 人未到,刀先至,霸烈的刀罡自天而起狠狠斩下,大有斩灭世间一切与日夺辉的意味。 而惑心这边则像福灵心至一般提前躲向一边。 刀落,劲风起,劲风未平,第二刀又至。 接连七刀,刀光蔽日,霸烈的罡气卷动形成了不小的风暴。 惑心半跪在地,一身锦服已是破烂不堪,显的有些狼狈,散乱飞舞的黑发下更是缺失了一只耳朵,断口参差不齐,是被罡气扫中所致。 事实上,惑心只撑了前三刀,修士淬体凝液都是为第三阶段凝筑道基打基础,筑基之后体内所能容纳的灵元将会大幅度提升,且能灵气外放形成威力巨大的术法。炼体士与之相比大相庭径,三阶外罡气境罡气可离体伤人,更不用说四阶内罡境精化元罡,更是让罡气威能上升一个层次。 荆非与惑心武道修为皆是第二阶段,面对疑似四阶巅峰的斗篷人能接下三刀已足以让外人称道。 后面四刀一刀更比一刀凌厉,只得由荆非来应对。 鬼影步、无行遁法、各类加持符箓,荆非几乎施展了所有手段,但还是丢了一只耳朵,本打算若对方还要攻击就施展压箱底手段逃跑,好在斗篷人暂停了攻势。 滚滚尘土中有人影持刀走来,刀锋拖在地上挂出沙沙的声响。 “你有古怪!” 何三赖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 “我见过了太多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表面一套,背面又是一套,那话怎么说来着....” 何三赖抓了抓头发,像是在努力的思考。 “哦,叫表里不一。” “一个人哪怕再是表里不一,言不对口,口不对心,他依旧是同一个人,但你不同。” 何三赖语气变得有些热切,像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他往前走近几步,眼神灼灼的盯着惑心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的身体内藏着另一个人。” 换回意识海的惑心惊呆了,荆非同样很惊讶,只能说非常之人必有非凡之处。 望着荆非惊讶的眼神,何三赖很得意,他似乎喜欢看到别人惊讶的样子。 只是下一刻,荆非眼中的惊讶消失不见,转而代替的是一片诚挚。 “大哥,目光如炬啊!” 画风突变,惑心再次当家做主。 何三赖有些懵了,难道这小子被吓傻了吗?他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只看到一双清澈的眸子,和一张风尘难掩的俊俏面孔。 一丝妒自心底萌生,很快又转变为杀意,他厌恶美丽的东西,尤其是漂亮的男子。 惑心敏锐的察觉到浓郁的杀机,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向后退出一步,抬手道: “且慢动手,请先听我一席肺腑之言。” 第八十五章 十年(12) 何三赖竟真的止住了缓缓举起的长刀,他想听听惑心想说什么,相比他之前虐杀的几人,惑心明显更有趣,他不怕惑心逃跑,已是口中之食,又岂能容他逃脱。 “你的成长经历我已了解,容貌是父母给的,长得丑,连亲生父母都嫌弃,这是父母的不是,别人嫌你丑,也并非全然都是他人之过,世人爱美恶丑乃是常情,子不教,父之过,教不学,师之惰。错不在你,错的是这个世界,但生于世,长于世,如笼中鸟,池中鱼,栖于其中也必受其所缚。我很同情你的幼年经历,但是,杀人偿命乃是涵渊律法,是世间规则,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惑心说的一本正经,神情真诚而坦然,没有一丝调侃的痕迹,完全一副好好先生的做派。 何三赖面具之下鼻息渐重,手中长刀再一次慢慢举起。 一丈之外的惑心不为所动,竖起两根指头继续说道:“所以,现在你有两条路可以可选,第一,放下屠刀,虽不能立地成佛,但也能从轻发落,留个全尸应该不难。第二,跟我走一趟,前面坑已挖好,过去往那一躺,一切皆休,尘归尘,土归土。” 话音未落,暴起的刀罡瞬间撕裂了方面十丈内的一切。而惑心的身影却是早已消失不见。 惑心在何三赖抬手的那一刻果断激发了藏于袖中的风雷符,何三赖反应也不慢,几次出手未建功,又被如此戏弄,早已怒不可遏,此时只想将惑心碎尸万段。 两人一前一后追逐于平原之上,一个身化青虹,速若流光,另一个则裹挟着浓浓的黑雾,势如万马奔腾,两人几个呼吸后间就追出十余里。 意识海之中的荆非一边留心着身后的动静,一边琢磨着方才惑心说的话。 人性本善还是本恶,一直都是争论不断的话题,至今未有定论。 修行之人先修心,讲究一个明见真我,何为真我?若是简单理解为人随心动只算的上浅薄。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善恶藏于心中,芸芸众生,世间百态,不过是此消彼长。惑心所谓的错不在你而在于世界,这世界又何错之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又何曾偏向于谁? 思量之间,流光一转,惑心已落于地面,他缓缓走出几步来到一个土坑旁,坑内土色潮湿,带着淡淡的青草味与土腥气,显然刚挖不久,土坑旁边一块石碑静静而立。 远处何三赖遁光如黑云压境,汹涌而来。黑雾散去,露出一身煞气的何三赖。 何三赖阴狠狠的盯着惑心,没有说话。 惑心笑嘻嘻的说道:“前次一战未能分出个雌雄,今日一战,既分高下也定生死,三赖兄可敢应战!” 惑心说完,身旁空气闪过一丝涟漪,十二名锦服行走向后现身。 黄楚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惑心,实则心中一片疑惑,说好的等人进入法阵范围再动手,提前让自己等人现身是何意义?最主要的是他明显感觉荆非像是变了一个人,气质与神态都与之前有了很大不同。 只是黄楚等来的不是解释,而是目瞪口呆的一幕。 一声低鸣,平地上升起一道翠金色光幕,很快光幕结为一个五里方圆的罩子,将何三赖与惑心等人隔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仅是黄楚等人惊呆了,何三赖惊呆了,藏匿在远处暗中观看的一对蒙面人也惊呆了。 黄楚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惑心,他想问一句,人还在外面,开启阵法是什么意思。 何三赖看了看逐渐淡去的却并没有消失的光幕,再看向惑心等人,啥意思,要先敲门吗? 远处躲在暗中的二人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疑惑,难道还有其他后手? 惑心没有在意一众人的神色变化,仰着脸,用下巴指着何三赖说道:“此阵名曰缚灵地锁,有压制修为之效,我神护府依旧十三人。现在还是两条路让你选。转身离去,天高地远任你驰骋;向前一步,安安静静的躺在坑里让咱们给埋喽。” 惑心伸手拍了拍身下的石碑继续说道: “瞧瞧,上好的石料,千万年不坏,堪称是另一种不朽,墓志铭早已刻好,世间欠我一声问候。” 黄楚表情呆滞的看向石碑,果然见上面出现一排字,不知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何三赖周身散发的煞气越来越浓郁,面具下三个孔洞中渗出的黑色死芒几近实质。 他再也不能忍受,只想将那张令自己厌恶的脸撕成粉碎。 “去他娘的狗屁法阵。” 何三赖一步踏出,战团就此展开。 修行者注重个人修为,当一个人修为绝顶,可蔑视一切,横压众生。 何三赖凭借那诡异面具虽然棘手,但面对镇压三百六十州气运的涵渊城城来说依旧算不得什么。 有了前次交手经验,神护府众行走可谓做足了准备,附近州郡的资源大量调用,可以说武装到牙齿,随便一个拉出来都可越阶战斗,更不用说神护府繁复庞大的合击体系。 此时荆非等十三人所结战阵名为十三章,脱胎于行伍军阵,十三人成阵,内含十三种变化,攻防一体,进退有度,再配合各种法宝符箓,何三赖感觉像是陷入了沼泽之中。 眼见何三赖处境不利渐落下风,远处暗中观察的其中一人有些坐不住了。 “这样下去庚字号宿主怕要被擒了。” 一个略带口音的声音说道。 “三眼邪面宿主近乎不朽,哪那么容易败的。况且,我们一出手,就正中对方下怀。” 另一个声音冷冷的说道。 “什么意思?” “附近还藏着别人,我只能隐约捕捉到对方一缕气息,暂时确定不了位置,我估计对方是故意显露气息,好让我们投鼠忌器。” “你的意思是对方早已发现我们?” 冷淡声音的主人没有回答,只是面色阴沉的盯着远处战团,不知在想些什么。 荆非这边战团越来越激烈,不论是荆非等人还是何三赖,身上不断增加伤口。 黄楚修为最高,手中黄色小幡挥舞之间扬起大片风沙,风沙过,地面寸草不生,在其余行走配合之下威力无匹,是主攻选手。 而荆非就冷静多了,各类符法配合术法层出不穷,出手时机更是精细入微,每当何三赖想要逐个击破,荆非手中的符箓都能未卜先知似的打断拦截。 但何三赖终究占有修为上的优势,即便荆非出手及时,被针对者也少不了受伤,不过有此缓冲倒也有惊无险并未出现重大伤亡。 荆非的实力让包括黄楚在内的众多行走惊讶的同时也更加放心,有此策应,少了忌惮,出手愈发犀利。 见出手屡遭破坏,何三赖心中的无名之火越烧越旺,而怒火之中一缕恐慌慢慢滋生并不断壮大,他开始担心真的会死在这里,鬼使神差的他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石碑墓地。 这刹那的分神被荆非敏锐的察觉,于是荆非悍然出手,脚底一缕清风卷起,隐与满天黄沙之中,一道金光亮起,风沙一滞,何三赖周身裹挟的浓浓黑雾被掀起一角。何三赖反应过来时只见一点黄芒向自己飞来,慌忙之中挥刀横扫,只是终究慢了半拍。 一声炸响,黄芒击中了何三赖持刀的肩膀,黑色护体罡气应声而破,整个肩膀顿时血肉纷飞,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手臂骤遭一击,何三赖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众人抓住机会果断围攻,荆非激发一张暴血符,宽大锦服下的肌肉顿时紧绷,连带眼睛中也多了几缕血丝。 二阶开脉境体内能容纳的灵元终究有限,所能施展的术法应对二三阶修士还有用,对于四阶及以上存在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而符箓之道对于施展之人的修为术法皆有要求,除了有数几张四阶符箓能对何三赖造成威胁外其余符箓只能起到一定辅助作用。 黄沙之中,荆非一步一步向何三赖走去,看似沉稳的步伐一眨眼便踏完七步,一拳打出,七重叠浪,如枪如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何三赖身上突然暴起浓烈的黑雾,黑雾之中无数手臂粗的黑色触手如鞭子般迎向四面八方的攻击。 荆非猛然间感觉到强烈的危机,但他没有退,此式拳法是拳也是枪,其奥义就是一往无前舍生忘死。 迎面而来的黑雾编织的触手在这一拳面前接连消散,像火光在黑夜中亮起,驱散大片黑暗;亦如火红烙铁坠于雪原,冰雪快速消融;势如破竹在此时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一声闷响,如同密室擂鼓,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声惊雷,恰似春雷舞鞭,同样伴随着骨头断裂之声。 何三赖向后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吐出一口血,他的血是黑色的,黑色血液未等落地便消散于周身黑雾之中。 荆非同样被自侧面袭来的触手抽出老远,撞断了两棵树方才止住身形。 而一同出手的行走具都没有逃过鞭身的命运,各个像球一样被抽出老远,其中至少一半失去了战力。 荆非扶着断木挣扎着站起来,内识身体,胸骨断裂,五脏破碎大量出血,伤的不轻。 抬头关注此时局面,双方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歇。 刚才那黑色触手让荆非有些意外,可惜了准备的后手,荆非暗叹一声。 何三赖跪坐在地上,依旧不断地咳血,漆黑的血液中夹杂着碎肉,比起荆非来他的伤势显然更重。 他凶狠的望着荆非,那目光能吃人,而荆非只是平淡相视,不悲不喜。 如果此时是惑心的话,多半会扮个鬼脸或竖根中指,何三赖估计能多咳出几升血来。 一根触手飞出将长刀卷回,唰的一声,长刀入地。 何三赖望着荆非,面具下露出凶残的笑容。 白骨长刀符文再一次亮起,而一柄血色利刃以难以理解的方式诡异的出现在何三赖身后。 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出现,只不过这一次血刺不是刺入背后,而是轻轻从肩膀划过。 何三赖转头,右臂坠地,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陷入了失神,甚至没来得及感受接踵而至的剧痛。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何三赖身后,正是埋伏已久的血刺,他此时一条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居高临下的望着何三赖,咧着嘴角,笑容冷酷。 就在何三赖反应过来伸出左手抓向长刀时,荆非的身影也在这一刻出现在何三赖面前。 身前,三枚白刃刺入狰狞面具的三个孔洞。 身后,高大老人一只手牢牢抓住何三赖的脖子。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像极了街头小巷风雨夜中的合伙杀人。 “刚刚为什么阻止我出手?” “一个试验品罢了,邪面特性既已记录清楚,又何必节外生枝。” 说罢,冷淡人影深深的看了一眼荆非,消失在原地。 荆非似有所觉,转头看去却并未寻到人影。 “人已经走了。”高大老人道。 直到此时,荆非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第八十六章 修仙不如砍柴 随着封魔匣应声合上,此事总算告一段落,跟随荆非而来的十多位行走各有伤势,此时脸上都表现出释然之色。 没有人提北通冥的下落,面对如此诡异的敌人,能在无伤亡的情况下将其制服已是幸事,若想生擒活捉却是很难实现,何三赖神魂俱灭,再想问出什么东西已不可能,只能事后遁寻其踪迹去寻找。 荆非没有过多停留,去了趟巴山郡神护府简单办理了交接手续便回了涵渊城,只不过回去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人。 飞舟行的不快不慢,出了巴山地界,空气中有些粘稠的湿润之感逐渐减弱,随后被干燥代替。 荆非立于甲板远眺,仔细感受着气候变化。 未踏入修行之前,四季交替冷热变化仅是身体上的感受。步入修行后,步量大地,目测星斗,闻花香,拂清风,一举一动皆是修行,那是一种由外而内再由内往外的勾连过程,是身心与天地的交融。 前人所创各类修行法门皆源于天地,后人承前人余惠,入门快起点高,跳过了漫长的求索过程,方才造就了如今修士遍地的繁荣景象。但若要成大境界,打破桎梏,破霞飞升,终究少不了体悟自身感悟天地的过程,因此神护府内所收录的元婴及以下各类修行法门浩如烟海,而元婴之上则只有前行之人留下的零散体悟,这种现象普遍存在于传承悠久出过大修士的地方,涵渊城三府,十大宗门皆是如此。 “你就不怕我逃跑?” 说话之人是个身形高大的老人,正是几日前意外落网的血刺,他静静的盯着荆非的背影打量了许久,突然开口说道。 血刺在巴山郡附近落网,按律本该交由当地神护府审讯发落,前日交接事宜之时荆非突然开口说欲将血刺提往刑审司,俊辉英很干脆的同意,并没有问具体缘由,想来是对荆非处理本次事件很满意。 “前辈是个骄傲的人,晚辈并不担心前辈夺舟而逃。” 荆非转过身来笑着说道。 “呵!” 老人不置可否,不再搭话,他只是好奇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何突然将自己提走,他知道荆非是神护府刑审司之人,中人之姿,仅二阶修为便能入得刑审司,其必有过人之处。 但以他对神护府的了解,自己所犯之事应该达不到由刑审司亲自生理的程度,荆非既然不说,他也不会主动开口询问。至于荆非所说的骄傲言语,他并不放在心上,他早已过了一言不合就分生死的年龄,外人言语于他而言如同清风拂磐石。 这便是修行的,修法,修身,更修心。 血刺本名杨国府,即便在神护府的卷宗上也未有名讳记载,更没想到是这位当年让人闻风丧胆的金牌杀手退隐的原因竟是因为一位女子,这让荆非想起了陆海川,难道这类人的最终归宿都是女人? 杨国府四阶巅峰修为,之所以未突破,是为凡思牵绊,他当杀手多年,见惯了风风雨雨,刀光剑影之中无论你修为通天还是千古不灭,炼心寻道多年的结果是依旧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那些常人眼中所谓的修道天才,死在他手中的怕是不下一掌之数。 过心门,破灵关,攀仙路又岂能比得上林深巷,爷孙住,享天伦的人间烟火。涵渊城流传一句俗语,“修仙不如砍柴”,在杨国府眼中,“修仙不如一盏茶和一袋烟”。 回到刑审司,相熟同僚对于荆非缺了只耳朵只是略微问候一二,毕竟处在神护府最高危的职位,缺胳膊少腿早已见怪不怪。 司内每个人都神色匆匆,偶尔遇到熟人也是点头而过,杨国府神色轻松坦然,背着手四处大量,毫不在意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啧啧,在刑审司做事也不容易啊,跟赶趟的鸭子似的。” 附近的刑审司人员突然停下脚步,不约而同的看向杨国府,那一道道目光看似冷淡,但即便是荆非也能感觉到隐藏在背后的寒意。 对此,荆非只得抱拳向众人致歉。 经历过这件小事后,荆非发现杨国府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嘴欠,好在这个毛病只是间歇性发作。 梅树旁,荆非再次摸了摸耳朵,涂抹了神护府特殊调配的药膏,耳朵虽然恢复的快,却时常发痒。 一声鸡鸣将荆非从绵长的回忆中拉回,一片紫红的花瓣似乎受到了惊吓,慌张之中坠下树枝。 下意识将花瓣接入手中,触手柔软冰凉,再抬眼望了望天色,已是破晓时分。 屋内依旧有呼噜声传出,看来昨夜周指玄确实喝多了。 荆非捻起花瓣,屈指轻轻一弹。 指甲盖大小的梅花瓣遁着微寒的风飘进屋内,最后轻轻的落在周指玄眉心。 几个呼吸后,周指玄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后背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透。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原,他在前面跑着,身后是一头半人高的黑狼,黑狼饥肠辘辘,眼中泛着红光,紧紧地追了自己。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有本事在身,只是惊慌失措的逃跑。 当他被黑狼扑倒的那一刻,忽然想起自己有武艺傍身,他想施展手段摆脱当下的危局,可让他惊悚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在黑狼腥臭的利齿咬向自己脖颈的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掉入了深渊,在意识清明的最后一刻,他心中绝望惊恐的大喊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周指玄大口喘息着,他伸手用力攥了攥身旁的锦被,又抓了抓满头冷汗的头发,长舒一口气,原来是个梦! 荆非默默的感知着屋内的一切,他没想到周指玄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周指玄梦境中的景象并非荆非所塑,那片花瓣的作用仅是将周指玄自主防护意识打开一扇门,同时诱发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以此催生梦境。 至于周指玄究竟梦到了什么,荆非不得而知,进入神护府后荆非就很少再入他人梦境了,在荆非眼中梦境是比现实世界更复杂的地方,普通人的梦境并不见得比修行者的梦境简单。 成平县东头住着的少年田聪的梦境像一个没有边境的迷宫,其中山水城池挤成一片,如同好多个彩色陶罐打碎堆砌在一起,昼夜不分,四季不显,上下左右互为颠倒。荆非曾误入其中,用尽手段最终机缘巧合方才出来。他尝试过以力破之,结果却导致梦境世界愈发的杂乱抽象,并有不断壮大的趋势,最终只能作罢。 距荆非小院两条街外的一位吴大善人,目光澄澈面色温和,为人乐善好施。这位吴大善人的梦境大多时候都是邻里之间的琐碎,但有一次荆非却看到梦中的吴大善人突然变得陌生,然后便亲眼目睹了这位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老人在梦中拎着一把柴刀,面带诡笑的将一条街的街坊邻居屠杀殆尽,老人当时发现了荆非,仅是看了一眼就让荆非心中生寒,接着老人对着荆非挥下柴刀,而那一刀将荆非直接斩出了梦境。 翌日,荆非寻借口前往吴府,一番勘察,得到的结论是吴大善人不通修行,也未被他人施法降咒,完全是一个普通人。 而吴府所处街道的居民同样没有异常,若说唯一让荆非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接下来的几天街上的居民有些过于霉运当头。张家的猫丢了,李家的狗咬了王家的娃,赵六的亲戚前来探亲,不想亲戚却是官家通缉的要犯,仿佛好几年的霉运都赶集似的聚在了这几天。 荆非甚至有一次在梦中看到了原来世界的一段景象,那是在一个陌生男子的眼睛中看到的,当荆非追向那人时却突然从梦中醒来,在入梦时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总之,梦境世界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同样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荆非沉浸于其中,因为那儿是一切的开始,是希望之所在。 收拾一番,赶到临溪镇已是中午时分。 果儿家小院门安静的合着,黄大将军老远便闻到了荆非的味道,撒欢子从李婶家跑过来相迎。 荆非蹲下身子挠着黄大将军的下巴。 三年不见,黄大将军的毛发愈发光滑柔软,荆非甚至能感受到血肉之中蕴含的浓郁灵力,竟是不知不觉间突破为二阶灵兽。 果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荆非感慨的同时也高兴,毕竟黄大将军是自己来到这方世界最早接触的生灵。 来到李婶家门口,听到动静的李婶一家热情相迎。 “怎么现在才来,饭菜都凉了。” 果儿抱怨的看了荆非一眼说道。 如今的果儿亭亭玉立,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身后挽起一条花辫,柳叶眉似刀锋的锐利,又不乏女子的温柔,鼻梁细而挺,下巴微尖,漆黑双眸中隐藏着夺目的光彩,皮肤虽然没有阁中女子般白皙,但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却是别家女子所没有的英气。 “这小子睡懒觉,耽搁了。”荆非微微转头看了周指玄一眼,笑着说道。 眼角瞥到师姐投来如刺的目光,原本一脸憨笑的周指玄顿时背脊生寒,苦矣,苦矣。 正厅内饭菜早已备好,家中再添一丁,又有荆非与周指玄加入,李婶特意让李怀德做了张大圆桌,八九人落座丝毫不嫌挤。 李婶依旧丰腴白皙,岁月没有在脸上留下丝毫痕迹,李婶男人李怀德比上次见时更发福了,两个儿子李显与李亮也长成了大男孩,各个身强体壮,早在去年就到了入伍的年纪,与周指玄同被分在张景昌手下,一身本事在军中同龄人中也算出类拔萃。 唯一不见的是李三秋,对于李三秋,荆非的感情是复杂的。 李三秋身上一直有种拒人千里的感觉,在座的人之中似乎也只有李婶能与李三秋亲近,除此之外对其他人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李怀德每天都心心念念这个出生不凡的小儿子能开口喊一声爹,六年过去此事以成心结。 每次听到丈夫碎碎念念,李婶总是没好气的说咱们家秋哥儿安安静静不是挺好,但其实李婶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说给自己的安慰话罢了。 六年了,李三秋自出生以来没有说过一句话,街坊邻居私下里没少聊李木匠家怀胎三年才出生的哑巴孩子,不少人似乎只有刻意提到哑巴二字才会让自己心中好受不少。 “吱呀。” 偏房的门开了,李三秋背着手走进正厅,原本趴在李三秋卧室门口的雷蜥像粘人的小狗般屁颠屁颠的挪到正厅门口,也不进来,伸出个脑袋搭在门槛上往厅内瞅。 李婶见秋哥儿进来,顿时面露惊喜,站起来笑着招手道: “秋哥儿,来娘旁边坐,今儿这么好的日子,我们家小瞌睡虫难得起得这么早。” 荆非回头看望去,已是六岁的李三秋相比正常孩子长得慢,看起来仅有三岁的样子,脸上的婴儿肥没有褪去,背着手一摇一晃的走路姿态颇有种故作老成之感。 李三秋出生以后一直睡多醒少,虽然随着时间推移有所好转,如今依旧每天要睡六个时辰,对此荆非与张景昌倒能理解。 似乎注意到了荆非打量的目光,李三秋皱了皱毛毛虫般的眉毛,斜眼向荆非看去。 荆非顿时如坐针毡,努力堆出一个笑脸,然后故作淡然的回过头去。 “喂,荆非,你的脸抽筋了吗,笑的这么难看!” 果儿望着荆非说道。 没等荆非回答,果儿转身下了桌,一脸疼爱的将秋哥儿抱到李婶旁边。 “小瞌睡虫,今天怎么醒的这么早,是不是想姐姐了!来,姐姐亲一个。” 果儿逗弄着秋哥儿,俯下身子在秋哥儿白嫩的小脸上轻轻啄了一下,出人意料的是李三秋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并没有显的很抵触。 坐在对面的荆非与张景昌嘴角直抽抽,赶紧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如此与大能前辈玩闹,也只有果儿与李婶才能做到。 荆非一直都知道大能前辈神通很高,随着加入神护府,眼界不断的提高,他对大能前辈的认识也在不断的刷新。 前辈有多高? 很高很高...... 前辈被偷走那次,在林中施展的莫测手段荆非依旧历历在目,他曾翻阅过诸多典籍,却依旧难以找到那手段的任何蛛丝马迹,便是典籍中记载的历代涵渊城城主似乎也施展不了那种手段。 李三秋的加入让这顿饭变得漫长,除了李婶与果儿有说有笑的逗弄着李三秋外,荆非、张景昌、李怀德父子三人都变成了只会尬笑的哑巴。 当晚,荆非回道县城调息修炼,没来由进展神速,一夜之间竟是连开三条主灵脉,荆非不禁长叹道“果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与前辈相处压力是真大。 第八十七章 破镜如饮酒 荆非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即便几番推辞,该有的酬依旧不少,好在日子久了大家熟悉都了荆非的性格也就不再强求。不过成平县衙、神护府、灵修院与葛府的宴请却是不能推辞的。 县衙李羡、修正文,神护府赵明德,灵修院院正崔易等人在荆非微末之际给予了不小的帮助,而葛天鸿则是荆非为数不多的朋友。 葛天鸿早在两年前就成了婚,据说是其舅舅介绍的女军士,二阶练体修为,在广源郡武威卫是军花一般的女子,但在葛天鸿口中就成十足的悍妇。 军中女子名叫庞臻臻,容貌出众又有修为在身,只是限于个人资质,未来的成就注定不会太远。 葛天鸿的舅舅在中间牵线搭桥,很容易便成了,理由很简单,庞臻臻很早便认清了自己的修行资质,但她从没有想过放弃,资质低,就用资源来堆。 钱从哪儿来?找个有钱的嫁了。 庞臻臻的想法就是这么直白,她也确实如此做了。 所以宴席之上,当荆非看到葛天鸿平日里畏之如虎的悍妻时意外的发现已是三阶元罡境修为。 修行资质看似决定了修士的最终高度,却也并非绝对,荆非觉得庞臻臻将来的高度即便有限此生也注定精彩。 看了看宴席上乖巧媳妇般坐着的葛天鸿,荆非暗笑一声,为葛天鸿感到高兴。 得此佳妻,夫复何求啊! 街上很静,天空飘着雪。 路面,屋檐,尚带惨绿的树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白。 前日元宵佳节的喜庆被满天飞雪掩盖,雪暮中街道两旁的喜红对联、灯笼也变得模糊,如同巴山女子的娇羞,又似泼洒在雪地深处的鲜血。 风雪中走来一个人,地上没有留下脚印,风中也没有一丝声音,似乎稍不注意仿佛就要化成朵朵飞絮散去,仿佛那人就是风雪本身。 人影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在拐入的那一瞬间雪势似乎微微变小。 巷子很深,共有十四户人家,巷子最深处有一口井,所以叫十四深井巷。 雪中的人影一边走一边欣赏着两旁院落门口的对联,巴山郡的春联喜欢带山与树,山是子孙山,树是常青树。 当人影看到第七副春联时停住了脚步。 “金凿凿银凿凿山凿凿,心朗朗意朗朗人朗朗。” 黑色大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直渗入门板,但墨迹又不渗透分毫,足见笔力深厚。 细看每一个字,每一笔都有不同的韵味,六个“凿”字六种写法,一眼看去又并不显的杂乱,反而有一种千姿百态包容万象的协调之感。 尤其是“山”字,浑然一体,之后接连两个“凿”字将天成之势瓦解,气势意象顿时转变。 写对联之人必定擅长石刻,且造诣不低。 下联“心朗朗意朗朗人朗朗”,人影只觉的不远万里风尘而来的疲态顿扫而空。 “吱呀”一声,朱红院门缓缓打开,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 “字好,意境更佳,谁能想到这小城陋巷深处住着前辈这样一位高人。”人影说着取下头上的头蓬,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孔,正是隐匿踪迹万里迢迢赶来的荆非。 “正月未过,你风尘仆仆而来就是为了拍马屁?” 高大老人嗤笑道,老人正是已落网的杀手杨国府。 以杨国府当杀手那些年所犯的案子,废去修为是轻,更大的可能怕是后半辈子铁索穿肩,在暗无天日的神护府大牢里度过余生。 但荆非的一纸调令将杨国府自巴山郡提走,就在杨国府暗自琢磨荆非用意的时候,荆非竟然直接做保,并为杨国府申请了挑灯人一职。 挑灯人,顾名思义,于黑暗之中行光明之事,是神护府最为隐秘的存在,其保密等级较之荆非所在的刑审司也不逞多让,即便是杨国府也只是捕风捉影略有听闻。 神护府行走或坐镇一城一域,或行走四方执涵渊铁律,而挑灯人则恰恰相反。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他们行走于深渊与黑夜,行极其隐秘之事,当担任挑灯人一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永远消失在阳光之下。 红灯笼报喜,白灯笼报丧。 一个主守护,一个主杀戮。、 杨国府不知道自己会被安排为哪种,但他直觉应该是白灯笼,毕竟是老本行。论修为自己四阶外罡境在神护府不算什么,论杀人的手艺还真没有几人比得了自己。 对于自己想知道的事,杨国府从不会主动开口去问,他更喜欢别人告诉他答案。 杨国府没有请荆非进屋,两个人坐在院中石桌旁,透过洁白的落雪隐约能看到石桌上纵横交错的线条。 荆非将手中的两坛酒轻轻放到桌上道:“成平县的果子酒,清凉香甜,老人小孩都喜欢喝。” 杨国府伸手拿起一坛,拔掉瓶塞往鼻下凑了凑,他抬眼看了荆非一眼,眼神略微变得客气。 “你家果儿也喜欢和这酒?” “对,以前每逢过节总会缠着她爷爷去醉仙楼改善生活,其实每次都是冲着这酒去的。” 荆非嘴角带笑,眼中透着几分追忆说道。 他没有去问杨国府怎么知道果儿,就好像杨国府心知肚明这果儿酒是给自己孙女带的。 “这场雪下的有点反常。”荆非道。 “天地多灾多劫,世道将乱。” “前辈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呵呵,若论消息灵通又如何比得上神护府,阁下年纪轻轻就入了刑审司,深受器重,想来了解的应该更多。” 杨国府没等荆非答话,继续说道:“大劫怕是要提前降临了。” 荆非明白杨国府所说的大劫是指破域妖战,略一犹豫,还是说道: “据内部消息,怕是要提前五百年。” “五百年吗,后辈子孙该操心的事,到时候老朽的墓地在哪儿都犹未可知,倒是阁下年轻有为,大劫降临必为我族中流砥柱。” 荆非装作没有听懂杨国府话语中占便宜的意思,说道:“前辈倒是谦虚,我观前辈气血雄厚,盛而不衰,一身神意如大日初升,显然已是半条腿迈入炼神境。” 杨国府呵呵一声不再接话。 雪依旧在下,只是比起荆非刚到之时有所减缓。 杨国府没有拿出茶水温酒招待,因为他本就不欢迎荆非,而荆非同样不是健谈之人,这突如其来的冷场在无热饮暖身的冰雪天气里越发显的冷淡。 远处传来的一声鸡鸣,屋内梦的香甜的媛媛翻了翻身,轻轻努了努嘴,又伸手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继续着刚才被鸡鸣声打岔的美梦。 杨国府耳朵微动,听了听屋内的动静,打破了当下的沉默。 “早起鸟儿有虫吃,你说这鸡又不是鸟,起这么早做啥,天这么冷,没被冻死怕是也要变成一碗滋补暖汤喽!” 荆非不知道杨国府说这句话的深意,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个意思。 手掌一翻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枚椭圆的玉坠,玉坠上刻着一只狰狞的凶兽,赫然是神护府门前所里的灋兽。 “晚辈想请前辈保护一个人。” 荆非小心说道,待话说完,后背已是湿成一片。 当拿出玉坠的时候,荆非突然感觉周身一紧,本就寒冷的空气一瞬间变得愈发冰寒,落在额头的雪花没有化去,花瓣棱角划过皮肤隐约能感觉到刀锋般的锐利。 而当荆非开口说话时心脏骤然收缩,每一个毛孔都如针扎般刺痛,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来自于三尺之外的杨国府。 高大老人动了杀心...... 杨国府在风华正茂的年龄做着削人脑袋的活计,年轻时他曾气盛、孤傲、自负,他觉得没有他削不了的脑袋,即便有也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石匠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达到大师水准,对于好多人来说是一辈子的事,但对于杨国府来说只需要三天。 三天时间杨国府分别在三家石雕店观摩了石狮子、盘龙石柱、青玉女神像的雕刻。 第四天,杨国府以石匠的身份进入了那座后来改变一生的府邸,当他用血刺抵着一方巨贾后心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旁。 她是巨贾最疼爱的女儿,是整个郡最美的女子,在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的心被融化了。 他曾坚定的认为血花是世上最好看的花,当利刃从目标心口拔出,炙热的鲜血在衣服上快速盛开,花开的迅速,红的妖艳,美的不可方物,每一朵血花都是那么独特。 而遇到她后,他发现了比血花还要好看的花。 她笑的时候是桃花,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是玉兰花,睡着以后是海棠花,眉头轻皱时是蔷薇,泪珠如玉更胜梨花。 杨国府清楚的记得,在他准备刺杀她的父亲时她脸上的惶恐与难以置信,那应该是一朵较弱的雏菊吧! 那是杨国府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失手,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出手,他将原本要刺入巨贾后心的血刺刺入了自己胸口。 那一刺,还了组织的恩情,也结束了兢兢业业十八年的刺客生涯。 也是那一刺,刺入了她的心扉。 他又一次见到了血花,处子之血,原来是盛开的玫瑰...... 从那时起杨国府便不在杀人了,他怕手上的血腥味玷污了那朵只属于自己最玉洁的花蕊。 后来有了孩子,再后来有了孙女,对亲人的呵护似乎会随着血脉流传,他不想再杀人,杀无辜的,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他喜欢揉捏媛媛的脸蛋,所以他不想再手上沾血。 挑灯人两个派系一个主杀一个主保护,若荆非想让他做白灯笼,那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先挑了荆非这盏灯。 听到荆非要自己保护一个人,杨国府畅然的同时又有些遗憾,遗憾没了杀死荆非的理由。 入了挑灯人就意味着永远活在黑夜之中,往后再难如现在这般与宝贝孙女尽享天伦了。 杨国府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要保护谁?” “张景昌。” “谁......” 杨国府气笑了。 “你让一个老头去保护另一个老头?” 动手的念头在只言片语间又有复燃的苗头。 听了杨国府的话荆非也有些脸热,厚着脸皮笑道:“修行路上皆为道友,只有达者为先,年龄算不得什么。” 杨国府仰着头望着满天铅云,良久才说道:“可以,但你要保证我儿子能进入神护府总府。” 这会儿轮到荆非惊讶了。 “令郎在神护府当差?” “犬子姓庞名承运,随她母亲的姓。” 荆非有些无语,这唱的是哪出?官兵儿子贼父亲吗。 “前辈指的可是今年七月份各地方神护府考核?” 杨国府点头。 “三年一小考,十年一大考,今年考核乃是大考,按惯例考核人员虽为神护府总府,届时监察人员必定会有城主府同行,晚辈虽入得刑审司没几年,也算有些脸面,但此事怕是难以出力。”荆非微微摇头道。 “哼,论功绩犬子当然有十足把握,怕就怕鱼塘太大里面的水清浊不一。” “若是这样的话,前辈尽管放心,晚辈自会将此事办妥。” 杨国府听了微微颔首,随即皱起了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荆非见此,略一思量便心中了然,随后开口说道: “前辈可是放心不下媛媛,晚辈可以将您孙女送到铁拳会,也算与果儿那妮子相互有个照应,以果儿赤焰坛主关门弟子的身份足以保证无忧。” 杨国府深深的看了荆非一眼,让自己保护张果儿的爷爷,又让张果儿保护自己孙女,如此一来双方就彻底绊到一块了。 想通了各个关节,杨国府郑重说道: “好,此事我应下了,现在该说说让我保护张景昌的原因了,你的敌人是谁?” 原本一直面带微笑的荆非这时收起笑容,沉声说出三个字。 “舍身殿。” “啥玩意儿?” 杨国府顿时从石凳上面蹦了起来,以一种吃了苍蝇的表情望着荆非高声叫道。 “哈哈哈,前辈不会是怕了吧” 荆非用拙劣的激将法掩饰着脸上的尴尬。 杨国府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洁白的雪花飘落在脸上,然后慢慢化去,满腹的无奈在此时都化作四个字。 “我干你娘!” 一声问候,努力压制多年的瓶颈再也绷不住了,县城上空的飞雪蓦然间停在半空中,如同时间静止,又似空间冻结。 三个呼吸后,漫天白絮化作冰凉细雨直坠大地。 荆非闭着眼仔细感悟着杨国府突破炼神境的那份神意,良久,睁开眼轻声赞道: “好一个破镜如饮酒。” 第八十八章 西野家的 荆非回到涵渊城已是半个月以后,正赶上将军府为各地保送的铮铮儿郎举行欢迎会。 大会的内容很简单,可概括为三个字:吃,喝,怼。 将军府的活动往往都充满着行伍风格,简单利落,拳拳到肉。 周指玄等到来的数千狼崽子们刚来就见识了特意安排的万人军阵演杀,那冲天而起的罡煞之气将三里开外原本意气风发嗷嗷叫的小伙子惊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再没有比这更霸气的下马威,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军阵演杀结束是授衔仪式,能被推举而来的不仅个人实力出彩,还要有显赫的军功。 接着是切磋交流,只不过经历了刚才震人心摄人胆的演杀,新晋将官们都变得拘谨起来,这让切磋变得有些平淡乏味。 但将军府办事又岂会让人失望,开始的下马威只是为了让这些新将官们增长眼界,免得不知道天高地厚,接下来的安排才是每次欢迎会的重头戏。 一车车的酒水与烤肉送进场,酒是火烧喉,肉是妖兽肉。 一人饮,众人饮,觥筹交错伴随着粗犷的行酒令,新将官们很快打成一片。 吃与喝的真谛在于酒肉虽交不了知心朋友却能让生面孔变成熟面孔,但烧酒与妖兽肉的结合还有一个效果,那就是刺激气血。 本就血气方刚的少年经此一激,各个如同点着引线的火药桶。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好想干架”。 接着不合时宜的出现了骂娘的声音,这是有人在挑衅,有机敏的新人察觉这是有人在故意添火,但略一琢磨就明白这十有八九是将军府的安排,所以一个个都装聋作哑当做不知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若是这火苗燃放在数千人的校场会如何? 答案是爆炸。 那一夜,旋转,跳跃,拳拳到肉,血花四溅,骨骼碎断,叫骂声、呦嘿声一直持续到天明。 第二日,荆非来到营帐时周指玄跟粽子似的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 同一营帐的还有四人,各个带伤,见进来之人穿着神护府的锦服都不由得悄悄打量。 看了眼呼吸平稳正熟睡的周指玄,荆非伸脚踢了踢床铺道: “装什么装,没死就把眼睛睁开。” 铺上的周指玄紧抿着的嘴巴伴着一丝不正常的抖动,裹着厚厚绷带的胸口出现剧烈的起伏。 荆非有些懵了,这小子是怎么了,昨夜的那场混战他是知道的,这是将军府独具特色的新将官欢迎仪式。周指玄浑身散发的委屈紧儿是荆非难以理解的,即便是当初初遇之时与野狗对峙也没有这么脆弱,他至今还记得幼小的周指玄面对夺食的野犬脸上满是坚强与凶狠。 “这位大人,六子的手指被人给掰了,昨晚打的太狠,又喝了点酒,今早醒来六子才发现手指不见了。” 荆非听了愣在当场,这架打的手指都打没了,回头看着嘴皮子越发哆嗦的周指玄,荆非理解的同时也倍感无语,都是狠人啊。 此地为将军府,常人可很难进来,便是神护府行走没有特别手瑜也会被拒之门外,就好比在神护府中很少能看到将军府与城主府的人。 荆非穿着虽是行走的统一锦服,但能进出将军府军帐,其身份必定不一般,几人可从没听说周指玄说起过认识如此身份之人,再观察两人的表现,关系铁定然不一般。 其中一个右腿和胳膊打着木板的圆脸青年习惯性的眨着眼睛,心思逐渐活泛起来,他望着荆非小心翼翼的说道: “昨天晚上大伙儿喝的正酣,隐约听到有人在争吵,紧接着就听到打斗声,在咱们武威卫,打架那是常有的事,我们几个正准备过去看热闹,谁曾想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照着刚子的后脑勺就是一拳,当时人很多,没吵两句就打了起来。您也知道,在咱们军中拳头才是硬道理,结果越打越乱,原本是我们与黑了刚子的那伙人捉对单挑,打着打着突然又斜插出一伙人,这伙人见人就揍…” “行了行了,啰哩啰嗦的,两句话的事情你扯那么多干嘛。有人说六子是怪胎,我们当然得找场子,只不过架是打赢了,指头丢了俩儿。” 说话的是最拐角铺上的刚子,被人脑门上黑了一下,这会儿脑袋还在嗡嗡作响。 荆非听罢面色平静,将军府的迎新仪式哪怕再激烈,终究在规则之内。时下虽有舍身殿为首的魑魅魍魉暗地里兴风作浪,但这天下终究是在天元十二城辖下,各地方虽偶有动荡但在荆非看来还是有些小打小闹。 周指玄几人看似军勋卓越,实则并没有经历过多少生死磨砺,即便是昨夜看似激烈的乱斗,他们的潜意识里也会认为不会人命,所以出手终究会有所保留。 低头看了眼情绪越发不堪的周指玄,荆非沉声道:“怎么,少了根指头就成不了六爷了?就你现在这样子,就是在多张出几根指头你还是你,永远也成不了七爷八爷九爷。囿于身困于心,修行之人若是连这点心坎都过不了,不如回家种田算了。” 说罢荆非袖子一挥转身离开。 掀起军帐正要出门,迎面与一个胡子扎着辫的红脸汉子撞了个满怀。 那汉子低头吐了口谈,斜着眼睛瞪着荆非骂道: “妈的,走路不长眼吗。” 但荆非知道这汉子是故意撞上来的,区区一层门帘又如何能阻挡一位三阶元罡境炼体式的感知。事实上荆非刚进入营帐就察觉到有人动用识念窥探。 荆非抬眼看去,眼前的汉子壮的跟铁塔似的,大红脸,悬胆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口泛着银色光泽的牙齿,竟是金属做的,他的嘴唇较短,说起话来牙齿露在外面,一张一合,如同鲨齿。 荆非见汉子一脸挑衅的样子,懒得搭理,错身准备离开。 那汉子同样一步踏出再次挡在荆非前面。 “聋子还是哑巴,撞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就想走,神护府的人都这么目中无人吗。” 荆非一听,有些明白了,涵渊城三府素来各司其职,虽存在不少利益竞争,但总体还算和睦。但凡事都有例外,若荆非所料不错,眼前这汉子就属于那个例外中的例外。 将军府元帅之下二十四大将,对应二十四节气,其中霜降对应的章台大将便是整个涵渊成数一数二的另类。 章台本名章台西野,外人多以章台将军相称,唯独章台麾下称呼自己上司为西野先生,这位喜欢听别人称呼自己先生的将军看谁都不顺眼,这种气质似乎源于天生,便是与身为涵渊城权势最大的三人之一的顶头上司说话也是斜着眼,阴阳怪气毫不给面子。 作为整个涵渊城最不受欢迎且树敌最多的人物,千年以来大将军头衔纹丝不动,依旧活蹦乱跳嘲讽四方,且麾下人马各个忠心耿耿,只从这三点就能看出西野先生必有非凡之处。 其手下似乎也继承了西野先生目中无人的特质,各个跟炮仗似的,走到哪事端引到哪。 荆非抬眼看向故意找茬的汉子,问道:“西野家的?” 荆非话音未落,一波热浪吹气身后的营帐帘,一股狂暴的能量自汉子的体内升起,周围的温度骤然之间转变,仿佛突然置身于火炉之中。 汉子脸上青筋暴起,面露狰狞,他盯着荆非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是在找死。” 西野家的,是外人私底下对这一系人马的称呼,如今荆非当面说出这一句,无异于在说汉子是西野家的走狗。 荆非不是手无束鸡之力的书生,也不是喜欢惹麻烦的人,但既然麻烦找上了门,又何惧之有。 荆非此时目光如电,透着一股子平时很难见到的锋锐道:“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屋内几人虽隔着帘子,外面的对话依旧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虽不知道来的是谁,但也听出是章台一系的人,章台一系从上至下各个飞扬跋扈,树敌众多,也最不好惹,这些他们还在郡城的时候就被叮嘱过。 敢在军营与章台一系如此说话,要么背景硬,要么实力强,当然也可能是傻子,他们当然不会觉得荆非是个傻子,都将目光转向正紧张的盯着帘布的周指玄都。 “六子,刚来那位大人是你什么人?” 周指玄没回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军帐门帘。 让帐内几人意外的是预料之中的冲突并没有发生,不速之客放了不少狠话冷嘲热讽的走了,荆非则再次走进帐子。 床铺上,荆非为周指玄续接着手指,一个面无表情,仿佛有什么心事,另一个低着头,胳膊不时因剧痛而抽搐,一旁默默观察的几个小子都知道此时不该说话,帐子内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好了,接下来几天不要沾水,十日之内不要用功。” 荆非轻轻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将军府虽然讲究实力至上,但终归有公平可言,丢掉的东西要自己找回来。” 周指玄望着荆非脸上的笑容,总觉得笑容后面隐藏着什么。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当时的那个笑容是如此的沉重。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周指玄一直都在找寻荆非,哪怕那时他已修为有成,名动一方,依旧没有找到。 他只记得师姐说:“当他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第八十八章 缘者渡缘者 出了将军府营地,荆非没有马上入城,而是搭乘一艘过路的飞梭来到了苦水铺,铺子里依旧座无虚席。 掌柜的在荆非看来也是个奇人,苦水铺每天接待的面孔不知几何,长年累月来铺子里买酒吃的顾客就连荆非也难以估量,但在荆非第二次来时掌柜的就叫出了荆非的姓名。 荆非当时很好奇,要知道,修行可增强记忆力,但即便是修行中人也很难有掌柜的这般记忆力,何况掌柜的并无修为在身,问及缘由,掌柜的解释道天生记忆力就好,荆非觉得十有八九是位高人前辈在此隐居。 山野养神,红尘淬心,六扇门中好修行,谁又敢说闹市不能隐居。 苦水酿的味道依旧如初饮时的甘畅又涩口,没有坐的地方,荆非斜倚在铺子外的一根木桩上,木桩上晃荡响动的竖条木匾上写着“苦水不苦”四个字,荆非端起碗小饮一口,苦涩生于口又泛于心。 “艹,真他娘的苦。” 不经意间的言语引起了酒客们的注意,有人转过头来想教荆非怎么说赞美词,看到那一身锦服后又不动声色的转回身,整个动作显的那么自然,仿佛之前排练过无数遍。 其实就连荆非自己也没注意到,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爆粗口。 邢审司的三年是安逸的三年,也是精彩的三年。 这三年里荆非见识了更广阔的风景,也认识了一些朋友。本以为舍身殿发布任务起码会等到自己修为三阶以后或者身份再次提升,哪曾想来的这么早,这让荆非有些猝不及防,而最让荆非不解的是这次任务的目标竟然是自己认识的人。 记忆再一次回到那扇眼光明媚的酒楼二楼窗口,远处一座院子里挂满缟素,焚香烧纸钱的烟雾弥漫在巷子深处,却难以掩盖小院的悲恸。 “陆海川啊陆海川,你究竟有没有死?那院中的老人又是谁?” 酒不醉人人自醉,说的就是荆非此时的情况,荆非眼神有些迷离,像喝醉了酒,可苦水酿从不醉人,反而有提神的妙用。 晃晃悠悠街上走,雾遮斜阳,自有忧愁添做酒,街上行商掮客嘶哑着嗓音吆喝着最后的号子,荆非突然想听曲儿。 一艘百丈左右的云海渡船驶入镇子,说是渡船,其实是一座庞大的建筑群,各种珍宝店铺排面不大却胜在精致,三座塔楼相互守望,明明没有任何牌匾标识,但荆非在看到那三座塔楼的同时就知道了名字,这是因为塔楼上铭刻了通明符。 通明符脱胎于佛门他心通,而这种符法也只有佛门中人会。奇怪的是此方世界道者兴,佛者衰,荆非至今没有见过佛门中人,便是各种典籍之中关于佛门的介绍也是少有记载。 “缘者渡吗!” 荆非低声自语道。 缘者渡是一艘神秘的渡船,长年来往于十二主城,船上奇珍异宝数不胜数,许多皆为当世稀有。 渡船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在靠近各大主城时才会显露踪迹,每到主城都会停留一年之久。这一年时间里,登船者无数,但真正能有所收获寻得机缘的少之又少,这都缘于渡船独具一格的交易方式。 有些人欲求一物耗尽毕生积蓄不可得,有些人只是回答一个问题便得到了让万千修行者垂涎的奇珍,甚至有人在渡船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怀中多了一件奇物,可谓一切皆缘,而这种缘法还强求不得,没人知道为什么,因为缘者渡上从未起过争端。 渡船三座高楼名曰“无色”、“无欲”、“无果”,分别对应伎乐坊、酒楼、藏珍阁。 认出缘者渡的当然不止荆非一人,不知是谁一声惊呼叫破名字,小镇顿时热闹起来,无数遁光自街道升起直奔渡船。 荆非自然也不例外,他同样想试一试自己的运气,但更多的想见识一下缘者渡的别样风情。 身形一个模糊,几个闪动间就到了渡船边缘,只是荆非并没有马上登船,当第一个登船者欲上船时渡船突然升起一层淡金色光幕,那人顿时被弹开,反复试了几次依旧如此,后续赶到的众人除了少数几人没有阻隔的进去,其他人均被挡在外面,荆非观察良久毫无所获,无关修为,无关品性,无关神通,看来似乎真是有缘者进之。 不再犹豫,施展身法踏空向光幕走去,像穿过一层水幕,金光涟漪间竟是毫无阻碍的进入。 一步之遥如同分隔两个世界,从外面看只见渡船建筑不见人,而内里确是人声鼎沸人流如潮,街道一眼望不到尽头,一片片建筑群此起彼伏遮望眼,何止百丈,怕是千丈不止。 荆非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街道上过往行人或行色匆匆或闲庭漫步,其中不乏各大主城官面人物。 随意挑选一个方向正要迈步,忽见一人自侧面迎来,略带谄笑的说道: “这位大人,可是刚刚登船,是否需要小的引路!” 荆非打量着来人,三十岁出头,相貌平平,穿着简单,十有八九是撞运气进来的寒苦子弟,否则有点家底的也不会做着掮客营生。 荆非初登渡船,正需要有人指点,轻轻一笑开口道: “你到这儿多久了?” “小的是三年前登的船,家妹从小患有先天顽疾,久医无果,偶得高人指点,说县城附近天指山中有救命药石,却在采药途中不慎坠落山崖,本以为就此要见到早早离世的爹娘,苦了小妹身受恶疾之苦孤苦无依无人照顾,怎料老天开眼,睁开眼后就到了这渡船上,后来也是小妹命不该绝,竟让我寻到了医治小妹的灵药,奈何价格太贵根本不是我买得起,只能通过跑腿、送货、引路攒钱,如今只差一点就可凑够。大人不必担心,也不用可怜我,我对这地方熟门熟路,绝对给您最满意的指引,您随便打赏点灵石即可。” 荆非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这位的表演,对,是表演,庸俗的故事,二流的台词,一流的演技,这近乎声泪俱下的表演,换个人也许真会相信,但荆非入的神护府多年,洞察力入微,加之演化梦境的需要,荆非常年留意观察身边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试问这点演技如何骗得了荆非。 荆非也不戳破,笑道:“也好,你先带我随意逛逛。” “对了,还不知小哥怎么称呼。” “您叫我姜流儿便可。” 荆非有些诧异的打量了姜流儿一样,默默吐槽一句,是下围棋的那个? 两人沿着街面前行,不用荆非开口,姜流儿就将缘者渡的的有关事宜滔滔不绝的介绍开来。 有关两旁店铺及三坐塔楼的规则倒是介绍的颇为详细,但有关缘者渡的来历、航线和坐镇之人的信息仅有寥寥数语,和荆非已知的内容大差不差。 一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了渡船中心处的空地,姑且称得上广场,此时广场上坐满了人,这些人或闭目沉思,或抓耳挠腮,或左右交头耳语,神态各异,而所有人都面朝着广场中心的方向。 荆非举目望去,广场中心的位置是一个方圆丈许的低矮平台,平台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静静而立,石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属于漫山遍野都能见到的那种。 “大人,这就是悟道石,整个缘者渡真正核心所在。” 姜流儿向荆非介绍道。 第九十章 入三摩地,听天上音 悟道石的传闻荆非早有听说,那是比缘者渡的各种机缘更加珍稀的东西,在船上觅得机缘者万里出一,而悟道石有所得者更加凤毛麟角。 荆非转过头看向广场边缘处的一座石碑,上面纵横交错着无数文字,那是在悟道石有所悟者留下的感悟与心得。人从师,师从自然,从先贤心得中拾得遗惠终究要比探索天地来的容易。 石碑下围满了人,相比一旁席地而坐入定苦参,这里显的更加热闹。荆非向前走出几步,站在一个合适位置浏览起石碑上的内容。 “一心有滞,诸法不同。” “心无去来,既入涅槃。是知涅槃,既是空心。” “行者无疆。” “天心非吾心。” “莫道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 ...... 荆非看的津津有味,有些看似简单,有些则拗口难懂,但荆非知道,看似简单的东西朔其根本其实并不简单,看似艰难的东西十有八九会更难。 画虎画皮难画骨,筋骨易塑,其魂与意更上层楼。 荆非挨个预览,竟然还发现了神护府前任府主的感悟留言,之所以认出字迹是因为这位前府主不仅权倾天下手段通天,其书法更是自成一派,后世常说的“草木易折,金石易碎。江海不枯,涓流难阻。”便是形容那位的书法风格意境。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连姜流儿的离开荆非也未察觉。 无色塔下一处红墙角落里,姜流儿正得意的掂量着手中的储物袋向一老一少炫耀着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两人脸上古怪的神色。 “梁君子,这就是你今天的收获?”穿戴的像富家子弟的少年指着梁君子空荡荡的手诧异的问道。 “嘿,告诉你,这储物袋的主人可不简单,虽然穿着涵渊城神护府的行头,但我从那人的一些细节判断出其十有八九在邢审司任职。这样的人物,运气好足够我吃几十年。” “明知可能是邢审司行走,你还敢动人家东西,能进入邢审司的没一个是简单的,你就不怕偷鸡不成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说话的是另一个面色红润的老翁,他笑眯眯的看着姜流儿,语气略带调侃。 “我姜流儿岂会失手,便是金丹境修士也有被我摸过腰带的记录,更何况那家伙只有凝液境修为。”姜流儿撇了撇嘴,不屑的说道。 世间事无常,哪儿有真的万事如意,尤其是对于身世浮沉的散修来说起伏跌宕才是最真实的写照。 比起万一中的那个一,刚吹过的牛还热乎着转眼间就被打脸才是最让人难堪的事。 一道赤色亮光自姜流儿掌心升起,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彩划破黑暗直达缘者渡防护罩,姜流儿的意气风发凝固在脸上,他努力的看向手心那刺目的光芒,然后抬头看向周围投来的无数目光,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惨然。 而一老一少在看到姜流而手中源源不断亮起的符箓后立马往旁边挪开几步与姜流儿拉开一段距离。 “你说你堂堂邢审司行走,有必要在腰间挂个障眼符来充当储物袋。”姜流儿表示无法理解。 就在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凭空出现,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刻人已在渡船之外。 而仍在中心广场的荆非看着远处的赤芒又低头看向空荡荡的烟间一时之间有些错愕。 一年前,邢审司一同僚上街丢了储物袋,专职抓贼的反被贼摸了腰,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了津津乐道的趣谈。 那时节荆非正在研究替身符,既然符能替人,是否也能替物,世间一切法皆有共通之处,荆非关起门来捣鼓了半个月,还真琢磨出了不少小玩意儿,储物袋便是其中之一。只不过荆非用来替代储物袋的这张符箓另有不凡之处,否则也不至于让一个三阶修士沾沾自喜良久而未有丝毫疑惑。 姜流儿当然不是二阶修士,即便荆非也没有看出破绽。 能上的了缘者渡的哪有什么简单人物。 荆非看了看空荡荡的腰间笑着摇摇头,伸手轻轻一抹,又是一个崭新的储物袋,也不知是真是假。 石碑上的感悟心得可谓五花八门,荆非收获不小,但却不愿再看,别人的东西再好终究是别人的,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如今尚未观摩悟道石,若因石碑上他人之道而形成了知己见障,那就真个得不偿失了。 不过荆非并没有马上去观摩悟道石,而是打算先去“无色”、“无欲”、“无果”看看,他需要消化一下石碑上的感悟。 据姜流儿之前介绍,三座主楼每天分次开放两个时辰,算算时间此时正是无色塔开放时间。 约莫一炷香左右后,荆非来到无色楼前,无色楼八面七级,每级八角有木刻龙头,口含宝珠,下挂风铃,有无形之风轻轻拂过,荡起阵阵轻鸣。 穿过古朴的大门,拾级而上,踩上去吱吱呀呀的楼梯,楼壁上布满了岁月的斑驳,空气中隐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 一至三层的阁楼屋门紧闭,识念无法渗透,不知其中作何,荆非没有硬闯,劲直往上。 攀至第四层,荆非驻足抬头。 “入三摩地” 默念着门头的匾额,荆非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有消息称缘者渡与佛门有很深的联系,难道真是如此? 怀着浓厚的疑虑,荆非缓缓推开房门。 门开的一瞬,有丝丝仙音传来,心头的好奇、疑惑霎时间凝为碧波清水。 阁楼内空间很大,正中央一座高台上有男子轻抚古琴,左右两侧女子面纱轻掩,分别以琵琶、箫和弦。 荆非并非没有听过如此好听的音律,涵渊城曲乐坊不少,风格韵味五花八门,更有修士专门演奏曲目,但与面前相比似乎依旧有些差距。 那是内心的宁静,心湖之下本心之间的某种触动。 荆非难以描述这种感觉,直觉告诉他这是一次难得的机缘。 环视左右,此时四周坐满了人,身后还有人不断赶来,但阁楼似乎永远无法坐满,荆非寻到一个人少的角落坐了下来,身前桌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酒壶一个酒杯。 优雅的音韵弥漫在阁楼中,荆非眼神迷离,渐渐进入一种非想非非想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高亢的琵琶声打破了这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一幕幕虚幻的画面开始在心湖浮现。 血枫林,扭曲剪影,孤单身影,怪兽猩臭的吐息,带刺的狰狞长舌;黑石山,朝宗路,三千钟响铸道基;雪落平原,铅华满地,白裘翻飞的背影,夕将落,赤霞如缎渡红装...... 画面一转,那是钢铁长龙铸就的城市,葱郁的公园一角,面朝人工湖的长椅上,一家三口指点着湖中的野鸭其乐融融;雨幕与夜幕齐临的夜晚,一把伞守护恋人的肩膀,飞驰的轿车像黑暗的幽灵,高高抛起的雨伞,混杂着鲜血的雨水,撕心裂肺的哀嚎,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柔面庞...... 缘者渡某间古色古香的书房内,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缩在椅子里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旁边的灵果,一位老僧小心的立在一旁小声讲述着什么。 “咦...” 老僧突然停止讲述,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神色。 “怎么,有事?” 椅子上的孩童老神在在的说道,并将手中吃了一半的灵果投向脚下安静伏着的雷蜥,雷蜥伸着脖子吞吃了灵果,脸上拟人化的露出谄媚的神色,当它的目光触及前方的老僧时,对方身上那浩如烟海的法力波动让它不自觉的往孩童椅子边靠了靠。 “奥,渡船上来了位有趣的客人,那位客人似乎来自其他天地。” “啧啧,他心通果然了得,你们这群贼秃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要不你对我使一使。前天早上吃什么忘了,你帮我回忆回忆。” 老僧背心顿时冷汗直流,尴尬的连说“岂敢”。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恒宇深处生命之地就如那满天繁星,难以计量,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孩童轻晃着脑袋鄙夷道。 “是,是,是小僧见识浅薄。” “你们佛家讲究缘法,相见即是有缘,随便给点东西吧。” 老僧点头称是,心中却在琢磨那位客人与这位的关系。 当荆非再次睁开眼睛时,阁楼中央的三道身影已消失不见,此时阁楼内空荡荡的,只有寥寥数人神色兴奋的匆匆离席,显然收获不小。 荆非检视身体,竟然不知不觉中开拓了三条主灵脉,这要再来两次岂不是要直接突破。 除此之外念头也通达了不少,原本在修行以及符法上的疑惑都变得清晰起来,想必只要再花点时间就能进入另一番境地。 压下心中的欣喜随着众人往外走,难怪大家对缘者渡趋之若鹜,仅是听一出乐曲就受益匪浅。 第九十一章 有无之间 无欲楼的奇异之处在于美味珍馐,荆非发誓这辈子从来没有享用过如此美食,每种食材皆为精挑细选,其中混杂着灵草、妖兽肉,甚至是奇特矿石,每一道菜品都让味蕾前所未有的颤动,即便是清心寡欲的修行之人也不禁为之动容。 而这还不是无欲楼最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当荆非享用过第一道风雨渡石桥的菜时,惊讶的发现体内灵脉有松动的迹象,当享用过另一道名为圣菩提才菜品后灵台一阵清明,随之发现五感敏锐不少。 可惜此楼菜品虽让人垂涎但价格不菲,荆非也仅仅点了三道菜便差点口袋见底,且无欲楼没人每月只能进入一次,这让荆非又一次认识到了钱的重要性。 无果楼可谓名副其实的无果,内中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以荆非的见识也仅识的万分之一。 其中不少奇物荆非看的眼热,可惜此间事物各个价值连城,即便金丹修士前来也只能空手而归,好在大部分物品都有介绍,倒增长了一番见识,也算不虚此行。 再次来到中心广场时已是晚上,渡船边缘陆续有人下船,也有新的面孔登船,只是比较起来下的多上的少,毕竟缘者渡不渡无缘人。 “已经到涵渊城了吗!”荆非嘀咕一句。 今夜月明星稀,透过散发着柔和亮光的防护法阵,荆非望着夜空有些出神。 良久,驱散心中纷杂矮身盘腿坐下,丝丝识念如触手般向广场中心的悟道石探去。 悟道石通体呈青黑色,没有花纹也没有残缺,整块石头浑然一体。荆非想将识念探入石中,但却被一层无形的力场隔绝,哪怕增强识念依旧如此。 究竟该如何感悟,难道自己没有那机缘? 等等...... 广场如此多人,为何自己的识念没有触碰到其他人的识念? 识念虽无形无质但能被感知,就好比两人相视,我能看到你,你同样能看到我,识念同样如此,除非修为达到天象境界,识念与万物相合,交融于天地,才能不被感知,而这广场上盘坐的人群多为三四阶修士,哪怕是元婴修士也仅有三人。 那么,这么多人的识念究竟去哪儿了? 荆非将识念缓缓收回,摸索了一阵仍然入地无门,不过他并没有放弃,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瞬间入定,任由识念在这片奇异的空间展开。 意识的最深处是比黑暗更加黑暗的虚无,这片奇异的空间似乎不存在任何东西,荆非的一缕意识漫无目的的飘着,像是流落在大海中的浮萍,随波逐流...... 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概念,荆非原本清醒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虚无之地吞噬,最终成为虚无本身。 一个米粒大小的白光不知在何时出现,恍如黑夜中的灯塔,无边夜幕中的明星,白色光点在这片虚无之地的出现有些突兀,但又让人找不到一丝不协调的地方,仿佛它原本就在那里,只是从没有人注意到。 荆非只是看了白色光点一眼,便有无边无尽的信息涌入意识当中,在这一瞬间,荆非明白了很多。 如果说这片暗无天际的虚空代表的是一切的“无”,那白色光点所代表一切的“有”。 那涌入的信息是无尽时空长河中无数文明的历史碎片,庞大的信息冲击让荆非的意识痛苦的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撑爆。 就在刚刚还在担心自己会被同化为虚无,转眼间又要面对另一个生死难题。此时此刻荆非连自嘲的念头都无法升起,他忍受着锥脑的痛,紧抓着最后的本能朝着那白色光点飘去...... 这是一片广袤的大陆,许多人生活了一辈也没去过大陆的边界,说起对这片大陆的了解程度,恐怕没有谁能比得上那群隐匿在历史背后的秘密结社。 繁茂的密林仿佛没有边界,毒蛇野兽悄然伏于暗处,蚊虫成群摆出噬人的姿态,地面累积厚厚的腐叶下面又隐藏着什么危机? 两个身影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密林的寂静,他们一高一矮,穿着黑色的罩袍,罩袍下亮银软甲在偶尔透下的阳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们身手矫健,在树木丛生的林间如履平地。 “老师,我们已经沿着这个方向走了48天,沉眠之海真的存在吗?” 说话的是那个矮个子,听声音有些纤细,又带着几分柔弱。 高个子没有说话,继续带头赶路,但很快他骤然止住身影,以至于身后的矮个子猝不及防之下一头撞在自己背上。 矮个子哎呀一声,揉着额头好奇的望着眼前高大的背影。其实她并不矮,只是身前的老师太伟岸,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一切皆是元素之神的指引,大贤者的预言从不会出错。” 高个子解下脸上的黑布,棱角分明的脸上布满了沧桑。 他闭着眼,感受着风中淡淡的腥与咸,一直以来紧绷的嘴角于此刻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你听,玛西,那是大海浪潮撞击礁石的声音;你闻,那是无尽岁月海洋绚烂历史的沉淀;元素之神在上,大贤者的预言是对的。” 一片被海水雕琢的千奇百怪的礁石洞窟内,高个子男人神色肃穆的走向洞窟中心的石砌祭坛。 “伊思玛尔万年的荣光,元素之神永恒的恩泽,万物生灭铸就不朽的四大基石。圣战的光辉伴您沉睡,千年已逝,万物繁荣。时临黑暗再临,惑人心,蚀万物,圣战起。听从元素之神的指引,我,永圣会水之圣者克鲁塞斯向不朽者水之主宰昆巴兹呼唤,唤醒千年的沉睡,竖起御守者壁垒,共退黑暗之潮。” 随着阵阵高亢的声音在洞窟中响起,礁石外海浪声愈发爆裂,看不到尽头的海面霎时间升起高高的巨浪,肆虐的雷电透过乌黑的铅云越发显的狰狞,一道道掀起的巨浪拍击着海面,形成一个难以丈量的巨大旋涡,从中散发出强劲的吸力,岸边的红树林、碎石、甚至空中的乌云和雷电都在被吞噬。 矮个子躲身在洞口的一块巨石后面看着外面恍如末日般的场景,惊骇欲绝,然后她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炙烈的白,似乎是闪电将漫天乌云彻底劈开了一个缺口,紧接着自海面旋涡中喷涌出一道直径数十里的水柱,直冲苍穹。 同一时间,在这片名为伊思玛尔大陆的其他三个方向,分别有龙卷风、熔火之柱、岩石之柱升起,当四大元素之柱触及天空壁垒之后,白色、蓝色、棕色、红色四朵焰火在那层庇护了大陆无数年的透明屏障绽放,最终形成一片彩色的光幕,几个呼吸后,光幕褪去色彩隐于无形。 多彩霓虹装饰的多罗市在夜晚散发着勃勃的生机,与之相比,近郊早已废弃不知年头的库苏玛海港完全隐藏在黑暗之中。 一盏忽闪不明的临海路灯下,一个紧裹着破旧皮大衣的长须老者静坐垂钓,没人会觉得这个糟糕的流浪汉就是那守护整片大陆无数年的永圣会大贤者。 他望着天空,眼角密集的皱纹诉说着岁月的斑驳,层云背后流动的光彩在他漆黑的眼眸中缓缓褪去,老人缓缓开口,嘶哑的声音带着集装箱蹭过水泥地板的沉重。 “黑夜降临,止戈千年的圣战再次拉开帷幕,大地倾陷、海水干枯、万物凋零,元素之神最后的神力结晶,人类最后的希望庇所,哭泣、哭泣、在黑夜中哭泣,呐喊、呐喊、人类不屈的呐喊。绝望中走来最后的天选者,命运的挑剑者,黑暗中的破燧者,隐藏于人心最后的第五元素承载者,大地与天空将在破碎中重组,历史的脚步将踏碎这片天幕,永恒星空中闪耀的群星,将是伊思玛尔新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