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妻,本座跪了》 001 东宫丑闻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这句本该是心照不宣的街头俚语,却成了大殷王朝这几日彻头彻尾的大笑柄。 那日春寒料峭,倒春寒呼呼扑面,压弯了九王府开得极好的虬枝白梅,落英满地,与尘泥上四散的衣物交缠在一起,半遮半掩间,春色可觅。 那赤膊的鸳鸯首颈相交,娇喘嬉戏,喑哑声中最后一层艳红水色肚兜,被一只大手抛弃,随着一声娇笑,飞上了梅花枝梢,颤落下三两梅朵。 落花悠悠,被羞离枝头,原是白梅却粉色浅透,借着一道冷风托着,婉转飘落至一袭白袍之下。 来人裘袍大氅,面容冠玉,身骨如削,长眉如裁,这样一个清瘦淡然的美男子却坐在一辆木轮椅上,隔着枝桠交错的梅花从,亲眼看着自己的王妃与当朝太子苟合交缠,眼神冰凉。 他正是此处府邸的主人,帝之九子,拓跋湛。 一场艳色演出,他是唯一的观众。 半个时辰前,他见梅花正好,径自转着轮椅到了梅林深处,却不小心让轮椅卡在了泥潭中不得动弹。 机缘巧合之下,便出现了方才的那一幕。 太子是他的二哥,万皇后所出,而他只是浣衣局宫娥一朝雨露的恩赐,同是帝王之子,却仍然是云泥之别。 早立东宫,教的好是丰功伟业,千秋一代明君,宠得坏是嚣张跋扈,阋墙祸乱的忤逆子。显然这位一出生便是帝子储君的拓跋太子,毅然的走上了第二条道路。 女人,家妻小妾也好,野花娼妓也罢,北边的肉肘子骚娘们,南边的清词相公们,他都尝过品过腻过,玩女人玩出了风格品格性格,大殷朝无人出其右。 这会儿向自家兄弟的老婆下手,并非这九王妃如何国色倾城,而是偷情的暗爽和看到弟弟的难堪,让些他无比惬怀且乐此不疲。 云雨巫山,耳酣粗喘,激情褪下本该属于寒春的冷意攀上赤裸的后背,太子穿起锦绣绸袍,盘龙炫目,贵气无双,他划拉下身下女人攀在他身上的玉臂,奖励式的拍了拍女人潮红的脸蛋,放下淫词: “本事不错,竟还是处子?哈哈,这样的美人娶回家只是摆在家里伺候眼招子,老九的行事风格真让本太子佩服。” 正欲扭身离开,一阵风起,太子的目光与梅林中央的拓跋湛一击胶着,渐渐勾起了唇角,非但没有尴尬之感,太子只觉快感充盈,方才男女之事也不抵此刻。 他不动一瞬的紧盯拓跋湛,想将他的愤怒、羞愧、怨恨统统收入眼底,他汲取这些情绪膨胀内心的需要,这是他所渴求的。可他有些失望,应答他的只是一双淡然无双的眼眸,那样若有若无的情绪,激怒了他。 “梅林白雪,玉臂雪胴,如此风流之事,不想九弟一声不吭的也一块参与了。弟弟别恼,你我既是兄弟,九弟有心无力的事儿,做哥哥的当然得帮一把忙。” “贱内蒲柳之质,不想太子垂爱,臣弟自当敬献” 拓跋湛浅淡开口,薄唇无色,像是沾染了些病气,唇型虽美丽,但毫无血色。这样卑躬屈膝,令男人蒙羞的话,他却用了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他清冷的扫过正垂着头,手忙脚乱整理衣衫的王妃,一瞬悲悯嘲讽一闪而过。 太子阴鸷的眯了眯眼,冷笑一声,将手背到了身后: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哥今个儿穿了你的衣服,改日还你一件” 此言一出,倒是九王妃傻了神,她虽然没有煊赫的母家,但好歹也是名门闺秀,明媒正娶,由皇家赐婚嫁进的九王府。这三年多,九王爷将她束之高阁,虽然衣食无缺,但却从不肯碰她。女人的美色年华转瞬即逝,更深露重的寂寞,渗透在九王府砖瓦缝隙中,她怎么会甘心如此度过一生?千方百计之下,终于将自己交给了太子爷,可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他口中一件可丢可弃的衣服? 九王妃嘤嘤啜泣,她羞愧伏地不敢再看她已背叛了的夫君,更不敢要求面前的太子情郎,去兑现刚才同赴巫山时许下的诺言。 太子趾高气扬的离开,这一皇家糗事,也沸沸扬扬传入市井。 东宫太子与九王妃当着不能人道的病王爷与梅林野合,如此这般,那般如此,不堪入耳,版本林立。 虽说这事最丢脸的莫过于九王府的拓跋湛,可惜人九王爷行事低调,夺妻之恨愣是雨打芭蕉,水痕无究,偌大的王府虽也是窃窃私语,可是并没有异于平常之处。 他的九王妃依旧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好好的奉在后院之中。 然而,真正如沸水油煎的是那早年就定下太子婚娶的丞相府,随着佳期日近,聘娶嫁仪的准备也凑上了日程,可突然出了这样的丑事,真当如当头一盆脏水,让未过门的太子妃颜面尽失。 最过离谱的还是满京流传的那句话:“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今日穿了你的衣服,明日便还你一件” 堂堂储君干出这样的禽兽之事,竟还有脸说出那样的话,未来老丈人听闻后气得半死,连早朝也推了去。 女人如衣服,这是何意?难不成也要把太子妃送去九王府,供人玩乐一把,已示兄友弟恭,同袍同妻么? 荒谬!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姜檀心闻讯赶来的时候,已近暮色,清晨她替夫人前往京郊皇觉寺焚香还愿,下山后这一路的茶寮地摊,酒馆街肆,谈论的都是太子爷强霸九王妃的传闻,污耳不堪。她深知已马大小姐的脾性,不闹得后院人仰马翻,她是绝不会罢手的。 心中急切之下,姜檀心舍弃了软轿,问人雇借了马匹,一路扬鞭赶回相府。 黑云压境,沉甸甸的苍穹,被城楼高伫的角楼划破一道口子,斜斜漏下几丝雨线,冰凉带着些许霸道,寒雨将至。 此时的丞相府井然有序的点起了戳灯,半透明的薄片上的“马”字,仪态威仪,仰首凛凛诉说着这家人的门第煊赫,诗礼簪缨。屋翎皆用筒瓦泥鳅脊,门栏窗牖,水磨群墙,白石台矶,也均按官阶礼制凿案缕刻,门庭森森,皇宠优渥。 姜檀心熟门熟路,穿堂过壁,秉正仪门,直奔后院。 后院是女眷的住所,秀美庭院,隽意绣楼,本该娇笑嗔闹的闺阁此刻却哭声不断,应着黑云狂风的天气,一如此刻绣楼主人的心情,一水委屈愤怒。 众多丫鬟娥婢实在不敢这个时候去触那位小姐的霉头,为了避雨都躲在了绣楼下的长廊下焦心如焚,互相推诿。 直至一袭水绿色抹入眼帘,周遭才停止喧阗的聒噪声。 脱俗清丽的五官匀称恰好的身段,最为难得的是她双眉间的一抹英气,如水墨画中步出的一柄柔肠钢剑,六分柔水碧玉,四分英气洒脱,一双秋水明眸,映得却是大方利落的巾帼风姿,她的心怀阔远,心胸博识绝不输男儿。 众人见是姜檀心来了,无不松了一口气。 同众人一样,姜檀心也是相府的唤使婢女,可等级身份就大有差别。她是官婢,造册登名,有位列品级,且由内务府掖庭处直接遣派至各王府。而丞相府虽为官署府邸,但也算是早就定下的皇亲国戚,日常用度,卤薄法驾都和王公贵族无异,可以拥有官婢,也是跻身贵族门庭的证明之一。 而且姜檀心知文识字,腹有诗书,也算是伴着太子妃幼年一块习书的女伴读,说是婢女,其实是太子妃的伴侍更为贴切,自然身份不同,待遇不同。 “檀心姐姐,你可算来了,小姐都气糊涂了,一日不曾沾水进食,送进去的饭菜都被砸了出来,论是谁劝都没用,姐姐素来是小姐身边的近人,一定要好生劝劝呀” 迎上来的黄衣小丫鬟名唤香蒲,小脸白皙秀丽,只是此刻挂着两道泪痕,明眸间满溢着焦急。 “相爷可回府了?” 姜檀心脚步不停,从众人驻足的廊下直径穿过,侧过螓首语气淡然。 “这样的事,相爷气的话也说不出,根本没有去,他让下人去内阁告了假,自己在里屋一躺就是一天,连宫里的太医也惊动了呢” 香蒲迈着细密的脚步,跟在她的身后,也朝着大小姐马雀榕的绣楼去。 皇上喜怒无度,且已十几年不问政事了,大小操持都是直接由内阁拟的本,司礼监批得文,马嵩这次是真的动了气,连黎民苍生的担子,也直接撩在了一边。 “我先去绣楼,香蒲你去厨房热些饭菜过来,顺便嘱咐柳妈一声,相爷郁气结胸,不适宜再吃原先的东西,多准备些健脾顺气的药膳送去” 香蒲尽数应下,末了仍犹豫道:“晚一些时候,内廷尚衣监会送来大婚的凤冠霞帔让小姐穿试,奴婢只怕……” 蚊音渐消,姜檀心略微点点头,给了她一个宽心的眼神。 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马雀榕便有了自己的身份和钦定的夫君,她花了所有生命来接受这场国储隆婚,姜檀心不信有任何事情可以再动摇她的心,即便太子风流浪荡,即便太子……根本不爱她。 ------题外话------ 看文的亲,某汤圆表示十分荣幸哈~文文第五章就上第一个高潮啦,不会慢热的,请无视前三章决定收藏的潜规则啊……打滚求收藏。 002 叛臣之女 穿过月洞门,疏影斑驳与地,月华穿引与春寒之中,缠缠绕绕攀上墙根,融入屋内送出那边暖光。 姜檀心放缓了脚步,听着屋内马雀榕喑哑的啜泣声,暗自叹气。 她拿脚背挡开地上白中点青的碎瓷片,轻轻推开了房门。 还没有适应屋内的光亮,迎面就是一道刻意的凉风!她不禁缩了缩脖颈,未曾躲过额头的重击,迟来的一声清脆碰撞之声,在她的耳边砰然炸开。 钝痛从皮下泛上,扩延四周,黏稠的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染红了姜檀心的眼角。 面前的女人生着一副鹅蛋脸,芙蓉面,她的黛眉描得十分精致,眉宇间的额上粘着一小朵点金牡丹,是时下宫闱最流行的点额妆。 本是倾城美人,奈何哭肿了双眼。 马雀榕见自己砸伤了人,渐渐止了哭声,正欲开口作骂,见来人是姜檀心便有心作罢,只是垂下冷冰怨恨的眼眸,葱段手指不停攥着身侧的裙裾,将好好的蜀绣锦缎,糟蹋成了皱巴海带菜。 偏头气恼一句:“怎么不躲!” “平日里任你生气,从未砸伤过人” “这次不一样,你快出去,随我生气,气死罢了!贱人狐媚,我既弄不死她,也由我死了算了!” 马雀榕有闺门千金的骄纵,却也有妒妇恶女的狠辣手段。马嵩后院一向安稳,是她母亲内外狠绝下巩固的地位,母传女,到了马雀榕这儿,杀人嫁祸、收买驱逐,那些太子沾惹过的女人,只要她的手够得到,就绝不会放过一个。(..info好看的小说)可九王妃这尊菩萨太大,她没了法子只得锁在家跟自己怄气。 “是太子有错,你气他恼他便罢,何苦还要和自己过不去,你在这里寻死腻活,才真正叫他看了开心。那么许多次,你看他何时有怜过你?” 说出这些话,本不是姜檀心的打算,可当她看见马雀榕的此刻的神情,她心中的肺腑之言情不自禁的脱口未出。 如此似水年华的绝代佳人,那张苍白拭泪的脸孔上,被人按上了一双毒妇愁怨的眼睛,这太过糟蹋,也太过令人寒心。爱情花汲取毒素充作养料,烈焰时开如酴醾,醉生梦死;破灭时泯如坍圮,丑陋怨毒。 “姜檀心!你怎敢这么说?谁借你的胆子!” 马雀榕杏目圆睁,湿黏的睫毛粘连在了一起,她的心在尖叫,爱有百媚千红,即便太子风流成性,她也独爱那一种,所以她从未怨恨过男人的不贞不忠,她厌恨的从来都是女人,以及诱惑情柔的手段。 只觉心中悲凉更盛,姜檀心抬起纤指,拭去已流至上唇的鲜血,一股血腥之气由舌尖卷入口齿,她品尝着其中的苦涩,将怜悯咽入喉下。 “孰是孰非,早有公论,九王妃蕙质兰心,乐善好施,在百姓中的名声很好,相比太子素来的风流名声,论谁也不会认为是她媚惑太子。而且这种秽事牵及东宫和九王府,万皇后断不会惩处九王妃,来坐实这件事,你如果再闹下去,皇后娘娘又该如何想你?” 马雀榕惊诧,就是母亲来了也得帮着自己咒骂那个骚狐狸,姜檀心不过一介宫婢,竟然帮着那人说话,这不是太奇怪了么?不惩处那个贱人,她这个未来的东宫正妃如何母仪天下,岂不是成了天下人口里的笑柄了么? 马雀榕已心生怀疑,不信任的目光巡视着姜檀心的脸。 “你今天去哪儿了?” 一改怨妇的模样,马雀榕广袖拢起,转眼便是仪态万千。她架子十足的落座于绣墩之上,斜着双含水明目,存着深意睇着姜檀心。 姜檀心不想开口回答,她觉得说了只是侮辱了自己。 大殷朝开国才十年,是北土鲜卑族入鼎中原后更迭了朝代,将大周的汉人扁在鲜卑人和蒙古人之下,成了三等国民,而原先的大周贵族和忠臣之后,都充作四等贱民,并且代代不得脱离贱籍,为奴为娼贩来卖去。 姜檀心的父亲原是大周的户部尚书,当年鲜卑人打入关内,势如破竹攻城陷地之时,奉大周皇帝命携带五百万两和谈黄金出使穆水关,这已是当时倾国之财了!可偏偏就是这么大笔银子,却在和谈途中丢失了,姜彻因此被人诬陷私吞黄金投靠外敌,获罪被判满门抄斩。 可能是预先知道此行凶险,父亲临走之前,已将只有七岁的姜檀心和刚出生的姜禅意送出了京都,由乳娘护送,一路逃往南方百越族。 和谈金的诱惑太大,在乱世更迭之际,人人都想沾这一笔钱,所以没等走到百越,她们就遭人截杀,乳娘死了,妹妹也失散了,而她自己躲在深山中,吃草根啃树皮,在马嵩救起她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马嵩是降臣,官拜内阁首辅的降臣,鲜卑人虽然民风剽悍,妇孺皆兵,但论治国谋政,还是有心无力,望洋欣叹的。 所以他们找上了当时的内阁学士马嵩,许之高官厚禄,世袭爵位,甚至连秦晋之婚也用上了,马雀榕的太子妃也是那时定的锤。 一面是救命恩人,一面却是叛国降臣,年仅七岁的姜檀心困惑了,她不知该感恩涕流接受施舍还是该横目怒骂,大骂叛贼。 直至马嵩对她说了一句话:王权兴盛,生黎何辜?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她只知道父亲也常说,她遵从了心底的信任,由马嵩安排进了内务掖庭,三年后以官婢的身份进了丞相府。 直至今日,她已经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也明白这句话后面还有两句“忠臣死于节,循吏猝于田”。 马嵩自负有治国之才,愿为黎民请命,做一个盛世宰相,无论皇权谁手,这个天下当家做主的永远是百姓,历史长河承认的也永远是肩负苍生的人。 姜檀心恨鲜卑人,但她更恨冤杀姜家满门的大周皇帝。为了报恩,她甘为官婢,苟活似蚁;为了洗冤,她蛰伏官场,搜存线索;对于马嵩,她敬之重之;对于马雀榕,她宽之忍之。 方才的那一番话,如果不是真心拿她当了朋友,愿意为她拨开人生路的坎坷深壑,以姜檀心的性格,她如何会这般直言以对?可真心只换个满心的怀疑和疏离的眼神,她只觉解释实在多余,问心无愧矣。 “怎么不回话?” “无话可回” “你!”马雀榕愠色满目,指着她疾声厉色: “若不是当初我爹救了你,你早入了豺狼的口腹,容得到你现在这么放肆!常常一身黑衣夜不归宿,我装聋作哑帮了你,如今你竟敢欺主如此?” ------题外话------ 小檀心的身份当然不仅仅只是官婢而已,请期待之后的神展开吧 ——推文时间—— 《惊世毒后:恶狼欠调教》戚言np 季弦歌,左相之女,却因为一场阴谋,被推上皇后之位。 暗潮凶猛的阴谋诡计中,她,游走于正邪之间,左手利刃,右手品茶,步步为营, 谈笑间,俾睨众生,扭转乾坤,杀人于无形! 在重重阻碍下,她究竟能否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帝国? 妙手神医,当朝右相,(武林至尊还有那皇帝,世家族长,铁血战神… 她与他们之间,本是个个不待见,本是互相利用,一转身,又是谁,会与这个女子一步步攀上高峰,并肩傲视天下? 003 婚嫁凤袍 姜檀心暗自一惊,不想她竟然派人监视自己,心思到了,脸色不由沉了三分。 将她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马雀榕兀自笑了笑,勾唇几分轻蔑之笑: “我即将嫁入东宫,与你自小亲近一些,想将你一并随嫁带去,所以留心查了查你的底,呵呵,我当父亲为何待你不同,原以为你是官婢故恩薄几分,没想到你竟然是姜彻的女儿!” 姜彻二字入耳,姜檀心浑身战栗。 世人口中的姜彻二字,往往后头还跟着叛贼、奸贼、卖国等字眼。说得多了,那些后缀也渐渐省去了,光‘姜彻’两个字,已经包含了所有后缀的含义,成了辱骂人格,痛叱奸臣的最好典词。 文有姜彻,武有戚保。 就是这两个人亲手覆灭了历史五百年的大周王朝――汉人的政权。 “我不是”姜檀心垂下眼睑,苦笑一声:“只因为我也信姜,就要让我认叛臣做父亲?” 看着她的反应,更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想,马雀榕自信的笑了笑: “你不必否认,要证据轻如反掌,父亲愿意保你是他的事,他一把骨头心念不忘老朝廷,我可不一样,我做的大殷的太子妃,未来的大殷皇后,任何人敢挡我的路,我绝不手软” 最后一丝幻想焚为灰烬,姜檀心意识到,也许早在很久很久之前,甚至是一出生的时候,她和马雀榕两个人就注定此生分道扬镳,一世不得善终。 “是,奴婢多谢大小姐训诫” 垂着首,将手压在腰际,标准到位的行了蹲福礼,她的声音不似方才清亮坦诚,此刻听来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尘,不辨情绪: “奴婢还有最后一言相告,相府的一切都是当年投叛的许诺,包括小姐的太子妃位,如果挨皮带骨的论起谁是叛臣之女……那怎么也少不了您一个……言尽于此,奴婢告退” 话毕,嘴角淡笑不褪,抬眸扫了她一眼,扭身衣袂灵动,余一抹傲骨决绝的冷绿。 “姜檀心,你给我站住!” “……” “我命令你站住!姜檀心!姜檀心!” “大小姐,内廷尚衣监送来凤冠婚袍,请您……啊!” 一盏滚烫的青釉茶瓷,咣当砸在门框上,阴差阳错,将手捧暗红漆盒,刚从后厨房热回饭菜的香蒲吓得花容失措,步履凌乱。 尚衣监的小太监哪里见过这个阵仗,马家太子妃跋扈嚣张他是早有耳闻的,可总想她好歹是大家门第的闺秀,应该能持着身份,对着他这身负喜差的不入流小官儿,多少给几分薄面。 可未曾想到出了太子那一档事,那真正是惹了母老虎,这个档口送凤冠霞帔,跟摸老虎屁股没什么两样,这不一个滚烫的瓷杯飞砸而出,他也顾不得飞溅上脸颊的水渍,就着地上瓷片水洼,咚一声跪倒下来。 “奴,奴才才见过太子妃” 马雀榕按下心中升腾的怒火,撇开愠火中烧的眼眸,对着紫檀大理石屏深出一口气,缓了口气,对着地上战战兢兢的小太监柔声道: “天地未祭,太子妃之称尚且不妥,切记不可再叫” “是是是,奴才知错,奴才谨记” “起来吧,香蒲,倒一杯茶让公公压压惊”转身落座时,马雀榕通过窗牖,瞥了一眼已退至长廊外的姜檀心,随心改了注意: “香蒲,你去拿些江南厨子拿手的糯米琼酒,倒茶的活让檀心来做就好” 莲花座壶已提拎在手,香蒲迷茫的看了看马雀榕,只得怯生生的应下。她掩了门出去,走时与姜檀心交换了一个眼神,似是询问因由,却没有得到檀心的任何解释。 大方迈过门坎儿,素手斟茶,姜檀心动作利落干脆却不失美感,茶水蒸腾的热气熏得她满色红润,花靥朱色。 “公公请用茶” “有劳檀心姑娘,奴才还是先做正事要紧” 扶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捧杯与手后,小太监诚恳一笑,转身将桌案上的红稠绣衣捧起: “这些都是内务府新赶制的大婚仪袍及霞帔凤冠,有劳姑娘服侍马小姐试衣,若有不合身再行裁改” 身子软软依在暖榻上,原本哭闹了一阵,那股疲倦之意此刻如翻墨漾痕,蹿遍了四海百汇,马雀榕淡淡扫过礼服一眼,抿了抿朱唇,榴齿开合: “皇后娘娘贤名威孚,俭修内则,裁了后宫奢靡的花费不说,更是改良了新朝的礼仪服制,当真令人称颂学习”她顿了顿,眼眸流光宛转,继续道: “只不过东宫婚娶不像平常小家,这改蜀绣为杭绣,川匹料缎为京督办监制,描凤穿引的手艺工人也如此随便,要是有嘴碎小人以此诋毁,我是无妨的,怕只怕误解了皇后娘娘的美意,那可是得不偿失的” “这这……”小太监额上沁汗,用马蹄袖点了点,咽下为难的津液。 “今天我便不试了罢,有怕你交不了差,这样吧,檀心,你便穿起来让公公看一眼,反正你我身段相似,大致没有错的。” 004 脱衣羞辱,太监围观 “今天我就不试了,但有心怕你交不了差,这样吧,檀心,你穿起来让公公看一眼,反正你我身段相似,大致是没有错的。(..info好看的小说)” “这是太子妃的品级宫服,奴婢不敢” 不知马雀榕打的什么主意,姜檀心不卑不亢的推辞了去。 “品级宫服?我方才说了,这就是一件普通的衣服,你自然是可以穿的,衣衬人,料想你本是四等贱奴的身份,这衣服且也算恩赐了,你我素来亲近,谢恩便不必了,快快穿来,好让公公早点回去复命” 眼睑轻抬,玩味之意遁无影踪,葱段的手指轻轻一指:“小公公你愣着做什么?” 小太监被这位主子搞得头昏脑涨,檀心他也是认识的,这掖庭的宫婢,怎么就成了四等贱奴了么?贱奴不是前朝贵族宗亲么? 去去去,这等事不是自己该管的,他摇了摇脑袋,看向一侧的姜檀心眨了眨眼睛: “檀心姑娘,要不劳烦你试试?” 点了点头,姜檀心只消得片刻犹豫,便抄手拿起了那件艳红水凤大袖衣,触手的华贵尊极,入目的百鸟朝凤,已是京城一流的绣工缎面,事关东宫婚娶,内务府怎敢不尽心? 姜檀心只当是她的大小姐脾性作祟,端着太子妃的架子跟个小太监唱拿腔调,所以不加多想,暂且由着她性来。 水缎从手挽中垂地而下,覆在绣面鞋上,富贵牡丹遮住了丹阳苦杏,虽衣未着身,但一遮一掩间气韵便聘婷而出。 这些落在马雀榕的眼中,不被承认却真刻存在的羡妒,一缕缕攀上她泛水瞳眸。姜檀心的美是一股气华精魂,它不在如花美靥中,不在弱柳扶风的身段里,而是周身消退不减的吸引力。 尖锐的指甲刮在漆木上,拉出一声细不可闻的锐刺声:“不必屏后回避了,里外没有外人” 正欲前往紫檀大理石屏后更换大红凤袍的姜檀心,闻言驻步原地,面色淡薄,眸色冰霜。 小太监见如此情景,大为尴尬的再次跪倒在地,由衷哀求道:“奴才有罪,奴才有罪,请容奴才告退!请容奴才门外等候!” 柔荑轻抬,马雀榕枕着芙蓉下颚,投下轻蔑的一眼,笑意嫣然: “小公公例行公事,何罪之有?凤袍仪服太过繁复,没有你在一边提点一二,檀心她如何穿得体态合迎?再者公公已是去根之人,怎还如此窘态,差事为重才是” 这会儿叩首阉人再过蠢笨,也能听出其中隐语,这马家太子妃显然跟那檀心不对付,铁了心想叫她当众脱衣受辱,自个儿虽然是少了个零件,但好说也算半个男人,进退畏葸,分外为难。 无奈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得罪她,小太监只得死命垂下眼帘,语气不带一丝轻佻,小声道:“请檀心姑娘放心宽衣” 眸色霍然,灼灼他眼,姜檀清眸一扫不怒自威,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干涩着喉头噤了声。正在他万分为难的时候,低眉眼角处,那抹湖绿色的衣衫如藕莲般滑落,层层褪下,逶迤遍地,一双白皙的玉足从绿色衣衫中抬步而出。 “唰――” 绣纹的红袍火凤随声儿腾飞而起,衣袍贴身后,一同牺身在她的肩周背脊之上。触目喜色大红,金线凤凰,夺目牡丹。 除了衣者那如霜的面孔,恐有些违了这喜袍的本意,其余的裁量身段,气韵端持,都恰如其分,合身合体。 “如何?缎子可还舒服?裁缝处是否熨帖?” 马雀榕似乎心情不错,她享受面前丽人冰冷的面孔,她贪食别人的愤怒,以此宽慰自己作为驱使者的自信。她姜檀心纵有可与其媲美的皮囊,又便如何?不过是供人奴役的婢子,即便是被羞辱,糟蹋,除了服从接受,怎么还有第二条路? “奴婢……” 下半句还没有出口,一阵诡异的冷风从背后袭来,她机敏的防御意识,在一瞬间如过电般窜上百汇。 那是一股熟悉的暗香,心中了然后,她立即闭起鼻息,佯装不经意转身,在亲眼看见小太监阖眼倒地后,也顺势仆地‘昏厥’。 这是宫廷龙息香,剂量少时可用作助眠之用,反之则能让嗅闻之人瞬间昏厥过去! 姜檀心对此香接触过,自然心里门清,但能这般出入相府如无人之境,在未来太子妃的闺房门外大放迷香的人,除了宫闱之内的身份,想必那幕后之人,想要达到目的也不一般。她心中大大生疑,只得将计就计,且瞧瞧事态发展。 马雀榕体质纤柔,只闻了一口,就软倒在榻上没了声息。 屋中寂静一片,唯有红烛摇曳着微弱的烛光,将倒下三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之上,逶逶延伸…… ------题外话------ 宫廷里的人!猜猜是谁~! 005 炼狱,谁是太子妃? 乌云蔽月,寂夜无声。 漆黑的夜道里,有两个身形健硕,宽膀虎腰的男人,正各自扛着一只大麻袋,神色紧张,脚步匆匆。 这二人就是方才在丞相府夜放迷香,截掳马雀榕和姜檀心的贼徒。 也许是从没有见过马雀榕,不知其相貌,所以当他二人见屋中躺着两位年纪相仿,姿色出众的女子――一个穿着婚嫁凤袍,另一个也衣着华贵。 踯躅间,他们一时也辨不出哪个才是真正的准太子妃,于是一人扛一个,全部给偷运出了丞相府。 姜檀心本是清醒的,但如此姿势被人扛在肩上背着走了一路,左磕右撞,也渐渐糊涂了起来。 自打掳走自己的人,翻墙出了丞相府,她就一直在心中默数他们行进的脚步数,也留心着周遭的冷暖变化和代表性的气味,试着辨别南北方向,可那贼子行事十分谨慎,不断地在各个巷子胡同乱窜,绕了不少圈子才到达目的地。 昏沉晕眩之下,姜檀心也渐渐失去了认路的把握。 三长三短,三急三缓的暗号敲门声后,大概半刻时间,只听蹬蹬蹬几声的急促的脚步声,里边就有人拔了栓,敞开了大门。 身下的男人说了一句暗话,接着将肩膀上的她一耸,喘了一口粗气,迈上了直通向下的石梯。 他的脚步落在水汪子里,溅起得水花声儿十分空旷,姜檀心暗忖:大概是进了地道或者地窖一类的地方。可只拐了一个转角,迎面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味和肌理血肉腐烂的臭味,让她推翻了原本的假设。 这应该是一个地牢!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过滤了这个距离内,所有可能的地牢监狱,但无论是锦衣卫的诰狱还是大理寺的天牢,亦或者是刑部大牢都没有抓捕马雀榕理由,并且还是以这种见不得台面的方式。 等一下,还有一个地方…… 东厂炼狱! 炼狱一说出自坊间,并不是官方真正所承认的。 大周的东厂本不设牢房,只是协助锦衣卫抓捕一些重要的犯人,然后送去他们的诰狱关押;亦或者直接受命与天子,监督满朝文武和做一些关于皇室禁闱的密访。 本来是一虽然神秘,但总体还是挺正经的官差部门,在大殷朝却被一个人冠上了十八层炼狱的‘美名’。这个人极少数人敢直呼其名,怕他的尊一声厂公,求他的哀一声镇国侯,恨他的骂一声阉宦,不过敢骂他的人,基本已挫骨扬灰,尸身不在矣 他在东厂私设监狱,自创刑具刑罚,特获御批可独断生死,可自理刑案,放眼当下的东厂,俨然成了他的私家刑堂。 如今东厂的势力如日中天,不但刑部、大理寺要靠边站,连锦衣卫也让道三分,更别提本就仰人鼻息的臣子臣孙,只要是庙堂食君俸禄的,无不惴惴不安,谈之色变,躲之不及。 无论是谁,送它炼狱二字,绝不为过。 姜檀心虽如此猜测,但仍有说不通的地方,照东厂的行事作风,若有心为难一个人,直接锁链刑具上门拿人,这般偷运一个即将嫁入东宫的丞相之女,她实在摸不透意欲何为,好在自己也一道被捉了来,如有情急之事还可帮持一二,即便是马雀榕刚刚那样羞辱她。 留在丞相府的目的是报恩,这一点她很清楚,也一直坚守着。 “吱呀――” 木质门扉因潮湿腐旧,推开后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响。 姜檀心觉着胃肚一空,挤压的痛楚瞬间不见,但下一刻就被人摔在了一垛干草之上。 透着麻袋,她可以看到两个正朝她走近的黑影,手缓缓一动,从发髻上慢慢顺下一支还算尖锐的发簪,刺口朝外,不动声色的握在手心当中。 系扣被解开,腐臭之味更加浓烈,姜檀心不由皱了皱眉毛,知道已不能再装下去,索性睁开了‘迷茫’的水眸,待瞧见周遭环境和面前的粗髯大汉后,惊叫了起来: “你!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妹妹别怕,哥哥问你一个问题,你们俩谁是马雀榕?” 说话的大汉眼眶内凹,显得牛眼铜铃,他络腮髯一大把,面色黝黑,在这漆黑的牢房中显得十分可怖。 “我们……我们都不是” 此刻的姜檀心像一只无害小白兔,晶莹的泪花在眼眶中打转,颤颤巍巍的抱着膝盖不断往后挪移,她惨白着一张脸,不断地摇着头。 “放屁!两个总有一个是,少他娘的装无辜” 莽汉环眼一瞪,满口黄牙喷着蒜味口气,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我……我……不”被吼了一句,她眼泪夺眶而出,一颗颗饱满垂落,梨花带雨般好不惹人心疼。 “鲁西,你吓到她了,这么问是问不出来的” 此刻说话的男人眉宇俊朗,五官周正,与之相比可以算得上正路子上的人,姜檀心觉得此人浑身明明有一股正气,却一身夜行黑衣,所行之事更是与其相貌格格不入。 “俺是粗人,不这么问怎么问?他娘的今个儿忒倒霉,绑个妞儿还分不清是谁,又不是老子花下风流,这么尽心作甚,这还咋地,难不成猜拳决定送谁去……” “鲁西!” 身旁之人轻斥,打断了他的下衔口。 ------题外话------ 惊天美腻风华绝代的戚公公就要粗线了! 006 替身太子妃 “鲁西!” 身旁之人轻斥,打断了他的下衔口。(..info无弹窗广告) 险些说漏嘴的鲁西讪讪闭嘴,转而走向马雀榕,脾气显得越发的暴躁,他一脚踹上了麻袋,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愤愤怒声道:“能喘气的吭一声,知道你醒了!” 麻袋应声儿动了一动,醒了一会儿的马雀榕,这时候才用手,一点一点撑开了早已解开的封口,探出了那张强压惊恐,佯装冷静的惨色面容: “你们是何人?意欲何为?” “这你不必知道,你只要说明谁是马雀榕便可” “你们要抓马雀榕作甚?你可知她究竟是何人?尔等无名小贼,太过胆大!” “呸,少废话,夷则老兄,别问了,这一个跟咱装傻充愣,一个还装大尾巴狼,我看她们是串通好了的!” 鲁西顿了顿,奸笑一声: “问是问不出什么的了,我看要不直接扒了她们算了,坊间不是传太子妃胸口,有块形似牡丹花儿的胎记么?今儿咱们就开开眼界,管它娘个球!” “这……恐不妥”被称作夷则的俊朗男人为难道:“这虽然算是个办法,但她是主人要的人,你我奉命行事,如此侮玷她,主人怪罪下来,你我又如何自处?” “哈哈,这个你放心,主人缺啥也不缺女人,而且……他也用不上” 鲁西眯起了环眼,颧骨高抬,嘴角咧到了脑后,模样十分猥琐。他朝另一个的胸口拐了一记手肘,吧唧了一下嘴角,笑藏深意。 “不可如此说” …… 那两人管着自己说话,一边的姜檀心却听着仔细。 字字入耳,句句上心,主人是谁她猜得七八,目的为何她却很是迷惘:那个粗汉说的对,他根本不需要女人,也不缺女人。 但或许马雀榕不是一般的女人,起码,她是一个可以左右东宫政局的一枚棋子。 为了证实心中所想,也为了马雀榕不必身陷险境,她暗自做了决定。 姜檀心侧首扫了一眼缩在墙角跟的马雀榕,紧抿薄唇,一横心一闭目,开了口: “不用看了,其实我是……” “我才是马雀榕,你们别抓我们家小姐,抓我抓我!你们放了她!” 马雀榕突然像疯了一般扑上前,牢牢抱住了鲁西的大腿不撒手,声泪俱下,哭嚎不止。泪水是真,情谊是假,马雀榕肚中敞亮,这两人摆明了抓她没好事,她又如何肯认!好赖还有这次脱身的机会,不先下手为强怎么行? 见此变故,姜檀心不由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扭头看向她,那一瞬的目光悲凉十分,心痛难耐。 她能忍受马雀榕的羞辱责骂,能宽容她的颐指气使,嚣张跋扈,只因她明白如此家庭出来的千金闺秀,难免父母娇养疼宠,性子张狂一些而已,并没有存着害人的坏心,没有这样狠毒的心计。 可这个档口她才明白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十分,十几年的相伴相随,在这个大小姐心中丝毫没有分量,她弃之如敝屣,毁之一炬毫不留情。 看着鲁西露出得意奸诈的笑容,姜檀心苦笑着阖上了双眸,这又是何必?我已打算替你涉险,你又何苦这般推波助澜,视我生死名节如草芥?是,自白坦言身份不足以取信,以退为进方是必杀的一招。 好一句“我才是马雀榕!” 再睁眼清光漫漫,水色尽消,我将踏往坎坷未知的险途,祸福未知,可你大可不必庆幸的太早,自古便有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谁说,当‘马雀榕’一定是大凶大煞?谁说,当‘姜檀心’一定逃出生天? 仍由欺负践踏的一向只有贱若蝼蚁的奴婢…… 姜檀心挺着脊背傲骨,用消瘦的肩膀,支架着满身的大红凤袍,气度威仪。她拢了拢宽袍广袖,将手心的发簪收了进去,朱唇微启,口气淡漠: “准备带我去哪儿?别用麻袋迷香这一套,我自己会走” 夷则见其如此气度,心知方才害怕弱小是她故意伪装,便更相信她才是真的马雀榕。不作思索,他单手推敞了房门,作了一个请势,态度还算恭敬照顾。 另一边的鲁西笑着摸了摸下巴,朝姜檀心吹了一个口哨,痞笑道:“想不到还有这么蠢笨的丫鬟,马小姐你看你家给她绫罗绸缎,好吃好用,可偏不长脑子,好在算有点忠心,也算对得起你家喂的那口饭了!” 姜檀心清眸淡淡一扫,榴齿开合: “姿色尚佳,配得上罢了” “哈哈,这话在理,瞧着小嫩脸蛋跟花儿似得,可人疼!这丫头真是你家丫鬟,香一口慰劳慰劳我鲁大爷总不过分吧,背着走了这老半天的路,辛苦大发哩!” “你敢!”一听如此轻薄之话,马雀榕杏眸圆睁,气势凛然,可不等她像往常一样吐出几句骂人耍泼的话,已叫鲁西一个巴掌抡上了墙,重重撞在了青砖石壁上 鲁西暴躁,大怒斥道: “你是什么玩意,奴才出种,低贱的丫头片子,也敢跟鲁大爷我叫嚣?” 捂着火辣辣的脸,马雀榕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眸,无助苍白之下,顿失神采,她看向姜檀心此刻波澜不禁的眼眸,却在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任何,曾经熟悉的犹豫和妥协,这代表什么? 恐惧和委屈齐齐涌来,喉头像堵着一团棉絮,四下是插翅难逃的囹圄牢房,入耳是莽汉粗鄙不堪的辱骂――这些话如此耳熟,正是几个时辰前她对姜檀心说的。 报应不爽,这么快就回圈轮到了自己…… 无视马雀榕此刻绝望悲凉的面孔,姜檀心风轻云淡的丢下了一句便离开了牢房 她说: “四等贱奴,官爷随意” 心在尖叫中死去,喉中卡的血痰几乎要将她怄死,看着刺眼的红衣消失在门角处,一丝一丝名叫奔溃的畏惧攀上她的四肢,木门随之闭实,在鲁西的淫笑声中,她终不能支,瘫软倒地。 在愈来愈近的黑影之中,她睁着忿恨毒怨的眼睛,一瞬不动,牙齿碾磨的是姜檀心的名字,手中紧攥的是绝望的悲戚…… ------题外话------ 我觉得,心计太重,反倒拖自己下水有没有? 马雀榕是该吃点苦头,小檀心也该认清楚了,替她走完这一遭,就不欠她丫的了 007 她们是花肥 姜檀心有一种恍惚的错觉――那是一道通向地狱阎罗殿的门 这扇青铜高门,阴阳雕刻着十殿阎君和繁复冗杂的地狱鬼烟,门扉上帝江口衔铜环,状如黄囊,赤如丹火,门缝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间隙,透着渗人入骨的寒意,还未进门,姜檀心只觉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抬眸,静静的看着至上的那一方牌匾,铜漆斑驳稀落,更显得那四个大字分外凉心――门外人间 戛然而止,后话已明,东厂炼狱,生死两界 “马姑娘,请” 给姜檀心引路的人名叫夷则,据他所言,这并不是他的本名,而是东厂十二大暗卫的头衔,仿古代十二律制,夷则一律,排行第九。 “明明干的杀人掳截的事,偏偏给安上了个风流雅致的名号,不觉糟蹋?” “风流雅致皆是虚伪,怎如仇恶来得更加坦率?即是虚伪,又怎会糟蹋?” “有什么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手下,恶便是恶,为此冠上听似有理的美名,这种解释不正应了你家主人的心虚?” 夷则摇了摇头,他也曾怀疑这一种纯粹的恶,但久经官场诡谲浮沉之后,他才渐渐发现,一种极致的为恶,实在要比满口仁义道德,实际卑鄙自私的伪善之恶好的太多。 “我家主人虽为恶,却也信佛,他说疯魔善佛,只是刹那一瞬的极端罢了,他爱极端,极端的美丽,极端的丑陋,世界的任何极端他都渴望拥有,因为那是独一无二的享受,自私的体会。” 话毕,袖袍轻扬,他率先推开了门。 不可置否的垂下眼睑,姜檀心微凉的指尖触上冰冷的青铜门,偏生出一点薄暖来。 门开出一道供一人正身通过的缝,待人进去了,便轰轰然闭上,严丝合缝。 身后的光源被隔绝,等适应了光线强弱,姜檀心看清了周遭的环境:直通深渊,看似毫无尽头的石梯,石墙潮湿,青苔霉点遍生,墙角的铜丝网下,是一个高架起的大火盆,其中木柴高累,燃着幽冥渗骨的火光。 大概每走二十级,她都能看见一扇门,样子与方才的青铜高门无二,只是规格小上了一号,唯一做上差别的,就是浮刻上头的十殿阎君有所不同,第一层门上是刻的是秦广王蒋,而第二层刻的却是楚江王历。 按照姜檀心的了解,这秦广阎君,专司人间夭寿生死,统管幽冥吉凶,他有一孽镜台,可照生前恶行恶端。 将此人恶像刻在第一层的大门上,可见门后应是东厂的刑讯大堂。而楚江王历司掌活大地狱,又名剥衣亭寒冰地狱,那么第二层该算是初级的囚禁刑室。 以此下推,挖眼,火烧,剔骨,刀搅,看来地域十殿该有的,东厂炼狱一样也不会少。 直至底下九层,夷则止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这才九层,我以为你会一直带我到阎罗十殿去”顾盼间,已将周遭环境收入眼下,姜檀心偏首笑问道。 “九为至尊,天上不过九重寰宇,地下自然仅仅六道轮回,六层以下已是主人的私人宅地” 姜檀心略微有些诧异,从未听过东厂的戚无邪在京有购置宅邸,原来竟住在了炼狱之下,不能登极成仙,住九霄玉阙;那就入地为尊,做人间的九殿阎王。 红漆大门,门钉横九竖九,一共八十一个鎏金铜门钉,僭越了帝王才有的仪制“阳数”。夷则见姜檀心面色惊诧,笑着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了指大门右上方至末的小角落,那边的一个铜钉让人用快刀削去了一半,若不仔细看,实在很难发现。 在姜檀心眼里,这近乎孩子气的骄傲让她很想笑,八十个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都不肯认,也难为他能想出“半个”的招数? 不待夷则扣动门扉上的铜环,大门已自行启敞,入眼一条猩红厚实的锦纹绒毯,上头绣着一种不知道名的红花,此花未着壤土,而是立根与水上,因为地毯底色为红,从上看去,像是开在血池中般热烈妖冶。 踩上柔软,姜檀心的注意力,让两边的锦绣囹圄所吸引。 这是一种很勉强的说法,它如果是牢房,为何如此奢华富贵?它如果不是牢房,那为何木栏森立,铁锁捆缚? 这些半大不小的锦绣囹圄里,雕花软床,妆蟒绣堆,金丝腾红的床帐之后,是柳腰款摆,花心轻折,显然是正值妙龄的美色女子,从姜檀心所立处望去,长长的绒毯两旁这样的屋子大概有十多间。 女子们见着姜檀心也丝毫不惊讶,只当她是即将加入的一员罢了,眸回顾盼间,似是比较孰人更美些,心中计较一番便也转过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她们……” 姜檀心有些犹豫,戚无邪虽有一张令女人拂愧的俊颜,但他是宦臣,与美色再无纠缠的阉人,如何会禁养这么一帮笼中金丝雀?难道真的只是图个眼缘,摆来看看? “她们是主人的花肥” 轻描淡扫的一句话,如一石激浪,令她惊讶不已! “什么?!” ------题外话------ 戚无邪殿下,在每天回家的路上,都能观看n场暴力血腥的热血电影,这样的生活叫我们这些下届种好生羡慕啊。 008 东厂脚下,屁蛋开花 “她们是主人的花肥” 轻描淡扫的一句话,如一石激浪,令她惊讶不已! “什么?!” 姜檀心只记得西域苗疆之地,才会用人体寄养植物,都是一些毒蛊虫花,阴毒之极,非天道能容。可……可这些女子如何神情坦然,怡然惬怀,看着是十分享受这般生活的,还是说,她们叫人摄了魂,已经没有自主之心了? “主人种养了一种玉红草,十年才结一次果实,据说吃了它的果实可以大醉三百年。此花极难养种,需要动情之人心口血方能灌溉,因此这花也有另一个的名字――情花” “动情之人?呵,你是说,这些豢养的妙龄女子,都是倾心你家主人的痴情人?” “正是如此,每日会有人向她们取血,若心中情愫不在,也可自行离开,并非强迫” “并非强迫?” 姜檀心轻蔑一笑,太监也能有痴情人?荒唐至极!那些囹圄中的貌美女子,仿佛一群影子,游离在他的生活之外,却困顿在他的生命之中,如同地府游魂,再没有投胎轮回的机会。 她路过这一场可怖的风景,触目惊心,满目荒蛮。 诡谲的情花,荒诞的灌养。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阴毒,姜檀心只觉浑身毛孔都在抵触,连呼吸都觉得折磨,她想离开,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入鼻是焚香粉黛之味,幽幽甜香,涩上心头 姜檀心低声开口:“他在哪里?我不想再看这些所谓的‘乐趣’,请放我离开” “就在里面的‘离恨天’,马姑娘请” 三十三重天,最高离恨天,夷则低声一笑,点头摆了一个请势,让道一边。 红色的凤袍下摆逶迤,与猩红的绒毯融为一体,艳毒的情花在袍摆下遮露隐显,姜檀心端持着凌然的气势,朝这座九重地狱的主人――东厂督公戚无邪,一步一步走去。 戚无邪,东厂掌印提督,西南藩王戚保之子,世袭爵位“镇国侯”。 文有姜彻,武有戚保,这里说的头号卖国贼,便是这位东厂督公的父亲。当年姜檀心的父亲丢失和谈金后,鲜卑人就此发难,五万铁骑将穆水关堵得像铁桶一般,一车粮食辎重都偷运不进去。可即便是这样,大周汉人抵抗外族入侵的信心依然坚定,因为他们坚信戚大将军会坚守城池,誓死抗争。 将无偷生之年,则士有必死之心! 无米为炊,野菜树皮糊口就行;无铁锻刀,砸锅卖铁人人有份;后继无兵,妇孺老爷人人皆兵,这么死扛了三个月,终于还是有了结果――戚保倒戈献关 大周的百姓始料未及,本以为是诈降,可那时候的戚保俨然已成了鲜卑的帐下幕宾,挥刀相向的是同胞百姓! 最可恨的不是侵略者,而是那些贪图富贵,卖主求荣的叛臣奸贼。如果姜彻失金是大周灭国的导火索,那么戚保叛国,就是万劫不复,灰飞烟灭的主推手! 一提戚保,百姓无比恨之入骨,不生啖其肉是为不快,嘴里常骂的一句便是:戚保奸贼,断子绝孙! 如果诅咒有效,那么应在戚保的身上再好不过。 不知怎么的,一件令人十分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那头号卖国贼戚保不知是为了堵住芸芸之口,还是为了讨好大殷朝的皇帝,大殷开国第七年,他竟让自己的独子戚无邪进京扣为人质,瞠目结舌的是还将他阉成了太监! 皇帝惊诧有余,对这个有叛主前科的封疆异姓王渐渐放心了,为表其衷心,当即赐了戚无邪镇国侯爵,待戚保百年后袭亲王爵,更让他入司礼监当了秉笔太监,还将东厂交给他。 不过短短时日,那戚大督公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皇帝宠信有加,任何登诸白简,弹劾他的奏本都被皇帝一一驳回。曾有一次,五城都察院联合六科给事中、内阁重臣,搭伙给戚无邪下了死套儿,弹劾的奏本那更是如雪飞一般飞向皇帝的龙案,死谏的言官磕头喋血,二十几条罪证,条条是作奸犯科,僭越规制的死罪,金銮殿一片腥风血雨! 本以为这戚无邪多大的本事,这会儿也该完蛋了,谁料想皇帝二话不说,闹事的直接砍了脑袋,从犯一律廷杖三十,还让东厂执行! 一群大臣光着屁股,趴在戚无邪的脚下嗷嗷直叫,脸皮薄的当场气上了西天,皮糙肉厚的勉强留下一口气,就这么一记大清洗,朝廷彻底姓了‘戚’。 铲除异己,打击政敌,似乎不费丝毫吹灰之力就完成了。 此后三年内,他将东厂变为人间炼狱,把持朝政,对抗内阁;一时权赫滔天,风头无二。唯一能说上话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也因惧怕他的权势,留印走人,钻营生意场去了。 姜檀心虽然有心留意官场,但碍于身份,并没有真的见过他,只是坊间传得多了便也知道了。 值得一提的是,内阁首辅,朝廷丞相马嵩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房间墙上戚无邪的画像吐一口口水,然后读一篇文藻华美,笔酣墨饱,老少皆宜的第一骂文。 以上种种事例,可见戚无邪招人恨的本事,世上已无出其右。 但姜檀心对他还是有一种不太一样的感情,或者可以说是一种逃避的归属感。 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和他,都是叛臣的子女,都是令人唾弃,错生与世的孽缘孽果,姜彻已死,姜檀心也非世人所知,而戚家活得很好,富贵乱花迷眼,分担了姜家的一份,成了万矢穿心的活靶子。 ------题外话------ yy时间 纵列整齐的白花花的屁股蛋子,戚殿下兰花指一戳:“全端走当咱家的花盆去” 009 宦侯——戚无邪 离恨天 这是一方人工精细开凿的地下石洞,长宽大约七八丈有余,因此处距地较远,所以阴冷潮湿,令人不寒而栗。 墙上的石块十分光滑,隐约泛着墨色的光泽,姜檀心本以为是镶上了几块墨玉,却没想到走近一看,竟是整块连片的玉带! 质若肌肤,色如璋琛,这般成色的墨玉,便是裴翠也是比不上的,何况这里还是天然的玉矿地,价值财富就不消得再说了。 每隔三尺距离,墙上便有一只出水璃首,细瞧之下,这水如血色黏稠,却没有半点血腥之气,潺潺从兽首的牙口中流泻而下,落在前头的白玉砖沏的池子里。 池中有百余株情花傲然盛开,蜷曲的花瓣像鬼魅的手托,举着媚紫的花蕊,娇艳无双。花如其名,女子们的倾心情愫、欲望,是一份飞蛾扑火的厚重馈赠,让它如悬崖上的爱情花,明知会积毁销骨,也要慷概赴死,决绝凌然。 情花有界,情海无边,谁度谁成佛,谁送谁入魔? 姜檀心挪眼摈去这满目的血红,看向情花从中的那座亭台水榭,精雕细琢,白玉砌栏,轻纱幕帐中侧卧一人,一袭白纱软衣下,是与情花共色的血红蟒袍。 亮地纱质地,镶本色料领缘,白暗花纱护领,蟒袍后背柿蒂形襕,两肩织升蟒,内间火珠、祥云、海水江崖为饰,华美精细。 远观衣境,看似意境: 白,淡雅了红色的张狂,红,挣扎了白色虚伪。 而本该绣在胸前,白鹤朝云的正一品补子,却以另一种剌戾的方式绣在了他衣衫后摆之上,如此走路就像踩云踏鹤,乘风仙骨一般。 戚无邪卧在软榻上,一串紫檀持珠耷垂在地上,伴着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一颗颗拨动,光泽油润。 “主上,马小姐到了”身侧的夷则目露敬意,右手按在心口,单膝点地。 “静虑离妄念,持珠当心上” 魅惑横生的语调,昆山玉掷的嗓音,该如魔域枭鸣,却偏像佛前梵语,一水的沁凉心脾,舒缓安神。 “是” 夷则向前躬了躬身,提膝而起,方才立稳脚跟。就被后头一击猛撞撞歪了身,踉跄了一步才站直。他惊讶的回过头,见是神色匆忙,衣衫不整的鲁西,不禁蹙眉怒声道: “鲁西,在主上面前为何如此鲁莽?!” “完了,完了,这丫头根本不是马雀榕,牢房里的那个才是!”鲁西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不知道跑得及淌出的热汗,还是心虚发慌,渗出的冷汗。 “你胡说什么?” “没逗你,不是说真的马雀榕奶子间有胎记么,我……”鲁西涨巴着脸,拿眼睛瞅了瞅姜檀心,又敬畏地遥望了一眼情花海中的人,臊红了大半张圆滚面盘子,支吾不清,如鲠在喉。 “你!混账!” 夷则气极,面色惨白,看着亭台方向,他眼中透着的是入骨的恐惧,指尖微微发颤,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大步。 鲁西见夷则也慌了神,更是乱了阵脚,看着面前的姜檀心,实在恨得牙口痒痒!若不是这两个丫头片子玩什么心计,他不至于认错人,更犯下这不可弥补的大错! 这般想着,他狂躁上前,狠狠掐住了姜檀心那纤弱盈白的脖颈,这一手明显起了杀心! 姜檀心只觉喉头溢出一丝丝腥甜的味道,想必下一刻便要断气了,她哆嗦着无力的手指,想握上藏在袖内的发簪反击,却无能为力。 这生死一线的档口,一声鹰鸣叫声乘风而起,盘旋直下,朝着她的方向猛扑下来! “主上!手下留情!” 乍闻一声尖锐的鸢鹰高鸣,夷则已然察觉了戚无邪的态度,他扑身上前,“咚”的一声,跪倒玉石地,捧手过头大声求情。 鹰速度极快,有了主人的命令,不过一阵风的速度,一切已难以挽回。 随着鲁西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颗血淋淋的眼珠从他的眼眶滚下,在地上蹦跶了几下,落在了姜檀心的脚边…… 倒退一大步,扶着身侧的玉壁,她猛烈咳嗽,将喉头一口鲜血喷出,才勉强畅通了呼吸,残血顺着嘴角流下,一直划过她此刻被掐得青紫的脖颈。 袭击鲁西的老鹰身长肚圆,鹰眸锐隼,两翅平展有一只手臂那么长,它尖吻带血,凶猛异常,一翅将疼得几乎昏死过去的鲁西打翻在地后,低空掠过姜檀心的脚边,兔起鹘落,果断利落的叼起那颗眼珠子,向情花深处掠空而去。 …… “督公!”夷则目色沉痛,连称呼也不自觉的改了过去。 “不长眼,不如喂它” 浅淡的口吻,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戚无邪长身玉立,此刻像一尊生死界碑,牢牢扎在了亭台之外,薄唇一启,倾吐的就是寿数轮回的宣判。 ------题外话------ 我终于避免了前一本的错误,早点放男主出来咬人了! 010 媚药,九王无解 倚着白玉雕栏,衬着满池艳色情花,罩在外身的月白轻纱,像地狱深渊腾起的烟雾,一点一滴勾勒出他的身姿,内里褚红官袍,领口描绣繁复精致的纹路,腰际一方玄黑袍带,嵌有诡异的幽冥绿石,像鬼神的眼睛,令人不敢四目相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手腕上的那串紫檀佛珠,就这么松跨的缠着,一如他的态度。 姜檀心曾试图描绘他的姿容,但发现却是文不能表,字不能述,自古形容美男莫不过才比子建,貌如潘安,神祗之姿芸芸。而形容女子,更是数之不竭,什么花貌鸟声,月神柳姿,玉骨冰肌…… 可这些词沾染了太多世俗的挑拣,经过浩繁历史的浸染,不再令人有惊艳的颂叹。 人道,唯有九重仙姿身骨才为美之极,可有人见过地域深渊里那种沉淀罪恶的美? 不可否认,戚无邪便属于后者。 那大鹰是一只海东青,万鹰之神,它纯白色的玉爪,更证明它是万里挑一的上品。此刻,这只雪山大鹰正趾高气扬,威风抖擞的停在戚无邪的肩头,血淋淋的眼珠还叼在它的嘴中。 便是这样子的三只眼睛,一瞬不动的盯着姜檀心,她只觉有芒刺在背,恶心至极。 面前之人,冷艳的丹凤眼狭长飞起,斜着长眉入鬓,美至极致,他指似幽兰,略带懒散的抬起修长的手指,一挑鹰吻上的残血,鼻下轻嗅…… 嘴角勾起一抹笑,在浅色薄唇上,他轻柔细致的沿着唇形描绘,把指尖上的血当成细腻鲜艳唇脂……妖态横生,眼色迷离,一点朱砂红,点活了因小睡而变得散懒泛白唇色,极致的美一绽炫目,坠落地狱,刹那足矣。(..info好看的小说) 姜檀心看得有些痴,她也是爱美之人,即使一直以来都将他视为妖魔邪路,变态之人,但她从不否认戚无邪的冠绝姿容,不似倾城女子的美,却偏生胜出一筹。 “还饿么?剩着三只呢” “主上……” “哦?还有客人在,阿海,到后面玩去,你看你吓到人了” 被唤‘阿海’的海东青极通人性,它轻啄了一下戚无邪的手指,扑腾几声,掠翅在上空盘旋两圈,飞到亭台的后头去了。 四目相接,目色胶着,姜檀心的视线和戚无邪兜兜转转,还是对了上,她手脚冰凉的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不被承认的胆怯令她手心发冷,若不是强挺着背脊,在那样的眼神下,她一定会选择落荒而逃。 退不能守,那边生出勇气果敢的攻击,为自己挣出一个有利的局面,这么想着,她便也这么做了。 不过心一狠,她迎着戚无邪似笑非笑的瞳眸,大迈了一步,仰头竖脑,用清冷的目光回敬。 彼此距离很近,交换的气息像香炉里燃起的透明撩雾,跳跃在彼此微凉的肌肤上。 笑眸里染开一丝探究的好奇,戚无邪指尖一挑,抬起了姜檀心的下颚,就那么轻轻一点,没什么力道,却令她无法拒绝。 “马雀榕,本座美么?” 血腥之气弥漫开来,姜檀心分不清,到底是他指尖残留的血渍,还是他薄唇上沾染的‘唇脂’…… “男子耻以美自居,督公风华无双,不美” “嘘……” 他附身更近了些,气息流转,尽数喷在了姜檀心的唇上,他语调靡靡上扬,带有一丝沙哑的迷情。.info[]:“你在说谎” 姜檀心恨不能拔出刀,切去浑身泛着鸡皮疙瘩的皮肤,她猛地倒退了一步,只觉嘴唇发烫,后脊发凉,一冷一热的折磨令她头皮发麻,从未有过这样身不由己,想抗拒却忍不住向往的感觉。 妖术,妖蛊! 姜檀心无法解释自己,就诌出这样的理由,来叫自己勉强心安! 她深呼一口气,面色更寒下三分,冷言道:“我不是马雀榕,督公何苦和我浪费时间?真正的马雀榕在哪里,又被您的下属糟蹋成什么样了,这大概才是您应该上心的事” “哦,为何要上心?” 戚无邪不着痕迹的直起身子,轻轻掸了掸襟口上莫须有的灰尘。 “马雀榕的身份督公和我一样清楚,准太子妃婚前受辱,在东厂的炼狱,是东厂的暗卫,督公即便是一手遮天,权倾朝野,但事关东宫,您是否也得卖几分面子?错已铸成,总该想法子补救才是” 戚无邪轻笑一声,脱下手腕上的紫檀佛珠,在手心里颗颗拨动,而后漫不尽心道:“比如?” “将第二个‘马雀榕’送去九王府!” 眸色熠熠,言之凿凿,扫过戚无邪愈来愈高的唇角,姜檀心心中释出了一口气,她从袖袍里掏出半块玉牌,明黄的丝绦垂下,阳刻于上的“宫”字虽只有半边,但仍可清晰辨认。 这是夷则进屋掳劫时‘无意’间掉落在地的证物,可玉牌碎成了两块。有人想嫁祸东宫,这是不争的事实,未免打草惊蛇,又恐丞相府的人误会,佯装昏厥的姜檀心将一半离着自己稍近的玉牌收入袖内,而另一块碎落较远,所以难以够到,她便只好作罢。 “无论是宫廷专用的龙息香,还是这半块从夷则身上掉落的东宫玉牌,我藏的只是一个宫字,虽然只有半块,但普天下敢在玉牌上刻”东“的内廷宅院,谁都知道只有太子宫。这样马雀榕身处何处,就显而易见,即便此事牵连东厂,督公您也不过‘奉命行事’忠心忠主罢了。” 姜檀心紧盯面前人弱水深潭的眼睛,抛下了最后一句结论: “督公要拘马雀榕,无非只为了太子那句‘女人如衣服’罢了” 言罢,她眼眸流转,笃定的看向对面之人。 放眼如今朝堂,已少有戚无邪的政敌,对付做恶奸臣,大臣们可以力争,但对付政治流氓,特别是水平高超,谋断高明的流氓,他们除了退避三舍别无他法。 渐渐失去官僚争斗乐趣的戚无邪,自然把目光放在了,自古都处于风口浪尖上的东宫。 挑拨兄弟感情,离间夫妻情谊,一举摧毁东宫与马嵩的政治利益,这似乎是一场不错的游戏。 戚无邪抚掌而笑,轻言道:“无差,无差,本座想着,你若是真的马雀榕便好了……” 姜檀心心里咯噔一响,警钟大作。 “什么意思?” “那样……你便不用死了” 姜檀心并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她只能感觉下颚的一阵猛烈剧痛,然后,牙床便不自觉的开合,一颗苦涩的药丸跌入口中,即刻就融成了苦水,从喉头流下,掀起火辣辣的烧灼感! 两根铁链从姜檀心的身后的墙体飞出,不过瞬间,肩膀已被锐刺贯穿,牢牢禁锢。她惨叫一声,几乎昏厥过去。可这痛并不是结束,而是一切痛苦的开始。 铁链开始往回收,它拉扯着姜檀心的鲜血直溢的身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殷红的血迹…… 耳边响起一阵机拓运转的隆隆声,姜檀心的后背紧贴上了墙壁,她费力的抬眸,却仰看不到他的面孔,无力垂下头,入目的唯有扣在肩胛骨上,随着呼吸一同发颤的铁锁链。 地面渐渐下沉,墙体内的巨大机关启动,她瘫软在身下的白玉地砖上,一点一点被地底下的涌上黑暗吞噬…… 戚无邪广袖一扬,一颗金裸子飞出,精准的打在不远处的机关上,另外的地砖重新填补缺口,除了满地的血迹,一切恢复原样。 “主人……她不是马雀榕,为何还送她去见九王爷?” 夷则将受伤的鲁西挪到了一边,俊朗的眉宇皱成了一团。 “不是又何妨?在太子眼里,马雀榕不过是一件衣服,在本座眼里,都不过是一个死人” 戚无邪吹了吹养护精细的指甲,笑意森然:“太子要送衣服给拓跋湛,本座大方一些,送个人儿给他,……可惜可惜,那丫头还算有趣” “那主人给她吃了……?” “情花丹,怎么,你也想来一颗?” 夷则闻言迅速低下了头,情花丹,与一般男欢女爱的春药无异,只是服药之人若情根深种,那么欲望会更加强烈一些,除了周公之礼外,无药可解。 可那九王爷拓跋湛要是有解毒的本事,九王妃又何苦梅林偷欢? 似乎,生死已判。 ------题外话------ 虽然我觉得媚药什么的很狗血,但是还是好喜欢用哦。 戚无邪:作者,送你一颗情花丹 捂脸:殿下,我会做错事的…… 011 白衣,情玉熏人醉 姜檀心闻到了一阵奇异的芳香,是沉水香?亦或是情花海的毒香。[..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睁开眼睛,只觉浑身软绵无力,洞穿肩膀的铁链已经不见了,只是两个血窟窿还淙淙流着鲜血,血靡靡惹眼,她竟有一种想舔舐入腹的冲动。 她打量混沌、雾气缭绕的四周,唯一沾染尘世之色的,便是东一簇西一簇的入目情花,她好似腾空九霄,在一朵云休憩,鱼游濠水,惬怀自乐。 倏然,情花深出走来一位白衣公子,温润如玉,衣袂风流。他手捧一尊博山炉,噙着一丝看透前世今生的温柔笑意。 鎏金铜樽,云气镂纹,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霄。 他朝她伸出玉骨般的手,将其拢入怀中,像从炉中腾起的两缕姿烟,脖颈交缠,难解难分,烟尚且如此,何况坠入情孽之海的一双男女,一响贪欢。 姜檀心深深沉醉,她遵从内心的渴望,准备交付一切,情花的香气钻入细小的毛囊之中,随着情欲升腾,交缠,一如香气迷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阖着颤抖的眼睫,感受灼热细碎的吻,落在眉心,鼻梁,朱唇之上,她想开口呼唤他的名字,却哑然无声。 她用残存的理智自问,他是谁?这场无名的欢爱,究竟我在他的梦中?还是我携他入梦? 人的理智在神秘的游弋,它可以脆弱奔溃,将肉身抛给一切未知的摧残;它也能化为一柄利器,无情刺穿欲罢不能的欢爱! 姜檀心挣扎的想要清醒过来。 神智跨过泾渭界限,肩膀的剧痛拉扯着她的痛觉,将她彻底拽回了现实。 周遭是无尽的黑暗,潮湿阴冷的间隙风,如一柄刮骨剜肉的小刀,令她两眼发昏,痛不能持,低浅的呻吟声从喉咙溢出,她吃力的伸出手,摸向未知的四周。 “你受伤了?你还好么?” 清冷声音从一丈外传来,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空洞低沉。 这里竟然还有别人!姜檀心勉强定了定心神,可心头那一股难以名状的燥意,令她浑身烫如火烧,心如蚁爬,好不难受。 “姑娘,你是否受伤了?此处伸手不见五指,我暂时寻不见我的轮椅,无法上前照顾你,还望你见谅” 姜檀心低低喘着气,握紧了拳头,似喜似悲,想笑非笑。喜是喜她猜对了,戚无邪捉了马雀榕来,确实是为了与九王拓跋湛的一场欢好,为了祸出阋墙,兄弟反目,悲则悲自己成了替身太子妃,彻头彻尾的由人摆布。 她无奈一声轻笑,气音不稳: “九王爷,你可知道这里是何处?” “东宫地牢” “呵呵,沦落至此,想必您也是莫名其妙,其实这里不……啊!”话才到至关键的地方,心口一阵悸痛如绵绵不绝的潮水,一波一浪,将她打翻在地。 蜷缩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身体愈发的滚烫,她神智有些模糊,梦中如胶似漆的交缠拥吻,像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不断转放,她伸出手,朝着黑暗处的他,一点一点的挪了过去。 “姑娘?姑……” 靠在墙上的拓跋湛,只觉一双滚烫的手抚上他的腿,隔着衣料,他也能感受到那双手的挣扎和颤抖,他抬起眼,对上一双充满欲火的眼睛,她的眼角虽然烧得血红,但委屈的泪水却一颗一颗滚落。 仅存的一丝理智,姜檀心沙哑开口: “九王爷,我被迫服用了一剂媚药,如今恐难以自持,为保全两家的名声,王爷不必发善心救我……我,我此刻扶你上轮椅,你离我越远越好,可否成全?” 闻言,拓跋湛惊诧不已,昨日他受东宫传唤,结果在门厅等了半个时辰都不见太子召见,一盏浓茶过后,自己竟也不省人事了。清醒后,人已到了这漆黑无物的地牢,他认定了是太子动的手,此处是东宫地牢无疑。想不到这半日光景,掉下一个身中媚药,肩负重伤的姑娘不说,竟还清楚知道自己的身份,她说为了两家的清誉……这样前后细想,事情的因果他也了然于胸了。 俊秀如玉的脸不辨喜怒,如裁长眉蹙成了一个结,他沉吟拿捏之际,已由姜檀心搀扶着,坐上了三步外的轮椅之上。 “姑娘可是马家小姐?” 细若蚊吟的一声闷哼,随着搀扶之人的落座,姜檀心后腰一软,扑进了沁凉如水的胸膛。她贪恋这样如水的温度,情难自禁,幽谷清香在鼻尖萦绕,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思想,一丝一丝瓦解着她的抵抗。 温香软玉在怀,拓跋湛面露为难,但他还是抬起修长白皙的手,轻柔抚上她的发顶,顺着青丝安抚,声如水涧鸣石,竹林碎风: “不要怕,我会陪你熬过去” “你……你叫什么,我该叫你什么?” “拓跋湛” 梦非梦,梦似梦,她似乎重新回到了白衣公子的怀抱,执着的想知道他的名字。 近乎呢喃的囔语,唇蠕动掀起的痒,隔着拓跋湛的胸口,渗透进了他的心房。情欲熏人醉,她昂起头在他的脖颈处流连,呵气如兰,气质如芬,酒不醉人人自醉,况且他是真的醉了。 唇与唇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黑暗之中,那冲破底限的距离究竟是多少,他不清楚,却仍将理智托付给放肆,贪婪着维系这危险的距离。 若有若无的触碰,如一簇簇星星之火,终会汇成一汪火海,将两人烧得尸骨无存。 ------题外话------ 咬手绢:小檀心,乃要坚持住…… 姜檀心:靠,前面一顿废话,吧唧都没有一口,标题党啊你 捂头逃走…… 012 太子绿色儿帽 火烫的小手探进他的襟口,冰火相碰的温度,瞬间如兜头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他心中暗暗惊异,这好生霸道的媚药,它的药效可以渗透肌理,从气息、透过肌肤,影响另外的一个人,更为奇特的是,这不似一般市井的床第催力之药,只有肉欲的发泄,它更像是一种迷情的毒药,一丝一缕都带着致命的诱惑,两个从未相见的人,竟能生出一丝这样的情愫,而似乎接下去的事,恰好只是水到渠成罢了。 他按住了姜檀心不安分的手,拉开了一些距离,他明白他们之中,必须要有一个人保持理智,不然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但他仍然有些担心,这媚药药性如此奇特,不知会不会损害身体,如果非交合可解,自己这样是不是算见死不救? 心思流转之际,怀中的人觉察到了他疏离的态度,原本柔若无骨的身子,此刻僵了起来,不等拓跋湛回神,一道冰冷的光划过他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痛极的闷哼声。 “马姑娘!” 嘴唇被咬出了血珠,身如残破的蝶虫,从艳红的羽翅中蜕滑倒地,赫然入眼的是肩头泛着冷光决绝的发簪。 本欲自保的东西,此刻竟派上如此用场,神智回归的姜檀心不免自嘲笑起。 “九王爷,请您……您离我三丈之外,如果您不想看我用它扎死我自己,请,请千万不要再管我了” 名节固然重要,可有些脾性倔起来,她姜檀心就算需要扎自己几百下才能熬过去,她也绝不能让那个死太监得逞。马雀榕八成已经毁了身子,若想安然无恙的嫁入太子府,自己在这里就一定要熬过去!即便不为她马太子妃,也得为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马嵩。 她是假的马雀榕,但,是唯一可以挽回一切的人。 已经是第三刺了。 漆黑如墨,她明明咫尺跟前,拓跋湛却看不清她。他只能听着一下接着一下撕裂的钝痛声,嗅着愈来愈重的血腥气,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折磨,也从未见过如此意志的女子。 马雀榕的名声和脾气,他也曾有耳闻,却为何与眼前的女子大大的不吻合。他清楚的知道,那不是对名节的珍视,也不是对太子愚昧的忠贞,那是一种隐忍到极致的对抗,这种不屈和决然,像一把火点燃了她的眼眸,霍霍生辉,遽然有力,惹人注目。 这样的女子,拓跋湛只觉如果帮了她,即便能救得回她的性命,也是一种更大的侮辱,所以即便她此刻多么痛苦,他都不应该干涉,这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唯一能做的支持。 姜檀心蜷缩在角落,她渐渐麻木,一次一次战胜混沌的思想,这样的胜利让她苦中作乐,也让她火烫身躯渐渐变得冰冷抽搐。 再一次举起滴着血的金簪,却没有了刺下去的力气…… 咣当一声响,金簪落地。 随着姜檀心的昏厥倒地,久闭不开的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道小缝,苍白的光线透了进来,久居黑暗的拓跋湛竟觉得如此刺眼。 宽袖一挡,他转动轮椅向光明处去,马雀榕危在旦夕,他既可以出去,就必定解释二人的清白原委,不叫她白白受得这一遭罪。 “隆――”身后的大门重新闭合,不等他适应这光线变化,不远处身着明黄蟒袍的男子朝他疾步而来。 “拓跋湛!太子妃呢!” 太子拓跋骞气势汹汹而来,老丈人马嵩捏着半块自己的玉牌上门要人,非说是太子府掳走了马雀榕,老家伙气得脸色铁青,不给个说法简直要当场踹腿西去了。再者门房管家又说,昨天这没安好心的拓跋湛不请自来,在门厅喝了半天茶,一眨眼就不见了! 跟他一块不见的还有那块玉牌!这会儿东厂又派人来请,说是太子妃让拓跋湛藏在了炼狱,两人卿卿我我,柔情蜜意,简直不拿炼狱当地狱,太过玷污神圣的审判公堂。 是,他承认这戚无邪,他娘的说话跟嚼了蒜一样臭不可闻,什么难听捡什么说,但真心窝火的还是他! “拓跋湛!老子玩了你女人,你就非得玩回来才叫报仇?偷了东宫的玉牌,藏人在东厂,他娘的还把玉牌丢在马嵩地方,要不是戚无邪卖了你,怎么的,你还想嫁祸给我?嗨,平日里也没见你有这硬气的时候,你不是不行么!怎么伺候上本太子的女人了?” 阴鸷长眸,火光毕闪,他一把提起拓跋湛的衣领,怒气横生:“说,马雀榕在哪儿?” 东厂?拓跋湛勾唇一笑,苦涩点点上心头,两虎竞食,作壁上观,戚无邪你未免太看得起在下了,如此心思谋划却还是敌不过一个小丫头的决心。 念起马雀榕,他心中还是充溢着愧疚和担心,这样流露的表情落在拓跋骞眼里,就不仅仅是愧疚那么简单了! 在他心里,这样的表情还有另一种意思,那就是惭愧,羞愧,和一种变相的承认!他喉头一声怒声起,扬起拳头便要砸下,亏得身边的大汉机警,率先上前一步,接下这震怒的一击。 他急道:“太子殿下,救人要紧!马丞相还在太子宫等消息,若此事传到他的耳中,他怎肯罢休?婚期将近,切不可以再生出什么变故了!” “废话,我求着那糟老头嫁女儿么?” “马嵩门生遍布朝野,又有一个手握京畿锐键营兵马的儿子,与其决裂,实非明智之举!想来……九王爷今日的这场戏,也是这个心思,殿下切要三思啊” 拓跋骞虽然嚣张狂妄,但不至于蠢笨至此,手下的话说得很是明白,利弊权衡之下,他狠狠撤手,握紧了拳头垂在身侧,高高扬起眉毛,声如洪钟: “九弟为人哥哥素来信得过,想来只是请你未来的嫂嫂喝个茶,既然本太子来了,这茶也该撤了,人在哪儿,交出来,哥哥自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她在里面,受了很重的伤,流了不少血” “受伤?” “自己拿利器刺得,为了二哥您从不相信的――女子忠贞”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明是酸涩万分的话,如此道来,也颇有几分敬佩的笑意。 013 误会,水到渠成 此话一出,拓跋骞哑然无语,马雀榕的骄横纨绔,他比谁都清楚,这女人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倒是他从未料到的。(..info好看的小说) “她,她在里面?” 不知怎得,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不少:“咳,鲁显,开门去” 点到名的随从应了一声,绕过轮椅上的拓跋湛,推开了铜门,里面的情形把门外的三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只见一个衣衫不整,发鬓凌乱的女子扒在门缝边上,外头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泪水浸湿了她的睫毛,道道泪痕纵横在芙蓉面庞之上,花了精细的妆容。 衣领大开,雪肤玉脯暴露在空气中,一道道血红的指纹与上,脏污下是大片挣扎的淤青,一朵浅色牡丹在衣领下的肌肤上若隐若现,宣示着主人的身份和不久前不堪的遭遇。 不等吃惊的拓跋骞回神,马雀榕已尖声扑了上去! “啊!” 应声而叫的不是拓跋骞,更不是拓跋湛,而是一边的侍从大汉,鲁显! “你发什么疯!” 拓跋骞震怒了!他胸膛起伏,一股火从心肺一直烧到脑门心,什么女子的忠贞,什么受了伤,这他娘的到底算怎么回事?!这么衣衫不整,见人就咬的泼妇,居然就是自己未过门的太子妃,此刻的拓跋骞想死的心也有了,若不是马嵩的关系,这样的女人便是送给鲁显,他也肯! “你!你这个坏东西,你还敢凶我?什么女人如衣服,你偏要这般糟蹋我,才遂你的心,如你的愿么……” 留下一口深深的牙齿印,马雀榕哭嚎着瘫软在地,方才在牢房里丢了贞操,却没想到那贼人看到自己的牡丹胎记,便失魂落魄的跑了出去,将她独自一人丢在了那里。哭得歇斯力竭的她昏睡过去,待醒来已是在一个漆黑的地方,她匍匐着摸索,除了地上黏稠的血迹,她找不到任何出口的方向。 她害怕至极,也怨恨至极,她不知道是谁这般贼子贼心,将她这样截掳来,她知道父亲一定在到处找她,她要回家,她要报仇,谁毁了她的身子,她便要了谁的命! 可在门开的一刻,她见到方才侮辱自己的贼人就站在太子的身后,还有坐在轮椅上的拓跋湛,她懂了,也明白了,她气极也怄气极了!自己不是毁在拓跋湛手里,是因为姜檀心替代了自己,但眼前这个大汉分明就是方才的欺辱自己的贼子!化成灰也认得他的样貌! 她不管不顾的扑身上去,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她杀不了他了,因为那个操纵她一生荣华富贵的男人就在那里站着,坐实了一切的阴谋,一切的悲剧都被赋予了畅通无阻的执行,她除了认命除了委屈,别无二路。 “真是丢尽了我的脸,你还不起来!”拓跋骞扬手一挥,甩掉了拽上自己衣袍的纤手,厉声呵斥:“鲁显,你惹她了?” “属下不敢,属下从未见过马小姐,方才也是一直跟随在殿下身边,不曾离开过半步” “你胡说!” 马雀榕尖声叫道,她素手纤纤,指尖一指,血泪控诉: “你别再演戏了,你侮辱我在先,现在又联合他一起羞辱我,我马雀榕不是好惹的!” 鲁显嘴唇开阖,终没有吐出一个字,他心中嗔怪:他有一个相貌相似的孪生弟弟不假,可弟弟在老家,从未来过京师,这又是如何说的通的事情?且不管面前的女人是否在演戏,他都不可能承认,一来为了自己,二来也是为了弟弟。 “马小姐息怒,恕属下实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属下与你从未相识,也未有一面之缘,何时侮、侮辱与你,属下贱命何足道哉,您若生气再咬来便是,只是这有损名节的话切不可再说,属下真心实感,绝无一句虚妄之言” 马雀榕懵了,拓跋骞也糊涂了起来,这拖拖拉拉一笔烂帐,算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烦乱之下他背手扭身: “鲁显!不必多说,把她给我带走,这东厂炼狱真他娘邪门,本太子一刻都不想多呆” 话毕,阴毒的扫了轮椅上的拓跋湛一眼,阔步离开。 马雀榕睁着迷惘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里也只听进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名节?呵呵,名节? 失魂落魄的垫着脚步,如行踏在刀尖上一般,从脚底刺痛至心,她一步一晃,好似一阵风便能将其吹倒。 走过拓跋湛的身边,出乎意料的,被他攥住了手腕。 转过空洞无物的眼眸,马雀榕似在看他,又似穿过了他看向了别处,垂下灰色一片的眼神,她笑如阴鬼:“九王爷有何贵干?” “她在哪儿?” 一如他周身迸出清冷的气息,那股幽谷冷香凝为一片片尖刀,彻底割断了马雀榕此刻脆弱的神经。 她?她是谁,姜檀心么!若非她的一句话,自己又怎会遭辱?她怪不得太子,杀不了那个大汉,难道她还怨不得姜檀心了?本就是奸臣之后,脱皮拆骨的小贱人,从未瞧得起她,这次也绝不会放过她! 她猛得挣脱了他的手,贝齿紧咬着唇,那阴冷的笑声从她的喉头溢出:“哈哈哈,你问姜檀心么?你身下承宠的女人,你怎么反倒来问我了?莫不是九王爷欲擒故纵,虚掷的这一招?且不必如此,家奴而已,您若喜欢,收入府去,日日笙歌,夜夜春宵,您们可劲儿造腾!” “你……” “我如何?我这般模样,都是那个贱人所赐!我若知道太子打的是这个主意,我便不要那个贱人做我的替身了,九王爷身残至此,我安全的很,何苦去遭那份罪!” 多说无意,报应不爽,拓跋湛冷笑一声,心里替那丫头大为不值,他利落扭身,转着轮椅决绝离开,用沉默和不屑作了对马雀榕最后的回应。 ------题外话------ 可怜的九王爷00您中枪了,快站起来!雄风再起! 拓跋湛:作者,你现在是在剧透么? 014 情花孽海,换血 嘴唇上尖锐一刺,又疼又痒的触觉让昏厥的姜檀心幽幽转醒,入目的是两只狠戾的鹰眸,带有浓重的敌意,一瞬不动的死死盯着。 心中一跳,三分游离在外的神智回归,浑身痛楚如一波巨浪打来,拍散了她的四肢五骸,打翻了腹腔内的五脏六腑,她只觉周身像是由零碎的血肉重组一般,陌生排异,这种奇异的体会,她不知道该怎样来形容。 挣扎仰头,姜檀心惊住了! 她栖身在一块石台之上,周遭是鲜血浓稠的血池,和一望无际的妖冶情花。最为触目的是她胸口上两根纤细的透明管子,好似细密的蚕丝勾连而成,她可以依稀看清灰淡流动的液体,一根携着她的胸口之血,源源不断流向血池,另一根则反向流淌,将血池中灌养情花的血,输送了回来。 一来一往,姜檀心不知道这进行了多久,更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她毫无头绪,对于未知的迷茫和恐惧洗空了她的大脑,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只是头脑发蒙的看着血流交换,感受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她变得十分冰冷,沉寂。 一种血,一种人生,谁在操控她? 唯一的名字跃入脑海之中,她挣扎着四处寻找,那一抹红衣白袍死死得钉在她的心中,过目不忘。 “本座劝你最好别乱动,车马芝的根茎一折就破,你死了不打紧,弄脏了本座的白玉矶,太划不来了” “……” “哟,这小眼神瞅得,好似本座要害你一般,真是没见识” 姜檀心随声望去,血池情花从中,一艘木舟荡开涟漪,从情花深处浅缓而来。 风姿绰约,衣袂入画,戚无邪坐卧在木舟之上,一手拢拳支在面颊边,单腿从膝盖处蜷缩起,一副卧佛小困,怡然悠哉的姿势。 殷红蟒袍垂盖着着木辑,木舟极小,只有一人可乘,其上还有一尊碧玉台盘,上面依次摆着几个三足方斝,里头盛着浓稠的鲜血。 只见戚无邪执起一尊方斝,鼻下轻嗅,然后寻了一处仍是花骨朵的情花,手若执兰,缓缓浇灌于上,花儿贪婪的汲取着新鲜的养料,将这一份爱慕吞噬着干干紧紧。越是纯粹的爱,越是浓烈的爱,情花开得越好,越妖红。 显然这一尊养料并没有达到戚无邪预期的效果,他颦了长眉,略带惋惜的看了一眼方斝上刻着的名字,素手一扬,抛入血池之中。 “督公美艳无双,还少的了花肥么?这么对我大费周章,才是大大的划不来吧?” “油皮子,方才自残的气势去哪儿了?” 懒懒支起上半身,他眉眼隐笑,阴鸷鬼魅,令不寒而栗。 “蜥蜴尚且断尾而逃,为了保住性命,自残算得了什么?如今既以无生死之忧,难得督公赏赉此等闲散时光,我自悠然以对,何必苦大仇深,喊打喊杀?”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檀心也出乎意料的冷静了下来,她躺平了身子,放松了四肢,任由那车马芝的根茎抽换全身鲜血,她亦归然不动。 见她这幅四两拨千斤,雷打不动的无赖样儿,戚无邪勾唇一笑:“无生死之忧?何以见得?” “如此见得,这般见得,我此刻未见着真正的阎王老爷,这便是证据,督公此前的话,小女子犹记在心” 你若是真的马雀榕便好了……那样……你便不用死了 姜檀心相信一定是出了什么因由,自己虽然吃了那乱七八糟的媚药,但仍然活了下来。戚无邪见她未死,一定也非常好奇,所以救走了她,至少他后来应该是研究出什么结果了,所以才有现在周身大换血的场面。 好奇心直痒痒,她想问,却不开口,她打赌她一定会自己说出来。 “贪嗔恨爱欲,这些都是情花的养料,这个情花孽海只有本座一个人,想来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能结束了” 戚无邪的声音有些空乏,他似在说给姜檀心听,又似在道给自己听。 情花之毒沾者必亡,试问尘世间的人,有谁能够无贪无嗔,无爱无欲?他知道面前的小丫头并不是六根皆断之人,她仍有幻想,否则面对拓跋湛她就不会痛苦,不会梦入幻境。但出人意料的是,她有常人没有的坚忍之心,她能操控心中的爱欲,更甚者战胜它。 这一点就足够戚无邪给她换血的理由,从今往后,情花孽海不会只有他一个人,这种好似永世的寂寞他已心生厌倦,他渴望有人分享这一份孤独,从心里透着一股熟悉,他总觉得,面前的这个女人,跟他似乎是同一类人。 姜檀心似懂非懂:“贪嗔恨爱欲皆是养料,那抓朝堂上的侵帑贪墨的官员来做花肥,岂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们脏” 嫌恶之语,到了戚无邪嘴里,却成了风清云淡,这般不屑,才是真正的厌极。 “呵呵,以爱之名,行阴毒之事,难道就干净了?还有我并不是您要找的人,贪嗔我可能没有,可我有恨,我更有爱,我不可能成麻木不仁冷血无情的人,我虽然不知道您的打算,我只提醒您放弃,这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 魅邪的丹凤眼眯成了一条长线,他鼻下冷哼一声,寡淡口吻却带着一丝嗜血的预兆:“夷则,带贺葛可人进来” 话音落,脚步声由远及近,夷则已换下了一身黑衣,此刻一身宝蓝贴身劲装,玉带束腰,配有剑饰,他身后小步跟着一位婀娜女子,貌美如花,步伐轻盈,体态动人。她并不敢直目戚无邪,更不敢靠近情花血池,只是在远处盈盈拜倒,声如莺啼:“叩见主人” ------题外话------ 这个梗我一直有点犹豫,貌似小玄幻了,希望无伤大雅吧 015 爱太监,死了甘愿 话音落,脚步声由远及近,夷则已换下了一身黑衣,此刻一身宝蓝贴身劲装,玉带束腰,配有剑饰,他身后小步跟着一位婀娜女子,貌美如花,步伐轻盈,体态动人。她并不敢直目戚无邪,更不敢靠近情花血池,只是在远处盈盈拜倒,声如莺啼:“叩见主人” 姜檀心惊讶,不是为了那女子的美貌,而是她的身份。贺葛是鲜卑大姓,是皇族贵戚,而这个贺葛可人正是辅国公前年失踪的小女儿,因为小时候和马雀榕玩过几次,所以姜檀心对她是有印象的。 想不到她竟在这里做了戚无邪的禁脔,做了情花孽海的花肥? 不知道戚无邪这时候想要证明些什么,姜檀心转了个脸,稍稍扬起头,警惕的看了过去,攥紧了身侧的衣袍角。 “可人,你过来” 阎王勾手,无人敢拒。 贺葛可人向前挪了几小步,重新拜倒,低垂着脑袋,抿着薄唇,似乎下一刻便要哭了出来。 这一年时间不少姑娘因为血的灌养效果不好,惹了戚无邪不高兴,所以离开了。她们没有人护送,独自从地狱九层一层一层往上走去,都是胆小如兔的闺秀女子,何尝见过那样血腥的刑罚,破碎的四肢器官,渗人的惨叫声! 有的直接吓死过去,没有死的也不敢再出去了,似乎没有一个人离开过东厂炼狱。(..info无弹窗广告) 轮到她放血敬献了,一日她都惶惶不可终日,直至戚无邪点了名叫她,她已知觉自己逃不出此劫了。 “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女人,是最不可信的人,可人,你可记得你来这里时说的话?” “我……我记得”声细若蚊蚁。 “可我不记得了” “我说、我说我倾慕督公大人,什么都不求,只求远远看着大人足矣” 眼眸含笑,凉薄入骨,薄唇下都是云淡风轻的抛掷,落入别人耳中,顷刻成了剜肉之刀,刻入骨髓的畏惧。 “倾慕?本座不信” “剖心之语,绝无虚言,我第一次见到督公就不可自拔,即使我知道你是……是……” 毫不忌讳,戚无邪轻笑一声,大方道:“是太监” 低着头,贺葛可人低声道:“我当时以为,飞蛾尚且扑火,我心里想的念的全是你,即便是死了,我也甘愿,所以我就寻到了炼狱来了” “果真?即便是死了也甘愿?” “是,死了也甘愿” 贺葛可人下了死口,这一年的零碎相处片段,虽然只是远远隔着情花孽海说上几句话,她多少也能弄清楚戚无邪的脾气,在他面前,求饶软弱都是毫无用处的,而虚伪欲擒故纵,更是他不屑一顾的,真正能引起他片刻注意的,恐怕就是决绝,极致,疯狂。 可是爱情是一场天灾,来时不速之客,不管不顾;去时又不辞而别,不清不楚,她做不了自己的主,这一场荒唐的倾心来时呼啸而过,她肯为他死;去时畏首畏尾,怕他叫她死,如此又算得了谁欺谁?谁负谁? 所以假装为他去死,这是唯一不死的路。 看着贺葛可人强忍着畏惧,一步一步决绝的靠近情花孽海,戚无邪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欺骗了。 爱或不爱,人心都看不明白,只有情花知道,谁说爱是复杂神秘的赐予?人情人欲,竟还抵不过随风易折的花…… 每走近情花一步,贺葛可人的痛就加深一分,她心中困顿,明明已经不爱他了,明明已经熄灭当初的疯狂,为何还未痛?口鼻之血最先涌出,殷红淌过她白皙的下颚,触目惊心。 她的心在尖叫,她渴望下一句便听见他的赦免,可她迟迟等不到,她只有不停的前进,迈进血池之中。 池水灌过她的腰肢,情花围绕在她的周身,可她已经看不清了。 她的眼中充满血水,嘴里大口大口的涌出鲜血。 “够了!快让她停下,她要死了!” 姜檀心无法再袖手旁观,为了他所谓的证明,亲眼看着一条鲜活生命的断送,她做不到!她迅速拔掉了身上的车马芝,挣扎着从白玉矶上站起来,未曾缝合的伤口鲜血涓涓流下,将石矶染成了一片血红。 失血过多的姜檀心一站起来,就觉得头晕目眩,下一刻便要昏倒在地,谁料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冰凉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她还来不及挣扎,只听耳边流连的气息: “本座说了,不要弄脏白玉矶” “她已经不爱你了!让她死在情花池,岂不是更要弄脏你的宝贝花了?” 气若游丝,可嘴上就是不饶人,她掰住戚无邪禁锢在腰上的手,虽使不出力气,但态度坚决。 “不爱?那便是恨了,本座只是让你知道,这不是一个误会,你本已是半死之人,是本座赐予你这身情花血” “我看见了!我知道了!你先放了她!” 姜檀心话未说完,只听“扑腾”一声,贺葛可人已仰面倒进了血池,白皙的手背浮在血水之上,更衬着苍白可悲…… 别轻易说爱,许下的承诺便是欠下的债,爱被恐惧掩埋,连自己都骗过了,末了最后,债用了性命去还,总有东西印证爱的来去存留,骗天,骗地,骗过人心。 ------题外话------ 我脚的,越是残缺的美,越有蛊惑人心的赶脚…… 垂涎戚殿下…… 016 重返人间 简单的包扎之后,由夷则护送,姜檀心离开了东厂炼狱。 随行的马车圆帽包头,一色黄呢车围,掐丝车饰,华美气派,规制更是非王公侯爵不得拥有。 姜檀心躺卧在车内的妆蟒绣堆之上,身下的柔软舒适抵不住她内心的波澜,一日一夜间仿佛天地俱裂,连本该完全属于自己的身子,现在她也不能肯定了。 深吸一口气,不同于离恨天里血腥之气,她只觉人世间的空气如此沁脾舒适。将脸埋入貂绒皮垫之中,感受细软绒毛在肌肤上的微痒,好似戚无邪若即若离的魅邪气息…… 停! 理智走得比感性更快,一旦有这样的念头,姜檀心根本不探究如何,只是狠狠驱逐了这种她自认为恶心的想法。 将绒垫拨到一边,靠在僵硬冰冷的车板上,她渐渐驱逐了脑中的纷乱无章,开始冷静回想这一天一夜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她不禁为戚无邪滴水不漏,水到渠成的流氓手法暗自称绝。 无关他的算计心思,只为一件事: 他并不藏头露尾,畏畏缩缩于人后,反而是毫无顾忌的将自己也牵扯于内。即便如此,他却有仍有本事脱泥而出,东宫、九王府、丞相府三家杠出了花,他却自笑桃园外,执扇送春风。 叹了一声,祸害遗千年,他这般诡异邪气,养得花儿更甚于他,倒让姜檀心不禁怀疑,他会不会是千年妖精幻化成身,前来祸害人间的? 柔荑轻抬,撩起了一侧的雪缎垂帘,街市的喧闹繁华映入眼帘。卖猪肉王屠夫永远满脸横肉,凶神恶煞;街角捏糖人的张大伯,笑容依旧和蔼慈祥;胡同口的暗娼南婶,惨白粉底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饶是这样还不忘向过往的马车暗送秋波,摇甩香帕。 一切都与往日无异,可偏偏心境不同,生出了些许感慨来。 在戚无邪面前,她从未奢望过生命,也未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重回人间。 她的心头软成了一片春水,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恩,她只觉神明剔透,无论是远处的绵岱青山,还是路角的一痕玉水,都令她惬怀沁然,感激上苍。 眼到处,撇见一双白蟒靴,跨踩着车辕,靴的主人宝蓝长袍,盖住了驱着的长腿,他单手纵缰,游刃有余的驱使着前头两匹拉车之马。 “夷则,你觉得你的主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手肘支在小窗沿口,姜檀心探出了半颗脑袋,青丝饶风。 “姑娘觉得呢?” 姜檀心轻笑一声,嘴角一撇,半似玩笑道:“你倒是跟他学得像,都喜欢反问,端着自己一副高深莫测的讨厌样” 夷则朗声笑道:“姑娘快人快语,大概天下为尊的人,都是这样一副看不透的样子吧。我只知道主子不喜欢别人猜他心思,只需听从他的话照做便是,所以我从不多猜,也就谈不上为人脾性了。” 肩膀的痛让姜檀心蹙起了秀眉,浅笑两声,掩去喉头溢出的轻咳声: “天下至尊,大多一世寂寞,高处不胜寒,自古如此,我看你家主人脸上也不过两个大字――孤独,我若有机会,一定拿笔给他描上几笔,他如此爱惜自己美貌,清晨对镜自顾的时候,当孤独为友,和孤独为伴,与孤独说声――睡得可好?” 夷则惊诧,想笑也硬忍在腹中,气息一岔,猛地咳了起来,他拳头抵在唇边,胸腔里闷声而笑,第一次有人对主子这般冷嘲热讽,还让他提不起护主的欲望,反而由衷发笑,实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姜檀心一吐为快,心情也好了不少,她心中腹诽:我说孤独二字还是轻的,其实变态也无不可。 “姑娘,在下虽然不知道为何你能换一身情花血而不死,也不知主上为何这般行事,但在下个人还是有话提醒。” “你且说,无妨” “除了姑娘你,没有一个活人到过白玉矶,用姑娘的话来说,主上孤独了那么些年,一朝投石入潭,今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平静,我和姑娘见面的次数也会只多不少,此刻我且只有一句话,祸福遽然无情,但人情每多虚幻变数,还望姑娘为彼此珍重” “珍重为己,为何要替他珍重我自己?” 她等着答案,他闭口不答,谁说他从未猜测主上心思,贴身跟从多年,一笑一怒,一言一语,戚无邪的想法无从表露,他却知道主上好奇这个女人,也一定会要这个女人。 可惜她如今深陷丞相府中,这一次替身马雀榕,还祸福未知,虽隐隐觉得她的智谋胆色,一定安然无恙逢凶化吉,却仍忍不住多关照一句。 再过一个街角便要到丞相府了,夷则偏首道:“姑娘落帘吧,大路扬灰太多” “我无妨” 夷则颇有些尴尬道:“只怕弄脏了主上的貂绒坐毯……” 话未毕,只听刷一声,帘子被重重放下,啪啪打在了窗沿口。 无奈得摇了摇头。 拐过一个转角,他纵缰喝马,将马车稳稳的停在了马府门口,上前向迎出的人拜上名刺:九王府送人归还丞相府。 门房的两名小厮见那马车规格,又见来人气度,面面相觑:“小哥稍等,容我差报一声,请里头稍作等待” “不了,在下还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了,车上的姑娘有伤在身,还望贵府请位大夫给她诊治诊治,如此先告辞了” 马鞭握在手心,夷则向马府的门房捧了捧手,扭身走向马车,他从车辕上解下一匹白马来,扶鞍认镫,滚鞍上马,回首同车里的姜檀心道了一声‘后会有期’便绝尘而去了。 ------题外话------ 夷则夷则,喜欢这个名字,古剑妹子不要揍我…… 017 老东西,家丑外扬(求收) 马蹄扬起一阵薄灰,门房的小厮捂着口鼻,蹬蹬蹬,跟下了石阶站到了马车门帘之前,他们心中疑惑不止,早上太子府刚送了个过来,这不过晌午的时间,怎么又来一个?还是九王府送过来的! 诡秘之处,令人遐想纷纷。 掀开垂帘,他们更是吃了一惊:“檀心姑娘!怎么是你?” 负伤在肩,行动十分不便,借着小厮的搀扶,姜檀心勉强下了马车,面色苍白,虚汗连连,面对小厮的好奇发问,她默声应答,只是至末的时候问了一声:“送我来的人可有留下什么话?” 小厮无辜的眨了眨眼:“说是九王府送的人,没说啥了,哦对了!说你受了伤,得请大夫治治!檀心姑娘,你脸色很差,我先扶你进府吧,让小甲去通知老爷夫人,昨个你和小姐一块儿闹失踪,府里简直闹翻天了” 姜檀心哂笑一声,自是心中了了: “小姐回来了么?” “回来了,早些时辰东宫的侍卫护送回来了的,只是一顶青布小轿,很是低调,要不是我觉着那个侍卫面熟,压根不晓得是东宫的人,我早猜你们失踪跟太子爷脱不了干系,我……” “不可胡说,小心招祸上身” 挡开小厮搀扶的手,单手捂着肩头的伤口,姜檀心独自迈过门槛儿,直径往后院绣楼走去。 太子为了避嫌如此低调行事,九王府的马车却穿街过巷,惹人注目,戚无邪这不温不火的添柴加油,不把这盆菜炒起来想必是不会歇的。 姜檀心颇有些头疼的捏上眉心,好在自己替‘马雀榕’保住了完璧之身,即便此事传得熙攘,坊间微词,马雀榕太子妃的身份还是稳稳当当,跑不离儿的,那自己这份痛苦坚持还算值得。 迈进月门,见绣楼廊下门禁森严,守着一堆人奴仆,丫鬟则站得更远些,只有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青桐上了绣楼,提着剔红雕漆的八宝食盒,面色复杂的站在门房之外。屋里头马雀榕大哭连连,委屈至极,楼下听的一清二楚,丫鬟们有得感同身受,暗自拭泪,有得则窃喜连连,偏忍着笑意,表情委屈。 姜檀心恍惚有种错觉,一切仿佛回到了昨日,她风尘仆仆仆赶来,她语重心长安抚……可惜事与愿违,即便她想回去,马雀榕也不会同意。 青桐最先瞧见了她,伸长脖颈朝下一眺,便扭身进屋禀报:“相爷,夫人!檀心回来了!” 至先冲出来的是马雀榕,她早已换下脏污不堪的衣袍,一身嫩黄襦裙,蚕丝锦带,看似又是精心妆点的闺阁名媛。(..info无弹窗广告) 衣袂上暗绣得藕莲,随着她气势汹涌的奔出,像风卷雨打一般,弯了茎叶,统统抛于身后,失去了原本的雅致清丽,只剩秋过叶落的颓败萧瑟。 扬手一指,咬牙切齿:“姜檀心!你竟敢活着回来?” 随她身后匆忙跟出的是面色焦虑的王夫人,还有愠色未消,背手身后的马嵩。 “这是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么,有什么事让檀心进屋来说,这般吵闹成何体统!”马嵩袍袖一甩,鼻下出气,怒色满眸。 “你对榕儿这么凶作甚?她被人掳去一夜,我这当娘的心都要碎了,就你铁石心肠!可有这般责骂自己女儿的!真不晓得你是怎么当爹的” 王夫人护犊情深,好声好气的抚着马雀榕后背,劝慰着:“你爹是个食古不化的,莫要理睬他,听娘的话,咱回屋再说,家丑不可外扬,你爹要面子呢” 最后两句她压低了声音,像一阵细微的风吹过马雀榕耳畔,却撩动了她心中的怒弦! “家丑?”马雀榕杏眸圆睁,气呼呼挡开了王夫人的手,疾言厉色道:“爹你也不看看,让九王府送回来的人是谁!你且问问她姜檀心,顶着我马雀榕的身份跟拓跋湛做了什么苟且之事,你竟然还说是家丑?女儿这般委屈,您到还替她说话,偏帮着她,不就因为她爹是姜……”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马雀榕接下去的话。 捂着脸,马雀榕愤恨的目光溶入眼泪之中,如掉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衣襟之上。在那么多家仆前,特别还是在姜檀心跟前,这一巴掌打狠了,也打光了她与姜檀心所有的情谊――从此我为凤主,你为贱土,生死两道,各行一边! 马雀榕捂脸呜咽奔回房间。 马嵩大叹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握紧了拳头,他并没有立即进屋劝慰马雀榕,而是下了绣楼走到了姜檀心的跟前。 “听门房小甲说你受了伤?府里就有大夫,走,送你上屋让他诊治诊治,别留下什么病根,你替……替榕儿吃的苦头受的侮辱,老夫都记在心里,以后你只要开口,老夫都尽量满足你。” 话说的断断续续,有些字眼实在说不出口,姜檀心感念其恩,温笑着摇了摇头:“相爷不必如此,替身之事一言难尽,好在檀心并没有受辱,相爷不必为小姐的婚事挂心,这一切事情的本末,容檀心一一道来,其实……” 王夫人不知何时也下了绣楼,锐利的目光紧盯,她猛一攥住姜檀心的手腕高高抬起,五指尖锐的指甲狠狠扣入她的血肉之中。 还是那一件婚嫁凤袍,宽大袖口因重垂下,露出了姜檀心的半截玉肤藕臂,其上一点守宫砂映着凤袍的艳红,刺目无比。 王夫人瞥过复杂的神色,只在鼻下冷哼一口气,喜怒不辨的松开了五指,扫过她手腕上泛红的五指痕,冷声道:“青桐,把姜檀心带我的屋子,三餐照给,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她出来!” 马嵩惊讶看去,刚想说话,却被王夫人狠狠剜了一记眼刀:“老东西,忘了后院谁做主?管好你的黎民百姓,锦绣江山,女儿的事你休想插手。” 马嵩唇口翕合,几番欲言又止,犹豫之间,无力反抗的姜檀心早已被青桐和两个小厮架走,连衣角都门角处消失得干干净净。 ------题外话------ 有人说糖元的女主太弱了,没有爽点,我在这里解释一下。因为糖元毕竟不是重生文,睁开眼就拿起屠刀杀一片,女主是来相府报恩的,即便太子妃跋扈了一点,她开始的时候还是能忍则忍的。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女主迟早会走上女强之路,这个看官请放心,离女主嚣张的时候不远了 018 女人把戏,灭口(打滚求收!) 掩了门,王夫人脚步轻缓,她走到了马雀榕的雕花锦床边,自己端来一座绣墩,敛裙落座,抽出系在襟下的尺幅鲛绡攥于手心。(..info无弹窗广告) 见马雀榕哭倒在床上,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语重心长道: “如今再没了外人,你还不肯跟娘说实话?” 马雀榕将脸捂在被褥之中,声音闷闷的,依旧带着哭腔:“就是你早晨见着的样,你又何必我再说!” 垂泪而下,点了点滑至腮侧的泪花,王夫人哽咽起来: “作孽,真是作孽,为娘是心疼你呀,这太子妃固然名头显赫,富贵无双,可论要嫁给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丈夫,娘实在是舍不得” “……” 马雀榕默不作声,心痛如绞,她早已千沟万壑的心,如今又这般细密的缝入悲伤,更如肿胀滴水的棉絮,只轻微一碰,便又是止不住的泪水。 “哭吧,哭出来好受一些,难为你还这么小,就要经历这些辱痛,当真是娘不好……可你若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娘就算得罪太子,也要活剥了他一层皮!” 王夫人咬牙切齿,攥紧绢帕的手,紧握成拳,狠狠捶了一下大腿。 “说什么说!我只知道他是太子的侍从……别的我都不知道……” 霍然从床上挣扎起来,眼如核桃,马雀榕撕扯着缎被,面色枯槁苍色,双瞳无神,即便是这样,她都不可能松口一件事: “娘,我不可能放弃,我必须要嫁入东宫,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以后会成为太子妃,会母仪天下成为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女人都羡慕我,敬仰我,除了我的丈夫,所有男人都不如我,我会并肩和他站在紫禁之巅,他是天,我就是地,这个江山社稷,我和他一人一半!” 哽咽入喉,她虚无的瞳孔绽放出陶醉的光芒: “所以,没有人可以践踏我的未来,你以为毁了身子就可以毁了我么?错了!大错特错,不能……不可能……除非杀了我,我不管!我不管!” 此刻的马雀榕疯了一般,吓得王夫人脸色大变,手足无措的将她揽入怀中,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一边一边的安抚:“榕儿乖,榕儿乖,娘替你想办法,会有办法的,你好好睡一觉,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婚礼会如期举行,榕儿还是母仪天下的太子妃……榕儿乖,先睡……先睡” 王夫人口中呢喃,眼神却划过一丝锋利的光芒,是淬了毒汁的狠绝。(..info好看的小说) 她心中暗自思忖:姜檀心既然仍为处子,那在九王府的‘马雀榕’便没有受辱失身,那个欺辱榕儿的大汉起先并不知道自己玷污的人是雀榕,只是在看到她胸前胎记后才失魂落魄跑出去的。欺辱太子妃的罪名太大,她打赌这个侍卫没有将此事透露给太子知道。而且太子既然肯送榕儿回来,那表示他还在意这门联姻之婚,如此便好,只要方法得当,除去知情之人,让自家女儿混过新婚之夜也并非难事…… 暗叹一声,不过在此之前,总得先料理了姜檀心,叫她永远说不出话来才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女人狠毒的心肠比起男人来,从来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王夫人这般想着,平日里弄死人的把戏一样样浮现脑海。 只是这姜檀心是马嵩故人的孤女,如今又是拘在自己房中,就那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倒叫自己脱不了干系,为了个小婢女坏了多年夫妻情谊总是不值得的。如今之计也只有一个办法,她不是受了伤么?在这上面做点文章,小病累大病,暴毙而亡也不是说不过去的事。 落地砸坑,这么一条命在王夫人此刻心中,已经算是死得了,她替熟睡的马雀榕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便掩了门出去。 驻步门外感受凉风习面,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慢慢抚平衣袖上细微的褶子,王夫人冷声问道:“青桐,人安排好了?” “回夫人话,已锁在茶水房了,这是那丫头伤的重,还起了烧,人也迷迷糊糊的,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 毕竟是平日里一同当值的,青桐也不忍心见檀心受此折磨。 闻言王夫人哂笑一声,这便更好,到省得她费心,自己死了干净: “不必,你去城北保济堂一趟,让刘老头开一剂老东西给我,分量小一点便是,速去速回,记着,别叫人瞧见了” 青桐哑言,心中似有挣扎,终了也没敢多嘴,只是目露伤怀,浅浅应下。 日暮四合,天镀余辉,蜷舒的云丝儿间,漏下了至末的几分阳光,灰重的夜幕欲侵,带着皇城独有的阴霾气息,一入傍晚,凉似深夜。 王夫人的‘百仪堂’前一溜儿亮起了戳灯,送出的那一片光明,将青石泥板铺就的前院照得暖意融融,明光熠熠。 门后四五丫鬟,端持着膳前净手漱口一应用具,站在长桌前,桌上的珐琅剔蓝餐盘,已盛着十二品佳肴珍馐,自有小奴布菜盛汤,一切如往常准备妥帖,只等王夫人入席用膳。 饭香飘逸,久久传传,不过一个拐角的距离,已从茶水房木门的缝隙中丝丝飘进。 姜檀心闻香转醒,浑身发冷,未曾进食已有两天,她只觉胃痛如刀搅,但由于发着高烧,再诱人的饭香到了她那里,也成了恶心呕吐的催发剂。 扶着挨凳,她躬身弯腰,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反胃感觉,像一双大手,拧上她的胃,一阵一阵酸水涌上,手紧握拳头,抵着自己的胃肚,发丝浸汗粘在了额头上,直至呕出清水来,痉挛才渐渐平复……全身空荡荡的酸涩感,刺激得姜檀心连眼睛都睁不开。 未曾等她神智清明,悉索的开锁之声响起,木门被人用大手捶了开,王夫人华贵锦袍挟裹着外头的寒风瑟瑟,一股脑的挤进这本就狭小黑暗的茶水小间。 “怎么病成这样了?青桐,扶她到板床上去” 茶水间本就小,只是因为平日若需要煎药,得连夜守着红泥炉子,故在墙角边沿设了一张小板床,连翻身的位置也没有,十分简陋。 “是” 青桐应了一声,伸出双手去搀扶地上的姜檀心,不料被她挡开了去,只见黑夜中她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凉薄的笑意,仿佛是洞悉一切的讥笑和轻蔑。 本就做贼心虚的青桐不由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垂着手,不敢再碰地上的人,有些为难的咬着下唇,进退维谷。 “起开,没用的东西” 王夫人冷眼一扫,青桐得赦后,忙退了一步,她犹豫面色显露焦急,不断望向一路通向前院的巷路,受着良心的拷问,备受折磨:究竟要不要去请相爷相救?可要是救不了檀心,反而自己也得搭进去,可见死不救,这双手又是一条人命…… “不……劳夫人费心……姜檀心死不了” “说哪里的傻话,治病吃药才能好”柔声细语,关怀备至,王夫人拿捏着一套炉火纯青的演技,尽情处还不忘嘱咐正事:“青桐,你躲在门口做什么?还不把药碗端来,扶着檀心服下?” 畏首畏尾,青桐端着青瓷碗,挪着小步来到了姜檀心的跟前,扶在她的肩头,小声道:“檀心……要、要不要先喝药?” ------题外话------ 丫的砸了碗,摔了床,上去甩她大耳光子(作者的呐喊声) 姜檀心:咱是文化人,能不泼妇么?容我端庄砸碗,贤淑的掀床,温柔的抚摸她的脸庞…… 019 强势,局势突变(二更求收!) 语速十分仓促,姜檀心虽然烧着糊涂,但不傻,她听得出来青桐的慌张和后怕,扫过黑稠药汁,嗅着那股暗藏的杀意,她无声浅笑,无奈心酸失望尽在一笑中。(..info好看的小说) 王夫人眼神毒辣,岂不知她此笑的深意?既然都是聪明人,虚情假意这套大可免了,你我开门见山,说个大敞亮话,论生死全在我手,你既低贱如蚁,我又何足畏惧? “快喝,一碗还不够上路的,明着还得接着来。” “夫人……既还顾念夫妻情谊,又何苦非要我的命不可?檀心自问无足轻重,实在不劳夫人费心相送,这些药也大可免了,赐我一把匕首,明日夫人便可逞心如意” 王夫人沉默不语,心思流转:她若肯自行了断确实省了不少事端,自己倒也乐得成全她最后一丝尊严。如此一来,那死老头非要计较,就说是九王府欺辱了她,一时气不过做了轻贱性命的事来,这样一推四五六,也可高枕无忧。怕只怕这小蹄子,聪敏心思,倒叫她跑了脱,那人海茫茫,再寻不易。 一番斟酌损益,终还是决定亲手送她上路,背手在后,王夫人一副端庄持重的模样,朱唇倾吐的却是“非死不可”的无情判词。 青桐哆嗦着手,连碗都拿不稳,王夫人怒上心头,狠狠呵斥了她一番,后命守在门口的两名护院强行给姜檀心灌下去! 本想最后放手一搏,却没想她行事过于狠绝,不留丝毫余地。姜檀心瞳孔紧缩,紧绷起了全身的筋骨,心中盘算着全力挣扎能够有几分胜算,她打小就是一个不服输、不认命的人,不到最后一刻从不放弃。 即便她此刻浑身疲软无力,身侧大汉则健硕体壮,虎视眈眈,她依旧做着最后的拖延,凝聚残力,欲做困兽之斗! “夫人!夫人!”门外是刻意压低嗓音的催促之声。.info[] “何事?”王夫人喉头隐雷,愠色不满。 “宫里头来人了,万皇后遣了御医来为大小姐诊治,这会儿人都到前厅了” 王夫人诧然不已,万皇后让这个时辰太医入府,又明说着是来瞧病的,想来已是知晓了这件事,她从不奇怪府邸里怎会有宫廷的耳目――这件事脑得沸沸扬扬,要想隐瞒,着实困难。 王夫人素手一抬,比划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垂眸沉吟片刻,抬眼问道:“老爷人呢?” “相爷上内阁当值房轮班去了,哦对了,送太医一块儿来的还有坤宁宫的华嬷嬷” 眼中沉下戾气,再听到华嬷嬷三字之事,她心中俨然已有了计较:华嬷嬷是万皇后的陪嫁,也是太子的乳娘,更是万皇后心腹第一人,后宫争斗代代不休,女人间的伎俩比攀更是层出不穷,那样一个恶斗的地方,偌没有真心能信任的人,该是何其孤独无助?如此想着,那华嬷嬷身份地位已可知,而万皇后此行的目的亦能猜测几分。 明着是来探病的,暗里头,怕是来验身子的! “啊”大汉一声惨厉叫喊,单手托腰,表情痛苦狰狞。 他咚一声撞倒跪倒在地,淙淙的血浸透了粗布麻衫。诧异回头,目中竟是不可思议之色,不过一晃神的功夫,腰际的匕首转眼就到了姜檀心的手里,破皮入肉,出手决绝,虽不至伤人性命,但威胁已轰然崩塌。(..info好看的小说) 原来病怏怏的女人,此刻却横刀在胸,眼神遽然无情,刀光印着清秀的面庞,煽起不为人知的狠辣。 人性便是如此,面对凶神恶煞尚有心对抗,但面对豁命一击的笼中困兽,是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退缩。说得粗俗一些,不过就是赤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活着好好,何苦要与抱着必死之心搏斗的人较真? 本以为只是孱弱娇柔的一介女流,不生怜悯之心已是不错,想不到这丫头杀意盎然,出手狠辣,实在难缠!都是怕死怕痛的富贵奴才,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该死!都愣着作什么?还不给我按住她……你,你想做什么?” 说话功夫,局势突变! 王夫人目露惊恐,踉跄倒退,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此刻正慌张的摸索着,想寻一处牢靠的墙壁汲取一丝安全感。一个护院已经废了,另一个也呆愣在一旁,形同虚设,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檀心执刀向她扑来。 脖颈间凉气迫体,眨眼功夫,姜檀心已鬼魅般到了她的身后,将匕首架上了她的喉头:“夫人见谅,执刀相向本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檀心此生心事未了,不能就这样死了,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姜檀心!你不要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你,又是谁收留了你,没有我们马家,你早死了” 音线发颤,王夫人左手擒着右手,刻意掩盖因害怕而慌张的手,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饶是这般狼狈不利的境遇,她依旧端着一品淑人的威仪,锐眸厉齿。 “夫人不必惊慌,檀心不会伤你……咳咳……只是劳烦您跟我走一趟,替我回了那些忠心耿耿的护院罢了” 喉头发痒,舌下生津,勉强压下不适,姜檀心动了动手里的刀,示意禁锢之下的王夫人随她后退出门。 “姜檀心!你大胆,你快放了我!” “夫人大可省些力气,刀锋无情,自伤便不是檀心的错了” “姜檀心……等一下,等一下!我,我同你做个交易如何?” 下唇紧咬,王夫人一掌拍上欲开的门缝,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她本想杀了姜檀心以绝后患,只是这丫头本领颇大,压是压不住了,恰好万皇后派人验处,继续留着她自有更好的用处。 “呵,有事夫人差遣吩咐一声便可,何谈交易?檀心这里没有夫人要的东西,夫人也是” “哦?是么,十年前姜府满门处斩,除了两名女童不在出刑名册内,还有一个名字也让人偷天换日抹了去,沈―青―乔你可耳熟?” 开出自己的条件,她不信姜檀心不往里跳。 脖颈上的匕首不可自抑的颤了一下,王夫人信心满满勾起了嘴角,气势也同方才完全掉了个,她侃侃继续道: “那日行刑的监斩官,是当时的刑部侍郎陆宣澈,而他恰好又是我相公的秋闱门生,几番打点,划掉了你娘的名字正是马嵩!可你如何有想过,任凭这些年你怎么打听她的音讯,皆无有结果,而他偏生瞧在眼中却为何不说?” 姜檀心内心波澜四起,两耳嗡嗡直响,几欲失聪,陆宣澈是屠杀姜门的刽子手她如何不知!她也知道马嵩与其还有这一层师徒关系,可是当了一年新科主考,拜码头的学子浩繁如星,但这都是礼面儿上的事,实在算不上沆瀣一气的罪证。 不知王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知她所说真伪,姜檀心定下心神,只先顺其口话,再辨真伪:“恐怕是你错了,女童如何逃到遥遥南越?亲生母亲怎会舍弃自己的孩儿?你们只知沈青乔是姜彻之妻,可有证实她是两个孩子的生母?” “你!……” 王夫人被夺了口,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话,孩子跑得脱是姜彻有先见之明,姜檀心说的也不无道理,没有哪个母亲会丢下孩子,如果真要举家逃往南越,当日应该和孩子们一块走……莫非那沈青乔只是名义上的嫡母?姜檀心的生母另有其人? 不,不可能! 一个跋山涉水从容赴死,只为和她道别,人间; 一个死守姜府心如磐石,只等与他共赴,黄泉。 这样的感情,姜彻怎么可能还有另外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 “不可能,姜彻没有别的女人,而且沈青乔逃脱死刑之后,我曾在她的手臂上见过一些名字的刺青,当时我还好奇,现在想来,该是你们一家四口吧?” 姜檀心鼻头一酸,险些失了分寸,多年来一直寻找母亲和妹妹的下落,无奈都没有丝毫音讯,她只知当日母亲并没有处死,却不知救走她人的是马嵩,可马嵩这么多年来只字未提,轮到此刻,成王夫人保命时才说破出口的筹码,这……究竟有什么隐情? 哑了声音,气势不减,急迫道:“说,沈青乔在哪儿?” 终于逼出了这一句话,王夫人两眸精光隐射,噙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不急,说好了是做个交易,我的货就摆在这儿,你的诚意呢?” ------题外话------ 二更啦~二更啦,打滚卖萌求收求收求收丫 020 坤宁宫验处1(求收!) 绣楼闺房 纱帐曼罗,层层鲛绡,勾画侧卧床榻之人的倩影,一只玉藕臂肘从纱帐中探出,横枕在一方素白绣垫之上。 太医院新晋院判白蜀,一身得体官袍,风流之色,璋炳之姿。本来照他的资历,只能做些至末琐碎的事,平日里少有各宫问诊的机会,但是因为万皇后对他很是赏识,所以平日里大多亲传白蜀望闻问切,几番下来,他也小有名气。 今日本该在太医院当夜值,谁料一道口传懿旨,命他跟随华嬷嬷同往相府出外诊,受宠若惊之下,他准备充分便兴冲冲的来了。他料想这闺中小姐能有什么疑难杂症,多半是伤风小病,开些寻常的药便罢了,至于为何要这般劳师动众,应该是万皇后显示对马相国的重视的手段吧。 白蜀且自顾自这么想着,将医箱搁在一侧的梅花小几上,抽出下头的小屉,掀了一条白素娟帕,盖在了马雀榕的手腕上,三指相并,轻缓搭在脉搏处…… 他吃了一惊,脉息微弱,简直与死人无二,且指下即便是隔着一层绢纱,也能感触到滚烫的肌肤,这样发着高烧,一定是伤口未得到及时的处理!他还来不及细想马雀榕怎么受得重伤,身后的华嬷嬷已上前一把搭住了他的肩膀。 “怎么样?要不要紧?” 华嬷嬷顺势眼色一扫,向马雀榕手臂外露处看去。 床上人月白亵衣袖口下,那点殷红隐在了衣料投下的一片阴影之中,鲜艳不复。华嬷嬷眼尖,一下子就见着那颗守宫砂,她目露满意之色,鼻下也轻松的抒了一口气。 “华嬷嬷,马小姐似乎受了伤,如此诊断必会误事,微臣恐怕要进去瞧一瞧伤口,否则无法对症下药,事急从权,有所唐突也实在顾不上了” 马雀榕受伤了?华嬷嬷心中诧异。 虽说此番太医出诊是徒托空言,挂个名头,但没想到真用在了刀刃上,既然马雀榕还是完璧,那皇后她也可放心,这门婚事想必无甚大碍,要是马雀榕为此伤延误了婚期,那才是不妥的。 如此一想,华嬷嬷点点头,面色也颇有些焦虑,急切道:“这么严重啊,那你快进去瞧瞧” “慢着――” 方才悠悠走进房中的王夫人,出言制止了正要掀开床前帐帘的白蜀。 “见过相夫人” 正主儿来了,白蜀讪讪放下手中掀开一半的帘子,垂首同华嬷嬷一块向王夫人见礼。 华嬷嬷虽然隐权力很大,但名头上也只是宫里的老奴罢了,碰上相府的一品淑人,自然走个场面上的礼数还是免不了的。女人同男人一样有品级并不稀罕,除了后宫的娘娘们,有头衔有俸禄,那些嫁人的宗亲夫人、高官太太,只要皇家愿意,一纸诰文册封下,她们也是有头有脸且不输夫家的。 “华嬷嬷不必拘礼,里外里没有外人,论亲疏你也是母乳之恩的亲人不是,榕儿这点小伤无甚大碍,劳皇后娘娘记挂,还差您亲自跑一趟,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恰好献儿今日捎了写紫羔回来,方猎回来的,卷曲发亮,是一等一珍珠毛色,您随我去挑一些,也算是他孝敬您的。” “渊献回来了?” “是,但就回来片刻,放下东西就走了,该叫他等着给您磕个头再走” 马渊献是王夫人的独子,年纪同拓跋骞一般大,刚出生时也叫华嬷嬷奶了几日,论起来同太子爷那也算是奶兄弟,只是马渊献好武喜刀柄,十五岁那年便抛下锦绣官途毅然从了军,不靠老爹的响亮名号,愣是凭自己闯出了一片儿天,如今已是西山锐键营的都统总兵,管带京畿重防勤王之师,叫这个乳娘好不欣慰。 王夫人盈笑温良,上前托扶着华嬷嬷的手肘,将她引到了位子上落座,方转身面相呆呆站在床边的白蜀,冷下了语气: “劳太医开下方子就好,府中差役颇多,自有照应,只是这里头怕是瞧不的了,榕儿伤得再厉害,也不及心头里的惊吓,这会儿让她再见着陌生的男子,恐怕才是病上加病,这是为人母的担忧,还望太医见谅。” 话已经撩在了这里,不大不小的甩下了两个巴掌,白蜀面色尴尬不说,华嬷嬷都不自觉的别过了脸:太子那个混小子做的混账事,饶是她也觉着面上无光,皇后主子还让自己过府验处,没伤身子那是皆大欢喜的事,若伤了,也是拓跋骞作得孽,难不成毁了这桩婚不成? 这般想着华嬷嬷叹了一口气,握上了王夫人扶在臂上的手,轻轻拍了拍:“雀榕受的委屈老身都知道,这事因果全怪太子,只是皇后她心性高,自然拉不下这个脸面,且有老身向你陪个不是吧” 话毕,华嬷嬷就要起身赔礼作揖,让王夫人挡了回去 ------题外话------ 首推将过,这里特别感谢所有点了收藏的孩纸,还有已经追着看的妹纸,鞠躬…… 糖元知道,有一条特别寂寞的写文道路等着我,但是有你们我一定会坚持走完的 现在,我在开头。 几个月后,当我打下“我在结局”四个字时,希望大家还和我在一块,同喜同悲。 ps:有个送花花的陌歌行妹纸,评论区找不到你,所以在这里谢谢你~ 021 坤宁宫验处2 话毕,华嬷嬷就要起身赔礼作揖,让王夫人挡了去: “嬷嬷这可使不得,我也受不得,太子便是太子,我等还敢存着什么委屈,只求皇后娘娘体恤咱们榕儿,把大婚的日子往前挪几日……简单些也无妨,就怕外头不知根不知底的闲人,满嘴碎语,哎” “这个日子是由礼部和钦天监选下的,擅自更改……恐怕” 王夫人语到深处,不由垂下几滴泪珠子,让华嬷嬷欲言又止,只是认命的大叹一声:“我先回禀了皇后,让在近些日子里挑一挑,雀榕受了惊冲冲喜也好” “如此多谢嬷嬷大恩了……改日带华莹过府聚聚,渊献也老大不小了,借着妹妹的婚事,沾沾喜气,应该再办一场婚才是” 华嬷嬷听到此言,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连连应下,心中喜上心头,华莹是自个唯一的小孙女,渊献又是自己打小瞧着长大,极为喜爱的,撮合他们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却唯恐怕攀不上马家,如今王夫人亲自开了口,她更是没有不同意的,欢喜应下后便回宫复命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 华嬷嬷离开了,白蜀自然也没有再留下的道理,他开下方子后,奇怪的扫了一眼床榻,那样的脉细或许是失血过多,或许是……满目困惑的拎上自己的医箱,向王夫人告辞后也退出了绣楼。 直至房中只有王夫人一个人,床上的“马雀榕”才缓缓起身,撩开帐幕下了床。 “沈青乔在哪儿?” 姜檀心开门见山,不带片语废言,直奔主题。 “急什么,我要你做的事还没完呢” 王夫人似是对方才的事十分满意,悠闲得靠坐在背椅上,拿捏着一副贵家夫人的雍容样。 “你已经骗过了万皇后的耳目,连婚期都能提前,你还想要什么?” 无视姜檀心惨白的面色,王夫人姿态优雅的踱步至她跟前,抚上她清丽的脸庞--颊上有些病态的醺红,更是衬得她目色迷离,秋水鸿波,撩人心弦。 虚伪笑意,王夫人朱唇轻启: “我要你陪嫁一同入宫……别急,不是以姜檀心的身份,檀心太过妖娆美丽,我可没那么蠢笨,你扮成小太监吧,身份我会打点妥帖的。至于进宫后要做些什么,凭你的聪明才智该猜的出吧” 姜檀心冷笑一声:“再做第二回马雀榕” 嘴角渐渐扬起,王夫人皆是满意之色,她目色寡淡却带着一种抑制的怨恨:“我早说过你聪明,大婚之后,我会把沈青乔的去处告知你,你可以不信,也可以选择信我,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局不是么?” 其实,王夫人大可以用钱找一个替身,只是为钱被驱使,也会为钱所倒戈,这样的人终究是不可靠的,事过之后还要派人清理灭口,太过麻烦。而姜檀心不同,她很聪明,也很清楚自己最想要什么,只要捏住了她的软肋,这颗棋子能用得十分得心应手。 挡开王夫人蛇蝎般冷血的手,姜檀心只觉脸上泛起一阵恶心滑腻的触感,像是蛇爬过后留下的粘黏!她扭过身,扶着桌角勉强站稳,目色是果断和坚毅,她浅浅开口没有丝毫犹豫和怨忿:“我同意,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放我出府,不许派人跟踪我,进宫前一日我会回来,这是我的承诺” “好,请自便” 王夫人很爽快得答应了姜檀心的要求,势在必得,尽在掌握的神色熠熠,她广袖一挥,富贵牡丹尽态极妍。 姜檀心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像是抹去刀锋的利剑,藏在一泓平静的水面之下,只微微荡开几丝涟漪,叫外人察觉风雨欲来的厉势。 她推开房门,夜幕星空让乌云遮蔽,漆黑阴冷,冷风迎面抖落一身的病态娇弱。那个 隐忍委屈的姜檀心,拜马雀榕所赐伤在了东厂炼狱,又承蒙万夫人看得起,‘死’在了百仪堂的茶水房! “十年所受之恩,我已尽数归还,出了此处,我姜檀心便是另外的身份,再不是四等贱奴,任人驱使奴役的蝼蚁贱婢,再敢欺我,十倍奉还,此处立誓,天地为证!” 风扬起衣袂翻飞,猎猎红袍,像祭天酬神的敬献,将夜色搅得浑浊不清,刺眼的猩红带了极致的美,让情花血在她的体内沸腾,应和着此刻的决绝之心。 王夫人,你且记好了,你早知道我比别人更加聪明得力,就该明白,有些棋子反噬起来,能要了主人的命。 她姜檀心从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今天不是,以后也不是。 夜色蔓延,征途方始…… ------题外话------ 这是会是女主的一个分水岭,后面就不会再这么憋屈了,至于待嫁这个事,算是反击的一个高潮吧。这章有点少,糖元在乡下,所以身边只有这么点稿,晚上回家二更,么 022 师父是大太监 姜檀心惊叹这两日的遭遇,每当自己悠悠转醒时,身处环境都是那么的不同。(..info好看的小说)从一开始腐臭的牢房到血腥弥漫的情花孽海,再是从锦绣华丽的马车转眼到了漆黑狭小的茶水间。 而此刻她身处的地方终于让她紧攥的心放松了下来,那么熟悉,也那么安心。 一张柔软舒适的闺中雕床,湖绿色的帷幔轻垂,墨竹摆在床边的小几之上,斜斜的枝叶将阴影打在布帘上,随风轻摆。 烧似乎退了,捂着被子出了一身汗,全身黏糊糊的,身上的伤口也叫人包扎了,那包扎手法十分娴熟,令她忍俊不禁的是那人还颇为淘气的给她打上了一个蝴蝶结。 吱呀—— 房门开了,从门外走近一个七八岁的男娃娃,藕色夹衫,圆头虎子小靴,面容粉雕玉琢,纤长的睫毛卷起自然的弧度,目若秋水一泓,纯真湉然,像一个粉瓷娃娃,精致憨然。 “四师姐,你醒啦?身上还疼不疼?小五给你揉一揉” 小屁娃搁下手里捧着的药碗,迈着小萝卜腿,哼哧哼哧跑到姜檀心的面前,肉手扳着床板,有些吃力的爬上床榻,盘腿坐在她的身侧,对着她一阵“上下其手”。 感受着小手拿捏适中的力道,檀心温笑着摸了摸小五的头,开口的声音有些喑哑,听上去像是哭过的:“小五乖,又要麻烦你帮我处理伤口了” “没有关系,师傅说家里都是大男人,男的女的瘦瘦的不清楚,小五吃的比较胖,看得清楚,所以小五包扎很厉害,师傅都比不上的。” 小小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姜檀心摇了摇头,示意他歇息一下,不用再按了。小五虽然年纪小,但丝毫不畏惧血腥的气味和可怖的伤口,师傅他老人家也不知怎么的,偏让小五去面对这些,他虽然一顿乱按,但都是就着穴道下的手,很大程度帮助她缓解了酸乏和疼痛。 “师傅人呢?” “在打人!” “……打人?打什么人” “二师哥今天买菜的时候多付了刘大婶三十个铜板,师傅他说二师哥是败家玩意,正用扫帚满后院追着他跑呢” 姜檀心嘴角一抽,颇有些无奈,二师哥一直像奸狐狸似得,他还能少付菜钱?怕是实在嫌弃师傅长得太胖,影响健康,所以才出了这个臭招,让师傅满院子跑步减减赘肉罢? “四师姐,你就不要管二师哥了,昨天晚上你浑身是血,又发着高烧倒在广金园门口,急死师傅了!” 小豆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小五!师姐,你不要再去马府了好不好,太子妃好凶好凶,家里都舍不得凶你,你为什么要跑去那给外人欺负?” 姜檀心掀开身上的薄被,趿拉绣鞋,站了起来:“师姐有自己的打算,小五放心,师姐能照顾好自己,走吧,我们去找师傅” 小豆丁伸着手指,在鼻下搓了搓,满脸不高兴:“才没有,师姐受伤了,都是马家人害的,等小五长大了,一定要保护你!” 跟着姜檀心从床上挪下来,小五小跑上去牵着她的手,推了门往前进院走去。(..info) 一座寻常的三进大院,陈设摆件虽然富贵都并不雅致,石雕木刻将花鸟鱼虫,喜鹊福禄换成了元宝铜钱,招财貔貅,树上好零零碎碎挂着前朝宝景年间的铜板,师傅说“宝景”谐音“宝进”挂在树上图个吉利。 正门房前门楹上书:财自观音喜,钱源菩萨乐 姜檀心不禁感慨,太监果然都是极致的,不同于戚无邪的极致骚包妖冶,他这位是师傅恐怕是世间爱财的极致了。 冯钏,前朝御用监知监,负责造办皇帝所用之物,什么漆木、金银、玉器,珍玩稀疏平常,他还要承旨写书籍画册,练练笔头功夫。论说这部门实在是好,又能鉴赏珍宝,又能给肚子添些墨水,一来二去,他家私厚实了,连文化也长进不少。到江山易主之后,他也愣是凭着一身敛财招宝的好本事,充盈了新朝后宫的胭脂钱。 听说了这散尽家财只为留在内廷的前朝太监,万皇后非常高兴的,撺掇皇帝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位分给了他,冯钏本就识字,也耳濡目染官场人事,针砭时弊,策论当下的本事也不差,就这么坐上了当朝第一大首宦的位置。 本来日子过得也还算太平,司礼监和内阁也各司其职,一个萝卜一个坑,你递本,我盖章,啪啪啪,几个大印敲来十分干脆。直到戚无邪的出现,如陨石落隍池,不单单是荡起涟漪这么简单,他简直恨不得要把整个池儿的水都砸出去。 戚无邪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除去他还有东厂督公和镇国侯爵的身份,充其量就是冯钏的下属,渴了端茶送水,累了捶腿揉脚,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但有一种人可能不符合这种品级规则,你看了他第一眼,你想跪;你听他开口说第一句话,你想跑;你知道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后,你想告老还乡。别觉着冯钏没出息,论胆子你去试一试当戚无邪的上司? 这原话是冯钏平日里说的,他丝毫不为自己的软弱惭愧,坦言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使命的,总不至于那使命就是让戚无邪捏着玩儿的吧? 姜檀心曾嘲笑过他,若戚无邪是黄金捏得人,恐怕再是凶狠诡异,也不会阻挡师傅大人义无反顾的向他扑去的决心。 可如今,他留印告病在家,只专心经营广金园的生意,小老头的日子还算滋润,何必去趟那一湍激流。 素手推门,姜檀心牵着小五的手走进房中,但是房中情形吓得她汗毛倒竖,冷汗直冒,不顾撕裂伤口,抑不住大喊道:“师傅!” “啊——师傅!” 小五更加大声叫起来,小豆丁尖细高亮的音色直钻耳底,震得耳鼓咚咚直响。 只见屋中的圆滚滚的冯钏,身着一套金黄绣缎大袍,袍上头花纹印着满了铜钱串,袖口襟领还攥着金丝烫边,浑身金灿灿的,好似能晃瞎别人的眼睛。此刻他背对着姜檀心和小五,一手高举着把出鞘短剑,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肚子上“刺”去…… 被两小的这么一喊,冯钏浑身一僵,闪到了肥腰,手中的短剑从掌中滑脱,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姜檀心这才看清楚剑的全身,一柄未开刀锋的装饰小剑,剑锋顶端用绳缠绑一把羊角梳子,用途诡异,饶是她也一头雾水,更不必说身边的小五了,可她百分之百确定那不是用来切腹自尽的凶器。 “师傅……你这是做什么?” ------题外话------ 二更送上! 有亲亲反映说有些看不懂糖元的文文,如果有相同想法的亲记得留言,差不多是哪章,我回去改改 023 狐狸二师哥 “师傅……你这是做什么?” 卯足了劲托着自个的肥腰,冯钏扭过了身子,肚子上的肥肉像个大肉坨子般压着他,就这么一扭身的功夫,他便呼哧呼哧像风箱一样大喘气,斜睨着丢过一句:“没见着为师再挠痒痒么?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抓一抓,刚好痒在肚脐上,我够不到” “……” “哇哈哈哈”小五不管不顾的爆出惨绝人寰的笑声,嘴角咧到了后脑勺,他双手捧着肚子,差点滚到地上去。 姜檀心也好不到那里去,一手捂着嘴,使劲将脸撇过去,寻找着外头能分解笑意的东西,转移下注意力,她真的实在不忍再去瞧他滑稽的模样――土豆般身材旁的两只左右短胳膊,缩在袖子里,怎么够也够不上那“威武霸气”的圆滚肚子。 被徒儿嘲笑成那样,冯钏脸上顿时迸了瓷儿,皱着卧蚕眉,圆润富态的五官挤成了一团:“笑什么笑!大逆不道!” “好……咳,好,是徒儿不好,徒儿不笑了”姜檀心抬眼看了看廊抬柱,硬生生把笑出的泪花子憋进了眼眶,她把小五从地上拎了起来后,便走到了冯钏跟前:“师傅,是这里痒痒么?怎么不买一根抓痒棒来,动刀动剑,你倒是叫徒儿心惊肉跳的” “叫我打东方那小子的时候打断了,你说他看上去瘦着没几两肉,怎么屁股那么硬,一打就断!” “……您不是向来喜欢用扫帚打么,怎么今日发了慈悲,该用抓痒棒了?”姜檀心笑问,一边还隔着金晃晃的衣料,力度适中的替他抓挠在肚脐周遭。(..info) “哼,臭小子不知好歹,扫帚棍那么粗,为师还真舍得打不成?” “师傅您还真应该打,二师哥皮厚着呢,你往屁股上打还是轻的,要是往脸上招呼,便是铁做抓痒棒,他也能叫你折咯” 姜檀心趣话刚落,一声懒懒的“师妹――”就从身后响起,令她突然后背一凉,倒了一地鸡皮疙瘩。 人后莫说人长短,怕是要应验了。 一身骚包的锦葵紫,长发鬓角打理得十分仔细,一丝一发都很服帖,桃花媚眼狭长飞起,带着狐狸特有的狡诈,两片薄唇似有凉薄之意,腹黑的气息萦于口齿之间,隔着浅色的唇,下一刻便要吐露出来。 东方宪极喜紫色,这一种充满贵气、象征权力的颜色。他生得本是清秀俊美,只是那一双招子太过奸猾,眼眸流动之间,连带着他的五官也被打上了狐狸的烙印。 通身紫色很是醒目,但最惹眼的还是莫过于他腰际垂挂着的,那一架金框裴翠珠质地的小算盘。金是十足的赤金,裴翠是成色上佳的深色老坑玻璃种,价值十分,名贵非常。 “师妹伤在哪儿了?我猜一定不是嘴上,瞧着如今又蹦又跳的,想来无大碍了,那不让去接口替师兄买只老汤猪蹄回来?上个月的赌债我可记着呢” “混小子!只想着吃猪蹄,为师六十大寿,怎么没见你买只我吃吃!” 胳膊虽然短小,但尚且灵活,看见东方宪,冯钏不抄起手揍他两下实在是心里不舒坦。 东方宪一边躲一边笑: “老头子你省省吧,三师弟这次云游回来,你还怕没有寿礼么?我一穷二白,您老最清楚不过了” 姜檀心被当作人墙盾,仍由这一老一少拿捏搓扁,不由扶额:“好啦,不要闹了,趁着三师兄也快回来的当口,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说” 三人见她神色正经,也收起了玩笑话,一张四方桌一人一边坐了个严实。 “师傅,司礼监的知监你当真要辞了?” 摆弄着面前的一盏青瓷小盏,姜檀心轻叩茶末,滚烫升腾的茶香萦鼻,湿润着面上肌肤。 “不辞怎得,还指望你们几个不孝徒弟接我的班子?当初一个一个收留你们,檀心是女娃就不说了,小五还小,你看看他们师兄弟三个,在我这好吃好住,养得倒是各个人模人样,可没有一个有雄心抱负的。” 冯钏越说越怒,啪一巴掌拍在桌上,四盏茶水碟中一跃,洒出不少茶汤来。 “什么雄心抱负,当太监就雄心抱负?师傅你也太欺负人了,您上街口逮着一个问一个,十个人里有一个有这个雄心抱负的,我东方宪立刻自阉进宫,继承您老衣钵饭碗” 刷刷刷,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金算盘,裴翠珠碰撞发出的清脆之声,是他最爱听的天籁。 冯钏飞了一记眼刀给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师傅别急,咱们把大师哥找回来……”奶声奶气,小五仰着头拉着冯钏的袖子。 “不许提那个畜生!” 小五被吼一声,吓得两眼水汪汪,门齿咬着水嫩的嘴唇,抽抽搭搭的噤了声。 大师哥三年前不辞而别,只留书一封就没了踪迹,人各有志,师傅对他虽有养育教导之恩,但终究是一方小天地,大师哥志向四海,一定是留不住的,不像三师哥偶尔出游,他这一走,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姜檀心浅声一叹,抚上着小五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她低垂着眼帘,盖去了眼中的果决,一字一顿,抛入吟风之中:“师傅,我去” 三人四目相对,小五也收起了眼泪,东方宪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口烫,吭哧吭哧半天才算完,他不可思议的望向姜檀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师妹,烧糊涂了罢?” 挡开东方宪的手,姜檀心将这两日发生的事简略的说了一遍,但并没有说出王夫人提出的替婚要求,而后再说及母亲时她泪光闪烁,压了压哽咽的喉咙,勉强微笑道:“我找了那么久都没有线索,三师哥虽说云游四海,但我知道,他也一直将我的事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好不容事情有了转机,无论王夫人的话是真是假,即便是地狱火窟,我这次怕是也要闯上一闯。” 东方宪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拨动裴翠算盘珠,看似漫不尽心抛了一句:“我怎么听着,这事那么玄?小师妹怕是要把自己卖了吧?” 扬唇浅浅一笑,眸色流转,她没打算方才一席话,能毫无纰漏的瞒住这只狐狸,只是报之以笑:“师哥可曾见过我吃过亏?” 耸肩,淡淡一记眼神投来:“难说,碰上‘那件事’师妹你可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蒸的煮的炸的,半点不由人咯,哪里还是敢跟师哥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姜檀心正欲逞口头上风,不料沉默良久的冯钏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 “不行,不准进宫,没得商量” ------题外话------ 本来是打二师兄的!实在是太违和了,一打脑子浮现一张猪头脸,还是改叫师哥了,耸肩。 介个冯钏是以糖元的老板为原型的!活生生的爱财肥胖的典型……哎 后两章又会放戚殿下粗来咬个人的,混个脸熟嘛,嗷呜~ 024 广金园女赌神 姜檀心正欲逞口头上风,不料沉默良久的冯钏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 “不行,不准进宫,没得商量” 实在心中诧异,自小她就是个有主意的人,无论是回马府报恩,还是醉心官场政治,师傅并没有不允的,只要她想做的事情,他老人家都给与了支持,但这次不似玩笑的否决,究竟是为何? “师傅,我只是扮作小太监的模样,吃不了甚亏,再说您还是首宦在位,徒儿还有什么好怕的?师傅不是担心后继无人么,司礼监徒儿自然也有本事去得” “胡闹!你一个女孩子,扮什么太监!” “师傅,你就由她去,一来你那大首宦的头把交椅后继有人,二来这小妮子也不是什么善人,说不定将来还能跟戚无邪斗上一斗,三来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把她送进宫去,咱们广金园又能省下一个人的口粮钱,这可是稳赚的买卖” 指骨修长,肤色白皙,东方宪斜着身子,拨弄着倒扣在桌上的瓷盖子,抚着边角,滑出细不可闻的兹兹声,跟他蛊惑人心的声音一样,挠着人心里发痒。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檀心,你就在广金园住下,马府的东西叫东方去收拾,你好好呆在这里帮师傅看场子,哪儿不许去,甭说什么太子大婚,皇帝老子出殡你也不去走出去一步” 冯钏霍然起身,肥胖的臀部带翻了椅子,他阴沉着脸色,眼中都是果决之色。(..info) 话毕,不容置喙的扭身便走。 东方宪也有些吃惊,他目露好奇,朝姜檀心飞来一记眼色,张嘴用唇语慢慢比划:“师傅是不是在宫里找着相好对食了?” 姜檀心垂着眼帘,彻底无视东方宪那不着边际的猜想,她在心中假设了许多种可能,但大多并不靠谱,她只是非常确定,师傅排斥的是“进宫”这两个字,而王夫人却笃定了她的筹码,诱惑着她进宫,一来一往,一进一退,但是始终脱不开皇宫这个地方。 她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倔脾气之人,打定了主意那便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这次无论是龙潭虎穴,还是火海刀山,她总是要去闯一闯的! 决心一定,目色熠熠,仰头饮进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颇有歃血为祭,壮士出征的豪爽之气。这一番举动让瞧着的东方宪笑意盎然,他扬起薄唇,姿态优美的伸了个懒腰,淡淡笑道: “师妹自小就是有主意的,拦也拦不住,不过师父的态度你也瞧见了……叫我帮忙不是不成,只是咱们按规矩办事,现付还是再结?”刷刷刷,金算盘在手,眸色尽是精明奸险。(..info无弹窗广告) “不劳师哥费心,我自己搞定,小五,咱们走” 姜檀心前一刻还笑靥如花,但话音落后,迅速投给他一记白眼刀,然后牵起小五的小手起身转身离开。 “诶,别走,上月欠我的五两银子什么时候还啊,还有这上马府卷铺盖我得叫马车吧,当下奸商当道,价钱抬得老高,尤其是那个人力费,现在寻个小力笨儿多费银子……” “砰”回应他的只是被重重甩上的门。 东方宪长眉一扬,懒懒笑意攀上唇梢,他颇有些无奈的收起金算盘,启唇宠溺之语:不省心的丫头。 …… 广金园 京城有名的集赌坊、酒舍、戏楼一身的寻乐场子,北有晋商,南有徽商,皇城里头虽然商会云集,可晋商那抠门的性格总是不会改的,一有钱就买宅邸埋银子,不像徽商懂得享受,花前月下,九曲流觞,南词清调。 所以来广金园的,除了鲜卑皇亲贵族,大多是一些操着不地道官腔的江南商人。锦袍皂靴,玉带坠饰,贵气十足的马车堵满了广金园大门口。 一方朱红销金大字牌,两边烫金门楹派头十足,一进二层宅楼,楼上本是大三间儿,如今全给打通了的,南边东边是十扇大雕格大窗,敞亮不说,冬天照着大太阳暖烘烘的。只西边开着一扇小窗,隔间十分隐蔽,风吹进来,桑皮窗纸“哗啦啦”的响。 一楼大堂人声嘈杂,角落火盆烧的正烈,堂内暖意四气,不少赌桌上赌徒燥红着脸,打起了赤膊。 角落里,那张人头攒动那张八仙桌上,正开着一盘局。、 庄家是一位俏女子,半个时辰内她已连赢十把,右手边的碎银两堆得有小山那么高。反之,她对面的那位大汉,输得只剩最后一锭银子,只见那大汉一腿跨在马扎凳上,挺着圆腰宽膀,神色紧张得盯着手里的骨牌。 “你还下么?” 姜檀心一身湖绿色长裙,捂着桌上的两张骨牌,神色懒懒,话语流转间眉梢一挑,清丽面容如花照水,与赌桌上的气氛看似格格不入,却又刚好相得益彰。 和俏丽的女子玩牌,纵是输了又何妨? 两张骨牌正反开合,大汉先开了前头两点,心中一喜,擦了擦手里沁出的冷汗,待开后两点,喜上眉梢!他仰脖子大笑三声,一巴掌拍上桌,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锭银子,甩到姜檀心的面前:“跟!” 笑意温浅,姜檀心托上下颚,望着他有些抱歉道“只这么多?方才不是说底为二十两么?不太够哦” 周遭围观的众人附和着发出几声奚落的笑声,这让大汉觉得十分没面子,他脑一热,心一横,用下巴努了努自个儿拍在桌案上的右手,大声道:“老子赌上这只手!怎么样,小丫头片子,开牌吧!”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觉着大汉赌疯了,虽目露惋惜,但是更加兴致勃勃加入这血腥赌局之中。 姜檀心闻言眉黛稍蹙,捂着骨牌的手稍稍动了一些,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大汉的眼睛,他高叫一声“不许动!”之后,伸手死死按住了她的手。 大汉满口黄牙喷着大蒜味,离她离得很近,窃窃淫笑道: “臭丫头,想出千!给老子老实一点,快翻牌!” 别过脸,姜檀心扬手挡开了他的脸,冷冷道:“我是庄家,你先开” 嘿嘿两声,大汉右手一翻,两张骨牌仰面朝天,一张天,一张九,天九王! 周遭的人热腾起来了,摩拳擦掌,嘘声不断,这大汉原本运气背着天,这把走了好运了!看来押上一只手不是说这玩的,小丫头长的是俏,可这么一直赢,让男人输成了大裤衩,好歹是同带把的,这时候的立场关系就瞧得分明了。 “翻翻翻!庄家翻!” 人声像一阵阵浪花,齐齐向姜檀心打来。 ------题外话------ 请问女主强在哪里? 女赌神在此,恶灵退散! 025 天灯,卖身赌局 “翻翻翻!庄家翻!” 人声掀起一阵浪花,齐齐向姜檀心打来。 “不开了,我认输,这些钱你拿走吧” 出乎所有人意料,大汉只感觉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把他的心中狂热迅速熄灭,胜利的激情都没有体会到,难道就这样结束了?他愣在原地,不禁呐呐:这,这就认输了!不行,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老爷们的面子问题,开,必须得看! 牛眼瞪得贼大,他气势逼人,指着竹筒罐子非要开来看一看。 姜檀心怜悯得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得轻叹一声:“你别后悔。” 话音刚落,素手抬起,一张三,一张四,双天至尊…… 大汉自持不能,全身一软瘫坐在马扎上,手幽幽挂在两边,双眼惊诧无声,嘴唇翕动却倾吐无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围观的人群爆出一声赞叹之声,接着就是如潮掌声,谁也没有理会被人架出去的大汉,别问姜檀心是否真的会要他一只手,赌注无戏言,老婆女儿只要你敢赌,输了就得认,这不是她定下的规矩,也不是广金园的特例,混一个场子,就要守规矩,这点便是姜檀心也无可奈何。 即便她真得想出千,救他一次,即便她已直接投降,放他一马,可人心贪渎,一切都是自作的,怪谁? 被血煞了兴致,姜檀心也没有继续玩儿的念头了,这几日被师傅圈禁在广金园里头,上茅房都得报备,生怕她一眨眼给溜了,东方宪更是做得绝,自个儿得在大堂引来送往,直接把她按在眼皮子底下,没日没夜的监视着,若不找些事情做,她非把自己闲死不可。(..info) 她将碎银子装袋,鼓满满得三个大钱袋,在手里掂量一阵,她已准备下庄。 “姑娘且慢――”音色清亮,如出鞘剑吟。 姜檀心看了来人一眼,心下一沉,不好的记忆充斥脑海,立即便沉了脸色:“夷则兄好雅兴,竟然也会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勾栏厮混?” 夷则面色露坦然笑意走来,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托了一漆案子的……黄金! “姑娘别来无恙,气色尚佳,这玩得正尽兴便走,怕扫了大伙的兴致,不若陪在下玩两局吧?” 这一盘子黄金耀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饶是东方宪,也踱步走到了姜檀心的身边。 “哟,小哥好大的手笔,怎么样小师妹,需不要师哥友情资助?” 压低了音线,狐狸凑到姜檀心的耳边轻声耳语,似挠非挠的感觉好不抓心。 挡开了东方宪看好戏的俊脸,姜檀心定了定心神,扬起招牌笑容:“一盘黄金我是没有的,那不如……点个天灯吧” 吓,众人都缓不过劲儿来,傻愣愣的呆在原地,连都吸一口冷气的惊讶方式都用不上,点天灯?!这丫头赌疯了吧? 东方宪闻言一扫往日的嬉皮笑脸,目色间皆是警告:“规矩你清楚,趁现在,收回你的话” 姜檀心风轻云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绕桌而出,原本嘈杂万分的大堂此刻十分安静,她扬声,让声音传到广金园大堂的每个角落,包括二楼那隐蔽雅致的隔间。(..info) “雅间的大人怕是不常来这种‘脏’地方,那天灯规矩想必也是不清楚的,天灯一点,筹码无限,真金白银都可收起来,就玩一局,胜者任其索取,输者为奴为隶!小女子没有黄金,只有烂命一条,您若瞧得上,大胆地点起灯来,若是不敢,收回你的黄金,广金园敬谢不敏!” 东方宪嗖得站到了她的面前,他眼眸冒火,笑容全无:“姜―檀―心” 姜檀心知道狐狸生气了,从小到大他很少直呼其名,平日里都是懒笑着唤她小狐狸或者小师妹,若何时叫了姜檀心三字,便可知他是当真气急了。 “师兄这事你别管,他若豁得出去,我还能不应,再者你不信我的本事?” “赌博三分技七分运,你本事再好,老天就敢跟你玩笑,天灯不是点着玩儿的,你不许胡闹了” “我今天就赢定他了!” “刷――” 二楼隔间前的湘妃帘缓缓卷起,里间纱罗层层逶迤,香炉腾起白雾,一丝一缕,缓慢而悠然。 帘卷至一半便停了,只有风姿绰约的身形,没有风华绝代的姿容,遮遮掩掩,反倒更加引人窥探,浮想联翩。 戚无邪红袍刺目,懒懒靠在榻上,雪白貂绒皮毯盖在膝上,一双节骨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优雅地端起梅花小几上的粉彩雪景茶盅,轻叩茶壁,嗅香浅呷,动作姿态魅惑十分,却不到极致。 但之后,他素手舀起身边瓷罐子的白糖,一勺一勺加进了香茗之中,却令人大为咋舌。 “夷则,点灯” 声如溪溅鸣石,竹林偃风,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撞进了姜檀心的心里。 攥紧了拳头,姜檀心齿贝轻叩下唇,目中燃着是决一死战小火苗,心中腹诽:一通不明不白的周身大换血,一遭痛苦十分的地狱之游,我虽不是小肚鸡肠、事事计较的,但绝对是有仇必报的,戚无邪,你敢应我的赌局,我便叫你生不如死,后悔无门。 “东方,点灯!” 声如洪钟,气势万钧,姜檀心袍袖一扬,旋身落座,啪啪啪三声击掌后,小厮捧着一盏镂空花卉纹灯罩,用长柄叉扣锁着,高高举起,挂在了二楼廊下的灯座上,明晃晃的一盏,烛光融融。 有眼福了,赶巧了,来对了,此刻无论是围桌打马吊的、长桌押大小的、后桌嗑瓜子的,几乎全跑来看热闹了,人群将姜檀心的赌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望着那两盏天灯目露崇拜之色:这两家,一家刚翻了个双天至尊,一家神秘诡异,半藏半露,实力难测,两家都点了天灯,斗起狠来,必有一家倾家荡产,连自个儿都搭进去,要说这场戏不好看,那哪场好看? 灯点着了,自有小厮捧着笔墨纸砚来到姜檀心的面前,笔是兔肩紫毫的,砚是端石鱼脑冻,湖笔生宣,浓浓一阵书墨之香。 这样的笔墨伺候,书写得不是挥毫诗篇,锦绣文章,反倒是一章任君索取的卖身凭契。姜檀心不带犹豫,提笔醺墨,洋洋洒洒四个大字“任凭差遣”,附带红泥指印一枚。 将姜檀心的白字黑字贴在了门柱上,只等楼上隔间的文书下来,大概等了一小会儿,夷则重新捧着一张素白宣纸下了楼梯,白纸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枚印章,篆有“情花主人”四字。 戚无邪行事更绝――如若输了,白纸由你来写,印章已下,上天入地,刀山火海,本座都认。 ------题外话------ 这两人的孽缘开始了…… 快来快来,压大压小,买定离手啊,到底是咱们女主险胜,还是戚殿下更胜一筹呢,押对有奖哈 026 姜檀心,你是本座的了 戚无邪行事更绝――如若输了,白纸由你来写,印章已下,上天入地,刀山火海,本座都认。 姜檀心鼻下轻哼,从赌桌上拿起一只竹筒子,往里头扔了三个骰子便摇了起来,边摇边道:“十两黄金做底,三个骰子一共十八点,对中分,压大压小以十点为界,三分,押上中下各五点,翻两倍,也可押单个数,翻八倍,押中豹子翻三十二倍,一局你我各摇一次骰子,听明白了么?” 夷则听得认真,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果真要替你的主子来赌这场?天灯可是点了的,即便我叫他死,他也得认,这种生死大事,他也放心交由你去办么?” “奉命行事,不问因由,檀心姑娘,劳烦你开始吧” “好!借你黄金一用,一人四十两,一局过后看谁赢得更多,若是平手可再加一局,后者连庄” “在下听明白了,开始吧” 骰子在竹筒中摇得叮当直响,姜檀心上下翻飞的舞着筒子,手法十分老道,摇完之后猛地朝桌上一扣,扬了扬眉梢问道:“押什么?” 夷则想了想,拿捏不定主意,他往二楼隔间望了一眼,但并未得到任何指示。 不敢十分冒险,他只取了手边一锭金子押到了桌案中央,温言道:“我押下五点” “确定么?” “夷则,押豹子” 不等夷则有机会确定,隔间悠悠传来戚无邪的声音,他话音刚落下,姜檀心脸色便沉下三分。 “抱歉檀心姑娘,在下收回方才的话,十两黄金,押豹子”得到主上明示的夷则显然信心百倍,他不问因由,只是服从。 “庄家开!”众人起哄道。 姜檀心眼眸一垂,大方拔起骰子筒,三个骰子皆“四点”朝上,果真豹子! 夷则笑染眉宇,向她捧了捧手,郎笑道:“承让了!三十二翻,在下进账三百二十两黄金” “胜负未定,切莫高兴的太早” 话虽这么说,但姜檀心知道,要想扳回颓势只有押上全部赌注全力一击,再出豹子的机会着实微小,她恐怕只能试一试自己那一双训练已久的听响耳朵。 小时候她对声音十分敏感,曾经在逃亡南越的路上,凭着她那双耳朵,逃过了许多次贼子的拦路暗杀,在一个人流落山林的时候,野兽毒蛇,虫鸣鸟叫,她之所以能够趋利避害的活下来,这双耳朵功不可没。再后来,师傅发现了她的这一点能力,便加以训练,使她得之己用,开塞由己,可以使用的游刃有余。毕竟将细微繁多的声音收入耳中,却不加挑拣删,街井的絮叨八卦会过早得将她唠叨成了老婆子的。 轻轻阖眼,姜檀心凝神清脑,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她素手一抬,启唇道:“你庄,摇吧。” 点点头,夷则抄起桌案上的竹筒子,动作生硬但还算潇洒,三颗骰子激烈地在筒内碰撞,像爆豆一边劈劈啪啪,起先并无节奏章法可循,渐渐得,姜檀心听出了自己熟悉的门道,唇色绯扬,她霍然睁开眸子: “我全押,赌一个数,九!” “咚一声”竹筒子扣在桌上,除了骰子在其中旋转后的余音,再无其它喧声。 围观的赌徒全都屏气噤声,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赌局,似乎这两人都是骰子的主宰,运气在这场豪赌之中再也不占分量了。 竹筒一开,众人爆出一阵阵惊叹之声,鼓掌的有,叫好的更多!就着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姜檀心也入账三百二十两,至于胜负嘛,竟然两家打成了平手! 浅舒了一口气,姜檀心将竹筒把玩在手里,看似漫不尽心摇来晃去,实则心思流转:若分胜负,还需再加一局,可方才听音辨数,已耗费她太多的精神,再听一局恐是不行,她必须要换一个方式赌,趁着先机权还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姜檀心沉吟片刻,便打定了主意――既然靠不了耳朵,那就凭摇骰子的本事 “你我平手,那就换一个方式再比一局,这里我再加三个骰子,一共六个,你我各摇一次骰子筒,看谁相加的点数最少,谁就赢,如何?” “但凭姑娘做主” “好!我先” 竹筒在姜檀心的手里花样百般,饶是赌了一辈子的人也不见得有她这样的花哨技法,随心所欲,变化多端,六颗骰子随着竹筒一起落在了桌案上,纹丝不动,戛然而止,即便还没有开出点数,也引起了一片叫好声。 不似方才,竹筒落桌后,姜檀心就离了手,站到了一边。 “夷则,为显公平,你开” 袍袖一扬,五个一点,一个两点,一共七点! 夷则暗自吃了一惊,这姑娘竟有如此本事,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若想胜她,自己只有摇出六个一点才行,可如此难度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啊。面露为难,他控制不住的又像隔间望去,主上喝茶的姿态依旧悠闲懒散,魅态万千,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认命地深出一口气,他握上了竹筒,左右摇晃毫无章法的乱摇一气,不同与姜檀心的悦耳动听,珠落玉盘,夷则的骰子七零八落的撞击,高下立判,本来兴致勃勃的围观众人,听着这样的骰子声,也不禁皱起了眉头,泛起了怀疑的目光。 夷则越摇越没有底气,倏得!一道凌厉风势袭来,打在了他的手腕之上,手中的竹筒往外一倾,竟脱手而出,笔直的落在了桌案上,咚一声,余音皆消。 嗤笑轻视的笑声窃窃隐隐,没有人注意地上那颗不知来处的紫檀佛珠粒,他们仿佛都认定了夷则是太过于紧张,所以才失手将竹筒掉落,却误打误撞的刚好落在了桌子上。 姜檀心信心满满,眉梢沾染了胜券在握的雀跃,她欺身上前,猛一掀手,揭开了竹筒罐子,可里面的场景却令她傻了眼…… 六颗骰子一颗叠着一颗,整齐的排成了竖列,最上一颗骰子正面朝上,圆圆一点红格外刺眼! 天,这个数世间真得有人能够摇出来?!六个骰子摇出一点! 姜檀心还没回过神儿,一阵细风吹来,桌上的骰子转眼化成齑粉,落成了一堆…… 竟然……一点都没有? 喝彩声如暴动的激流暗潮,只盼着一瞬间的爆发,不知是谁引得头,声如霹雳,打在每一个当事者的心头上。破堤决口,狂涌如潮,这不单单只是由衷的喝彩,而是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那种热烈的激情,瞬间将姜檀心最初的耀眼淹没…… 掌声擂动,一袭魅惑红衣从二楼逶迤而下,少了一颗的紫檀佛珠串,依旧垮垮得垂挂在他手腕间,戚无邪笑意诡然,刻骨妖冶。 “姜檀心,你是本座的了” 宽袖一扬,血色迷眼,廊柱上姜檀心的“卖身契”转眼间到了戚无邪的手中。他手指修长,两指相并,指尖夹着的生宣纸,竟还不如他的肤色白皙。笔墨凭据,无从抵赖,姜檀心浑浑噩噩的输了赌局,却没有一丝懊恼生出心头,自愧不如是她脑中唯一的盘旋之词。 “你……” 姜檀心望进他深似地渊的眼睛,熟悉的战栗感重新攀上她的背脊,撩拨心弦。 这样一双眸子,任他俊美的皮囊也会因此黯然失色,戚无邪长身玉立,侧身遥遥相望,他狭长双眸微阖,透着不为人知的喜怒情绪。 呲一声,一盏天灯十分应景,风吹灭了其中的火烛,只剩一缕悠悠黑烟,腾起空中,最后了无踪迹…… ------题外话------ 胜负已定,童鞋们押对了没有――错了也不可以殴打作者,不然报警! 虽然戚殿赢了,但小檀心的反击马上就到,下一章拭目以待吧。 027 殿下,跟着姐姐有糖吃 离戚无邪扬袍离去已过去了一个时辰,但大堂里未散的客人仍津津有味讨论着方才的天灯大战,至于最后一局的“擎天一柱”,那更是口口相传,赞叹不已。(..info无弹窗广告) 姜檀心浑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情绪,一个人懊恼的呆在角落,低垂着头,心里毛毛躁躁的,她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打击,以至于完全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应对。 方才究竟是怎么了?姜檀心自问,怎么好端端的硬是要和他叫板,还豁出了一身剐点了天灯?这下好了,记忆中一瞬而过的“卖身契”连自己都怀疑它存在的真实性,它存在的太短,离开的太快,这一刹那的变故让她坠入云端,迷雾朦朦,她质疑着,迷茫着…… “二师哥,你说,戚无邪缺什么?银子、女人、名利,这些他都不缺,我能给他什么?难不成东厂少个端茶送水的丫头不成?” 纵使自己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应对的办法,姜檀心长叹一声,苦皱着脸,扭身惨兮兮的扯上了东方宪的衣袖。 他长眉一挑,神色古怪,似是余怒未消,又像是平日一贯的科插打诨:“不是人缺什么,是你有什么,当时候气势万钧点起天灯,写下‘任凭差遣’四个挥毫大字的,可不是他戚无邪……不过我想着,你要是送他一样东西,说不定能成” “是……什么?”姜檀心狐疑一眼。 “在东厂门口一站,脑门上写着――吾是花肥” 东方宪学得像模像样,滑稽搞笑,姜檀心却怎么也娱乐不起来,她忿恨扭身,蹬蹬蹬顺着楼梯跑上二楼,与其与东方宪说这些,不如做的事情,该来的躲不掉,她偏生倔骨,戚无邪的花招她暂且等着便是! 撩开錾铜钩上的撒花软帘,里头是落垂至地的湘妃帘,姜檀心再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情花冷香,如此烈焰花儿提炼出的香料,竟是一股暗沁心脾的幽谷冷香。这种香料可以沉下浮躁的心境,让身体中流动的血液,像沉淀后的深潭那样寂静,以至周遭气氛也变得疏离…… 花颜噬情,花香无情,这个世间真得只有戚无邪才衬得上它。 或者是因为情花血的原因,一进这个房间,她的心口就泛起不一般的悸动,陌生的熟悉感,她只能这样形容。 眼下扫过房间的陈设,摆件古雅,多宝阁器玩错落有致,桌角边的三角香炉培烟未消,再看向方才用于喝茶的小矮几, 这些是…… 除了半盏凉透的香茗,桌上还有一罐白糖,三碟各色蜜饯,比平时多撒了两倍的糖粉,光是用瞧得,她都觉得甜得发腻。.info[]姜檀心不禁好奇,连喝茶都要加几勺白糖,戚无邪如此喜爱甜食? 一边收拾桌上的茶盘,一边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且不说实际无用,还十分的幼稚,但这个想法一冒头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姜檀心光是想想戚无邪见着后的脸色,就觉得十分的好笑――那这种类似挑衅的讨好,为何不做? …… 东厂,审狱大殿外,戚无邪的卤簿长队沿着胡同口逶迤而来。 至前方两块回避的木牌高举,随后跟着五匹大宛良马,匹匹毛色柄辉,四肢健硕;之后的蠹、旗、杆两排分立,规制颇高;曲柄黄伞、绣龙黄扇、彩凤戳灯紧随其后,光是先前的排场已然沾满了整条胡同。 惹人眼的是戚无邪的三十二抬大方轿,称之为轿,不如说是舆更为贴切一些,长宽皆两丈有余,这大方轿中走上几步空间也是绰绰有余的。细看装饰,乌银戗金丝饰车辕,金黄万字云头泥帷子镶着一圈红呢,派头十足的皇室规格,至于里头的摆设那更是精雅,睡塌宽敞,茶具焦琴,一应俱全。 而在那张貂裘白漆毛制成的大坐毯上,戚无邪正单手支着,侧卧着身子,阖眼小憩…… “厂公,到了” 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幽深的眸光灿然晶亮,他支起身子,懒懒得伸了个懒腰,不料胸前一张生宣悠悠飘下,印入眼帘。 四个字写得斗大,是笔走龙蛇、气势满满的“任凭差遣” 戚无邪勾起唇角,鼻下是不可置否的一声薄叹,似是在自嘲方才舍命陪君子毫无理智可言的赌局,又好似是在感叹她听力、摇骰子的本事俱佳,独独眼力差了一些,脑子笨了一些。不过无妨,这样的女人,充作平日里的乐趣,勉强也可接受。 修长的手指将纸一压一折,姿态优雅的放入袖口之内,他抖了抖袍上泛起的小褶皱,直到平顺后方躬身出轿,一脚踩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人凳,下了大方轿。 眼风所到处,人人低首哈腰,态度恭敬,直至他看到了正门口谄笑满目的人。 “督公安好,小女子在此等候多时了” 一抹湖绿清雅脱俗,俏脸笑意融融,不似情花孽海里的生死决绝,此刻的姜檀心是藏起利抓的小狐狸,不安好心却甚是可爱。 “可是后悔了?” “自然不是,白纸黑字,我是不会抵赖的,只是既然督公已是小女子之主,那自然不劳您费心吩咐,我得自行敬献才对” 戚无邪眉梢一扬,示意她继续。 “啪啪啪”姜檀心拍了拍手,身后的奴才鱼贯而出,清一色手捧碟碗。 “这是攒盒一品,龙凤描金攒盒龙盘柱,那是四喜干果,花生、大扁、雪山梅,这是四甜蜜饯,桂圆、雪梨、凤山桃;那是饽饽四品,鞭蓉、豆沙、椰子盏。还有最后两样东西,小宝!” 被称作小宝的小厮高应一声:“来啦 ̄” 他肩扛着一大捆糖葫芦,怀抱一缸细白糖,从角落蹿了出来,恭恭敬敬给戚无邪见了礼,油嘴滑舌道:“问厂公的安,这是咱们家四当家为您精心准备的甜品,她怕您不够味,还特意买了一缸子白糖过来,可劲儿的沉,这些蜜饯点心您若要吃,先放糖里滚一圈,各个上头都浇了蜂蜜,保准一滚一圈糖” 戚无邪眼皮一跳,第一次有了当众出糗的无奈感。 ------题外话------ 尊严保卫战第一回合,action! 作者:戚殿下,给颗糖亲一口,两颗摸一把,三颗一条龙,可否? 028 偷凭契,暧昧相拥 趁着他要接话的档口,姜檀心再接再厉,赶着说:“这不会是督公您的秘密吧?那当真是我考虑不周全,该寻个人少的地方给你才是,这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您喜欢吃糖葫芦,商人谋利,哄抬物价,像我这样的小老百姓,以后怕是很难有机会再吃到了……” 姜檀心演技精湛,惋惜之色浑然天成。(..info无弹窗广告) “姜檀心……”凉薄之气萦绕与口,戚无邪凑近了她,保持着一个危险的距离,深潭般的妖异双瞳,近在咫尺。 “督、督公有何吩咐?”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阎王便是阎王,你可以偶尔率性,逗趣他如死水一滩的孤寂生活,让他好奇让他惦记,但你不能轻易尝试触摸他的脾性,即便他很舍不得你,但那份连他自己都抗拒的不安全感,会让他放弃你,放弃这看似有趣,实则危险的关系。 孤寂,也是一种悲哀,但也是一种保护,他这样的人,天生就是矛盾的,极致的。要么,你彻底的剖开他,要么,别碰他…… 喉咙被轻而易举的掐住,并不用力,却比窒息更加贴近死亡。姜檀心心里一颤,她觉得戚无邪的手很凉,很冰,这样的温度不像是一个活人应该拥有的。 “不许,再这样招惹我” 声音极轻,不着重量的飘浮空中,飘进她耳朵后,就成了极有分量的刀子。 姜檀心觉得有些委屈,是,这次是她心怀不轨,想要动一动人间阎王戚无邪的脸皮子,可之前她从未见过他,更别提招惹他。代嫁太子妃、身中情花媚药、情花孽海换血、广金园大点天灯,哪一件不是他戚无邪先挑起的头,那些身不由己,九死一生若非自己咬着牙挺了过来,早就没有性命了,何谈今日的招惹之举? 这般想着,索性也仰头竖脑,亮出脖颈让他掐,眸色清亮逼人: “既然督公不喜这样,那更好办了,将我写得东西还给我,我保证以后您出现的地方,我姜檀心退避三丈,连一根头发丝您都瞧不见,如何?” 狭长的桃花眼危险的眯起,手中如瓷肌肤一点一点渗透着暖热,有些灼烫他的手心,何时,自己竟不习惯这样的温度了? 姜檀心不卑不亢,等着他的回话,眼风扫到之处,一张在袖口里暂露头角的生宣太过眼熟,上面隐约印着自己的笔迹,是那张卖身契!姜檀心心头一热,头一昏,不管不过的贴身上前,单手环过,直接揽住了戚无邪的腰身。 两人暧昧相拥,姿势密不透风。 戚无邪吃了一惊,不光是手心的温度,这一团已经烧到了身上,点燃浑身的血红,它让冰凉的血色燃起岩浆的温度。 下意识的排斥后,却没有立即推开她,这一点他很困惑。 一改慵懒,略有些僵硬的不知所措,姜檀心也觉察了他周身细微的变化。心下奇怪,但她知道机会只有那么一次,暂且压下心中的好奇,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张卖身契之上,隐在戚无邪的宽袖之下,她轻轻抬起右手,尝试着去夹那个叠成方方正正的卖身契。 指尖游离碰触,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了…… “督公!您可算回来啦!” 名副其实的公鸭嗓,来人一身大内太监服,手肘弯处躺着雪白的拂尘,随着他一路小跑,拂尘左右摇摆,步下生风。 姜檀心低首暗骂一声,下一刻便被戚无邪丢了出去,揉着冰凉的脖颈,她满脸不甘之色看向打搅她‘好事’的罪魁祸首。 “柯公公,什么事劳你大驾?”掸了掸衣襟上不知所谓灰尘,戚无邪处之泰然,只是方才那暧昧一拥,消磨了他原本唇角浅浅笑意,即便是寒暄之色,此刻也是笑容全无。 “能有什么事,自然是皇上的事,万皇后说服了皇上,将东宫大婚的日子提前了半个月,满打满算就在后天啦,御用监忙疯了不说,礼部内务府也是一团乱麻,该用的礼制规格一样不得少,哎” 戚无邪轻蔑一笑:“此地无银三百两” 柯三良挠了挠头:“督公您说什么?甭管您说什么了,快快,皇上那咱家可是等着您来救命的,您的情花丹已经半个月未曾贡献了,我那里的一些存货今明两天可就用完啦,你若今日不给我带一些回去,后天的东宫婚宴,皇上如何出席哟?” 情花丹,顾名思义,以提炼情花精华所炼制的丹药,与姜檀心曾经服食得媚药差不多,令人坠入幻境迷梦,心之所向,神之所往,可算梦想陈真的心中牢笼。它会让服用的人上瘾,一日没有则精神不振,脾气暴躁。 很多人并不知情,他们认为戚无邪横行官场,操持政权是因为他身段毒辣,外加父亲手握兵权,霸主一方,却鲜知他的一颗小小情花丹,竟可以挟天子令百官文武,天下臣民。 自古皇帝就是九五之尊,孤家寡人,因为他们不可能依赖一个人,完全信任一个人,天下独统,若自己有依赖有弱点,何异与将半壁江山拱手让给他人?但当今圣上显然已离不开情花丹,这是不胫而走的皇家秘密,自然而然,他离不开戚无邪也不再为人所忌…… “还劳柯公公转述陛下,情花丹后天婚宴自当奉上,陛下届时再服不迟” “这……恐怕” “柯公公走好” 淡薄一笑,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戚无邪袍袖扬起,步履轻态,率先走进了东厂大殿,细微的风声中,他隐约抛下一句话,转眼吹散空中: “门口的东西收下了,夷则,送她回去” “是,主上” 宝蓝长袍合身剪裁,夷则身负柄彰之姿,周正之貌,他摆出一个请的姿势,笑对姜檀心:“檀心姑娘,可愿再做一次在下架驰的马车?” 眉黛微蹙,姜檀心心中念及着后日的东宫大婚,只是草草点了下头,正欲上那辆黄围马车。 “多谢兄台好意,咱广金园自己有马,不劳你再跑一趟了” 远远地,有声音传来,姜檀心抬首一望,只见东方宪单手攥着马缰,乘骑而来,在她面前勒马停下,朝她伸出了手,笑意淡淡:“小狐狸上马,咱回家” ------题外话------ 完了完了,被吃豆腐了,望小伙伴们奔走相告,戚殿下的小蛮腰被搂了! 【多谢习冰城主的花花和钻钻!~】 029 婚期将近,准备 扭身看了夷则一眼,姜檀心耸肩一下,利落的握上东方宪的手,稍一带劲儿,轻松约上马背。(..info无弹窗广告)学着男人的样儿,她朝夷则捧了捧手:“后会无期。” 言罢,恣意潇洒,马腹一夹,身下马驹闪电般蹿出,扬起一片尘沙。 骑出东厂胡同,东方宪放慢了马速,两人同乘一匹在街上缓步徐行,看着街市的热闹人潮,两人不约而同的深出一口气,相视而笑。 “你笑什么?”大狐狸低头相问。 “我笑戚无邪方才的反应,你是没瞧见他看见糖葫芦时的脸色,够我乐上一阵的了,死狐狸,你又笑什么?” 东方宪抿了抿薄唇,眉梢一挑:“我笑有人偷窃未遂,还白白搭上了那么大筐东西,赔死老本的买卖” “我乐我愿意,你休想笑我”姜檀心别过头,耍起了小师妹的娇憨。 “好好,你且笑着,后天就是东宫大婚,我看你再如何笑得,没心没肺的丫头” 笑意凝在唇边,一丝一缕的散去,只余一声轻叹之声。 “师傅还是不愿意见我?” 自从那日态度坚决之后,冯钏就像变了一个人似得,锁在屋子里数银子,三餐也都叫到了房间里用,除了东方宪还能见上他两面,其余人一概不见,为此小五成夜躲在被窝里哭,他以为师傅因为他提了大师兄的事,跟他置了气,所以才躲着不见。 可姜檀心却明白一定是自己的原因,师傅做足了反对的架势,她若心里还有一点师傅的位置,就不应该再独断专行,用些小聪明伎俩偷跑出去。 “小老头这次态度坚决,我已经试过了,你除了偷跑,再没有别的可行的办法了” “那师傅发现了,岂不是会伤心?” “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找你娘重要,还是一句话能哄好的老头重要?你且做自己的事情,师傅那的事儿有我呢” 腾出一只手,东方宪敲了敲她的后脑勺,给与她最安心的承诺――自小如此,你若是骗得狐狸开口允诺,便没有不成的。 “二师哥,真想亲你一口” “打住!我不是个随便的男人”笑意满眸,东方宪清了清嗓子,挺起了胸膛:“不过你若开个合适的价格,还能考虑一下” “去!” 用手肘往后拐了一记,笑着轻斥。 “好了,回去准备衣服,今晚就送你回马府……咦,这是……王夫人?” 东方宪眯起了狐狸眼,打量间皆是怀疑之色,前方右拐便是广金园,马府的轿子怎么会从那边来,方才帘门被风吹去,里头的人分明就是王夫人无差。 “东方你说什么?你看见了谁?” 街市嘈杂,姜檀心只是隐约听见东方宪说的话,并不能十分确定,轿子从身边抬过,她也并未多加注意,只是扫过一眼,便由它去了。 “债主” “那还愣着干嘛,快跑啊” “你坐稳了!驾!” 东方宪心中虽然怀疑,但并没有告诉姜檀心,他马鞭一甩,呵马急行,直奔广金园。 广金园依旧迎来送往,南北客人络绎不绝,姜檀心并未迈进进大堂正门,而是从偏门走进,直接到了广金园后院――他们师兄妹生活起居之所。 春意融融,春寒将过,湖塘边的柳枝抽出新芽,嫩绿点点,好似天生一派缱绻的模样,风过处枝叶飘摇,飞絮如花。 “师傅――” 姜檀心打一眼便瞧见了树下的冯钏,他还是那一身金灿灿的富贵锦袍,只是不知怎么,让柳树这么一衬,染上了不知出处的悲伤。肚大能容四海,此刻看来,竟是独自沉着千钧愁绪,身侧的柳枝轻摆,像伸出安抚的手,做下一些徒劳的抚慰,却对抗不了命运的摆布。 “檀心,你过来” 背手在后,冯钏长叹一声。 姜檀心很是疑惑,她扭身看了东方宪一眼,独自上前两步:“师傅,外头风大,怎么站在这里?”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两盏香茗还扑腾着热气,她浅笑着问:“是有客人?” 摆了摆手,冯钏叹气道:“檀心,会不会怪师傅狠心?这几天帮你困在广乐园叫东方盯着你,为师知道你心情一直不好。” “师傅自然是为了檀心好,我并不怪您,只是……” “你是好孩子,可我不是一个好师傅,有些事情不应该逃避,为师是一个胆小的人,逃了大半辈子,始终还是会有那一天的到来,错不可返,错不可返,天有报应啊” 姜檀心听得糊涂,然有一个人比她明白一些,东方宪扶着她的肩膀,朝着冯钏说道:“师傅,事在人为,别小看人与人之间的情义,檀心是你从小养大的,你要对她有信心,无论等待她的是什么,谁对她好,谁对她真心至诚,我相信她会分辨清明的” 强忍着鼻酸,冯钏向天看了一眼,肥厚的手掌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感慨道:“无妨无妨” 东方宪已经猜到刚才的来客是王夫人,师傅和马嵩相识本不是秘密,只是这个节骨眼上上门拜访,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兴许师傅和马嵩的关系,不仅仅是外人看来的这么简单,但多年跟从,师傅的为人他不作二想,只怕事有隐情,又不得追问,着实令人心焦。 只见冯钏从身后掏出一个大锦袋,松开了绑绳,从里头掏出两样东西来。一样是一件薄若蝉翼,韧如冰丝的贴身马甲,一样是削铁如泥,吹锋断发的金石匕首。两样东西都是他的私家珍藏,都是花了重金,费尽心思,耗尽人情从塞外走商的马队里淘来的。 千金易得,宝物难求,即使是打小跟随的徒弟们,见过它们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今日这般大方的令它们重见天日,出乎姜檀心的意料。 ------题外话------ 写老板的事被举报了!估计要被扣工资了…嘤嘤 030 代嫁,东宫大婚 “檀心,师傅不再拦你,只是进宫荆棘坎坷,东宫更是不比马府,里外里都是别人的耳目,你又是假扮太监的身份,一定要自己小心,过了婚期,师傅会在宫里给你安排接应的人,你们彼此照顾,也好让为师放心。另外,这两件东西你贴身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红了眼眶,姜檀心一跺脚,嗔道: “师傅!你这是做什么,好似徒弟再也不回来了一般,你和狐狸说的话也这么奇怪,你们且当我无用,真是进宫任人宰割的不成,只为了母亲的下落,未必定要牺牲自己,徒儿心里存有章法,你们不必忧心呀” 肩头被东方宪揽着,话到此处,他轻轻拍了两下,安抚道:“小老头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伤春悲秋,悲天悯人,除了生意上的事,你何时见他果断行事?就当嫁女儿舍不得,说了这么些许话,权当听过,你还能当真了?” “还有,东西给你就收着,用不上由我去倒卖了,利润咱们五五分账,白捡的银子不要,亏我往日喊你小狐狸” “臭小子!三天不打皮又痒痒了你!” 下巴上肥肉一震,冯钏指着东方宪怒上心头,不等回话抄手就打,一个追一个逃,形如往日。 噗嗤一声,姜檀心笑颜逐开,将烦恼之事暂且抛之脑后,全身心的充当这一老一少躲猫猫的人墙,闹至最后,把房里的小五也给引了来,四人嬉闹说笑,笑成了一片。 …… 大殷开元十年四月十五,黄道吉日,宜嫁娶 马府的送妆队伍从城北浩浩荡荡延绵半个皇都禁城,妆奁马车从清晨一直走到了黄昏,全城的老百姓都惊动了,人潮拥挤,纷纷攒动围观。有的叹息,有的惊叹,有的说那箱里的一定是金银珠宝,有的偏说是锦绣缎袍,看那四角俱全的应是雕花大床,高叠宽架的可能是梨花高柜。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肩背上,掰着手指数着过往的马车,九十九,一百,是一百零八辆马车,一百零八件箱笼! 至后的大红绸马车里,姜檀心一身嫁娶红袍,梳着如意高髻,领约缕金,彩帐嵌翠满目的五谷丰登花开富贵,她静静端坐与内,手抚过袖口的缎面,有些无所事事的临描着膝上袍面的穿花火凤,权当打发时间。 昨日回到马府,她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今日当一回替嫁新娘,全了马雀榕的太子妃之梦。可惜,马雀榕从出生便盼望的日子,如今竟是由另一个女人替她完成,不知她心里会不会不甘,会不会怨恨? 王夫人是一个手段凌厉,思虑周全的人,如何瞒天过海,暗渡成仓,这些似乎都不需要姜檀心考虑太多,她只需安安静静的走完这送嫁之路,再将自己的身体交给拓跋骞便可。 她有许多好奇的地方,比如强暴的马雀榕的男人该如何料理?虽然他已丧了一只眼,但他确实是隐藏的祸患,且不说能够一眼认出姜檀心是个冒牌的,光自认强占马雀榕这一条,就能搅黄整个婚礼,至于他为何迟迟不说,或许是惧怕两方权势,或许是戚无邪另有安排,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罢了。 当然,这偷天换日能否成功,至为重要的是要瞒过太子拓跋骞,一切还要看晚上的东宫婚宴,而马雀榕现在怕是已经藏在了东宫之内,只待等明天四更,变成躺在床上真正的太子妃。 至于姜檀心的计划嘛,只要一样东西到位,那她就离成功了近了一半。 送嫁队伍已经吹吹打打的行进这,这场奢华富贵的皇室大婚,一身锦衣尊贵的婚嫁凤袍,一切都一切都让姜檀心无奈自嘲:穿了两次凤冠霞帔,都做了马雀榕的替身,嫁得还都是不一样的男人,上一次是温润如玉的拓跋湛,这一次是飞扬跋扈的拓跋骞……那下一次呢?她自己这一生白头偕老的良人,又是谁? 到了紫禁皇城的大门,中门已大大的敞开,黄帷曲伞,红绸仪仗分立两列,这平日里只有皇帝能进出的紫禁大门,此刻即将迎入东宫女主人。 帝后大婚的凤轿、金榜新科三甲才可以走的御用丹墀,现在也在姜檀心的脚下缓缓展开…… 东宫门外,油饰一新,悬灯结彩,每间屋子都挂着四盏喜灯,把整个院落映得水晶宫一般,待到送嫁队伍到来,外间笙管齐鸣,吉乐大作,司仪不断高喊着:“太子妃来了!候―吉―时!” 嘹亮高亢的嗓音方落,百子鞭炮噼噼啪啪的炸响在耳边,点炮的小童捂着耳朵,蹲着远远的;喜娘撒着瑰丽的花瓣,将身着龙纹吉袍的拓跋骞迎了出来。这时小太监灵活眼尖,及时捧上红漆大喜托案,上头有一把桦木大宝雕弓,还有三支红羽雕翎的苍头箭。 拓跋骞身姿挺拔,面容颇俊,只见他单手执弓,三箭齐发,咚咚咚三下,打在了轿子顶上,众人见状纷纷鼓掌叫好! 鲜卑是游牧民族,虽然入住中原,但婚俗还保留着当初的习惯,比如他们并没有上拜天地,下拜高堂的仪式,也没有新娘不出洞房,新郎大宴宾客的惯例。像入门前新郎往喜轿顶射的三箭,便是鲜卑特有的婚俗,一来提醒儿孙不忘骑射,二来寓意妻顺从夫,和和睦睦。 三箭过后,另有太监端来马鞍放在了轿门口。 司仪高喊:“压轿――迎太子妃!” ------题外话------ 我是懒货,没去查鲜卑的民俗婚嫁。直接把满人的套用了。请各位看官不要计较…托腮,叹气。 另谢谢白开水的对白亲的打赏、习冰城主和月月亲的花花,么么哒 031 嗜瘾,寡人的情花丹 司仪高喊:“压轿――迎太子妃!” 不等姜檀心出轿,小太监们已捧来猩红地毯,一块一块铺在青石地砖之上,一直铺到了婚宴大堂。此时,有个人小精悍的太监向姜檀心跑了过来,这人生得尖嘴猴腮,两个招子圆溜溜地,看上去十分精明,他快步矮身上前,甩了甩马蹄袖,举起手让她扶着自己的胳膊下轿。 鞭炮声震耳欲聋,姜檀心躬身弯腰,从轿帘下步出,在适当的距离,她听到了一句话―― “姑娘,东西齐全了,按您说的地方” 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她端庄持重,步履生花,一步一步朝着拓跋骞走去,面前的男人红地云龙纹缎镶边吉袍,猞猁皮绒披领,手执一方玉如意伫立在喜堂大门之前。 姜檀心不得不承认,上天确实赋予了这个男人风流不羁的资本,他有英俊潇洒的外貌,又有江山在手的尊贵身份,他若行事平凡,岂不是暴殄天物? 在心中摇了摇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平凡即是珍贵。这只是一场屈辱的待嫁,哪怕婚礼举国欢庆,奢华耀眼,也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这般想着,她并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年扭捏的握上了玉如意的另一头,和拓跋骞一起踩踏着猩红地毯,走向宴席大堂。 院中庭燎熠熠,堂内火树琪花,清一色的大紫檀雕梨案分列两侧,居中背北朝南的黄帷龙坐上,拓跋烈团龙吉袍加身,十二冕旒端垂额前,剑眉粗狂英挺,颧骨深凹,皇帝架子十分威严,但他面露乏困之色,眼眶下更是青黛一片,似乎是整夜未眠,浮躁之气显露脸上。 锦绣蒲团上,姜檀心和太子纷纷撩袍下跪,先行跪拜大礼,随后听司仪念诵一长段大婚礼词:典礼于斯而备,教化所由以与。咨尔马氏,世德钟祥,崇勋启秀,柔嘉成性…… “咚――” 龙案上一声巨响,拓跋烈手中的三足酒樽已经入案三分,溅起一片木屑飞尘。 司仪吓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满脸不安回望龙座上的人,深惧是自己哪里念错了,才惹得龙颜大怒,一时间他进退维谷,继续念实在太过二缺,不念这太子大婚又该如何进行? 好在拓跋烈接了口,他捶着拳头将龙案擂地咣咣直响,眼角充血,面目狰狞: “情花丹呢!寡人的情花丹呢?!无邪在哪,柯三良!快给朕滚出来!” 御案后头柯三良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跪伏在地砖上头也不敢抬,声带哭腔道:“戚公公他说,他说今日便会向陛下进献丹药,这会儿怕是走到紫禁门了,奴才这就去迎!这就去迎!” 手中铜樽狠狠砸在地上,大手一指,目露凶光:“还不快去?” “是,是……” 踉跄着后退,柯三良满头都是冷汗,跌跌撞撞后退之际,他撞上了一边的姜檀心,力道之大,倒是把头盖喜帕的太子妃撞到了一边。 “太子妃小心!” 右边有人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一把,摇晃间喜帕掀起了不大不小的空隙,好让姜檀心看清那人的长相,一眼便叫她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他? 当初那个掳走她的莽汉,鲁西! 不,不是他,鲁西已经在情花孽海废了一只眼睛,而这个人双目健全,仪表堂堂,且又出席了东宫婚宴。柯三良说得很明白,戚无邪才刚到紫禁门,那他的手下就更不可能能只身在此,这个人究竟是谁? 鲁显好心上前相扶,不料被她充满敌意的挡了回来,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心中一叹,那日从东厂出来送了马雀榕回府,回家后他就发现已经废了一只眼睛的孪生弟弟鲁西,血流不止的躺在里屋的床上。他询问弟弟是如何受伤的,可无论怎样问,鲁西都闭口不谈,只是说刚从老家进京寻他,路上碰上了一点事。 至于鲁西和马雀榕的恩怨,他更是问不到只言片语,今日她依旧如此抵触自己,或许真得事有隐情。 二人僵持之下,拓跋骞发了话:“鲁显,退下” 此人名字由太子口中脱出,姜檀心大致想通了七分,这鲁显、鲁西怕是一对相貌相似的兄弟,一个在太子宫做侍卫,一个效忠于东厂活阎王,而那戚无邪心思狡诈,肚里漆黑,东宫和马嵩的火烧得还不够烈,如果借此机会做一做文章,这让她不由担心起来: 若王夫人打定主意向这个强暴马雀榕的人下手,鲁显岂不是要为自己的兄弟背上黑锅?她虽不愿意放过欺过自己的坏人,但也不愿意看到无辜的人枉死,更不愿让戚无邪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 “我来迟了,望陛下、太子赎罪” 姜檀心心思流转之际,有人身未至,声已先到。 八个戈什哈随行护卫,戚无邪一身大襟红袍便衣,深褐貂裘大氅,目色慵懒,姿容妖魅。 “来了来了总算来了!” 拓跋烈见戚无邪大摇大摆的走进大殿,不着品级官服,不行叩拜大礼,非但不怪罪,反而兴冲冲的跑下御案去迎他,亲自将他送上右侧位序第一的长案。 戚无邪下首坐是内阁马嵩,很明显,这是明摆着是抽马嵩的脸面,所以当戚无邪一坐下,他就拉长了脸,阴沉沉的怒色满眸。 “无邪,寡人的情花丹呢?在哪儿在哪儿,快拿出来,寡人受不了了!” 坐拥江山的天下霸主,就像一个讨要糖食的小孩儿,令人大跌眼镜,古有红颜祸水,妖道仙丹,皆是祸国殃民的千年遗害,莫说几百年的皇祚基业能让这两样东西毁于一旦,大周才定鼎中原十年,又是异族统治,他们的皇帝不励精图治,好好治理江山,教化万民,反而学习末世之君,宠信宦臣,靠丹药大枕温柔乡!岂不是要葬送锦绣山河的征兆么! 在场的文武百官无不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题外话------ 注:戈什哈是满语,清代高级的侍从护卫。 这场婚礼注定是史上第一混乱……戚无邪捧着瓜子:本座其实是来打酱油的…… 032 大婚合卺酒,淬毒 身为祸害的戚无邪,全然没有祸害的觉悟,他似乎享受这一种被人怨恨,被人仇视的滋味,他是戚保的儿子,戚保能倾覆一个大殷王朝,他又为何不能蚕食下一个呢?与其看大厦一朝倾塌,还不如看它一点点渐渐腐蚀,崩坏,逐步走向死亡来得更有乐趣些? “陛下,臣的丹药在半途就被柯公公带走了,怎么,走得竟比臣还慢么?” “该死,来人,快去把柯三良找来!” “皇、皇上,这大婚之礼还没完,恐怕……” “快去……快去!寡人一刻都等不了了!再不去寡人砍了你们” 拓跋烈急了眼,他憋得满脸通红,嗖得一声抽出腰重佩剑,指着廊下两列御前护卫大声嚷嚷道。(..info好看的小说) “是,属下领命” “慢着――婚宴未完,本宫看谁敢擅离职守!” 威仪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万皇后搭着华嬷嬷的手,步态端持地走进殿中。只见她一身明黄翟鸟金纹凤袍,头梳义髻,佩戴九龙四凤翡翠冠,下垂珠珞,富丽堂皇,其腰际青绮副带,五彩大绶,鞋面上缀着五颗大珍珠,步步闪烁,耀眼生花。 “皇后娘娘千岁万安!” 皇亲贵戚,文武臣工携家奴长随齐齐下拜磕头,一时间万皇后气势逼人,此次帝后交锋,她占足了场面。[..info超多好看小说] 拓跋烈被扫了面子,心情奇差,但他不打算和这个女人争吵,不是惧内也不是宠爱,只是她太过强势,口辩机锋,嘴里圣人之道的明目,比殿阁学士还要浩繁;身上拿捏赏罚的架势,比沙场将军还能收服人心……总而言之,她是一个心狠手辣,城府魄力极深的女枭雄,母仪天下已捧不住她,掌控天下方才能匹她天生的王者气场。 场面胶着,纵然是平日里一向跋扈惯了的拓跋骞,也默不作声,静观事态发展。 “陛下,陛下,来了来了,情花丹来了!” 柯三良一路小跑飞奔,浑身都是汗,他手捧着一方红色漆案,一块红布下四角俱全,隐约像是个木盒。跟着他一块进殿的,是姗姗来迟的王夫人,她向帝后告过礼后,便坐到了马嵩身边,神色淡淡,嘴角却又一抹不为人知的凉薄笑意。 拓跋烈闻言两眼放光,他立即绕案而出,大力掀开红布,迫不及待的扭开盛着情花丹的点锡金馊凤木盒,但令他生气的是,其中根本空无一物!只有红缎软垫上依稀有药丸放置过的痕迹。 “天……刚刚还在啊!” 柯三良立即就慌了,他想破脑袋都没有想通,好端端的情花丹怎么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抖如秋风落叶,几乎不能自持。他几乎一路亲手捧着,没让东西离开过一下,怎么就突然不见了?不,不对,唯一的机会就是那个时候,一定是那个时候叫人掉了换! 想到这,他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了侧首长案上风雨不动安如山的王夫人。 “来人,把这个废物拖出去砍了,立刻马上!” 这几个字几乎是一个一个从拓跋烈嘴里挤出来,没有情花丹的他暴躁嗜血,焦躁易怒,若不是今日是东宫大婚,他一定要将这个柯三良在大殿里凌迟,方解心头之气。 “陛下!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这一路只碰上过王夫人,正巧赶上奴才鞋底踩到了烂泥巴,请她代为看管,奴才只是低头一瞬间的功夫,兴许……兴许……” “大胆奴才,自己看不好东西伏诛便罢,死到临头竟敢诬赖他人,王夫人要陛下的情花丹作甚!” 不等拓跋烈发话,万皇后已纤指一戳,疾言厉色地驳去了柯三良的陈冤。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夫人已无法不言不语,她势必得站出来为自己的清白辩解一二。 众人皆将眼光投向她,只见她素手斟酒,左右手各执着两个小酒杯款款站起,视若无睹的向姜檀心和拓跋骞缓步走去。 “今日是国之储君隆婚大典,也是我的女儿入嫁东宫之时,我岂非为了这点微芥之事浪费口舌之言?我的口只说福泽延绵,白头偕老的吉祥话!陛下要谁身首异处,臣妇低贱之身,不敢有违,只是如此大吉大喜的日子,切莫为了个奴才搅了兴致” 她将手中的龙纹金盏杯递给了拓跋骞,又把凤腾玉盏杯递给了姜檀心,笑意融融:“我们汉人成亲有个规矩,就是男女要喝交杯酒,东宫大婚也象征着鲜汉一家,所以请太子、太子妃务必饮尽此酒,从此金玉良缘,龙凤合鸣” 背手在后,王夫人指尖上,是不为人知的素白粉末,嵌在指甲中,黏在指缝间…… 姜檀心闻到了一阵熟悉的冷香,她低头轻嗅杯中酒香,不,不是这杯,待扭过头从龙凤红盖下看去,拓跋骞已仰头饮尽杯中酒,他展了展空杯道:“王夫人放心,我既然娶了雀榕,就会让她过做好的生活,即便她是汉人,也是最尊贵的大殷太子妃。” 王夫人欣慰点了点头,转向一边持杯犹豫的姜檀心,依旧笑意不改,只是皮笑肉不笑,眼角细微被这样的笑容拉得纤长: “榕儿,愣着做什么,太子都饮了酒,你莫不是被他的话高兴坏了?瞧你傻的” 姜檀心皱了皱眉,只是莺啼婉转哼了一声,恰似娇羞万千的抬起宽袖凤袍,遮挡着仰头一饮,酒在口中润了一润,她不着痕迹得吐进了袖口,嘴里余着一阵醇厚的酒香,骗过了近在咫尺的王夫人。 “好了好了,王夫人说的对,不该计较得不必计较,戚无邪,这情花丹你再炼来便是,掉了便掉了吧,柯三良办差不利,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打入辛者库充作粗使奴役,不得再回乾清宫,陛下,这样惩罚可好?” 万皇后金口一出,柯三良的小命算是保住了,他虽然满肚子怀疑委屈,但终究不敢再咬王夫人,只得默默认了这倒霉,叫殿内御前侍卫连拖带拽的带了出去。 “皇后怎么说,那就怎么做吧,寡人累了,先走了”没有情花丹的拓跋烈精神萎靡,什么东宫婚宴,什么太子大婚,他全然不顾得率性离开了大殿,丢下前来参加婚礼的文武贵戚干傻着眼。 “恭送陛下” 万皇后盈盈欠身,直到拓跋烈的身影消失在正殿门外,方直起身子,笑如和煦春风,又不失皇室威仪,她温言道:“各位不必拘束,待观礼后共赴宴席,今日不分君臣,大可不醉不归!” “臣等遵懿旨,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石磐丝琴悠悠响起,编钟舞曲缓缓展开,鱼贯而入的舞娘衣袖翻飞,婀娜娇媚,大堂暖意融融,笑声齐齐,东宫婚宴这才拉开了序幕…… ------题外话------ 看吧,戚殿下果然是酱油君…… 戚无邪:小二,瓜子再来一盘,本座还有好几章才露脸呢,看自个儿媳妇嫁别人,这帽子有点绿 033 梦魇洞房夜 金丝龙凤喜烛立于高台之上,蜡滴腻着烛身缓缓滑落,幽幽烛光将洞房照得辉亮,红艳艳的喜字贴在房门上,窗牖上,十锦屉盒上;红釉西番莲纹双耳罐中,五色糕点寓意五子登科,床铺上喜红绸缎罗敷面里,多子多孙刺绣图象征子嗣绵延。 并蒂莲铜镜之前,姜檀心发丝如泼墨般垂至腰间,洞房里只有她和王夫人两个人。王夫人一手拿着檀木梳子,一手轻抚着她的发丝……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这本该是我替榕儿做的,姜檀心,你何德何能?” 轻柔话语,王夫人像一位慈母般笑意轻浅,眼神却是冰凉入骨,恨意不解。 “是不是浑身没有力气,很困很乏?”王夫人轻笑一声,手中的梳子沿着姜檀心的发线缓缓而下,她倾了倾身子:“我一向不喜欢太过冒险,两杯酒里我都放了些料,你且放心,安安静静的睡一觉,清晨一切都结束了,你和榕儿各归各位,去过只属于自己的生活吧” “情花丹是你拿的?” 姜檀心有气无力,眸色也变得暗淡无光,这些落在王夫人眼中,让她更加得意起来。 并不想隐瞒,索性大方承认:“省了我的事,情花丹自然更好,柯三良平日里作威作福,借此机会除了他只是捎带手的事,可惜没有连累戚无邪,不然这场戏才叫好看” “王夫人……你何苦如此大费周章,将心爱的女儿嫁给亲手毁她名节的男人,若拓跋骞懂得珍惜她,又怎会有当下的所有事,若东宫太子妃真当能给她一生的幸福,下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不必从一个幸福的母亲手中溜过,您真的想清楚了么?” “是!我想的很清楚,我女儿的人生便是要走上巅峰,傲视天下,做最尊贵的女人,而檀心你,也该为这一次替身待嫁感到面上有光不是么?” 放下手中的梳子,王夫人替她解开大红凤袍,半扶半挟,带她走到床边,轻轻推她倒下:“太子就快来了,你若不忍心看着一切发生却无力反抗,那就闭上眼睛,当作一场梦,反正在太子那里,他也不过是做一场风花雪月的美梦罢了” 放下被云丝环扣紧紧束缚的帘帐纱幔,王夫人转身欲走。(..info) “夫人,等等……” 王夫人开门的手顿了顿,隔着帐子,姜檀心也能感受她冰冷无情的视线。[..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我再无力气逃脱,请告诉我沈青乔的下落,姜檀心感激不尽” 几声低笑传来,扬声处尽是怜悯之意:“今日之景跟当日你母亲的遭遇,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她没有你那么好运,至少我留了你一条贱命” 袖袍一扬,王夫人笑着推门而出,门扉重重关实,带着横断山越的千钧之力,狠狠打在姜檀心的心上。 房中寂静无声,唯有点燃的蜡烛偶尔爆出几声“哔呲”的灯花儿…… 倏然,床上之人眸色霍然清亮,她一个扎身仰起,心乱如麻的坐在婚床之上。 拳头紧紧握住,气氛地捶上一侧的梨花雕木,姜檀心抿了抿唇,面色如寒霜利冰,她素手一扬,白色亵衣应声而裂,露出了贴身穿着的那件冰丝马甲,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床沿外侧,摸着墙上的方砖直至第九块,再沿着它寻到对应直线上的地砖。 手指抚过地砖连接的缝隙,一点巧劲,她就掀了开来,里头有一个暗灰色的包袱,见着东西,她长舒一口气,正要解开包袱的当口,门外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酒过三巡,喝得皆是酒酣耳热,不同与往日,今日的酒似乎特别烈,还不到平日一半的量,怎么浑身发热,头晕目眩,燥热得心痒难耐?留下鲁显对付那群朝着闹洞房的纨绔子弟,拓跋骞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往洞房走来。 猛一推开门,刺目的红让他拧起了眉头,拿手赶了赶烛光晕开的重影,拓跋骞摸索着向床边走去。 纱帐落着,隐约可以瞅见里头曼妙的倩影,女人肩头披着一层薄纱,隐约露出圆润的双肩,他可以想象纱帐内那白里透红的玉肌,那滑腻如玉的枕臂,却不记得里面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他只仿佛觉着自己至身云端,那些江南瑰丽婀娜的女子朝他款款走来…… 摇了摇头,踉跄着一把跌进帐中,迅速剥光了身上的衣物,多年风月场上打滚,他单手即可解开身下女子繁复的层层衣衫,一切与往日无异,却令他十分的兴奋猴急。床笫之言不逾阈,造爱完完全全是自家享受,把酒临风,他只顾自己逍遥,从未考虑酒和风的感受,这本就是自私的,不似周公夫妻之礼,倒像是发泄欲望的工具。 姜檀心一声不响得站在床外,冷冷看着拓跋骞和锦被软枕纠缠在一起。她心知情花丹霸道的媚力,和能令人产生幻觉的诡异之处,若是普通春药,想要不被他认出来,恐怕还得费一些功夫,可如今他服食了情花丹,那什么都不用做,冷眼旁观便罢…… 耳中是拓跋骞粗喘之气,和喉头压抑的细碎呻吟,姜檀心毕竟是未尽人事的姑娘,不免憋红了脸颊,此情此景她不免想起了那个人,心中暗骂:明明是不能房事的宦官,却偏要炼这样的玩意,他自己用不着到好,可是硬生生害了别人。 捂着耳朵靠在墙角,她盯着自己的鞋面愣愣出神,直至房间重归寂静。 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姜檀心瞅了瞅床上的人,已没了声响,应该是彻底沉沦梦境厥过去了,情花丹若不靠交合相解,可是要没命的,姜檀心不禁叹了一声:马雀榕好不容易当上了太子妃,却把太子克死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索性也随着夫君去了?可能不用她自行了断,过了今晚,自然有人逼着她去死。 姜檀心嗤笑一声,一个是蝶戏花丛的浪荡子,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好姑娘;一个是骄横跋扈的官小姐,心思恶毒手段不善,他俩共赴黄泉也好做个伴。 ------题外话------ 有看文的娃娃要记得按抓丫,糖元的评论区好惨淡……打滚求留爪 034 女人香,火烧婚房 她站起身,抖开地砖里的那个灰色包袱,里头一件深蓝太监服顺势掉在了地上,随同而下的还有一块腰牌和一支鎏金缕空护甲。 腰牌上篆刻的是进出东宫的通行文书,背面是小太监的身份名字,这块东西是王夫人托人从内务府弄出来的伪造身份——姜谭新,东宫长随。 而那个护甲则是坤宁宫万皇后送往马府的聘礼中妆奁小件儿,不同样式的各送来五件,这支只是其中的一个。婚礼前,她已偷偷将这两件东西整理成包袱,托宫中内线在大婚前一夜放进东宫婚房的指定位置。 迅速披上太监褂袍,内里穿着冯钏送她的那件宝贝,姜檀心开始了自己计划的第一步。 套上护甲,她走到了案台红烛之前,用尖锐的护甲尖一点一点划割着蜡身,烛光左右晃动,烛蜡流下,在护甲上凝成了红色的蜡块。不消得多久,蜡烛几乎要被拦腰划成了两段,它颤颤巍巍的立在当下,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落火星,燎起一片危险。 吃力得将拓跋骞背在身后,连拖带拽的从床上把人弄了下来,姜檀心袖口一挥,蜡身咚得倒在漆案上,事先洒在上头的烈酒一触即燃,桌面窜起一条火龙,迅速蔓延各处,墙上的囍字耐不住高温熏烤,慢慢变得焦黑蜷缩,直到床边幔帐也被火舌吞噬,这场火才真真正正烧了起来…… 姜檀心见火势适当,便准备带着拓跋骞破门逃出,咬了咬牙,使劲往前小跑了几步。 倏然,一双手扣住了她的纤腰! 吃了一惊,姜檀心低头一看,拓跋骞竟然醒了? “你……你是谁?本太子好难受,好……好难受”断断续续,只言片语,好在人虽然醒了,神智还是不清不楚的,故意压低了声音,她低沉道: “太子,房里走水了,奴才门外守夜小太监姜谭新,您快随我出去,这里太危险了!” “姜……姜谭新……骗人,我闻到了,闻到了女子香” 姜檀心浑身一僵,只觉脖颈处热气扑腾,浓重男子气息一点点朝着自己逼近。 情花丹的药效越来越浓,这一缕女子香彻底撩断了他的理智,双手牢牢的钳着女人的腰肢,拓跋骞半阖着眼眸,视物不清,手中用力将人转了过来,他猛一凑头,朝着姜檀心的唇撞去…… 头往后仰,勉强躲过一击,虽然并没有被他亲到,可雪白细滑的脖子却成了拓跋骞亲噬的对象,唾液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粘滑的线,在火光的映衬下莹透发亮,带着诱人的水润光泽,昭示着一场及时行乐的欢好。(..info) 人开始发狂,撕扯着衣袍,刚劲有力的身躯欺压着她,下一刻便要躺倒在地;火开始猛蹿,屋中火光一片浓烟四起,门外的守夜太监开始奔走呼喊,噼噼啪啪烧得直响的是梁上木椽,下一刻便要塌陷一方。 她握上腰际匕首,连刀鞘在内,往身上之人的脑后重重一击,拓跋骞闷哼一声,便不再肆意妄为了。 姜檀心双手大力一推,将人推翻在地,用手赶了赶愈来愈浓重的黑烟,她只觉下一刻自己也要晕过去了! 拎着他胸前的衣服,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挪不动分毫,皱了皱眉,只好去拽他的手臂,谁料想一衣料拖扯间,一样东西从拓跋骞的贴身里衣中掉了出来。借着火光,姜檀心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一个很小的用布作的人偶,上面精细的描绘着人体周身几个要命的死穴,竟然是巫蛊娃娃? 迅速捡起地上的人偶,姜檀心压根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把娃娃翻了一个个儿,人偶背后贴着一张生辰八字,纸下那斗大的三个字彻底让她屏住了呼吸。 心头轰的一声大跳,面色骤然苍白,摇摇晃晃险些跌倒。 沈青乔?居然是沈青乔,怎么会这样?! “喂,喂,你醒醒,沈青乔在哪儿!你快醒醒!” “……” “太子爷!太子妃!你们在里面么?能听得见么?” “来人啊,救火啊,救人啊 ̄太子爷还在里头呢!快快,水呢水呢,快去禀告万皇后啊” 门口噪杂声越来越重,渐渐地有人开始撞门了,姜檀心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于是心一横,将人偶暂且放入自己怀中,拖起拓跋骞的两只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吃力得背驮着向门边挪去。 喀嚓一声,是门拴落下的声音,下一刻,门外营救的人就撞开了大门,新鲜的空气顿时涌了进来,身后的火舌开始侵吞窗牖门扉,滚烫的热气灼伤裸露的肌肤,幸好那件冰蚕丝甲能够降温护体,否则今日出了这么多意外的状况,她非自己烧死自己不可! 咳咳咳,背着拓跋骞冲出火房,她脸上被黑烟熏得乌漆麻黑,不辨五官,掐着沙哑的喉咙,磕出一口污痰,急切道:“快去传太医,太子爷厥过去了!” “你是谁?太子妃呢?!”闻讯赶来救火的鲁显面露焦急,他从姜檀心背后扶起不省人事的拓跋骞,追问道。 “我是马府随进宫的太监,我叫姜谭新,今日我在后窗廊下守夜,不想半夜起来尿尿时看到屋里有火光,前门落了门栓,我就从窗户进去了!屋里的蜡烛被人碰翻了,太子爷一个人光着躺在床上,太子妃不见踪迹!” “姜谭新,你跟着我一同面见万皇后,此事重大,若你所言属实,救太子的事你就是立下了头等功劳的人,日后金银封赏绝少不了你的”鲁显匆匆丢下一句,背起拓跋骞就往上三殿跑去。 “今日太医院谁当值?” “回鲁侍卫话,是白蜀白院判,要去请么?”身边长随挠了挠头问道 “废话,快去请!” 鲁显回头望了望焦黑一片,黑烟四散的太子卧房,不由为自己的擅离职守而懊恼!今夜本该由自己值夜守在院中,谁知那王夫人醉了酒,点名让他送回府中,送到了还不算完,她又是好酒好肉的盛情款待,直至到了子时才放他回去,这不前脚才刚刚迈进宫门口,里头就传来东宫走水的消息! ------题外话------ 又换封面了!哪个好看一点!小檀心变成小谭新了,狼狈为奸的新代号粗线了…… 035 求助戚无邪 婚房大火,太子妃不见踪迹,王夫人又特意将自己支走,鲁显将那日在东厂的事情反复回想了一遍,得出一个大胆的推论:拓跋湛掳走马雀榕强暴未遂,她却以为是太子的意思,如此心存怨恨决心报复,所以在今夜故意让王夫人胁从相助,灌醉太子爷,打翻喜烛,火烧东宫卧房!这么一番推论让他脊背发凉,汗毛倒竖,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一切都那么巧合,最毒妇人心,马雀榕竟然敢在新婚之夜暗下毒手,果真手顿狠辣…… 鲁显管自己心思百转,身后的姜檀心亦是疑惑千结,一路小跑着她不断想,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为何太子身上会有写着母亲名字、生辰八字的巫蛊布偶?如果照之前王夫人所说,娘亲已叫她害死了,那他为何要费心诅咒死去的人?如果他连死人都不放过,那种恨意该到了什么程度? 抿了抿干涩出血的上唇,她品到了一丝血腥之气。 娘亲自十年前从刑场逃脱,一定是被送来了皇宫,相信师傅也一定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他才会如此反对自己进宫,不是反对自己找到母亲的消息,师傅他老人家一定是怕她去涉险!所以姜檀心心中隐隐觉得,母亲大约是叫人害死在宫里了,而凶手却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或者这整一件事是不为外人所知的,所以,爱她的人要死要活阻拦者她,恨她的人千方百计怂恿她。 但她已经被卷了进来,不,或者说是她义无反顾的自己跳了进来,娘亲是死是活都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她知道,这些事情她必须弄清楚,而且,如果谁曾经欺过沈青乔,她姜檀心就让她千倍还来! 已是月上中天,几近夜半,月镀清辉悠悠洒下,清光浮华穿引在红墙琉璃瓦之上,投射一方阴影,整座坤宁宫栖在沉默的阴霾之中,那是风狂雨骤的前兆,是刀光血影的征兆。 东暖阁里的雕龙大床上,拓跋骞满头冷汗,口中之词喃喃不绝,像是中了梦魇,又像是中了巫蛊,总之脸色铁青面颊绯红,任万皇后怎么推他喊他,人就是不醒。 背手在房中踱步,宽大的凤袍逶迤拖地,姜檀心跪在角落看着万皇后在面前走来走去,心神不宁,跟着也攥紧了胸口衣襟,她已经不想让拓跋骞就这么死了,她想亲口问问清楚,究竟那个布偶是什么意思,娘亲又到底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白蜀呢,来了没有,再派人去催!”万皇后眉色间戾气十足,袖袍一甩,怒色满眸。 “来了来了,白太医到!” 一路飞奔赶来的白蜀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刚要跪下行礼就被万皇后扶了起来。 “这时候别多礼了,快去看看太子,本宫看不像是被火熏着的,到底怎么了?” “是是,微臣遵命” 抬起马蹄袖,擦了擦汗白蜀跟步上前,准备望闻问切一番,不过在他看到太子面色之时,就已变了三分神色,急忙搭腕诊脉,果不其然!他白了脸色,颇有些尴尬道:“太子怎么会误食了陛下的情花丹?这药一个时辰内必须得解,太子爷这已然是错过了时辰了!” 婚宴上的事一幕一幕在万皇后脑海中重现,当时柯三良咬定了是王夫人换走了丹药,她却给予了十万分的信任,谁料到这马家母女真是坏了脑子,做出这等自毁前程的蠢事来!心下已然有了一番计较,不过现在还不是秋后算账的机会,若是骞儿无事便罢了,有事,她一定要马家上下几百口人一起陪葬! “白蜀,可有救治之法?” “这……这恐怕,恕微臣多嘴,此刻只有戚督公才可能救得回太子爷呀,微臣听说东厂有个很邪门的池子,还有一种更诡异的花,据说误食情花丹无解的,在那方能捡回一条命,但微臣只是听说,未曾知道什么人试过,毕竟这情花丹是御贡金丹,外人怎么有机会服食?” “那戚无邪此刻在哪儿?” “回娘娘话,戚公公今日歇在浮屠园了,说是内阁押了三日的奏本没披红,今日该办公事了” 那浮屠园是拓跋烈赐给戚无邪的,一座宫内的园林,效仿江南宅园,曲径通幽,绿竹溪傍。.info[]因为离内阁当值处十分近,平日里批复内阁程递的折本题本,他就暂住在那儿,也十分方便。也因为他已是阉人,万皇后自然也不能再说些什么,否则怕是要拂了拓跋烈的兴头,想不到当日的妥协,竟能与今日造下些功德,若戚无邪此刻人在东厂,这一来一回,又是宫禁,又是宵禁的,就怕太子吊着一口气撑不到戚无邪赶来。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过来,鲁显,你动作快一些,跑着去,快去!” “是!” 鲁显扭身要走,谁料腹部一阵绞痛,他忍了忍继续走了两步,这一下只觉血气翻涌,天昏地暗,只听咚的一声,他已双膝砸在了地砖之上,额头喋血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他挣扎着伸出一只血手,沾着从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在地上划下了一个“王”字…… 白蜀吓得呆了,回过神后,扑着上前试探了他的鼻息,又翻眼珠又看舌头的,回头道:“皇后娘娘,中毒而亡,是一种潜性毒药,微臣估计鲁侍卫服用此毒应是一个时辰之前,此毒因为延时发作,可让凶手撇清关系,所以多为害人之毒,只是产自南疆,京城鲜少得见” 话毕,他看了看地上的“王”字,艰难的咽下口中的津液,心如擂鼓。 尖锐的指甲紧紧扣入手掌之中,万皇后眼中寒光大盛,一字一顿:“来人,去请戚无邪” “皇后娘娘,让奴才去吧” 姜檀心从地上站了起来,仰着黑黢黢的脸,乌溜溜的眼珠光芒流溢,满是坚定。 “你去吧,速去速回” 对于这个从火堆里将拓跋骞背出的小太监,万皇后心存感激,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如此拼死救主,都已然成了她跟前可信之人。 “是” 低了着头应了一声,姜檀心扭身便走,经过白蜀身侧之时,或许是因为方才归跪得久了,又加上被火灼伤了气肺,她头晕着稍一踉跄,好在他眼疾手快,迅速扶住了她。 衣袖牵扯之间,熟悉得一点红砂跃入白蜀眼中,他大吃一惊,紧紧攥住眼前这个小太监的手,脉搏处细细一探,果真是她! 竟然是洞房之夜不知所踪的马雀榕?! ------题外话------ 啊喔……小檀心被发现了……抠鼻,戚殿下章又到了你的酱油时间了! 【谢谢习冰尊前笑不成、阿斗、的花花钻钻!还有女开的花花!鞠躬】 036 共享盛世孤寂 “皇后娘娘,微臣与他同去,即便戚公公有法子救醒太子爷,臣也要去抓一些清肺的药来,火烟有毒,怕留下祸患” “还是你细心,快去吧,速速回来”突变只是一瞬间的事,白蜀并没有将事情公之于众的打算,他一路拽着姜檀心的手,两人姿势僵硬的从东暖阁退了出去,还不到外头敞亮的庭院,姜檀心就一把揪住了眼前之人的衣领,拖到阴暗角落的背墙处。 她横臂抵着他的脖子,另一手里匕首再握,眼神冰冷,朱唇开合: “对不起,我不想杀你,但你非死不可” 黑暗中白蜀只觉面前的女子是转世修罗,寒意森然,杀气浓重,他不禁双腿簌簌发抖,说话都不太利索,本就是文文弱弱一介清秀太医,何曾这样被人拿到挟持过。 “慢、慢着――我若早想拆穿你,方才就会说了,何必跟着你出来?你先收起匕首,刀锋不长眼,割破一点皮也是很疼的” 他神色紧张地盯着泛着寒光的匕首,咽了咽口中唾沫。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惜命,凭我爱财,凭我贪恋这滚滚红尘,我愿帮你自有我的如意算盘,你是我的宝贝,我如何肯舍得出卖你,叫你去送死?” 这一番话说的暧昧至极,姜檀心眉头紧锁,面如寒霜,铁一般的沉默:拓跋骞正在地狱大门外流连,母亲的下落脱口可知,她赶着去找戚无邪讨要解药还来不及,竟跟这个人在这里浪费功夫。 “满嘴胡吣,留你何用。”言罢,举刀欲刺! “别别别,你,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一身情花血如何去得?你想一辈子无情无欲,披着一身空壳皮囊就这么过一辈子么?” “什么意思?” 姜檀心脊背发凉,眼前男人最初的恐惧已经渐渐消失,那些话他说得很慢,像是长时间思虑后一丝丝抽出来的,事关刹那生死,是谎言还是真相? 情花池换血之后,她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些转变,浮躁好动的自己渐渐变得沉默疏离,她能冷静的分析,果断的出击,那些曾经困扰自己的优柔寡断,好重情义却如浮水般变得轻柔无力,无碍大局。 而且,她竟还隐隐觉得,心底有一种嗜血的渴望,她会变成第二个戚无邪么? 胸中块垒难消,太多的疑问太多的谜团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眼角烧得很红,她霍然迫近一步,一字一顿:“你知道什么?” “你先放开我,我们边走边说,拓跋骞等不了那么久了” 好整以暇,松了松被姜檀心捏皱得衣襟口,白蜀长嘘了一口气,他步履轻松拉着姜檀心走下露台丹墀,玑衡高阶,月色清辉下,面如冠玉般嫩白,显得俊秀风流,容姿焕发。 “我是一个很俗的人,渴望世俗名利,仕途通达,所以我可以通读所以医书典籍,药理名册,正途的或是偏门的我都读过;万皇后喜欢皮相俊美的,我也可以天天回家研究如何保养我这张还算不错的皮囊;自然,谁都知晓皇上离不开情花丹,那我又怎么能放弃研究它,试着炼制它?” 说起这些,他自是一派风流坦诚,似乎为名利不折手段并不是一件丑恶的事。 “你很直白。” “何必遮掩?我为心之所向拼搏努力,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不谋财害命,也不屑踩高绊低,至于我自己如何努力,且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人无尤” 姜檀心静静得看着他,慢慢收回原先清冷的目光,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比起满口仁义道德,满肚男盗女娼的虚伪小人,或许她打心底一直欣赏纯粹坏人,有格调、有原则、有思想的坏人,白蜀如此,戚无邪亦是如此。好人不长命,坏人遗千年,绵兔般的老好人,连自己都保不住如何心怀仁义,忠君卫国? “你方才说无情无欲是什么意思?我这一身情花血你又是如何知道?” “我劝姑娘以后生了病受了伤别再找郎中了,你的脉象与死人无异,知道的明白你换了一身情花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鬼魂出体,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死尸呢!至于无情无欲,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情花以人之七情为食,你全身都是这个玩意,怎么还会有情爱?” 姜檀心心下一沉,如鲠在喉,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样也挺好,无情无欲,就不会被这些所牵连,壁利千仞,无欲则刚嘛”抛了一记调侃眼风,白蜀施施然道。 “可有解法?” “自然有,只是你用或者不用,道理很简单,无非是再换一身血罢了,只是这人必须是嫡亲姐妹,否则血有相斥反倒会送了性命,我白蜀看人精准,我不觉得你是一个会牺牲他人性命来做这件事的人。” 姜檀心沉默了,连她自己也辨不出心中游走的是怎样一种情绪,好似未来的生活被打下了死亡的烙印,她像一个被尘世抛弃的石头,不再受人世历练、情困情苦的折磨,不会痛不会疼,一切喜怒哀乐将与自己无关,那样死寂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地方? 佛在历经万劫红尘之后才生出超脱凡事的淡薄之心,那是一种大彻大悟的解脱……而她明明还在红尘漩涡之中沉沦,却在中途戛然而止,戒了贪嗔痴三毒,仍逃不出心魔的六道轮回。 戚无邪,这也是你的生活么?那么绝望,那么无助,所以你才渴望有人相伴,共享这一场盛世孤独? “好了,前面就是浮屠园了,我在门口等你,我才不要去见那个人间活阎王,他妖得很,我吃准不定一不小心就丢了小命,那太过不值了” …… 红墙巷道的尽头是一方园子,院内春意融融,芍药攀上石阶,新抽的嫩芽延展生机,浮屠园方匾悬挂,两扇朱色大门半开半掩,透出园内的点点明光。 园中沧浪亭中灯火通明,一列小太监弓着身子,双手高捧着装有甜食的黄釉瓷盘,挨溜儿等着戚无邪“临幸” ------题外话------ 某汤圆表示,文里只虐虚伪的渣渣,有格调的坏人汤圆会疼爱一把的 请读者亲亲帮收藏【神棍庶女】文/鱼爷殿下 http://。/info/521586。html 穿越前,她,懦弱无能,有眼如盲,被贱人,奸人所害,惨死宫中。 穿越后,她,睿智灵动,慧眼识心,改变宿命,混出一番新天地。 【本文女强,男强,“斗”中有“逗”,ps:一对一,男主干净清爽,绝世无双。】 【女主“神棍”,斗渣女,揭谎言。这一世,谁主沉浮?谁掌命运?她拭目以待。】 037 情花丹无解 他依身在美人扶座上,优雅地拣着盘中的甜食送入檀口,感受甜浆在口中丝滑晕开,这样的发腻的味觉刺激,他甘之如饴。(..info无弹窗广告) “督公,这里是内阁昨日送来的公折,有通政使司的各省题本,有京城各衙门的奏本,还有六部日常奏本,该披红的都在这儿了,内阁已经拟了条陈回复,就差咱们司礼监的大印了,您看要不先给处理一下?” “都有些什么事儿?念来听听” 戚无邪慢条斯理的咀嚼,眼风之下,人皆寒蝉若噤,胆战心惊的小心伺候着: “是,通州知府陈桥生请折,说是要让户部拨款项三十万两白银,充作江南粮道押送夏粮的资银路费,内阁已经准批,并无分歧” “通州……国库有多少银子,马嵩老儿心里不清楚么?开年议定的款项出处本座都批了,怎么不知道户部竟还有三十万两闲银?真当越活越糊涂了。且说说,挪用了哪儿的银子?” 拍了拍手里的碎屑,戚无邪声线慵懒。 “回、回督公,是挪用了今年疏通大运河的工头款,马嵩说疏浚河道不是一朝一夕即能做完的,江南的粮食还得走陆路上京,若少给了这一笔钱,粮道罢工,夏粮就不能准时抵达京城了。” “呵”他轻蔑一笑,深眸流转,皆是不屑:“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夏粮从江南运到京城得多少人?怕是粮还没走到通州,就让他们吃完了吧?白吃得米粮不说,还有脚力银子赚,内阁真是好谋断,这种馊主意还敢送到本座这儿来批红?” “那、那依督公的意思……驳回?” 戚无邪并未应声,只宽袖一扬,将奏本扫到地上,明确的表达了他万分不屑的态度。 “可这夏粮若到不了京城,鲜卑贵戚子弟好几万人还等着……” “他们若吃不上饭了,本座在东厂摆宴,活不成的尽管来吃”戚无邪摆了摆手,示意到此为止,他不想再在此事上多费口舌,再没了听下去的兴致,只悠悠扫了奏本堆一眼,就喝令退下,改明儿再瞧。 亭子中的人退了一半,他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狐裘大氅,迎面微风,任由青丝从扶栏的间隙中垂落,在平静如镜的水面上点起一圈水纹涟漪…… 死寂的生活了无乐趣,有些人轻浮得像着吹面杨柳风,只滑过水面,连一泓春水也吹不皱,有些人却像这泼墨青丝,一头扎进水面之中,泛起不大不小的波澜,并不打搅,却如春意撩人,痒在心里。 想了姜檀心那张俏丽的脸,戚无邪不着痕迹得皱起了眉头,一丝困惑凝结成了另一种绝美风情。看向身边那一溜儿捧食的小太监,他的目光落在了至末的那样东西上――两支糖葫芦色泽诱人,正静静得躺在雪白的瓷盘中央。 捏起一支来,戚无邪细细端详,他嗅到了一股不一样的糖浆味,不同于往日所食的甜食那般细腻,它是一股不可名状的酸甜。 凑在唇前,他伸出舌尖轻轻一舔,一丝酸舔蹿入口中,眼眸半阖,这样的味道甚合心意。(..info) “参见督公!” 姜檀心一路飞奔而来,身后追着一片想要抓捕她的巡夜侍卫,终于寻找人了,她奋力一声大喊,声如擂鼓。 可怜的的戚无邪只尝了一口,在听见姜檀心声音的时候,他手一抖,糖葫芦噗通一声,就坠进了池子里。 不是发丝末端起的小涟漪,姜檀心的出现,注定要像一颗大石头,不砸破他的一池寂水决不罢休。 太监服被大火烧破好几个洞,脚下靴子一路擦着飞溅的水汪子,已然湿了一大片,姜檀心满脸漆黑,狼狈非常,清澈的眼珠子提溜转动,她跑到沧浪亭中,猛得跪在他的面前,喘着粗气指了指身后跟着跑来的那队侍卫。 “退下”戚无邪浅叹一声,神色施施然。 “督公这个小太监……” “本座说了,退下,还有,本座是大太监”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戚无邪难得一本正经的重复一遍。 “噗嗤”姜檀心忍笑失败,想不到这个火急火燎的当口,还能听见这般好笑的话。 人一时间都退了个干净,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夜风微凉,戚无邪只是静默盯着她看,不知再想什么,揉了揉跪着发疼的膝盖,姜檀心心一横,决心冒险开口。 “奴才有一言死谏!当今圣上膝下子嗣绵薄,不算那几个夭折得战死的病死的,唯有嫡出二子,庶出五子、九子还尚在人世,五皇子生来痴笨,如今字都认不全几个,九皇子虽身有残疾,可博闻强识,心怀高远。” “那又如何?” “督公识人慧眼如炬,圣心烛照,自然晓得最后的皇储是谁对您最有利,今儿太子命在旦夕,未来政局如何,江山谁主,全在您一念之间” 姜檀心这番大敞亮话,要换个场合听,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有可能让人拖到菜市口受千刀万剐的极刑。这样直白的干涉皇储国本,撺掇宦官摄政,碰上哪条都是死路一条,好在她只是在戚无邪面前一说,有谁敢在他的身边安插耳目? “小丫头胆子不小,你以为你说的都对么?”戚无邪勾唇一笑,魅惑横生。 是,她是半猜半赌得,她想过,就凭戚无邪的东厂耳目,他一定早就知道情花丹叫王夫人掉了包,又在婚宴的时候叫她混进了给拓跋骞的喜酒之中。东宫一走火,太子昏迷不醒,他若有心相救,一定早早就赶过去了,用得着在这里等着她来循循善诱,分析利害得失么? “本座似乎说过,情花丹无解” 一掀袍摆,戚无邪直起了身子,血色蟒袍笔直垂下,紫檀佛珠在手指间一粒粒拨动,他一步步走到她的跟前,缓缓蹲下,伸出如玉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抹…… 搓了搓手指上灰黑的烟尘,他啧了一声:“那今日本座再告诉你一件事,车马茎本座也只有一根,所以不是本座不想救,是生死簿上他寿命已尽,再无更改的机会,你可明白?” 太过于荣幸,她得到了世间唯一与他共伴的机会,这个结论,她不知道该哭该笑。 “还有,你这身打扮,可是要继承你师父的衣钵了?火中救主,这一招金蝉脱壳用得不错,小狐狸……呵,不负此名” 他声音极轻,因为两人距离很近,有些沙哑的声音更像地狱召词,摄魂勾魄,蛊惑人心。 别开脸,姜檀心冷言道:“督公谬赞,雕虫小技,自保罢了。只不过奴才是奉万皇后懿旨前来请督公前往坤宁宫,即便您没有法子救人,也得过去到个场子,否则便是抗旨的罪名……” 不等她说完,戚无邪嗤笑一声,风轻云淡的抛下一句:“抗旨?本座的话亦是旨,姜檀心,你从谁?罢了,你且回去告诉万木辛,她儿子死定了,到了出殡那日,本座会到灵前凭吊,也不枉她曾经那般悉心‘照顾’了” 话落人行,一袭蟒袍风中鼓噪,风从宽口袖中灌入,吹得后背鼓鼓满满,可让腰际的玄色玉带一勾,显得肩削腰窄。 原来他也十分清瘦…… ------题外话------ 戚无邪:作者,说好的八块腹肌呢? 某汤圆:哎哟殿下,现在小姑娘都不喜欢鸡肉男啦(奸笑中) 【多谢快kan大妹纸的花花~好多啊,汤圆戴的跟花痴一样了,还有每日一见的城主,白开水妹纸,多谢花花~】 ――每日一推时间―― 《纨绔王爷,王妃踢下塌》文/萧牧寒 http://。/info/524834。html 这是一个关乎纨绔男和冰山女的碰撞与反碰撞扑倒与反扑倒的美妙故事…… 038 手刀,打昏太子 离开浮屠园,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透着清亮的白光,驱逐黑夜的阴霾。(..info无弹窗广告) 晨起的雨露染湿单衣,姜檀心满腹心事,抱着有些瑟瑟发抖的手臂,一步一挪的迈出大门。令她想不到的是白蜀依旧在等,他一身淡薄衣衫,明明冷得发抖却依挺着脊背,搓了搓冻僵的手,抬眸之间看到了铩羽而归的姜檀心,他笑意泠然:“果真请不动?” 摇了摇头,低叹一声,她心道:大概是疯了才会去和他磨嘴皮子,若他真因为自己的只言片语就去救人,那才是真正的有鬼了。 “走吧,皇后娘娘还等着你我二人前去复命” “你……”姜檀心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心中了然,笑道: “白蜀,青天白日的白,蜀道难的蜀,敢问姑娘芳名,总不是马雀榕吧,哈哈”他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姜檀心” “檀心姑娘,失敬失敬”学着江湖人的样儿,他滑稽地捧了捧手。 “白太医,你既然研究过情花,我试问若我将身体中的情花血移输给太子爷,可否救他一命?” 沉吟过后,姜檀心还是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你疯了?且不说你起码得输一半的血才救得回他,单是输送血液的车马茎也无处去寻啊”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有,还有一个,只是看你敢不敢了”白蜀悠悠话毕,将眼神挪到姜檀心的脸上,他想看一看这么一个娇小的姑娘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风携着白蜀的话掠过耳畔,沉默了许久,姜檀心方点了点头,目色坚定:“试试吧” 放柔了目光,白蜀迎风而立,衣袂翻飞,看着姜檀心独自一人走向坤宁宫的纤弱背影,他颔首低声笑了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妥协。 好整以暇,掸了掸袖袍上的晨露,他快步跟上,一同赶往坤宁宫。 …… 坤宁宫,东暖阁 姜檀心委婉的回禀了万皇后,省去了戚无邪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只是挑了些不温不火的说。 万皇后听了虽千恨万怨,但至此当下也只能将火气往肚子里吞咽,她颓然的坐依在绣榻上,这不过这一夜时间,光彩不如从前明亮,是一种蒙尘的哑光,半生的风霜雨打、金戈铁马,都不及这一夜的变故戳心。 玉手扶额,疲倦之色无从遁迹,她摆了摆手:“也罢,你若有什么办法尽管试来,死马当成……”哽咽了声音,万皇后深吸一口气,这句粗俗的俚语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扭过了脸庞,手半遮半挡实在不能忍了,就轻轻抹去两腮掉落的晶莹珠子。.info[] “皇后娘娘,您一夜未眠,还请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微臣便可”白蜀躬着身子,言语间向一边老泪纵横的华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是啊,皇后,听老身一句劝,咱们外面去等吧,您在这里,白太医也拘谨着放不开手,既然只有最后的打算了,你且叫他试试罢”华嬷嬷握上她的柔荑,轻轻拍了两下。 扶着身边唯一的依靠,万皇后痛不能持,勉强点点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她挺直的脊背几乎不堪重负,绕着这般,她都不能放弃身为国母的骄傲,嚎啕大哭、恸哭抢地是妇人行经,她不可,也不会,即便心中的疼快要把她掏空。 亲人垂危病态,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样的阴阳相隔让姜檀心感同身受,她垂下落寞的眼眸,心中游离的惆怅堙没在这啜泣压抑的气氛中…… “好了,咱们开始吧” 白蜀从怀里掏出一只绣工精细的锦囊,伸出一只手指挑出一根半透明的茎根,他动作十分轻柔小心,轻声道:“这是龙刍草的根茎,千里马吃这个传说能长出肉翅来,虽然不比车马茎举世难寻,但也是难得一见的,我本来是留着给自己用的,现在既然认识了你那就大可不必了” “你想拥有情花血?” “自然,我又不像戚无邪那样七情皆绝,靠近情花池我不死了才怪!后来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寻得这个龙刍草,本想着换身情花血,再去情花孽海偷些情花研究一下……现在不用这么麻烦了,毕竟做贼也是有风险的,我帮你隐瞒身份,救活拓跋骞,你可要帮我一个忙才行” “去东厂偷东西实在太过蠢笨了吧?” “现在还偷干什么,你就是活生生的情花池了,隔三差五的放点血给我,白某感激不尽” 无奈一笑,姜檀心掏出匕首,掉了个头递给面前之人:“开始吧” 刀锋极快,茎管透明,殷红的血从她的手臂里缓缓流出,灌进了床榻上拓跋骞的心口处。时间一分一刻的过去,他的面色渐渐褪去了灰暗,红润浮现,连鼻下的气息也变的雄厚有力,原本死气沉沉的枯槁病人,此刻精神奕奕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生命之源流逝,姜檀心强忍不适坐到了床榻之上,她倾下身子试探着问道:“太子爷,太子?” 拓跋骞是有反应的,他眼皮颤了缠,喉结一动,声音像是刀锯拉扯般嘶哑。 “太子,你能听得见么?” 霍然睁开了眼睛,拓跋骞像疯魔了一般挥动双手,姜檀心被唬了一跳,猝不及防之下,只听哗得一声,头上的冠帽被他拍落掉地,勉强绾起的青丝瀑布般落下,遮挡在两人之间,挡住了姜檀心的容貌,却遮不住她黑亮如晶的眼睛。 手刀起落,她重重打在他的耳下三寸处,拓跋骞两眼一白,重新昏了过去。 惊出一身冷汗,脸色愈加苍白几分,不过确定拓跋骞已经没事了,姜檀心还是松了一口气,看向白蜀,指了指被打昏的人:“他怎么了?救活了么?” 耸了耸肩,白蜀翻了翻拓跋骞的眼皮,淡淡说道:“命是保住了,就是刚才又被你打昏,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算了,我去请万皇后进来,你整理一下头发和衣服,切莫再让人瞧见了” 撩起长发重新绾了发髻,姜檀心浅声应下,眼瞅着手臂方才划开的伤口还不断渗着血,一时找不到包扎的布,她眼疾手快的从拓跋骞身上擦下一块布料,一圈一圈缠好,赶在万皇后进来之前迅速放下了卷起的马蹄袖,起身退至一边,低下头。 ------题外话------ 最近两章有些慢热,汤圆更的有些烦躁,好想都发上来,可惜会影响数据。 看文的亲亲口以先养几天文文啦,过了这个剧情,汤圆就奉上塞外蜜月之旅啦,满盆的感情戏,保管吃的够。 么,大爱你们。 039 嫁祸马雀榕 “骞儿!骞儿”万皇后快步走近暖阁之中,她神情压抑着失而复得的喜悦,眸色晶亮,喜极而泣的泪花盈目,哽咽着呼喊他的名字。 “太子爷并无大碍了,微臣斗胆伤了龙体放出毒血,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无妨无妨……”她拭了拭泪:“太子何时会醒?怎么还是这般昏睡听不到我唤他的声音?” “娘娘别急,太子爷失了些血还需调理,待微臣开些药方喝上几帖就能痊愈,只是醒后需要忌房事两月,至于是否还存在一些后遗病症,还需容微臣照料后再行回报” 点了点头,万皇后已然恢复了往日赏罚决断的威仪:“你考虑的甚好,太子的健康本宫就交予你了,来日痊愈之日,仕途高升、金银赏赉任由你挑!” “谢恩典……” 扬了扬袖,让白蜀先行退下,万皇后总算注意到了角落的姜檀心,她威严不减,高高在上的发问:“你可是姜谭新?把太子从火房里救出来的马府随嫁太监?” 从角落挪了出来,姜檀心姿态谦恭的跪倒在地,俯首道:“是,奴才正是姜谭新” “鲁显跟本宫说的事,都是你亲眼所见,不曾虚言?太子妃果真不在房中?只有太子一个人昏睡在床?” 姜檀心心知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这个时候自己一言之误,不但扳不倒马雀榕,还会丢掉自己的性命,所以之后要说的话,她早已思之又思,慎之又慎。 “当时奴才是那日睡在廊下守夜的,当时半夜奴才起夜解手,瞅见房中有火光,但是房门从里面落了拴,奴才迫不得已只能通过窗户闯了进去,那时候里头只有太子爷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太子妃的踪影,奴才看是案台的蜡烛倒了半截,连忙端起铜盆泼水,但是火已经烧到幔帐了,只得先背着太子爷逃到外头” 点了点头,万皇后高声道:“来人,掘地三尺也要把太子妃找到,立刻马上!” 外头侍卫队齐齐应了一声,他们不问因由,只负责执行命令。.info[] 不到半个时辰,神色不安的马雀榕被带到了东暖阁,她强忍着畏惧、克制着颤抖的手指,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儿臣叩见皇后娘娘” 除了姜檀心,万皇后退下了其余闲杂人等,毕竟这是后宫丑事,不足为外人所知。她冷冷眼风扫下,踱步走到了马雀榕的身侧:“好媳妇,这一夜你是在哪里睡得,怎么睡得这么不好?眼睛都熬红了,本宫着实见怜啊” 马雀榕无措之极,她本就藏在东宫后厢房之中,婚房起火之时她也是最先知晓的,可她并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也不知道姜檀心去了哪里,一切的毫无头绪,所有的似是而非,都令她手足无措,无法应对。 可她唯一确定的是,所有事情的巧合,都将矛盾指到了自己的头上。 “儿臣、儿臣一直在婚房……未曾离……” “未曾离开?”万皇后出言打断,疏离冰冷的口气彻底点燃了马雀榕的恐惧:“本宫一向不是独断专行之人,要你伏罪必要你心服口服才罢” 她话音方落,门外便有小太监通传,说是东厂的人找到样证据,恳请面见皇后娘娘。 “传进来――” 转身落座与首座凤位,手搭在扶手之上,清冷的眼眸睥睨大殿。 “属下叩见皇后娘娘” 姜檀心闻声,微微抬了抬眼,待看清来人之后迅速低头,果然又是老熟人,这两天一见他就一定会和那个死太监有扯不完的关系。 “原来是夷则啊,本宫有些奇怪,怎么这件事轮到东厂插手了?” “事关皇室辛秘,东厂不敢擅做主张,只是属下经过东宫婚房时找到了一件东西,所以赶着来呈送皇后娘娘” 他从宽袖中掏出一枚鎏金缕空护甲,金让火光熏得发黑。(..info好看的小说) 万皇后眼毒,打一眼就认出了这时当时自己亲手放入东宫聘礼中的妆奁小件儿,这是马雀榕的东西。淡淡抬眼,鼻下冷哼:“这能代表什么?代表马雀榕当晚确实在房间,而是这个拼死救出太子的小太监说谎了!” 素手一指,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姜檀心的身上。身形有些熟悉,无论是马雀榕或是夷则,都微微起了疑惑之心。 “奴才不敢说谎!”刻意改变了声音,低着首,姜檀心立即伏地叩首。 “皇后娘娘,属下并不是来证明太子妃当晚人在何处的,属下还有一样东西”他顿了顿,另外拿出那一根烧了一般浑身发黑的蜜丝喜烛道: “这是当晚的罪魁祸首,皇后娘娘细看这蜡烛外延断截处十分平整,而中心又毛躁不平,说明它事先就被人用利器划断了,烛台立在窗檐边,细风从窗口灌入,蜡水齐齐往这一边流下,到了后半夜,蜡烛这边积重过多就倒了下来,而倒下的位置恰好是太子爷所睡的婚床,贼子之心可见一般。” 皱了皱眉,万皇后不发一言,示意夷则继续说下去。 “而属下今日找到这支护甲上头便有蜜丝蜡烛的残屑,因为火烤泛而融化成蜡滴凝结在了上头,成了不可磨灭的罪证” 此话一出,马雀榕再不能持,她睁着无措的双眼,不断摇着头:“不是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太子是我的丈夫,我为何要怎么做?” “本宫也猜不出你为何这么做,那你告诉我,昨天你究竟在哪里?!”万皇后气急万分,她一拍梨花木扶,指着马雀榕字字诛心。 晶莹的泪珠从香腮滚落,咬着薄唇,喉头的冤屈她喊不出来,她如何敢说代嫁一事,她又如何敢说失身一事?蓄谋纵火不够,还想让她再背一个欺君之名么?不说实情,马雀榕根本无从辩解,她心头快要呕出血来,咬破唇也要将这个黑锅背下来。 嘤嘤哭泣,伏地不起,这样的态度无异已经认了罪,事到如今马雀榕这连日来的委屈忿恨顷刻爆发,她抬起水眸,瞳孔猛然一缩,泛起刻骨的怨恨: “我恨他,恨你们,我为他守身如玉,我为他诗书礼仪,我从小到大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他,母亲要我做一个合格的皇室媳妇,我费了多少心血,熬过多少孤寂的黑夜才盼得婚期的临近!是他,他视我为草芥,一件可以任人践踏的衣服,还有你,衣服破了可以补,我若破了,只有被丢弃的命!都是你们逼我的!” 啪―― 响彻大殿的一记耳光,打得马雀榕的嘴角立即肿了起来。万皇后气的发抖,从没有谁敢在她面前如此耍泼发狠,她差点害死了自己心爱的儿子,现在居然还耍起了市井妇人的蛮狠:“这就是你娘教你的贤良淑德,端持大方?别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呵呵……呵,孰人不知道皇后娘娘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后宫无异敌是小事,满朝文武也是服服帖贴,称颂不已的,杀我一个小小的马雀榕,还有什么考虑的?”她脑子一片空白,口不择言已然失去了分寸。 可纵使这般忤逆之言,万皇后听后还是深深出了一口气,她的心里纠结万分,如何处理马雀榕,成了她此刻最大的难题。马雀榕死不足惜,可难堵天下人悠悠之口,她和太子是拜过太庙酬过天地的,新婚之夜新娘谋害丈夫,这样的面子皇家丢不起。再者马嵩和马渊献她势必要考虑三分,废了太子妃,只恐太子与马家树敌,白白便宜了别人。 越想越窝火,盯着马雀榕那张你奈我何的脸,万皇后反手又是一巴掌,这次是下了死力气,一下便将人打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身。 背过身阖上满是怒火的眼睛,万皇后勉强沉住情绪,缓缓道:“本宫命你们东厂缉拿纵火凶手,至于马雀榕你带回东厂让戚无邪好生‘照顾’对外就说太子妃受了惊吓,唯恐贼子继续加害,暂由东厂全权保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探视,特别是王夫人,她的账本宫来日再算!” 言罢,万皇后就弃了马雀榕在地,连正眼看她一眼的心情都没有,转身进暖阁,只顾着探视拓跋骞去了。 对着万皇后离开的背影,夷则稍一倾身,不似面对戚无邪时那样毕恭毕敬,声如清风:“是,属下明白了” 他走到马雀榕跟前,笑意淡淡,伸出了一只手:“太子妃,请跟属下走一趟吧” “滚!滚开!谁都别碰我!”马雀榕疯魔一般,她撕扯着身上那一身刺目的大红喜袍,一声声裂帛之响恰如她此刻的心情,毁了毁了,一切美好,一切期待,统统毁了! “我是你,我就乖乖保全烂命,总不至于连累家人共赴黄泉” 清冷的声音从角落悠悠响起,抬起头的姜檀心嘴角噙着一丝轻蔑的笑意,她目中的怜悯成了此刻最大的讽刺。 马雀榕停止了哭闹,她还保持着撕扯的姿势,目色空洞,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风华美艳的姿容,她的脸上除了可笑、失败、可悲、再也寻不出昔日的荣光。 姜―檀―心,马雀榕咬牙切齿,她几乎能听见牙齿碾磨的兹兹声,竭尽全力咬着牙关直到两腮酸疼依旧不松口,似乎这样才能抑制眼眶奔溃的泪水,失败者屈辱的泪水。是的。一切她都明白了,不用解释什么,不用再怀疑什么,姜檀心此刻的出现说明了一切! 难受得几乎窒息,忍泪的痛苦堪比万箭穿心,视线早已模糊,马雀榕无声一笑,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迎着门外初升的旭日,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末日…… 泪水终于滚落,她抬起手背拭去难堪,嘴唇翕动:姜檀心,我若不死,必报此仇。如违此誓,万劫不复! ------题外话------ 这章爆字数了,就当汤圆二更了好啦~ 关于马雀榕,我还不打算整死她,留着以后慢慢虐,好人三起三伏,坏人也不是一击就倒的,握拳! 040 太子的梦中仙女 离东宫走水已过去半月有余,马雀榕一直在东厂的“悉心保护”下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即是马嵩夫妇要想见一见女儿也是不准的。 至于鬼门关游了一圈的拓跋骞,在白蜀的一日三诊、膳补药食之下渐渐康复,虽不至于痊愈,倒也有了起色,只可惜这人似乎神智不太清醒,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 他不再如往常一般架鹰遛狗,围场行猎,更不去花街柳巷,燕舞酒觞。得闲的时候总一个人默默迎着日头坐在东宫的庭院中喃喃自语,一愣便是一天。小太监们私下议论纷纷,说太子爷像是得了梦魇,阖宫要寻一个长发仙女,这可叫他们为了难,且不说太子爷压根不清楚长相,连究竟是梦中仙人还是尘世仙女都辨不得,如此痴想没人当真。 再说姜檀心,那日救主有功,又凭着自己的意愿入了东宫的御用监,协管着文房四宝、书册典籍不说,平日里研磨镇纸、习讲经义,俨然成了太子身边近监,是最为吃香体面的职位。 有朝一日老主子龙驭宾天,新主子黄帷升座,执掌江山,司礼监首宦的位子还不是唾手得来?这是姜檀心的考量,亦是冯钏的希望。 自从太子康复伊始,姜檀心便在思索一件事:自己该如何询问他关于沈青乔的事,当时趁着他神智恍惚,直白问来还有一份把握,如今再敞开天窗说亮话实在痴人说梦,可旁敲侧击套问出来,又恐得下一番功夫,这么踯躅不定,时间倒是如指隙流砂,一晃即逝。 与往日一般,清晨东宫叫了大起,姜檀心自然也早早地到了太子书房。 书房摆设多余实用,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书“道洽大同”四字,扁下紫檀卧龙束腰堂凳,另有螭凤纹亮格书柜分列两侧,至右里间横卧着一条卷云纹大书案,上头笔架砚池,洗笔镇纸一应俱全。 姜檀心摆弄摆弄笔架,细不可闻得叹了一口气,这几日太子不会来书房,除了掸一掸隔夜落灰,她几乎无事可干,抬眸看了看书架上的书,不禁心思婉转:既然无事,拣一本书来读读,权作打发时间了。 这般想着也就这般做了,走到书架之前,柔荑轻抬,划过一摞摞书册,她有些感叹,果真是东宫藏书,饶是马嵩的藏也不见找得到这些珍本孤本。选定一本后她踮起脚尖,双手捧着将着将书抽了出来…… 霎时,一双深潭眼眸出现在书册之后,姜檀心猝不及防,惊叫了一声,手中的书册狼藉满地。 迅速抬眸,那眼睛已然消失,姜檀心沉下心神,试探着冷言道:“谁在哪里?出来!” 话音方落,拓跋骞徐步走出,紧盯着她目露疑惑,若有所思。 “太子爷,您怎么在后面?” 吃了一惊,姜檀心匆匆扎了千儿,行了礼。 “你……是谁?” “奴才姜谭新,刚来东厂御用监不久,在您的书房当值,这几日不见您来,所以未曾见过照面” “姜谭新?”拓跋骞念了一声,后道:“你就是当日救过本太子一命的小太监?” “奴才不敢”垂下头,不温不火的回答。 “你抬起头来,让本太子看一看你的眼睛”他霍然欺身上前,挑起了她的下巴,细细审视这一双让他魂牵梦绕的眼睛,那一双清冷明眸与其一般无二,可眼前的人为何是个小太监,那长发仙女难不成真是梦中之人么? 东宫寻仙的谣言姜檀心也有所耳闻,但她绝想不到,正是那次不小心叫他打翻了冠帽的阴错阳差,让他误以为救命之人是一位长发仙人,于是对此心心念念,执着如斯。 “你……你的眼睛,你是……”颤颤巍巍的手指抚上她的上眼睑,指尖生出的暖意在肌肤上蔓延,姜檀心心生疑怪,浑身尽是变扭却无法拒绝,她僵着腰板静等事态发展。如若眼前之人意图不善,她且有也准备反击自保。 “皇太子!人找着了,您要的人找着了!”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报信儿的小太监名叫肖九,跟在拓跋骞身边也有些年头了,生活起居一应照料、玩闹戏耍一同陪伴,说是伺候的奴才,仿佛大玩伴更贴近些。 拓跋骞闻言皱了皱眉,松手放开了姜檀心,向门外望了一眼,急匆匆的打开门问道:“人在哪里?” “来、来了,就在后面”肖九显然跑得有些急了,喘了几口才把舌头捋直,他扭过头往身后指了指。 顺着他所指,拓跋骞和姜檀心齐齐望去,一抹嫩黄飘然入目,女子衣衫飘带,青丝如染,面若出水芙蓉,眉如远山黛眉,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素一个清雅精致的小巧美人,虽与记忆中的九天仙女不同,但也算别有自己风韵美丽。 美则美矣,落入拓跋骞的眼中,她与往日的螓首美人无有不同,并没有梦中的她清绝惊艳,是他心悸难耐,说穿了还是感觉不对。 至于姜檀心,她远远望去只觉这女子过分熟悉,待走近了才恍然,竟然是香蒲! 马府的香蒲玲珑小巧,精致可人,却没想到如此一打扮,生出几分清雅的气质出来。香蒲是一同随马雀榕陪嫁入宫的,因为马雀榕拘在东厂,本以为她也一同随着去了,却不想她道留在了东宫,这几日她们也不曾见过,此刻以这种方式打照面,不经令人疑怪。 盈盈拜倒,檀口微启:“香蒲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你说你是那日救我之人?怎么本太子没觉得见过你?”也不免了她的礼数,拓跋骞长身玉立,目色复杂的看着地上的香蒲,冷声发问。 香蒲偷偷朝姜檀心瞄了一眼,神色有些慌张,不过她迅速镇定了下来,声若黄鹂婉转,清丽动听: “回太子的话,其实那日救太子出火海的并不是姜谭新,试想以他的说辞,他见屋中火光便纵身跃入屋中,那未何要等火势蔓延后才带着太子爷脱困?而奴婢已去内务府修缮处了解过了,窗户只有火灼得痕迹,并未有人工强行闯入的痕迹。” 皱起了眉头,他追问道:“不是姜谭新,那又是谁救本太子出火海的?” 面色镇定,掩盖了她一丝丝颤抖的音线,垂着眸子,浅声正述:“回太子,是奴婢” ------题外话------ 香蒲第一章的时候就打过酱油了,抠鼻,放心,这次她还是来酱油的,很快就被虐成渣了。 【谢谢反方向走、城主的钻钻,还有笑不成、快kan妹纸的花花,鞠躬】 041 走狗得志,走为上策 拓跋骞显然吃了一惊,他扭过头看了看同样颦眉深蹙的姜檀心,气势凌厉:“一派胡言,鲁显是亲眼看着他背着本太子出了屋子,先在他死了,遂你怎么说,你又有什么证据?怎么一场大火后,人人争抢功劳,本太子究竟有几条命让你们救!” “太子爷息怒,容奴婢细禀报,太子妃怨恨太爷曾经视其如衣服,随意赠人糟践,所以生气之下洞房逃婚,只留下了奴婢待话给太子爷,只是那日您迟迟不归,奴婢便在榻上睡着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再后来风吹烛落,可惜奴婢身弱力小,您如此身高体健,如何能背得动,火势蔓延之后姜谭新破门而入,奴婢便叫他背着殿下出了房门,众人以为他救主有功也是正常。” 言罢,她举起手中白色布偶,言之凿凿:“殿下若忘记了当时之情,总归还认得这样东西吧?即便不能证明奴婢是太子要寻的人,却也能证明姜谭新胆大欺主无误。” 拓跋骞惊得倒退了一步,姜檀心也是脸色煞白,下意识的向腰际摸去,她突然意识到昨日换了一身衣服,将写有母亲名字的巫蛊布偶藏在被褥之下,怎么……到了香蒲的手里! 一把夺过布偶揉在手心,拓跋骞眼神冰冷,再盯了香蒲良久方缓缓看向姜檀心,扬手一指:“来人,把这个骗子给本太子绑咯!” 往后退了三步,姜檀心低咒一声:撵走了狐狸套上了狼,拔了萝卜栽上了葱,一茬比一茬辣,一伙比一伙凶!这香蒲若不是王夫人指使回来报仇的,杀了她也不信事有如此凑巧!这不过她们如何得知巫蛊布偶的事?! 不行,束手就擒唯有死路一条,王夫人已是破罐子破摔,即便会牵连代嫁一事,她也要自己尸骨无存,好为深陷东厂的马雀榕报这一箭之仇。当下之计唯有跑,宫里还有师傅接应的人,只有先安然脱离皇宫,保全性命,才有来日寻找娘亲的机会。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此刻局势风水自己丝毫不占优势,人微言轻,逃为上策! 后脚往后一撤,迅速转身,闪过几个反应迟钝的侍卫,她脚下生风,钻入九曲长廊边的绿荫树丛之中,一下子就没了影踪。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拓跋骞气急败坏,他只觉自己被奴才玩弄于股掌之中太过于丢人,实在咽不下这一口恶气,大胆奴才竟敢逃?皇宫铜墙铁壁,你插翅难飞! “太子爷,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怎么了!” “属下只怕惊扰了皇上……” 啪一掌扇去,侍卫险些跌倒,拓跋骞似乎又找回了从前的自己,他神色恶毒咬牙切齿:“去,天塌下来本太子顶着!” “是是”侍卫捂着红肿的嘴角,忙不迭的点头哈腰,拽直了腰际的跨刀,列队后齐齐朝着那小太监逃跑的方向追去。(..info好看的小说) * 这是一座十分特别的宫殿,不同于威仪四方,承天立地的太极三殿,也不同于碧瓦飞甍,绿梁朱栋的后宫十二殿,它简陋的太不起眼,但在这一堆辉煌宫室之中又显得非常特殊。 青砖土瓦,乔松疏竹,一方三进四合院。 姜檀心一路避着侍卫逃到了这里,站在朱门照壁之前,她只觉阴冷森森的寒气从里头攀着地面爬了出来,寒意捉着她的足,一点点渗透入骨,激得她情不自禁得打了个寒颤。这个地方令人打心底抗拒,却同时有一股引人踏足的魔力。 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姜檀心驻足不前,直到身后传来“趵趵”的踏地脚步声,再不容她多想,只得猫身钻进了院子中。 “停!”侍卫头最先停了脚步,朝后头比划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这兔崽子跑进‘珑梦居’了?” “撤,这地方不是咱们能去的,他既然能跑进去,我打赌绝对不会活着出来”言罢摆了摆手,示意归队复命。 * 院中寂静无声,冷意入骨,姜檀心搓了搓微微颤抖的手臂,半抱着身子四处张望,这像是一座死宅,没有一点生气没有一丝声音。 第一间院落的庭院里种了几株茶花,这个时节花开正好,花骨朵皆绽放风华,似乎再过个几天便要败谢了一般极尽妖娆,茶花底座放有一只木制舀瓢,上头沾着一些水渍,分明是刚刚使用过的! 发现了这点姜檀心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即提起了心。她耳听八方四目环顾,迟迟没有发现人影踪迹。 到了第一进房间,她探头往里看了看,大堂里立着一块匾,上书“天水伊人”四字,匾下是一副人物山水画。长案上右边摆着瓶炉三事,左边是一面铜镜和一只青瓷帽筒,与一般的民居会客大堂并无太大的出路。 轻声迈过门槛儿,她蹑手蹑脚,四周张望一番便寻了一处座儿坐了下,捶了捶有些酸疼的小腿,心下道:在这里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得想办法带出消息处,宫里是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甭管细碎琐事还是忌讳秘闻,口口相传,速度极快。想来这会儿师傅已经知道她的困境,该有人援助才对,得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这个宅子里,那又如何放出消息呢? 她苦苦冥思,也不停搜索着屋中摆件,看有没有什么物什能够为自己所用…… 倏然,她以为自己花了眼,怎么匾下那幅山水画的落款……竟然是沈青乔? ------题外话------ 晚上二更! 上一代的恩怨马上交代清楚,恩,某个妹纸的长评汤圆吃完中饭来回复!激动的语无伦次了我要。 042 沈青乔的暗示 嗖一声从座位上站起,快步上前站在堂画之下,伸出手细细拂过那至末角落的红色印章,这幅画是娘亲所做? 打量这幅画,墨色清雅,笔触细腻,画中描绘着一座悠然远山,石阶寥寥,山顶有座亭子,好似天公修造一般的天宫殿宇,云山缭绕处,另有一风华女子独倚山亭阑干。 勾画女子笔触极少,却形散神聚,从画中透出一股悲凉愁绪。 再看山下那些精细描绘的,像是娘亲想要突出的重点。 令人惊讶的是山下竟全是金砖铺地,黄澄澄十分扎眼,金砖之上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摆着一副象棋,对弈的两人一人山羊胡、卧蚕眉,手执红棋;一人锦衣富贵,玉带蟒靴,手执黑棋;还有一人身宽体圆,他跪在一边的株梓树下回头偷瞄棋局。 姜檀心觉得画中之物甚是怪异,似乎娘亲想要表达些什么。她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副棋局之中,赫然发现黑方已是惨败,可奇怪的是,士未出,黑方的“将”居然被红方的“马”所吃,连棋子都掉落在石台的边上…… 细看之下棋局太过匪夷所思,显然完全不按规矩行事,“将”不出九宫,而这里的“将”明显是出了九宫被绊马腿的“马”给吃了,怪哉怪哉。 托着下巴冥思苦想,姜檀心总觉得娘亲的笔触根本不在棋局之上,如果换一个角度考虑,或许会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马……将……九宫格……”喃喃自言,颦眉深蹙,歪着头她换着角度揣摩,都不得法门,有些懊恼丧气:“什么嘛,从未听说您会象棋,怎么想起画这个呢,画些黑白围棋不好些,这些太过麻烦,还得在这么小的地方写上这么些许字” 话音方落,姜檀心犹遭雷劈,浑身一怵!是了,娘亲既然不会象棋,又何必画它,就是为了这象棋上的字! 将是姜,马还是马! 金砖地就是和谈金,这山羊胡子的人是马嵩,是马嵩杀了姜彻! 她的心在尖叫中几乎死去,这样的欺骗叫她如何接受,她死死盯住那手执黑棋的锦衣男子,他把“将”移出了九宫格,乃是弃子之举,这个人一定是大周的皇亲贵族,他一定也是谋害父亲的原凶之一,他是谁? 将他身上的衣袍挂饰反复看了几遍,姜檀心还是想不出是谁,她只把目光往另一个跪在树下的人移去。渐渐湿润了眼眶,她恨自己不信任的揣测,也恨娘亲这如刀锋般的笔尖,真相往往残酷,谁说欺骗是一种伤害,如果有得真相是她无法接受的,她宁可一辈子被骗下去,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梓树暗指万木辛,那跪在树下这个肚大手短,卑躬屈膝手握金银的男人是谁…… 姜檀心惨淡一笑,是你么?师傅…… 泪如此饱满而通畅,似乎要将娘亲的那一份也一并流出来,泪眼婆娑,她似乎能看见当年这一场惊世阴谋,也能看见娘亲梦醒不见人,泪眼映孤灯的仇怨凄凉。 当年国破,山河在鲜卑人的铁蹄之下濒临四碎,赢得人固然心狠手辣,输得人也不见得刚正不阿,熙熙皆为利往,一己私利贪图和谈金,葬送的是自己的良心,是对国的衷心,也输掉了大周国最后的希望! 可之后呢,孰人有了觉悟,一个官拜内阁首辅仍不知足,千里追孤为了什么?还有一个散尽家资留住官爵,收养为徒又是为了什么?姜檀心不愿意再想,也不敢再想,山河变色,天地混沌只是一时间的奔溃,是的,她几乎奔溃。 呆愣愣的坐在椅子上很久,感受日光倾下的阴影在面上缓缓移动,时辰一点点过去,她如同石雕刻像一动不动,连眼神也变得灰败。 日暮染霞,屋中免得昏暗阴冷,她勉强立起有些麻木的双腿,向后面的内室走去。画中的娘亲被拘在九重云霄之上,宫殿金碧辉煌,可没有通下山下的石阶。 她知道,娘亲一定在这里,或许死了,或许活着。 走进里屋,墙上每个一丈便镶嵌着一只闪闪放光的夜明珠,将整个房间照亮。屋中素白帷幔层层帐帐,依稀能辨认一下家具的轮廓。圆包圆方桌摆在正中央,上头是三个人的饮食碗筷,三条海棠纹缕小马扎藏在桌下。待看一边雕花大床,虽不似皇宫里的那般富丽堂皇、精雕细琢,但也是品质上层的做工木料。 手抹了抹方桌,并无一点灰尘,这里显然是有人居住的。 死寂的心燃起希望的火苗,她颤抖着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句:“有人在么?娘亲……你在这么?” 除了空悠悠的回音,并没有人回答。 安静的诡异,她素手撩开一层浅白的纱帐,谁料想一张形如鬼怪的脸一直藏在帐后! 大退一步,心跳如擂鼓,七魂三魄吓丢了一半,她后背抵在方桌边,托着桌沿的手紧紧掰着,她目不斜视,直愣愣的看着那张鬼脸――像是被剥了一层皮,脸上粉肉上布满了疙瘩脓疮,眼角肿如核桃,已没有了眼睛的模样,只有两个空洞的小孔,幽幽发出地狱冥光。 “怕么?”鬼冷冷开口,声音粗哑,但勉强辨认眼前的人是一个女人。 “你……是谁?” “呵,你闯进我的屋子,竟敢问我是谁?你可知进来这里的从来不是活人?”鬼女一身素白长袍,和幔帐一色,所以方才她一直站在后头,姜檀心却没有发现。 “擅闯此处实属无奈,其实晚辈是来寻一个人的,方才在大堂见了一幅画,那副画是晚辈亲人所绘,所以冒昧进来一探,失礼之处请多见谅”姜檀心顿了顿:“如果您知道沈青乔在哪儿,还请告之” “沈青乔?你说的是我么?”那人自嘲一笑,笑容可怖。 ------题外话------ 二更了二更了,太感谢迦若的长评了,不给二更实在对不起今天闪亮的心情! 后面是狗血的母女相认么?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剪刀手o(n_n)o~ 043 一个故事,一场执念 姜檀心睁大了眼睛,她的心突然被什么敲碎了,山崩地裂般坍塌下来,霎时间摧为齑粉。[..info超多好看小说]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她濒临奔溃,嘴唇颤抖着翕动,却久久吐不出一个字来。 “沈青乔早已不是一个‘人’了,我可以是她,这里的椅子可以是她,桌子可以是她,即使无处不在的空气也可以是她,纵然是你,也可以是沈青乔!”鬼女素手一指,字字诛心。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她简直快要被逼疯了!空气凝重得像灌了铅,压抑得令人窒息…… “跟我来,沈青乔的女儿,我等了你这么许多年,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一天”鬼女单手背在身后,仪态威仪的转身向后走去,姜檀心仔细看了看她走路的步子,中规中矩、平稳端持,很显然是宫中的老路数。她虽然面容尽毁,可言语间气势凌人,身份恐不一般。 师傅……不,冯钏曾说她的相貌与娘亲很是相似,这个鬼女一眼就知道自己是沈青乔的女儿,想来不会是假的。 提步跟上,随着她步入后头的内室,与前头的卧房不同,这里最显眼的只是一张大床,明黄卧龙锦缎被,莽龙戏珠釉瓷枕,床上被褥凌乱,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炕头鏖战。 鬼女神色坦然的坐在床沿上,一瞬不动的盯着姜檀心瞧,她的目光十分复杂,有艳羡、有怨毒、有痴念…… 房中根本没有座凳,姜檀心只得垂首而立,她静静的等待着鬼女的开口。 “这是一个很长很荒唐的故事,你可以选择信我,自然也可以不信,这个故事本不是我的人生,但是末了最后我确是唯一的叙述者,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全告诉你,但是我需要你帮我做成一件事,无论多久,十年、二十年、哪怕等我死了,我都会等下去” 不知道怎的,姜檀心沉下了心,她嗅到了沉寂多年的秘密破空而出的腐朽霉味,她明白,这个故事会像一坛陈年老酒,它浸染了沧桑风月和尘世铅华。那些性与情、骨与肉、爱与恨、权势、虚伪、掠夺相互交错、相互交隔的背后,演绎了多少早已被遗忘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沈青乔是的父亲是关山郡守,领兵一方,早年的时候固守边疆,对抗游散的鲜卑人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她自小在军营长成,俨然继承了父亲的一身马上武艺和挥斥方遒的为将之道,与敌军的几番对垒中,曾俘虏了当时还是鲜卑皇子的拓跋烈,三放三擒,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大扬汉人国威。 男人就是这样,好胜心强,拓跋烈雄心壮志,志在四海,何曾让这么一个文弱弱的姑娘羞辱至斯,起先他恼她气她想要杀了她,后来他想她念她想要赢她,再后来,心已不由自己,他爱上了这个沙场女巾帼,抛弃江山,亦要和她永世不分离。 两军交锋,十万兵士抛下刀戟,红绸盖过漫漫黄沙,他江山为聘,疆场为媒,誓要娶她为妻,可她却清冷如冰,浅言:荣华富贵,金银玉帛我视如粪土,青山篱园,茶香小院,我只寻一心良人,阡陌良田黄狗吠,炊烟袅袅盼夫归,清风疏月两三盏,小酌几杯淡笑看。皇子可做得到? 一年后她嫁作他人妇,嫉妒磨灭了他所有忍耐的限度,三载秣马厉兵,枕戈达旦,挥师南下直取关山,他杀掉了她的父亲、她母族的亲人只为了逼她出来,他大军势如破竹,一时间汉人江山沦陷大半,朝廷欲送五百万两和谈金缓解战况,他点名要求她的夫君送金。 可姜彻半途失金,撕毁了本就岌岌可危的盟约……他没有耐性了,他迫切的想要打下这个江山,拥她入怀,问问她:若那些我都做得到,你可愿跟我? 金戈铁马,比不上爱人口中细弱蚕丝一声叹…… 国破之日,姜家刑场问斩,她却不见了踪迹,直到马嵩将人献出,他才欣喜若狂,喜不自胜!加官进爵,儿女亲家,只要马嵩开口,他无有不允。 为她在宫中建造“珑梦居”陈设摆件都效仿民间小宅,薄田菜园、桑柳篱栏,他亲手为她种下满院茶花,却换不来她一个真心的笑颜。 她在手臂上刻上了夫君女儿的名字,她在完成那副暗藏玄机的画后决然自尽,没留给他一声道别。 拓跋烈开始变了,他从一个逐鹿中原的枭雄霸主,变成一个暴躁易怒的昏君,他沉湎于美色之中,大肆搜罗各色美女,酒池肉林,温香软玉,直到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与沈青乔七分相像的女人――刘红玉 从人微言轻的小秀女一夜之前成了宠霸后宫的刘贵妃,凤鸾春恩车上她一枝独秀,三千弱水唯其一瓢。短短半载,她招惹了多少妒忌艳羡的目光,自然包括坤宁宫手段凶狠的万木辛。 一场避无可避的阴谋,刘红玉面容俱废,形同恶鬼,拓跋骞也一改往日恩爱情谊,将她弃之如敝履,避而远之。 有人追杀斩草除根,她走投无路躲入珑梦园――这个后宫禁忌之地。 这里有粮有水,有灶有锅,她像一只孤魂野鬼在这里住了下来,自己种菜烧水,煮饭洗衣,将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本以为会如此了此残生,却没想到拓跋烈得到了情花丹,他重新回到了珑梦园,神志不清,犹入梦中。 他一个人玩着三个人的游戏,在梦中,他和沈青乔结为了一对神仙眷侣,还孕育了一个可爱的孩子,他们住在这个珑梦园中过着世外桃源、与世隔绝的幸福日子。他做到了,他承诺她的,青山篱园,茶香小院,他做到了…… 情花丹无若交合暴毙无疑,慢慢的,刘红玉在最后的关头会偷偷溜出来帮他,她贪恋他的温柔宠爱,渴望扮演这虚无的游戏,一个在幻梦中,一个在痴念里。 三个人的爱却只有自己听见,明明是两个人才有意义,却都在硝烟弥漫的爱情战场各自演着独角戏。他说:我愿一梦千年,此生相守,她说:念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忘了自己的名字,犹记我是沈―青―乔…… ------题外话------ 问世间情为何物,鸳鸯白骨,不过三餐一宿 偶尔矫情一把,顶着锅盖遁走 044 诱服皇帝,入主朝纲 听完这个故事,姜檀心面上泪痕已干,故是最残忍的字眼,它代表曾经拥有,它代表已然逝去,哑着声音,她低声问道:“我本不知道娘亲在宫里,只因为看到了太子身上写着娘亲名字的巫蛊娃娃,太子这般憎恨她,也是因为皇上的痴心眷恋?” 刘红玉叹了一口气,神色冰冷道: “那时太子还小,他闯进了这里,皇上将他当做了梦中沈青乔的孩子,对他宠溺万分,呵护备至,太子一开始受宠若惊的接受,可当他知道一切真相之后,往日的恩情越重,他的恨也越浓,他并不知道皇上为何会爱一个面目如鬼的女人,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名叫沈青乔!” 姜檀心眼睫微微垂下,嘴唇动了动:“你要我做的可是帮你脱困?” 惨笑一声,声同枭哭:“脱困?不,我会继续住在这里,做沈青乔的影子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杀了万木辛,杀了她!我要将她挫骨扬灰……” 刘红玉霍然上前一步,捏住了姜檀心的肩膀,指骨咯咯直响:“当年图谋那笔和谈金的也有她的份,你纵使要为父母报仇,也必须得杀了她!” 清眸一闪,姜檀心追问:“那画中博弈的两个人,一个是马嵩,还有一个是谁?” 冷哼,刘红玉几乎要开口,不料门口传了一阵脚步声,似是有人围住了这里,拓跋烈的声音冷冷传来:“狗胆包天,竟敢私闯珑梦园,寡人非拆了你不可!你们留在门外,没有寡人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 “是!” 几十人齐声应下。 与姜檀心相视一眼,意识危机靠近,拉上她的手,刘红玉点了点头,小声道:“跟我来!” * 一脚迈入卧房,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抓挠着拓跋烈的心,他不喜欢清醒的时候来这里,空荡荡的家具,冰冷冰冷的床沿,无一不是再嘲笑自己。素白纱帐轻轻摆动,爱一瞬,念一生,他在四空无人的房间搜寻梦中的温存,悲凉入心,他早就中了一种名叫沈青乔的毒。 暖风拂面,窗格大开,拓跋烈走到窗前伸手关上了窗扇。 扭身回头,一袭白衣远处邈邈,青丝如墨,白衣胜雪。 那女子手握一柄刚剑,英姿飒爽,巾帼风范,她提剑直指拓跋烈,目色凌厉道:“鲜卑皇子,我大周胜了” 声如空谷风鸣,金石嗡翁。 “青乔……”拓跋烈傻愣在了原地,他无声念着眼前之人的名字,怎会?怎会?从未像今天这般清醒,梦中的青乔贤淑可人,像对丈夫一般对他关怀体贴,两人亦是恩爱非常,可当初那白衣女将军,却怎么也不见了…… 那时的惊艳,那时的飒爽,早已被疆场的黄沙永远尘封,从未想到,今日还有此一见!他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空洞的举起双臂,迎向远处的飘飘白衣。 风一瞬,幔帐而起,人突然不见了,他睁大了眼睛,流露出即将失去的惊恐:“青乔……青乔,你在哪里!?你出来啊,你出来啊” 在轻幔之中奔来跑去,一代江山帝王,此刻无措得像一个孩子。 “青乔,自打你走之后,寡人一直在做梦,梦里头的你对我好温柔,咱们还有一个孩子,可是寡人还是觉得好孤单,你不是真的你,那个你不会拿着剑指着我,不会策马疆场指挥军马,她除了爱我,她什么都不会……她不是你,不是!” 拓跋烈疯魔一般,挥动着自己的手臂,大力将幔帐扯落,他不停地在原地转圈,扫视着屋中的各个角落寻找着方才一闪而过、魂牵梦绕的影子。 直至他累得筋疲力竭,双手扶膝,弯身低喘上粗气,他才恍然迎来那失而复得的回应。 “陛下,我不是青乔”姜檀心换下了那一身衣服,重新穿着小太监的宫服站在了拓跋烈的面前,目色淡然,毫无畏惧。 拓跋烈闻声迅速抬眸,他直愣愣的盯着姜檀心,一寸一寸将她看了遍,九分相似的眉目,便是那一份傲骨气势也如出一辙,他迷惘了:“青乔……” “陛下,奴才姜谭新,现在是东宫御用监小太监,因遭人陷害所以迫不得已闯进了珑梦园,方才陛下口口声声喊着青乔是何人?可是这里的主人?奴才方才进来的时候并未发现此处还有别的人” 渐渐找回了几分理智,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皱了皱眉头道:“你……姓姜?” “是,家父本是前朝京畿护城营把总,陛下承天意登基之后,父亲便卸甲归田入了皇室包衣籍,送了奴才进宫服侍太子爷” 拓跋烈点了点头,只听说她生了两个女儿,照马嵩的回话这两个孩子已经都死在路上了,或许真的是巧合。那方才的人影……难不成还是幻觉?又或者是上天冥冥中的注定,老天让寡人失去了一个刘红玉,所以再赐寡人一个姜谭新? “你刚才说,有人陷害你?” “东宫半月前大火,是奴才廊下守夜救出了太子爷,王夫人为了替太子妃洗刷冤屈,非诬陷奴才说谎,其实这本就是说得清楚的事情,可坏在奴才人微言轻,太子爷一时被小人蒙蔽对奴才喊打喊杀,奴才怕连陈述冤情的机会都没有,就殒命当场,所以迫于无奈下逃到了这里,还望陛下为奴才做主” 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拓跋烈语气不善:“怎么这件事还没有过去,皇后不是都已经弄清楚了么,既然你救主有功也给了封赏,如今听信一些风言风语就翻案,这不是朝着皇后脸上甩耳光么?这么大的人,还是没脑子!” 姜檀心低了低头,小声嘀咕:“奴才斗胆,还未封赏” 拓跋烈起先愣了一愣,而后哈哈朗声笑了起来,他看着姜檀心的面貌,心化成了一滩水:“你这个小东西,伸冤不够还来讨赏了?说吧,你要什么?” 闻言欣喜得跪下,姜檀心心中感叹,莫说戚无邪凭着情花丹横行官场是沾了娘亲的光,如今自己也要凭着着这一张脸孔入主朝堂,权柄在握,有些未完的帐,还等着她来好好清算呢。 “回陛下,奴才既然惹了太子爷不快活,那是万不敢再留在东宫了,奴才恳请调职前往司礼监” ------题外话------ 摆上桌子,拉开大旗,上书:沈青乔人皮面具厂家批发,五块钱一打,请火速抢购! 有了它,你可以独宠后宫,有了它,你可以称霸朝纲,有了它,你可以富有四海…… 你还在等什么? 五星好评(戚无邪):产品很好用,我们都用它 以下刘红玉姜檀心等附议10086 【笑不成帅哥的钻石闪瞎了汤圆的绿豆眼,鞠躬感谢】 045 戚无邪失宠 这话若放在平时,没有哪个有脑子的皇帝会批准,可此时不同,姜檀心相信,她就算开口要他的皇帝宝座,拓跋烈也会考虑一二的。果不其然,拓跋烈十分豪爽的拍了拍她的肩,朗声笑道: “寡人准了,明天就去司礼监报道吧,冯钏养病回家多日,这职位还一直为他留着,这样,你若干得好,寡人直接升你做掌印知监如何?” 出乎意料,没想打他答应的那么干脆,姜檀心心里一阵唏嘘,但是面上还是诚惶诚恐的伏地谢恩:“多谢陛下隆恩!那太子爷那边……” “寡人开口了,他不会反对,走,寡人陪你回去,谁敢害你?”笑意满眸,拓跋烈不等她回神,已揽着她的肩膀推她出去。 “陛、陛下,这样……” “快走快走,天都暗了,今晚乾清宫摆膳,你来伺候寡人用膳” 拓跋烈自说自话,自得其乐,从未有过的放松之感萦绕他的四肢百骸,往日的梦境像一层越来越稀薄的水泡,一戳即破,他隐隐有种预感,告别情花丹的日子不久矣。 出了珑梦园,庭外灯火通明,火把灼眼,黄衣侍卫们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见到姜檀心出来,他们纷纷腰刀出鞘,一时间寒光大作,闪花人眼。 “做什么?还不退下!”随后跟出的拓跋烈见状,大袍一挥,呵斥道。 侍卫们面面相觑,猜测纷纷,犹豫地收刀回鞘木愣愣站在原地。 其中一名东宫侍卫弱弱地问了一句:“陛下,这个小太监是太子爷要寻的人” “寡人还没踹腿,怎么这个天下就是他的了?混账奴才不长眼,今日寡人心情尚好暂且饶你一命,今后不准再出现,若知道你敢为难姜谭新,寡人会送你去东厂尝尝戚无邪的手段” 姜檀心噙着嘴角,泛出一丝隐忍的笑意,想着小时候不听话,娘亲总会拿出吃人的老妖怪吓唬小孩儿,想不到戚无邪与这黑山老妖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侍卫们低着头面色难堪,虽搞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倒也能凭着皇上的态度猜测一二。宫里的人精总有一只嗅觉灵敏的鼻子,他们心下感叹:无论前因如何,总之这个小太监怕是要一步登天,荣极一身了。 呵退了侍卫们,姜檀心安全无虞,一路跟在龙舆旁边风头大盛,她随着龙驾队伍,大摇大摆的从珑梦园出发,绕了大半个紫禁后宫前往皇帝安寝的乾清宫。 * 月羞于云后,清辉黯淡,夜幕厚重,黄曲柄伞在上,姜檀心跟着拓跋烈走上乾清宫外的璇玑露台。 但见露台上已有两路人马,他们各据一边静候御驾到来,一方是以马嵩为首的内阁元老――几个老头佝偻着背,你挨着我我倚着你凑成了一团,他们恶狠狠的盯着对面的人,显而易见那对面的另一方,一定是专克内阁的司礼监。 戚无邪不知从哪儿搬来一把紫檀双龙倚座,正优哉游哉的靠坐在上头,手捧着一把瓜子瓤,一粒一粒姿态优雅的送进嘴中。他的右边跪着一排小太监,低着头忍着汗剥瓜子壳,俨然已将手指功夫活儿发挥到了极致;他右边跪趴着一名虎背熊腰的戈什哈,以背为长漆案,上头摆满了金银碟盘,有放置擦手热毛巾的、有甜食糕点、有香茗茶盏、自然也有漱口痰盂…… “陛下,臣等有事要奏!” 老头子们一把年纪了,眼神还都不赖,打老远瞅见拓跋烈的仪驾来了,早早的迎到了露台口,生怕戚无邪抢了先自己落与人后。(..info) “都这么晚了,众位爱卿有何要紧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么” 拓跋烈被挡在了门口心情自然不佳,他扫了扫马嵩一眼沉出一口气:“马爱卿,寡人不是早和你说了么,东宫纵火的凶手还在通缉,你就别没事老来宫里晃,寡人让你晃的头晕不说,叫皇后她看见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这些话说得外人云里雾里,马嵩心里却是门清儿,太子妃名义上东厂保护,其实是受到了监禁,且不说是不是会受到刑具的折磨,单单心理上的阴影就是不可磨灭的了。 再者,戚无邪是和他最不对付的人,他怎么拉的下老脸前去求他? 马嵩铁青着脸,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陛下,春猎行围在即,一切日程安排、行事用度都要陛下亲自披阅才行,这次行猎蒙古王公、御封土司都会前来觐见陛下,事关疆土大事,怎可由司礼监阉人一笔勾红,臣斗胆恳请陛下亲阅” 拓跋烈还没开口,不远处一声低笑轻轻传来,眼光流转间,戚无邪已从位上了站了起来,徐步走上前。 “马首辅宦海沉浮几十年,作风行事确实不一般,春猎事宜章程自有礼部草拟,借鉴上次一应用度再行添减,只要合乎情理,陛下无有不准的。疆土大事,怎么到了您的嘴里只剩下了吃喝拉撒,骑马走路了?” “你!哼,本官不屑于阉人说话” 姜檀心瞥了瞥嘴,默默腹诽了一阵,她不屑神情正好落入了戚无邪的眼中。 “陛下,情花丹已贡上,臣还有事,先行告辞” “等一等,无邪,这是姜谭新,寡人刚做主把他从东宫御用监调到司礼监了,冯钏不在,司礼监一向你做主,寡人把他交给你,你要好好教他” 拓跋烈声音爽朗,提起姜檀心时笑意更浓,他一把揽过她,将人推到了戚无邪的跟前。 姜檀心浑身一僵,有些尴尬的抬起了头,朝着戚无邪露齿一笑,态度诚恳。 鼻下轻哼,倒像是在笑,戚无邪勾起魅邪的唇角,伸出手指,挑起她鬓边的一缕落发,轻声道:“这位小兄弟……瞧起来怎么有点面善呐,哦,本座想起来了,拿一罐糖就敢来东厂贿赂本座的人,怕也只有你一个了” 姜檀心抿了抿干涩的嘴,听他提起旧账,巧笑倩兮: “督公好记性,往后司礼监还望您多多提点,同是天涯太监人,无根相煎别太急,那糖葫芦您要是吃得好,奴才保准每日一捆,扛到您家门口” 她是女太监,也是没根的人,这么说倒也没错。 薄风过颊,姜檀心也看没清他是怎么动作的!一眨眼,她鬓边的一缕头发便无声无息的落在了地上! 吃惊抬眸,她面色一白,不禁嘴里嘀咕:这死太监心胸这么小,挪揄一下都要生气! “识字儿么?别和本座说那张‘任凭差遣’,奶娃娃写得怕是还要好些” 他走近一步,颠倒众生的皮相近在咫尺,已经有了那么好些次,可姜檀心还是扛不住美色俊颜的诱惑,她不自觉的倒退一步,咽下口中的津液。 稍后,一加思忖,不对!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吧?威胁自己那张卖身契还在他手里! 姜檀心皱了皱眉眉头,只得暂且服软,她谄笑一声道:“奴才惭愧” “……” 这两人跟老相熟似得你来我往,拓跋烈却在一边听得一头雾水,本想只让他们打个照面,没想到结果居然把他这个皇帝晾在了一边,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公事上的事内值房说去,谭新,先跟着寡人一起用膳。” 打发了戚无邪,拓跋烈丝毫不顾及,拉起姜檀心的手就往宫里头走。 擦肩而过,带起一丝微风,若有若无的撩动了戚无邪的发丝。 他微微侧首,看着那双牵在一起的手,半阖眼眸,狭长眼角凝上一丝凉薄之意。 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题外话------ 戚无邪:有刀么?本座想剁了那老头的手。 作者迅速递上一把张小泉…… 【角落处拓跋烈咬着手绢老泪纵横,现在的年轻人太不敬老了!】 【多谢小爷、紫予斐、雪冥桅、反方向走ughingw、言言的花花~么么,还有每日一见的城主大人,钻钻闪亮】 046 新太监上任三把火 这下好了,侍卫们傻眼了,太监们更是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什么情况这是,皇上不爱美人、不沉湎珑梦园,就连平日里当佛祖一样供奉着的戚大公公也坐上冷板凳了!完了完了,戚公公失宠了,新宠是姜谭新……新宠是姜谭新! 短短一夜功夫,阖宫上下,甭管是后宫十二院深居简出,顾镜自怜的娘娘们,还是浣衣局轮着洗衣捶的老妪宫妇,哪个不晓得当今宠冠后宫的是一个小太监。(..info)自然,总有些看得清楚一点的人说:怎么这个姜檀新,长得女相不说,还有几分像当年的刘贵妃? 后宫总是寂寞得,若没有舌尖上的趣味,她们又该如何打发这慢慢长夜?且不说皇上如何隆宠优渥,就是连万皇后和戚无邪报复的手段,她们都会一一猜测。 东宫太子妃的陪嫁丫鬟香蒲死了,说是做了一个写有太子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被万皇后赐了三尺白绫,大家都说这是姜谭新的手笔;太医院院判白蜀,三日之内步步高升,皇上钦点太医院掌院,大家说这是姜谭新的福佑;内阁送往司礼监的折本,统统不见回应,逼着马嵩敲登闻鼓请求面圣,却被正陪着某人下棋的拓跋烈回了,大家说这也是姜谭新的心计。 坤宁东厂按兵不动,不过短短几日,众人就见识了姜谭新的本事。 司礼监衙门,值班房 笔帖式徐晟躬着身子,恭敬的碰上一摞账本,这是他照着姜檀心的命令,刚从户部借来的这一年钱银明细簿,要得不多,只是一些汇总账目而已,若是真要细则恐怕得将一间屋子都给搬过来,绕着这般,账目还是堆了满满一张桌子。 松了松手指,听着嘎嘣清脆骨头响声,姜檀心抒了一口气:“你在一边记录,我报下的名目数字你且一一记好,不可写错一个字,明白么?” “姜公公,您怎么管起户部的账目了?这不是咱们司礼监干的活儿吧”徐晟揉了揉鼻尖,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怎么也不能烧出自己大门吧。奇了怪了,这司礼监尽是一些奇怪的人,上头还有个戚大公公,这下又来了个面儿特大的姜公公,不管是谁,反正折腾起来倒霉的总是他们这些下面的虾兵蟹将。 “怎么,戚无邪管你要东西的时候,你也会问题理由么?”斜睇了一眼,她嗤笑一声。 “奴才不敢” “做事去吧” 扬手抖了抖手里的算盘珠子,翻开账册第一页,拨动算盘珠的手十分老练,噼里啪啦一阵响,她拿出了自己从东方宪那学来的算账的本事,硬是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所有出入总汇看了大概。 她心里很清楚,这些名目上都能核对,账目也作的很漂亮,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许多作假、补缺的痕迹。一年赋税田税人头税已达到一千万两白银,可户部银库存银不足三十万两,连江南夏粮进京的脚程费都不付出,这些银子到底去哪里了? 再看出银,西北边疆每年修葺兵营、添加兵粮钱响的支出占了大头,可又有多少总督、地方将军是虚报人数吃空额兵饷? 不说皇家园林邸宅、皇陵修缮,不说番邦朝贡、特使出海这些都得大把费银子,光是朝廷有个不成文的公款出借的陋习已导致了银钱大量亏空。 这是底面上的事,可凡事入了官场的人,都心里门清。地方官碰上上级荣升、京官儿下放巡视、钦差下来办案,一应周全招待、冰敬炭敬好礼相送,这是为了维护人际关系,也是为了保全地方颜面,可以说这些花费都是必不可少的。 可问题是,银子打哪儿来?自己付钱,人说你贪污,屁大点地方官一年俸禄才多少钱!你怎拿的出这一笔钱? 没法子了,借!问衙门借,好歹也算公款公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甭想着这些缺口能自己填上,它只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姜檀心深出一口气,她明白这个雪球很快就要崩塌了,至少是京畿这块地儿。 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要想扳倒马嵩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他树大根深,当了十年的内阁首辅,门生又遍布四海,朝廷一大半是自己人。如果只弹劾一些生活做派、贪污受贿根本就是毛毛雨,拓跋烈虽然宠幸她,至多也就罚马嵩几月俸禄,伤不到皮肉,所以她想做的,是把这个丑陋的雪球剖白,让他看看从肚子里烂疮的江山! 一石激起千层浪,她已暗下决心,势必要卷出一场人人自危,朝廷将倾的亏空大浪。 春狩在即,朝廷又是一大笔开资,趁着大家心思在外,忙碌不定的时候,姜檀心就该布下这一盘大棋局,待来日执子博弈的时候能够水到渠成,杀伐果断。 虽然计划缜密,但有个不安定的因素她始终很顾忌,那个戚无邪究竟是什么想法?虽说打击内阁官僚对他掌权也十分有利,可这个人一向脾气古怪,行事随性,谁能料得准他? 心中盘算,不如春狩的时候试探试探他,现在自己已然有了同他谈判的筹码,或许二人可以联手,那何愁外敌不定,内鬼不除呢? 笑意泠泠,姜檀心扎撒着手,将头靠在太师椅背上,想起戚无邪的种种手段,她不禁为自己这个未来的盟友生出几分得意来。 ------题外话------ 下面进入春狩之行,老娘把两祖宗的对手戏全放里面了,祝大家吃的开心,为了构建暧昧气氛,戚殿下若有崩坏,请勿殴打作者,谢谢tt 【另谢谢冷薇如月和紫予斐的闪亮钻钻,让你们破费了,~(>_ 047 假太监?这么巧! 三年一次秋狝,五年一次春狩,这是大周开元建朝后的第二次阳鼎山行围。(..info) 按祖制,除万皇后携统后宫,马嵩坐镇朝纲外,皇室已成年皇子必须随行,文武官员在京述职且正三品以上可伴驾同去,至于后宫人员则由皇帝凭喜好跟带。 出行那日,紫禁门中门大开,走在最前面开道的,是护军营的五百骑兵,之后是黄扇曲伞,金瓜越斧朝天镫,一应帝王规格的卤薄法驾,紧接着,是皇帝乘坐的天子辂车,太子皇子乘坐的金辂车,还有皇妃大臣所乘的玉辂…… 自然,还有一辆奢华无比,骚包万分的香木辂车,它不属于朝廷定仪制的任何局限,什么贵、什么美它就往上装什么。金红妆缎车帷、蟠龙俯首辂柱雕栏、中间的蟠龙坐上是整一块的紫貂皮。 墨玉制得的坐前榻椅,还有细致雕琢的一幅幅木刻精品。虽比不上天子辂车那般霸气威武,但论起价值千金、极致华美,无人能出这辆香木辂车之右。 姜檀心坐在天子辂车之上,享受着万人瞩目的隆宠,她靠在窗边,往后打量那一辆骚包的香木辂车,心中暗暗生出想去上头坐坐的向往。 “戚公公的车真特别,是陛下赏他的么?” 拓跋烈阖目小憩,闻言笑道:“又金又红,寡人实在不喜欢,无邪心中大有主张,他的车他自己做来” “陛下是仁贤之君,做臣子的自然鞠躬相报,为国尽忠” “哈哈哈”拓跋烈心情十分好,朗声笑了起来。自从这个小太监常伴左右,他已慢慢不需要再服食情花丹了,即便姜谭新是个阉人,但他比从前的刘红玉更得自己的喜欢,是和沈青乔从骨子里相像。 “阳鼎山风景极佳,中原难得的一片沃土肥草,十年前寡人就看中了那块地,定下祖制凡我大殷后代君王,决不能荒废骑射行猎,不能忘了咱们是怎么打下汉人的江山呐,谭新……”沉浸在江山阔幅中的开国帝王,一开始却是没照顾到姜檀心也是汉人的情绪,见她脸色微变,方有些后悔,他讪讪道: “寡人的意思是,草原虽比不上中原富足繁荣,锦山秀水,但视野辽阔,牛马成群,也有自己独到的风景” 浅浅一笑,眸色中却丝毫没有一点笑意,姜檀心道:“恭喜陛下,已囊括天下所有美景,江山永垂,风景万年” 拓跋烈由衷笑了笑,语话悲凉:“是啊,本以为此生再没有人同寡人共享这江山盛景,终究是苍天怜我……苍天怜我”言罢,神色复杂地看着姜檀心,三分痴迷,七分迷惘。 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姜檀心将视线继续转到了车外,她明白,这个时候的拓跋烈并不是在看她,不过是通过这一张皮囊,思念另一个亡故的女人。眼前的男人对自己母亲如痴如狂,爱之极致,这样尴尬的关系令她坐蓐针毡,看着徐徐前行的香木辂车,心中不免暗道:此刻,就是叫她跟戚无邪斗斗嘴皮子,也好过在这里水生火热。 香木辂车,她的向往又深了一层…… 这般想着,突地,后头有一士卒骑马快行,到了天子辂车边后勒缰呵马,减了马速,马上之人恭敬捧手道: “陛下,戚公公请姜公公前去一叙,说是司礼监的事要问问” 姜檀心一听,真是玉皇大帝送来的特赦令,观音娘娘洒下的甘霖水,太及时了!她两眼乌亮放光,只觉得报信的侍卫大哥也帅的星眉俊朗,憨态可爱,堪比普度众生的寺庙菩萨! “既然如此,谭新你且去去就来吧,今日傍晚即可抵达阳鼎山,晚上你再过来寡人的中军大帐” “是,奴才遵旨” 告了退,姜檀心麻溜脚底抹油,干脆利落的跳下辂车,朝着后头的香木辂车小跑而去,嘴角洋溢着自己都忽略的笑意,好似期盼已久的愿望有了回复,雀跃难耐。说是躲避拓跋烈后的开心,不如是即将见到戚无邪的期待…… 不对,又在瞎想什么?是了,早先的口舌之争还没分出胜负了,今日再战,一定是渴望胜利的战斗意志,驱使着期待见他的心情。 要不然,还能有什么?嘁…… 心中一阵自我洗脑,自我麻痹,说服自己的动机后,姜檀心坦然大方的踩上了跪在地上的人凳,她只觉脚下一道上抬的力道,轻轻松松上了辂车。回头朝“人凳”小太监倒了声谢,扭身撩开金红挂帐,一矮身钻了进去。 事情突如其来,她也总是猝不及防,曾想过为何次次巧合,该不是这一辈子就注定栽在他手里了吧?这是后话,现在的姜檀心只知道,她一头栽进了戚无邪的怀里。 方才为了让她上车,辂车是停了下来的,这下为了追赶与大队伍落下的距离,驾车的显然没有考虑到姜檀心是否已经安然坐下了,这么自顾自的挥手扬鞭,辂车顷刻飞窜出去。 自然,依着惯性,她也必定往后栽去,瞬间扑进某人的怀里。 鼻下一股幽然冷香,像极了无妄地狱的气味,无情无欲,无悲无喜。 戚无邪的声音从幽深地渊之中传来,让她头皮发麻。 “本座救你与水火之中,自然知道你感激非常,可你也用不着这般以身相许吧?你我都是阉人,欢好是谈不上了,对食还是可以的” 近在耳畔的调情之语,竟然还出自太监之口,姜檀心尴尬有余,多了一丝懊恼,她迅速的爬了起来:“胡说什么,我可是假太监!” 戚无邪慵懒抬眸,轻飘飘一记含笑眼神,口齿一句话悠悠盘出,像是气音,极轻极柔:“这么巧,本座也是” ------题外话------ 导演:诶诶,那个赶车的,下面没有你戏份了,你探头探脑的看什么? 赶车的:不是,姜演员说一会儿分我红包的!我那一鞭子,她扑得多唯美…… 导演:我就知道你们擅自加戏!擅自吃男主角豆腐! 赶车的抱头蹿:别打、别打!是编剧让我这么干的! 恶毒的眼神,刷……在角落啃着汤圆的某人默默将脸埋进了碗里…… 048 扑倒与反扑倒 “你自然不是,你哪里还是太监,摄政揽权,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你根本……你根本就是祸国奸贼!”不知是不是掩盖方才的羞赧,此时的姜檀心哪有忌口可言,胡乱说了一通,自己还觉得甚为有理,挺了挺胸胸膛,笃定得点了点头。(..info) 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方才他……他说什么来着? “摄政揽权,何时需要本座出手?结党营私,自是会有人巴结,如何阻拦?至于这贪污受贿,送银子是他们的事,办不办事便是本座的事了,东厂收贿却从不办事,你未曾听过么?就这么几条罪,定一个祸国奸贼,本座太过冤枉了” “你!” “别急,还没说完,比起祸国奸贼,本座更喜欢灭国枭雄” 眉梢一挑,眼光流转,魅惑恰到好处掩盖了口中之言的张狂,大逆不道瞬间化为一滩春水,带着若有若无死寂的气息,盘俯在他的脚下,仍由践踏。 姜檀心认真的看进他的眼底,却寻不出一丝试探的破绽,她不禁困惑:相信以他的本事,想要搞清楚她的身份家世太过容易,今日这一番话难道不是一种暗示――姜彻戚保是亡国小人,亡的是汉人的国家,那么他们的孩子就要担起灭国枭雄的称谓,去灭鲜卑人的政权么? 嗤笑一声:“督公说笑了,灭国枭雄,难不成您喜欢继承您父亲的光辉头衔么” 凤眸半眯,轻笑一声,带有刻骨冷意:“小东西,本座喜欢你的伶牙俐齿,可不是心口不一,回去想想吧,人只走自己的路,本座一向如此,你也当该如此!” 沉默片刻,姜檀心鼻下浅叹,转了话锋不似方才口风凌厉,她柔声道:“督公不是寻我有事么?” 瞥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戚无邪懒洋洋靠上柔软的貂皮背垫,他单手枕着头,几缕青丝从没有帽檐的乌纱帽下挂垂而下,半阖着眼,姿态慵懒,他神色坦然道:“你若不想回去,那就暂且呆着,不过不许吵嚷,休要扰了本座好睡。” 此话一出,姜檀心心中明了,抿了抿嘴角,稍一耸肩,往前探身轻声问道:“你怎知道?” 伸出如玉手指,往人的脑门上轻轻一点,不着痕迹地将她戳离三尺开外:“半个身子都扑在窗沿上,目露渴望,面色焦急,你以为本座是瞎子么?还有……刚吃什么了,有味” 唰一声,臊红了大半张脸,姜檀心急忙退开一些,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待滚烫的红潮退了一点,懊恼悔恨又攀上心头,可恶,方才为什么要退,真该上前一口臭气熏死他!方才哪有吃什么东西! 恨恨坐到一边,瞥了一眼软榻上他风华绝代的睡姿,暗骂一声不争气,逼着自己挪开视线,心中不断腹诽:死太监、死太监、死太监。 无声唇语,越骂越欢,直到脑袋上飞来一颗……一颗佛珠? 哎哟一声,她捂着后脑勺恨恨扭头,看了看地上的那个有些眼熟的东西,这珠子……怎么她好像也有一颗?似乎是在广金园的赌桌下头捡到的。 只一瞬,她就想明白了! 她霍然起身,大步迈到戚无邪的跟前,素手一指,字字质问:“那日天灯赌局,你,你是不是出千了!” 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样,戚无邪轻蔑一笑:“没有人发现的出千,怎么能叫出千呢?傻丫头” 炸毛了,炸毛了,姜檀心绝不能忍了,践踏了自己的赌技也就罢了,让自己丢大了人说算也算了,可这卖身契怎么算?白搭上这么大一活人这不是欺负她傻么!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将接下来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把那张卖身契还给我!” “做梦” “你!” 姜檀心发现,自己素来的隐忍在这个死太监面前都是废话,都是摆设,一戳即破! 都说生气之时理智覆灭,此刻的她就是这句话的最好写照!犹记得他把自己的卖身契藏在袖口之内,他若不给,她只好自己抢去。 冲动比理智更先操控了四肢,只见她一声未吭,上去就按住了戚无邪的肩膀,将他从侧卧的优雅姿态,愣是按成了任人宰割的仰面朝天。 腿一迈,她坐上了他的腰身,膝盖压着他的右手,紧接着又攥上了他的另一只手,刚好腾腾出自己的魔爪,迅速摸进他宽大的袖口里…… 戚无邪傻了,他不是无力反抗,也不是来不及反抗,只是他的思维中从没有这样事情发生的应对预演,他只是一时迷茫了,等他醒过神来,光溜溜的一只温暖小手已经伸进了自己的袖口,攀上了自己冰凉的手臂。 肌肤相触,赤裸处摩擦起火一样的热度…… 怎么没有啊?姜檀心跨坐在他的身上,附身相贴,伸着手不停的摸索,除了手感上佳,肌肤柔滑的第一触觉,没有找到任何此次惊天胆大行动背后的目标之物。 侧耳下是一声一声有力的心跳声,这让原先冰冷无情、浑身泛着死亡劲儿的戚无邪,多了几分靠近人间的生气。 渐渐地,在这样的心跳下姜檀心有些沉沦……直到天地旋转,上下个儿倒! 再睁眼,她已然背脊有靠,反之被戚无邪锢在了身下! “姜檀心,你找死” 身上之人悠悠发话,眼眸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线,他在生气,很……不一般的生气。 “我、我只是想……督公大量,放过我吧”将脖子缩进衣领里,打死她也生不出勇气继续跟他叫板,这种上下互换风水十分讲究,在下头的怎么都点不起嚣张的气焰。 “督公,前头到了歇脚茶寮,陛下有旨……旨”驾车的小太监兴冲冲的掀起帘子捎上消息,没想到撞见这样一幕,他只想自抠双眼,磕头求饶。 “知道了……” 戚无邪似乎很享受这一种阴暗的兴奋,仿佛一件丑陋辛秘的事被外人无意窥破,偷情偷得正大光明,阖宫皆知,那才有意思,不是么? 他勾起魅邪唇角,垂下的发丝恰好落在姜檀心的颊边,若有若无轻轻撩动的,到底是谁心底的弦? ------题外话------ 戚无邪牌自行车,不是谁想骑就能骑的…… 这是为什么嘞? 姜檀心咆哮:你丫被自行车碾过么! (这里是默默的赶车人,tt导演,昨天不是说,没我戏份了,又骗人……) 【11。1号上架,求首订!另谢谢纤纤细雨纤纤泪、城主、徐荣三村的花花】 048 狼狈为女干 小小的茶寮如今迎来天子莅临,可谓蓬荜生辉,受宠若惊。(..info) 延绵一里地浩浩荡荡的队伍停了下来,侍卫拦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警戒护卫,宫妃大臣只挨着辂车休息片刻,自有奴才向他们奉上一碗大凉茶,而茶寮真正歇脚的只有拓跋皇室的三个男丁,还有姜戚两个宦官,搭配组合尤为怪异。 自打东厂一面,姜檀心就再也没有见过拓跋湛,没想到这次他也来了,还是那一身单薄白衣,淡然的坐在木轮椅上,面容如玉,彬彬其质。 坐在另一边的是面容阴沉的太子拓跋烈,皇帝出行本该太子监国,怎奈户部亏空的折子被人呈上了龙案,第一个牵连在内的借款大户便是东宫太子爷,为避春狩期间搞一些填巴账目,杀人灭口的勾当,拓跋烈索性把他带在身边,封闭他所有与京都太子党人联系的途径,只等春狩结束回去再好好算账。 户部亏空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哪个衙门没有一叠秋风白条?只不过这次情况特殊,今年桃花汛冲堤,江南往通州的运河全线泛滥,淤泥堵塞,封了夏粮进京的航道,内阁上奏要挪用疏通运河的三十万两银作为夏粮进京的跑腿费,结果让戚无邪那个死阉人给驳了! 这下好,没了江南运粮,京城得养活这么一票子人,户部不出钱谁出钱? 这时候皇帝才觉着,原来户部亏空的大窟窿是这么的戳心碍眼! 拓跋骞也知道这次事态紧急,老头子是真真冒了火,早个些年沉迷于情花丹,也不怎么过问政治,如今来了个姜谭新,这老头子又振作起来了! 自个儿这么赤条条一个人在这里发愁,真当云天里的风筝,半点不由己,这样情势下,他心情是怎么也好不起来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这厢水生火热之中,老头子那里还有说有笑。 他瞅了瞅与姜檀心聊的正欢的父皇,面如寒霜,铁一般的沉默。心中暗自思忖:姜谭新这个人,若不能为己所用,定要除之! 手中握拳轻砸掌心,眉头深蹙,他紧紧盯着身侧之人,思虑着所有招揽人的法子,金银名利女人似乎都不适用,怎么样才能开出比父皇还诱人的条件,让他甘心为自己卖命呢?眼风横扫见,拓跋骞发现居然拓跋湛也在看着姜谭新――目露疑思,神色恍惚 怎么,这个身残单薄的九皇弟也跟自己一样,有拉拢姜谭新的意思?还是……他心中还有争一争这江山社稷的企图?莫不是那份亏空案的折就是他小子的手笔,别看他平日里一副仙风道骨,与世无争的淡薄相,骨子里到底是我鲜卑拓跋氏,怎没有且试天下的雄心壮志? 心中这般猜想,太子不禁咬牙切齿,目露凶光:要争,即便是一个小太监,本太子也决不让给你。 比起拓跋骞的气势汹汹、信誓旦旦,拓跋湛并没有那么多的花花心思,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小太监太过眼熟,并不是指他的样貌,而是一种气度风韵,不似一般太监的谨小慎微,猥琐嘴脸,也不是戚无邪这般目中无人,我行我素,他的味道十分独特,是太监里从来没有过的……他,究竟是谁? 这二人各自心思,各自神情,皆逃不过一边作壁上观的戚无邪,眼风一转,瞥向没心没肺只顾着陪着拓跋烈说笑的姜檀心,不禁摇了摇头,缓缓端起自备的青瓷茶具,挪至唇边轻嗅茶香,薄唇侵染水雾,泛着靡丽的水光,他悠悠启唇无声道:蠢丫头…… “明日寡人要接待远道而来的蒙古诸王,太子,你陪寡人同去” “父皇!明日不是春狩大典么,儿臣定要策马扬鞭,猎一头祥瑞敬献给您,蒙古王由父皇接见已是莫大的面子了!”拓跋骞一听就急眼了,明天趁着他会见蒙古王的时候,自己才有机会见一见京城来的亲随,把自个儿的意思带回京去,由着马嵩打点,弥补亏空,要是错过了就真要刑堂上说话了! “混账,你这话的意思是,你的面子比寡人的要大么?”拓跋烈恼声呵斥:“东宫太子成了亏空案的第一重犯,寡人还要什么祥瑞!总会有时间叫你打猎,急什么?” “父皇……”太子不甘心,皱巴着脸神色皆是不甘。.info[] “好了!不要说了,寡人休息够了,继续启程”拓跋烈从马扎上站起来,一头压制的力道顿时失了,另一边的姜檀心猝不及防,险些被翘起的椅子撂到地上,她稍有一踉跄稳了稳身子,扶正了头顶的帽子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 “没事吧?” 一如当初见面的第一句话,拓跋湛清朗如风的声音徐徐而来,姜檀心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馈之一笑: “奴才没事,九王爷,奴才推您过去吧”眸色清亮,笑意诚恳,她走到了他的身后推上了轮椅背。 “姜公公!姜公公!”一名小太监从身后蹿了出来,他一把抢过推轮椅的活儿,朝她挤眉弄眼,语速轻而飞快:“您不是和戚公公有朝政要论么?这种小事交给奴才就好了,交给奴才!” “嗳,我说……” 姜檀心一头雾水,话未完那人已推着轮椅小跑着走了,显然他推得很急,把座儿上头的拓跋湛颠簸得够呛。扭过头,看向一边悠哉喝茶的戚无邪,她撇了撇嘴角抱胸懒懒问道: “督公,这次您又是哪只眼睛瞅见我深陷其中,很需要您从中斡旋的?” “别想太多,还真有些‘国家大事’要同你说说” 搁下杯盏,他掏出一方素白手绢擦了擦手,拨落手腕上的紫檀佛珠,重新捻在指尖之上,而后风华万千的从看似简陋的马扎上站起,一步一徐的走到了她的跟前。 姜檀心暗自腹诽:这样娘炮的动作,怎么换到他的身上,却品不出一丝令人心生恶心的抵触感呢,反而觉得浑然天成、赏心悦目? “亏空案的登闻密折,是你借着京畿道御史刘慎的手递的?” “除了江南座谈、寻访上差、整个京城怕也只有他有奏闻天子直达枢庭的密奏权,而且这个刘慎曾在广金园输了我三千五百两银子,我不找他找谁?”姜檀心长眉一挑,笑意满眸。 “认得倒还痛快”戚无邪轻声一笑,淡然自若。 “那是自然,我的小伎俩怎么逃得出您的眼皮,您心中一扇大敞亮的天窗,我若还在这里矫情说谎,其实不显得蠢笨之极?” 背手在后,姜檀心藏着自己的小狐狸尾巴,笑得坦荡荡。她书拟的折子上只有东宫太子爷的名字最有分量,余下的都是一些京畿末吏小官,甚至还有好些不入流的衙门二爷,这天差地别的状告方式是破天荒头一次。 她的折子上似乎未有提及马嵩一分一毫,连他的门生官僚也未有榜上有名。可他若足够聪明,就能知道这是有人下得套儿,而马嵩也必须得趁着太子随着皇上行猎阳鼎山的空当,堙没证物处理人证,否则等着第二道密折飞到龙案,叫皇上见到这满目疮痍,空空如也的户部银库,届时太子的根基不稳已是定局,怕是连马嵩一派也得跟着倒台。 而姜檀心的算盘正在此处,她只需要一个势力庞大的监视系统,将这几日所有太子党、马嵩派的官吏动作、饷银出入掌握在手,引蛇出洞之后,猎人必定要天罗地网一番,否则就是纵虎归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自然,她心目中这个最好的合作同盟就是东厂戚无邪! “督公,奴才请你玩一个更好玩的游戏如何?”姜檀心笑容可掬,莞尔向他走近一步,眸色胶着,深意流转。 不可置否的勾起了唇角,戚无邪长身玉立,人如碧树,眸如妖瞳,他浅浅一笑风华起,生生死死手指间…… ------题外话------ 勾搭上了,联手虐炮灰了,某汤圆11。1号就要上架了,打滚求首订啊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阿姨奶奶,甭管是谁都是爷啊,求赏脸啊 某汤圆在这拍胸脯保证,上架后万更一礼拜,勤能补拙的嘛……tt求疼爱――大风吹小风―― 推荐言言的np女强文《惊世毒后,恶狼欠调教》 http://。/info/502810。html 汤圆表示自己也在追着看,喜欢神医苍蓝的说!哈哈哈,邪恶了邪恶了,我要矜持,我的心中只有戚殿,握拳! 049 住哪?跟阎王挤一挤(入V公告) 天高地阔,苍穹四极,阳鼎山山麓之上冬季积雪,开春后便冰消雪化,潺潺淌下的河水涨漫了阔源上的青草地,饿得体乏腿软的麋鹿纷纷从山林间群奔而出,对着从雪地里冒尖的嫩芽草大肆朵颐。 皇室行猎的围场北靠山壁,南衔清泉河道,东边是一个树林子,西边是驻扎大营。 大营以偃月阵为阵型,沿着河道星罗密布,层层防护。 营帐以拓跋烈的中军大帐为中心,嫔妃女眷的帐子在靠北的方向,两人为一帐,携女眷的官员大臣也可独住一块儿。可到了安排姜檀心就有点这犯了难,她要么选择住中军大帐,要么……就跟戚无邪一块儿住! 为啥?因为没人想和戚阎王挤一起。 此番随行人数众多,连皇妃娘娘都屈尊二人合挤了,哪来多余的地方那他们挑三拣四?拓跋烈大手一挥:“不必多费行帐了,寡人近来提倡节俭,无邪若不习惯与人同寝,姜谭新你到寡人的帐中来” 本已垂首默默认命的姜檀心,意料之外的听见了戚无邪悠然开口,他道:“姜公公为人风趣,与臣还算谈得来,只那么一夜,想来无妨” 拓跋烈皱了皱眉,腹中嗔怪这个戚无邪太不体圣意,不懂我心了,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下去休息,跪安吧” 躬身浅浅一礼,算是戚无邪对他给面子的敬意了,不等跪地叩首的姜檀心爬起来,他已独自出了中军帐。(..info无弹窗广告) 草原的风依旧刺骨寒冷,一声犀利的鹰唳高耸入云,如一支嚆矢之箭划破长空,当日那只袭击鲁西的海东青盘旋在上空,见到戚无邪立在当下,扑腾着翅膀向下俯冲,转眼稳稳当当停在了他的肩头。 挑起它鹰吻上的血迹,戚无邪低叹一声:“阿海,你又调皮了” 姜檀心对它心有余悸,追着戚无邪的脚步出了大帐,入眼便是这么一只体型庞大的“宠物”,她唬了一跳,退避三尺开外,皮笑肉不笑道:“督公好兴致,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阿海是海东青,这里才是它翱翔的地方,去” 肩膀安然不动,阿海似是能懂人语,它扭头用犀利且敌意的鹰眸瞪了姜檀心一眼,展翅一振,傲娇着高飞远去。 咽下口水,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鸟,姜檀心上前一步,挪揄道:“督公,阿海是母的吧?” 戚无邪回眸一眼,魅态横陈,他抖了抖宽大的袖袍,艳红袖袍在猎猎风中衣袂翻飞,繁复锦绣的一品官袍,以雪山草地为衬,一袭刺目之红,自有另一派妖邪的极致风流。 “何不自己捉来瞧瞧?走罢,本座一想起晚上要与你同住,不免起寒颤,对了,你身上没有跳蚤吧?” 变态、傲娇、洁癖、龟毛、腹黑,这是姜檀心给戚无邪的由衷评价,方是刚刚,又多了两个字――毒舌! 阴沉着脸小步跟上,心中一遍一遍问候他八辈祖宗,骂完了事她突然想起一茬事来,当日宫中白蜀对她说的一番话不知真假,若身上的情花血真会吸食七情六欲为,将她转变成一个彻底麻木的行尸走肉,她又该如何自处? 白蜀虽言,只有嫡亲家人的血才能救得回自己,但她相信大千世界,总有别的法子可行一试,今晚自个儿要跟戚无邪大眼瞪小眼一个晚上,不如问问他这个事。 虽然戚无邪虽总是一副无悲无喜的寡情样儿,但她不认为他真的只是一副赤心麻木的皮囊,他偶尔流露的小情绪,因为弥足珍贵,所以铭记在心。 所以可见,情花血并不是像白蜀说得那样七情皆断的。 如此想着心情上佳,暂且忘了他欠抽的毒舌嘴巴,她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去追着那抹殷红的背影,浅笑开口: “督公可尝过阳鼎山的糟鹿尾?还有雪山下的雪泥茶?哦,我忘了,您喜爱吃甜的,不过无妨,晚上我吃我的,你吃你的,你可劲放糖……” “好吵……” “别介呀,我还没说完呢,这个糟鹿尾不如烤鹿肉来的好吃,七分肉三分膘,肉汁香甜焦皮香脆,最难得……嗳,走慢些,等等我!” 姜檀心洋溢着报仇得逞的得意笑容,迈着阔步,兴致高昂跟在戚无邪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暂住行帐。 帐门外的小太监正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惊叹之声、抽气之响悉索不断。 姜檀心长着一副听觉灵敏的耳朵,只不过除了赌博听筛,平日里不大用罢了。她沉下心侧首倾听,风声呼呼携着低沉压抑的破碎语气钻入耳中。 “我打赌姜谭新和咱们厂公有一腿子,好几次了哎哟喂,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腻歪着啊,光我就撞见过两次,昼夜宣淫,狎男成风啊!” “这话不对,咱们都一样,还能算是男人么?” “蠢货,这么没出息,你想啊厂公生得这么美,女人明知道他是太监还死命往上扑,可厂公再喜欢也不能够啊,找个男人那是要被压的,权衡之下也只能肥水不流外人田,找个同行太监凑合过吧” “有理有理……” 姜檀心十分后悔,自己为啥要好奇这个,这些话听了不如不听呢,天知道戚无邪有没有听见,反正从她这里偷偷瞄过去的侧脸,除了习惯性勾起的魅邪唇角外,还是一派慵懒坦然的寡情样儿。 “咳……”不远处外她清了清嗓音,待人群做了鸟兽散后,方迈步进了行帐。 想到什么,姜檀心突然止了脚步,她朝门边垂首的小太监莞尔一笑:“小兄弟,麻烦帮我把行礼搬到这儿来,今晚我住这里” 女颜聘婷,清秀可人,可换上一身太监装的姜檀心,这样的美色笑容只能让对面的小太监汗毛倒竖,忘了自己也是太监的事实,心中直嚷:太监啊太监,娘炮娘炮啊! 对于他一张被恫吓无措的脸孔,她十分受用,言毕便大大方方掀开毡帘,一矮身,钻了进去。 ------题外话------ 啥也不说,某汤圆已经幸福的要死掉了……本来想发一张入v感言神马的东西来矫情一把,但是又觉得我复杂的心情已文不能表,字不能述了,千言万语两个字,谢谢,谢谢各位各种方式的支持,汤圆铭记在心,没有什么好报答的,只有好好写文了。 这里有个问题请教一下大家的意见,是不是一次一万字会看得很累?要不要一天两更,早晚五千这样(首订除外哦)【本文与11。1号上架,上架后开放领养帮,有粉丝值的都可领养,先到先得,最后翻滚一句,汤圆求首订!死皮赖脸的求,节操全无的求,求,求,求!】 ps:大风吹小风《纨绔王爷,王妃踢下塌》今日首推,喜欢的可以留心一把 050 黄金出世,东宫骗嫁 帐内一应摆设,奢侈万分,似是一点不受塞外环境的拘束,该有的一件儿不差,锦上添花的也不乏计件。姜檀心环顾四周,帐正中央是一张檀木低案,无甚繁复的缕雕,唯有四角雕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头上古神兽,龇牙裂目,气势万钧的显出这是一张将军宝案。 将军案两侧,是迎客跪坐的锦绣蒲团,至后是居室内帐,软卧大床、小憩美人榻、梅花小几、根雕大茶海上茶具一套…… 本就是戚无邪繁琐不误的起居态度,如果要说奇特一点的,怕是要算床后一方墙面上的人皮唐卡!唐卡与帐毡严丝合缝,上绘东厂自创的一十八大酷刑,张张羽羽如生,惨绝人寰,令人望而生畏,毛骨悚然。 姜檀心别过了脸,深出了一口气,寻思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不想戚无邪已然走到了她身边。 他不着痕迹的挡在了那些唐卡前,袖袍轻扬,只听“唰”得一声,一道大白布从顶缘落下,盖住了鲜血淋漓的人皮唐卡。 心下有些诧异,姜檀心螓首一偏,有些变扭地道了声谢,后又装模作样的用手在脖下扇了扇,四转着眼眸,装作打量着帐中其余摆设的样子,看左看又,就是偏偏不肯再看他。 两人彼此都有些沉默,他不肯毒舌嘲笑,她亦不想挪揄嘲讽,这样奇怪的气氛同他相识以来,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戚无邪看了眼前的女人半饷,他目露困惑,蛰伏深处的那一分不确定,令他有些不由自己,为何拉下白幕?又为何准备了白幕? 他自问,心却无法自答…… 困顿之中,情流其外,命定的并蒂莲早在情花孽海的殷红血池中盘旋,它丹荣吐绿,菡萏垂荣。此刻,它是不被认知的情愫;它是碧海青天里的一瓣心香,却因沾染霸道情毒,潜伏肌理深处;只待一点燎原的火星,挣脱,释放。 阖了阖眼眸,戚无邪眸光一凛,凉薄一笑,驱逐了心中令其畏惧的陌生情愫,他扭过脸径直躺在了美人睡榻上,背身朝她,同往日一般侧身卧睡,只是背脊透着薄衫,显得孤凉倔强。 “你可睡在床上,如果晚上你很吵,本座会丢你出去,说到做到” 姜檀心此刻的心思也犹如乱麻,她不解衣衫,只是脱掉了脚上的靴子,也有样学样,背着身面朝里,侧躺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开合,辗转之下她毫无睡意,沉默一阵后她轻声询问: “白蜀说,我会因为情花血变成一个绝情绝欲的人,这是真的么?” “不好么?” “怎么会好!每个人带着原罪生于世间,历经千灾万难,人事离分,末了还是逃不过一抔黄土、三尺坟茔,那人活一遭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人生路上的风情么,没有悲何来喜,没有爱怎会恨,无情无欲冷眼旁观,这不是超脱,而是被抛弃!人在寂寞中总会对自己诚实,怎么你却在说谎?” 姜檀心支起上身,目色诧异得看向戚无邪的背影,她为自己哀,却同时为他悲。 “我问佛,如何才能超脱,佛曰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看破,人即是佛,执着,佛便是人” 紫檀佛珠轻声拨动,默声念诵的梵经萦与口齿中,帐内似乎悠然淡起一丝檀香味。 “那么,你是人是佛?”姜檀心一字一顿,轻声却坚定。 “……” 戚无邪阖着眸子,以沉默相对,就在姜檀心以为他们的对话就这么结束的时候,他才悠悠开口:“车马茎只有一根,本座并没有情花血” 她惊诧:“那日明明……你说沾惹情花之毒人必亡,你当真早就七情皆空?还是,你根本不会觉得疼?” 鼻下轻不可闻的一抹凉薄冷笑,风轻云淡,却寒意入骨:“痛,却不会死,如果不痛,又怎么证明本座活着?” “……” 帐中盆炭烧得正烈,偶尔爆出几声噼啪的火星,暖意融融之下姜檀心却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本以为自己这些日子以来还算是有些了解他的,谁知那些概括的词汇如此肤浅,不能表述其一,她读他如此的表面,一如他喜欢很奢靡浮夸的外表,金银玉坠的装饰,极尽铺张的排场,富贵迷人眼,却终不知那只是内里虚空驱使下的极端罢了。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暖气扑腾,萦绕脸颊两侧,姜檀心翻了一个身,面对着他侧卧的背影。 她眼皮子有些沉重,开阖间只觉他的背影十分消瘦,没有风华绝代,譬如鬼魅的绝色姿容,就这样的一袭薄袍上,连绣纹团蟒都显得十分负重,好似他本应该一片纯色殷红,不染一丝杂纹。 眼眸开阖,他的身影在黑暗与模糊中游离,张狂的红终是敌不过夜得深沉,渐渐隐没梦境之中…… 沉沉入睡,她的梦境繁乱,四处皆是蔓延的血红和不见天日的苍穹,她以为自己坠入了地狱,却在梦得最深处寻到了那个背影——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梦里的她笑意清浅:“终于找到你了,随我回家” …… 浑浑噩噩,一片漆黑,直至黎明拂晓的晨光照跳跃在眼睑上,姜檀心才悠悠转醒。 对面美人睡榻上的余温尚存,只是有人已不见踪迹。 她支起上半身,靠在了蜀绣垫枕上,思绪纷乱,帐里透着外头的白日光,炭盆熄灭的细烟一丝一缕的腾起,墙上的人皮唐卡依旧由白布遮挡着,是他藏起了血腥和黑暗。 这样明亮温馨的行帐,与东厂的离恨天大相近庭。 套上床下的靴子,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姜檀心走到铜盆前,发现已盛有热水,铜盆架上的素白方巾也整齐的挂在那里。垂下眸子,心思万结的掬水洗脸,由着帕子拭干面上的水渍,享受疲乏尽去的神清气爽。 正准备掀帘出门,眼角处一样熟悉的东西让她停下了脚步——桌案上一串红澄澄的糖葫芦色泽明亮,品相上佳。 唇角情不自禁的浅浅扬起,双眸剪秋水,朱唇泯笑意,姜檀心一偏头,坦然的拾起八宝食盒里的糖葫芦,缓缓送进了口中。 糖浆入口即融,带着草原上的清甜可口萦绕于榴齿中,甜到她眯眼如丝,颊染薄红。 地狱暖风拂面,阎王悉心照顾,虽然只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小零小件儿,却也让人心头里存温,由衷的笑意满盈。 那个家伙,其实也没那么无情嘛…… * 哨鹿的声音远远传来,姜檀心凝神细听,心道原是春猎大典开始了,她虽然是一介宦官,没有策马角逐的先例,不过好在拓跋烈宠她,她的要求无有不允。本就向往马上腾挪,草上低飞的狩猎生活,这次怎么着也要过一把瘾头。 掀帘出了行帐,嘱咐立在两侧的侍卫:“去,帮我拿一副雕弓箭囊来,再牵一匹小母马给我。” 她并不擅长马上之术,只是心有所向,神而往之罢了,体会一把这最原始最粗犷的英雄之争,拍个手鼓个掌图个好眼缘,没必要亲自披挂上阵,免得出糗丢人。 蹬鞍上马,一手攥着马缰,她俯下身轻轻抚着小母马的马鬃:“吶,我先和你依偎一把,一会儿定要听我的话,咱们远远跟着便好,不可以出头去争个三四五六” 马儿甩了甩尾巴,耳朵迎风一动,长长打了个马嘶,它撂了撂马前蹄,隐着兴奋难耐。深出一口气,姜檀心啾了一声,马腹一夹,身下坐骑朝围场方向蹿了出去。 旭日高升,长空如洗,擂鼓金角齐鸣,狩猎大典已然开始。 所谓哨鹿,便是依着阳鼎山的地形和猎物的分布,由大臣率领士兵合围靠拢的包围圈。士兵头戴鹿角面具,隐藏圈内秘林深处,吹起木质的长哨,模仿雄鹿求偶的声音,雌鹿闻声寻偶而来,其它食肉野兽也会紧随其后,为食而来,待圈子野兽密集时,再由行猎的队伍冲进包围圈大规模围射。 姜檀心骑着一匹毛色枣红的小母马,随行在大队伍的至末,本想悠哉悠哉的慢慢晃到行猎的林子,却忽略了一点要命的东西:前头马队策马奔腾,气势如潮,可马蹄扬起一阵阵草屑灰,跑得慢的人只有吃灰的命! 用手背挡着口鼻,她依旧觉着风沙眯眼,眼前好好的碧空阔原蒙上一层薄灰。 眯着眼睛环顾四周,不远处一匹奇怪的马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 或许,并不能全算是作是马。 那一匹高头大黑马,它四肢健硕,毛色炳辉,但却只有马蹄子露在外头,马身被一个四四方方的笼子给罩着。笼子外罩着一层暗红的毡毯,挡住了迎面扑来的冷风沙尘。 一声鹰唳盘旋与空,阿海平翅低翔,它的嘴里叼着两只死去的野兔,朝着大黑马掠空而来。 一松口,它把口里衔着的猎物扔进马尾后拖着的一只大竹筐里,随后威风赫赫的立在马笼子上一动不动,远远望去像一尊屋脊兽吻,气势万钧。 姜檀心抿了抿想笑得唇,某人这个主意虽然不错,与众不同标新立异,还不用吃灰,可那个马笼子她横瞧竖瞧,怎么瞧都透着一股蠢劲儿。 偏了偏手,她信马由缰,由着小马撂蹄儿来到了戚无邪的身边,隔着帘布姜檀心倾了倾身子,笑言道: “督公好智谋,想来今日围场的野兔要尽亡您手了,哦,对了,若评一个孰人衣服最整洁无尘,那您也是准拿的彩头” “睡了张牙舞爪,醒了伶牙俐齿,本座不来同你计较,你反倒自己送上门来?”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撩出帘外,挡开几分遮挡之布,戚无邪隐在阴影中,嘴角一抹习惯的勾挑,眼角处风情万种,鬼魅横生。 “胡、胡说,怎么会张牙舞爪,我一向很安分” 成功被转移话题,姜檀心将信将疑的辩解,前一刻还在挪揄他的利索口齿,此刻有点犹豫结巴 “果真?那你同本座解释一下,什么叫‘终于找到你了,随我回家’?” 杏眸圆睁,面色呆滞,她心里突得一跳,脸颊唰得窜起绯红,有些结巴道:“我、我还说了什么?” 将其神情收之眼底,戚无邪甚是满意,好整以暇,云淡风轻: “你未娶,我未嫁,你这辈子娶不了,我半生恐也难嫁,独酌无相亲,缘是同类人,何不就此对食成婚?戚无邪……我姜檀心娶你可好?” 话毕,狭长的凤眼促狭飞起,笑染盈眸,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挑着猩红的帘布,将天地一划为二,天地为媒,雪山为聘,他像是待嫁的新娘,娇羞万千的挑起额上的红盖头,与执手一生的良人情深凝望。 姜檀心呼吸已停,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耷拉着眼皮突突直跳,她咬牙切齿,阴测测道:“你无耻!” “你说娶我,究竟谁无耻?” 他眼中笑意如鸩毒入酒,危险却令人欲罢不能。 她恨恨别开脸,白皙的脖颈至上,是早已红透的耳根,恨骂一声“死太监”! 垂着头暗叹自己不争气,明知道他是宦官,即使他口中挑衅有能如何,为什么不能坦然还击,还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妮子一般羞赧扭捏,简直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姜檀心勒转马头,一言不发,更不敢看他一眼,只挥动马鞭朝着行猎的林子落荒而逃。她望向前头行猎的队伍,发现他们已冲入围场林子。 栖身飞鸟被惊起,野兔从林子四窜而出,不等照着清朗的阳光,已叫无情的利箭牢牢钉在了原地。 姜檀心远远望去,依稀能辨出几个人,冲在最前头的明黄蟒袍的拓跋骞,看来皇上已经接见过了蒙古王,放了他过来行猎。 她怕他借机脱离监视的人,向京城来的暗探私相授受,故决心亲力亲为,跟着他也一路盯紧他。 * 喝马前行,一路尾随,她方策马入林,前方就传来了雀跃的高呼:“有黑瞎子,太子爷,那边有黑瞎子!” 姜檀心闻言伸长了脖子向前远望,可惜林密叶繁,只能看见人影绰绰,并不见所谓的黑瞎子。林场有熊是十分难得的事,几十次围猎可能才勉强碰的到一次,所以一般将它视为此行的祥瑞,谁能猎杀此物先给皇帝,就能得到最高的封赏。 果然,下一刻便是拓跋骞的高声大笑:“好!给本太子围起来不准叫它跑咯!” 侍卫们纷纷滚鞍下马,横刀在手,以血肉之躯铸起人墙,将一只通体灰毛的黑熊围了起来。他们脚踩高靴,身负八十石的强力射弓,箭囊挂在马腹背上,手中握着匕首,双腿并肩而立,对着有些狂躁的黑熊慢慢逼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姜檀心赶来的时候,猎熊的包围圈已经很小了。 但见拓跋骞立在马蹬上,膂力强劲得拉开一张鞘木宝弓,箭搭弦上,他挽弓如满月——瞄准后,他低吼一声,手劲儿一松,箭破空而去,疾风在侧,直直射瞎了黑熊的一只眼,这下成了名符其实的半瞎子。 黑熊吃痛怒吼一声,声震山林,林间叶动树摇,饶是身经百战的皇家护卫也不由抖了一抖,脚跟不自觉的往后挪动。 拓跋骞啧了一声,眼中升腾着征服的火苗,他重新抽出一支箭,这次是瞄准熊的心口方向,决心一击毙其命。 这是一场独猎的围兽之斗,有一帮武艺卓荦的侍卫保护,拓跋骞更是信心满满,狂傲不止。 风过箭翎,嚆矢破风,箭头像是坠入柔软沙地,不闻血肉撕裂之声,不见鲜红爆出之血,它似乎只是一枚绣花针,不痛不痒的插在黑熊的皮毛浅处,够痒,却不够疼。 黑熊起先一愣怔,低头疑惑得瞧了瞧腹上的“不速之客”,突得一声吼叫,震动山林! 熊双目赤红,它盯准了拓跋骞扑去,踩着地动山摇,一掌拍飞了挡在身前碍事的侍卫——人如风中破纸鸢,吐尽一口鲜血,爆目而亡。 众人神色开始变化,由青转白,由白变黑,目色中是掩盖不住的恐惧,这熊似乎是一头母熊,它的孩子应该藏在这林子的周遭,所以才会这么殊死相搏。太子见危险逼近,腿肚子有些发软,可背脊还是硬着的,他从靴掖里抽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横刀在胸,决定与熊一较高低…… “太子爷!快闪开啊” 眼瞅着黑熊扑去,扈从们纷纷高声叫喊。 拓跋骞本以为自己足够勇敢,可真当那庞然大物欺身上前之时,理智拗不过胆怯,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他便矮身蜷缩,朝树根侧就地一打滚,堪堪躲过一击! 抬起头一看,却没想到这黑熊俨然已经越过了他,向后边儿几丈外的姜檀心扑了过去。 扈从皆是一身冷汗,他们上前扶起拓跋骞,将他藏在了身后,待定睛一瞧,姜檀心纤小的身子在黑熊跟前更是如同一粟。 相救已是不及,扈从们纷纷别过眼睛,不忍看这血染林场的画面。 比起拓跋骞,姜檀心傲骨得多,她蹙眉冷眼瞧着,背脊稍稍弯起,只待熊扑来的一瞬,闪至它的身后再行图之,巨大身躯转瞬即到,姜檀心如绷弓之弦,一触即发。 出乎意料,不等她躲避出手,黑熊俨然一下巨大的吃痛,它腹前的那支箭矢不知怎么的,尽数没进体内,殷红的血慢慢渗透,将灰色的毛染成了暗黑色。 哀痛的嗥叫,滚落在地,此时一顶猩红的布笼子从天而降,恰好罩在了它的脑门上! 是他?! 姜檀心迅速扭头,本以为会见着一袭红衣魅惑万生的修罗阎王,却不想来者另有他人。 来人戎装盔甲,腰跨马背弯刀,脚踩虎头战靴,萧萧松下之风,眉心攒着一点戾气,五官却周正俊朗。他是闺中秀女心中认定的良人佳婿,比起戚无邪那种刻骨三分的阴鸷绝色,他更像是人世间至纯至阳的铁血男儿,有着沙场磨砺,更添沉稳魄力。 他是马渊献,马嵩独子,西山锐键营的都统总兵,管带京畿重防勤王之师,文武双修,卓荦大端,年轻有为还依然勤勉低调,故甚得拓跋烈的喜爱。此番阳鼎山春狩,更是钦命其为随性护卫长,负责皇帝全部的安全事宜。 马渊献骨子里就是个射虎杀熊的猎手,透着一股威震三军的肃杀之气。 一匹高头大马之上,他立身马镫,手指间扣着三支箭矢,齐齐搭上强劲射弓,轻松挽出一轮满月,面色俊逸,神情肃然,他一放手,只闻箭声不见其影,待再看,三支箭已经牢牢插入黑熊腹腔,纹丝不动。 马渊献嘴角一松,低呵一声,手掌往后猛拽。 姜檀心细看之下,原来这三支箭的末梢都绑了一条细线,怕是箭镞上也有倒钩子,他策马回奔,手中韧丝牵扯镞头,像三柄钢刀,在黑熊的肚皮上拉出三道血口子!只等黑熊晃晃悠悠的站起,腹腔的肚肠心肺一股囊的掉了出来,稀稀拉拉的落满地,顿时一阵腥臭之味铺天盖地而来。 庞然大物似泥足巨人,睁着渐渐混沌的眼眸,轰然倒地,压碎了血肉模糊的器官肠子,一时遍地是血,恶心入骨。 姜檀心胃中泛起酸水,勉强压下不适,她往后退了退,想远离这片血渣肉末,岂料身后有一双手将她拦腰捞起,天旋地转之后,她身已在马背之上,后头的人胸膛微凉,若有若无的抵着她的脊背,一股熟悉的冷香幽然入鼻。 艳红繁复烫金袖口里,是戚无邪苍白修长的骨手,他勒转马头,对上了后头的马渊献,掐着阴阳怪气的尖利公鸭嗓子道: “劳烦出手” 皱着眉头,马渊献看了看戚无邪身前的姜檀心,心中不免惊疑:本不知这里出了大事,戚无邪如何听到?还教给自己这样狠毒的杀熊之法,果不然是东厂活阎王,信手捏来就是至恶血腥。一里之外奔赴至此,他只捞上一个小太监上马,却将救主之功让给自己,这不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轻夹马腹,戚无邪噙着一抹自是无情的凉薄笑意,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好笑道: “不用多想,只不过是你家姐妹太过聒噪,浪费本座东厂的米食不说,还成天吵嚷着不安分。她杀太子,你救太子,功过相抵,麻利着带她走,本座一眼都不想再见着这个女人” 稍一偏头,他嗅了嗅姜檀心脖颈处的裸露肌肤,轻笑一声:“熊血不若人血清香”。 言罢,也不管身前的姜檀心同不同意,他策马徐行,气势凌然,傲视无物的潇洒离开。 马渊献心高气傲,何从受过这样的冷眼讥讽,不由攥起了拳头,他冷哼一声翻身下马,踏着一地血肉站在了熊尸之前,下令道:“你们先护送太子爷回营,剩下的交给我了,李达你也留下收拾” “是!”扈从纷纷捧手应命,护送太子上马,一骑队策马离开。 留下的李达是马渊献的心腹侍卫,他奉命留下去切下熊掌,处理熊尸。 他一脚踏上熊的胃袋,踩爆了囊皮,流出一片血红囊水,不想也踩上了一块坚硬的物什“咦,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来,用刀锋剥开黏稠的液体,一块暗黄的长条块印入眼底。 这是……金条? 李达吃了一惊,慌忙捡起,入手的重量更加确定了此物的价值,他笑跃眉梢,腾出一只袖子不断地擦拭着金条上的血污,直至晃眼的金色入目,嘴角也快要咧到后脑勺了,他兴奋的将金条放进嘴中,用牙齿一咬…… 面色渐渐僵硬,一点点凉意从脊背攀上脑后,浑身止不住的鸡皮疙瘩。并非不是真金,而是金条背后的字——宝景三十六年府制 马渊献见其神色铁青,似是撞鬼一般,不免蹙眉相问:“李达,怎么了?” “马、马都统,您快看这块金条!前朝宝景三十六年的府制官家金条,是当年大周朝丢失的那批和谈金啊!” 李达挥了挥手手中的东西,声线颤抖。 噫得一声惊诧,马渊献倏然醒悟,他立即滚鞍下马,霍然上前一把躲过了李达手中的金条,死死盯着金面儿上的字,思忖有顷,才方冷笑开来道:“有人为你冤,有人为你死,多少人为你抛良知,灭人性,遁隐世间十余载,如今终于肯现世了!” 眸中冷意刻骨,捏着金条的指骨微微泛白,力道千钧,空中一抛而后牢牢接住藏入腰际,感受着金子的沉淀分量,马渊献牵过马头,朝手下道:“此事噤声,如敢泄露,杀无赦!” 侍卫心悸未定,捧手的手也微微颤抖:“是,属下不敢。” * 傍晚天昏,长天一色,原上的碧草风偃弯身,两人一骑的马踏过繁盛的高草堆,马身投下的狭长的影子,被冒尖儿草划割成零碎的几块,懒懒洒洒与水露混在了一块儿。 “督公是来救我的?”抱着马脖子,把玩着深褐色的马鬃,沉默许久的姜檀心似是不甚在意道。 “嘁,好真大的面子,本座不和马渊献抢这个功劳”凉薄之声,携着悠悠冷香传来。 摇了摇头,杀熊的是马渊献,可千钧一发之际的那颗紫檀佛珠才是救她的东西。尤记方才生死一线,若非他飞掷一物打在熊腹的半截箭身上,让黑熊吃痛转移了注意力,她怕是早已命丧当场了。 “督公莫要谦虚,不妨让我数数你的手钏珠子,这么糟践法,不知道还剩下几颗” 戚无邪一手攥着马缰,一手持着珠子垂在身侧,他手一抬,佛珠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姜檀心的面前,因为少了几颗,显得更加松垮。 “一百零八颗,一百零八种烦恼,本座若为你掷光所有佛珠,岂不是悟禅为佛,六根尽消了?阿弥陀佛,原来你是本座的渡劫之人” “我可不敢当,不曾想督公也有烦恼,您衣食无忧,权柄无双,除了讨不了老婆生不了娃娃,这世上还有谁比您活得潇洒?” 风轻一笑,凉薄入骨,戚无邪眼眸半阖,睇了一眼霞光满天的苍穹,浅淡开口:“潇洒是活给别人看的……” 姜檀心顿了顿口,还欲问些什么,岂料让他打断了。 “女人诡诈,孩子吵闹,本座一样也不欢喜,要来何用?”一扫方才的语话悲凉,他重新成了那个针尖麦芒,连嘴皮子都不肯输一截的戚督公。 姜檀心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还以为这死太监转了性,拿她当成特殊的人,想要倾吐一些不为他人道的心底话呢。 “我是女人,诡诈得很,还有仇必报,督公可得小心,像如此同我共乘一匹马,保住准就把早晨你羞及我的仇给报了” “何必逞强” “试试便知” 不等戚无邪话毕,她原本抚着马鬃的手猛得一扯,使得身下坐骑受惊,长嘶一声便卯足劲儿向前冲。 戚无邪猝不及防,仰身往后,他手中马缰绷得笔直,红袍风中张扬,青丝如飞。 她诡然一笑,朝着他攥着马缰的手狠狠一口,待他稍有松手,连忙甩开臂膀,逼他松了马缰。 哈哈,戚无邪没有借力,饶是阎王在世,也得乖乖滚下马鞍,啃一口地上的草皮! 不过显然是姜檀心估料错了,没有马缰还有马镫,但见他躺身马背之上,虽然两手空空,可仍旧安如泰山,十分惬怀自得。 瞥见她吃惊的眼神,戚无邪枕臂在后,眉梢一挑,:“风景尚佳” 何为风景,夜幕繁星?初升明月? 自然都不是,他嘴里的风景怕是要数,因为没有及时揪住马缰而正在马背上颠簸摇晃的姜檀心。 她抱不住马脖,踩不上马镫,身前是迎面冷风,身后又是空荡荡一片,不用多久她便摇摇欲坠,下一刻就要跌下马去!好在最后一刻,戚无邪并没有见死不救。 腰板一挺,他已牢牢坐立在马上,伸手一抄,揽住了她的腰身,就这么当空搂着,既没有立刻拉她回来,也不放手叫她摔了。 逆风而奔,这样微妙的牵扯有些摄动人心…… “本座说了,何必逞强?” “本姑娘也说了,试试才知道!” 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拉他下马,她心一横,卯足了劲儿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迎身欺上,另一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这样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他的脖子上,最后双脚朝着马肚子一踹,拼了老命的使了一把力气。 不负众望,饶是戚无邪身手再好,也抵不住这样无赖且不要命的招数,力道一卸,由她搂着也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可怜的马儿被折腾的嗷嗷这叫,也不管主人命令,只顾着自己撒蹄子狂奔,一阵土沙扬起,只有两个相拥的人从草坡之上一路滚了下去…… 冷香入鼻,臂腕有力,她第一次这么实实在在的拥着一个男人……不对,是太监! 自我思想更正之后,什么交颈相缠,四臂相拥,统统都是恶心人的,她奋力一挣,猛地推开了怀中之人,由着他先滚下坡去。 戚无邪背脊撞上了一棵树干,方停了下来,他闷哼一声,长眉皱起,抬眼看了看向朝着自己滚来的姜檀心,眉头蹙得越来越深,眼瞅着无辜的双唇就要相撞,偏生扭不过头去躲这一遭。 唇触上一片沁凉,似乎还有些泥土的味道,姜檀心紧闭着眼睛,朱唇稍稍一动,吻着跟前细微的纹理,直到凉意化为一滩春水,湿暖的热气齐齐涌来。 “可够?不过是本座的手心,至于这么沉湎其中不可自拔么?” 戚无邪的声音悠悠传来,虽近在咫尺,可也并不是近在唇边。 姜檀心猛然睁眼,只见自己与他紧贴着密不透风,都被老树根截在了半坡,两人面面相对,只隔着一只手掌便要亲在了一起! 戚无邪姿容绰约,如鬼如魅,妖冶的瞳孔如同深渊之水,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黑,汲纳了她此刻所有羞愤的情绪,却不透一点自个儿的心思。 黑,似是一无所有,又似复杂满盈,因为黑,所以无人可知,无人可辨。 挣扎得从他身上爬起来,岂料手腕一阵刺痛,软弱无力,令她又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丢人已到尽头,姜檀心也索性破罐子破摔,埋首在他脖颈处,低声讨饶: “督公救命,我好像手腕断了……” “姜檀心” “干嘛……” “本座服你了” * 夜幕星辰,中军帐外。 太子拓跋骞揉着发红的额头,眉头拧成了麻花,不用说就知道,他刚刚被拓跋烈无情的丢了出来。 今早上接见蒙古诸王,他还是违背君命偷偷跑了出去,策马前往围场行猎,本想接机传递消息回京知会太子党官员或是马嵩,谁料碰上了百年难遇的黑瞎子,一时手痒,耽误大事。 熊没猎着不说,还弄了个灰头土脸颜面尽失。 让侍卫“押”了回来,由着老头子死命训斥了一顿,也撂下一句分量极重的话:三个月时间为限,若他还不清从户部借走的银两,这太子位就要重新考虑。 考虑?你拓跋烈废了我还能立谁?拓跋康是个痴傻,说话都淌哈喇子,拓跋湛是个残废,他当了皇帝,龙椅都得重新按俩轮子,推着使!越想越窝火,太子一脚踹上脚底泥沙,普天盖脸扬起一阵灰,他呸一声,吐掉了口里的沙砾,大步流星的离开中军大帐。 “太子爷请留步!” 狐疑一眼,拓跋骞驻步立在当下,掸了掸袍襟,对来人态度冷淡:“有话快说” 马渊献从黑暗中走出,行伍里养成的气度,他行步无声,威武挺拔,气势慑人,他不卑不亢的捧了捧手:“太子爷,末将听闻您最近烦扰困身,想来宽解一二,不知殿下可否赏脸借一步说话?” 拓跋骞抿了抿唇,脸色稍缓,却还是一副冷傲淡漠的口吻:“是马嵩有什么话让你传达么?” 摇了摇头,马渊献扬唇一笑:“并非父亲的意思,户部大量亏空已是不争的事实,纵使父亲为太子您的事四处奔走,销灭证物,也不足以改变皇上对您的态度,要想脱困且挽救您的颓势,现在所做的不应该是抵赖,而是弥补。” 拓跋骞冷笑一声:“弥补?我打小就从户部搂银子,你知道亏空了多少?补?!痴人说梦!” 袖袍一挥,拓跋骞再无耐心,举步欲走。 “太子爷!你可知前朝宝景年那不翼而飞的五百万两黄金?”话匆匆而出,却如利刃入耳,将拓跋骞牢牢扎在原地。 黑着脸,他有些僵硬地扭转脖子,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多少人为了和谈金抛洒热血,费尽心机,可这黄金这么些年从未露脸,如今为太子殿下现世,不可谓此番行围的至大祥瑞”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块和谈金,握在手中,伸到拓跋骞的眼前,马渊献唇角高扬,五指一点一点展开,露出了那刻有身份明证的几个大字。 “这!”拓跋骞伸手欲夺,却不料马渊献五指一收,将黄金背到了身后。 “太子莫急,千金本难得,且别说这五百万两的黄金,了末将手里只有这一块,要想找到剩下的,太子您还需一个人” “谁?” 拓跋骞急着满头是汗,眸色晶亮,贪婪的光芒掩不住黄金耀泽,只要有了这批和谈金,户部的烂账片刻可还不说,还能笼络满朝文武,封疆提督,就是明日佣兵逼宫,叫老头子提前禅位也不是不行的! 深谙太子此刻焦急心思,可马渊献却开始细水潺流,慢条斯理起来,他背手在后,一副老谋深算、成竹在胸的模样,浅声道:“姜谭新” 吃了一惊,面色变化,语出不善:“关他什么事?” “呵,太子怕还是不知道吧,这姜檀心是当年姜彻后人,她老爹私藏和谈金从容赴死,想必一定已将藏金地点秘密告知后人,要想获得那剩下的金子,非她不可!” “什么,姜谭新是姜彻的后人?” “是,而且她是一个女人,姜彻的长女,从小在马府中长大,她当年还是我的父亲从百越山沟子里捡回来的” 泼墨长发,晶亮水眸,本是梦中的幻影终于被按上了俏丽的五官,绘成了一幅精致秀美的仙女靥容,她……果真是她!惊讶之中带着几分欣喜,拓跋骞心头一跳,不由得搓了搓手:“本太子如何叫她开口?严刑逼供?这丫头狡猾得很,父皇被她哄得七荤八素,下手也绝不容易,况且……” 况且她是他梦中之人,玩女人玩了大半辈子,还没如此对一个女人这么牵肠挂肚,相思长竭的,黄金他想要,可女人也舍不得。 摇了摇头,马渊献了然于胸,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太子的胸口,暧昧一笑: “太子心中怎么想,那便怎么去做,不必严刑逼供,您坐拥江山,眉宇轩昂,对于女人最好的收服方式嘛……就是娶了她!” ------题外话------ 首订粗线了,第一次发v章,某汤圆好激动,本来以前两千字,小剧场也写得欢,现在东西多了,不知从何下手,哎,反正能看见这段话的亲,汤圆都谢谢你们支持啦~ 和谈金出世了,下一章小太子要骗婚了,看他怎么骗着骗着骗着,就被戚无邪捡走了现成的媳妇,欧耶! 051 争妻闹剧,白捡媳妇 拓跋骞鼻下轻哼一声,斜着眼扫了一眼马渊献,遂即便从喉头溢出止不住的笑意。从细碎的压抑到畅快淋漓的朗笑,笑声贯彻天地,悠悠散开在这无垠广阔的草原之上。 “为何帮我?”止了笑,拓跋骞眸色霍霍,亮如星辰。 “只为一件事,善待舍妹,她一心只有你” 马渊献说得很慢,他望见拓跋骞的眼里,想寻到一分他对于另一个女人的留恋,可惜没有。 “……好,本太子答应你,明日便求母后放马雀榕出来,她还是我的太子妃,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一样少不了她” 金口玉言,不过一个太子妃的虚名,她要便给她。 马渊献面色淡若,他单膝点地,垂首恳谢道:“如此,多谢太子殿下” * 月高风冷,已近夜半,姜檀心环着手臂,一步一拐得往前挪着,除了手腕折了,她这只脚也崴了。 倒霉至斯,叫她不免生着闷气,心中疑怪:好赖自己是砸在他身上的哪一个,为何他毫毛未损,气度如旧,自己却如此狼狈不堪,手脚皆损呢? 马儿跑了脱,茫茫猎场,除了靠自己走回营地,并无二法,越想越窝火,姜檀心恨恨止步,回头杏眸一瞪,怒色满盈: “督公殿下,您要还是这么拖拖拉拉的欣赏风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回行帐?夜晚森寒,冻死算了” “是了,是本座尽使一些无赖手段,什么踹马、咬手、同归於尽的,现在没马不说,还弄不清回去的方向,本座活该” 该死的声音从后头悠悠传来,挟带着一丝疾风,将所有的挪揄讥讽吹进她的耳廓之中。 握了握早已被指甲掐得红肿的手,姜檀心未免泄气,饶是她这样百折不饶、坚韧不屈的意念头,也经不起戚无邪他那厚如城墙的脸皮和尖锐矛伐的嘴皮子。 方才惊走了坐骑滚下草坡,待回神,那畜牲早就跑没了踪迹,茫茫阔原,除了大致的方向,行帐所在的具体位置根本无法辨别,夜凉如水,浑身挨着冻,手脚忍着痛,一瘸一拐的往回挪步,她走得异常辛苦。 “冷么?” “不冷!” “本座说一件事,你就不会再冷了” “有话快说!” “鱼上钩了,京城加急五百里密报,东厂的封泥,是关于马嵩……”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戚无邪望进她认真的眼眸里,体会她一丝一缕的情绪变化,他享受这样的掌控和操纵,她的期盼又渴望的眼神,比任何奏报都更能勾得起他的兴趣。 “怎么不说了?马嵩怎么了,说呀”姜檀心憋得很急。 “本座不是很欣赏你这个态度……”戚无邪竖起一根手指,在她的面前晃了晃,指节修长,肤色如玉。 狐狸也有被逼急的一天,寒风冻骨,胃肚空空,困乏交织,这样狼狈至极的境地这个死太监还敢惹她! 喘了几口粗气,她冷笑三声,拼命压制这心中暴躁的情绪,用手在胸前闪着风,似是熄灭那窜起的怒火,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热了?本座早说,你不会再冷了,看来效果还不错,你倒配合……” 忍无可忍了!姜檀心脑子一热,霍然栖身上前,她高高举起拳头,朝着戚无邪的俊脸砸去…… 魅惑的瞳孔笑意泠然,眸的深渊泛起不是往日的深不可测,而是由衷的笑意。那样的笑太过宠溺,太过耀眼,它一瞬间融化了一座鲜血雕冰,只剩一泓浅浅无痕的春水,撩动所有人的心扉,谁说地狱之美慑人心魄,那是你们未曾见过这样的戚无邪。 绣拳气势凌厉,却在他的脸颊边戛然而止,姜檀心别开眼,否认心底的那抹惊艳,她恨恨的闭上眼睛,暗骂一声:废物 扭身便走,脚步踏得咣咣之响,不想崴着疼意入骨,险些栽倒。 身后及时伸来一只手臂,扶住了她的腰肢,若有若无的将手移到她的骨折的手腕之上:“留着力气明天再打,忍住” 话毕,骨头接位处传来一声“喀嚓”声,姜檀心冷汗冒头,闷声一哼,险些疼得咬了舌。 “吁” 一声马哨响起,遂即便传来一声鹰鸣相和。 阿海振翅滑翔,从不远处掠翅飞来,它的身后跟着一匹棕色大宛马,疾风如电般朝他们飞奔而来。 还来不及表达接骨之情,姜檀心便又开始恨得牙痒痒,她阴测测道:“早干嘛去了,白吹了一夜冷风,走了一夜泥巴路” 戚无邪对她郁闷之色视若无睹,只是潇洒上马,好整以暇,向下睇了一眼,他勾唇魅惑一笑: “早说了本座在瞧风景,何时骗过你?” 仰望马背的姜檀心实在欲哭无泪,欲笑无声,她想,这大概是一种非投降不可的心境。 是了,这次是她服了他。 * 听闻姜檀心受伤了,拓跋烈当即给了她最高礼遇的照顾,把她从戚无邪那硬挪了出来不说,还直接安在了中军天子帐中,就搁放在眼皮子底下,形影不离,茶水相递。 手腕接好了,虽不如从前灵活,但自理生活总是无碍的,可拓跋烈显然将她当成了沉疴病人,这个不许,那个不让,说句粗俗的话:就是拉屎撒尿都让人守着,极尽呵护。 时过晌午,她终于盼到了拓跋烈的离开――他要带着鲜卑贵族,文武臣工准备前往林场狩猎去 一时间整个驻扎营地人声马嘶,喧阗不堪。 拓跋烈戎装在身,手握帝狩宝弓,虽鬓边虽染有几丝白霜,可依旧宝刀未老,气势傲天,气宇轩昂、大步流星走至帐门处,还不忘回身向姜檀心交代一句: “谭新,你留下休息,休要胡乱走动” “是,奴才知道” 躬身屈腰,送走了拓跋烈,她直起身子,稍稍懈了一口气。 捏着拳头往后捶着酸疼的背脊,她只觉另一只手酸酸麻麻的,让绷带一圈一圈缠成了蛹,痒热难受,又叫一根布条拴着,松松垮垮的挂在她的胸前,不好抓挠。 眉头一顿,颇有些无奈的审视自己的手,姜檀心朝帐外的扈卫兵扬了扬手:“小哥,麻烦烧些热水来,这布太厚实,包了这么许久实在痒得难受。” 门外两人面面相觑,一丝异样眼色透着瞳孔传递,下意识的扎了眨眼,靠右的应了一声:“知道哩,姜公公要洗浴么?属下这就去备下” “嗳,我就擦擦手……” 不等她说完,那人就自说自话的殷勤跑开,从后头的储物帐里连拖带抱的弄来一只大澡盆,倒走着将木澡盆子拖拽进了中军龙帐。他扭了扭胯,将姜檀心挤到一边,偌大的澡盆险些叫帐门卡了住。 帐中有一方羊皮屏风,上绘天子行猎图,长约三丈有余,恰好将龙帐分割里外两处,里头是皇上安寝休憩,外头一方紫檀龙纹牙子案,后尊设尊龙宝座,是拓跋烈召见皇子贵戚、随驾文武的临时天庭中枢。 侍卫托着澡盆直往里进,他眼珠子乌溜儿转了一圈,挠了挠后颈讪笑道: “姜公公细皮嫩肉,瓷实着,不像属下这般行伍出身,肉糙皮厚,捞起水赤膊就能洗,这澡盆给您送到里头去,御驾还有会儿才回来,要是有别人来,属下在外头吭声,您现在是红人,谁也不敢拿您怎么着的” 警惕的心思早已在肚中绕了个圈儿,姜檀心面若平常,和善一笑:“有劳侍卫小哥,我只说洗个手,你连这么大的澡盆子都准备好了,心思非凡,果然是给万岁爷守门子的” “哈哈,姜公公哪里话,快进去吧,热水稍后就送来” 他显然不愿多谈,眉宇处尽是焦虑之色,眸中隐含着迫切的期冀,等热水一到,他单臂抬起,一桶桶全倒入木桶之中,一时帐中充溢着升腾的热气。 他立马推着姜檀心的后背,将人送入屏风之后,用指骨敲了敲一纸之隔的屏风木框,笑笑道:“那公公就好生享受,属下不打扰了” 露齿一笑,他闪身出了龙帐。 姜檀心扎撒着手,半抱手臂,她懒懒得倚在屏风边上,歪了歪头见人猫身跑了出去,不免勾唇一笑道:“一个字,笨” 外头的人站立难安,就像憋着一泡黄汤,只顾抖着不安分的脚,极为不淡定。他竖着耳朵留心着里头的声响,直到水声潺潺,还有姜檀心轻哼小曲儿的声断断续续的传来,他才捶拳在手心,心中呐了一句:“成了!” 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他搓了搓手,向后偷瞄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快去找皇上,就说姜公公不好了,直嚷着疼,请他速速回营” 那人点了点头正要离开,不料被他拉住了袖口,又嘱咐了一句:“还有太子爷,回禀太子爷,就说事儿成了,请他务必紧随其后!” 听着里头哗哗的水声,他心如抓挠,也是奇痒难耐。他收了太子的五十两银子,说是只要在皇上面前拆穿姜谭新是个女人就成。乍听闻这事,他很吃惊,心说怪不得这小太监瞧起来清清秀秀,干干净净,行为举止还有些娘气,原来本就是一小娘们。 后仰了仰身,侧耳一听,一阵水花撩起声后,好像是悉悉索索的穿衣之响!这让他心里一乱,诧异道:这小娘们洗澡真够快的,皮囊刚下水就想着捞起来,也不仔细搓搓泥!这等不上皇上回营,守株待兔的一番功夫算是要白费了。 他心焦气急,伸出舌头舔了一把厚实的嘴唇,娘的,豁出去了! 他一矮身,振臂一挥,挡开帐帘子后便冲了进去,绕过屏风,但见大澡盆子空空荡荡,毫无涟漪。 傻了眼,他睁着大环眼,嘴唇翕动无声:人呢? “小哥,也想一块儿泡个汤子?”声调上扬,至末之音拖得老长。 他幡然醒悟,堪堪扭身回头看去,迎面砸下的是一只洗澡舀水用的木瓢子,瓜壳碰脑勺,谁硬谁知道,眼前就那么一擦黑,人像抽了力道的软皮条,没了春凳倚着,咚一声砸在了地上。 扬了扬眉梢,将手里的东西往澡盆子里一抛,姜檀心开始解手腕上的绷带,她看向地上的人,不由嗤笑:“早说了我就洗个手,这不瞎耽误工夫么” 抄起一手心的水,由其从五指的指缝中漏下,浇淋在另一只手上,搓搓揉揉,她专心得自顾清洗起来。贪恋水温暖意,她指入水面,似有嬉耍的念头,摆动着手心,感受水波粼纹,却不想心思彷徨游离间,揉碎了水面上那张阴沉的脸面倒影。 猛地手臂上窜起鸡皮疙瘩,她还来不及扭身躲避,从地上爬起来的人已一把掐住了她的后颈脖! 他收紧指腹之力,晃了晃还有些犯晕的头,吸着一口冷气,嘴里是嘶嘶之声:小娘们下得好重的手! 他手托一用力,强按着她低头,将她一把按进水中,头上冠帽触水即落,青丝如墨在水面大朵晕开…… “哈,果然是个娘们” 他拎着她的后颈,将人从水里提拉起,顺势撩起的一大片水花,噼里啪啦打在羊皮纸面上,绽出一朵朵水渍小花儿。 姜檀心鼻腔入水,呛得嗓子眼火烧火燎得疼,她睫毛浸水,鬓发滴答着水珠,靥容两腮飞霞浅红,除却一身太监宫服太过碍目,实在是清水佳人,出水芙蓉的一副美景图。 可美人淬毒,也堪比刀刃! 袖口由水浸湿了一大片,她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翻手之际,从腰际抄出一片薄如蝉翼,色若寒光的刀片,将它夹在指缝之中蓄势待发。 肩膀向后一振,她长发一甩,浸水的头发像沾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水撞入眼眶,迫使他闭目侧首,更是不自觉得松了手转而去揉自己的眼睛。 就趁此时! 姜檀心迅速出手,寒光过后,一道血痕浮上他的脸孔,如蚁噬腐肉,痒着疼入面皮肌理。眸中寒意大盛,清冷之光与刀锋一色,她冷言道:“这一刀因为你轻薄,下一刀因为你害我,不在脸上,在脖前!” 话毕,她迅速欺身而上,挥手间疾风擦脸,一道凌厉的杀意划过他的脖前,刀片似凝水为冰,虽闪烁着水色光泽,却是寒意逼人,令人脊背发凉,生死畏惧。 他狼狈的后退一大步,仍是没有躲过,只觉脖间一凉,随后便有热血喷涌,他手捂着伤口,溅起的血点子染红了他整只手心,血还不住得往外溢流。 一击毙命并不可怕,让人见证生命的点滴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无措感,才是最大的恐惧。 勉强扶着一侧屏风木框,他腿肚子发抖,喑哑着喉头却无力吐出一个字。 姜檀心上前一步,高高扬起了手心,她像举起屠刀的女修罗,沸腾了体内叫嚣杀意的情花血,嗜血的渴望一触即醒,操纵着她的犹豫,主宰她的情绪,手起刀落,一念足矣。 “住手!” 清冷嗓音,语声温润,这生死一线之间,拓跋湛不复平日里的浅淡如水,身为皇亲贵胄的霸气威严,此刻也彰显无虞。 不知他在屏风一侧看了多久,轮椅木轴吱呀转动,推着他一点点靠近姜檀心。 “把刀放下,这样的狠绝我虽见过,但你从不曾用在无辜之人的身上” “无辜?不知九殿下是从什么时候进来的,你若将这场戏从头看至脚,你就明白他究竟是否无辜了” “为利而已,实在不必拿命来抵” “呵,我本以为他旨在拆穿我是女儿身,确实没想杀他,一念善心险些让我自己做了澡盆子的水鬼,这仇为何不报?” “我也知道了你的身份,当日东厂的替身太子妃,你是否连我也要一并除了?” 字字珠玑,打在了姜檀心的心上,心口一丝一抽的疼,执拗的偏执犟过情花血的翻涌。阖了阖眼眸,她深出一口气,去尽污浊,待再次睁眼时,杀意已消,已然还复了原本的那片水色清明。 她指骨稍松,刀片咣当坠地,沉在水汪子里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哑光,没有了方才的杀气凌人。她颦眉长蹙,脊背发凉,有用力过猛后的心悸让她有些无措,抬眸看向轮椅上的拓跋湛,她薄唇翕动,却懦懦无声。 “我曾寻过你,只知你是马府的丫鬟,却不想你扮成小太监的模样进了宫,心有疑虑却不敢相认,毕竟那日漆黑无光,模样不辨,但我此刻认定是你,即使你变得……” 细不可闻地浅叹声:“檀心,那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我没有,九王爷,我还是那一句话,未是身在局中人,切莫定言眼中事,这场戏你瞧得断断续续,真真假假,本就雾里看花、不辨分明,那你如何定下箴言,质问我、规劝我?或许我本就是这么一个人,单凭那日一夕相处,你就懂我了么?我该是如何,本是如何,我且不知,你又如何断言?” 变了?那什么是本初的姜檀心?是那个为恩人之女以身涉险的替身太子妃,还是那个为了维护马雀榕的清白名声,连刺自己三十几下的情花欲女? 那日的隐忍屈辱,虑及马家,一切所受之苦皆是为了报当年收孤之恩,可现在瞧来不是太大的讽刺么,当时有多痛,此刻便有多恨!有些事,怜悯劝慰太过轻浮,那是自我的锤炼,与人无尤。 如果你感同身受,请保持沉默,那是对我最大的尊重。 眸中千千语,口里淡笑声,眼风扫过皱眉不语的拓跋湛,她凉薄一笑,旋身后步履轻盈的向屏风之外走去。 “姜檀心……”声如清风,话在喉头滞涩不出。 衣袂携风,姜檀心止了步子在原地却并未转身,只偏了偏侧首等他的下一句话。 可拓跋湛梗塞之言还未脱口,门外太子拓跋骞已高声叫了起来: “父皇!父皇,您赶那么急做什么,父皇你等等我!” “你跟着来作甚?”顿了顿,遂即雷霆发怒:“守帐之人都跑哪里去了?擅离职守,一个个胆儿肥,气煞寡人!” 大手一挥,拓跋烈迈着阔步走进龙帐之中,从屏风后漫出的水已趟进了外帐,屏风上的羊皮也半边湿着,黑呼呼得连累一大片。外头已是如此,可想里头该又是如何的狼藉。 死去侍卫的血顺着水一并流出,迅速流到了拓跋烈的脚边,他挪了挪明黄龙靴,愕然不已:这该死的的究竟怎么回事?! 姜檀心没料到拓跋烈这么快回来了,她堪堪回过神来,却已经来不及藏起那倾下的墨发,她惶惶别开眸子,手指不停绞着,低下头心思流转,开始思忖着脱身之法。 拓跋烈抬起眼,紧盯着眼前的女人,他忘了满目狼藉的龙帐,也忽略了身侧拓跋骞志在必得的自信笑容,他眼前天地俱混啊,只有她光彩耀人。 喃喃启唇:“青乔……” 闻言,姜檀心浑身一怵,身边的太子更是面色不善,齐齐看向拓跋烈,目色胶着,寒光涌现。 拓跋烈眯着眼,紧盯她不放,他脸上线条刚硬,鼻子挺拔,双眉浓重,即便上了年纪却一点儿也不显苍老,有的只是岁月沉淀下的慑人魄力,曾几何时他关山一越,戎装铁骑,是一代王朝的开疆辟土的逐鹿枭雄。 “父皇!”拓跋骞沉痛一声,跪倒在地: “请勿怪罪姜檀心,都是儿子的错,是我想了这个办法将她留在宫中的!儿子与她早年便相识,鸳鸯同池,比翼共林,无奈和马嵩之女盟有婚约,所以只得出此下策,将她扮成小太监的模样送进宫。那日,她气儿臣薄情寡意,所以误闯珑梦园冲撞了父皇,蒙您宽宏不弃,眷宠优渥,我也是满心感激,本打算狩猎结束后就向您要了她!现在怕是不得不说了,请父皇成全!” 面容悲戚,言词诚恳,这一篇虽字字谎言,但情谊却未必不是真的。 姜檀心惊诧不已,她杏眸圆睁,花容煞白,虽不会扪心自问到底何时对他留情挑衅,收了风流太子的一颗真心,但这样一席露骨的话,仍让她心如撒豆,铺天盖地的乱成了一团。 秀眉紧蹙,逼仄的目光似剑掷去,拓跋骞看了看她,暧昧一笑: 人间百媚千红,我独爱你那一种,我已阅尽千帆,赏遍群花,你姜檀心才是我欲罢不能的绕指情柔,至此后,谁与你共白头,谁冠你夫姓氏,谁篆你墓碑名,只是我,拓跋骞! 拓跋烈本就没有从虚梦中回神,听了太子的话,犹如当头棒喝,兜头凉水一盆。他用仅存的理智约束着狂躁的暴怒,可并不能遏制,反而推波助澜,使理智彻底沦陷。 牙齿紧咬,字从牙缝中蹦出,他大喝一声:“逆子!” 他上前抡圆胳膊就是一个巴掌,太子猝不及防,被一掌打翻在地,拓跋骞惊诧不已,怎会引得父亲如此动怒? 太子不懂,拓跋烈又何尝明白,他只知心里憋堵的慌,只觉本是天边美景,从未有染指亵渎的心思,只想静静守护,让思念绵长,谁料想一朝可登攀九霄天庭,美景尽在执掌之中!征服是男人的天性,那一股熊熊火焰才刚刚燃起,就被自个儿儿子浇了个透心凉,他愤怒难当,却丝毫不为这有违伦理的畸恋感到愧色,他有的只是气愤、恼怒、暴躁。 “无耻逆子……你!你……”气喘吁吁,明明满腔怒火,却骂不出一个字来。 “父皇……儿子知错,望您息怒,只是儿臣真心想收了檀心,她也不过一介奴才,您从前也赏过我,这次无有不同啊” 捂着脸,拓跋骞重新跪下,低着头渐渐想明白了:他顾着姜檀心是姜彻之女,却忘了她也是沈青乔的女儿,他只知鬼女是沈青乔,从未真的知道她的长相,没想到竟是姜檀心的这张脸。 如今已触了老虎屁股,只有逼着他一口答应下来,否则自己必将一败涂地。 “你、你还说!我……我” 拓跋烈烧红了眼,他抬起脚,一脚将其踹翻,捞起身侧高几上的陶瓶就要往他脑门子上砸去。 “陛下!”姜檀心高声一句,成功的劝住了拓跋烈。 “承蒙太子爷抬爱,檀心一介孤女又是四等贱籍,自然不敢高攀,皇上不必为了奴才伤了父子情谊,奴才身负欺君之罪,不敢奢求原谅,但求保全一条小命。” 姜檀心的话给拓跋烈灵感,他胸膛起伏,喘了几声,大声道:“是,欺君大罪……你竟敢如此欺君,胆大妄为,亏得寡人如此宠信你,这次一定要重重的罚你,婚嫁一事不得再议!” 后一句话显然是对拓跋骞说的,只是事道如今的太子已如石磙坡下,覆水难收了,一些违逆不当的话,他不假思索地就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父皇,世事皆从愁里过,月如无恨月长圆,您也从曾经年轻过,遗憾万悔,失去难追,您难道想让姜檀心做儿子生命中的‘沈青乔’么!” 这话太有分量了,无异于朝着拓跋烈心窝里捅刀子,张狂暴怒一点一点消散殆尽,拓跋烈死一般的沉寂。 姜檀心一直沉默,她在找寻最好的时机开口回拒,太子和皇帝已到了濒临一线的地步,退则妥协,她将落入太子的手里,先前的一番布置心血付之东流;进则电光火石,漩涡诡谲,她势必困顿这两父子之间,不由自己。 抿了抿干涩的唇,她道: “人微言轻,弱若芥子,但檀心也是有心之人,我心有他属,与他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所以恐要负了太子爷一片好意……陛下更不必为难,这门婚我不愿” “心有他属,是谁?”拓跋烈闻言,心下诧异,他回过头依依不饶的逼问道。 正当姜檀心思虑着想胡诌个竹马的时候,有人替她开了口。 “父皇,是我” 一直沉默在侧的拓跋湛浅声说道,他的清冷如玉,将场面上所有热烈都照拂了一遍,手撑在扶手之上,他吃力得挪动残躯,从轮椅上下来跪倒在地,咚得一声,由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他并非截瘫,只是无法同正常人一般行走,照例说只要能跪得起来,就省不了的君臣之礼。可他毕竟身份特殊,乃嫡亲皇子,位列亲王,皇上又一直子嗣绵薄,所以即便拓跋湛的生母卑微,拓跋烈照样也免了他晨昏定省,三跪九叩的礼数,算对他的仁慈照顾,博天下子民的一分称颂。 第一次见他如此郑重的跪在地上,叩首行礼,拓跋烈心中极不是滋味,他面色铁青,如鲠在喉。 姜檀心已无力应对此刻的混乱,她不知是不是姜家女子,生来命中就跟拓跋氏犯克,这天子行帐并无外人伺候,三个权舆之巅,江山在手的男人,两个跪在地上争着要娶她,一个站在跟前吹胡子瞪眼不肯放手。 她心中暗叹一声,好在拓跋湛出来的甚是时候,他的这一跪,暂且缓和了剑拔弩张、非进即退的局面,让拓跋烈也有了转圜的余地。 “拓跋湛,你打哪儿冒出来的?”太子又气又好笑。 “白清雅淫祸后府,儿子已作休离,为顾全皇室颜面,不曾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儿子欲以嫡妻之位聘娶姜檀心,太子哥此番一言,可是效仿那日梅林戏语,但凡是臣弟之妻,您必要沾染?” 清风之言,字字剜心,拓跋骞狠狠捶拳在手,却愣是挤不出反击的话来。 拓跋湛抛出这茬,饶是拓跋烈也为难的揉上了眉心,那时九王妃梅林偷欢,不休这是打儿子的脸,休了这是打皇家的脸,当日他与万皇后商定,先由着拓跋湛自行休离,只是要等一年之后再驱人出府,那时再以七出无后之条告示万民,可少许多流言蜚语。 深出一口气,拓跋烈看了这两个儿子一眼,颓然的坐上将军案后的龙座之上,单手抚额,他指了指姜檀心,威严冷声: “姜檀心,寡人的两个儿子,一个是未来的皇帝,一个愿意以正妻之位娶你,你不过四等贱籍,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他在问她,也在问自己――你曾给我一刹那的寄托,只是那么匆匆一瞬,你将属于寡人的儿子,一条陌路之后,依旧是幻梦一场。一想到你要枕着别人的臂膀浅笑入梦,一想到你要为别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一想到…… 生同寝,死同穴,寡人不会要你,也绝不许别人要你,你是沈青乔,你不是姜檀心,不是! 袖袍一挥,凉风已至,他若磐石般开口:“来人!先把她给寡人扣起来!” “父皇!”两兄弟异口同声。 “你们两个都给寡人滚出去!” 他抄起手边的瓷瓶,就地猛得一掷,只听咣当一声,迸裂满地,谁也不敢再去虎口拔牙,有人不甘,有人松了口气,总之这一场争妻闹剧暂时休停。 * 拓跋烈病了,躺在龙床之上水米不进,气若游丝。 逢此变故,狩猎一行大臣无不忧心忡忡,胆战心惊,谁也不敢再去行猎寻欢,都守在龙帐之外挖空心思打听圣体的安恙。 帝子突染恶疾,消息对外层层封锁,所有随行的一概人等都有御前侍卫监视把控,一只送信的鸽子都飞不出阳鼎山。 此时最过吃香的便是那御前伺候的宦监陈福九。 他耷拉着两腮横肉,生着一对绿豆王八眼,其貌不扬又是汉人,能坐上御前侍奉的位子,并不是偶然,而是靠着他一颗体察上意的八面玲珑心,还有一张无人能敌尽说好听话的嘴。 狗掀门帘,全凭嘴功夫,他不似一般层次的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什么盛世昌盛,海晏河清,什么野无遗贤,四海归一,他不说这些,他只由着拓跋烈的话儿来说。拓跋烈说一,他说三减二;拓跋烈说二,他便说一加一,总是主子是个点,他便是说破了天去,也是揪着那个点转圈圈儿、打旋磨儿。 而且陈福九十分清楚拓跋烈的软肋和想法,不管是刘红玉还是情花丹,都有他的一份九曲心思,那个柯三良比起他来,根本不值一提。 此刻他正手提八宝食盒,迈着太监特有的细碎小步子,小心得避过帐外的几处水汪子,朝门外侍卫点头打哈,猫身进了龙帐里。 “陛下……” 他绕过屏风轻声一唤,将食盒摆在了一侧的梨花小几上,抽出食屉,端出一碗白粥和几叠小菜来: “陛下,这可是今个的第三热了,您龙体金贵,好歹要吃上一些的” 拓跋烈面色苍白,一手搁在额头之上,气息不稳,闻言他只是手指轻摆,将人打发了去:“拿走,寡人不吃” “诶” 应了一声,陈福九眼珠子提溜一转,一边将米粥收进去,一边叹气道:“陛下您龙体抱恙,米食不进,奴才们感同身受,别说吃饭了,是连口水也喝不进去啊,闻着肉香就浑身难受……陛下您是知道奴才的,这一天不吃肉,简直比死了爹妈还有难受” 拓跋烈鼻下轻哼一声,并不理他。 陈福九习惯了,自顾自言道:“奴才有两个徒弟,这两兔崽子心思毒,见奴才吃不下肉了,就当着奴才面烤了只狗腿,那个叫香,奴才本想闻着舒坦一些也好,没曾想这两小兔崽子为了那只腿抢了起来” 他顿了顿,探首瞧了瞧拓跋烈的反应,见人皱起了眉头,于是坦然一笑继续道:“奴才心想,老子自个儿吃不上,也轮不上你们两个来沾荤腥,陛下您都病成这样了,这样抢着一只狗腿吃,像话么!所以,奴才就想了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拓跋烈显然是听懂了,但陈福九不说破,他也乐得成全,前面一通皆是废话,后面的才见真章。 陈福九嘿嘿一笑,重新将粥碗端了出来,他笑道:“奴才把那只狗腿赏给猫吃了,皇上若喝不下这粥,大可赏给奴才喝罢” 拓跋烈稍一愣怔,遂即哈哈大笑起来,身子骨一时吃不消,笑到至后他猛烈的咳了起来:“哈哈、哈,给猫吃?哈哈,亏你想的出来!这粥寡人会赏!但是不是赏给你” 陈福九上前给他顺气,嘴里噙着笑,轻声问道:“陛下有人选了?” 由他搀扶着从床上坐起,此时的拓跋烈一扫方才病容,眼眸光彩焕发,精神奕奕: “戚无邪如何?” 陈福九眨巴眨巴绿豆眼,欣喜道:“陛下英明” 猫不吃狗肉,太监不用女人,自己吃不下,别人也休想染指半分。将姜檀心赏给戚无邪,不过稀松平常的对食罢了,他既不用让两个儿子伤了兄弟情谊,又不会伤了父子感情,更重要的是,他的沈青乔依然是云端的不可亵渎的光,他可以时刻看见她,感受她的温暖,沉溺与她的香气之中。 贞洁的女人是一块璞玉,她清风逐月,犹如女神,破身的女人只是一块顽石,她油盐酱醋,痴心嫉妒,云泥之差,令人心痛。 这是拓跋烈的真心话,也是男人的劣根性,自古如此,谁都无法避免。所以,将姜檀心赏给戚无邪,绝美无双的办法,一至到他死,她都会是他的女神,不染一丝尘埃…… 可悲的帝王之爱,自私的男人之心,一切始于荒诞,也必将终止于荒唐。太监何其多,为何只选戚无邪?拓跋烈并无太多考量,他只觉戚无邪美艳,姿容无双,不至于委屈了姜檀心去,若换成陈福九这般猪头小眼的,他怕是心里又要难受了。 “陛下那这粥……” “拿来寡人喝” 翻身坐起,谁说病去如抽丝?一场心病而已,心结散了病自然也就痊愈了。 “那奴才现在去请戚公公前来?” “不用,陈福九,你去帐外传旨,就说寡人明日拔营回京,姜檀心的事回京后再说” “那姜檀心还是囚车押送么?” 喝粥的手一顿,拓跋烈抬眼思忖片刻方道:“对,寡人要她知道,寡人能给她最好的一切,也能全部没收,没有寡人,她就什么都不是” 袖手一挥,粥碗碎与地,雪白的粥米铺洒在毡毯之上,任由灰尘侵染…… ------题外话------ 戚无邪:靠,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媳妇啊 知情人士捂脸悲嗥:陛下,这是您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事了! 一堆篝火前,戚殿下身穿花斑套头衫,两只猫耳朵咕噜转动,他手举狗腿缓缓扭身,阴测测道:本座是猫,你信么? 052 东厂逼嫁,被迫逃婚 一间充满腐味的刑囚室,四面墙青砖堆砌,白墙早已剥落,凝结的黑血堵塞在石砖缝隙之中,好似这屋子是用血浆砌起来的。.info[] 角落蜘蛛网下,是一盏盏用小孩半个头骨制成的灯碗,那里头燃烧得是稠白的尸膏,它让灯火淡淡幽幽如同地狱冥火,风吹不晃,水浇不灭。 十字刑柱上布满了倒刺,其上有一名囚犯俨然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他的肩胛骨被锁链穿过,每一个关节被钉下一枚手腕粗细的铁钉,皮开肉绽,白骨森森。 “眼涂生漆,耳灌水银,拔舌剔骨,开膛破肚,他所受的所有罪,我可以统统照样给你来一遍”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东厂的皂隶宝蓝麒麟官服,腰配绣春刀,他背手站着,不见面容。 跪在地上的姜檀心只觉头昏脑涨,入耳之声嗡嗡不绝,她垂着首浅言道:“不用费心麻烦,我招就是了,是我偷偷在皇上的龙帐洗澡,那侍卫也是我杀的,一点都不冤枉,我认罪” 那人像是听到了极其不像话的话,大怒一声,刷得扭过了身。 “夷则!” 姜檀心大吃一惊。 只见他五官扭曲,双目暴怒,哆嗦着手指,难以自制:“谁说让你招了!我是让你嫁!嫁进东厂,嫁给督公!” 姜檀心傻了,她睁着无措的双眸,看着夷则诡异的脸孔越来越大,一张血口简直要将她吞噬下肚,她惊叫一声,顿时眼前一片漆黑…… “咚” 脑门磕在了囚车木柱上,姜檀心从噩梦中醒来,刺目的阳光迫使她皱起了眉头。不等分辨梦里梦外,一声尖锐的公鸭嗓先叫了起来: “来人、来人,打伞打伞,怎么让姜公公这么晒着大日头!” 一路跟在囚车边上的陈福九见状,忙挥手吩咐底下的小太监张罗起来,一柄九曲黄炳绣龙帷伞,从队伍的至前头,你一手,我一手的传了过来,等切切实实顶着姜檀心的头上,遮来一片阴凉时,她已然摈去梦中的恍惚,迷茫的双眸也渐渐恢复清明。 她环顾四周,不禁暗自感叹,这一堆人跟着囚车跑,究竟是押送她,还是伺候她? 说是囚车,其实也不尽然,除了四方木栏,天角地方外,根本看不出哪一点像了囚车。车里头也根本不是草梗垫子,而是此番春狩猎获的一张黑熊皮,熊皮之上摆有香茗小桌,一应吃食点心,珍馐佳肴,不断时的送来。 靠在木栏之上,姜檀心苦笑一声,没有人会将她真得当成一个囚犯,连拓跋烈给她按得罪名也是御前失仪,擅用御物罢了。 这么费心思将她“押送”回京,想必是为了先稳一稳太子和九王爷的心,她姜檀心不过贱籍奴才,赏是一句话,罚也是一句话,生死全在他拓跋烈一念之间。 既来之,则安之,她丝毫不为“两虎竞食”而羞赧或是烦恼,她知道当拓跋湛跪下的那一瞬,局面就变得与她十分有利。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引得兄弟相争,那她必死无疑。 但她不是,她是拓跋烈心中舍不得拔得一根刺,疼,也要时时放着,若拔去,空荡的心口再用何物去堵,情花丹么? 鼻下轻笑一声,她蜷着膝,眺望蜿蜒队伍的尽头,乡野官道,农舍阡陌渐渐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王畿富贵,京都朱色,巍峨的城楼在远雾之中透着隐隐的轮廓,一派沉稳的帝都威仪。 车队前行不缀,在姜檀心并不知情的情况里,天子辂车之里,拓跋烈已遣散众人,独独留下了戚无邪一个人。 “臣参见……”有人拿捏架子,一手拎着血红蟒袍,不紧不慢地欲要行礼。 “免了免了” 拓跋烈摆手免了他的礼数,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寡人问你,以你东厂的耳聪目明,能查清姜檀心的背景家世?寡人怀疑她是姜彻之女,是否属实?” 唇下一勾,几分懒散之意攀上戚无邪的嘴角,薄唇微启:“世上有个刘红玉足矣,若不是血脉亲缘,如何九分相似?皮囊做得了伪,脾性却不同,这点,陛下您更清楚” 皱着眉头,拓跋烈暗叹一声:“寡人早该想到,只是马嵩曾说姜彻的女儿早已死在百越部了……可恨他竟敢欺君” 目露诧异,眸色流转,戚无邪装模作样地掩了掩嘴,邪笑道:“原来陛下不知?臣以为,沈青乔会将她受其胁迫入宫之事诉与陛下的,哎,只为子女,无关风月,那不如刑场随夫同去,也省了陛下的一场伤心” 拓跋烈双目一瞪,震怒不已,马、马嵩、马嵩他竟欺主如此! 当年他还天真的以为沈青乔是自愿入宫,将常伴他的左右,即便她从来不笑,也不和他多说一句话,他也权当她是因国破丧夫,心灰意冷,来日定会被他感动,重新振作。 却不想她原是受人胁迫才承欢龙榻! 她的赌咒怨恨,他的痴情一片,原来都是一介降臣的手段谋略,挟幼子,胁女人,这等颜面尽失的事,乃是堂堂内阁首辅所做之事么?! 将拓跋烈的神情收入眼底,戚无邪懒懒一抬眸,眸色清冷:“姜檀心是马府官婢,又扮成小太监随太子妃入宫,一局三环,太子爷不甚聪明便由他去,陛下又何必再上当?” “你的意思是……” “稚子年小,不明真相,姜檀心本无辜,只有马嵩罪极” 风轻云淡的抛掷,一波三推的置于死地,戚无邪始终拿捏着拓跋烈的心思游走,一步一步带他走到了愤怒的深渊之侧。 作为帝王,他被臣子玩弄与股掌,作为男人,心爱的女人受其胁迫虚与委蛇。江山、女人,拓跋烈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个耳光子,恨在了骨子里。 马嵩,无论杀了你会有什么后果,寡人此次绝不容你! 拓跋烈眼角烧得通红,嗜血瞳孔一缩,寒光大盛,他俨然恢复了执掌万民生死的帝王霸气,喉头滚雷,风雨欲作,他冷声道:“马嵩要死,干净体面的死,寡人的意思你明白,至于该怎么做,那是你们东厂的事!” 帝王表明了他的态度,赐予下一柄杀人无度的尚方宝剑,东厂本就猖狂无情,如此一剑在手,那马嵩即使十条命在手,也经不起一夜挥霍。(..info好看的小说) “臣……领旨” 稍一屈身,便算行过了礼,戚无邪宽袖一抖,旋身往辂车外走去。 “无邪!” 拓跋烈喊住了他:“这些事你一早就知道,为何现在才说?” 眼眸半阖,眼睑投下的阴影,遮掩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凉薄之语在口,真待倾唇而出之时,是自己都不经意的温言,他浅声道:“从前的戚无邪,不曾遇见姜檀心” 拓跋烈闻言一愣怔,狐疑满眸,迟疑试探道:“你……对她?” 自顾一笑,戚无邪坦然:“陛下放心,臣是猫,不沾荤的猫” 如其所说,他是猫,不食荤的猫,也是自负独行的猫,他是极为自我之人,喜欢看着猎物精疲力竭、生不如死的样子,有些人,死就是解脱,活着,一无所有的活着才有不甘悔恨,才有艳羡毒怨。 马嵩惧死?不,他不会,他怕得是身败名裂,是权柄俱失,是金银不在,是花甲古稀,万事成空从头来! 戚无邪不屑,他不屑用这样的手段谋得皇帝的金口死刑,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不是没有耐心,也不是一时冲动,他只是在欣赏某只小狐狸心思布局的同时,愿意为她备下一份水到渠成的果实。 太子与内阁私谋,结党徇私,其罪不比内臣结交外放武将、意图江山来得轻,但太子毕竟特殊,马嵩也是老树根深,若皇帝心中不想杀人,再大的弥天大案,他也有本事摆平,若皇帝有心取其首级,那么三两毛毛雨,由他个畏罪自杀足矣。 拓跋烈自嘲一句,淡淡摆了摆手:“是寡人多想了,陈福九可有将寡人的话带给你,对于那件事,你意下如何?” “陈公公跟在囚车后头跑,臣还未曾见过” “也罢,你本是封爵在身,这也属大事一桩,虽不能请你父亲为你做主,寡人亲口只会你也是应该的” 闻言,戚无邪眸色一深,不着痕迹的半阖眼皮,掩去一道腥冷眸光。 “你本是封王之后,戚保只你一独子,谁料想送你入宫做了宦官,戚家无后寡人也甚为可惜,但饶是这样婚事还是不能少得……这个,你们这样的成婚管它叫什么来着?” “陛下,是对食” “没错,就是对食,一同做个伴,互相照料一番,等过了年纪寡人也可以从皇亲贵戚里挑选一个孩子过继给你们戚家,算是寡人了了对你们戚家的一份愧疚……” 话未完,拓跋烈先看了一眼戚无邪的脸色,他还同往日一样,天大的事儿皆是一副淡漠无谓,说是漠不关心,其实是尽在掌握。 拓跋烈愠色上脸,颇有些微词,这样的突如其来的婚事,戚无邪却淡定以对,让他有些失了面子,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后道: “姜檀心虽为女子之身,但寡人还打算以宦臣的身份留她在身边,所以对食之事,若你愿意,寡人三年之后再为你正名” 嗤笑一声,戚无邪乐了,他宽袍扬起,玉骨之手挡在鼻下,嘴角高扬,从胸膛传来闷闷的笑声,不同于往日的凉薄邪魅,这样由衷的笑意泠然,拓跋烈也是第一次见到。 “你、你笑什么?” “自是笑好笑之事,陛下您何时听过臣畏惧人言?对食罢了,男的、女的、就是和一个太监,也无有不可,不必三年之后,臣随时娶她” 这会儿子连拓跋烈也笑了,是了,这种俗世人言戚无邪一向无惧无畏,他还乐得挑战底限,不过是两宦男男对食,那又如何,天子钦赐之婚,普天共知,一起让这礼教森严的教条见鬼去吧。 “哈哈哈哈,好,寡人早该知晓你的脾性,如今还有一事,你愿娶她,可若她不肯呢?”拓跋烈偏了偏首,颇有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先有卖身凭契,一切早已注定” 啪一声,拓跋烈一掌拍上桌案,遂即哈哈大笑开:“好,寡人这就为你们挑选日子,金银花销都由寡人给,不过有个要求,婚后她不能住你那儿,寡人会修缮浮屠园给你们,以后你们就住在宫里” 戚无邪抬眸瞥了一眼拓跋烈,不着痕迹滑过一抹轻蔑之意,他了然道: “臣,知晓了” * 乾清宫 软禁在乾清宫内的小暖阁,除了每日半个时辰的门庭散步时间,姜檀心几乎一步都不得踏出这四四方方的锦绣房间。一日三餐供应不缺,山珍美味,时节瓜果,有些是地方新贡上来的,只要乾清宫有,她地方也会有。 只是这样与外界断绝联系的日子太不好过,她的网早已洒了出去,正等着收网,像如今这般举步维艰,毫无办法,不经让她灰心挫败,焦虑万分。 这个时候,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还不够强大,她一时风头无二的煊赫权柄,是拓跋烈满心欢喜的赐予,只要他收回,自己将会有身后掣肘,有些事情也无法得施展。 有了这次经验教训,她早已暗下决心,即便这次侥幸让马嵩逃了脱,她也不会再追着人满耙子挥打,她需要扶植自己的力量,巩固自我基石――拓跋烈是刀,戚无邪是刃,但她若自己无盾,刀剑无眼,容易反噬主人。 坐在梨木圆桌边,她素手斟茶,听着水声击飞杯壁,绽出清香萦鼻,她暗自沉下浮躁的心境,阖目只品香茗。 心静之下,耳力比平日好上三分,耳郭轻轻一动,几丈外的脚步声飘然入耳。 不似寻卫队的趵趵之声,也不是送饭小太监的细碎脚步,此人十分沉稳,是个练家子,以至于明明下盘扎实,却行步如风,步履轻快……最重要的是,有那么一丝熟悉之感。 姜檀心还在暗忖此人是谁,门外已起了响动。 “咚咚”两声响,那是脑瓜子撞上脑瓜子的声音,接着是刀鞘落地之音,姜檀心皱了皱眉,小心猫在朱红錾金阔门之后,看着门扉吱呀被推开,却良久不见有人进来。(..info无弹窗广告) 风吹门隙,呼呼作响,不想五月了还有这样的寒风。 姜檀心往门外走了几步,柔荑轻抬,扶在了门框之上,她探头往外一瞧,只见门口两个守卫俨然交叠着倒在一块儿,不省人事…… 老远处,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在那!” 遂即一对侍卫从乾清宫的露台外向此处冲了过来,他们狼奔豕突,丝毫没了身为御前侍卫军的临阵不乱,只顾着气势汹汹,刀剑相向。 姜檀心还未做反应,她只觉身侧疾风一阵,一只大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扣得严丝合缝,一点呼吸的余地都不留给她,腿肚子一软,她让人禁锢在怀中。 那人腿一提,将房门踹上,脚踝一勾便把木栓给落了,他半拖半抱,把人挪进了房间。 扭着身子,姜檀心拼命挣扎,寻思着只要有一丝机会,她便会一口咬上贼子的手,借机脱困。 就这么僵持之际,偶然之间,她的手触上了那人腰际的一样东西,认出那个物件后,她气得浑身发抖,攥在手心她狠狠一拽,把那价值连城的裴翠金算盘直接扔在了地上! 果不其然,身后的东方宪心疼大叫一声,立即松手弯腰去捡,一脸怨愤的上下翻看,确定没有被摔坏一点,方长抒了一口气,他桃花眸眼波流转,依然是狐狸的三分狡诈,就这么剜了姜檀心一眼,没好气道: “没良心的丫头,我辛辛苦苦费了半天功夫前来营救你,你不捧金献银地感谢我,还来摔我的吃饭家伙,当真可恶,由着鲜卑皇帝老儿宠你,脾气可大了不少” 单是这么一句话,姜檀心也没有时间应答。 门外侍卫高声询问之声炸响耳畔“姜公公,姜公公你没事吧?”他们将门擂得震天响,似乎下一个就要破门而入。 姜檀心啧声,连忙跑至窗边推开窗扇,抠下自己腰带上的玉坠石远远掷了出去。做完这些她回过神拉上东方宪,往床底下藏去。 “嗳,小师妹,师兄和你素来清白,为何要藏着这里,好歹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 “一百两,你藏不藏?” “不早说” 故作潇洒一撩袍摆子,东方宪姿态优雅的蹲下,一点一点往床下钻。 慢得实在令人心烦,门口的侍卫得不到回应,俨然已经打定主意开始撞门了,姜檀心怒火一烧,一脚踹上东方宪的后膝,待人扑倒在地后,一手推着他的脑门,一手顶着他的后腚,像用抹布拖地一般,将人推进了床板底下。 遂即,自己也俯身爬地,就地一打滚,一溜烟也进了去。 砰,也就是这一刻,房门被撞了开,一时涌进了十几个黑靴黄衫的带刀侍卫。 他们步履焦急,行色匆匆,谁都知道姜公公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他们扫视了一眼当下空无一人的房间,见窗牖打开,心下明了,那带头侍卫的大手一挥,果断道:“追!” 也不从门走了,各个翻窗而出,身手矫健,眼瞅着最后一个快要飞身出去了,东方宪好死不死的在这个时候打了个喷嚏。 声音不重,因为姜檀心在他吸气张嘴之时及时察觉,她立刻紧捂着他的嘴,将喷嚏扼杀在他嘴里,虽然把他堵都够呛,但饶是这样细小的声音,也未躲过那至末侍卫的灵敏耳朵。 他果断的停下了脚步,狐疑望了床下一眼,一步一缓地试探着向雕床走来…… 姜檀心紧张地攥住手心,她搜肠刮肚,心思飞转,想赶着最后一刻想出一个金蝉脱壳的主意来,正在火烧眉毛之际,窗外突得一声尖声惊叫,那双越来越近的靴子瞬间停在了当下! 他后脚一撤,重新飞身出窗,向外面寻去。 小等了片刻,直至所有脚步声出了十丈以外,姜檀心方松下一口气,紧张的肘臂酸疼难支,她索性趴在了地上。 侧首扬起头,在一片漆黑里瞄见东方宪那挪揄甚重的眼眸,她大叹一声,咬牙道: “你自己不管不顾,何苦把小五也带进来!方才门口接应的是谁,你别当我听不出来” “冤枉,小五素来粘你,一听说你让狗皇帝囚了,说什么也要来救你,我本还想考虑一下擅闯皇宫的成本和风险,却没想到叫那小子一搅合,只得硬着头皮上” “当真胡闹,趁着皇宫还没有大肆搜捕,你带着小五赶紧走!” “我……我不走” 一颗小小脑袋探进床板之下,小五小胳膊小腿的吭哧吭哧爬了进来,抱着姜檀心就是一顿嚎:“师姐……小五好想你,你这么多天都不回来看我,师傅也成天念叨你,都瘦一圈了,多难得呀” 跟着东方宪冲进皇宫救人,他险些被皇宫的琉璃玉瓦晃花了眼,皇宫是富丽堂皇,玉栏金砖,可侍卫们都好凶,好难缠,绷着一张脸没有一丝笑容,这里规矩多坏人也多,所以他一点也不喜欢,只想快点将师姐救出去! 乍一闻小五提及冯钏,姜檀心不由眼眸一黯,酸涩滋味涌上心头。 这几日她一直逃避着,欺骗着,却明白总有一天要去面对,比起当日的愤怒上头,今时今日她已能冷静对待,父母的恩仇子女报偿乃是天经地义,但子女也有自己的恩德感情,他们不是报仇的工具,更不吃赤心麻木,冷血无情的杀手,奸贼伏诛固然绝不手软,但与其有恩之人又待如何? 那日东方宪的话犹在耳畔,他说:“事在人为,别小看人与人之间的情义,谁对她好,谁对她真心至诚,相信她会分辨清明的” 师傅的欲言又止,师傅的坚决阻拦,师傅的患得患失,往事记忆渐渐浮现,姜檀心忍泪鼻酸,她知道自己必须回一趟广金园,求他一个解释,且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要问问自己的心:她所争锋相对的,是否真的罪无可恕?她所感恩戴德的,是否又真的值得赴汤蹈火? “小狐狸,别想有的没的了,快跟师哥回去,这金丝鸟笼子有什么可待的?走走,马上走,接应的人还在外头,算好了时辰给银子的,你别磨蹭” 一边说一边从床板下爬出去,东方宪一身骚包贵气紫,衣袍簇新精细,这样爬着,也难为他肯舍得这身衣裳。 一道挪了出来,顺手将小五拉出,蹲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姜檀心浅声道:“我没事,皇上不过只是想挫挫我的锐气,并非真心想要软禁我,不用几天我便可以出来了,此刻跟着你们回去,我之前的心血可就都白费了” “呵,蠢丫头,你可知近来京中最大的消息是什么?” 东方宪指骨一敲,打在了她的脑门上,似是怒其不争,又似嫌她痴笨。 姜檀心吃痛哼了一声,用手捂着头,辩解道:“我成天在这个房间,如何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师姐,全京城,哦不,是全国的人都知道你要和戚无邪成亲啦,哦也不对,是对食,虽然……虽然小五不知道对食是什么意思,可是小五知道成亲的意思,你要做那个大奸人的新娘,小五不肯!” 杏眸圆睁,姜檀心傻在了原地,这……这是唱得哪出戏?将视线挪到东方宪脸上,她急需渴望一个答案。 感受她的目光,东方宪两手一摊,耸肩奸诈笑道: “哎,我本打算寻你问个因由,再卖个街摊的那个沈秀才,让他写一本纪实些的,你且不知道他前一本书是有多火,那本‘我与督公不得不说的故事’据说落款还是你的名字” 姜檀心气得急,俏丽小脸硬是憋成了猪肝色,她恨恨咬牙,一把揪上了死狐狸咯吱窝下的肉,就这么一捏一转一放,惹得他想叫不敢叫,一手捂着自个儿嘴门,一手揉着火辣辣疼的腋下,两眼发昏风流尽失。 倒抽着冷气,嘴里尽是“嘶嘶”之声,退了一步道: “好毒的丫头!你且自己想想一路春狩惹了什么祸端?这是皇帝默认的一桩荒唐事,你局中人尚且不知,我们哪里清楚?鲜卑皇帝虽然暴虐,行事无度,可也不是昏君蠢蛋!男男对食的天下笑柄,你若不是逼急了他,如何做得?” “哪里是我逼得!我好赖清白女子,怎会不知廉耻要嫁与……嫁给一个死太监!只是那日有人处心积虑拆穿我女子的身份,紧接着太子便发癫起来,硬是求皇帝赏了我与他做妾,幸是有九王爷替我解围,可怜他人微言轻,只有把自己也脱下水来平衡局势,让皇帝两难” 她顿了顿,一跺脚,贝齿咬上了唇: “我本以为最不济,也是让太子逞心如意,大可看看他打得什么如意算盘,水来土掩罢了,可,可这是哪里跑出来的一个戚无邪呀!” 摸了摸光洁的下巴,鼻梁高挺,眼眸眯成了一条线,狐狸奸声一笑道:“有点意思……” “快说!”姜檀心和小五齐声喊道。 “别急,你想,戚无邪何许人也,无根之人总是心术不正,感情缺失的,有人爱财,有人贪权,比一般的人更执着更疯狂,这个你瞧师傅就明白了,我想这戚无邪生有绝代姿容,虽不及我,自然也看得过去的” 掸了掸袍上莫须有的灰尘,东方宪继续道: “长得俊了,是有烦恼的,东厂素有佳人痴心,甘愿做花肥之人不胜枚举,戚无邪虽享受但也自卑,所以娶了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姜公公,一来叫别人乘早断了念头,二来也全了他变态极致,行事乖张的独有美名,三来嘛……或许他喜欢你呢?” 姜檀心早已没有再听东方宪的废话了,她在房间四处翻看,看有什么类似板砖、刀斧之类的物什…… 小五素来贴心,这次也不差,他从怀里摸出一袋碎银子递给她,奶声奶气道:“师姐,二师哥以前就说了,如果有人想打他的话,请用银子砸。” 东方宪笑意泠然,桃花美眸风流俊秀,唇角高扬,他伸手揉了揉姜檀心的发顶,叹笑说:“谢银就不必了,好歹师兄妹一场,不管怎么样,师哥绝不会让你落入魔掌的,交给我吧!” 姜檀心张开欲说,不料东方宪的微凉的手指按上了她耳后的一个穴道,酥麻之感瞬间蹿及四肢百骸,人影四重,腿下一软,她便只觉全无倒在了地上。 东方宪解开金丝滚边的嵌玉腰带,臂肘一伸,脱下了外身的贵紫长袍,他单膝点地,蹲下身,伸手去解姜檀心的衣衫。 手一勾,腰带松下,外袍如剥落莲藕,褪出里头的素白亵衣…… 不再是小时候的豆芽菜,小师妹也有发成白面馒头的一天,东方宪有些不自然的挪开眼,暗叹一声重新站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背手在后,随即扭了个身道:“小五,你来!” 眨巴眨巴眼,小五“哦”了一声,迅速上下其手,帮姜檀心换上了东方宪的衣袍。 两人衣物对调后,东方宪来当窗前,仿着鹧鸪叫鸣吹了一个口哨,不消片刻,两名身着贵气袍衫的人从窗户口探出了脑袋,宽脸得首先抱怨,他压低了声说: “哎哟我的爷,你可算是好了,咱们虽说了是御贡米商,但也不能滞留皇宫内院啊,快些走吧,库房那头的小门快到时间落锁啦!” 手一摊,东方宪正眼不瞧一下:“麻袋呢?” “这呢!” 接过米商抛来的东西,他分出一只小一些的递给小五:“乖,自己钻进去,他们会送你们回广金园,一回去就看紧你师姐,要是跑咯拿你是问!” “明白!”小五痛快应下,先帮着把姜檀心装袋,随后自己麻利的也钻了进去。 “来来,一人扛一个运走吧,安全送到广金园少不了你们的银子,快去!” 两个米商面面相觑,认命一叹气,谁让自个儿是商人,骨子里就有着‘有钱不赚猪头三的’金科信条,当时说得好听,一百两银子从宫里运两麻袋东西出来,不贵,都是砧板上的肉,没想料到居然是两个大活人!还真他娘的是肉,有这么坑人的么? 哎,好在只是一个小太监,若是要偷个皇妃贵人,他们这半辈子也算是活到头儿了! * 走得是内务府粮库的偏门,只一道小巷道,过了一个破落跨院就出了皇宫内城。 米商一个宽脸瘦子,一个圆脸胖子,两人推着一辆三轮小板车,将两个装人的麻袋藏在粮堆之间,他们神色谨慎,脚步奇怪,一刻不停的往门禁处赶。 到了关口,他们出示了御用米商的行文凭证,检车的守卫打了个哈欠,不加甄别后也就放行了。 暗自松了一口气,满手心都是冷汗,顺利将人运出了内城,后衣襟都湿透了一层。 大手一捋,将脸上的汗水甩掉,宽脸瘦子讪讪道:“真是要人命,亏得胆子肥,这种生意下辈子都不能再做了,快把人送去……送去哪儿?” “广金园!你这脑子能不能记点事儿,别成天只有银子银子的”圆脸胖子沉默的很,一路都没开几次腔。 “嘿,你还别事后诸葛亮,平日里要不是我脑子活络,咱们现在还在粮仓里逗老鼠呢!你想这大街上,多少富贵王孙,大官老爷的满车卖着家什古董?我看他们就差卖老婆孩子来凑亏空的银子了!”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要不是今年夏粮不进京了,户部的亏空能把天搂漏么?说到底,老百姓有粮才认君,你叫我饿肚子,天下可就不稳咯,这个乱轴子当口,就是咱们米商来过一把爷爷的瘾!” 宽脸瘦子沾沾自喜,亏得势头瞄得转,在得知夏粮进京的脚程银子没有批下来,他就从通州老家运了几万石粮食进了京,自愿献给皇宫内府充作官粮,内务老爷一高兴,就陈奏了内阁。 内阁听了也满意之甚,说要表扬这种风气,于是乎,便把内府后三年的御用米进贡的三成股分给了他。这可是坟头冒烟儿的机会啊,舍家舍财的熬过今年,后两年可是一把独抓,大批大批吃银的日子了! 顶着御用米商的响亮名头,好赖也是风光了一把。 正当宽脸瘦子沉浸于发财梦,口水横流之时,三个如鬼魅一般的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麒麟补子瘦袖袍,漆黑皂靴,金缕腰,另有一把绣春刀配与腰际,他们各个身形长立,英武不凡。 瘦子吓得呆愣如鸡,眸色涣散,他认得这些人,也知道,当东厂的暗卫出现在你面前时,实在无异于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的地狱缉拿。 “官、官、爷、我……” “唰”一声,一柄钢刀破鞘而出,牢牢钉在了板车边沿,瘦子如同猴子吃辣椒,直了暴突眼,怂包软蛋一屈膝,直接跪倒在地,两眼一白昏了过去。 三轮板车卸了一方力,向侧一倾,上头的米袋一股脑儿全滚了下来,为首的人淡漠问了一声圆脸胖子:“你们是米商?” “……是”咽下口水,心如擂鼓。 “御用米商?” “……刚、刚是” “跟我们走一趟,这些米粮一并带走” “我们没犯什么事啊……官爷!……官爷!” 不由分说,连同着麻袋里的姜檀心,一起被丢进了东厂炼狱。 * 咚一声,麻袋里的姜檀心闷哼一声,揉着摔得生疼的背脊,连骂娘的心都有了。 方才从板车上滚下来的时候她便已经醒了,还来不及问候完东方宪的祖宗八代,她就被人一路杠进了一个她甚是熟悉的地方。 三长三短、三急三缓的敲门暗号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东厂炼狱独有的血腥气味和肌理血肉腐烂的臭味,她又被人装麻袋送进了这里,一样的手法一样的路线,当真欲哭无泪。 所以,当有人解开了她麻袋的系绳时,她立即挣脱开来,不管不顾的径自钻了出来,即便是嗅着外头腐蚀的气息,也比忍受麻袋里逼仄的压抑来得好受些。 喘平稳了气息,她顺带手把小五也从麻袋里捞了出来,可能兴许是方才磕碰厉害了些,小五暂时还没有醒过来,她将人躺放在干燥一些的干草垛子上,由着他先睡,自行站直了身。 环视四周,一间四四方方的砖瓦囚牢,青灰一片,地上打扫得甚为干净,并没有印象中炼狱该有的血迹干涸和凝固的乌黑。 与她一起被刑囚的还有六七个身着锦袍,体态富盈的男人,似是京中的贵族富商,方才解开麻袋的人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那人长相粗俗,酒糟鼻子金鱼眼,脑瓜像个大鸭梨,虽衣冠锦簇,但仍盖不住他身上的一股土渣子的味道,土商咽了咽口水,见姜檀心贵紫华服,长相俊俏,以为是哪家粮商的小公子,便客气寻问道: “小公子门第何家,家父可是粮商?以前从未见过,怎么也被抓来了这里?” “你又是何人?”佯装警惕地离他远了一些,姜檀心哑着嗓子,先行问道。 “小公子莫慌,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京城的米商,我是粮行米市的会长,我姓黄,这位是皇商李老板,这位是东城米庄陈东家,这位是……” 姜檀心捧了手,朝着一圈人作了半截子揖,算是幸会见过,她肚内疑惑千千结,蹙着眉头不解问道:“东厂怎么寻米商的麻烦了?” 黄会长面露难色,似有不齿之事,为难道: “我等先前也着实想不通,在小公子进来之前,我等已被关押了三天了,虽饭食不断,也未有刑讯,但就是不放我们出去,我们几个互通身份,都是米商会的粮商,大多又是刚从户部捐纳了官职的,所以我们想着怕是‘以粮捐纳’的事情漏出了篓子,奇怪的是,那朝廷的官老爷们尚且不知道,东厂的探子却已经下手啦!” 以粮捐纳?姜檀心吃了一惊。 ------题外话------ 挥着小手绢:二师兄~你要替我嫁给戚无邪么~ 狐狸点头:是,我看中那朵菊花很久了,谁都不要拦我!啊啊!~(面色突变,尴尬的摸向后臀) (吹了吹火铳口冒出的烟,戚无邪暗笑一声)送你一个动词,它叫“爆” 053 捐纳米商,试婚三日 所谓捐纳,就是花钱买官。 除了现任官员可以通过捐纳升迁议叙,士农工商皆可通过捐纳迈入仕途。 但比起科举正道出身的官员,捐纳之途只用于少量的贡生、监生的虚名头衔,并没有泛滥,它受到朝廷的严格控制,一般只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并没有太大的实缺权力,可即便是这样,这捐纳的魅力对于商人来说也是致命的。 士农工商,商人至末,与三教九流、奴役娼妇一列受人歧视轻蔑。商人平日里做起生意来,若没个虚衔官帽挣个脸面,简直要卑微到尘泥里边,即便是金银再多,也逃不出人口里“臭奸商”的恶名。 此番江南夏粮断运,京畿缺粮,最要命的是户部亏空的大案又在此事被人掀了出来,真是内外夹攻,好不烦心。 为了度过此次危机,内阁首辅马嵩上奏天听,想了一招“以粮捐纳”的法子来募集粮食。因是临时救济,所以批下了不少从前不可能捐纳到的实缺官职,以此吸引了一大批商人携粮来京捐纳。 这事儿由户部负责,皇榜告示各省州府县,将原先捐纳所需交上的银子,以米市的价格折算成几斤几石的粮食。 米商可以从外地运粮进京,也可自行民间筹粮,反正只要交足了粮食,户部便开出捐纳执照,再入吏部铨选候补,开缺实放。 这是马嵩上承天子,下顺民心的一招妙棋,旨在苍生,没啥好驳的,可坏就坏在他心思匪浅,另有谋划。 自从姜檀心指使京畿道御史刘慎上奏东宫借银一案发生之后,马嵩就在四处为太子奔走谋划,想办法筹集那一大批的欠银,弥补户部亏空大洞。 而这招“以粮捐纳”也是名目由头之一,起先户部收的确实是粮食,可慢慢的,粮食变成了银子,有些缺位更是连番叫价,抢的头破血流,例如江南道府的县令、两淮盐道衙门这些放屁都油裤裆的缺。 太子的补足银有了,马嵩可以先补进了户部账目之中,只等过了拓跋烈的那一关,这笔不知来处的银子,他照样可以私吞入囊,到时候,连太子也没有底气染指半分,不仅如此,他说不定还得恭恭敬敬向马嵩道一声“谢谢”。 这些就是姜檀心当初精细布局之后,引出的大蛇。 拓跋烈春狩多日,马嵩在京绝不闲着,自然也叫东厂的人盯了个密不透风,现在龙驾回京,也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姜檀心疑惑未解,一阵机拓转动之声已然响起,声隐雷隆隆,渗透在砖墙之后,霎时包围了整间石室牢房! 米商惊恐万分,从草垛上霍然站起,都不敢靠近墙壁,他们仰着头四处寻望,生怕哪个角落飞出一些箭矢刀片,将他们活生生剐成了肉片。 只听“咔嗒”一声,正北面的墙壁从中间两分,一点一点沉到了地底之下,露出了墙后隐藏的一间石室。 石室灯火通明,人油灯燃着幽冥之光,跳跃在人头骨盖上,阴森寒迫之气从地面吹来,犹如地狱饿鬼在地上挪爬,一手握住了活人的脚踝,连皮带骨的寒意攀上肌肤,掀起铺天盖地的寒颤胆怯。 炼狱,不负其名。 房间宽敞的甬道,十二暗卫悉数到场,他们面上带有黄金面具,只露出坚毅的下巴和薄情的嘴唇。 房间两侧并没有放置刑具,只有一袋袋米粮,还有一辆捣槌粟米的石臼车。 细细一扫,在角落处还缩着一个人,他小厮小贩的装扮,面前搁放着一个屉笼担子,似乎是大街摊贩买春米饼的。 他的担子上插着几支木棍,上头是好几个栩栩如生的面人儿——街头的小生意人都喜欢学这样的手艺,好吸引孩童玩耍,以此招揽生意。 向前望去,东厂正主戚无邪,此时正卧躺在一座海南老檀八角罗汉床上,床云头卧龙雕绘,金粉走边,紫貂绒坐褥为垫,奢靡万分,堪比天子仪制。 他单手支着头,屈膝侧卧,血红蟒袍下摆下垂,盖住了琉璃制得踏脚玉案,远远望去一色惬怀舒适,阎王睡卧之姿。 手腕上是松垮的紫檀佛珠,他两指间捏着一只五彩面人儿,颇有意味的来回拿捏把玩,眼眸不抬,他心不在焉道:“各位老板多日不见,怎么瘦了那么些?可是东厂照顾不周,把你们饿着了?” 姜檀心躲在人间最后,她白了一张脸,心说:冤家路窄,好死不死怎么又碰上了? 她身边几个商人素来胆小,东厂恶名如雷贯耳,未见戚无邪时已是胆战心惊,此番见了那般架势,又听人间阎王这样“嘘寒问暖”,更是各个如秋风落叶,怕得浑身扑簌簌的颤抖。 强忍着腿肚子的打颤儿,几个人面面相觑,统一推了黄会长出来。 黄会长心中暗骂一声,无奈之下,也只得一步一挪的向戚无邪跟前走去,谁料他也实在是个怂包软蛋,自个儿左脚绊右脚,哎哟一声扑倒在地,后头的以为戚无邪对他下了手,那是怕的要死啊,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哭天抢地直唤爹娘,一时间鼻涕眼泪横飞,嚎啕之声如丧考妣。 不少暗卫冷汗流下,心中暗道:主上英明,对于这样的商人,实在不需要动用刑具。 跟着抱头蹲在最后,姜檀心忍着笑意,也扯开嗓子嗷嗷哭叫了两声,但态度就比较敷衍扭捏了。 “督公饶命啊,草民都是奉法良民,有道米商啊,草民从未谋财害命,打家劫舍,还望督公明察啊!” “各位老板哭什么?本座不过请各位来吃一顿饭,何须如此呢?” 袖手一挥,袍摆唰得一声逆风而动,不过一瞬,戚无邪已从罗汉床上仰身而起,长身玉立得站在高台之上,姿态魅邪。 “乔师傅,来张春饼,他们哭了那么久,想来是饿了” 被点到名的小老头颤颤巍巍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他从角落挪了出来,抖着手,摸上了木台上的面粉团,洒水,搓揉,拉甩,像平日里做生意那般蒸起了春饼,将一张薄如纸张的大圆饼放入屉笼里蒸熟。 不消片刻,起开屉盖,一阵扑鼻米香升腾而起,似是美味。 可乔老头却不这么认为,他面色煞白,因为极度紧张而牙齿发颤,噗通跪在地上,他哆哆嗦嗦说:“督、督公大老爷,我、我怕忘记放葱花了,我、我这就重做……” 戚无邪轻笑一声,如地狱升起的一缕削骨烟,冰凉无情的钻入人心:“不忙,怕他们也尝不出葱花的味道……黄会长?你先来试试,可好?” 没人能拒绝,也没人敢拒绝,黄会长面如死灰,被暗卫从地上一路拖到一把椅凳上,他的手被捆在了身后,半寸离不开身下的那把椅子。 戚无邪宽袖迎风,姿态绰约,一步一步徐徐走下高台,来到了黄会长的跟前。 伸出一根手指,挑上了他额上细密的汗珠,遂即又在他的领口缓缓擦拭,某人轻声言道: “听闻黄会长从白丁一跃五级,现在已是正五品户部郎中了?甚好甚好,本座还未曾恭贺上宾,实在太过失礼了” “不、不敢,只是一纸凭据,还、还需等吏部铨选下放,我还不是、不是官呢” “素问黄会长铁齿铜牙,口才伶俐,一张嘴,就是金银满盆,人送外号聚宝金嘴,今儿怎么结巴至斯?是太过紧张,还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督公,您别再玩儿草民了,草民实在、实在受不了了啊” 啧了一声,戚无邪稍稍倾下身子,笑意诡然:“本座一向不喜玩,可你若相求,也总会满足一二,太簇,你来” 被点到的名的暗卫上前取过乔老头手里的春饼,跟着站在了黄会长身前,他扬了扬手里的饼冷声道:“黄老板,这是东厂的贺礼,贺您步步高升,荣升五品” 春饼之所以如此称呼,只因它能将面皮擀成薄薄的一张,这么许多张叠起来,再撒上葱花,犹如冰雪消融,青草冒尖,春之名由此得来。 衙门刑问一些特殊的犯人,如书生官僚,大多会用一些温柔且不见血的法子,古有刑不上士大夫,正也因为这些人皮薄骨软,挨不得一些酷刑。 如此,用得至多的要算是贴加官了,将油纸浸水贴在人的口鼻之上,一层一层加上去,官儿越大加的也就越多,若是想招供了就踹踹腿儿。这种一次次窒息之感,徘徊生死边缘的体会,并不比沾着盐水抽打的马鞭子舒服多少。 太簇手指灵活,他一张一张从侧面撕开了春饼,在黄会长的脸上先盖上了第一张。并不用往上头泼水,因为饼上已经沾染着一层油水,在贴上他脸面的一瞬,滚烫的面皮就已经牢牢的粘住了五官,灼烧火烫之感渗透肌理,受刑之人痛苦不已的踹起腿来…… “您别急,还有四张呢,五品大老爷” 受刑的煎熬,观刑的未必就会轻松,听着黄会长呜咽痛苦之上,匍匐在地上的其他米商额头冷汗如瀑,手指颤动,胆战心惊,他们并不知道戚无邪想玩什么花样,或者说,他们很想知道他在玩什么,只要他问,一定知无不言,只要他要的,一定倾囊相送……最可怕最无奈的是,他们对于他的心思,一无所知。 五层薄饼于上,光是烫得就能烫下一层皮,他不敢呼吸,因为每一滚烫的气体冲入鼻腔,就是一次肺部的灼伤,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是痛苦的煎熬!从剧烈挣扎到偶尔踹腿,到渐渐起了痉挛,戚无邪终于下了特赦令,命太簇掀了贴加官。 油光满面的铁青色脸庞,黄会长两眼翻白,口齿大张,他如搁浅在岸的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餍食着久违的空气,由着它灌洗经络百骸,充盈肺腑,感觉自己又一点点活了过来,他泪下千行,痛不能己: “督公……只要您开口,要什么我都给,统统给你,求绕过我这条贱命吧……或者、或者干脆一刀杀了我,求别让我再受这一份罪了,生不如死啊!” 戚无邪眼风急转而下,寒意一闪,接口相问: “黄会长,你会下有米商几人?捐纳者又有几人?” “加、加我在内,一共一百三十二人,捐纳者就我所知大概……大概六十几个” “哦……”戚无邪拖长了音,靡靡上扬,音调婉转,他袖袍一挥:“你可先一边休息了,下一个” 众人睁大了眼睛,齐齐往后退去,不知是谁一脚踩在了姜檀心的脚上,惹得她闷声一哼,这一哼倒是让戚无邪驻了脚步,他眼眸一抬,清冷眸色流光溢然,越过众人寻到了她,不自觉得勾起邪魅嘴角。 他伸出玉骨到裁的手指,轻轻勾了勾:“你、还有你,过来” 被点到的除了姜檀心,还有东城米庄陈东家——陈爽,行市上的米价都向他家看齐,他也算是京城最大的粮米世家,除了不供官粮之外,生意遍布全国。今年夏粮未至,对他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损失,提高米价是无可避免的,即便他有心为民,可市粮缺失,一遭哄抢之下,必定水涨船高,节节攀升,这是他也无可奈何之事。 陈爽比起黄会长多了几分骨气,他勉强克制颤抖畏惧的心,挺直着腰板,脚步僵硬的朝前走了几步,倒是躲在他身后的姜檀心,显得十分猥琐胆小。 迎上戚无邪凉薄的眼睛,陈爽肥着胆,振振有词:“督公有什么招数尽管使来,我可不怕你!” 霍然欺身而上,戚无邪身形快似一阵风,朝着陈爽迎面撞去,后者吓得缩脖子捂眼,险些蹲到了地上! 谁料想戚无邪不是冲他去的! 只见他腰身一扭,转眼功夫,已然到了陈爽的身后,在紫袍少年的背后站了定。 姜檀心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后脊背凉意攀上,从脊椎直直窜上了头皮,不等她回头戚无邪已然上前一步,就这么胸膛贴后背,半拢着将她虚抱在怀…… 轰隆,天上一记闪雷,震瞎了所有人!别以为十二暗卫带着面具就看不见人了,最先低下头,肩膀耸动的明显是身穿宝蓝麒麟袍的夷则。 血红的袍口轻抬,那一只戚无邪自行捏制的面儿人,毫无预示的撞入姜檀心眼帘——圆头圆脑,连身体都是圆的,五官是用指甲刨出来的深坑,四肢是用指腹搓起来的面条,勉强看的出是一个人样。 “可像你?”蛊惑一般嗓音极其轻声,像呵出来的气,轻柔飘着,在她的耳郭外打着转。 “像……”她却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声音。 “那就拿着” 贴在身后的胸膛轻声震动,姜檀心知道他在笑,还笑得十分乐呵。 她黑着脸,依着他的意思接过他手中的面儿人,手指相触,冰凉的指尖偏生出一丝薄暖来,戚无邪顷刻眸色一黯,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得松开了手,退身一步重新走到了陈爽的面前,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石臼车: “既然都是米商,这样东西想来不会陌生,石臼捣粮米,面粉韧又生,陈老板一门的粮米买卖,不如亲自尝尝这捣米团的滋味如何?” 戚无邪话音方落,暗卫便上前押上了陈爽,将他的头按在了石磨槽里,偌大的捣石捶悬在上方,手柄只由着一根粗麻绳吊着,若是砸下,且不说性命不保,那简直是要脑浆四溢,头骨俱碎的! 暗卫松开了绳子,仅靠着膂力握着手柄,将石捶提在当空。众人看着皆是冷汗连连,生怕那暗卫一不小心松了手,叫石捶砸了下来! “穿紫色儿衣裳的,你过来来提着,本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你提得住,他便可以不死” 由不得姜檀心犹豫,戚无邪话毕,便有人推了她一把,未等来得及站稳,重量不轻的石头柄就到了她的手里,她一时不妨,由着手柄抬高几分,石捶顿时砸下,惊起一片惊叫之声! 堪堪稳住了手柄,石锤离着陈爽的头只有三寸距离,冷汗从陈爽的额上滑落,他神色煞白,像刚从地狱门口回了一圈一般,绝望之色未有散去。 姜檀心也恍然魂魄离体,手心全是冷汗,她手臂酸疼,僵持着咬着牙,近乎抱上了石柄把自己周身的重量也一块压了上去,终于将石捶重新吊了起来。 一炷香已经燃了起来,一丝一缕的白烟消磨着两个人的意志,一个坚韧不拔,一个几乎奔溃…… 而戚无邪却半抱着手臂,一瞬不动的看着面前的女人,眸色深深。 他喜欢欣赏姜檀心拼了命去坚忍对抗的模样,一如当日她身中媚毒,以金簪自残的决绝抵抗:当日她面色桃红,目色凌然,隐忍而出的细薄汗水,散发的是比媚毒更能蛊惑人心的诱惑。今时往日,场景已变,可她还是她,齿贝紧咬,香汗淋漓,即便拼着未曾痊愈的手腕再度脱臼,她也绝不会放手! 戚无邪知道,她并不是好人,心里绝不会想着“我不能害死他”芸芸,她只是不太喜欢受人摆布,这种猖狂极致的叛逆,太合他的胃口了。 香过半支,姜檀心渐渐体力不支,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戚无邪懒懒抬眸看了她一眼,不知怎地心下一软,便开口下了特赦令:“陈爽,本座要你做一件事” “做做做!一百件我都做,求求你放了我把,那位小兄弟快撑不住了” 将自己的命交在别人的手上,这样的心理折磨,还不如给他几百鞭子来得实在。 轻笑一声,血袍衣袂翻飞,戚无邪扭身重回高台,一撩袍摆,倚靠在了罗汉床上,支着下颚喜怒不辨:“自然,不用求本座,谢她便是” 暗卫送开了钳制陈爽的手,将他早已僵得麻木的脖颈从石槽里挪了出来。 下一刻,姜檀心便松下了手,石捶咚得一声砸到了石槽之内,扑起一阵碾米尘…… “黄会长,你也过来一块儿听着,听好了,本座只说一遍,事情若是没有办好,下一会儿进东厂,本座可就不是同你们玩玩这么简单了……恩?” “您吩咐!您吩咐!” “黄会长,本座要你会同粮商会里所有花钱捐纳的商人,拿着户部开出的捐纳凭证,月十五早晨去户部衙门口堵着,就说捐纳来的这批米粮生了虫,不可以卖了,需要全部退回,只要是吏部还没有铨选实放,捐纳之事便可以注销,没有人会阻拦你们。” 清冷扫下一眼,他一字一顿道:“听好,你们只要粮,不要银,可明白?” 黄会长心里算是有些谱了,他们交的是银,户部开出凭证上写的却是粮,注销捐纳要回捐粮似乎是天经地义之事,可朝廷哪里有粮,这不是捅篓子的事情么? “陈老板,你也听好了,月十五之前的这几日,你要大肆抛粮,把米市的价格压低三成,月十五那日全行收粮,一颗都不许剩,如若让本座在外头买到一斗粮,唯你是问!” 陈爽愣怔了一下,方明白过来,虽不知戚无邪的目的,但这招妙棋他忍不住心底叫好。 全盘通透的怕要属姜檀心了,马嵩借粮谋银,戚无邪就给他来个以退为进,逼他交粮,月十五粮商围堵户部衙门之时,马嵩即便有心买粮相还,怕也在市面上见不到一颗粮食了…… “还有,剩下的人也不是没事可干了,陈老板,你以十成的价格将收来的粮食卖与各位粮商,京城九门外有的是搭棚施粥铺,十五后你们便去那里煮粥做饭,由着全城的百姓来吃,只准出熟米,不得卖生粮” “是是是!”大伙满口应下,本想说自个儿生意没有也就罢,可单家收了粮不叫百姓吃饭,那可是要遭天谴的!既然可以搭棚施粥,救济百姓,想来这人间阎王也不是那么无情寡义之人啊。 眉梢一挑,手一摊,戚无邪懒意勾上唇角,浅淡道:“如此……各自回家罢” 这句话来得太迟,可也来得太及时,方才哭嚎是假,此刻热泪方是真,可以重回人间的滋味……真好! 米商踉跄着跟着暗卫往外头走去,姜檀心揉了揉手腕,一直低着头,安如泰山,她等着戚无邪开口,却不知道戚无邪也等着她。 “你……” “你……” 清冷之音交缠相和,如激泉相撞,既刻意排斥,又点滴相融。 姜檀心别过眼,看着不远处的青砖冷墙深出一口气,再抬眼之时,她的眸色中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光辉,张扬被收敛,仿佛一盏热烈的火烛罩上了纱罩,透着温润晶亮,宝光流动的静美。 此刻的姜檀心很淡,不似朽木枯槁的那种淡,而是写意山水中的灵动,她对于戚无邪一直是张扬极致的对抗,从不曾像现在这般温顺柔和。 因为她有话说,用一种极为认真的态度。 她目不转睛,眸色流转,淡淡开口:“督公,那件事你是认真的么,不觉荒唐么?” 戚无邪静默不言,持珠在手,一颗一颗拨动,一百零八颗丢掷了三颗,皆是为她,有喜有怒,有急有缓,他不知这份莫名的情愫始于哪里,又会去往何处……甚至他还没有弄清楚一切代表的意义,他只是暂时随性随意,不急,心会告诉他,该去哪里。 “你是宦官,我虽是女子,可也是太监,这桩婚本就滑天下之大稽,是,我知道督公您誓以与天下正途背道而驰为荣,礼乐之道,形同狗屁。可你是否想过,对食,即使无关风月,你我也是一辈子同榻寝,同案食,我是一个人,我有臭脾气,坏毛病,我睡觉说梦语,有时候还磨牙,我吃饭喜欢说话,烧菜不喜欢放糖,我喜欢穿绿色的衣服,最讨厌红色骚包的东西,督公,这一切,您真的能够,也愿意接受么?” 上前走了一步,姜檀心鼓足了勇气,蹲下身扶上了他的手臂,将手按在他的心口,轻声问:“这里,会为我而跳么?如果不会,请放了我” 戚无邪疑惑了,那一份并不想去探究的情愫,如同舌上的一块薄冰,冰凉中透着一丝寒意,它感受温热而渐渐消融,可火候毕竟没有到,此刻,他吐不出,也咽不下…… 握上心口处的那只柔荑,感受自己的凉意触上她的温柔,不自禁的滞留片刻,他才缓缓拂下了她的手: “留下三天,三天后,本座会给你一个答案” 放了你,或者,要定你…… * 虽然不想承认,但姜檀心还是管这个三天叫“试婚期”。 戚无邪疯了,她竟也陪着他疯,真当怪哉。 第一天的行程是她定的——逛大街。 她得让戚无邪知道,她是一个女人,她喜欢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喜欢金簪玉镯,璎珞彩佩;她喜欢吃长街琳琅满目的小吃;喜欢重阳节的时候在护城河里放花灯,喜欢在天桥看杂耍皮影,甚至是胸口碎大石;喜欢闲来无事去赌坊小小怡情一把,鼓足钱囊…… 她敢打赌,像戚无邪这种躲在地狱渊的孤傲之人,一定会排斥这样喧阗吵闹的街市,讨厌那般俗气之际的小吃戏耍,总之,她在人间,他在地狱,她不懂冷漠绝情,他不食人间烟火,这样的两个人,如何对食? 甚至不用三天,说不定逛完一天街市他就会放掉自己,取消这一桩荒唐的对食! …… 戚无邪给她安排的小住所里,摆件别致,布局清雅,颇有竹林闲士,松下高卧之风,与门外离恨天的满目血红大相径庭。 床阁上小五还睡得正熟,姜檀心替他掖好被角,决定晚上便送他回广金园,一来将自己安全的话儿带出去,二来也让师傅打听打听东方宪的消息,宫里丢了个姜檀心,拓跋烈指不定怎么闹腾。 推开房门,走过一条寂寥幽深的甬道,拐门就是离恨天。 满池的情花开得比之前开得愈加妖冶,戚无邪正在他的木辑小舟里,姿态悠闲得为情花浇灌养料,脚步声入耳,他闻风而动,只片刻倏然而已,待姜檀心回过神来,但见水波微微荡开,小舟却已空无一人。 移目寻去,他已然立于石亭之中,笑意泠然:“睡得可好?” “劳督公挂心,我不认床” 姜檀心探头瞅了一眼随着水波摆动的情花,稍有挪揄之味:“情花妖媚,不知道是哪家姑娘的功劳,如此痴情用心,想来也是难得之人” “酸” 轻笑一声,戚无邪风轻云淡的抛掷,一个字便堵了姜檀心的口。 稍稍别过脸,抿了抿干裂的唇,不比方才温声好语,她冷言道: “督公可还要忙?今日是第一天,去哪儿作甚都由我定,您若好了,那我们便即刻出发,需做的事可多着,哦对了,如果您嫌丢人的话,我看暗卫那些面具挺适合您的,可以带上遮一遮脸皮” 宽袖迎风而动,血红蟒袍惑人双眼,戚无邪朝她徐徐走来,笑染妖冶双瞳,她的肩头擦过他的袖袍,带起衣料摩擦的悉索之声。袖袍之下,他的手指一勾,轻轻勾起她的小拇指,似有若无的力道,就这么指尖相缠,在肌理处晕出了恒温的暖意。 姜檀心愣怔不已,可等她回过神来后,已被他牵着走出了炼狱之外! 十层炼狱,她竟然都不知不觉……实在有些……危险 * 换了一辆不算太过招摇的马车,赶车的依旧是夷则,姜檀心不禁莞尔,是不是十二暗卫皆有分工,恰好落在夷则身上的只是车夫而已? 麻利得上了车,抢在窗口边的位置,姜檀心竟有些隐隐得兴奋之情。 “这么高兴?” 一撩袍摆,戚无邪懒懒往姿貂皮坐褥上一靠,神色含趣,轻言问道。 探头在外,姜檀心漫不经心道:“从前是马府的奴婢,端茶送水,鞍前马后,哪有女儿家的闲逛时间,后来被督公您劫了去,那是再没有太平一天的日子,算起来,我可有半年不曾逛过街市了” 帘布被玉手挑起,外头街市纷烦杂乱之声断断续续的涌了进来,有些碾碎在马车的车轮底下,有些被迎面春风吹得四散飘零,总之,长长短短的叫卖,熙熙攘攘的喧哗,她倾听入耳,感怀在心,他耐心习惯,意领神会…… 一路,她和他相默无言。 在马车将要拐过长街的前一刻,姜檀心发现了一样东西,她眸色一亮,小狐狸的本性攀上嘴角,抿了抿唇,藏起张扬的笑意,她朝夷则喊了一声停,回首对戚无邪说:“有好东西,下去看看?” 慵懒抬眸,戚无邪眉梢一挑,不可置否的抬起下颔,往外扬了扬道:“前头带路” 一紧一慢的下了马车,姜檀心步履轻松得走向卖糖葫芦串的小哥,可戚无邪却在看见这红彤彤玩意的刹那,不由脚步一顿,面色倏得就变了。 “小哥,这个怎么卖?” 姜檀心仰着头,挑拣着最大最红的,她咽了咽酸出来的口水,食指大动。 “不议价,两个铜板一串,姑、姑娘要哪串?” 小贩仔细一瞧面前之人的装束,一身紫袍男式长褂,有些不合身的穿在身上,发髻轻绾,显然又是个大姑娘,这番奇奇怪怪的装扮着实惹人眼。 扭过头,姜檀心笑容轻抛,甜声道:“无邪哥哥,你要么?” 戚无邪闻言,面色不善,他停了步子扭头欲走,不料身后突然涌出了一批结伴玩耍的垂髫孩童,推攮着阻了他的路,连拥带挤的把他也拱到了小贩跟前。 卖糖葫芦的哪有见过这等姿容气度的买主,别说是买糖葫芦,怕是大街上也是从来见不到的,他双眸圆睁,半张着嘴,神情呆滞,喉头咿咿呀呀了半天,舌头就是捋不出半个字来。 戚无邪叹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片金叶子,塞进了他的嘴里,接过他手里的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拔腿就走。 谁想那群小孩见状,一个个都不依不饶的扑了上来,该抱腿的抱腿,该扯袍的扯袍,有一个小豆丁生得圆圆滚滚,看来是十分中意糖葫芦的,一见这人想吃独食,立马就急眼了,上去一口咬在了督公大人的臀下,位置尴尬,疼痒难辨…… 戚无邪震惊了,僵了身子有些无措,他不复平日慵懒闲适,从容邪魅,呆愣下三分招笑七分可爱,喉头滚雷,他阴测测的哑声道:“姜—檀—心” 别问姜檀心哪去了,她已笑死在当场。 无奈分了糖葫芦给孩子们,偌大的草靶子上只剩下光秃秃的两根,看起来卖相还不怎么样,山楂小小的,糖浆也蘸得不多。 姜檀心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在墙根,她偷瞄了一眼戚无邪此刻,无比扭捏铁青的脸色,又是噗嗤一声,极不给面子的笑了场。 眼瞅着督公的脸越来越黑,她只得弯着腰垂着头,向他捧手告饶,且三指并合,指天为誓,你我心照不宣——放心,这事哥们不会说出去的。 让姜檀心拔去最后的糖葫芦,戚无邪手一松,草靶子砰然砸地,他头也不回的往马车走去。 到了车边,却见夷则诡异地低着头,肩膀微颤,死活不肯抬起头来正眼看他,戚无邪隐忍之极的面具终于碎裂,他猛一抽手,拽走了夷则脸上的面具,面如寒霜得钻进了马车之内。 车外爆笑不止,姜檀心清亮爽朗的笑声,恰如春风拂柳,夏花待放;车内戚无邪傲娇一哼,半响后也不由得唇角高扬,眸色霍霍。 越是寂寞里的花,越是绽放慑人的光芒,它开了败絮,香了昼暖,澈了心扉,傲然一支,突兀又骄傲,美得清冷决绝,不动声色。 * 闻香楼 别以为是勾栏妓院,它只是一家天子号的商楼。 上下两楼的大敞间,内里构造如寺庙宝塔,红木楼梯耸在中央,买卖的铺子背着窗,面朝着楼梯口,你挨着我,我粘着你的绕成了一个圈圈。甭管是金银钗环、钿头玉簪、胭脂水粉,还是锦衣缎帛、口脂香粉,一个姑娘想买的,该买的,这里通通都有。 传说闻香楼的老板擅制香,大堂里燃得是一种经过七七四十九种名贵香料调配而成的沉水香,秘方奇特,辨识率极高,在闻香楼卖的货品让这香薰沾染的久了,自然而来会带有这特殊的香气,便是外头的小摊贩想要模仿,也是不能的,别人一嗅便知真伪,故有“闻香楼”一名得来。 姜檀心慕名而来,兴致颇高的一脚迈入大堂,她今日身后跟着一个冤大头,不往贵得地方来实在太过蠢笨。 戚无邪已带上了黄金面具,只露出笔直的鼻梁和凉薄的嘴唇,少了一双幽冥魅邪的眼睛,这样的戚无邪依然俊美无双,风流天成。从十殿活阎王到隽秀美人,张扬和鬼魅静静蛰伏,他暂且收起了冠绝天下的无俦姿色,留给别人一条不太自卑的活路。 “贵客到了,有请” 上前招呼的人长身玉立,五官清秀,眉宇间有一分世故的老成,也有一分不卑不亢的人情。不似一般酒肆饭馆,钱庄商铺,他们的跑堂迎客总是卑躬屈膝,是低贱到尘土里的奴才,这个人非常懂得经营世故,拿捏宾客的心理,既不曲意迎奉,低了闻香楼的门槛,又不店大欺客,坐人口实。 姜檀心客气的朝他点了点头,开口道:“我想买成衣” “姑娘请二楼走,左手第二间成衣铺,丈量了大致尺码便可” “好” 浅声应下,本想着自个儿奔上前了,不料只迈了一步,身后就有一道寒意目光投来,她不由麻了头皮,讪讪退至一边,摆了一个请势,恭敬道:“您请先” 宽袖迎摆,戚无邪徐步上前,一个正眼都没留给她,颇为傲娇的登上了拾级而上的楼梯,花梨红木扶手被擦得纤尘不染,光滑锃亮,却还是生生受了他的一记轻蔑打量,薄唇轻吐:“换个紫檀的才多少钱?” 姜檀心与夷则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紧随着提步跟上,蹬蹬蹬,一同往二楼而去。 成衣铺迎上来的老板粉头油面,丹凤细眉,他紧捣腾着小碎步,腰肢轻摆,风一般卷来。往姜檀心身上一靠,呵气如兰:“小妹妹,做衣服还是买成衣?” 戚无邪早已寻了软榻坐下,正喝着夷则奉上的汀溪兰香,那茶香似幽兰,回味干爽,谁晓得倏得让粉头男一恶心,竟觉着香茗有些烫嘴…… 搁下颇有些无辜受怪的茶盏,戚无邪半着阖眸,寒光一凌,他虽依旧喜怒不形于色,但周遭的空气还是顷刻冷下来的。 自然,谁心虚,谁知道。 退开一步,姜檀心笑笑:“买成衣,湖绿色的挑一件我就带走” “好叻,两尺六,一尺九,两尺一,湖绿色时新装一件” 粉头男只扫了她一眼,便丈量出了她的周身的尺寸,还,还大庭广众的念了出来,一尺九!明明只有一尺八,难不成最近胖了?还有,还有胸应该有长啊…… “等、等,老板,你过来一下” 也顾不得戚无邪生得哪门子邪气,她一把揪过粉头男,拽到了角落,轻声轻语:“当然,我不是怀疑您的专业眼光,只是就这么一眼,难免会有看走眼的时候,我这身袍子大了一些,该勒的不紧,该松的不松,你要不胸加两尺,腰减一寸?” “开什么玩笑,胸加两尺,腰减一寸,且不说你穿不进,便是硬塞进了,哪里还有衣服的样子,太糟蹋衣服,万万不可!” 粉头男惊叫一声,大声渲染了出来,姜檀心恨不得立即堵上他的嘴,从二楼窗口直接丢下去! 戚无邪清了清嗓子,笑意满眸,优哉游哉的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此时这茶温正好,清香扑鼻,恰能一饮。 姜檀心想掘一条地缝钻进去,她一把推搡粉头男:“快将衣服取与我,我先去试衣处” 三面墙围,一面是用一块毡布挡起来的狭小空间,姜檀心迅速钻了进去,解开了身上东方宪的衣袍挂在了毡布之上,随后捏上了自己的腰,一手一托的慢慢丈量起来,不禁喃喃:明明只有一尺八的啊…… “小妹妹,衣服给你” 粉头男抽走了她挂在毡布上的姿色衣袍,递上了一件艳红刺目,张扬至极的血色长裙。 “老板,我要湖绿色的,不是红色的” “抱歉,小店没有湖绿色的” “……那你把我方才自己的衣服还我” 粉头男扭头看了看惬怀饮茶的戚无邪,吞了吞口水,嘿嘿一笑:“抱歉,扔了” 戚无邪闻言,嗤笑一声,只觉杯中茶水愈加香甜了。 “刷”的一声,毡布被里头的人大力掀了开,姜檀心面色如霜,傲骨铮铮,架着满目猩红,威仪万千的徐步而出。 一如初见,她眸色流光溢彩,如火酴釄,燎人心塬,她适合湖绿色的淡雅清冷,却更适合艳红的张扬叛逆,不许隐藏,不要伪装,你本就是燎原的一把火,何不灿然焚烧这寂寂尘世,与我共进一尊遗世醴酒,共享一场盛世孤独。 四目相觑,各有眷心,那日,你我一色红袍,谁曾想,只一次回眸对视的默契,便成牵扯一生的白首姻缘。 放下茶盏,戚无邪立身而起,步态轻乏行至姜檀心的身前,他抚上她衣襟上的暗金绣花,一水并蒂千瓣莲,抛声轻浅:“本座喜欢,就是这件” ------题外话------ 叉腰笑,小两口试婚的日子是不是很欢乐很哈皮呢,昂哈哈哈哈 今天不写小剧场啦,正文满满都是小剧场,摊手~ 054 逼杀马嵩,男男成婚 已近傍晚,姜檀心几乎扫荡了整楼的东西,才勉强消了肚中怒火,也终于接受身上这件艳丽红袍。 她细有观察,比起戚无邪的骚包红,她还是比较矜持内敛的。再加袖口的金丝滚边、襟口繁复的绣工也算合其心意,除了有人手段奸险,被迫遂了他的意令她有些反感外,其余的多瞧上一眼,便也打心底里接受了。 只可怜夷则捧着累得小山一般高的东西,一边走路,一边艰难地维持着平衡,从前头看去,几乎连脸都瞧不见了。 下了楼梯,走到最后的柜台商铺边,戚无邪有些走不动道了,他盯着一罐儿唇脂瞧了半饷,似是犹豫非常,踯躅难抉。而此时的姜檀心向后一仰身,朝其笑了笑,给了他一个听似诚恳的建议: “督公风华绝代,便是女子也是自愧不如,在您面前,用这些的就是庸脂俗粉,哪及您魅惑无双,俊美无俦?所以这等东西您不用,就由着别人糟蹋了,别怕犹豫,下手吧,绝不丢人!” 修长如玉的手指夹开瓷盖子,他用不甚尖锐的拇指指甲,滑过了中指的指腹,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指下一挤,划口渗出了几颗殷红的血豆子――豆子充盈变大,最后滑下一道血痕,准确无误的滴落在唇脂瓷罐之中。 他无视摊主惊诧的目光,自顾自勾起一抹被血浸透的唇脂,对案台上的镜子细细描绘唇形,抿了抿唇,直到一股血腥之气萦绕鼻下,他才满意地勾起唇角,抛下一枚金叶子,抖了抖宽袖离开案柜。 掌柜得呆若木鸡,表情蠢笨,他暴突着眼珠子,就这么呆愣愣看着戚无邪离开…… “走吧,嗅着血味本座有些饿了,去寻些吃食,你可有什么爱吃的?” “有……” 姜檀心摸了摸鼻尖,讪讪答了一句。她跟着戚无邪的脚步出了闻香楼,从后头看着他独行消瘦的身影,忆其方才的诡异之举,她不由颤了颤,搓下满臂的鸡皮疙瘩,无奈补上一句:“有也吃不下了” 醉姿楼隔间,三张八仙桌并成了一条长桌――桌上珍馐美馔,五色百盏,堪比御宴。 值得一提的是,戚大督公不管吃什么,上哪儿吃,都坚持自我独特的风格:无论多么色香味俱全的菜色摆与眼前,他总会叫上那么一小罐子细磨白砂糖,以备不时之需。 小碟子细筷子,要吃的菜得小跑几步才够得到,这顿饭姜檀心是越吃越不是滋味,不轻不重的搁下碗碟,她站起身推开了身后的大敞窗,伸出脑袋往下一探,朝着街边的千里香混沌挥了挥手: “活计,上头来一份!” “好嘞!醉姿楼包间儿一份千里香……马上来哟” 擦桌摆凳的小伙子,往肩上一甩麻布,端着滚烫的瓷碗,一路颠送着,小跑进了二楼包间,刚要像平日里一般吆喝,可抬眼瞅见里头的情形,他素来利索的油嘴有点不管用了。 怎么一桌子的美味佳肴,这姑娘还要吃馄饨? “接着,谢了” 接过姜檀心抛来的五个铜板,小伙计搁下馄饨碗,挠了挠头,他偷偷瞄了一眼首座的红袍男子,心中一悸,小声说了一句“回头我来收碗”便迅速脚底抹油,夺门而出。 “哎呀,真香,这馄饨叫千里香,京城独一家,有些冒名的都不及他家的好吃,还有城北的豌豆黄,得认准了老豆子的牌子,水井胡同的油炸桧,必定是一对夫妻的小店门……” 姜檀心一边舀起一只馄饨,呼呼地吹着热气,一边如数家珍,把京城食圈子里头她觉着好吃的全唱了遍名字。 “嘶……烫!” 饶是方才已经吹过了,她还是让薄皮褶子里的肉馅烫了舌,吐不出咽不下,她急得直跳脚!她张着嘴,使劲往里头扇风,未加咀嚼,囫囵而下,四处找了一圈,她一把抢过戚无邪手里的凉汤,仰脖子灌入口中,让一股凉意追着食道里的肉馅而去,生怕烫坏了肚子。 抿了抿唇,心下呐喊:怎么有一丝血腥味,难不成是烫破了嘴皮了么? 伸出舌头去舔了一圈,姜檀心眸色流转之际,无意间瞥见了戚无邪的脸色――她心中咯噔一声,扭转有些僵硬的脖子,她尴尬的看了看手里端着的汤碗。 只见瓷碗壁上头,有一个依稀可辨的红唇印,一半已然被自己舔得差不多的,还有一半大概是戚无邪薄唇上的细小纹理,仍甚是清晰。 姜檀心琢磨着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这次好像真的是自己不对,占了他点便宜,不过那也只是一丁点!斟酌用词,呃了一声,姜檀心诚恳一笑:“对……” 她话只一字,戚无邪便悠悠站了起来,他目不斜视,朝夷则道:“吃不下去了,走吧” “你!” 姜檀心目送他优雅起身,绕过了自己,直径往外头走去。 “主上,这下去哪儿?”夷则匆匆跟上。 “回东厂” “……” 袖袍扬起,只在一个转身之后,他便笑意盈然,嘴角抑不住的上扬,今日,还算有趣…… * 第二日,是戚无邪定得安排。 他管着自己在情花孽海中小憩打盹,她管着自己坐在石台阶梯上嗅闻书香。 褪去了鞋袜,姜檀心赤着脚,高坐在石台之上。她游荡双脚,踢着情花池中的血水,将它当成明澈溪水一般戏耍,波纹粼粼,掀起黏稠的血腥之气。 她的手里捧着一卷书,是一本违禁之书,被本朝所禁,写得是大周朝的人文风物,礼仪周全。 自从鲜卑人定鼎中原之后,他们焚烧了一批不利于外族统治,关于思想教化类的书籍,禁了一些写有人文风物的名家杂谈笔记,只留下医术药理之类实用的书下来。姜檀心在马府呆了那么几年,该读得书一本不落,却鲜有寻到那些珍贵孤本,没想到戚无邪的离恨天倒是有不少。 情花瓣谢落,由着血水冲来,一片两片沾上了姜檀心的脚尖,她莞尔一笑,绷起脚尖,伸出纤指取下一瓣来,沥干了血渍,情花瓣褪去血色后是触目的艳粉,她将花瓣夹在书册的中间,轻笑一声道:血水落花春不在,地狱人间。 卷书在手,姜檀心螓首微偏,瞄向一边侧卧小憩的人间阎王爷,她心中一叹,终究是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 一如初见时的惊艳,他的姿容越完美,他的残缺便越遗憾,兜兜转转,有时候,她甚至会忘了他是谁,忘了他是宦官奸佞、无根阉人,忘了他是叛国贼戚保的儿子……她只记得他一袭夺目红袍,右手持着紫檀慈悲,左手攥着情花噬情,善恶一手,各是极端。 真得要和他对食么?答案是否定的。 情花界,情海孽,她不是渡他的佛,她确定,他应该也不彷徨,这本就是一场荒唐,彼此心知肚明,却为何还要纠缠不清? 暗自叹了一声,为了成全自己的乖张不羁,牺牲两个人的半生爱欲,是,他无所谓,可她呢? 她自小在仇海中漂泊,独自应仗,疲乏不堪,曾经信任的人一朝之夕变成了天大的讽刺,她渐渐心慌。她也渴望被珍视,被人收藏,免她惊免她苦,免她四下漂泊,可毕竟独木难依,所以她更想找一个足够强大的人,将脆弱的后背交给他,两个人背脊相靠,四拳出击。 这样的搏杀才肆意畅快,没有心惊,不会胆颤,这样的复仇才肆无忌惮,没有后顾,没有猜忌。 姜檀心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如此想着,已然背离了初衷,这些戚无邪能够做得,她为何还不愿? 纠其根源,两字足矣,不爱。 问世间情为何物,鸳鸯白骨,不过三餐一宿,可他和她本是两个世界之人,食有差,衣有别,怎么爱,又如何爱? 收回复杂丛生的眼光,姜檀心停下了嬉水的踢摆,她静静垂首默想,不禁为自己感到好笑,她原以为自己和戚无邪最大的距离,是因为他是阉人,却没想到这一点比如生死两线,人间地狱的距离,太过微小,微小得令她视若不见,置若罔闻…… 暗息之间,只听戚无邪悠悠开口,他的声音掠过情花丛,挟了情花的鬼魅诱惑,吹皱池波,撩动心弦。 “不用三天,你明天即可走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姜檀心听到了她想听得,却不想心里生出了不一般的滋味,还未来得及辨清情绪,他又补上了一句: “宫里的姜檀心替你周旋了三天,本想你已逃之夭夭,至少不在京畿境内了,若他知道你这般辜负了他,不知道心情如何” 心中纳罕,原来死狐狸打得是这个主意!倒也难为他了,身形与自己相差极大,做自己的替身还能瞒过两天,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谋了多少个鬼主意,他这般的人精若想自己脱身还不容易,怕只怕为了她,错过了逃脱的时机。 “他现在如何?”姜檀心追问。 “皇上交给东厂了,说剔骨剜肉尽管招呼,只有说出你的下落,才能给人一个痛快” “你……你没有这么做!” “呵,臣可不敢抗旨” “戚无邪!” 姜檀心蹭一声站了起来,赤着脚,她直奔白玉亭台,身后是一串脚掌印,金莲纤足,殷红血色。 阖着眸子,戚无邪周身淡薄的凉意,灭不了姜檀心此时的怒意,他抬眸一眼,不咸不淡的问道:“他是何人,你早已无亲无故,何必挂及外人?” “外人?他是我的二师哥,从小陪我一块长大,他就是我的亲人,还有小五,昨天同我一起的那个小娃娃,还有我的师傅,您的上僚,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我在乎,我心疼!” “你既撕开了马嵩的伪善面具,怎会不知冯钏何许人也,一丘之貉罢了,论起亲疏来,马嵩才是救你与山林荒野的恩人,如今你反要置他死地为父母报仇,这么说起来,冯钏可不是你的亲人,他应该是……下一个你要手刃的仇人” 戚无邪说得很慢,似是深思熟虑,又似乎是存心推波助澜,促涨她的怒气。 “这个不劳督公费心,我姜家的仇自有后人来报,孰人是仇家,我心中一本明帐,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如果扳倒马嵩之事督公想要退出,我也绝无二话,一个人照样可以叫他生死无门,既然督公已经想通了对食之婚,那么皇上那劳烦您去交代,东方宪在哪,我现在就要带他走” “进我东厂门,何有活着出去的道理?” “……” “……” “算我……求你” 她绣拳紧握,绷直的手臂,牵扯肩脊的力量。她躬下了身体,微微低首,肩下锁骨深陷,本该是雪肌冰骨,一弯诱人的弧度,无奈生生曲成了一种叫卑微的屈服。 她从不屈服,从未认输,为何变了?为何变了! 戚无邪阴沉着眸子,深潭无尽,吸纳了她所有的不甘和隐忍,这样的委曲求全,这样的低声下气,叫他太不快活!他从未想过一个人便是一个人,她一直无谓不屈,狂妄叛逆,她一向如此,怎么会,怎么会轻易为了一个男人甘愿做自己不齿不愿之事? 可恨! 杀意已起,一凛腾空! 戚无邪想杀人,从不需如此认真,别人也从无察觉。可这一次,他竟藏不住他迫切且凛然的杀气,如一阵低吼的风,掠过情花孽海,吹偃了情花茎叶! 凛冽之气在对上姜檀心的眸子时,戛然而止,它倏然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存一缕。 还是那一双倔意的眸子,丝毫没有半分祈求卑微,她只有一水的委屈。 情花重新傲然而立,周遭寂静无声,只有两个人的浅声呼吸声,彼此交缠…… 背过身去,戚无邪丢下了她,一步一步朝里头走去,他抛下的话被衣袍撩起的风吹得四散,却还是清楚得传进了姜檀心的耳里。 他说:回到拓跋烈的身边,东方宪,三日后本座自会放人,毫发无损。 * 皇宫,上三殿内议政堂 庭外是旖旎芬芳的春草芳香,姜檀心站在璇玑露台之上,面对着议政堂敞开的一排六扇格字窗。殿顶上灰碌简瓦龙脊首尾相衔,极目便是皇家的富丽堂皇,威仪大端,飞檐上肃穆骇人的神兽蹲像,在夕阳笼射下,露出漫漫嘲讽的目光,让她生出片刻恍惚的错觉。 又回来了…… 重新换上一身司礼监太监的临朝官袍,她整冠敛襟,好整以暇后,阔步迈上了通往大殿的汉白玉阶梯。 “哎哟喂,姜公公,您留步留步!” 姜檀心回头一看,喊住她的是拓跋烈身边的陈福九,只见他手肘里挂着一只雪白的拂尘,摇摆着肥硕的腰肢,颇为艰难的一步两个台阶追赶姜檀心的脚步。 “陈公公有事?” “有!自然是有,虽然陛下对姜公公甚是想念,可你要听咱家一句,千万不要这个时候去触他的眉头,陛下正生气呢!” 陈福九一脸焦急,左手捶右手,连带着拂尘也抖上了一抖。 “生气?出了什么事了?” “你是不知道哇,陛下正训斥马首辅呢,听说今儿早上户部衙门丢人了,前阵子内阁批下了文书,同意拨下几个肥缺实缺,用于户部捐纳,但前提是为了向买官儿的米商求粮,拿粮食来换捐纳凭证!这本是好事,解一解燃眉之急,多出几个肚里没墨的商官儿也不稀奇,可坏就坏在,这帮狗崽子也不知怎么的反水啦!” 他顿了顿,继续道,显然比拓跋烈还气上几分: “米商拿着凭证来户部注销,一定要拿回自己的粮食,谁料想原来户部没有收粮,私底下收人家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啊!这可叫人傻眼了,本就缺粮,朝廷拿什么东西还给他们?还想着上米市买粮偿还,好歹平了这场风波,可奇怪的事儿来了,就今天!全京城的米铺都没米了,说是让一家大主顾花着低了三成的米价给收走了!” 姜檀心嗤笑一声,心里暗自给戚无邪竖了个大拇哥,随即追问:“陛下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找马嵩来问罪了?” 一拍大腿,陈福九恨恨道:“可不是么,这么大一笔银子,全让马嵩吞进私囊了,从前以为他是盛世宰相,心载万民,刚正不阿的,想不到也是弄权舞弊,贪墨渎职之辈啊!” 陈福九话未说完,殿里头一只青龙镇纸飞了出来,亏得姜檀心躲闪及时,堪堪躲过! 镇纸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裂成了两段,宣示着主人此刻的满腔怒火。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你,还有你!狼心狗肺之辈,滚滚当道,你一介内阁首辅,中枢首揆,也竟做出这种事来,寡人的大殷岂不是要废国亡程了!” “陛下息怒,此事都是微臣的主意,实在不关马首辅的事啊,马首辅开国首宰,分理天下庶政日夜操劳,呕心沥血,制衡六部京畿十二道监察御史,彼此颉顽更是未尝懈怠,求陛下念起辛劳多年,宽恕这一次吧!” 说话的人姜檀心铭记于心,他是当年刑场监斩官陆宣澈,也是当今户部尚书,更是马嵩的门生,一同党人,若没有陆宣澈,马嵩的这场“挂羊头卖狗肉”的戏就唱不起来,拓跋烈把他一块儿拽了来,也不无道理。 “陈公公,借一个人给我”姜檀心注视着殿内的剑拔弩张,神色淡然说道。 “借人,你要……” “我要他去取一样东西给我,在我屋内书阁第二个抽屉,一个漆红木匣子,上了锁的那个” “这不难,小月子,你去取来,脚步子利索一点,不要耽误了姜公公的事儿” 点到名的小个子朝前迈了一步,点点头便迅速朝着东边内院奔了去,只花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把东西取了来。 倒了一声谢,姜檀心将漆盒捧在手心,迈定步子走进了殿中,他无视弓着腰跪在地上的马嵩,竟自打了马蹄袖,点膝跪地叩首行礼:“臣司礼监秉笔姜谭新,叩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是姜檀心,拓跋烈沉出了一口气,重新坐回龙案后的盘龙金椅,软了几分口气: “你的事无邪都和寡人说了,贼子既然已经咬舌自尽,你又平安无事,寡人暂且不追究了,若无事现行退下吧,寡人晚一些再来寻你” 叩首不起,姜檀心双手举着漆红木匣高过头顶,一字一顿,字字珠玑:“臣有事要奏,臣要弹劾户部尚书陆宣澈挪用户部官银三千五百二十万两,弹劾马嵩……” “慢着――” 姜檀心向后看去,戚无邪满目刺红,宽袖窄腰,行止随风的迈进了金殿大堂。 “臣稍后再向陛下问礼,只是现在有几句话想要问一问姜公公。” 戚无邪转过了身,长身立在姜檀心的面前,他高高俯视,音色清冷,笑意全无: “户部尚书陆大人挪用官银可有详细出入案目?这三千五百二十万两可有文结凭据?至于马首辅,由本座来替你说,你想弹劾他斡旋粮米,玩权弄术,与太子党同伐异,妄蓄大志,是也不是?” 紧握红漆木匣的手一紧,姜檀心神色一黯,是,她承认戚无邪说的都对,这个匣子里装的是户部作假的账簿总汇,她能寻得出错银数额,却无法通天神算,得知挪用之银的具体去处,更别提文结凭据了。 可机会只有那么一次,两个手刃父亲的仇人近在眼前,她如何能忍得住不去添一把火,兴许拓跋烈盛怒之下,能够不问证物,直接砍了了事! 见姜檀心沉默不言,戚无邪眸色一凛,索性转了话锋,面向拓跋烈,稍稍屈身算是行过礼了: “陛下,太子心性顽劣,只因不过年小,户部亏空一案他虽借银甚多,但罪不弥天,惩戒一二,叫他还上便罢,至于马嵩同党妄蓄篡逆之志,全属空谈栽赃,陛下圣心烛照,臣言尽于此……姜公公由臣送回,您尽可安心” 拓跋烈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由着戚无邪带走了姜檀心。 之后他不由得怒视跪在地上的马嵩,恨声开口道:“寡人罚你革职留任,把这一屁股烂摊子收拾了,再滚回老家种田去!还有你陆宣澈,官降三级原职留用,罚俸一年” “臣谢主隆恩” “老臣……谢恩” 马嵩似是一夜白头,苍老了不止十岁,不复内阁首辅雄赳赳的精神头儿,此刻的他,与一般市井的白发老人无异。 他谢了恩,扫了姜檀心一眼,这一眼包含的太多,也太过复杂,宦海沉浮半生,历经两朝官场倾轧,阴险狡诈也好,虚伪小人也罢,他为了自己挣得前途,哪怕牺牲汉人同胞的血也在所不惜。 可他还是做到了,他站在了一个官场之巅十年,操持权柄十年,整整十年,他累了,真的累了…… 扶着膝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挡开陆宣澈上前欲扶的手,他向戚无邪捧了个手,彼此心照不宣。这个半截礼,并不是官阶之比,也不是资历相较,它只是一场时局博弈之后,输棋的朝着赢棋的俯首认输罢了。 米粮背后的推手是谁,马嵩心知肚明,他却没了应对的招数,还是大意了,大意了! 对于马嵩之礼,戚无邪馈之一抹凉薄笑意,笑里隐隐蛰伏着一股杀气,但一切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喜怒不辨。 马嵩,你还是不了解本座,这种棋局本就不是本座的风格做派,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起手据边隅,天元已布下天罗地网,你本就在劫难逃,这盘棋,你注定一子不留,满盘皆输,即便是一条烂命,本座也要你交代在这。 勾起魅惑嗜血的唇角,戚无邪漆眸流转,心思坦然,他心中浅叹一声: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姜檀心满心不甘,她跪了安,随着戚无邪一同出了议政堂。她快步走到了露台边角,一掌拍上了白石雕成的狮兽柱首,冷风吹袭,心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迎风而立,衣袍猎猎衣袂翻飞,在风中戚无邪是一袭刺目的红,也是一抹扎根的烈,风吹不灭,张狂随风一路高窜,似要燃透了这半边天子苍穹。 “急什么?” 他淡薄的口吻,尾音拖得绵长,轻悠悠无甚力道,却如一根疾鞭,挥甩有声。 姜檀心扭过头,望进他一如深潭,诡不可测的眼睛里,她知道,人间阎王并不仅仅是对他狠绝酷刑的赞称,而是对他谋事后让人生不如死,犹入地狱,绝望恨生的由衷诡颂。 “你有他挪用款项,私吞倾囊的细则证据?” “没有……” 戚无邪轻笑一声,继续道:“本座没有,不代表他们不会亲手奉上,只要你不坏事,马嵩必死,哦对了,还有陆什么澈,既然他们师徒情深,黄泉路上一块儿做个伴,也甚是不错,你觉得呢?” 他说得极慢,又是漫不尽心的吐露,似乎这一句话的时间,已足够他二人剜肉削骨,受几千刀的凌迟极刑。 不知为何,姜檀心没有丝毫怀疑,就选择了相信他。因为他足够强大,能够做成她无法做到的事,她有谋略有小聪明,可只有孤身一人,但他不同,他是东厂督公,袭镇国公爵,左手风右手雨,权柄无双势力滔天,他有最神秘强大的监闻情报系统,掌握着人世朝纲的一切风闻辛秘,当时与他谈判,不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么? 淡了视线,她极目远眺,轻声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戚无邪跟着向前走了一步,抚上白玉雕栏,意味不明中夹杂着笑意:“你我大婚之日” 心下一跳,姜檀心猛地回首看他,心如擂鼓,一股不明挛动窜上背脊,铺天盖地的漫上寒颤,周身每一个毛孔都吸附着他的话,牵动着她的心…… 怎会…… 他?…… 我音邈邈,你心悠悠,缘分诡测,本座已做好了自食其果的准备,姜檀心,你若勇敢,跟着一起来。 望向他离开的背影,她不觉这个人离她越走越远,她忍不住得后退,因为她知道,他已然迫近了她的生命之中,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 大殷朝开国快十年,从来没有哪一桩婚事能够掀起这样的轩然大波。 京畿先且不论,光是全国十八个行省州府道县,上至官僚贵商,下至黎民百姓,大到酒肆戏楼,小到街角茶寮,没有一处不再谈论这桩天子首肯的男男对食之婚。 戚无邪是谁?那可是大奸贼戚保之子,青出于蓝胜于蓝,这儿子更是一代奸佞之臣,传说他为了迫害马首辅,不让夏粮进京不说,还买断了全都城的米粮,让老百姓都吃不上饭,你说他是不是大奸人? 姜谭新是谁?皇帝新宠太监,那是夜宿乾清宫,日日召幸在侧,皇帝吃啥用啥,一份儿也少不了他的,纵是当年后宫独获天宠的刘贵妃,也不曾像他这般猖狂无忌啊,这小太监想来是会什么摄魂大法,要不就是什么妖术,反正不是什么善类! 这两大奸佞宦臣要成婚啦,真是闻所未闻,千古奇谈啊! 人们闻后咋舌,惊诧不已,一时间街摊上关于他如何俩狼狈为奸,如何蝇营狗苟,如何迫害忠臣贤良的文章书册漫天飞起,销量火爆! 可如果您是女的,那书摊老板又会推荐你另外一类书,关于太监的言情小说传,最畅销的莫过于那本《何宦无妻》。 说得便是这男主角如何风华绝代,美色耀人,他开启了宦官界无耻的对食之风,寻不见女人就朝着自个儿的同胞下手,追求手段极其狠绝,一时成了界内光明的风向标,至此后太监不再孤身一人,皆成双出入,故名――何宦无妻 荒唐诞笑之事不胜枚举,反正举国为了一件趣事,大肆渲染,妇孺皆知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虽然人皆满心嬉喜,等着看着一场千古难逢的好戏,可还是会有那么几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悲愁之中,连这么大的热闹都顾不上的。 这个人这几日连走背字,所以心情一直不大好。 他就是户部尚书,陆宣澈 虽说是降三级留用,但他老大人还是稳坐户部一把手,这么些年操持下来,户部一时间离了他还就真不转了! 只要追回户部亏空款项,解决米商注销捐纳一事,他还是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要做完这些事虽然会非常棘手,而且特费银子,但话又说回来了,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儿! 让他心情不佳,连戚无邪大婚的糗事都不能娱乐他的心情,是因为他家遭窃了! 偷得不是金银玉器,而是他户部的盖章大印! 那日户部衙门被米商堵了个水泄不通,他只得把户部大印带回府邸,在家办理公文,谁料想半夜被贼徒盗了去,这可是要命的玩意啊! 陆宣澈实在是搞不懂那贼到底是谁,你说他不偷银子首饰,古玩玉器,光要一个户部的大印,难不成是政敌的陷害手段?可这个毛贼还偷了别的东西,就是陆宣澈他家母老虎的几条水红鸳鸯绣纹肚兜! 这不是耍流氓么? 不能上报官府,怎么上报官府?丢失朝廷官印,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丢了媳妇的肚兜,这是丢尽颜面的糗事,他只有一边儿自个戳心,一边派出家丁秘密找寻,好不心焦难耐。 想了急了,他只得自己安慰自己,兴许这小贼是个肚里没干货的,并不认得户部衙门的大印,只是觉得这个大印的玉料不错,所以顺手偷了去,他刚好有一家自己开的古董店,连夜派人送去了消息,若有人拿着户部大印来倒卖,必定将人拿下,绝不放跑咯。 * 且说戚无邪和姜檀心的婚事即可便来。 大婚之日,京城四品以上文武皆要当场相贺,仪制用度竟不比当日的东宫大婚差,也是皇帝主婚,鸿胪寺摆上三十二品婚宴礼制,金银礼器,媒聘红妆,皆按公主出嫁一应办妥。 那日姜檀心需从乾清宫出嫁,由东厂花轿来接,绕城一圈儿后,在东厂炼狱的离恨天里头叩拜天地,再入皇宫赴宴,当晚两人便要住进浮屠园的新房。 这又是钉,又是铆,还真有一套男男对食成婚的荒唐礼制,姜檀心认命之后,也曾向拓跋烈提出过一件事,为何对外她和戚无邪都是去了根的男人,她凭什么就是嫁,他凭什么就能娶? 拓跋烈闻言后哈哈大笑,对她说:毕竟你是女儿身,戚无邪身残至斯,好不容易娶一把媳妇,你就让他过一过这个瘾头,不就是脸面上的事儿么,让他又何妨?再说了,你若真是男人,怕也是压不住他的吧? 姜檀心沉默无言,她手抚过满目刺红的婚袍礼服,虽是男式对襟长袍,但是细节处无不透着精心装点的凤纹刺绣,金花蟒缎,貂皮内衬,细柔的领毛洁白稀疏,呵气似风,轻轻颤动。 不禁回忆起当日替嫁马雀榕时,她自问的那句话:她已出嫁两次,第一次是拓跋湛,第二次是拓跋骞,那么第三次呢?她不再是替身新娘,而是宦官之妻,戚无邪难道就是曾经许诺的白首良人,他才是与己执手一生之人么? * 那一日,霞满天阙。 姜檀心端坐与并蒂莲鎏金铜镜之前,手中握着的是一柄黄杨木梳,比起象牙或是牛角梳,她更喜欢木梳细腻的质地,柔润的纹路,在心乱意迷的当下,她可以疏出发线上分明的经纬,梳出隐匿深处的心之所向。 尤记得小时候,娘亲为她梳头的时候,她曾天真地问过,为何新娘子都要梳头? 那时娘亲满眸含笑,嗔怪小丫头不害羞,才这豆丁得年纪便寻思着夫婿婚嫁,娘说等她出嫁那日,要为她梳一梳头,这是每个做娘的最欣慰也是最不舍的时候,她会带着由衷的祝福,温柔的在耳边唱念: 一梳白发齐眉,二梳花开富贵,三梳吉厮守合欢,执手共白头,举案相依守…… 黛眉轻描,朱唇一点,姜檀心身着酱深红色小云龙纹喜袍,领缘织金,色彩繁复又端艳,是江南最好的绣坊手工,金丝穿逢,细密的逢进大红喜袍的艳目夺光。 门外响起了笃笃得敲门声,百子炮已然点响,噼里啪啦一阵作响,掩盖了宫娥小丫头们的嬉闹尖笑,还有宾客们不断的喧阗杂闹之声。 不需要头顶鸳鸯红绣的喜幛,姜檀心清清爽爽的就迈出了房门。 东厂暗卫已然分列两旁,他们换下平日里阴沉诡鸷的麒麟官袍,穿起了暗红锦袍,颇为喜庆,脸上更是卸下了黄金面具,素颜示人,各个风流俊朗,玉璋柄姿。 地上铺就的,是离恨天猩红的锦纹绒毯,入目情花招摇,妖冶无度,她一脚踏上了红毯之端。 一如往昔,她红衣着身,下摆逶迤,以宦妻的身份,淌着一腔艳毒的情花之血,再次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命定纠葛不清之人――戚无邪 …… 姜檀心从住所一路走来,她的面前是御花园的龙渠方池,这方池连通着皇城外的护城河,波光粼粼,鱼游濠水,并不是一般园林里的死水之池。 此刻但见池水边戳灯已亮,灯火明辉,来往宫娥放飞的红纸孔明灯,发出幽幽明光,那池面儿上从远处不断地涌来盏盏花灯,似繁星满天,又似燎原星火,风过塘池,光点摇曳闪动,简直美极。 待河灯缓缓飘至脚下,姜檀心才瞧了真切,那并不是平日里所放的莲花灯,而是仿照着情花的模样做成的河灯。 水竹篾的架子,碧纱纸糊的花瓣罩子,莲花底座上插着描金蜡烛,摇曳着幽幽明光。 百盏情花灯悠悠飘浮…… 此时,一艘红绸披挂,富丽奢华的花船静静驶来,它破开波粼闪闪的河面,排开荧光盏盏的花灯,一应装饰金银玉砌,骚包之极。 姜檀心嘴角一抽,她万万低估了戚无邪在力求乖张极致,特立独行,极尽人事这方面铺张造势的能力! ------题外话------ 哥哥我坐船头丫丫,妹妹在岸上走~恩恩爱爱,节操掉悠悠~ 报仇恋爱两手都要抓,作者本来还考虑到底谁先动心,谁先开口,但是真的写了之后,就由不得我了,真心的!我感觉我也像个旁观者,一边写一边笑,太暧昧的时候我还会先捂会儿脸再继续写!所以~嘿嘿,我是一个开明的亲妈,感情的路数由他们水到渠成吧~亲们觉得咧? 【再次感谢墨香119,sofias,城主大人的票票,让我也终于有了一把拿到月票的悸动心情,还有小紫,我爱我喜欢,月月亲们的鲜花!话说小月子酱油了有木有!还有……还有arielh256亲的打赏,数字很吉利!还有斗姐姐,纤纤,城主闪耀的钻石!】 055 何为聘礼,狸猫太子 姜檀心嘴角一抽,她万万低估了戚无邪在力求乖张极致,特立独行,极尽人事这方面铺张造势能力。 花船头前的船板上,有俩人举着两面厚实的大木牌,上头是烫金的大“囍”字,这倒正常,可令人奇怪的是上的东西,只见那左边的一块牌上,俨然粘着一张纸,那宣纸被风吹得啪啪直响,上头似乎还写着那么不大不小的四个字儿…… 姜檀心眯了眯眼,挪上去了几步,待她看清上头大字时,如当头一棒,不禁怒上心头,气盈肺腑,那耻辱的“任凭差遣”,那诡诈的出千之赌,他竟还好意思这般公之于众?! 眸色霍然,她沿着池边来回踱步,焦急着盼着花船早些靠岸,她好上去将那该死的卖身契扯下来! 自个儿心思自个儿知,她不知她的这番动作,落入别人的眼中是另外一番意思:人都以为是她心痒难耐,着急着想要见对食的新郎官儿,急得背手踱步,就差跳进池子里游过去了! 众人不由偷偷捂着嘴,扭头忍笑。 忍笑之声,如火烧浇油,她暗自发拧:这笔账她定要戚无邪来偿! 行至一半,那花船似乎是停了下来,它的周身让河灯包围着,明光熠熠,璀然生辉……正在此时,船仓里头突然明光暗下,灰淡一片,只有船壁上的夜明珠还幽幽发着光,照出一个风姿绰约的身形轮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天上一个绚烂,水中一波彩漪,这个人像是从星河的尽头缓步走来,踩着点点游移的红烛冥光,像极了地狱之底升起的幽冥鬼魅之光,水汽薄雾勾勒他的身姿,披星戴月,地府冥烟,他就是迫临人世的九重妖王。 徐步走上船头,戚无邪并未停下脚步,他从一块斜着插入水中的木板上走下,一脚踏进了池水之中! 众人诧异,戚无邪是人是鬼?为何可以在水面上行走,如履平地? 随着他的脚步,池水涟漪一圈一圈晕开,他的脚下是一只一只浮在水面的青瓷漆盘,由暗卫潜在水下托举着,便这样一路拼去,成了一道供他行走的水上之桥! 姜檀心发现了端倪,但是她仍然诧异于他的行事做派,这样的安排确实惹目慑人,妖媚诡异,让他好似鬼魅一样踏波而来,可终究又有什么意义呢? 叹笑一声,她摇了摇头,或许意义两个字,对于他来说,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 “姜檀心,可见过本座的聘礼了?” 音至人到,戚无邪已然走到了她的跟前,一股独有的冷香透肤而出,血色红袍比艳相对,让周遭的一切霎时黯然失色,灰黑颓败,仿佛天地间,唯有这两抹惹眼的红色立存。 姜檀心抬眸促狭一笑:“多少黄金,多少白银?我姜檀心在督公心里究竟值多少钱,我还是挺想知道的” 四目相对,眸光溢彩,今日和他这样面对面说话,比平日里多了一丝别样的心悸。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 戚无邪的三十二抬大方轿,再次出现在了姜檀心的面前,乌银戗金丝饰车辕,金黄万字云头泥帷子镶着一圈红呢,偌大的囍字贴在了方轿的至前头,里头原先的单人座卧榻也已经换成了两个人的,另有五子登科、各色甜点分摆在漆红的长云纹案桌之上。 三十二轿夫齐齐跪下唱念相迎:“请二位新人上轿……从此平步云端,白首相偎,永不分离!” 嗤笑一声,姜檀心斜睇了他一眼,挪揄道:“这唱词也是督公教得?” “自然不是,若是本座教了,他们只会说:生同寝,死同穴,上穷碧落下黄泉” “……” 勾起邪魅笑意,戚无邪揽上她的腰身,将她推上了轿舆:“走吧,唱念做打,粉黛油画,本座定下的好戏快要开唱,且只等你我到场了。” “何戏?” “狸猫换太子” 戚无邪寡情一笑,奸险之意述不能表,姜檀心有些心领神会,却仍是满肚子疑惑不解,可她有了隐隐的期盼,期盼着这场好戏,期盼着戚无邪要给她的大婚聘礼。 婚轿一路抬出了皇宫,沿着河道一路绕过了皇城一大圈,所有的百姓都来看热闹了,他们趴在鳞次栉比的房屋窗口,有的甚至站在了乌瓦房脊上,他们拥挤在三十二台大花轿经过的道路边,探首探脑,争抢着只为一个有利的地形位置,可以一饱眼福。 相比街道的喧天热闹,正门大街的珍玩斋可谓门可罗雀,生意惨淡,大半天了连一只鬼都没有。 掌柜刘南得伏在案上托腮叹气,三个活计,两个偷溜出去看热闹了,只剩下一个老实人勤勤恳恳的擦着货架上的青瓷花瓶。 “我说二奎啊,你这花瓶一天擦个三遍不累啊?人过来买的是古董,最好是沾着土味,刚才泥地里起出来的才好,你擦得锃亮的谁还买啊?别擦了别擦了,过来陪我聊天,最近他娘的奇了,怪事儿这么多!” 哦了一声,二奎摸了摸有些饿的肚子,放下麻布,托着小马扎坐到了刘南跟前:“掌柜得你说的是戚督公和姜公公的婚事?” 呸了一声,刘南小眼睛一眯,轻蔑道:“谁有空管他们这一档子对食的破事儿,我说的是东家的事,好端端的贼偷了东西到现在还没找回来,真是小人作祟,走了背字儿!” 二奎挠了挠后脑勺,迷茫道:“是户部大印么!” 啪一声,已叫刘南一巴掌盖住了嘴,他偷瞄了瞄外头,恶狠狠道:“小声点,怎么跟棉裤腰似得,啥事都往外头蹦?” 珍宝斋是陆宣澈的私产,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毕竟是朝廷里的大官,明目张胆的做生意影响不好,所以他只是暗地里投了钱,请了刘南过来张罗操持,自己则做背后的东家,赚一笔外快。 因为想着那偷印的贼恐怕会去当铺典当,或者干脆来古董铺子走私货,所以陆宣澈特地跟刘南打过招呼,只要见着可疑的人,立即请兵拿下。 “吁——”的一声喝马声响起,刘南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落拓大汉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他生得十分粗犷,胡子拉碴,四方宽脸,一只眼睛似乎是被鸟儿给啄瞎了,只用一块儿黑布包着,绑在了后脑瓜子上。 寻思有客,又见其背着个红色包袱,风尘仆仆的,靴子边缘都是泥屑,怕是土夫子过来出货了,刘南赶紧迎了出去: “小兄弟打哪儿来?进来歇歇脚,咱这里店面大,再大的菩萨也能供着” 这话里有话,可独眼大汉听明白了,他哈哈大笑道:“东家想必想错了,咱不是刨土的人,不过这东西也不干净,你收我就打开让你瞧,不收我就换个地儿,先瞧货门都没有,话摆在这,您自个儿掂量” 有些为难的搓了搓手,这汉子恐怕不好忽悠,刘南一捶手,痛快道:“好!看货,里边请!” 到了铺子里头,大汉打开了那个红色包袱,里头的东西真叫刘南傻眼了…… 他娘的,竟然是户部大印! 因为刘南算的一手好账,有时候替陆东家做假账、洗黑钱的时候也见过这个户部大印,所以只一眼他就认了出来! 他奶奶的,竟然还是用夫人的肚兜包了起来的,这大汉就是贼! 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不动声色,刘南朝他嘿嘿笑了两声,故作高声道:“这个东西嘛,论材质也值不了几个钱……” “废话,老子知道料子不值钱,可这玩意值钱,就看你们怎么卖了,卖给谁” “那小兄弟要价钱多少?” 刘南站起了身,伸出了手握上了大汉的手,他宽大的袖子挡住了底下的手势,在袖口里大汉比划出三个手指后挑了挑眉:“如何?” 摇了摇头,刘南只伸出一只手指,笑言道:“这东西买家不好找,又是个风险活,我敢打赌,除了我家,没有别的铺子敢收” 并没有握手成交,大汉鼻下冷哼一声:“你们奸商都是这么说,我就不信了,我先去别家问,若人不收也罢了,收了我定要掀了你的招牌” 还遇上一个暴脾气的,刘南擦了擦手心的冷汗,笑着迎上:“别介别介,有话好好说,也不是不能商量,这样吧,这么大的出路我得问问东家,您要不现在这里喝口茶?我进去问问?” “快去快去” 暂且稳住了大汉,刘南拉着二奎进了后院,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对着二奎说:“快快,快从后门走,去西山健锐营请马公子搬兵来抓贼!” “掌柜,为什么不直接报官府啊,西山那么远……” “笨蛋!能让官府知道陆东家把户部官印给丢了么?马公子是自己人,你快去就是了,自个儿学得聪明一点,快去!” 只能去搬西山的救兵还有一个不为外人道的原因。.info[]就是户部这些年的走账细目,其实陆宣澈都放在了珍宝斋! 包括马嵩党人受贿贪污来的金银记项,当然也有大把大把孝敬东宫的款项出入,这样的一份罪证跟古董店的账本累在一起,没有人能找得到。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账本被刘南藏得十分隐蔽,但还是经不起官兵刨地三尺的搜查,请了官府的人过来准有些贪财的小人要借机搜刮一些金银充入私囊,真的损失点钱财其实也没什么,就怕让人搜到了那些账本,那可就是毁天灭地的大事了! 刘南不敢冒这个险,所以只让二奎去西山请帮手。 “知道了” 二奎甩开胳膊腿,连马都忘记雇了,就这么一路跑着出了城,往西山健锐营而去。 * 健锐营中军大营外,刚升迁为健锐营守备的方小斌正和几个下级军官比划拳脚,他舞着一把钢刀,水泼不进,寒光耀眼,引来士兵的阵阵叫好声。 就在这时候,一个兵丁跑了进来,对他说:“方守备,有个珍宝斋的伙计等在营门口,说是要找马都统” 收了刀势,方小斌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不大在意的问道:“珍宝斋?有什么事,不知道今儿衙门都不办公了,全去皇宫里吃戚公公的婚宴去了?” 小兵定嘿嘿一笑道:“说是陆大人的亲属,求咱们健锐营出兵上珍宝斋捉贼去” 嘿得一声笑,方小斌插着腰,把手里的长柄钢刀往刀架子上一戳,挥了挥手道:“让他进来” “官爷,官爷,快一点,快一点,珍宝斋来贼了,快点点兵随我一起去,晚了就叫他给跑啦”二奎胸无块垒,肚肠又是直通向下的,他一进健锐营,便嚷嚷开了。 “抓贼是官府的事,怎么跑来健锐营请兵?珍宝斋何许地也,它进贼关我什么事?”方小斌优哉游哉的寻了一处位儿坐下。 “你什么都不懂,我要见马公子,要么就点兵随我走,不然等我见了他,有你好果子吃!” 方小斌笑意满盈,眨巴眨巴眼看了他半饷,遂即拍了拍大腿,打了个响指:“兄弟们,集合啦!”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健锐营的兵丁集合起来,方小斌整了整衣服,扣上官帽,大摇大摆的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头训话,说得其实也无非是,咱们都是有素质的健锐营,不能跟官府的皂隶一般,抓贼的时候手脚那么不干净,咱们是去抓贼的,不是去当贼的,不可以擅动群众一针一线,杀贼要英勇要无畏,回来再论功欣赏之类的话…… 终于等他讲完,二奎屎都要急出来了。 训完话,方小斌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给这个士兵整理整理衣领,给那个紧了紧腰带,像个老妈子一样巡视完毕之后……正当二奎兴奋的以为终于要出发的时候,方小斌又气势万钧的喊一句:“报数!” 险些绝倒,二奎已经快哭了:“官爷,报什么数啊,有多少人咱带多少人不成么?” 方小斌斜了他一眼,悠悠道:“你急什么,这是咱们这儿的规矩,多少个弟兄去,我得心里清楚,要不回来怎么分赏?没去的回头跟我说去了,我难不成也赏,做头儿的得公平,来啊,报数!” 二奎急得跳脚,等兵丁们报完么数,发现少了一个人,方小斌很生气,他粗着嗓子吼了一句:“怎么少了一个啊,我当守备这才第二天,就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懒了?快给我找来!” “你!官爷啊……等找来古董店就被人搬空了呀,少一个就少一个,你到底是帮我们还是帮那个贼啊!” “这样啊,那好吧,别找了,咱们准备出发了,瞧把这大兄弟急的满眼泪花的”方小斌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肩。 “好了,弟兄们,现在把刀给老子擦擦亮,把精神头子拿出来,绝不能让人小瞧咱们健锐营的人,绝不能给马都统丢人,对于这次抓贼有没有信心呐?” 在方小斌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二奎已然奔溃了…… * 等带着兵赶到珍宝斋的时候,天早已擦黑,花轿抬进了东厂,看热闹的人也大多散了回家吃饭,宫里头有宫里头的喜宴,家里头有家里头的家常便饭,说破天的惊诧事儿,都赶不及吃饭来得重要。 方小斌大摇大摆的走进珍宝斋,看见鲁西依旧坐在大堂的座位上,喝着早已凉透的茶,方小斌朝他抛了一记“看我的”的眼风,清了清喉咙,大声喊了一句:“来人啊,把这个贼,给我拿下!” 刘南本躲在后堂求爹爹告奶奶,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观音菩萨,但凡有名有姓的,他都求了一遍,终于把救兵给求来了,可来得这个人特脸儿生,让他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鲁西动也不动的乖乖束手就擒,方小斌低头看了看地上五花大绑的他,冷声问道:“贼赃呢?” 鲁西抬头答了一句:“在里头,被掌柜的收起来了” 这话一出,刘南慌了神,急急忙忙从里头出来,他手里捧着户部大印,双眼瞪的老大:“贼赃在这,贼赃在这!” 方小斌伸手接过,默默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平摊在手心又问了一句:“是这个么?” 鲁西露齿笑了笑:“不是,小的哪敢偷这个,偷得是一块和田玉” 方小斌掏了掏耳朵,回过神同身后的兵丁们道:“都听清楚了么?一块和田玉,小零小件的给我找仔细了,搜!” 刘南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伸着胳膊拦在了过堂口,他狠了脸面阴沉沉道:“谁敢!后头是民宅,谁借你们的胆子私闯?” 拨开挡在身前的兵丁,方小斌叉腰站在他跟前,皮笑肉不笑:“我说这位老兄,是你的伙计火急火燎的请我们出来抓贼的,捉贼就得见赃,人都坦白了,只偷了一块儿和田玉,您这是要硬栽赃?” “随你怎么说,反正不准搜,就是不准搜!” “呀呀呸的,来人,给我绑了,妨碍公务,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守备,绑去哪里?” “后面扔着,爷还有话问他!” “……” * 后堂门一锁,四壁无声,被绑成一团麻花的刘南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独眼大汉和这尊不知怎么请来邪菩萨。 “你们两个是一伙儿的!” “你他娘的才看出来啊,忒笨了,陆宣澈怎么找了你这么条看门狗啊,说罢,账本在哪儿啊?” 咬了咬牙,刘南心一横,头一撇:“全在柜台上,这几年都有,官爷要查小店的账尽情随意!” “啪” 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方小斌半蹲下身子,捏上了他的下巴:“别跟爷装二傻,什么账本,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是个粗人,也只会抽人嘴巴子,这位爷就不一样了,知道他哪儿出来的么?” “哼,一丘之貉,匹夫而已!” “哟呵,鲁兄弟,你们东厂在这家伙眼里就是匹夫啊,不知督公听了作何感想,啧啧,简直是找死嘛” 一听是东厂的人,刘南再肥的胆此刻也被踩成一滩胆汁水,他惊恐抬起头,颤颤巍巍的哆嗦起来,说话都不太利索了:“东厂?哪个……那个东厂?” “还哪个东厂,甭跟他客气,先来个双飞燕,叫他尝尝厉害!” “别别!别啊!” 刘南怎么没有听过双飞燕的名字,传说他们把人的手指和脚捆在一起,顶在脑门子上,再用一根粗麻绳吊在房梁子上,只凭着手指支撑着人的重量,不用挂多久那手指就肿的跟萝卜似了,这个时候再用铁棍子往上一敲,多硬的汉子都顶不住这个。 “你说还是不说!” “我……” “找着了找着了,东西找着了!在地窖里!” 外头传来一声高喊之声,刘南一听,唰得面色苍白,嘴唇翕动瞬间成了青白一片,方小斌将他的神情收纳眼底,想必是真的找到了,好家伙,真会藏,居然藏在了地窖里。 兵丁破门而入,把一块‘羊脂玉’交到他的手里,眼放精光,兴奋的邀功道:“是不是这块,头儿!” “哈哈哈哈” 看见和田玉,刘楠笑巅了,他大声嘲笑,笑得连眼泪都流了下来:“地窖的腌菜缸不稳,这块石头我是用来垫缸底的啊,啊哈哈哈哈” 鲁西脸一黑,上前就想抽他丫个,不料被方小斌拦了下来,只见他眉梢一挑,阴测测冷笑一声: “你先别顾着笑,我已经知道东西在哪里了,就在腌菜缸里,是也不是?” 笑声戛然而止,刘南神色还有些呆滞,转过迷茫的眼睛:“你……你怎么……” 方小斌鼻下冷哼: “鲁西,人交给你了,我拿着东西去交差,督主还等着看戏呢,好一出狸猫换太子!这”太子账本“我就借走了,”狸猫大印“还是还给你东家去,让他留着最后的小命,再过几天财神老爷的瘾吧!” 一脚踹上了门,只留下刘南一人傻愣愣的不知所措。 * 皇宫的畅音阁碧瓦飞甍,绿梁朱栋,四处雕龙绘凤,十分华丽壮观。 戏台子分为福绿寿上下三层,以龙藻天井相互连通,一楼龙座凤位,看戏的梨花八仙桌一溜儿拍开,二楼锦屏翠羽,笙箫丝竹吹打不听,三楼红男绿女,武旦仙姬在戏台上唱念做打,上下翻飞,光怪陆离,热闹非凡。 两宦婚嫁的队伍,热热闹闹环城一周后,姜檀心和戚无邪,是在东厂离恨天拜得天地。 啼笑皆非,荒唐无比。 九重地底,暗无天日,不知拜得是哪门子的天地;再拜高堂,姜檀心已是父母俱亡之人,但戚无邪仍有双亲再世,应是有主婚之人,可此番成亲之事,他似乎并没有告知远在西南藩属之地的戚保,而是带着姜檀心叩拜一块盖着黑布的灵位。 天地高堂已是荒唐,夫妻对拜就更别提了。 姜檀心倒是老老实实的躬身弯腰,拜下了身去,可待她直起腰板,看到戚无邪满眸促狭、尽是挪揄的笑意,她瞬间就觉得自己又被耍了!他根本一动不动的立在当下! 只余暗叹…… 来回折腾,又不给饭吃,一路回宫她开始有些浑噩,但事后会由喜人周全提醒,姜檀心倒也不怕熬不过去。 到了皇宫畅音阁,新人先行拜见拓跋烈和万皇后,赏下金银后,便让他二人入席了。 红艳艳的桌子,摆着不一样的瓜子果品,这似乎不大像戚无邪的手笔,有些俗不可耐。容姜檀心仔细一看,发现这还是簇新艳红的喜幛铺成的桌布,上有百子绣案,寓意多子多福。 一见这个她就乐了,还多子多福,成心的吧? 果不其然,戚无邪见到后,也蹙了蹙眉,大有不满之意,他撩袍落座,袖手一挡,将七零八落的果品糕点全拨到了一边。姜檀心有些诧异的跟着坐在旁边,她偷瞄了瞄拓跋烈,心中纳罕:这戚无邪胆儿够肥的,敢当众给皇帝甩脸子? 伺候的人似乎早清楚这个督公大爷的脾性,一瞧着不行,紧赶紧的奔上来将东西撤了走,还毕恭毕敬的问道:“督公喝点什么?” “汀溪兰香,加糖” “好嘞,那姜公公呢?” “我要……” 姜檀心还没说完,戚无邪便懒懒开口,替她说了去:“焚琴煮鹤,牛嚼牡丹,你给她白水就好” 险些要拍桌而起,欺人太甚,她阴测测道:“汀溪兰香,还加糖,难不成这样才是品茗翘楚,通达茶禅之人?督公真是好见解!鲸吞牛饮是喝茶,轻啜慢呷也是喝茶,我这是茶入喉口,茶道在心!” 说话间,一盏汀溪兰香迅速送到。 斜了她一眼,戚无邪已暖杯在手,闻香鼻下了,他嗤笑一声,抬手从糖罐子里舀了一勺糖加进茶盏里,不紧不慢道:“照着你说,弱水三千,独沾一味是喝茶,春兰秋菊,四时百味是喝茶,那糖盐酱醋,又何尝不是喝茶?本座这是不辨茶味,但求一心” 魅邪眸光,四溢流转,他兰花指高翘,执手若兰,品茗轻呷了一口,妖魅无双的姿态一气呵成,姜檀心只觉心被冰凉的手一覆,不自觉烧起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不是厌恶,不是恶心,是一种自己也道不明的情愫。 小锣响起,节奏愈快,姜檀心闻声向戏台上看去,那花旦从戏台帘内捣腾着小步而出,一番婀娜身段的亮相之后,咿咿呀呀开了唱腔,狸猫换太子的好戏开始了…… 人生如戏,官场亦如戏台。 戏里总会有主演和龙套,有唱念做打,有生旦净末,谁能担任什么样的戏份,需要什么样的对白,与他们所演的角色休戚相关,戏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一如一场对弈的棋盘,即便是小卒小兵,安插的地方好,照样将军。 送给陆宣澈的这出戏,戚无邪丝毫未沾染,他只是派了几个小兵小卒,做他们擅长之事罢了,米商如此,鲁西和方小斌亦是如此。 不过戏唱到如今,正紧的角色也该上台面了,台上台下戏唱一出,那方才叫做殊途同归,曲尽人情…… 一盏茶毕,只有姜檀心可怜兮兮的捧着一碗白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说实话,她五脏庙直闹腾,实在饿得难受,可那个杀千刀的死太监把桌上吃食都给推了,眼瞅着别桌果品饽饽吃得惬意,自己却只有干瞪眼的份。 婆娑着手心里的茶碗,咽下了口中充溢的唾沫,姜檀心涎着脸扭过了身,她眼巴巴得瞅着他,目露深意。 目不斜视,戚无邪似乎很入戏,但他感受到了姜檀心的目光,遂即风轻云淡的问了一句:“饿了?” 她嘴角不自抑的微微扬起,点头哼了一声。 两指抬起,修长的指骨稍稍一曲,似是和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一碗碗早已备下的、戚无邪素来爱吃的甜食糕点送了上来,小太监躬身,站在戚无邪的手侧边,他并没有将食盘放在八仙桌上,而是跪倒在地,恭敬用双手捧着,与案齐眉。 戚无邪无动于衷,自顾自自己看戏,由着姜檀心一通腹诽:他是故意的吧? 盯了他半饷都不见回应,姜檀心认命得决定豁出这张脸皮,自行动手,立即解决饱腹问题。 只见她从座上倾身站起,一手撑在座扶之侧,一手环过戚无邪前身,想要去够一边的吃食。 她身子投下的阴影,挡住了戚无邪看戏的视线,女子香同他的淡薄冷香双颈交缠,难舍难分。 小丫头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迎了过来,她可知她的一点朱唇堪堪擦过他的面颊?她可知她几乎欺身压上,点燃了那似火欲蹿的如荼暧昧…… 从姜檀心小巧的耳廓处,戚无邪察觉到了一道凌厉的目光,他听见周遭不少倒吸冷气的声音,不过这么一瞬,台下的戏俨然已比台上的要好看万倍了。 早说了人生如戏,既有了观众,如不就此入戏,莫不是要负了这一片痴心祈盼? 戚无邪邪邪勾起唇角,颇有些慵懒的往后椅背一靠,他手扶上了姜檀心的腰,指腹轻柔无力,这样若有若无,还不及衣料婆娑的碰触,才真正像一只茸毛触手,拂过她的皮肤,掀起铺天盖地的酥麻! 惊诧的回眸,直视身下的戚无邪,姜檀心这才意识到此刻自己是有多离谱!饿疯了吧? 还来不及反应,只觉腰侧的手,倏然往向下施了一股力,让她措不及防的跌进那个有些沁凉的胸膛。 她双手抵在他的胸口,浑身僵硬,周身是他凉薄的温度,耳畔却是一股温热的气息…… 有人轻声倾吐:“一尺九?本座怎么瞧着有二尺呢?” 她红霞飞上,羞不能持,还不忘咬着牙誓要还击,突然身后爆出一声:“赏!” 拓跋烈声如洪钟,抚掌叫好声如雷霆一击,彻底打断了姜檀心最后一根忍耐自持的心弦,她慌张的想要挣脱戚无邪的手,无奈匆忙牵扯之下,一掌打翻了他手里的那半盏汀溪兰香…… 衣袍上沾染茶渍,茶盏被袖口甩落地上,砸出了一片碎瓷花。 饶是这样,他戚无邪还是一副勾魂摄魄的邪魅样,一丝不落的捕捉她每一个窘迫之态。 “我、我去换身衣服” 抛下一切龃龉、露骨的视线,无视拓跋烈事后投来疑惑的目光,姜檀心猛低着头,朝着畅音阁外的厢房走去。 她一脚迈进右跨院的月门,瞥见墙脚边几簇紫竹迎风微摆,韧骨不屈。她深出一口气,松懈了身子,背靠着白灰剥落的墙根,只顾着平复心情,丝毫不怕弄脏了身后的衣袍。 她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理一理纷乱的情绪,甚至是褪下耳根那火烫的红潮…… “咔哒” 一声脚步声清晰入耳,姜檀心垂下的视线微抬,一双绣金龙的黑色蟒靴映入眼帘,她眉头一蹙,心中纳罕:他怎么在这? 拓跋骞早已在这里良久,因为户口亏空之事,拓跋烈几乎走哪儿都带着他,像一个犯人一般看着他,这次连阉人的婚宴都迫着他来,看什么劳什子的戏,昆声长调,咿呀唱腔,哪有吴侬软语,清词素弹来得雅致,来得勾挠人心! 他无所事事,掰扯着紫竹叶混时间,不料一个眼风扫处,他竟见姜檀心欺身上前亲吻戚无邪! 这、这、这且不说大庭广众有碍观瞻,饶是他心里嫉妒的那把火,也能将理智烧成灰烬! 她是谁?清清白白的俏佳人,那戚无邪又是谁?无根无情、心狠凉薄的大太监,她拒绝自己,难道只是为了嫁给一个阉宦么?! 自小到大,东宫太子的身份给了他无尚的自负和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他享受的阿谀奉承、曲意迎逢都是太过稀松平常之事,他似乎已然将这一切看做一种无可厚非,无需争议的必然,他已经习惯! 可姜檀心竟然拒绝了他的痴心相付……是,虽然他承认,他有另外的打算,但这并不否认他的心,情是真,意不假,这对于他这样万花丛中过的男人来说,弥足珍贵! 可这个女人却不懂感恩,他以为她会感激涕零,欢心接受,错了,大错特错!他更没想到,那平日里淡薄似水,清风无碍的弟弟会那样掺和上一脚,倒叫那个阉人白白捡了便宜! 姜檀心望进他燃着火苗的眼睛,反倒静下了浮躁的心,她规矩的行礼扎千,不卑不亢道:“奴才姜檀心,问太子爷贵安” “下贱奴才,苍不郎子,大庭广众不知羞耻,你!你还是不是女人?”拓跋骞喉头滚雷,眼里喷着火,面色阴沉冷峻。 看来拓跋骞是真的怒上心头了,连鲜卑俗话都骂出了口,他薄唇紧抿,俊朗的面容拉得老长,摆出一副似是自己的媳妇红杏出墙,让他当场逮了正着的架势。 “我是不是女人,太子爷还不知道?论起来我还要谢您费得一番功夫,若不是您处心积虑的拆穿了我的身份,又义无反顾的跟皇上求了我做妾,奴才这厢还不能和戚公公在一起”拖了个长音,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姜檀心笑意泠然,继续莞尔道: “还差一杯谢媒酒,一会儿婚宴,太子爷可否赏脸?” “姜—檀—心!你找死!” 拓跋骞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拳头砸在了姜檀心脸边的墙上,他霍然欺身而上,将她拘在臂肘中的一方小天地里,粗重的鼻息,浓重的阳刚之味,这些让姜檀心眉头紧蹙,她螓首偏了偏,突然无比怀念起戚无邪身上的冷香。 “看着我!” 仰头竖脑,姜檀心以冰冷目光相迎: “看什么?看您面有菜色,还是看您印堂发青?太子为了户部亏空案,日夕疾首于庙堂之上,复又殚尽竭力,寐夜操劳于声色犬马之中,实在有违养生之道,您江山在握,黎民在肩,且要珍重身体,奴才还有事,望太子爷高抬贵手,放我一行” 缄言机锋,伶牙俐齿,拓跋骞实在又爱又气,恨不得堵上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他抬手,指腹一个用劲,用力捏住了她的下颚:“你以为戚无邪为什么要你,你又以为拓跋湛为什么想娶你,当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不成?沈青乔!” 乍一听娘亲的名字,她心中凛然一悸,眸色一深,眉头蹙得更紧了。 很满意她的反应,拓跋骞冷哼一声:“我恶极那个女人,可恨我一时疏忽,只知你是姜彻之女,却忘了你也是沈青乔的女儿,后宫秘帷,祸水妖姬,一张九分相似的皮囊,竟抵得过为大殷操持十载的中枢丞相!父皇当真老糊涂了,一个戚无邪还不够,再来一个你,不叫大殷亡国就不休么?” “鸟穷则啄,兽穷则攫,想不到堂堂东宫太子爷,竟被两个太监逼得走投无路,直嚷着要亡国废政,马嵩贵为皇亲,却因私废公,欺瞒圣听,为了补上太子您的那笔风流糊涂帐,也难为他想出了那么些许个的好主意!” “你!” “您别急,奴才有一言相劝,马嵩罪极,自有三司刑法明正典刑,太子您春秋正盛,正宫嫡子,犯不着为一个弃子斡旋开脱,徒惹得一身骚!还有,您既已知道皇上对奴才的心思,如此轻薄相对,不怕父子嫌隙么?” 一句话如刀子,准确无误的戳进了拓拔骞最隐秘避讳的心窝处,父皇迷恋沈青乔成痴,如今换了姜檀心,他的爱意虽然扭曲成孽,但缺丝毫不减一份,可恨自己一念之差,动情一场,全了这父子争抢的荒唐畸恋。 父子君臣之礼,夫妇长幼之别,为了一个女人,全成了狗屁! 拓拔骞隐忍着愤怒,他已来到理智的悬崖边,近来的诸多不顺,化成一柄销肌断骨的剑,一寸一寸割着他的皮肉,消磨他最后一点忍耐防线…… “为何嫁给戚无邪……” “不为何,比起充做父子、兄弟之间挣来抢去的一层臭皮囊,我不如嫁给一个无根的太监,哦不对”她嫣然一笑,轻下了声,笑出了一丝暧昧的羞赧:“是一个姿容无双,风华绝代的大太监” 拓拔骞脑子一懵,他竟还比不上一个太监? 这样的话他根本无法接受,猛地抬起手,一个巴掌朝着她的脸疾风而下,他已然掉落理智的深渊,让愤怒肆虐一切。 ------题外话------ 孙爷在叫嚣,敢打老子闺女,上,小檀心,踹他小弟弟! 戚大爷掳起袖子狂奔而来:都闪开!放着本座来! (小月子乱入)殿下,你别跑啊……我的抚恤金还没有到位呢……殿下……啊…… 【谢谢waterxs、nini2766的票票~还有美丽、小紫、滚滚而来、茶树菇公主的花花~哦!还有若水轻殇的大钻石,嘿嘿~】 056 “戏”到高潮,契约对食 紧闭双眼,鼻下飘来一股闲适的冷香,姜檀心抬眸一看,只见拓拔骞的巴掌停在了她的脸颊边,有一只手生生阻了它落下的趋势。那手似是没用什么力道,却让拓拔骞进退不能,挣脱不掉。 “太子殿下好兴致,戏台上那都是最好的名角,您却跑来这里听小灶,若不是寻着家妻出来及时赶上了,这大婚之日,要叫她顶着馒头肿的脸酒谢宾客么?那如往本座的脸上招呼,手感似乎还好些” “戚无邪,你不要以为本太子拿你没辙!” 拓拔骞咬牙切齿,不停地挣脱着手腕,无奈戚无邪手若钢铸,纹丝不动,倒是自己的手腕挣扎着攥出了一圈儿红肿。 “自然,太子一向有的是办法,弥补亏空的那些法子,一般人可想不出来” 戚无邪细声尖语,笑得狰狞,拿捏着十足的佞臣奸宦的模样。 他眉梢一挑,五指当即一松,任由拓拔骞收回了手,一个神色自若,笑意隐隐,一个忿恨满眸,揉着手腕,三人出乎意料的都缄默不语,一时无话。 此时,从里头跨院突然又窜出个人来! 陈福九冷汗频出,哆嗦着雪白拂尘,一路倒腾小碎步子直奔着畅音阁而来。 到了月门拐角,乍一眼瞅见,这么三尊活菩萨立在当下,他也唬了一大跳。脚步一顿,笔直的戳在当场:“太子爷,督公,你们,你们做什么?” 这么会儿功夫又来个死太监,拓跋骞忿恨一声,袖袍一甩,欲盖弥彰得遮住了腕口上的羞辱,他端持着一副傲气凌人的架子,语气不善: “本太子的行踪何时要和你们这群阉人汇报了?父皇还在听戏,陈公公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 指桑骂槐,他眼角一抹凌厉直指戚无邪! 谁料妖孽自有他的淡若气度,任尔箭雨刀镞,谩骂恨毒,他归然不动,毫发无伤。 察觉气氛有怪,陈福九皮笑肉不笑,连连点头应下:“是是,奴才不敢,只是太子爷没听着么?门外登闻鼓响啦!” 拓跋骞圆眸一瞪,入鬓剑眉在笔挺的鼻梁上,挤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子,他语气生冷,心下不好的预感横生。 “走,我先去看看” * 登闻鼓,设于衙门大堂外的一面牛皮大鼓,向来用于黎民直诉,各州府县衙门口也都有,如有冤屈,皆可捶鼓相诉。 不过有一面登闻鼓,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敲的,那就是紫禁门外的天子鼓。 敲了这个鼓,甭管你是谁,先需杖责三十,打完才能说事儿。而天子听见了鼓声必须亲临垂问,就是大半夜也得从龙榻上爬起来接见!所以这鼓一般没人敲,除了兵临城下,天灾劫难的,太平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事需要绕过内阁,直接登诸天听的。 今儿两宦男男成婚,却有人在这个当口敲了登闻鼓,拓跋烈还沉浸在咿呀婉转的唱腔之中,显然没有注意这鼓声,倒是陈福九听见了,他匆匆跑去了紫禁门,见到场景着实令他冷汗直冒。 只见紫禁门以京畿道监察御史刘慎为首,大大小小跪了一地的官儿,他们噼里啪啦的被了一顿板子,捂着屁股皱巴着脸,跪得还挺直。这些官儿大多是耳聪目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言官,除了六科给事中的熟悉老脸,还有几个各省道监察御史也来凑了热闹。 他们不穿簇新的官袍,不带琉璃珠红顶子,甚至衣袍袖口还打了补丁。这群素来清谈误国,口诛笔伐的“参本词臣”,此刻正满脸刚毅,脊背硬朗。 眸中隐含着风雨欲来的兴奋,他们嗅到了诱人的气息,所以他们团结在一起,只为打一场翻身之仗! 御史言官和内阁的梁子是从大周朝就结下的。 大周朝的言官权力极大,他们可以对抗内阁,还能制约皇帝。那时候的言官不仅监督大臣的工作态度、生活作风,有无贪污,有无异心,时间长了捎带手连皇帝的家务事也开始管。 那时的六科给事中,把六部制约的死死的,他们拥有法律赐予的封还诏书权。 比如皇帝檄文兵伐,下达于兵部执行,若兵部给事中的言官觉得于理不合,甚至可以驳回诏书,请求皇帝重新考虑。 风光了一二百年,如今到了大殷朝,让马嵩成了内阁首辅之后,他掌权的第一件事,就是建议皇帝使用廷寄上谕和密封上谕,这等于是彻底架空了言官的驳斥权,久而久之后,驳斥全也就那样被废除了。 之后,他还出台一些规法,提升内阁地位的同时,削弱言官权力,一举将他们打落谷底。让他们成为一辈子都只能说闲话的叨唠妈子! 他们恨毒了马嵩,却敢怒不敢言,手里的笔杆比一天重,当初的挥毫恣意,千古文章,渐渐成了无病呻吟,科插打诨的无用废言!他们在等,等有朝一日扳倒马嵩,争回言官的面子,挣回本就属于他们的荣光! 幸运的是,时间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这一天终于来了。 紫禁门外,一张两人高的牛皮大鼓铜边定箔,漆红的鼓架霸气威仪,整面鼓岿然伫立,透着让人望而生畏的肃穆气度。 太子阔步走来,背手在后,杏黄四爪蟒袍威仪在身,他一掀袍摆,摆出十足的储君架子:“谁敲的登闻鼓?滚出来” 刘慎正了正衣冠,从地上有些迟钝的爬了起来,他上前走了几步,在拓跋骞跟前重新跪下,一应礼数周全无误:“京畿道监察御史刘慎,叩见太子殿下,是臣敲得登闻鼓,臣要面见圣上。” 拓跋烈眸色一凛,咬牙切齿:“好你个刘慎!又是你!” 淡然应对,刘慎额头抵在石青板上,由着沙砾磨得生疼:“是,户口亏空案由臣一手递奏,自然也要由臣亲手了解,臣已握有实据,涉案人员也不光太子您一个,臣既领朝廷俸禄,必要实心任事,不敢漏下一个国之蠹虫” 气极反笑,拓跋骞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话哽喉头,气得怎么呀说不出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城墙头的威仪角楼,深深出了一口气,冷笑道:“好好,刘慎,一朝为官你已足矣?你大可盼着皇上千秋万岁,让这条小命你苟延残喘,不若等本太子当了……” “等你什么?!” 拓跋骞僭越之语几欲脱口而出,不料身后隐雷暴怒之声,一句话将将他钉在了原地,后脊发麻。 “臣等叩见陛下” 姜檀心跟在拓跋烈的身后,步履轻松,她瞅了瞅面色奇差的拓跋骞,向他眉梢一扬,挑衅十足。 言官们见拓跋烈来了,那更是纷纷跪着挪向前几步,伏在了他的脚下,声泪俱下,字字控诉: “陛下,马嵩自署理内阁政务以来,结党营私,乾纲独断,趁着陛下龙体不适,精心调养的那几年,更是马家一言堂,妄蓄大志,僭越臣纲!” “陛下,户部尚书陆宣澈乃是其门人弟子,户部亏空一案马嵩一党更是榜上有名,私自挪用的金额抵过了大殷朝整三年赋税!更有甚者,其人猖狂,无视法度,在陛下言明彻查亏空之案后,还蒙蔽圣听,榨取米商金银,谋取私利,罪无可恕,望陛下严惩” “这样的国之蠹虫,贪污擅权已是罪极,可他还引惑幼主,犯下滔天大罪,虽九死罪不能赎!” 言官你一言,我一语,众口铄金,积羽成舟,三人尚且成虎,何况本就是骂战出身,口舌似箭的言官之流? 拓跋烈越听越火,可他再火也得端持着一副帝王的态度,他由不得别人操纵他的情绪,他狠狠瞪了拓跋骞一眼,沉沉出了一口愤懑之气:“户部捐纳一事,寡人已经处罚过了,寡人有意让马嵩离职回乡,户部亏空之事并无详细证据,光凭你们这一番唇枪舌剑,何以定罪?” 墙倒众人推,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拓跋烈很揪心,他想马嵩死,这是不争的事实,但站在一个帝王的立场,他不能杀他,他需要考虑更多的势力牵扯,和政局因素。 马嵩死了,还有马嵩一党,还有马渊献,除非是谋逆篡位的大罪,株连九族,彻底覆灭马家。 但是这并不现实,所以他才找了戚无邪。 他的意思很清楚,却也不光明,以帝王怀柔宽容,让马嵩告老还乡安抚马渊献,却允许戚无邪在暗地里出手,不管用什么方式弄死他。显然,戚无邪并不是喜欢被人利用的人,他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陛下,臣等有证据!” 闻言,太子和拓跋烈皆是一愣着,证据? 刘慎信心满满的呈上了一本账目还有一个用牛皮制成的袋口,账本隐约还泛着腌菜的味道,似是刚才酱坛子里捞出来的。 “陛下,您请看这本账本,还有这些盖有户部大印和马嵩私印的借票、收贴,一项项挪用款项流向上皆有记载,除去购置私人田宅府邸,花销金银,马嵩党人的秋风借款,有很大一笔钱,是开往江南行省的私款拨银,臣派人查过,这些都是太子爷每年在花舫留下的欠账,还有吃喝宿行,末了都有户部出库银偿还,这样荒唐之行,皆有马嵩包庇所起” “账本何来?” 拓跋烈阴沉着脸,上前抄起证物,粗略得扫了一眼,已是火上心头。 姜檀心踮着脚,歪了头,从拓跋烈身侧看了看账本明细,不由暗自佩服,这样的铁证都能让戚无邪找出来,实在厉害!一同好奇着证物出处,她也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刘慎。 有些回避姜檀心,刘慎垂了首道:“从一家古董店搜出来的,古董店的股东是户部尚书陆宣澈陆大人。” 手一紧,账本被拓跋烈蹂躏在手,一卷,狠狠砸在太子身上,拓跋烈怒声道:“你自己好好看一看,有本事玩女人,就自己把花酒钱掏了,让人一笔笔记在账上,跟古董买卖的账本搁在一块儿,寡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拓跋骞身一缩,想躲却不敢躲,只得生生得受了,他眼角烧得通红,拳头紧握,似乎下一刻就要理智全失,不管不顾的发泄起来。 “别以为寡人不知道你的破事,里外里就这么几个党人,寡人这次非杀马嵩不可,陆宣澈也别想活了,就连你这个太子,寡人也要一并废了!” 君无戏言,拓跋烈说出这样的话,饶是姜檀心也大吃了一惊,还不得急她反应,拓跋骞已然忍耐全失,理智不在了,他此刻不是怂包软蛋,也忘了君臣父子的尊卑,只见他霍然上前,杵在了拓跋烈的跟前――他的猛然一冲,必然逼得拓跋烈后退一步 但是一步,就是不可原谅的大罪。 可他全然没有意识,只是恶狠狠的一把拽过拓跋烈身后的姜檀心,推在了他的面前,拓跋骞阴阳怪气道: “马嵩恶极,父皇却怎没有念及他曾经的好,当年一个沈青乔就赏了他内阁首辅的官儿做,如今送来一个姜檀心,一点户部亏空又算得了什么?” 哜哜嘈嘈的声音,犹如天外传音,拓跋烈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等忤逆之言,竟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 他喘了一口粗气,块垒在胸,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代开国帝王,此刻有些无措的左右张望,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他此刻急需的东西。待发现了,他霍然蹿步而出,从一边儿的侍卫腰际抽出一把佩刀来,将寒光举过头顶,他现在就想劈了这个逆子! 太子疯了,顺带手把皇帝也给逼疯了,言官们愣怔原地,侍卫们面色煞白,一群人全傻在了原地,呆若木鸡,待他们醒过闷儿来,拓跋烈已挥着刀,劈砍了好几轮了! 拓跋骞左右躲闪,渐渐也寻回了理智,可眼下情形当真叫他怕也怕不起来了! 为了一个女人,这大殷朝权柄之巅的两个人,一个追砍,一个窜逃,丢尽了天家颜面! 侍卫大臣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们滚得滚,爬得爬,一股脑冲着拓跋烈扑去,你抱腿来,我搂腰,十几只手牢牢的抓在拓跋烈的手臂上,一阵哭天抢地:“陛下息怒!太子失心魇语,切不可信啊!” “滚来!”拓跋烈怒吼一声:“寡人今日必要废了他,谁敢拦着,一同诛罪!” 拓跋骞开始慌了,方才冲动之言已将他推入万丈深渊,他踉跄着后退,宽大的手掌无处搁放,只得左手攥着右手,堙没那不自觉的颤抖…… 他咽了咽津液,不住的开始后退,父亲狠绝无情的鹰眸隼厉,粗厚的眉毛刀锋如劈,一如儿时的严苛责打,儿子对父亲的崇拜尊敬被严厉扭曲成了畏惧,是,打心眼里他就怕他。可饶是这样,他依旧爱他。父皇不苟言笑,杀伐果断,他醉心沙场权谋,一心想要逐鹿中原,拿下这盛世江山,他做到了,所以做儿子的悉心钦佩,由衷自傲。 可真相往往残酷,当他知道父亲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早已嫁作人妇的女人时,昔日的铁骨荣光,不过一块红绸软布,一撕即裂。 父亲为了心中的女神开始堕落萎靡,不问朝政,即便那个女人面目如鬼,他也甘之如饴,他沉湎情花毒药,对妻儿不闻不问!终于有一天的误闯珑梦园,他对他嘘寒问暖,慈父相对,可受宠若惊不过片刻,得知真相的翻天恨意,已然彻底摧毁了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所有爱意! 他流连花丛,是因为他恨毒了父亲的痴心一片,被爱奴役,他恣意张狂,是因为他渴望得到一丝父亲的留意,即便是苛责他也愿意! 到头来,他还是为了一个女人,要杀他?呵呵,竟还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女人! 拓跋骞眼眶忍到血红,他恨恨扭身,拿袖口狠狠一擦,拔腿狂奔,他迎着落日余晖,感受冷风迎面的刺骨感,男儿泪风中消散,挣扎出苍凉的一丝悲戚。 抛至身后的延绵风景,是一段段圜沿四伸的漆红宫墙,那些重檐高阁,那些四方角楼,甚是是那些趾高气扬的侍卫、规行矩步的太监,翩跹微步的宫娥,这些都是他的生活,他的生命,此刻他逆风狂奔,他只想摆脱这一切,这些如千钧山重的无耻笑话。 他渐渐停了下来,因为有一个人站着他准备抛弃一切的路途上,她凤仪章姿,威仪无双。万木辛端持着母仪天下的荦荦大端,眸色却是身为人母的沉痛失望,她怒其不争,恨其懦弱,这一条后撤的退路上,只要她万木辛还活着,她的儿子,就绝不能再后退一步! 凤袍高扬,一只火凤唳鸣而起,它栖身在她的袖袍之上,带着灼热的惩罚,狠狠将他打翻在地。 “我万木辛的儿子,遇事绝不能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你父皇要杀你,即便是死,也不可以做不忠不孝之徒!” 清冷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气势迫人,万木辛走到了拓跋骞的跟前:“起来,不争气的东西,随我去向你父皇认错” 拓跋骞本被一掌打了个踉跄,心如死灰,索性瘫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像被抽走脊椎的软皮虫,他跪其身,一动不动,杏黄蟒袍风中鼓噪,桀骜张狂的俊容,此刻灰败颓然,阴沉无望。 “咣当”一声,刀柄砸地,拓跋烈卸了所有力气,胸口的一团气渐渐散了,他也浑身无劲儿,由着言官们夺下他手中的利器。 万木辛浅望他一眼,眸色如一汪深潭,除了印着拓跋烈自己的荒唐嘴脸,他读不出她的任何情绪,失望?怨恨?嗔怪? 什么都没有,一汪死水,毫无涟漪…… “陛下,马嵩贪墨渎职,私弄权柄,连结党人带坏太子,这等奸佞汉臣理当明正典刑,除以死刑,若念在他毕竟操持内阁十载,又上了年纪,陛下不若赏他一个回家自裁的恩典,免了他末了临死还保不住一张脸皮” 万木辛短短几个字,说得十分有水平。 她深谙拓跋烈此时所想,也明白证据确凿,再保马嵩已是不明智之举,要想让太子不摇根基,她必须忍痛割去一臂,即便这是她最得用的棋子。 棋子,也叫弃子,当它连累将帅地位之时,无情舍弃,势在必行。 明正典刑,走三司堂审、秋后处决这条杀人之路,不免有些繁琐,兴许还会夜长梦多。只怕马嵩临时攀咬,抹黑太子,那时再杀已为时过晚。让万皇后做出这一决定的,还有一个至为重要的原因――马嵩虽死,马家仍在,她还有一个姓马的儿媳,还有一个统协勤王之师的马渊献…… 她拾起散落一地的票拟证据,冷笑一声:“臣妾曾闻江北大营的都统是马嵩的门人,这些年秣马厉兵,组建水军,说是为了南下抗击百越蛮人,实则靡饷做困,吃起朝廷的白粮。陛下曾下旨裁军省银,可迟迟无有动静,试问这么一批人,哪来的军饷供给?” 扬手一洒,票拟纷飞: “将私养兵戈的帐,算在太子的花酒上,马嵩当真好手段,陛下圣心烛照,想来不会被小人蒙蔽错怪了太子,不过几桌花舫酒钱,值这一笔银子么?” 三言两语,将马嵩至于万劫不复之地,又把太子之罪轻松化解,身为宫闱妇人,有这等胆识本领,万木辛当真四两拨千金! “刘慎!”拓跋烈盯着万木辛良久,喉头滚雷,一字一顿。 “臣、臣在” 傲骨而来,宁愿喋血而归也势要扳倒马嵩,但他没料场面会如此混乱,甚至牵扯到了皇上的家事,此时叫到自己的名字,刘慎也不免惶恐慌张。 “拿着这些证物,拿了陆宣澈去刑部,立案再审,至于马嵩,你也跑一趟,寡人恩其自裁,家人门生一概不究,办好回来复命,寡人等着你” 抬眼一瞻天颜,刘慎叩首应下,身后言官无不雀跃难抑,纷纷撩袍下跪:山呼万岁,称颂君主英明。 言官们领了旨意下去办差了,偌大的紫禁门空空荡荡,风声呼耳而过,撩起狂乱的发丝,一如这里每一个人的心情。 “陛下……” “你别说了” 拓跋烈打断了万木辛的话:“这个逆子你生你养,可却是寡人没有教好他,寡人曾在开国登极大典上立过誓,万年之后,必择一坚固可托之人克成大统,为江山黎民做主,寡人不贤明,却不昏聩!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这个千钧担子,这个逆子他扛不起来……” 拓跋骞笔直得跪着,背脊透着倔强,他见母亲还欲说些什么挽回,便开口抢了话:“儿子甘愿受罚,母后不必再言” 背手在后,拓跋烈阖上了眼睛点点头,似乎方才的怒火中烧,燃光了他所有力气,他精疲力竭的挥了挥手,淡淡道:“即日起,太子幽困东宫,没有寡人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放他出来,皇后,寡人说过了,是任何人” 万木辛清眸冷对,一丝狠犀得光划过眼中,她扭过脸道了一声:“臣妾遵旨”便旋身离开,虽步履沉重,却仍不忘背脊傲挺。 揉着眉心,拓跋烈回过了身,他将手搭在了姜檀心的肩膀,有气无力道:“你晚上去东厂把马雀榕接出来,让她回马府送马嵩最后一程,完了再送回东宫来,陪着太子一起” 姜檀心看了看地上颓然的拓跋骞,不由鼻下一叹,点点头:“是,奴才知道了” “走吧,畅音阁的戏还未完” “可太子爷他……” “他喜欢跪就让他跪着吧,吹一吹这紫禁门的冷风,好好清醒一下,问问自己,这些事有哪件是做对了的?” 袍摆迎风而起,拓跋烈扭身阔步即走,姜檀心一步三顾,终是暂且抛下了他,跟上了拓跋烈的脚步。 拓跋骞抬起满目血红的眼,他一瞬不眨看着人远去的背影,愣由风沙眯眼,泪水横流。 风不尽,恩已断,死心如灰,点滴不在…… * 离恨天,情花孽海 满池的情花萎靡困顿,不复往日妖媚,随风已折,似是连着几日的花肥都平淡无奇,连最基本的给养灌溉都做不到了。 戚无邪居然要和个太监对食,锦绣囹圄中的女子听闻这个消息,无不垂泪掩面,心如死灰,她们再无对镜自顾,画眉点唇的心情,只顾着哀影叹息,心碎连连。 情花虽然开败,可满目血色的红缎锦缎,已经布满了离恨天的每一处角落,它在女子们的心碎下,显得越发赤目猩红。 在情花池中的白玉石台上,一层层浅白鲛纱遮遮掩掩,石亭里摆上了一张床,丝被交叠,绣蟒锦堆,那大床的正中,还平摊着一块素白的巾帕…… 你以为是洞房必备的贞洁布? 当然不是,它只是一块用于书写且便于保存的绢布帛书。 姜檀心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提着毛笔,低着头,搜肠刮肚的思虑着这对食契约书该如何启笔,她写过不少锦绣文章,诗词歌赋也并非难事,可独独这契约书,怎么攥拟才对? 戚无邪斜躺在床上,单手支着头,浅浅打了个哈欠,他狭长眸色微抬,目光触上姜檀心苦恼着的皱巴巴小脸后,一抹笑意流光溢彩。 “可拟好?本座又不会吃了你,如此严肃作甚?” “呵,难说,谁知道您半夜口干舌燥,突然得想吃糖,看我生得甜甜腻腻得,后面的事谁晓得” 此话一出,姜檀心愣住了,这是心底话?她居然在担心这个? 有些尴尬的抬眼,瞅了他一眼,见他神态自若,丝毫不为所动,除了笑意一如既往的魅邪慵懒,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有理,把这条加上去,睡觉不可以随意触碰对方身体,这点姜檀心要尤为注意” 伸出修长的手指,他轻轻点点了那方还一字未写的帛书。 气急反笑,姜檀心头一歪,眼一瞪,咄咄逼问:“你什么意思,我何时碰过你?” 戚无邪嗤笑一声:“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你就算是写了上去,能有约束之用么?” 狐疑地盯着他,她心如擂鼓,跳动不已,晚上夜游她也不是没有过,或许那日梦中自己搭上他的肩,说要带他回家,莫不是真得也那么做了吧? 见她神情突变,戚无邪挑了挑眉,靡音上扬,轻声道:“记得了?” “我……写!” 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字儿,姜檀心紧了紧手里的笔,洋洋洒洒落下第一笔,笔走龙蛇,墨渍酣畅。 契约第一条:对食,即字面意思,同吃但不同碗,共睡但不入身 契约第二条:阉鸡也是鸡,行事自重 手中帛绢一扬,姜檀心似是不甚在意的说:“暂时就这么两条,余下的再做商议,督公放心,我晚上就是将自己捆起来,也绝不碰你一下” 戚无邪看着帛娟上字,笑溢喉头,不似从前的皮笑肉不笑,也不似凉薄魅邪的轻蔑之笑,就连本就难得的调侃之笑与此时的相比,也会黯然失色。 清朗的笑声如溪越泉石,潺潺入耳,他胸膛震动,眉眼清亮,让姜檀心不由得看得痴了,她好奇挠着心尖,搁下手中笔,向他挪了些许距离,促狭问道: “督公,如果有倾心的美色当前,你难以自制该如何?虽说是去根,可我听说长成后净身,是净不掉心里的邪火的,那你岂不是备受折磨?” 闻言眸色轻抬,他手一扬,素白帛娟旋身而起,轻柔的落在了姜檀心的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 横也丝来竖也丝,朦胧光影之下,他长指微挑,欺身而上―― 一股冷香入鼻,凉薄的气息萦绕两颊,姜檀心看不见他的眼,却知道他近在咫尺!咽下尴尬的津液,有些结巴: “其实……其实我就好奇问问,你不用言传身教,你什么都不用说,当我没问,其实……” “姜檀心” 戚无邪打断了她的话,唇上轻痒难耐,辨不出究竟是气息流连,还是水雾相染。 “……干、干嘛” 她有些尴尬得想要后退,可颚下那不着力气的一点,却像有千钧力道,不容人逃避。 “契约书上最好加上一条” 戚无邪气音暧昧,撩动心弦:“以后不可以再吃姜蒜葱花,尤其是香菜……”他指尖一推,随后径自下了床,只余背脊那抹刺眼的红色,张牙舞爪的摆弄嘲笑之意。 姜檀心震惊之余,只记得方才下颚一闭,口齿一紧,险些咬了舌尖!冷香已不在,可面上的红潮才刚刚泛滥…… 她四处划拉也没找到什么可以丢掷的东西,恨恨埋头在软被之中,由她死了算了! * 姜檀心再见到马雀榕,却不想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被囚禁在东厂的锦绣囹圄之中,与那些痴心错付的女子作伴。 她从一开始轻蔑鄙夷,到后来的私心艳羡,因为寂寞重重腐蚀了她的心,它藏着胭脂粉底里,藏在罗裙襦衫中,藏在女子们的每一声轻叹低吟之中…… 她开始羡慕心有所盼的她们,拿着倾心之爱去交付,至少能换回一场情花妖冶,可她呢?将堪为生命之重的爱去赠予,却如石打水漂,永沉湖底。 在东厂的每一个日夜,她思念变得绵延,心中牵扯的那一条斩不断的红线,端头被那个人攥在手里,她等着他的风吹草动――他狠心牵动,她钻心疼痛;可他若不动,心里更空…… 所以当姜檀心站在她的面前之时,她的恨意并不凌然,有只是些无措,因为她还来不及隐蔽自己的软弱,伪装自己的骄傲,敌人来得太突然,她并没有做好好迎战的准备。 看着她苍白着面容,急匆匆打翻艳红的唇脂,颤抖着涂抹丹口,姜檀心秀美蹙起,咽下了口中说不出的怜悯苦涩。 侧身背对着她,马雀榕冷冷开口:“你来做什么?” “送你回马府,皇上恩赏了马嵩府中自裁,你可以去送他最后一程” 一分咸一分淡,在姜檀心口里干涩无味的话,到了马雀榕的耳中,就是刺破耳膜的利针!涂抹丹唇的手指一顿,偏了唇线,在白皙脸颊上画出一道刺目的红。她如鬼魅般缓缓扭过身,苍白无力的眸子紧盯着姜檀心,轻声启唇: “是你做的?” 气音流转,不带一丝力道,可毁天灭地的恨紧随其后,狠狠撞上了囹圄上的木栏,马雀榕飞身一扑,不管不顾的扒手在外,她银牙紧咬,像疯了挥舞手臂,想去揪住姜檀心的头发、衣襟、裙摆,什么都好!只要让她抓住! “姜檀心,我会杀了你的,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被恨极的人在最脆弱的地方捅刀子,马雀榕已恨得心力交瘁,她想立刻冲出牢笼生啖其肉,活活咬死她! “我信,但你做不到” 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姜檀心站得不远,她并没有规避这迎头盖脸的恨意,她站在看似伸手可及之处,却怎么都差了一星半点的距离。 马雀榕的手指用力过猛,关节处泛出青白之色,她的手臂痉挛,弧度扭曲得弯在一边,喘着粗气她颓然的蹲下了身,喉头哽咽,眼角血红: “为什么……为什么,我爹救过你一命啊,姜檀心,你究竟是不是人!活该你会嫁给戚无邪!你们都不是人,我会诅咒你们天伦俱丧,永世孤独!” 长久尖锐的恨意让马雀榕面目狰狞,颧骨高起,她似乎无时无刻不在钢牙紧咬,柳眉倒竖。这让姜檀心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娘亲对她说的话: 娘说女孩子心胸狭窄,动不动就生气,会习惯下颚用力,促使脸庞变得粗犷凶猛,五官狰狞,只有感怀息事宁人的心态,平和的性情,善良的心态,才会让脸变得圆滑美丽,下颚也是尖尖的巴掌美人。 曾经的马雀榕艳毒美丽,可现在蒙尘灰败,除了怨恨再无一点可人之处。 姜檀心转过了身,冷冷道:“如果他当时没有救我,今天我便不会赶尽杀绝,我倒宁愿死在豺豹腹内,也不愿背负着十年虚伪的欺骗!” 朝前走了几步,自有暗卫上前开了牢门,把马雀榕架了出来。 “走还是不走?晚了,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 * 马府,挽幛高悬,连灯笼都糊成了白色 小厮丫鬟白衣上身,腰系麻绳,泪水连连。哀,哀给活人看;哭,哭给死人听。 再回马府,是来给一个活人送丧,这样情势突转也出乎了她的意料,姜檀心心里清楚,扳倒马嵩的是戚无邪,并不是自己,正如他当日所言的聘礼,怕也正是此物――马嵩的那颗项上人头。 她心思复杂,感动非常,方才她走出东厂,他又派夷则为她贴身守护,即便马府的每一个人,都张牙舞爪的想将她生吞活剥了,戚无邪也一样会让她来。 保护姜檀心,这一点他做都不到么? 这样一份纵宠,姜檀心口未言谢,却感怀在心。 无视门房小厮尴尬畏惧的目光,她无畏人言,大大方方的迈进府邸大门。熟门熟路的过仪堂,穿跨院,她来到了马嵩休寝的正堂。 门外庭院中多日不见的王夫人一身披麻丧服,白花缀鬓,容颜憔悴,她跪在庭院一侧,身后是隐隐啜泣的众多丫鬟……还是青桐第一眼看见了姜檀心,她惊诧的尖叫起来,素手一点,恨意盎然:“夫人,是姜檀心!” 王夫人眸色一深,依旧不为所动,她自顾自的烧着冥纸,为她未亡故的丈夫打点地府之路,这等心痛孰人可知? “来者即是客,青桐,倒茶” “夫人不必招呼,我今日只是送一个人过来” 姜檀心话音方落,身后的暗卫便把马雀榕架了出来,在见到娘亲的那一刹那,隐忍良久的泪水破堤而出,酣畅痛苦,她挣脱开暗卫的钳制,扑向了王夫人的怀抱,那样卸下防备的嚎啕,刻骨头悲凉。 颤抖手,抚摸上马雀榕的发顶,王夫人泪不能持,滑下一颗淬满怨毒的泪水,她吸了吸酸涩的鼻子,柔声道:“乖,别哭了,去同你的父亲拜别,他已服药了,半个时辰后便要去了……” 言至最后,喉头卡声,沙哑着音色难辨,手指一抹眼睑,她别开脸只是拍了拍马雀榕的肩头,示意她去里头的屋子做最后的拜别。 ……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马雀榕肿着核桃一样的眼睛出来了,她怨毒万分的盯着姜檀心,从银牙里咬出来的字: “姜檀心,我爹要见你” ------题外话------ 姜檀心:呜呜呜呜,他已经两次嫌弃伦家嘴巴臭臭了,哪个妹子要穿越的,记得捎一瓶益达来! 戚无邪:有胆子定出那样的契约书,本座不抽飞你,只是略嫌弃了一把,够仁义了! (小月子继续乱入)知道为啥抚恤金迟迟不发了么,快去超市抢益达吧……~o(>_ 【谢芷、城主、xingjing139的月票~红衣、畅畅、arielh256的钻石思密达~还有那个砸下三百多花花就跑没影的奴奴酱童鞋,你让作者很惶恐啊~】 057 马府夺金,对偶泥人 “姜檀心,我爹要见你” 眸色一凛,姜檀心抬眸看了马雀榕一眼,她由着性子,向前迈了一步。 夷则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见她有意进去,不由好言相劝道:“此时相见已无甚意义,小心为上” 思忖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清冷无情,却坚定万分:“我知道,你在门外等我就是,我正好有话要问问他” 迈了步子走到马上房门前,她素手轻抬,推了开厚重的錾金木格大门,只听吱呀一声,那声儿恰似奄奄一息的老迈呻吟,更有阴冷凉意从门缝中渗来,一寸一寸攀上了她的手臂。 一盏风烛残灯,一把老槐太师椅,马嵩穿着一身簇新的一品官袍,顶戴朝珠,连朝靴也是新制的,不染一丝尘泥。他瘫坐在椅子上,头无力的仰靠在椅背上,面色如鬼廖白,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气若游丝,已是半死之人了。 他的脚下是一本发黄的账册,一卷明黄的圣旨,还有一瓶小小的红泥瓷瓶。 一生诡谲心计,半生问鼎权舆,末了,也不过一只小小瓷瓶,马嵩,你可餍足? “……厄……呼……厄” 马嵩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半阖着浑浊的眼眸,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似想和姜檀心说些什么,越说不清,他心里就越急,喉头像卡了一块浓痰,他大口大口的呼着空气,几乎要将心肺都喘出来。 “你说不出来么?我可以替你说,你想问我和谈金在哪儿对不对?” 鼻下浅叹一声,姜檀心上前一步,她说的很缓很慢,像一记诱惑的鸩毒,摆在了他的面前。 和谈金,马嵩一生的心病,他为它背叛旧廷,为它泯灭良知。 君臣道义,世俗人心,他统统的舍弃了,起先或许是因为垂涎这一笔财富,可后来的权舆之巅,他已然不缺金银财资,但那和谈金却变成了心头的刺,使他曾经叛国的伤疤久久不能愈合。 一想起他舍家弃业,背负叛国降臣的恶名,费尽心机的谋划却还是得不到它,这样的心痒发恨,久久牵挂会渐渐变成一种执念,变成一块不能触碰的心病,日以继夜的折磨着他。 每每在夜凉如水的深夜,有些东西会携着刻骨凉意潜入他的梦境,它在嗤笑,在讥讽,在蔑视…… “你快死了,我不会骗你,我不知道和谈金藏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父亲藏了起来,我只知道万幸它没有落入你们的手里,因为我根本不相信这一批黄金会换来多少大周朝的太平日子,我帮不了你,或许你死了之后可以在地府问问被你们害死的姜彻,哦,顺便替我向父亲问好” 姜檀心轻笑一声,眸色清冷: “不过你大概见不到他了,他已经修满功德,投生来世去了,而你却要受油煎火烧,剔骨剜肉之刑,为你阳世所在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 马嵩喘了几口浊气,眼珠子一动不动,似是下一刻便要厥死过去,他颤抖着手指垂在身侧,费了全身的力气抬起臂腕向座椅之下摸去。 几声指甲与木料摩擦的尖锐声后,只听“咚”的一声,一只点锡金的漆红木匣子掉在了地上,匣子里头连带着一声闷响,似是有一块狭长的重物。 姜檀心狐疑暗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虽然现在不能说话,但总不至于再行加害之事,这个木匣子诡异地藏在座椅之下,如此隐蔽之处想必其中机要,不足外人道。 可若是他的家私珍宝需要特别交代,为何方才马雀榕进去的时候他不拿出来?反倒要交予一个有着杀身仇怨的外人? 挪了挪脚,姜檀心蹲下身,拾起了地上的小木匣,她发现木匣并没有上锁。 抬眸看了一眼马嵩,捧得稍稍远了一些,她扭开木匣上扣锁环,缓缓打开匣口,入眼是一块黄澄澄的黄金! 她心中咯噔一声,惊异万分,这块莫不是…… 不及她回神,突得身后一阵疾风过耳,堪堪擦着她的面颊而过,一只大手带着千钧力道推打在她的肩凹处,一道寒光紧接着便划落了她鬓角的一缕青丝! 姜檀心踉跄倒地,肩头火辣辣的钝痛,口重弥漫着血腥之气,她的发丝悠然落地,手中的木匣也早在方才被那人夺了走! 她迅速抬眼,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窄腰长腿的劲装男子立在当下,他黑布蒙脸,腋下夹着那只从姜檀心手里抢来的木匣子,眼神冰冷,带着凉薄的杀意。 情势急转而下,变化得太快,姜檀心扭身看向马嵩,见他睁着泛白的眼睛,不住的摇着头,嘴唇翕动喉头发出的声音像锯口划拉,刺耳难听,勉强只有几个“呜……丝……呃”的发音。 黑衣男子见马嵩似乎快要暴露了他的身份,不由眉头一锁,从眼里划过一道寒光,狠绝之气大盛。只见他手腕一翻,匕首横握,将刀锋对准了马嵩的喉头! 他飞身扑去,臂腕戾气挥就,一道血丝凌空而过,在雪白的墙面溅起了一串血滴子。 “马嵩!” 姜檀心高声叫起! 她话音方落,便有人破窗滚身而入,一抹暗色宝蓝立即闯入战局,与那黑衣男人缠斗在了一起! 夷则的身手很好,没有多余繁复的招数套路,他出手非常利落干脆,且招招冲着别人的命门死穴而去。 那黑衣人起先还能招架一二,后来便渐渐落了下乘,一来确实是不敌他,二来手里还抱着个匣子,等于单手对敌,叫他如何不败? “夷则,留活口,我要那个匣子!” 姜檀心捂着肩口,后脊抵着墙壁,一点一点吃力的挪起身,她吐掉嘴里的血腥渣子,心里头那股倔劲儿又冒了出来,不让瞧那匣子我偏要看,不想让我知道你是谁,我更要活捉你! 黑衣男渐渐被逼到了角落,他眼中狡诈一闪,遂即抛起手里的盒子,一矮身,从夷则臂下滚身而过,朝着姜檀心直面扑去! 夷则心中一慌,抄手接过被其抛至空中的匣子,见姜檀心命在旦夕,危在眼前,他手臂不落,单凭着手腕发力,力道万钧的将手里的木匣子投掷出去! 木匣恰如嚆矢离弦,朝着姜檀心的方向飞去,与正欲下刺的匕首在空中一撞,咚一声,双双卸了力——匣子砸在地上裂成了两半,黑衣男也被震得虎口发麻,后退了一步。 他匆匆一眼杀气不在,扭脖盯了夷则一眼,冷笑一声,迅速在空中翻了跟头,扑身飞出窗外,一个跃起便消失在暗沉沉的庭院草木之中。 夷则并不去追,只是迅速上前扶起受了伤的姜檀心:“姑娘如何?是否严重?” 摇了摇头,姜檀心努了努下巴,示意夷则先去看看马嵩: “怎么样,他死了?” 搀扶着她上前两步,夷则双指一并,点在了马嵩的脖颈侧,遂即摇了摇头:“没气了” 秀美颦蹙,姜檀心回过头,看了看地上摔成两半的匣子——黄金横架与木框之上,还有封火漆封缄的信压在了匣子的最底下。 与夷则对视一眼,心下有了些许担心。 “姑娘藏着东西先出去,属下随后跟着出来,你看马嵩脖上一刀出手很快,直接断其气管,属于一刀毙命,但这样子对于他来说也算是解脱之举,如若马家人定要拿此做一做文章,属下来担便是” “为何不说实情?” “为了和谈金” 夷则执起黄金,反转背面,偌大的“宝景三十六年府制”几个大字十分刺目,刺得姜檀心几乎要流下泪来,她抚手其上,细细抚摸着微小的纹路,一如抚摸当年父亲宽厚的掌心,和他胸藏江山黎民的慈悲心。 吸了吸酸涩的鼻子,姜檀心望向夷则,浅声道:“那委屈你一夜,明日我便进宫求皇上赦免你” 夷则春风一笑:“无妨,纵是要关要罚,刑部是万不敢接手的,锦衣卫也不会与主上为难,末了最后还不是回到自己的炼狱?” 姜檀心闻言噗嗤一笑,笑意牵动肩膀,她边笑边抽着冷气:“好你个夷则,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讲这样子的话,趁着我伤了,还逗我发笑” “耳濡目染实难抗拒,确实是属下的罪过,姑娘别笑了,我送你出去” “你还说!” 夷则噙着一抹无奈的笑意,低着头替她开了房门后,遂即捡起地上的那封书信揣进怀里,随她一同步出。 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扉重新闭合,挡住门庭外幽幽明光,一切归于寂静昏暗。 …… 时间漏隙,月影婆娑,浅淡的月光从洞开的窗牖间斜斜照进,将马嵩的身影拉得纤长。他的尸体已经冰凉,干涸乌黑的血块凝结在他的脖间,枯槁骨手垂在椅子的一侧,指尖落下的影子随着明月攀升,一点一点缓缓移动,好似他并未气绝,仍想挣扎些什么…… 残躯已去,意图未泯。 直至月上中天,恰好的月影角度,他手指的影长刚好指向座椅之下,在那里,还有一个黑黢黢的影子。.info[] 风一阵,人影闪过,黑衣人去而复返。 他背脊笔直,长腿有力,一身黑色劲装更是很好的勾勒出他健硕的体魄,他缓步走到马嵩跟前,咚得一声,膝盖砸地,竟直直跪了下来! 额头贴地,悲恸无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汲取着地面阴森寒意,顺着脊背攀爬,瞬间游走了周身脉络,冷,真的很冷。 门被开了一道小缝,马雀榕双手推着门扉,杏眸含水,眼下通红,她怯懦地轻声唤了一声: “哥……” “去把东西取来” 马渊献并不起身,他的手脚冰凉,第一次对了生死有了胆颤的后怕。 是,他亲手送走了自己的父亲,每当这样的念头划过脑海,他便不住的颤抖。 他杀过人,并已习以为常,他本以为杀人很简单,却不想比起沙场一抔英雄土,生死一卷马裹尸,这锦绣安澜中的满手鲜血,不是滚烫的,而是冰冷的,是冻入骨髓! “哥……爹不会怪你的,你别这样” 马雀榕哑声上前,半蹲下身子,扶上了他的肩头。 “我说,去把东西取来” 马雀榕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她缓步走到了马嵩的身后,伸出手,从椅座底下重新掏出了一袋鼓鼓得油皮纸包。 这才是马嵩想给姜檀心的东西,却让马渊献做了手脚。 那黑衣人争抢的漆盒是佯装的一场戏,和谈金更是他故意漏给姜檀心的,自然也包括那一封信。 而真正的东西它本该由马嵩带进棺材,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重现人世了…… “烧了它” “哥,这毕竟是爹……” “你想报仇么?想就烧了它,姜檀心永远不知道,我已毁了她一生追寻,她本可以唾手得到的东西,不知道才备受折磨,有希望才永不绝望,她会在谜海中困顿一辈子,至死方休!” “哥……你不打算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我还拿什么和戚无邪斗?拿什么为爹报仇?妹妹,别光顾着眼前的痛快,想想姜檀心和戚无邪的手段,死,永远不是最痛苦的事。” “……” 马雀榕沉默了,她明白马家已经不是从前煊赫的国丞府邸,她也不是母家门庭昌荣,权柄无双的太子妃,当懦弱的眼泪失去效用,她再也没有退路可以依靠,一场孤立无援的绝地反击已经开始,她必要姜檀心付出血的代价! * 马府外,戚无邪的三十二抬大方轿已然等候,照着对拓跋烈的承诺,成婚之后她和戚无邪需要搬进宫里的浮屠园居住。 踩着人凳,她猫身钻进轿辇之中,难得戚无邪不是侧卧着小憩,而是仰面曲膝,头枕着自个儿的手臂。 殷红的血色蟒袍悠悠挂垂而下,他的脸上盖着一卷书册,呼吸平缓节律,像是睡得挺深得。 姜檀心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寻了一处软垫子敛着袍角坐下,她单手支着下颚,凑上头颇有兴致的打量他露在书脊外的薄唇下颔。她发现他的唇色偏白,若没有掺着血水的唇脂膏润色,这样的薄唇似是有些病气沾染。 至于下巴嘛,她特意凑近了看,不由撇了撇嘴,果真寻不见一点胡渣,真是个太监不假,怕是阉了之后越发像女人了,不然为何他的下巴如尺量刀裁,刚刚好的弧度,多一分则圆润,少一分则太尖刻,这样不差分毫的精工细作,真当是老天爷的偏心。 不知……同自己的比起来,哪个尖一些?都说巴掌美人,总不至于还比不上一个男人吧? 两指摸上自己的小下巴,她故意吸了口气,将两腮的肉囫囵吸贴,再抬了抬脸,似是这样能让下巴更尖小一些。手指不动,比量着一寸不到的距离,她将手指缓缓挪至戚无邪的下巴上方,比量着大小…… 怎么,怎么还大一些呢?该是离得远了吧? 凑得近些,手指已能感受到戚无邪呼出的鼻息,暖意萦绕指尖上,泛起点点酥痒之意。 “阿嚏” 谁! 姜檀心猛然回神,将手指迅速收回,可惜她到底做贼心虚,导致动作十分僵硬,胳膊用劲儿也偏差得很,手是收回来了,却连带着把戚无邪脸上的书册也给掀飞了。 她扭脖子一看,险些被自己气死,浑然不觉,原来角落处竟然还杵着一个人——那日在东厂给米商们烙春饼的乔师傅。 只见他哆哆嗦嗦的躲在一方木雕长案之后,手里捏着两支五彩泥人,他将泥儿人挡在脸前,畏葸躲藏,眼神闪烁,似乎很怕姜檀心瞅见他。 他跟前的长案上,摆着一根长长的泥条子,已由着快刀切成了好几截,手侧边是几只小碟子,碗里盛的是五色黏土,共有赭黄绛红靛蓝草绿几色。 这是他为了戚无邪特地学得手艺,原本他只是捏个面儿人,只用些面粉、糯米掺着米浆瞎搅和一通,谁料想这东厂活阎王喜欢小孩的玩具,但又想着东西可以长久保存,所以再一次把他抓了来,让他呆在三十二抬大方轿里,就在搁在他的眼皮底下,命令要捏出两个人儿来,一个姜檀心,一个戚无邪。 “捏成了?” 戚无邪慵懒地支了个拦腰,气度散漫得斜靠在卧身榻上,长眉入鬓,刻染倦意。 “回、回您的话,小的昨天请教了城北泥人张,已用五色土代替了黏土,还有封蜡收油,锤捣成模,只要保管妥当,这一百年也不会朽坏的,哦哦,还有,这红不是颜料,用得是朱砂,这蓝是宝石末,还有这金,都是金粉洒上去的” 乔老头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他跪在地上恭敬得捧上两支泥人。 抢在戚无邪之前,姜檀心就已经伸手接过,她一手一只仔细翻看;一个血红蟒袍骚包贵气,一个深蓝暗锦太监宫装,贴身合体;一个魅邪妖冶,阖眸媚如丝;一个五官俏丽,眨眼意灵动。 姜檀心不由心下赞叹,怕真是东厂的臭名昭著,让人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才捏出如此栩栩如生,神形兼备的泥人来。 咦,怎么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她眉头一蹙,便让乔老头吓出了一头的冷汗。 戚无邪袖袍一扬,从姜檀心的手里抽走了捏他的一支,只一眼,他便发现了症结所在,将泥人转了个面儿,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小人的脸,语速很慢: “乔师傅,你倒是瞧真切没有,本座可是圆脸?你若说你捏不出来,也罢了,为何独她的那一支是瓜子尖脸?” 噗嗤,姜檀心一个没忍住,哈哈笑了场。 回想起了方才自己做得蠢事,当时没有得到分明的答案,不料此刻借着别人的手表达了出来,前后呼应,相得益彰,那笑意酝酿已久,挡也挡不住,忍也忍不了,她无视戚无邪阴沉的眼眸,捂着嘴巴扭过了身去…… 泥人不似面儿人,可以随意搓揉,固了形就再也难改了。 姜檀心捧着她的战利品,生生将戚无邪比了下去,嘴角高高扬起,她张扬着手里的泥人,在戚无邪的眼前左晃晃,右摇摇,淘得像一个垂髫孩童,可乐极生悲的往往也就是这种得意忘形的人。 手挥得大力了,牵扯了肩头的伤,姜檀心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下一刻她便皱起了眉头。 嘶得倒吸了一口气,她梗着脖子,左右皆不适,无奈之下她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戚无邪戚大督公。 斜着眸子看着眼前的女人,戚无邪眸色深深,只听嘎嘣一声脆响,他松了松指上关节,单单伸出了一根手指,朝她勾了一勾。 心中不好得预感隐隐升起,姜檀心有些后怕得缩了缩脖子,小步子挪了过去,谁料她刚走了一步,戚无邪已霍然起身,袖袍一扬,携着疾风劈头盖脸而来! 她以为他要打下手,不自觉得紧闭眼睛,却不知他已把手覆上了她的肩头,一点适中的力道,揉转挪转,将淤青血块一点一点揉开…… “谁打得?” 戚无邪揉得挺认真,垂下得发丝若有若无的触碰姜檀心的脸,撩动一丝令人不安的痒痒。 姜檀心稍稍别过脸,深出了一口气,浅声道“不知道,一个黑衣人,赶在马嵩咽气之前杀了他,怕暴露了身份。他应该一直藏匿在屋子里,等马嵩暴露了和谈金所在,才现身夺金” “马嵩为何会有和谈金?” 戚无邪半阖着眼睛,心思流转,眸色很深,似是不经心的随口一问,心里却已将事情的起因结果摆了数十种可能,然后筛选剔除,留下最值得怀疑的一点。 稍一愣怔,姜檀心还是摇了摇头:“我从未听父亲谈过,外人皆道我是姜彻后人,我定知晓黄金所在,可笑的是,有些事我还不如你们知道的多” “当局者迷,旁观者执,你们合起来就是执迷不悟,本座且不管你,只是好心提醒,这事透着股怪味,你自当思量,若让人拐了骗了,本座不负责救你” 睇了他一眼,她也不叫他揉肩膀了,倔意上头,退开了一步:“这事姜家自己的事,我自然心中有底,荆途坎坷也好,鬼魅丛生也罢,总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为我涉险的,是佛是鬼我一并对付了便是” 清冷得扫了她一眼,戚无邪鼻下一声凉薄轻笑,不藏讥讽,不避人言,他将手里泥人往长案上一掷,径自转身离开。 本是憨态可掬的“戚无邪”此时应声摔成了两截,圆滚滚的脑袋从桌案上滚下,一路滚到了她的脚边…… 如鲠在喉,如刺在心,一丝丝不知来处的不适让她秀眉蹙起,抿了抿唇,姜檀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泥娃娃,原先那明秀灵动的笑意,在这一瞬,也变得黯淡无光,远不及两个泥娃娃在一起时那么神采逼真,栩栩如生。 他在里头,她在外头,两人一路沉默无言,直至方轿抬进了紫禁门,到了浮屠园外的朱红巷道。 前后下了方轿,戚无邪一声不吭,自顾自的往浮屠园走去。 也不知是哪里来得一股邪火,姜檀心赌气一扭头,往反方向的宫门走去。 轿夫傻了眼,方才还听见里头有说有笑,又是捏泥人又是按摩肩膀的,怎么一转眼小两口就吵架啦? 他匆匆上前跪在了姜檀心跟前,好言相劝:“姜公公,如今这个时辰,宫里早就落锁啦,您就算是出宫,也得等到明个儿啊,况且这新婚不过头两天,这……这您就,不好吧?” 不提还好,一提这尴尴尬尬的对食之婚,更如火上浇油,助长火势! 本就稀里糊涂的做了他的对食宦妻,可怜她清清白白的女子,就这么葬送了一辈子,以后怕是生儿育女也是不能的,一水的委屈之极,如今他还动不动摆出一副东厂阎王的脸色,给谁看! 冷笑一声,姜檀心不自觉得大了声,到底是说给轿夫听,还是说给不远处的戚无邪听,只有她自己的心才知道: “门锁有开锁的法子,爬墙也有梯子的用途,紫禁门都出得,何必在意小小浮屠园?新婚两天又如何,早知辛苦,何必勉强?” 这话一半是气话,一半是糊涂话,连轿夫都听得明白。 他胆战心惊得朝前头戚无邪的背影看去,意料之中,那袭殷红蟒袍在风中驻了步,不回头也不前行,风猎猎鼓噪,从宽大的袖口灌入,吹皱了他的袍摆衣袂。 他的背脊孤傲清冷,带着不由心的冷意,无情开口,一如从前冷漠疏离,狠辣决绝的九殿阎王: “本座从不做勉强之事,浮屠本无门,生死来去皆由人,随意,请便” 话毕,他径自离去,只留下她心口发凉,眼角生疼,陌生压抑的情绪瞬间冲入心口,酸胀着难受。 她本以为阎王无情,刻薄寡义,她本以为东厂杀人横绝,行事乖张,她有一万个本以为,可时间久了,那些“本以为”在弥足珍贵、偶尔流露的温馨暖意面前,不堪一击。 她似乎早忘了从前的认知,当畏惧厌恶变得淡薄,像枯脆的蝴蝶翅膀,稍微一碰,腌臜得粉末,扑簌簌地往下掉……好像只有这样,她骨子里的依赖和在乎才会变得深刻,变得让心去接受、去承认、去信服。 由不得她不信,其实,她早已在乎他的喜怒,他的看法,甚至……他对她的莫名的情愫。 月影婆娑,浮光纤华,她深吸一口气,左右环顾这逼仄的漆红巷道。 从未觉得这条巷道如此幽深冗长,她前进走不出距离,后退撤不出回忆,她只觉自己浮游微小,在一条路的中间彷徨迷失…… ------题外话------ 呼呼,承诺的一礼拜万更汤圆做到啦,求表扬啊求表扬…我是手残党啊,时速不过一千多,万更简直要了老命了,呜呜呜,今天先送上七千,双休日再万更,握拳,汤圆知道万事开头难,所以不敢偷懒,相信坚持一定会成功的,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即便从未冒泡,只要你看了汤圆的文文,就是一种支持啦~ 【照理感些城主大人的月票~若水轻殇妹子的大钻石~徐荣三村、纤纤、小月子的花花,哎哟小月子你抚恤金都追讨的那么辛苦,哪来的钱买花,是不是抢银行去了!最后感谢一下lk陛下,您介绍了好多有爱的妹子帅哥啊~小空空以后容我调戏,不要殴打我~】 最后说声抱歉,糖元昨晚脑残了,把更新时间弄成11。9号的了呜呜呜,早上才发现,抱歉抱歉~ 058 狐狸心意,生死赌局 在浮屠园门外的阶梯上坐了一整夜,待黎民拂晓,旭日方升,宫墙瓦舍镀上一层金色的晨曦之光后,姜檀心才揉了揉酸胀困乏的眼,伸了个懒腰从阶梯上站了起来。 掸了掸后袍上灰尘,她不自觉的后顾一眼——浮屠园内庭院森森,寂寥无人,五月芳菲尽,开败的花儿耷拉着脑袋,恋恋不舍枝头花萼,由着清风一阵,碾作了尘泥。 迫使自己挪开视线,柔荑轻抬,抚上让夜风吹得冰冷的脸颊,她摸了摸自己小巧的鼻梁,忍不住深出了一口气。 似是做给自己看,她昂首挺胸,架持着心底的倔意,脚步不顿,阔步走出了巷道。 …… 重返熙攘的街市,她一人踽踽独行,周遭喧哗之声如轻烟一阵,丝毫入不了她的耳,神思游走,回忆翻飞: 那日马车上的嬉闹挪揄,酸甜可口的糖葫芦串儿,馋人食指的千里香大馄饨,她回避得了心中烦乱的纠葛情愫,可如何抹去现实中本有的记忆之源? 脚步一顿,有些迷茫得抬起眼,那街角处“泥人张”三个大字格外入眼。 一个身穿粗布蓝衫的小老头,他将手中泥团捏得飞快,眼鼻口耳,衣角辙纹,他把细节拿捏的淋漓尽致,虽是泥巴小人,却是魂骨皆有,神形兼备。 不自觉得朝他走去,姜檀心掏出怀里断成两截的泥人,轻轻放在了他的跟前:“师傅,这个能修么?” 张老头只顾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并没有抬眼瞧她,只是憨厚一笑,朗声道来: “能做就能补叻,坏了再捏上可比原先的要牢不少,因为你懂得轻拿轻放了,坏过一次才知道珍惜,哈哈,来拿我瞅瞅” 拾起桌案上的断首,泥人张脸色一变,叹了口气道: “摔得真狠心,这是乔老头捏的吧?前几日他到我这儿来,跪了半宿求我教给他,说是生家性命都在这泥娃娃之上。哎,可怜他日以继夜的捏,废了一个又一个,熬得眼睛都快瞎了,终于出了这一个精粹,就这么给摔了……哎” “师傅我出双倍的银子,您能修补么?” “摔得是人心,你说能修么?”张老头有些生气。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姜檀心不由愣怔原地。 想起昨日戚无邪离去的背影,其实他或许只是不想让自己涉险,他那样的人,能指望说出什么温柔劝慰的话么?犹记得儿时她偷跑出府玩,姜彻也总是一本正紧说:“走,滚出去,出去让人骗走了才好,谁也没有闲力气来救人” 一如戚无邪所言。 或许是真的,男人表达的方式总会不同,他用刻薄无情的语言来掩盖流露出的关心,如果你同他较真,那么顶尖麦芒,两头针,伤了他也痛着你! 泥人已修,人心难补,姜檀心知晓自己是在乎的,在乎和他这一桩莫名的牵连。 所以,她已下定了决心,先回一趟广金园看一看师傅和东方宪,傍晚便回浮屠园!利诱哄骗,抱腿撒娇,无赖手段,她都会腆着脸面上的,不磨得他脾气尽消她绝不罢手! 这般想着,心境就和来时不一样了。 她等着张老头修好了泥人,还特地寻了一只锦绣香囊将泥人装了起来,一条红络绳小心挂在腰际之上,她抛下一锭银子,朝人莞尔一笑:“谢谢你师傅,泥人你修,人心我补” 噙着释然的笑意,姜檀心脚步轻快,朝着广金园方向小跑而去,到了拐角街口的一家街摊,倏然停下了脚步,她闻了到了一股熟悉的老汤味! 心道:狐狸平日算然抠到了姥姥家,可关键时候还是能为小师妹舍得一身剐,不知他在宫里受了什么苦楚,反正总不会好受的,该买一只他最爱的老汤猪蹄聊表谢意,否则欠他这么大的一个人情,不知会由他叨念几辈子“ ”伙计,四碗猪蹄汤,加葱加蒜,什么都加!“ ”好嘞……四碗猪蹄汤!“ 小伙计把手里的白布毛巾往肩头一甩,单手启开大灶锅的木罩盖子,浓郁的高汤香味飘溢,光是用闻得,就令人食指大动,口水泛滥。 啪啪啪,桌上摆上了四只碗,小伙计手下动作如风,大口汤勺舀起酱坛里的味料,从空中划过一道弧度,一点不落得飞进碗中,轮到放葱花时候,姜檀心突然心中一突,下意识脱口而出: ”一碗不要香菜!“ 这话口气特冲,乍一听还有些憋屈,小伙计抬眼奇怪得打量了她一眼,心中纳罕:不要就不要,怎么搞得要和人拼命似得架势?怪哉…… 姜檀心暗恨自己不争气,香菜香菜,都说是香得了,怎么是闻着有怪味呢? 暗声一叹,近来有许多无可奈何,还有不少不知根由的奇怪举动,她已然见怪不怪了。 捧着盛了四碗老汤猪蹄儿的漆红食案,姜檀心一脚迈进了广金园的大门,令她有些疑怪的是,外头门庭冷清,门可罗雀,里头居然也桌桌空位,人头屈指可数,虽然现在时辰尚早,可也不至于冷清至此啊? 大堂无人,香气一飘即远,霎时吸引了不少饥肠辘辘的赌徒的注意。 ”师姐!“ 一声稚嫩的童声在耳边炸响,然后是噼里啪啦的一阵踩踏楼梯的声音。 小五小胳膊小腿,圆滚滚的几乎是从二楼滚下来的,他好不容易走完楼梯,飞身一扑,朝着姜檀心迎面撞来。 捧着食案一躲身,好不容易躲掉了着人肉弹丸,保住了这四碗老汤猪蹄,姜檀心连忙将食案放到桌上,遂即扭身抱起了小五,她嘿嘿露齿一笑: ”小家伙又重了不少,过不了几年师姐可就抱不动啦“ 小手挽在她的脖间,小五把整张脸都贴了上去:”呜呜,小五都快被二师哥骂死了,他说是小五把师姐弄丢了,害得、害得师姐还是给太监当了新娘子!“ 伸手刮了他的鼻尖,姜檀心笑了笑:”你狐狸师哥呢?“ 泪眼水汪汪的,小五小食指一戳,有些惧怕道:”在里面,好几天都不理人的“ 将人放下,拍去他衣服上的褶皱,姜檀心探头往里头看了一眼,轻叹道:”师姐进去看一看,你先在这里吃东西,刚从锅子里捞得,快趁热吃,小吃货“ 恩了一声,小五乖巧得点了点头。 搓了搓手,她将掌心滚烫的温度搓染至指尖,方才烫碗脱手,此刻风凉空落,这样不着边的感觉并不好。 姜檀心挑开后堂帐房的錾金钩帘,探身先行一瞧,见紫袍身影埋头在桌案前劈啪打着算盘珠子,半饷才抬头松一松指骨关节,他的后背透着一股谢绝靠近的冰凉寒意,不知因由的人一般都不会上去触这个霉头。 背手在后,她一个阔步迈进后堂。 姜檀心倾了倾身子,笑意满眸,像平日一般挪揄道:”师兄可是手指乏了?赶巧师妹买了你最爱吃的老汤猪蹄,吃啥补啥,要不来上一碗?“ 闻她声音,东方宪身形一顿,却并未回头,更是不加理睬。 他只是抽过厚厚一叠账本中的一本,啪一声砸在桌面上,将算盘猛一摇拨回空盘,磨砺光滑的珠子顺着沿着细杆上下滑动,漂珠上下不靠,一如东方宪此时的心情。 撇了撇嘴,姜檀心暗叹一声,心下却是存着几分愧疚,她蹑手上前坐到了他的身边,在桌角支着下颚一瞬不动的看着他——比往日瘦了几分,眼角还有些青肿,嘴角也裂开了一道口子。 ”二师哥,你……“ 姜檀心扶上了他的臂腕,力道之下,算盘应声一抖,已然废了全盘的计数。 东方宪阴沉着一张脸,再无一丝狐狸的阴险狡诈,风流不羁,他侧脸线条刚硬,鼻下是紧抿着的唇,有些话吐不出咽不下,薄唇翕动无声,末了最后汇成百转千回的一叹,他到底还是认了。 ”小师妹,你喜欢戚无邪么?别跟我说你有无可奈何,你有悉心打算,这种事不是别人逼你就能做的,问问你自己,多少次你明明可以拒绝,也可以逃走,为什么还要留下?“ 姜檀心慌了神,她不明白东方宪为什么会问得如此直接,这么不留一丝余地? 她别过脸,手指揪着了衣袖繁复花纹,秀眉紧蹙,眸色躲闪: ”你怎么这么问,那日你将我送出宫,确实是赶得巧,又叫东厂的人抓了去,并不是……“ ”那后来呢?你能送小五回广金园,为何自己不回来?“东方宪目色忍痛,咄咄逼问。 ”我……“ ”你喜欢他,喜欢戚无邪,喜欢那个阉人“ ”我没有!“ ”你有!“ 四目相对,东方宪的声音如雷般击打中了她! 不知觉中两人早已离开了椅座,一个厉声逼问,誓不罢休,一个仰头竖脑,哑声相驳。他那么笃定,她如此心虚,胜负已经分出,姜檀心仓惶得别开眼,委屈的泪水盈眶,倔劲儿从脊背一路攀上,她不能自抑得浑身发抖: ”没有,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发狠似得捶拳砸在了东方宪的胸膛,她一把揪过他贵紫炫目的衣襟,咬牙切齿:”我不许你胡说,没有就是没有!“ 苍凉的泪划过白皙的脸庞,是她输了么?不,认输得是他东方宪。 自嘲一声,垂下眼帘,他伸手一捞将胸前的人锢在了怀里,同小时候一样,抚上她的发顶,顺着她如墨发丝,一遍又一遍的安抚,东方宪哑然轻声道: ”别哭,好丑“ 都说喜欢只是一个人的故事,我喜欢你与你无关,但感情必须两个人才有意义,少了一个人的陪伴,再美丽的景致,其实都是碧绿妆成的一片荒芜。 她错付一生,他痛心疾首,曾经青梅竹马,携手春意的草长莺飞,此刻已一雨成秋,风卷残叶,他的心寸草不生,除了纵一把火燎烧心塬,已再无别得法子…… 留下期冀的秋草,只会让它腐败成灰,末了剩下一片不毛之地。 埋首在东方宪的怀里,姜檀心双眸紧闭,银牙紧咬,她在和自己作对,在和自己的心叫嚣,不管不顾,不清不楚,似乎闭上眼睛她就看不见了,捂着耳朵她便听不到了,可心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她和他此刻都是无措之人,都在渴望时间的停留。 一直到冯钏撩开帘布走了进来,东方宪才不着痕迹地松开了她。 ”师傅“ 东方宪喊了一声,眸色一片坦然,只是胸膛口的泪渍滚烫,灼着心口,像小火慢炖,一点一点煎熬着他的心。 暗叹一声,冯钏背手再后,走到了姜檀心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后,坐上了一边的暖炕,他圆滚滚的身子一落座,把一侧的炕桌也给挤到了一边,上头茶杯倾倒,一时响声一片。 ”檀心,师傅有话要跟你说,这些早在你要决定进宫的时候,本该说出口,由着为师自己说,总管叫你从外头自己听来得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那些事情为师不能带进棺材里去。“ 他又是重重一叹:”总想着自私留你在身边,当真是师傅做错了,你理应知道那些,之后才是你自己的选择“ 指尖一抬,逝去脸上残存的泪渍,姜檀心低着头,手里胃里都是空荡荡的。 冯钏闭着眼,从纷乱的记忆中,他绕过那段铁蹄黄沙,人心惶惶的岁月。 犹记那还是一个岁末隆冬,几乎和大周朝一样,万物肃杀了无生机,俨然到了几百年江山将倾,苟延残喘的至末日子…… 当时的冯钏还在御用监,掌管皇家日用器具。他爱财,又会敛财,更有一手天下无双的数算本事,大到几千万两的进出,小到一分一厘得添头零碎,他不用算盘珠子,光在心中掐算片刻,就能准确得报出数字,一分不差。 因为他的这个本事,所以他结交了姜彻。 姜彻虽是户部尚书,掌天下之地政税赋、粮饷军俸,但他有一个私人的爱好,那就是研究奇门遁甲,八方偃术。所以,他对精通算理的冯钏甚有相见恨晚之感,对于触类旁通的事也多有请教,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匪浅。 但终究官宦有别,冯钏贪渎并不受姜彻所喜,而且冯钏总觉得,姜彻再做一件特别神秘的事情,他口风特别严,无论冯钏怎么打听,皆是一无所获。 不用多久,大周朝最后的太平年岁结束了。 鲜卑铁蹄踏长城关防,一路高歌猛进,杀抢截掳,一时江山贼手,生灵涂炭。 拓跋王要求大周贡上五百万两的和谈金,并且指名道姓,非要姜彻押送不可。临行前那天大雪纷飞,寒风冻骨,姜彻一身棉厚大氅敲,冻紫着唇,敲响了冯钏宫外居所的大门。 很显然,他是来借钱的。 姜彻为人傲骨,又是出了名的倔巴头的脾气,他身居一品尚书已属不易,出淤泥而自清,从不与蝇营狗苟同流合污,是难浊之流。所以在这乱世至末,朝廷连大臣的俸禄都发放不起,并无敛私的姜彻穷此末路,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深知此行凶险万分,走投无路之下他开口问冯钏借银三千两,充作两个女儿逃亡百越部的路资和到那里的安身之费,孩子还小,这银子只会少不会多。 冯钏虽然爱财,却并非泯没良知的人,他当即一口答应,捧出白花花的银子,还从自己家仆中抽出得力的两个,要他们一路将人护送往百越部。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 姜彻集齐这五百万两黄金几乎是倾尽举国之财,一打仗,民间黄金就藏得多,自然而来以银换金的价格就特别高昂,他端空户部国库所有资银,也没有凑齐五百万两黄金。 这时候马嵩找上了冯钏,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叫他私自从御用监里低价抛售皇宫内院的古玩器具,珍贵字画,再把御用的金碗金筷,娘娘们的金钗金镯统统炼化成和谈金,即便是龙椅上的那层金粉也叫人用刀一点一点刮下来。 冯钏胆小,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他本不敢做,但马嵩开出了一个极为诱惑的价码,为金钱所驱使,冯钏还是咬着牙那么做了。 直到传回姜彻丢金之事,鲜卑人一怒围攻穆水关,大周最后的门户关卡岌岌可危,冯钏这才意识到事态的危机! 不等他弄清楚这背后的阴谋,马嵩已经自行找上门来,逼问他姜彻两个女儿的下落。坦白道他本意在谋图和谈金,此番姜彻所行路途他皆有设计,不想只那么一夜功夫,押送黄金的将士和那批黄金凭空消失了!只有姜彻一人回京领罪,问什么都不说,只求一死! 马嵩笃定是姜彻藏起了和谈金,而他的两个女儿在他押送之前便已不见踪迹,更是蹊跷得很。他已查明当晚姜彻只来找过冯钏,所以这两个女儿去往何处,问冯钏总是没错的。 一句话一生愧痛,午夜梦回时,冯钏总能梦见姜彻雪中独行的背影,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三千两银子的借据,昔日的好友却连认错的机会也没有留给他。 本以为马嵩至多找回姜彻的女儿,只是为了逼问谈金所在而已,谁料想他竟然丧心病的用姜檀心来胁迫沈青乔进宫,让她”自愿“委身给鲜卑王拓跋烈! 冯钏无法再默不作声,他主动找到了马嵩,要求要收养姜檀心为徒,照顾她保护她,如果马嵩不愿,他就将沈青乔收其要挟进宫的事告诉拓跋烈。 权衡利弊之下,便有了姜檀心后来的双重身份,她既是马府的四等官婢,也是广金园的四师妹。 一个故事凉了一盏茶,虽然剖白过往的愧事他说得断断续续,衔接之处不甚明了,但终于说出口了,这让他大松一口气,抬起眼看着姜檀心,他俨如慈父: ”檀心,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故事,不完整,可已经是全部,我有我的错事,但我愿意用一生护你来补偿你,可你若还是恨我,就一刀把我杀了,师傅不想你周全谋划,像对付马嵩那样来对付我,师傅会心疼,疼到了骨子里“ 目露悲愁,苍老泪水湿了谁眉?半生呵护可否赎罪?行云荏苒,光阴谁付,错错对对,怨结愁罪……浅笑一声,不如泪眼释笑泯恩仇。 师傅,父亲不会怪您,苦难的磨砺让我成长、让我坚强。檀花娇贵,需依附它树才能存活,师傅多年对我的这份真情我感怀在心,檀心檀心,如我其名。 她并无多言,只是上前轻轻拥住了冯钏,枕在师傅宽厚平坦的肩膀,感受软软的肥肉,姜檀心笑意浅扬,拍了拍他的后背:”师傅,出去吃猪蹄吧,徒弟方才买的,若去晚了,可都要进小五的肚子了“ 破涕为笑,冯钏多年心中的伤口终将愈合,它还是会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只不过隆冬雪天不会再隐隐作痛了…… * 吃着中饭,姜檀心搁下筷子,探头看了看外头大堂里惨淡的生意,不由发问:”近来是怎么了,都从良改行,再没人赌博寻乐了?“ 小五仰着小脑袋,嘴角边还粘着一粒大米饭:”师姐,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对门新开了一家赌坊,将咱们的生意全抢走了“ 一边说还不忘吧唧嘴,一口咬在一只大鸡腿上。 ”广金园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地段,又有师傅的身份应做后台,论说单单是新来的商贾,不至于抢了这么多的生意吧?“ ”他们玩儿的不一样“ 狐狸沉默很久,这会儿终于像模像样的接了姜檀心的一句话。 ”他们什么都赌,还翻新了几种新花样,好奇着去看看得占了大多数,我曾去过,也并无太大的花头,在他们赌坊里玩得都是没头没脸的小痞子,真正阔绰的大赌客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见踪迹“ ”凭空消失?莫不是私设了地下赌庄?“ ”有可能“ 冯钏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年纪也大了,有米糊口就知足了,吃饭吃饭“ 埋头捧起饭碗,姜檀心隐约着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用过午饭,独自一人走出广金园,她在门口雇了一辆马车,直往闻香楼而去。 习惯了戚无邪宽敞豪华的大马车,现在却只有这逼仄简陋的破篷子,姜檀心只得一边受着颠簸之苦,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条和谈黄金,还有匣子里的一封信。她曾拆开过那个信封,信纸上写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天一冲财。 除了那句话还有一小块薄木牌,木牌的边纹是繁复的青龙猛兽,中央刻有一个”柒“,并不知作何解释。 不过从黄金上面,她得到了一个有用的线索:这黄金之上有股浅浅的香味,香味她虽然只闻过一次,但非常熟悉,分明是闻香楼的独制熏香,只此一家,别无他处。 不管这块小木牌代表了什么意思,可和谈金跟闻香楼准是跑不了脱的。 半个时候后,马车到了目的地,付了车钱她跳下了车辕。 站稳不过片刻,便生出了事端。 原是闻香楼外的一名小童端着一只水盆,巧赶着巧的向外倒水,恰好把水泼在姜檀心的脚背之上。 姜檀心挪脚一跳,闪至一边,却还是被浇了个湿哒哒,她秀美颦蹙,有些不解得望向泼水小厮童。 其人俊眉朗目,高额圆脸,皮肤白皙嫩滑,不像一般粗使得奴仆下从,泼湿了客人,也不见其慌乱认错,只是笑意清浅,对她道: ”水冲脚尘,财源即来,可位姑娘又是打哪来的?“ 心里咯噔一响,不由自己攥紧了袖口的那张薄纸,她温声回道:”我自天一来“ 小童笑了笑,上前一步,盯着姜檀心看了半响,略微叹息一声:”姑娘随我来“ 领着姜檀心绕了大半个胡同过巷,迂回到了闻香楼的后院大门外,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车辙印很深,车轮吃泥,想来车上放有重物,再看其景泰蓝圆帽包头,黑羊皮条绿呢车围,灰暗的颜色遮挡了金丝暗绣的线围子,这车一点也不简陋,只是很低调罢了。 上了马车,还不等姜檀心坐稳,便听一阵机拓之声响起,心下一突,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四壁之上铁板猛然放下,将马车之内瞬间罩了个严严实实的! 姜檀心懊悔不已,方才就应该发现,这是一辆没有车窗且设有机关的马车! 她半蹲着扑上铁板,向外头猛烈拍打,试图弄出些响声来引起路人的主意——可这铁板十分厚实,任由捶打,只有闷声隆隆,恐怕一丝都传不出去。 坐回车椅上,这板上钉钉的困境反倒是她冷静了下来,她重新回想这整一件事,发现她的每一步都叫人算计着:不是由人胁迫掳走,还是她自投罗网,喊着暗号送上门来的。 溯其根本,还是和谈金惹得祸。 明知她绝不会放过一丝关于它的线索,即便鬼蜮也要闯上一闯,显然是有人利用了她这般心思,故布谜局,引她上钩。 马嵩当时已经是个半死之人,枯槁之身哪里还有这样玲珑的算计心思,莫不是黑衣人故意放饵,让她沿着和谈金顺藤摸瓜,一直找到闻香楼来? 可那个黑衣人,又究竟又是谁? * 一路颠簸,马车似是走上了一条偏僻的山林小路,车辙时不时撞上路边并不平整的石子,磕碰颠簸,晃得姜檀心头昏。 大约行了两个时辰,马车终于绕上山麓,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 估算着这么走一定是走到城郊了,不过困在铁箱子里,实在难辨方向,也更别说沿路丢下一些随身物件了。 ”唰“得一声,铁板上一方小缺口被人用力挪了开,淡淡月光从外头泄了进了,原来已是月上柳梢的时辰了,接着入目的是一样黑黢黢的东西,借着月光姜檀心勉强认出这是一把火铳——外洋的舶来品,是杀人的利器,价值高昂,千金难换。 ”出来!“执铳之人冷冷说道。 铁板一点点重新升了上去,一盏灯笼逼进了马车内,姜檀心用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稍一踯躅,便被人大力拖了出去。 双脚踩在泥地之上,她环顾四周,果真是在一处山麓边,四周漆黑昏暗,树影绰绰,千岩一色,实在辨不出身在何处,不过京郊外的山屈指可数,两个时辰内可到得,除了西山便只有北边的帝君山了。 ”木牌呢?“ 拿着火铳直指她脑袋的大汉,虎背熊腰,生得好像铁塔一座,大气武声,这般铁汉子看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要手执火铳,不免让姜檀心冷笑一把。 从怀里掏出那块刻有”柒“字的木牌,丢到他的手里,眸色清冷,一瞬不动的看着他。 ”小丫头这么瞅着我做什么?快走快走,别让公子等急了“ 大汉从怀里掏出一根红色的结绳,把那块木牌串到绳上,再把绳子系上了姜檀心的脖子,他催促道:”柒号,这几天这就是你的名字,如果你能活着出来,记得把牌子留下再走“ 闻言,姜檀心吃了一惊,不禁心中纳罕: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处处透着诡异不说,连个接应的大汉说话也这般古怪,活着?要她做什么? 推搡着她快走,从深野林地绕了九曲十八弯,才勉强看到了前头的一处竹林宅邸。 这处宅子孤零零立在山林之间,犹如鬼宅,通往外头的石板路上,姜檀心看到了好几处似是拖曳留下的血渍。 突地,迎面撞上两个人,不,准确的说是一个人,一具尸体——死人的后脑勺由火铳打出了一个血窟窿,正涓涓不断往外喷着血沫子,黑血顺着脖颈流下,染红了他脖子上那块小木牌,木牌上赫然一个”肆“字! 姜檀心拽紧了裙裾,不由倒了吸了一口气。 她身边的大汉见状,好心得拍了拍她的肩,惋声道: ”虽然不知道你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来玩这样的赌局,但既然来了,就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要不就是他这样的下场,要不就拿着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金银离开,可我在这那么久了,让女孩子来当赌码的你才是第一个“ 赌局?赌码? 她震惊之余,宅邸的大门缓缓敞开,不同于外面看去的阴鸷森冷,里头迎客大堂灯火融融,人声鼎沸,往来皆是一些富商巨贾,皇亲贵戚,好几个姜檀心曾在广金园见过,原来那些大赌客都来了这里! 即将迈进去的前一刻,那大汉拍了一下自个儿的后脑勺,暗骂一声:”我这个蠢货“他从腰后拽出一只戏曲的脸谱面具,递到了姜檀心跟前: ”带上这个,这是这里的规矩“ 捏着面具坚硬得边缘,姜檀心扫了堂内一眼,心中三分底,但仍是雾水连连,那股不好得预感从早晨起便游走周身,像是一种警示,时不时牵扯着她的心: ”请问,抓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抓?你不是自愿找上门的?奇了怪了……算了算了,至于做些什么,我带你去看一场你便明白了,跟我来“ 大汉阴测测的笑了一声,笑容诡异可怖,透着死亡的阴鸷冷意。 戴上面具,大汉走在前头,姜檀心跟在身后,一块迈进了暖意融融的大堂。 大堂两侧是一席流水宴,上头杯碟碗筷,珍馐佳肴,还有一些姜檀心从未见过的透明的餐盘杯具,比琉璃更透比水晶更清。 堂中正前方是一座当铺里的挂当的高台,有三个账房先生模样装扮的人踩着抬脚凳,半趴在柜台上,他们指下算盘噼里啪啦拨打着,光听声儿,就知是行中翘楚,各中好手。 商贾赌徒在他们那用真金白银换来筹码票据,或是已经参比完一场,回来这里兑换银钱。 总而言之,围在柜台前的人,那是满手金银元宝,万两银票的进出,比起赌坊里的小打小闹,这里简直一把就能让人倾家荡产,或是一夜暴富。 姜檀心将流转的心思都掩盖在面具之下,她不动声色的将堂中情景纳入眼中,直径穿过正堂,她发现有不少惊异的眼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些人多是惊诧一叹,遂即颇为怜悯得摇了摇头,再看过来,那样的眼神,似乎是在看一个死人…… 剥动指甲,抿了抿有些起皮的嘴唇,半天没有进一滴水的她,此刻对血腥之气,有种近乎执着的敏感,所以老远处,她便嗅到了。 大汉带她来到了后堂,这里似乎是由一个戏台改建的——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有几个同她一样带着面具的男子紧绷着浑身的肌肉,手指微微颤抖,抑制不住的紧张,气氛十分压力。 与台上不同,台下却是一篇高涨的兴奋之情。 除了为首摆了几张紫檀八仙桌,设为雅座,其余的几乎都是空地,空地挤满了人,他们争先恐后得围在戏台下,手里捏着一叠一叠的筹码票据,握着拳头,不停地向上伸举,连贯高声喊着不同的数字: ”壹!壹!壹!“ ”伍!……伍啊!……“ 嘈杂喧天,如同闹市大街。 直到一声清脆的锣响,鼎沸得人声才渐渐安静,一个身穿长袍马褂的男子走上了戏台之上,他有着俊秀面容,疏淡的眉毛,白皙的面容,生得一副十分和气的样子。 他举起手,示意下头安静,随即道: ”各位老板容在下说一句,来这里玩儿的,只图一个痛快,赢得金银满钵的,嵘白在这儿贺您一声恭喜,输得赤身一条的,也无妨,出去又是鼎鼎有名的商海枭雄,来日再战便是,唯其一条,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下头掌声一片,不少人已跃跃欲试,手掌鼓得通红。 那个自称嵘白的男子捧了捧手继续道:”大家都知道这里的规矩,东家是常年洋外飘得,带回来的东西您且用着,却不能买走,这样的东西,要是流入市面上,咱这赌局可就开不成了“ ”老白你快开始吧,别尽说些有的没的!“ 下头暴脾气的开始催促了,他扬了扬手里的票据继续高喊:”壹号你给老子争点气,老子开始买了你十万两白银的!别两三局就叫人爆了头啦!“ 他话音毕,周围熙攘笑声哄然而起,显得气氛十分轻松,可姜檀心却注意到了台上之人浑身散出的那股绝望恐惧。 ”好了,即便都是熟客,这场面的规矩,白某还是要啰嗦一句,台上是各位老板的赌筹,都是签过生死契约的,全凭运气,不问本事,一会儿锣声响起,咱们再见真章“ 抵手拍了两下,自有彪形大汉,统一穿着一身黑衣迈上戏台子,他们将一把一把的火铳递给台上的”赌筹“,推搡着命他们排成一个圈儿。 大概六个人,对着前头人的后脑勺,他们颤抖着双臂,举起了手里的火铳,将黑黢黢冰冷的铳口猛地顶了上去! 脑后硬邦邦的,森寒从脖颈一路沿着脊椎而下,钻入皮层表面,血肉肌理,像一只无情的巨手,将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那是真正死神在后,这样的赌局才是真正的以命相押! 它和擂台赌拳不同,谁得本事大、拳脚功夫扎实些,谁赢面儿就广些。最重要的是,输了的人不一定会丧命,并不是非要将你打死在台上才算歇了赌局的。 可这里不一样,除了生便是死。 你前头的前头,渴望你一枪打死他后面的,那样他就不用死了。可他首先得祈祷你身后的,被你身后的身后一枪打死,从而来确保你活着,再给予他生存的机会。所有的一切只看天意,生死不由己,这种空落落的未知,比死亡更有恐惧的说服力…… 来这里做赌筹的人,或是亡命之徒,赤条条一个人,留着一条贱命也是饿殍在路,或是贪财之辈,势金银重于性命,再或是罪籍要犯,本就等着秋后问斩,由着富商串通官府买出牢的,死了也不过早死几天,若天不亡我,挺过去了,活生生又是一条命不说,还有吃喝不愁的金银财富! 这帮人各有各的血腥煞气,脾气秉性,独独一样都是一样,不惧死亡,只为财来。 姜檀心震惊了,赌局还没开始,她已俨然可以想象锣声响后的满目血色,一地尸身! 这……这泯灭人性,蔑视生命的赌局,究竟是谁摆的?! 千方百计,费尽心思引诱自己来这,竟然是为了让她充作其中的一个赌筹,去参加这生死天定的赌命之局? ------题外话------ 姜檀心在叫嚣:坑爹的作者,你有没有百度过火铳是什么玩意,小钢炮一样的你叫我当手枪使,你坑爹吧 大汉抗炮在肩,阴测测笑道:这么个玩意,一枪削平你的脑袋! 姜檀心蹲墙角哭泣:作者疯了……督公大老公……再也不跟你闹脾气了,快来救人家粗去……(孙爷挥着小手绢,闺女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去东厂堵人!) 作者正经脸: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替代手枪的东西,各位看官请忽略吧! 【多谢城主的钻钻,╭(╯3╰)╮辥(这个字作者表示不认识)的花花~另类色彩的打赏~胸毛上的小水珠……好吧╭(╯3╰)╮,也谢谢你的花花~】 059 男颜花肥,救妻入局 深仇大恨,非死身能报,让她生不如死,激起那如临地狱深渊般的绝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餍足他的恨意,填补他心中的变态的嗜血杀机,这 种闷骚在心里的恨,是一种蚀骨腐肉的决不罢休! 场下赌客屏气凝神,目露痴光;台上“赌筹”冷汗淋漓,面色狰狞。 只听得一声从地渊响起的锣声在耳边咣当炸开,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一声声火铳声砰砰响起,六个人里霎时倒下三个! 他们额头齐齐爆出了一个殷红的血窟窿,一时血花飞溅,溅红了活着之人背后的衣袍…… 死得再无只觉,活得也精疲力竭,这一枪耗心竭力,抽走了他们所有的力气!他们不由瘫倒在血泊之中,喘着粗气,身体是幸存后再难抑制的颤抖。 哗然声顿起,输钱的懊恼捶手,赢钱的高声呼喊,生死如此儿戏,仿佛方才捏死的只是一只微贱的蚁虫。 姜檀心目色涣散,全身僵硬,指甲狠狠扣在掌心,沁出了血丝尚不察觉,她只觉眼中是铺天盖地的血,是毁天灭地的惧! 她的心不是磐石所铸,怎么可能坚不可摧,无动于衷,试想下一个以命相搏的人就是自己,谁能不怕?谁能不怯? 踉跄着倒退一步,扶上门外的木栏柱,稳住胆怯的脚步,她猛然回头盯住了身边的大汉,厉声道:“押我的上家是谁?” 大汉将她的畏惧收入眼底,坦然自若的笑了笑: “不急,稍后就带你去见我家公子,今儿公子并没有应局,主要是让你适应适应规矩,可明天晚上的局是真金白银买下的位置,你躲都躲不掉,所以啦,望你好运珍重” 大汉往后退了一步,摆了一个请的姿势,他眼里都是不甚上心的轻蔑。也是,不过多久就是死尸一具,何必上心? 比起来时犹豫谨慎的步子,此刻的姜檀心步履千金重,似是要把地砖都一并踏碎了,一如她沉甸甸的心情:她想跑,可跑不掉,且不论这处鬼宅地处深山老林,道路不通,方位不辨,她怕是连这个宅门都跑不出去。 门外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一来是防止“赌筹”私自逃跑,损害上家的利益,二来也是为了保护这地下赌庄的安全,不许外人靠近。 这么火铳在手,壮汉为哨,就凭她的那三两勉强自保的身手,如何跑得脱? 为今之计,只有先见一见那个所谓的上家,不管是不是这个家伙布得局,他总是所有事情的突破口! 跟着大汉一路出来,拐了一个道儿,竟然有一处暗梯,直通地下。 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大汉哈哈笑道:“怕你们跑咯,‘赌筹’都得住在下头,放心,软被大床,三餐照给,据说伙食挺不错,知道为啥?嘿嘿,因为随时都可能是最后一顿!嗬,我说小丫头,你到底行不行?” 姜檀心没心思应他那无聊的话茬,她只是冷言开口:“我要见上家” 耸了耸肩,大汉推了门,率先走下,他的声音在阴暗的地道里显得尤为空旷。 青砖为壁,巨石为梯,一步一步下去,姜檀心恍然有种到了东厂炼狱的隐隐错觉。 不禁心中所想,如果那个人,他发现自己不见了,可会上心,可会……寻找? * 到了地下,入眼是一间废弃的仓库,只见仓库地上横七竖八得躺着尸体,皆是脑袋开花的死法,鲜血聚了一汪子血潭,辨不出谁是谁的。 没有名字,不知身份,连脸上的面具都没有摘掉,更没有人关心他们是谁,也没有人会来认领尸体。 赌坊的人至多在确认赌注的时候,看一眼他们脖间的数目牌,随后,这一具具尸体,就再也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连一丝丝同情和叹息,恐怕也得不到。 入鼻的血腥之气,大汉眉头一皱,暗骂一句:“又放这,也不怕熏死人” 他一脚踹开一只挡路的手臂,推开了仓库后的门,拿手扇了扇鼻下,他道了一句:“进去吧,公子在里头” 姜檀心深出一口气,闻惯了情花孽海的血腥气,这点血沫渣子并不妨事,她心中不断盘算着如何说服上家,成功脱困的办法,亦或是利益相诱的言谈措辞,她坚信:除非这个家伙存心就是来折磨她的,不然,人性有缺,人心有喜,总有撬开铁门的法子! 果断推门走进,她渐渐放缓了脚步。 里头是一间一间由石墙隔开的铁门小屋,门被上了锁,只留有一个出气漏光的小孔,姜檀心可以看见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那一双双狠绝或是冷漠的眼睛,它们渴露着杀意,满目凶光。 脚下一绊,她似乎没有看清脚下的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崴了她的脚,身往前冲,凭着本能向身侧一抓,一只微凉的手扶上了她的肩,阻她欲倒的架势,一勾一揽,把人钉在原地。 姜檀心顺势瞧去,此人明眸剪水,长眉琼鼻,面若桃花缀霞,唇似桂雨凝脂,明明堪为女容惊艳,却有着一副男人的骨架,月白长衫风姿绰约,领口处绣有银白的水莲,娉婷婀娜,精巧绣工。 他的眸中笑,是一抹不着痕迹的淡雅,不似清风流水,不是笔墨丹青,而是一种非常疏离的淡薄,比起戚无邪的寡情的凉薄,他这样的笑,更是一种历经沧桑,沥干愁痛的淡泊致远。 不着痕迹松开了手,他展开手里的折扇,挡在了鼻下,轻扇了两下才缓缓开口:“姜檀心……我知道你现在满腹疑惑,我容你问三个问题,多则不答,你可想清楚再问罢” 扇面也绣着并蒂莲花,这是姜檀心这一眼望去,这莲画得有些诡异,倒同情花孽海里的情花有几分相像。 她秀美一颦,抬眸清清冷冷望进他淡漠无物的眼里,丝毫找不出一丝薄弱的破绽,她只得甩着第一个问题,先试试深浅。 “你是谁?为何我会在这?” 哦了一声,他靡音婉转,语调上扬,浅笑一声后道: “忘了介绍,在下闻香楼酉苏,知道我真名的不多,他们大多唤我女公子,至于你为什么在这儿嘛,难道不该问你自己么?你是如何得到那一封接头的信件,和那块写有‘柒’的木牌,又怎么凭着一点点线索,寻到闻香楼来的,这当中的林林总总,你怕是比我要清楚吧” 心下一惊,女公子的名号她如何不曾听过,闻香楼的东家,那个制香绝手。 除了商海翘楚,经营京城第一商楼外,他还有妙手公子,擅毒天下的四海名声——他的毒很奇特,不是药丸也不是汤剂,而是沁入芳香,味色各异的香料,袖袍扬手间,但凡是活人能喘气的地儿,就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夺命之毒。 又因为他貌比女颜,阴柔绝色,饶是女子也鲜有与其比肩者。姿容冠绝,用毒阴狠,故有人送“女公子”之称,恰如其分,妥帖之极。 收起打量的心思,她眉头颦得愈紧:“我是嗅着和谈金上的香味寻上闻香楼的,你……同马嵩是何关系?” 藏折扇后的嘴唇翕动,无声一笑,他伸出一个手指在她的跟前晃了一晃:“方才已问去两个了,这是最后一个了” 他有一个怪癖,说话时候一定要用折扇挡着嘴唇,否则便是逼死他,也绝开不了口,就这么一道折扇之屏,像一座千金大山,压在了姜檀心的心头,他太过藏匿狡诈,面上的淡泊如水,这水怕是弱水!沉下一切,不浮一丝涟漪。 “确实有个人把黄金在我那放了三日,那接头凭据,这赌筹也是事先备下,还有,我也早知道有人会寻上门来,且非常确定,来得这个人一定就是你,姜檀心。” “那人是谁?”姜檀心追问。 无奈一挑眉,眸色流转:“抱歉,三个问题我已答完,这个人是谁不能告诉你了” 心下一恨,并不松口:“第三个问题你回答的如此模凌两可,我问马嵩与你是何关系,你却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 “也罢,我便破例再说一句,我与马嵩并无关系” 他轻悠悠的一句,像羽毛一般浑无力道,可到了姜檀心那里,却如鲠在喉,如石压胸。 扭过脸,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姜檀心索性不再纠缠,挑了一处座儿,她背身而坐,一言不发——他既万分肯定她会步入圈套,那必定有他的图谋,马嵩与他无甚关系?想来那个漆盒该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明日便要一场生死赌局,你可胆颤害怕?” “呵,酉苏公子资财万贯,金银不愁,想不到终究是寂寞可悲的,竟用这样的消遣打发时间?亡命之徒何其多,偏偏寻上我姜檀心,布局谋划,滴水不漏,当真用心良苦,这般费尽心机,只为让我来洒下一腔头颅热血,餍足一颗饥肠辘辘的寂寥之心?” 他眸色深深,面色笑意不在,任由隐藏在深处的寡淡之意大盛,他一字一顿的道:“伶牙俐齿,难为他竟喜欢……” 男子似莲,即便丛生,也掩盖不住那一笔淡漠的孤独。 他余音深意,后话不绝,姜檀心仿佛误入莲从深处,在阴雨绵绵的细雨中,寻到了一份欲盖弥彰的心事,它被深在泥潭之中,更被揉碎在看似波澜不惊的如画荷塘。 折扇轻摇,送出缕缕淡雅香气,与闻香楼的沉水堂香几乎如出一辙,却仍有细微不同:沉水香带有一丝甘甜沁然的芬芳,那是给别人嗅得;而折扇染香,有一股浅浅的苦涩之气,显然是给自己闻的…… “陪我吃个饭吧,如果是你的最后一餐,那本公子倒也算荣幸” 收起折扇,扇骨在手心缓缓敲打,他的漫不尽心,像一条越勒越紧的皮绳,困得姜檀心喘不过气来。 随他步入后堂,长桌一条,木椅分列两侧。 两个绣座一头一尾相隔老远,桌案上摆了青釉瓷盘,可惜并不是平日里吃的热菜佳肴,而是一些姜檀心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肉皆是一块一块的摆盘,汤也是各自一碗,还有类似糕点米食,都是冷的,并非热菜。 酉苏自顾自得入席,敛裾落座,他抄起桌案上的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布,盖在了膝腿之上,抬眸瞅了一眼姜檀心,抬手摆了一个请姿,自是笑了笑道:“姜姑娘请座,别怕,我是不会在食物里下毒的” 冷冷看了他一眼,姜檀心望着满桌吃食,没有一点胃口,她眼风扫到之处,都是一些甜的发腻的东西,不禁心下纳罕:又是一个喜好甜食的怪人。 似是为了印证她之所想,酉苏坦然抬手,掀开了一罐小白瓷盅,舀出些许白糖倒入面前的高汤小碗里。 他垂着眼眸,睫毛疏淡,投下一片凉薄的阴影,无视姜檀心吃惊的神情,他抖开折扇,挡在嘴前后才轻声开口:“很吃惊么?天下喜糖之人,可不止他一个哦” 握紧了桌上的餐布,她开口追问:“你究竟是谁!这和他……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啪嗒” 酉苏指间一滑,汤匙敲在碗壁上,碰出一声清脆悦耳之声。 他垂着眼眸,无声无息,她杏眸圆睁,焦心焦虑。四寂无声,只有从红烛腾起的烟雾里才瞧出时间过去的痕迹。 “喝汤吧,凉了便不好喝了” 轻声细语,凉薄入骨,清风柔得像一件丝绸衣裳,软软滑过那有棱有折的扇骨,红烛摇曳之光在他的月华袍衫上,将暗绣于上的莲丛照得分明。 姜檀心一瞬不动的盯着他,警惕防备,脑中一个念头窜过,她也有了试探之心。 柔荑微抬,她捏上瓷碗中的汤匙,轻轻舀了几下,而后佯装嫌弃往外头一掷,冷声道:“我不食葱花,还特别讨厌……香菜” 酉苏如遭雷击,眸色分明是复杂过后的无措,无意间的旧事重提,这一句话借着她的嘴道来,尤其讽刺,却也是天意使然。 将他的神色收纳眼底,姜檀心颦眉一蹙,心下已印证三分。 这个人说是冲着她来,其实不如说是冲着戚无邪去的,可她从未听那死太监有提过女公子这个人,上次去闻香楼办置成衣,也无异常之事,突然凭空冒出这么一段纠葛,确实意料之外。 饭是吃不下去了,酉苏搁下汤碗站了起来,他不像方才可以坦然的望进她的眼中,而是有些躲闪,摇了摇折扇,只留下俊美的侧面,他缓缓道:“你休息吧,若明日你还活着,我们还会有说话的时候” 腰身款摆,行步携风。 不知为何,姜檀心总能在他的身上看到戚无邪的影子,不是刻意模仿后僵硬,更不是学在骨子里浑然天成,它已经变了味道,是自我的一分模样,可心却还是执拗的放不开手,牵扯羁绊。 学会戚无邪的喜好并不难,但若要将他的薄情寡淡,魅邪妖冶学到家,想来是不可能的。酉苏有着自己孤凉的心境,隐隐约约还有一丝自卑,这样的骨去学戚无邪的魂,准定是有形无神的。 暗自猜测他与戚无邪的关系,姜檀心心下迷茫,毫无头绪,有得只是一个古怪得念头,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件事一句话。 有一个女子贪恋她触不可及的爱人,一场痴心妄想的执念。爱,是相思的愁痛,不爱,是错过的悔痛,爱与不爱皆是痛。爱之不及,躲之无避,如若至此,那我不如就变成你,从此骨血不分离,你就在我魂里。 但这样的事情毕竟太少,她还从未碰见过。 不过话说回来,戚无邪毕竟不是一般得的人,身为无根阉人,他还能豢养那么多倾心错付的花肥,为何就不能有男子为其神魂不在,甘心变成他,以此来拥有他呢? 虽只是想想而已,可她还是不自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整个房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通往外头的门被落了锁,虽然被关押囚禁在此,但至少她的待遇比门外铁屋子里的人好了千百倍。 寻了一处软榻,姜檀心摘去了脸上的脸谱面具,侧身躺了上去,受着一天马车颠簸,背脊触上软榻的一瞬,疲乏齐齐涌来,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 事已经至此,她大概能想个明白,设局害她之人,摆明了想叫她尝尝这地狱无门,生死不由己的绝望滋味,可她明白,这个人并非是闻香楼的酉苏公子,那人应该是寻了酉苏谈成了一笔交易,恰好,酉苏正想借着她找戚无邪做点文章。 两人联手下套,一个在黄金上打下了闻香楼的烙印,一个偷换了马嵩本欲给她的漆盒匣子,一步一引诱,拐着她上了贼船,沦落至斯。 可能调换马嵩之物的人屈指可数,心中隐约猜测,不是恨毒了她的马雀榕,就是她那个不知道深浅的哥哥。 他们的目的她已心知肚明,可酉苏的打算,她仍是不得其解。 若是拿她胁迫戚无邪做事,怕是打错如意算盘了吧? 虽然她和他是荒唐的对食夫妻,可……可戚无邪那样的心性肯不肯瞧她入眼还是后话,但威胁一条,他是绝无可能买账的。 这般想着,她比方才更加沮丧,心忧烦闷,还有明日的生死赌局,这样辗转之夜,如何入眠? * 一川星月,万里江天,圆月当空,疏影斑驳。 浮屠园冷意森森,清冷的月光浮在地砖的缝隙之中,它沾染水雾,似乎下一刻便要冻结成冰,明明四五月的天气,却寒如隆冬。 夷则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他的膝盖僵硬酸麻,腿肚子也毫无知觉,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直直得,不敢有丝毫松懈。 几道黑影闪过,从浮屠园外的红墙跃进,瞬间就站到了夷则跟前。 他立即闻声抬起头询问:“找着了?” 摇了摇头,其中一个捶拳在手心,冷声道:“我再去找,从来还没有东厂寻不见的人” 他身边的人拦住了他:“南吕,别去了,京畿所有眼线处我都已问过了,姜檀心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闻香楼,你可知那是谁的地方?” 说话的人名叫太簇,十二暗卫排行第三。 暗卫之序并不是按照武功本事,亦或者是资历来分的,据说十二个人是定数,如果有谁执行任务的时候死去,那么新来的就能直接顶替上他的位置。南吕和夷则呆在东厂的时间都没有太簇长久,所以关于闻香楼的事,想必他们也不曾听过。 闻香楼?夷则眉头一皱,不解问道:“我曾陪着主上去过,并无不妥啊” 太簇吃了一惊:“主上还去过?” 愣怔一二,夷则点了点头,这下轮着太簇心生感叹了:“主上心中不存芥蒂,丝毫不受当年之事的羁绊,反倒更显得那小子比较作茧自缚,自寻可怜了,哎” 南吕是个急性子,瞧不惯太簇这般卖弄关子,故作玄虚,他霍然上前,拐了一击手肘在他胸前,催促道:“知道什么快些说来便是,藏着掖着做什么,闻香楼到底何方妖神,与那姜檀心又有什么关系?” 太簇眸色一深,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低头看了地上的夷则一眼,暗叹一声:“闻香楼的女公子叫酉苏,可这只是他最近的名字,从前的二十几年,他不叫酉苏,更不是什么女公子,他叫夷则,是东厂的暗卫。” 话音方落,夷则和南吕皆大吃了一惊! 夷则前头那任不是死于任务之中么?怎么……怎么成了闻香楼的东家了?要知道走进东厂的人,是一辈子再也走不出去的,除了躺在让人抬出去,否则绝不可能有“因故退出”这等儿戏之举。 夷则哑口无言,南吕也是一万个不信,他压低了声快速道:“说什么呢!凭着主上的做派,怎么会放他出去?胆敢生出脱离之心,不杀了他已经算轻的了,咱们这位主子,何时心慈手软过?” 太簇摇了摇头,继续道:“按规矩他必死,但当年兄弟几个好心,替他说了话求了情,所以主上就摆下了一局生死赌局只凭天意,让他交出一枚最为自傲的毒,下在了六个杯子里的其中一个,然后叫咱们一个个喝,末了最后的一个才是他的。” 南吕睁大着眼睛,后道:“其实哪一杯都没有毒对不对?!” 太簇抬眸,浅浅看了一眼他,暗叹着点点头: “是,我们喝了都没事,所以他奔溃了,他带着恨意喝下了最后那杯酒,随后摔门离开了东厂,第二日他得知东厂的黄钟暗卫死了,以为是自己的毒酒延迟了毒性,总算是逃过一劫,留下一条命。” 他鼻下浅叹一声,顿了顿继续道: “可东厂的我们都知道,黄钟并不是死于毒酒,而是死于任务,主上也丝毫没有想要解释的打算,就这么兜兜转转三四年,本以为再大的仇怨也该放下了,谁知这个档口,还是出了事。” 夷则一直默默听着,他薄唇紧抿,因长时间不曾进水,有些清白皲裂:“身为东厂暗卫,一条命一辈子,生生死死,不是全在主上一句话么,恨?他凭什么恨?” 鲁西因其认错人强暴了马雀榕,所以丢了一颗眼珠,夷则问他恨不恨,他却说命都是主上的,留一颗眼能认路就成,别全废了,不然他就不能帮主上做事了。 所以,夷则从不怀疑戚无邪在他们这群人心中的分量,从前的那个夷则,他究竟怎么了? “好了,再往深处的事,我说出来就是大不敬,现在找到姜檀心才是当务之急,我进去回禀主上,南吕你跑了一天先去吃饭吧,夷则,你确定还要在这里跪着?” 收回眼神,夷则坚定地点点头,那日姜檀心坐在浮屠园门外一夜,他也在园里守了一夜,第二天明明是他当值左右,戚无邪却并没有找他,径自找别人去了,这等于默认了要他跟着姜檀心,一路悉心守护。 跟着她蹿了半天大街,又是修泥人又是买猪蹄,好不容易进了广金园,他才有时间喘上一口气,在茶摊要了一碗水喝。 便就是这么一晃眼的时间,她就坐上马车跑没了影,夷则寻丝问访,只知道最后她去了闻香楼,为何而去,之后又去了哪儿,无人知晓,寻了整整一天毫无下落,他愧疚难当回来领罪。 “这是我的错,我该受此罚,心里会好受一些” 这个倔巴头的脾气,太簇无奈一叹,暂且也管不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蹬蹬迈上石梯往正堂暖阁而去。 屋里暖意融融,戚无邪衣襟大敞,侧卧罗汉床上,他青丝墨散,懒懒举着一侧书,另一手支着头,颇为散漫慵懒。 眸色寡淡,一瞬不动得盯着书册,他的思绪在游走,书面儿上的字,他一个也读不进去。 太簇垂手立在一边,他暂不出声,不是因为怕打扰戚无邪看书,而是他明白今个的主上与往日不同,不在表面,是在骨子里。 他刻意伪装的太过生硬,连外人都能瞧得出来,分明是担心的,却仍是装得一副寡情的淡薄样儿。 “寻找了?”声如剜骨刀,轻悠悠无甚力道,其中的寒意令人畏不能持。 “还未,只是查到了闻香楼” 言进此处,三分已够。 戚无邪闻言嗤笑一声,冷冷刻骨的寒意沾染着鼻息而出,往敞开的衣领里钻去,瞬间萦绕周身。 他从床榻上坐起,一手握上了胸前的襟口,手腕一振,红袍翻飞!衣袍携风疾势,高高被抛向空中,遂即铺天盖地罩下满目猩红,一如某人此刻心中那不被承认,却尖锐存在的怒火…… 赤着上半身,戚无邪锁骨深陷,肩胛是一弯绝美弧度,衣料下的身躯本来瞧着有些消瘦,可真当一丝不挂时,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的精瘦身材,寻不出一丝缺陷,骨肉匀称,魅惑十分。 他手臂一抬,抄起挂在一侧的黑色紧身衣袍,唰一声,瞬间衣料上身,被炭火熏烤得火烫的缎面覆上他天生有些微凉的皮肤,烘然暖意,游走在躯。 嵌着幽冥绿石的玄黑袍带腰间一系,勒出窄腰长腿,这样的戚无邪,不复往日魅邪妖冶,多了一分凌厉的决绝。 血色干涸,本就会从触目殷红,变成令人压抑的赤黑——极致的红,深渊得黑,地狱两色他皆可驾驭。 “主上……您” 戚无邪一步一步走下楼阶高台,透着死寂的凉薄,站在了太簇的跟前,他轻蔑一笑,薄唇开合:“他不配本座艳装以待,从前如此,如今也是” “主上要去闻香楼寻他?” “自然不是,本座是贵宾,他自会派人来迎” 背手在后,戚无邪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的邪气狰狞令人头皮发麻,他径自推门,阔步而出。 几步之后,他站在夷则跟前。 戚无邪眸色一凛,眯着眼看了他半饷,喜怒不变道:“留着你的命,随本座来” 太簇一直跟在戚无邪的身后,听他下了特赦令,霍然上前了一步,搀着夷则站起身——这腿再跪下去,怕是要废了。 不等戚无邪走出浮屠门,先让太簇打发的南吕重新跑了回来,他手里捏着一份烫金华贵的请柬,小跑着到了戚无邪的跟前,单膝点地,捧上东西: “主上,闻香楼的伙计早晨送到东厂炼狱的请柬,属下方回去了一趟,于是一并取了过来。” 修长的两指夹起请柬,金粉银面儿纸,笔触细腻得画了几从清雅寡淡,却形似情花的妖莲,戚无邪心下嘲讽:画得皮毛却不描骨,不伦不类,自取其辱。 懒懒扫了一眼请柬上头的字儿,瘦金体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上书:“情花之主亲启,生死一局帝君山下,亲承謦欬,务必赏光,痴人酉苏敬邀。” 薄唇微启,喃喃之下是凉薄入骨的轻视:“酉苏……” 戚无邪轻笑一声,指尖一弹,请柬从他的指尖急速落下,扑呲一声,金粉埋入灰尘之底,清秀的字体湮没为尘,它们没了金银为衬的底气,只有低入尘埃也要挣扎出痴心相付的一片情之执念。 * 还不到生死局的时间,姜檀心依旧被困在房间之中。 锦绣座墩上,她坐蓐针毡,四目环顾之下,眼风瞥见桌案上那张脸谱面具,心中咯噔一声,从脚心升起的焦躁之意令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如果女公子是奔着戚无邪去的,那今日生死之局,想必他也会到场吧? 无奈自己面带脸谱,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她又无甚信心戚无邪能依着身段把她给认出来。且最要命的是,即便是认出来了,他督公身手再好,也抵不过这场面上一把一把火铳的威力,贸然相救恐也为难…… 正当她心思婉转之际,门口的锁落了。 摆弄了一阵,只听一声刺耳的门栓摩擦声,大门开启了一条缝,昨日的那个大汉探进半个脑袋,待寻到人之后朝她露出一笑:“丫头,到时辰了,咱们该走了!” 不置一言,姜檀心抄起手边的脸谱面具,往脸面上一扣,然后往脑后系上绑绳,好整以暇一番,迎着他走出了门。 重回喧天热闹的赌局大堂,人声鼎沸,呼声一片,兴致勃勃的赌徒掏出满身的金银在柜台上兑买筹码,你争我抢好不热闹。 徐步走着,她用尖锐的指甲戳着自己的虎口,将恐惧掐在手心之中。这样的动作,让她不禁想起戚无邪曾对说过的话,他说:痛着却不会死,如果不痛,怎么证明活着? 她心颤胆寒,那么如果连痛都成为奢侈的时候,又该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 抬眸四顾,身侧之人皆对她避而远之。 熙熙皆为利往,在这样一群视生命为草芥,利欲熏心的丑陋赌徒间,她迷茫奔走,挣扎逃窜,却仿佛怎么也跑不出孔方兄那四四方方的钱眼孔。 只有孤身一人,她的后脊背微微发凉,她想念那股幽然冷香,想念某个人凉薄的后背,如果他在……如果他在…… 寻不见他,姜檀心眸色黯淡,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笑意,心下感叹:泥娃娃已经补好,可也许,她连当面拿给他的机会也没有了。 肩后有人一推,她跌进了后堂。 * 待她站稳后抬眸,眼前与她一样面带脸谱,脖系着数字木牌的“赌筹”大约有六七人。 他们有得靠在墙边,摊开着手哆哆嗦嗦吸食着黑膏子,来麻痹自己;有得左手按着右手,蹲在墙角,将头埋进膝盖之内,表情狰狞;还有得目色呆滞,已是十足的半个死人,他中了蛊毒一般受人操控,无血无肉的空皮囊。 姜檀心警惕着打量他们,一步一挪的站到了最边上,比起他们的身形健阔,五大三粗,她就愈发显娇小瘦弱,不堪一击,即使是全凭运气的生死搏杀,那些人也完全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运气又如何?六个人的生死赌局,你若胆颤手抖放过了前头之人,那么毋庸置疑,你必死无疑。 到了时辰,赌客纷纷从外堂涌了进来,昨日赢钱的今日照样饥肠辘辘,兴奋难隐,昨日输得也依旧踌躇满志,跃跃欲试。他们倚着身份筹码各自占领这个的地方,唯独不敢去碰设在正中央的两处雅座。 直至锣声响起,今日正主姗姗来迟,酉苏骨扇在手,月白袍衫裁出颀长的身形,他姿容艳绝,疏眉远山,眸中烟波含睇,刻骨风流,看得出今日他有准备的细细妆点了一番,笑意清浅的从门外走来。 台上嵘白见人,朝其躬身行礼,而后向其余的赌客言道:“这是白某的东家,今日为诸位助兴,东家也押了赌筹在场——白银五万两!” 众人唏嘘不已,果真是大家手笔,不同凡响! 酉苏扇骨在手,笑着扎了一圈儿半截子礼,算是尽过东主之仪了,他撩袍落座,翻起茶盘中倒覆得两只小茶盅,素手轻抬,提起一壶香茗茶炉,斟茶满水,自行一杯,又替未来之客倒了一杯。 掀开茶盘上一罐白糖,他各舀一勺细糖放进了香气正溢的的茶盅之内。 他举止阴柔,态度小心,满目柔情,而远远观望的姜檀心却眸色一凛,心下升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它驱逐冻意入骨的寒意,融化冰封得情花之血,心跳携着心中期冀砰然而跳,与呼吸同律,与性命共在…… “贵客到!” 门外有人高声迎唱,声如洪钟,音色嘹亮,在场众人皆回身探首,伸着脖子看去—— 只见一袭黑袍男子徐步而来,他不冠墨发,不着高靴,通身一袭纯黑,没有多余繁乱的花纹襟边,腰际一方玄色腰带,上缀幽冥绿石,像地狱之源的鬼眼,泛着诡异地油光,盯得人毛骨悚然。 本以为酉苏公子已是俊美无双,堪称女颜男色,谁想与这位一比,虽不至于黯然失色,可也是风流尽失,惊艳不在。 来人姿容冠绝,举世难寻,最慑人心魄的并非其无俦容貌,而是他周身迫人的那股子邪气。 戚无邪不着红衣,不少人一时间还有晃过神来,他们抓耳挠腮,长吁短叹,除了惊叹来人姿容外,还径自在心里头冥思苦想:想着这般迫着死亡气息的绝美男人是谁?似乎……除了东厂的那位……好像也没别人了吧? 他娘的!脱了马甲就不是鳖了么,一个人能长着这样的,除了戚大督公还能有谁啊?! 醒过闷儿的众人,双眼一瞪,脖子一梗着,全部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没了一点赌博的高涨兴致,原本兴致勃勃围在前头的,此刻腿脚不利索,不由己的倒退了好几步,纷纷给他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路。 比起外人的慌不择路,酉苏眸色一亮,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人。 他不执一言,只是目光紧紧锁住了那个人,他的手心里是变迁的时光,徒劳握紧只属于他一人的记忆。 回忆似水,张开是流,攥住也是流,终究是一场空洞如风,怎及他眼里的那袭绝代风华,如此万古如斯! ------题外话------ 昂哈哈哈,我一定要写一个男花肥,谁也拦不住我 问:女公子,为何你说话要用扇子挡着嘴呢 酉苏咬着咬手绢:因为……因为,我从前被嫌弃吃了葱花,嘴巴臭臭! 姜檀心默默扭身,宽泪而下:原来,我被嫌弃两次,还能坚强的活下去,是一种惊人的勇气和奇迹!【每天一谢~jsjlb的票票,么,萌萌小姑娘、小紫酱油缸、反方向走亲的花花,还有一如既往爱你们的小月子大城主,还有俺的陛下,以及他无比强大的后宫拉拉队,╭(╯3╰)╮哦,差点忘了,每天报道的孙爷亲家公~昂哈哈,你的小剧场很可爱啊~——说起小剧场,还有lili剧场帝,看你的小剧场成了作者枯燥码字生涯的乐趣~!另外,我想说,小色色啊,哦不,小孔孔啊,作者表示也很爱你!】 060 她若有恙,本座诛天 他站起身,纵使早已心中建设,却还是控制不住得脊背弯曲,险些就要跪拜下去。 酉苏牵起练习已久的坦然笑意,他颔首笑道:“多年不见,主上依旧风姿绰约,姿容无双,酉苏已备下薄酒,待此处赌局一完,邀君同饮” 勾起凉薄一笑,阎王扫过人群,风流卓荦的撩起身下袍摆,倚身坐入座中,他目不斜视,口气寡淡: “酉苏公子不必客气,本座略坐坐便走,你我心照不宣,她人在哪里?” 酉苏神色微变,语调慢下三分,也冷了不少:“客随主便,主上既然赴了约,为何急着要走?赌局还未开始,我既请了你过来看,你若丝毫不感兴趣,岂不显得我蠢笨?” 眸色冷暗交织,不复方才初见他时心不由己,此刻的他已然收起了那份心底的执念,固执得要赠予他一场心碎神伤,似乎这样才能令自己感觉到痛快,令自己不再卑微低贱,乞讨永不可及的回馈。 这一场从无回应的痴心,他不甘心,即便是戚无邪厌恶憎恨的回音,他也想要,不管是偏执的祈望还是不择手段的掠夺! 四目相对,眸色胶着,纷乱复杂的情绪被一声清脆的锣声惊碎,嗡嗡颤抖着余音,意味深长。 嵘白捧了捧手,满面和气开了腔:“既已迎来贵客,那么今晚的这场赌局也要开始了” 他抚掌拍了三声,自有服从行动的人几个高跳蹿上了戏台子,他们把角落的那几个“赌筹”带到场子中央,一人递送了一把火铳,且将他们安排好了位置。 掌心沁出冷汗,姜檀心接过那样一件杀人利器,沉甸甸的重量得几乎让她拿握不住。 粗糙的皮革生硬得膈手,它碾压在掌心纹上,像一把高高举起的闸刀,摇摇欲坠的挂在手纹生命线之上,死,也只是轻轻一扳扣罢了。 心里一阵战栗,她猛地扭过头,牢牢盯着几丈外的戚无邪,呼救的话卡在喉咙间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戚无邪长眉一皱,他显然捉到了这一道胶着且矛盾的视线,他抬眸,顺着它一路寻去,等看到台上之人时,他不由瞳孔一缩,从眼底泛出浓郁窒息的墨黑来。 酉苏余光瞥去,无奈苦涩一笑,他轻言道:“比起当年的生死之局,这便如何?当年我是局中人,如今我已冷眼旁观,主上从未入局,想来今日心情也会一如既往的薄情寡义,冷情无咎吧?” 嗤笑一声,戚无邪执起桌上的那只五彩釉瓷小盖钟,他轻叩茶盏,吹了吹茶末,呷了一口酽酽的糖水香茗,漫不尽心的抬眸道: “你说的不对,你早已经困死在局中,而本座,不屑入局” 糖水虽甜,可苦涩之味却从舌尖蔓延,戚无邪长眉一蹙,不着痕迹得搁下了杯盏,骨手一挡,用手背将它推离一尺开外,轻视得挪开看向酉苏的目光。 这杯茶他不想再饮,只因他的糖放得太苦…… 酉苏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小盖钟上,干涩滚了滚喉结,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如果不在乎,何必娶她?” “本座行事,何曾拘泥过因果?有果未必要有因,即便有,你也永远不会知道” “我不信” “呵,那你大可试试” 藏在扇面之下的唇齿难以抑制得打颤,他握紧了手中的扇骨,连关节也变得青白。 “生死天意,她若死了,你当如何,杀了我为她报仇么?” 戚无邪眼风轻轻,似有若无的瞥了他一眼,吊足了他的迫切想知道答案的心,良久后才缓声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绝情: “记得本座当年的话么?你若过了生死局,从此自由来去身,只一条,不可让本座再看见你,否则……” “生无门!” 酉苏木讷得接过话,这三个字透支着他的心力,一点一点撕裂着他的伪装的面具。 “记得便好,说什么生死天意?” 戚无邪狰狞一笑,眸色只是一片阴鸷寒冷,他稍一偏身,对着酉苏声音极轻,它挟着地狱迎面而来的鬼气,抽丝剥茧的蚕食着恐惧:“你且听好,她若活着,你可自行了断,她若死了,本座杀你,诛天。” 面具应声而裂,酉苏眸色森寒,悲从心头肆虐而起,燃烧了一切端持着的伪装,他几乎下一刻就要破声而出,质问满腹心事,乞求那几乎疯狂的执着回馈! 戚无邪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他倾下身,抬了抬完美无俦的下巴,示意酉苏往台上看去,皮笑肉不笑道:“赌局要开始了,你若有什么安排大可现在补上,晚了,会不会来不及?” 声音很轻,可气势渗人。 酉苏拳头一握,别过眼,唰得一声收起扇子,这是表明自己不会再言的态度!他有些力竭的往椅背上一靠,深深出了一口气。 * 姜檀心失望得收回视线,他……真得没有认出来。 肩膀由着身后之人一推搡,她才醒过闷儿来,后头粗哑得声音如同刀据:“我会杀了你,最后的时间,你竟然还能走神?” 姜檀心的脑后清楚得传来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震。 僵硬的铳口在他的粗喘之下,被他幻想成了一把刀,他用劲了力气顶着姜檀心的后脑勺,杀气漫天,嗜血蔓延,他现在就想杀了这个人。 力道灌于铁臂之上,杀意染红了眼,他不断向前逼迫,想要把眼前的脑袋顶出一个窟窿! 姜檀心吃力不起,还顾不上钝痛上扬,已被他逼着向前冲了一步,不等她回身反击,一条粗长的马鞭啪得打在那人臂上,台下有人冷冷呵斥道:“陆号,站回去!” 鞭子抽醒了狂躁的陆号,他颤不能抑。 这样压迫绝望的境地,每一个人都将自己逼得无路可退,神经紧绷,真正的生死一线怕说的就是心中的那一念,念头断了,活着也等于死了。 谁都有渴望生存的念头,但死亡又是如此的迫近,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里的游走徘徊。这样的赌局太过折磨人,再残酷的血肉之刑,也绝比不上心灵意念上的摧毁。 第一声锣声响起,抬铳准备。 双手捧着尚且觉得重,颤抖着的单臂,如何举得起来? 姜檀心有些浑噩,她不知自己怎么站到了这个台上,又自问怎么就没有逃走,她再过慌张畏惧,却还没有到了绝望的地步,只因那人也在底下,破土而出的信任占据了所有理智无法做到的事。 有他在,一切都会没事。她深出一口气,这样的自信来源何处她不想深究,只是存着一分希望深埋心坎,不至于让她在这里彻底奔溃。 她举起手臂,将火铳顶上了前面之人的脑后。 * 茶盏伫在桌案,晃出了一片茶渍,酉苏指尖覆着一层薄薄的香粉,伸出手指蘸了蘸茶渍,一勾一抬,一颗混沌的水珠停留指尖,隐藏在于袖口之下。 戚无邪斜斜一扫,自若勾起了唇角:骨子里不曾狠绝的人,单凭着一张脸谱,换了一个名字,就能有所作为么?他到底不敢。 台上一共七个人,面色狰狞冷汗直流,闭着眼等着听锣声的有,睁着眼即便是死也不瞑目的也有,只有姜檀心一人垂着首,不辨畏惧。 台下赌客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一下,揪着手里的筹码票据,生怕一声锣声响就全打了水漂…… 不同情绪不同渴望,扑腾出千种万般的气息,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把所有人的耳朵都拴在了一起! 姜檀心耳廓一动,一阵细细携风之声飘然入耳,是落槌掀起的风声! 快人一步,她猛地闭气眼睛,在锣声未响得前一隙,扣动了扳机! “咔哒”一声,意料之中的后座冲力并没有到来,火铳却传来一声无弹空响,姜檀心当即愣在了原地! “咣!”锣声遂即响起,嗡嗡之声,震耳欲聋! 火星爆出之声炸响在耳边,也正在此时,一颗沾染剧毒的水滴从月华白袍的袖口破空而来,就着姜檀心后头陆号的口鼻,肆无忌惮的撞去――毒入口即融,迅速腐蚀开来。 酉苏出手了,戚无邪也绝不会冷眼看着。 他说过一百零八颗佛珠,皆是为她所掷,这一颗,他也不会吝啬。 一如往常那般拨紫檀持珠,待锣声响起的那一瞬,他指下一动,佛珠追着水滴飞掷,只是在空中相交之后,便偏离了方向,直接奔着陆号身后之人而去! 啪得一声,佛珠打在那人指上,力道已到,扳机扣下,陆号脑门爆出了一朵血花,双眼爆突而出,软软倒在了地上。 他像是被打死的,又像是被毒死的,可笑得是三个人想杀他,且方法各异。 局面已定,柒号打了空枪,七个里头死了三个,而陆号连扣下扳机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身后的人一下爆了头。 赌客哗然声一片,小部分高举手臂不停得抗议,他们认为分明是因为柒号放了空枪所以导致现在的局面,如果当时膛中有货,死得就绝不会是他们赌押的人,所以这钱他们输得不服! 逢此变故,姜檀心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了,她同活下来的人一样,左摇右晃地瘫坐在地上,不停着喘着气来平复颤抖的心。她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她前头那捡回一条命的男人,心中不免嗤笑一声: 不服?赌局可以重开,钱可以再赚,人命呢,一句不服,死掉的人可以活过来了么? 嵘白见此争议,也难免皱了皱眉头,他站往高处抬起了双手,向下压了压试图安抚赌客狂躁的心情。 “各位老板!各位老板……听我一言,生死赌局没有重来的道理,人命交代了,也没有作废的规矩,火铳出了问题,赌庄虽然有责任,但换一种角度不正是上天的意思?天要留下他,各位一定要逆天而行么?” “废话少说,杀了他,我等就认下着天命!” “没错,敢来赴这里的生死局,咱们都是喜欢逆天改命的人,少拿天意来敷衍,杀了他!让他多活这么一会儿已经是便宜他了!” 本已苟延残喘,从阎王爷那捡回一条命,想不到阎王不收,人世间也再无容他之地,他站在阴间阳世的渡桥之上,彷徨到进退无措,绝望到心如死灰。 另一头,争执愈演愈烈,各为利益的赌客大有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嵘白面露难色,却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他把视线投向了酉苏,似是在征询东家的意见。 酉苏鼻下轻出一口气,将方才胸中抑郁着的污浊尽数呼了出来,他目不斜视,并不看戚无邪,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叫人听着难受。 “外人不涉局,换一把,让柒号再来一次” 话无甚力道,狠绝之气第一次酣畅淋漓,如此痛快――戚无邪,你想救她,可至多保得了她的命,可我要她受的,是活生生得葬送一条性命,死,永远不是折磨人的首选。 …… 姜檀心愣在当下,如果说方才赌局中的扣下扳机是无可奈何,是为了自保的被逼无奈,那么,现在再让她一个人表演无情的刽子手,她的心里、眼里、手里,就只剩下了“杀人”二字! 马鞭啪一声打在台面上,鞭之所及,皆是浓稠的血腥之气,台下监督的人冷冷执行命令,他手一指,厉声命令道:“柒号,捡起枪,杀了他” 赌客之人哄然围了上去,他们丝毫不嫌弃血臭入鼻,只是烧红了眼角,要为自己打了水漂的金银讨回一个公道:“杀了他,快杀他,快!” 姜檀心诧异得看着这群赤心麻木的衣冠禽兽,她纳罕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们还能称之为人么? 倏然,她的腿被一个人猛得抱了住,那人嘶声力竭,泪水嚎啕,显然已经彻底奔溃了。 “求求你,不要……不要,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来这里,我只是在地主家打杂工的,我娘病了,没有钱治,我又从他们那偷偷听来这个日赚斗金的地方,所以我偷走了号码牌,我以为很简单的……我以为很简单的!” 他恸哭悲嗥,颤抖不已。 姜檀心的腿似乎成了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他没有办法了,已是死过一次的人,除了发泄一切心底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不知所措的除了他,还有她――后面有人逼她,前面有人求她,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竟变成了判官手里的笔,一勾一画就能断人生死,判其寿数。 姜檀心匆匆抬起眸子,望向不远处的戚无邪,想从他严丝合缝的表情里,寻出一丝暗示的情绪,可望去才知,他根本没有认出她,又怎会有别的? 对不上的视线如同一盆浇下的凉水,摧枯拉朽将期望揉为齑粉!眸中之色瞬间黯淡了下来……可就在心头之火将要熄灭的前一瞬,她竟然得到了回应! 戚无邪的目光越过千万之众,破开尘世纷扰的浮尘,清透着一丝不漏的望进她的眼中。好似墨漾水中,化开浓重的一汪漆黑。 姜檀心熟悉这样的眼神,浓稠的黑让她静下了心,这种源源不断的信任不问出处,不问因由,只为一个眼神足矣。 她的身体里叫嚣得是情花孽海的情花血,他亦自称是情花之主,她是他的根,他是她的果,比起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样的羁绊更为贴切。 阎王从不只是说说,更不会用眼神佯作宽慰,他的行动一直不晚。 不等姜檀心反应过来,台上另一个幸存的男人已然举起了手里的火铳,他迅速扣下扳机,将那个嚎哭不止的男人送进了地狱。 手指一松,火铳脱手,“凶手”沉出一口气,抬眸看了姜檀心一眼,他眼神一如既往冷静,那绝对服从的执行力也是她十分熟悉的。 夷则……么? 她的眼神从疑惑变为清明,他从厉色到染上笑意,两人心照不宣,彼此确定了身份。 * 台下的酉苏冷笑一声,他斜眼投去一个苍凉无物的眼神,心中掀起忿恨的叛逆――你越要护她,我又不会轻易放手,你自以为天下无敌,弑神诛天,可我偏偏要你在这儿留下一口心头之血! 他手中扇骨往桌案上一敲,高处的嵘白立即会意,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好了,如各位所愿,这场赌局算是清了了,晚一些功夫还会加上一场,是两人对决的,为显公平,还请各位上家都后头抽个签” 话音落,赌客们熙熙攘攘,推搡着往后堂走去,一时间退了个干净,只有台上一地尸身和这真正涉局的几个人。 “主上雷厉风行,诡异的行事之风果然一点都没有变,这位……怕是东厂的暗卫吧?兴许是曾经的弟兄,主上倒也舍得放他趟这趟浑水。” 酉苏眼风一扫,自顾自得勾起一道凉薄笑意。 “夷则……”戚无邪浅声开口。 闻声后,酉苏犹如电击,他猛得抬头,不可思议得看向面前之人,这个名字……他竟叫了这个名字? 戚无邪怜悯一眼,一瞬不动的回望着他,汲取着他眼里的意外、惊喜、和那有若无的祈盼,回馈的却是一记无情利刃,斩断了本就可怜的执念情丝,话轻悠悠的抛掷: “你去后头抽签,顺带着帮酉苏公子的也给代劳了” “是,属下遵命” 夷则看了姜檀心一眼,迅速摘掉了面具,他单手一撑,跳下了戏台,阔步往后堂走去。 …… 气氛安静的诡异,心碎似沙砾,不单单是破碎的痛。 本以为多年伤痛已硌起了厚茧,可以承受他的忽视嘲讽,谁知他的刀那么深,无甚力道,却扎在了最痛之处! 比不爱更怨得是什么,是无视!是毫无地位的被替代!是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 没有悬念,或者说没有人会认为事情到此结束了。 夷则意料之中的抽中了那个写有“柒”的红头签,他和姜檀心,只能活一个。 离赌局开始还有一个时辰,所有的“赌筹”还是被赶进了地下房间,无力休息也好,畏惧嚎哭也罢,反正铁门一锁,他们只等生死宣判,外面的恩恩怨怨也就和他们没有了任何关系。 比起上一次的无措绝望,这一次有了夷则作陪,让姜檀心竟有些哭笑不得。 悲喜的两股气在肚子里打架,还不等她抉择,便已经撞上了肚子,她疼得冷汗直冒,捂着肚子蹲在了当下。 夷则大手一捞,把人扶了起来:“怎么了?吃坏了?” “嘶……这种环境下,也、也只有你们东厂的才吃得下东西,应该是痉挛了,坐一会儿就好” 她摆了摆手,将一半的身体重量尽数压在他的身上,一步一皱眉的摸着椅子而去。 夷则眉头紧皱,啧了一声,轻声快速地道了一声:“得罪了” 说完,他便打横将人抱起,迈过地上半倒着的椅子,绕过碎了一地的瓷杯碎片,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软榻,才将她放了下来。 他挠了挠头,四顾房间,抄手从一侧桌案下拽出一根毛毯来,掖被掖角地将姜檀心包了个严实,郑重其事的道:“应该是受凉了,你且别动,躺一会儿再看” 姜檀心沉出一口气,把手从毯子里伸出,半抱手臂,螓首微偏: “你怎么来了,马渊献他们可有为了马嵩之死来为难你?还有这个酉苏究竟是谁?不会是你们东厂的花肥吧?” 夷则摇了摇头:“没有,一声不吭的就装殓入殡了,确实奇怪” 疑惑地沉吟一声,他继续道:“花肥?何出此言?我只知他是前一个夷则,善于用毒,东厂督主一直很喜欢他,直到主上接管了东厂,这人似乎就有些变了,不知什么原因主上也给他摆了一个生死局,让他脱离暗卫的身份,还他自由之身,此番估计是来寻仇的。” 夷则说了姜檀心猜不到的那一部分,可她却没有把剩下的隐情告诉他,无声一叹:不过一个执念难消的可怜人。 “檀心姑娘……”挺严肃的开口,他垂着眼眸,掩盖不住自己的愧疚之情,坦声道:“对不起,是我没有第一时间护你。” “……” 姜檀心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思量着该如何开口,沉吟许久方道:“那日之后,你一直跟着我么?” 夷则抬起眼皮瞅了一眼,又迅速的垂下,他点了点头:“是,这也是主上的命令,是我把你跟丢了” “所以因为愧疚,你就义无反顾得来做了生死局的赌筹,连性命都不要了么?你可知火铳无眼,方才你只有一半生得机会!只因你砸了督公交予你的任务,就非以死谢罪不可么?东厂暗卫又如何,为何不能为自己而活?” 手肘一拄,她撑起上身,认真地望进他的眼底――他是一个能力卓荦、服从极强的暗卫,却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尘世俗人。相处这么些日子,姜檀心很希望他能从暗处探身出来,自由得支配自己的心、甚至是自由。 像他这样的人,为了果决利落的完成任务,他的思维直接,只有行动、然后获得战果,如此的高强度的执行力,必定需要牺牲所有会导致心中旁骛的牵绊,七情六欲首当其冲。 他是一把直指敌人的锋利之剑,利虽利,但却被打磨得很单薄,两面皆是银光锃亮,倒映的永远都是主人的影子。 夷则心下吃惊,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如此之言,他自以为忠心为主,实心任事,才对得起这一身武艺,值了这人世间碌碌一遭,可今日,竟有人谈及他从未想过的“自由”二字。 上一个夷则固然可悲可怜,可他至少敢跃出方圆,甚至还想染指雷池,他用一场生死局换了半生自由,如今的他是被自己的执念束缚,与人无尤。 但他还是有了只属于自己的名字,他不再叫夷则,而叫酉苏。 “夷则,一会儿的生死局,你若觉得牺牲自己才可赎罪,才能让戚无邪满意,那我姜檀心一定会瞧不起你,一串纸钱也不会烧给你,一滴眼泪也不会为你流,逢年过节,清明忌日,我还会到你坟头狠狠蔑视你,叫你死得休想解脱!” 夷则惊诧地看着她,目色复杂,眸光流溢,像是蒙尘的璞玉破开顽石,一丝一点的清亮之光藏无可藏,避无可避,它剖白眼前,焕然一新。 “檀心姑娘,你不会有事的,属下也不会将命送在这里,你若信不过我,难道还不信过主上么?” 他单膝点地,半蹲在睡榻边,笑意满眸。 姜檀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耸肩一笑:“督公本领通天,且也是官场上的事,他身手再好,等他飞身台上相救,你我早被打成筛子了” 某人暗叹一声:“到时候再想法子应对,你先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时辰到了再喊你” 姜檀心侧了个身还想与他说上几句,可就在他话音落下后,困意便十分应景得跑了出来,在她的眼皮之上桀骜叫嚣,撕扯打滚。 她眼眸半阖半睁,只觉夷则一下出现,一下消失,最终抵不过浓重的乏意,沉沉睡去…… 梦境纷乱,似还有戚无邪穿着一身黑袍,正狰狞地朝她笑着,他的背后是飞溅而出的血花,比情花更加妖冶奔放,如火如荼的逶迤遍地,他手里紫檀佛珠瞬间变成了一把火铳,黑黢黢的枪管对准了自己,她还来不及尖叫,咚得一声已然在耳边炸了开! 一声惊醒! ------题外话------ 小花肥的心被虐成了渣渣渣渣渣渣……哎 现在是11。10号的下午一点~因为晚上又断网,没时间上传,所以传的早了一点,感谢总结明天中午来补上,吼吼,作者想说的是,下一章……会有些欢脱,小两口大闹生死局,手拉手虐渣渣,如有崩坏,尽请谅解啦~ 061 真假阎王,携手破局 铁门被外头之人用力一敲,发出了震耳响声。 姜檀心晃了晃有些昏沉沉的脑袋,她掀开毯子下了睡榻,但见夷则背着她站在门边――他已经戴上了面具,脖上系着一根类似的红绳,只是上头木牌上刻的是一个“玖”字。 他见姜檀心醒了,朝其点点头,指了指门外示意时辰到了,伸手将怀里的脸谱面具抛给她,接着一掌推开了已经落了锁的门。 门口的大汉横眉怒目,圆腰宽膀,阔鼻大眼,他的脸上的肉一棱一棱的,满腮帮子的咬肌总在颤悠,他方才似乎被人耍了一通,心情不佳,看见姜檀心和夷则出来更是没好气的呵斥道:“看什么看啊,就你们事儿多!快走!” 肩膀由着一推,姜檀心向前头一踉跄,那人还欲推一把夷则,谁料夷则扭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大汉不由一怔,推搡的手硬是怎么也下不了手了。 一路走到生死对局的大堂,戏台上的尸身已经被处理了,只有一汪汪干涸凝固的污血滩,发出阵阵难闻的臭味。 姜檀心抬眼望去,寻一个熟悉的背影,在那! 戚无邪背脊直立,不复从前的慵邪懒意,一身黑袍于身,他也收起了妖冶魅邪得血色张扬。 一色压抑的漆黑,似乎与生死局的血腥残酷更为贴切,本就暴戾恣睢、杀气漫天的鲜血场,红袍不若黑衣来得死寂冷静,它可冷眼旁观,可置身事外,必要之时,也可笼罩下铺天盖地的阴霾,叫局内之人惶恐胆怯、惴惴不安。 姜檀心步履沉重的走上台去,一人一把火铳在手,她与夷则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里各有各的计较。 峥白重新站在了高台上,他朝台下的赌客捧了捧手,算作了见面礼的揖,清朗之声脱口而出: “各位老板,赌局到了现在已到了最后的对决时刻,之前赢钱的你且揣好,输了得也别丧气,这一轮可继续押筹,赔率对半开,同台上的他们一样,非死即活” 台下掀起一阵隐隐得骚动,赌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细细嗡嗡的响声积累如潮,瞬间掩盖了整一间屋子。 “再下还有一言,且是说给台上二位听的,一会儿锣声一响,两位如果都没有扣动扳机,那么台下自有别人会代劳,只是那时候,生死就不掌握在两位自己的手里了,可听明白?” 姜檀心浅浅看去,戏台四角围列着几个健硕魁梧的汉子,他们背手在后,铁青着脸,目光冰冷得瞅着她和夷则两个人,那样的眼神跟看得死人无甚区别。 第一声锣声响起,已有人开始催促了。 她扭了个身,拖沓着向前走了一步,抿了抿唇,径自抬起手里的火铳,抵在了夷则的额上,余光瞥向台下的戚无邪,心下有些焦急:都已经快要火烧眉毛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动手? 戚无邪阖着眼皮,手心暖着一只瓷杯,指腹不断地在杯壁婆娑,听不厌得青瓷摩擦的声音,嗅不完的香茗茶香。 他托着茶盏送至唇边,眼眸不抬,轻轻呷了一口,姜檀心看不清他的眸色,更是无从辨别他本就难测诡谲的心思…… 只是……心生疑窦,戚无邪今日怎么有些怪怪得? 这杯茶…… 对了!他方才喝茶……并没有加糖! 发现了这个细节的姜檀心吃了一惊,她猛地回头,只觉额头上凉意泛滥,火铳已顶在脑门上,她霎时对上了夷则含笑的眼眸――那不可名状之黑席卷而来,蛰伏许久的邪魅妖冶,它张扬渲染,点亮了漆黑眸色中的一簇火。 他抬起划破的指尖,用指上血轻轻勾勒唇线,涂上腥味殷红的血色唇脂,一如从前。 魅惑人间,一瞬足矣。 “蠢丫头,本座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他话音方落,锣声就响了,紧接着一声火铳声跟着在耳边炸响,可惜并不是朝着姜檀心而开,应声倒地也只是离他最近的且充满威胁的魁梧汉子。 谁也没料到事态如此发展,更没人看清了他的动作,只觉他腰身一扭,利落转身,下一刻弹丸就撞破了大汉的胸膛,打碎五脏心肺,一命呜呼,位置精准,出手狠绝! 枪声响起之后,姜檀心就回过了神,她僵直着手臂不动,只是腰身用劲,一个枪子儿划破周遭浮沉空气,弧度绝美,杀气凌厉。 弹丸绕了一大圈,随后一记闷声,钻入了那个奔跑着飞扑而来的胸膛,虽不及戚无邪那般精准,却也能一击毙命,杀伐果决。 两处脊背牢牢靠在了一起,一冷一热,但却温度相溶,熨帖出凉薄的暖意,恒温不灭。 逢此变故台下的赌客慌乱惊叫声一片,杀意战火从赌局之中喷涌而出,他们不再是冷眼旁观,押金赌命的局外人,他们也尝到了死亡迫体的胆怯滋味,其实局内局外,不过一线之隔。 桌翻椅倒,杯盘皆碎,惧死之人抱头逃窜,你扳倒我,我挤开你,他们吓得面色廖白,却仍不忘攥紧手里的押注凭据。 死了两个“看门狗”,剩下的人齐齐看向台下眉头深蹙,眸色深深的酉苏,只待他一声令下―― 酉苏面色廖白,他看了看身边依旧淡然喝茶的“戚无邪”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字字挖心:“谁都不许开枪,活捉柒号!” 言罢,他重重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这样没有底气的话,显然已经掏空了他的心肺,只有空荡荡的凉意。 “戚无邪”喝完了一盏茶,他将杯盏重新放回桌上,撕下人皮面具后,夷则眸色坦然道:“酉苏公子,不加糖的茶更香,多谢招待,很荣幸我还能见过活着的前一任夷则,檀心姑娘说得对,有些事我确实不如你,但请你听我一言,主上既已赐你最珍贵之物,何不就此放下,成全了他,也放过你自己” “……”酉苏阖上狼狈的眼眸,指尖微微颤抖。 “你从不想过,他若想杀你,何苦要摆下那样的生死局?当时六杯酒皆没有毒,天意戏耍,你徒费光阴,醒醒罢” 夷则不明真理,只是一味以为酉苏是因为主上背离相弃,狠下杀他才有此执念报复,不想其中还有一段世人不齿的畸恋。 显然,这样的劝慰徒劳无用,酉苏说不出口,别人也无从了解,那些沉重苍凉,不容世俗的逼仄感情,他该如何在浅薄的一张纸上画出戚无邪一手操纵的悲喜命轮? * 奴仆们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用火铳直接结果了他们两个,恐是怕误伤了台面底下奔逃的赌客吧,如此想着,他们的忿恨之意更是漫天散开,麻烦的东西! 砸了赌局场子不说,还杀了两个人,若是让他们捉了住,扒皮挖骨,定要你生死无门! 他们将火铳收了起来,抄起一边兵器架上的长柄钢刀,张牙舞爪,面色狰狞的朝着姜檀心他们扑了去。 “呵,跳梁小丑” 戚无邪轻笑一声,点射一扫,啪啪啪,爆出三朵血腥之花,看着人一下次就爆目而亡,他不禁感叹一声:“这且是好东西,回头本座也得搞来几把” 姜檀心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跟他扯皮打诨,她聚精凝神,算计着扣下扳机,不浪费一粒弹丸,容她孤陋寡闻,且也知道这玩意不是永远放不完的。 “咔哒”一声,戚无邪那儿已经空了膛,他嘴角一撇,袖袍一扬,将东西丢在了一边,脸一偏,嫌弃道:“这儿脏,剩下得交给夷则,走” 放完最后一枪,姜檀心手腕被人一扣,不轻不重的力道,却令人无法抗拒。 戚无邪拽着她从戏台上跳下,他姿态优雅,轻轻松松,可她却猝不及防,险些栽倒。 姜檀心勉强站稳,戚无邪便揽上她的腰,迅速往右侧一闪,躲过了迎面的寒光一斩。 勾着邪魅的唇角,像置身在一场轻松的游戏之中,戚无邪收起了狠绝杀伐,嗜血瞳孔,只是牵着一个人,避着一群人,你追我跑,你扑我躲,玩儿得不亦乐乎。 他脚踝一勾,拖来一根马扎,把身后狂奔而来的扳了个狗吃屎;他矮身一躲,让迎面扑来的人,跟后面准备偷袭的撞了个脑袋开花;他伸手一环,揽上漆红木柱,抱着姜檀心蹿身一跳,一脚踹飞了面前举刀欲砍的横肉男。 姜檀心有些懵,只得仍由他拽着,玩儿这场性命攸关的游戏。 那一群人连他衣服的一角都没有碰到,不流血不断手,却还是倒在了地上疼得嗷嗷直叫, 有得揉着肚子,有的摸着脑门,更有甚者捂着裤裆面色廖白,一副要死得表情。 此时,方才为他们守门的铁塔大汉迈着阔步杀气腾腾而来,他大手一指,狰狞满目:“老子管你是谁,刚才耍我那么一通,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大活人都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换?! 戚无邪闻言,眸色一暗,染上了一道不可名状的森寒,一阵疾风起,不过瞬间一掠,他已到了大汉的跟前! 不等人从惊诧的表情中回神,他反手就是一个耳巴子,狞笑一声,俨然回归了九重地渊杀伐随性的人间阎王: “臭不可闻,掌嘴” 明明只是一个耳光,却把人打得口溢鲜血,暴突着眼珠里尽是血丝,那人双膝一颤,直直跪倒在地,只听“咚”的一声响,似是膝盖骨碎裂之声。 还在地上呻吟叫唤的人见此状况,纷纷起了畏惧的寒颤,仿佛自己身上的痛楚都是阎王爷的恩赐,他们蹬着双腿在地上爬挪,愣是让出了一道畅通无阻的大道儿来。 游戏结束得太快,戚无邪意犹未尽,他鼻下一声暗叹,回神站到了姜檀心的跟前,看着她被拽得红肿的手腕,戚无邪换了一处下手,直径握上了她的柔荑。 微凉的指尖沾染出一丝暖意来,戚无邪眉梢高扬,睥睨众生的扫视台下众人,待对上酉苏的视线,他才冷冷得停了片刻: “游戏到此为止,本座给你一日时间遣散此处,别怀疑本座说的话,一日时间,也是给你最后的机会,你若继续执迷,本座会给你一个解脱” 话毕,他牵起姜檀心的手,踏上众人匍匐之路,一袭黑袍猎猎迎风,发丝桀骜张扬,一丝一缕随风乱舞,彻底眯了她的眼…… 酉苏木楞地站了起来,他望着戚无邪渐行渐远的背影,痴念已断。 想做永伴他的情花,可惜学皮学骨学不了魂,他远行到天涯海角,他守候到芭蕉流年,只隔着一颗心千里万里的魂牵梦绕…… 哀的落幕,远得背影,他一个人,站在这一袭春色之中,心中是深秋寒冬的寂寥。 * 一江星月,万里长空,山林的夜幕总是森寥寂静的。 姜檀心逆风奔跑在山林道上,她抵不过陡坡直下的牵引之力,更不舍得甩开紧攥着手的那抹凉意,不知道是谁拉着手,也不知是谁引着谁,总之,她姜檀心这辈子的疯狂之举,尽在今夜! 凉风过颊,冻结了她高高扬起的嘴角,风吹散了头发,却吹不散浓而不化的笑意,她紧追不舍,加速跟上了戚无邪的脚步,反手握上,将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之中。 她风中开口,话一出,便被山风吹得四散,只有断断续续的零碎之音,飘进了他的耳中: “督公……后头没人追来,要不咱们歇歇再跑吧?况且夷则还没出来” “你停得下来么?” 戚无邪显然兴致高昂,他素来慵懒寡淡,到哪儿都有三十二抬轿子端着走,这么脚踏实地的逆风狂奔,似乎还有那么一份逃命的意味,这样的新鲜刺激令他心生愉悦。 确实停不下来,试过在下坡路上奔跑么? 停下来就意味着脑门砸地,得圆滚滚的滚下山去,姜檀心宁愿跑死,也不愿滚死。 可停不停并不是自己的意愿,有时候需要考虑一番可观的原因,比如,跑错了路! 看着越来越不对劲儿的周遭环境,她心中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扭脖子环顾四周,脚下的山路越来越狭小,甚至到了裸土泥泞,杂草丛生的地步,两边的树也参差不齐,歪斜四倾,一点也不像被人常走的上山主道。 该不是,又迷路了吧? 心生疑窦,腿也迈不利索了,可她一慢下步子,就被戚无邪扯了一个踉跄,脚一崴,咿呀叫了两声,飞身扑去…… 戚无邪身手很好,好到有时候危险靠近的时候,不等他思虑,身体已自行做了闪避。他腰身一扭,闪到了一边,仍由姜檀心扑到了地上。 可手还牵在一起,一个滚下去了,一个还会远么? 饶是淡定从容的戚督公这次也再也扛不住了,他低声暗骂了声,也跟着一头栽到了地上,好歹好滚了差不多有十几丈才停了下来。 两人仰面朝天,狼狈非常,泥巴上脸,杂草盖头。 胸膛起伏,喘着彼此的气息,他和她肩膀挨着肩膀,躺在松软的泥土上,树根边儿的杂草伸出妖娆的草叶,借着威风一动一摆的挠着脸颊,又轻又痒,任你怎么挥赶,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好不容易喘平了气,姜檀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将右手枕到了脑后,优哉游哉得观起了满天繁星。 她由着自己的心,忽略了她自己的左手。 佯装得也好,真忘了也罢,总之比起永恒耀目的星星,她贪恋这样的双手相扣的时间,其实很短暂……短暂得不需要去思考原因,也正因为短暂,所以,没人会为了它承担什么后果。 此刻,只要握着就好。 “这儿真不干净……” 戚无邪黑衣黑发,眸色还如一滩深渊,他隐蔽在漆黑之中,袒露得却不是平日的自己。 嘴里嫌弃,心却坦然接受,他透过树叶缝隙中仰望迷离的月色,月影清辉,沉下的清冷让浮躁的心变得平静。 “我觉着挺干净的,泥土味,青草香,虫鸣鸟叫,林风阵阵,你看,还有这么大只,跟饼似得月亮” “……” 戚无邪缄默不言,只由清新得空气钻入鼻中,洗涤充盈血腥之气的肺腑。 姜檀心螓首微偏,挪过了视线,看了看他隐在黑暗之中侧脸,线条弧度,与周遭安宁平和的环境相得益彰。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锦袋,手指一夹,小心的从里头捞出一只泥娃娃来。 手里的“戚无邪”还是骚包得一袭红衣,媚眼如丝,邪魅妖冶,身边的人却已经缺剥离了这一层浮夸,这样的反差也许只有这么一夜,但弥足珍贵,犹记在心。 “给你,那日是我不对,明知道您大督公说话的风格,纵是关心我,怕是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听得来,跟你置气是我心胸狭窄,您大仁大义,不计前嫌还跑来这里救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粘了这个,你就收下吧” 戚无邪眼风一扫,嗤笑一声,不紧不慢道:“说什么大恩大德,这本就是本座得东西,以此谢礼,只有敷衍二字” 哈得笑了一声,姜檀心阴阳怪气道: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督公可知后头紧跟着万年不变的话是什么?唯有以身相许,才可报答一二,咱俩这关系,我可算以身相许么?” 喉头一声闷笑,戚无邪认真想了想,缓缓说道:“似乎……还少了什么” 嘁,少了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圆房啊? 姜檀心哼了一哼,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酉苏的故事她已明了,只是与他合作的贼人是谁,她还没有确定,不过无论是谁,害她未遂,便要考虑怎么一分一厘的偿还给她。 “马嵩死了,马雀榕还是好端端的太子妃,马渊献依旧兵马在握,到最后,似乎只是死了个老头,我的仇是报了,可督公您的算盘并没有打响啊,可还有下一步?这次我一定听你安排!” 淡淡看了她一眼,戚无邪淡薄开口: “穷寇莫追,一个在走下坡路的人,你可以对他落井下石,甚至赶尽杀绝,但要是他穷途末路,你且可以暂缓缓,困兽之斗并不是本座想看到的。” 马家逢此重创,太子又幽居东宫,大刀阔斧之下,必有有杂草留在,春风吹又生,那时候再连根拔起,既不会疼手,又不会废太多功夫,预先取之,必先予之。 “那么,谁是春风?” 不着痕迹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戚无邪坦然之色,风流姿态从地上扎身而起,他梳理着身后的青丝墨发,把枯萎的叶子,从发丝中一片一片拣了出来,他口吻很淡,不紧不慢得吐出了三个: “万木辛” 姜檀心有些吃惊,她佩服戚无邪对付马嵩的一应手段,但她从未怀疑过他所要对付的目标,原来马嵩也只是他棋局中的一子,万皇后为了太子弃车保帅,可马嵩已弃,帅可安然? 嘴唇翕动,好几次想问出口的话,又被她咽了下去,她想问万皇后与他的恩怨过节,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立场要他回答。 她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她也许知道他的喜好,行事做派,可对于他的过往、他的心思,她全然不知。 自己在他跟前,已然变得出奇的透彻,连最隐蔽的一颗心都快要从嘴里吐出来,义无反顾得拿刀子切开,剖视在他之前。 好整以暇,他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朝她伸出了手,扬眉一跳,奸佞笑道: “听闻此处有野狼出没,最喜本座这样细皮嫩肉的,你倒不怕,本座可是危险的很,要么快点离山,要么入了狼腹,你姜檀心素来自诩义气为先,如何叫我死了,道义上过不去,还得守得半生寡,太过不值了”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姜檀心摸着树干爬起身,科插打诨,胡天海扯,这点她还真比不上眼前之人,恨恨一咬牙: “走走走,谁说不走了,守寡便守寡,我现在同守活寡有什么不同?” 此话一出她便后悔了,话里意味深长,怎么读都是歪的! 果不其然,戚无邪闻言抬了眸,愣愣得看了她一眼,笑意越来越盛,那暧昧笑意简直要把姜檀心气死在荒郊野岭。 她在心里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子,心中纳罕道:这样说话,他竟然不生气?还笑!有什么可笑得! 独自一人走上了先,崴了得脚踩在地上,脚步子有点僵迟,她的倔劲儿一上头,没人拦得住她,蹬蹬蹬,蹿下泥坡树根,她才站定,不远处一声狼嗥声十分应景的传来…… “嗷呜……呜……” 后脊背一抖,站在了原地,她恨然回首,一字一顿的从牙缝中挤了出来:“督―公―金―口―玉―言,实在佩服!” 不甚在意的抖了抖袖袍,戚无邪跟着下来,他懒懒得往树干子上一靠,抬起手指,卷上她鬓间的一缕青丝,眸色妖媚,薄唇微启: “过奖,你若愿意,本座还可以送你一句,一语成谶” “……”姜檀心冷冷得看着他,愠色在心。 “本座断言你儿孙满堂,子嗣绵长……” 言罢,戚无邪长眉一挑,留下气得无语凝噎的姜檀心,笑意满盈的独步离开。 今夜,晚风照拂,月色正好…… ------题外话------ 二更来啦~ 戚无邪正经脸:没错,本座想圆房,想生娃,想赚奶粉钱,想用三十二抬大轿送儿子上幼儿园! 姜檀心恨恨脸:没门,先交密码,再交军粮,今天双十一啊!给点钱花花啦!~ 夷则奸险脸:主上放心,您尽管答应她,然后生火做饭,属下已将密码输错三次,只装作不知道!(剪刀手,闪亮牙) 【谢谢一蔷薇、sofias、木羽人圭c的票票,小月子你这种行为作者表示要感动的哭了!大城主您是卖钻石的吧!还有亲家公的花花,风灵亲的花花,还有陛下的巨型花篮,双十一伦家很幸福!】 062 阴差阳错,明白心意 姜檀心没有去浮屠园,而是跟着戚无邪回到了东厂。 夷则已经赶在他们之前回到了炼狱,到了地方,却不见他们回来,心里着实有些着急。这下突然见二人灰头土脸,沾染风尘的走进了离恨天,他不由吃了一惊! 狼狈固然狼狈,可两人似乎并不在意,甚至还有几丝享受这等逃命狂奔,迷路滚下坡的夜晚。 他和她,一个笑意恣睢,行步如风,一个眸色霍霍,斗意昂然。 夷则有些不明就里,他摸了摸周正的鼻梁,正声道: “主上,帝君山鬼庄已经遣散,那本是富商为了欣赏山林景色而建制的一处住宅,后因为鬼魅横生,连任主人皆暴毙而亡,所以成了一处废弃的鬼宅,多年来鲜有人知。直至三月前由闻香楼收走了地契,改建成了现在的地下赌坊,用血来冲煞气,所以才摆了那样的生死赌局。” 戚无邪点了点头,浅淡开口:“一把火烧了,本座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地方” 夷则看了一眼姜檀心,有些迟疑道:“那个酉苏……” 冷眸一抬,语意凉薄:“本座已放他自由,他的执念,与本座无关,再执迷不悟,唯死而已。” 戚无邪径自走到了情花池边,夷则便不能再继续跟着,他退离三步,躬了躬声道:“是……” 似是后头还有话,他斟酌片刻,才缓缓道来:“主上,属下有一事相求” “说” “属下……请求告一日假,属下已经三年不曾归家探望,此番历劫生死,心有所感,又有知心之人点播一二,霍有通达,望主上恩准” 戚无邪不发一言,他瞥了一眼姜檀心,望进她的清朗坦然的眸底,沉默了许久,后不紧不慢道:“本属应当,去吧” 意料之外的喜悦,没想到主上竟然会同意! 夷则单膝跪地,诚恳的谢了一声,遂即还向姜檀心投去感激一眼,告了声退后,走出了离恨天。 “知心之人……” 戚无邪将这四个字玩弄口舌之间,情绪不辨,他的目光在她的面上游离,滑出凉薄的温度,之后,便是火辣辣的灼热之感。 姜檀心有些回避这样的目光,她别过脸,且不管他如何思量,她的好奇之心已被情花池里奄奄一息的情花所吸引。 有些惊诧的走道池边,她半蹲下,用手掬起一泓池中之血来,浇淋在萎靡得花朵上,张扬热烈的妖冶情花此刻变得颓败脆弱,经不起血水的冲刷,花茎一折,竟脱下连片的花瓣来。 “这些花儿?” 她喃喃开口,倒不像是询问戚无邪,反倒像是一种自问。 戚无邪鼻下一声浅叹,似有心疼之感,他口气寡淡,声音极轻: “春狩半月,紧接着便是娶了你,可有人不安分,闹着脾气出走,失踪了还需本座亲寻,这么些日子可有见过她们一眼?没有心头血的灌溉,情花自败” 言罢,他抖了抖衣袖,径自走到了石亭之中。 戚无邪解开腰际玄带,单手握上衣襟,一拎一掀,就在她的面前换起了衣服! 姜檀心本还不察觉,待抬眸瞅见他赤裸的后半身时,她立即扭过了身,惶然急道: “你、你怎么不说一声?” “本座一介阉人,怎么,你瞧着残躯败体,还能有羞涩之感?” 双手捂着眼,听了这话,倔劲上头,她逼着自己转过身,睁开眼瞪着瞧,还将指缝张得大大的,就这么一瞬不动得盯着他赤裸的后背瞧。 肩骨如削,肤偏很白,长年躲在九重炼狱之下,他出门方轿抬,下地幄伞遮,日日食补美肤,夜夜温水洗浴,你说如何不嫩如何不白? 但就是这样的身体,却令姜檀心愣怔在原地! 戚无邪白皙的后背上是竟是一道道浅淡的鞭痕。 那样的宽度,这样的肉红,决不是一般刑囚的鞭罚可以留下的! 这宽度,明明是马鞭往死里抽才能留下的痕迹,但往往这样抽打会留下触目的疤痕,皮开肉绽,背后一定会有肉疙瘩一样凹凸不平的丑陋印记。 可他没有,他的身上只是淡淡的肉红,姜檀心心里明白,反而更觉苦涩——除非那鞭子沾了盐水,又或者他是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挨得抽…… 红袍如火焰鸟般腾空而起,然后静静栖在他的肩脊之上,遮住了不为人知的痛楚伤疤。 他腰间蟒带一系,掸了掸袍袖上细微的褶皱,抬眸迎上姜檀心惊诧的目光,他丝毫没有为身后的把鞭痕解释一二的打算。 坦然视之,他反而起了邪魅的挪揄之心:“如何?本座的身材可还入眼?” 朱唇翕动,姜檀心终是咽下口里的疑惑,她螓首微偏,有气无力道:“冠绝无双,添一份则太多,减一分则太瘦,恰如天成,举世难寻,这般说您可还满意?” “何谈满意,你只是将事实说出来了罢” 手持紫檀佛珠,他赤着双脚,一步一步从石亭走到了情花丛里的白玉矶上,他蹲身,用修长如玉的指尖,勾起一朵耷拉着脑袋的萎靡情花,指腹婆娑花瓣上的纹理,鼻下轻声一叹:“是时候得喂你们了,太簇,进来” 戚无邪话毕,离恨天外头就有人徐步走进,他行了个礼,恭敬道:“主上请吩咐” “锦绣囹圄还有多少个人?” “回主上,还有七人,可需要今日取血灌济?” “挑两人足矣,若效果不好,就放她们走吧” “是,属下遵命” 太簇躬了躬身,领了命退下了。 姜檀心顺势望去,戚无邪似是沉溺在那一片情花孽海之中,他望着手里的情花有些出神,一瞬间面色有些复杂,似是发现了什么,他眸色变化,隐忍得眸光一闪而过,快得怕是连他自己也要骗过了。 姜檀心没有再出声扰他,自从帝君山携手脱困之后,一股莫名心思叫嚣着想要冲出心坎儿,她知道这股情愫蛰伏已久,长久得麻痹、多次的躲避,她一层一层往心口浇灌铁水,似要将心封存,叫不受控制的它再也无妨猖獗! 可有些人,总是有那样的本事,他用细针,用刀片,长年累月,无孔不入,哪怕是用地狱里的三千弱水,也定要腐蚀了她心口的铁封,骗天、骗地、却叫你骗不了自己…… 低垂着眼帘,姜檀心扭身走出了离恨天,她想随着门外的太簇一起前往锦绣囹圄。(..info好看的小说) 论目的,她并不清楚。 或许只想瞧一瞧那些对戚无邪倾心痴情的女人,看看她们到底长了怎么样的面孔,或许她只想确认自己和她们长得没有一丁点相像之处,自然,心之所思,也应背道而驰。 她走得很慢,离太簇有了很长的一段距离,到了拐角的门外,她才站住了脚步,一手扶着壁墙,踌躇难行。 “予斐姑娘,习冰姑娘,今日轮到你们二位敬献了” 太簇毕恭毕敬的声音远远传来,姜檀心探出了半身,寻声望去,左进第二间屋子是两人合住的,一袭紫色女子坐在铜镜之前,挽发执梳,她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梳理发端的手一停,脸色一僵,看不出到底是欢欣还是恐惧。 身后的雕花牙床前,另一个身着白绸锦衣的女子颦眉紧蹙,她佯装喜色,朝太簇盈盈一拜,莺啼婉转道: “是,我俩晓得了,待准备一二,再行敬献” 太簇闻言点了点头,将牢房的锁打开,道了一声:“我去将方斝取来”后,便往回走去。 到了门边,她见姜檀心依在门边,不由出声相问:“檀心姑……哦,姜公公,你怎么站在这里?” “方才掉了东西,我回过来寻” 姜檀心眼神有些躲闪,太簇虽然心下疑惑,倒也不敢多嘴相问,只是闷声道一声: “属下还有事儿,等一会儿取了血,再帮您一块儿找,好在这里地方不大,怕是太暗了一些,不会寻不见的” 太簇颔首,告了退,只剩下姜檀心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她犹豫之时,里头突然穿来一声尖利的叫声! 姜檀心猛一探头,见那紫衣女子高高举起一把匕首,面色绝望,朝着自己的心口处狠狠扎去! 尖叫的是她身后的白衣女子,只见她捂着嘴,花容失色,扑上去想要抢下匕首,可因阻挡不及,扑倒跪在了地上。 不容姜檀心多想,她迅速奔向囹圄,来不及打开牢房木栏门,她就扑身于上,好在梳妆铜镜靠在木栏门的右侧,伸手进去恰好够得到,一推一甩间,姜檀心夺下了女子手里的匕首! 匕首威胁不在,可女紫衣女子不依不饶,争着扑身来抢,无奈姜檀心手臂卡在木栏的缝隙之中施展不开,由着她一通胡闹。 刀锋无情,一刀下去划破了姜檀心的衣服,更是顺带着在她的小臂上,拉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瞬间溅滑而出,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紫衣吓得瘫软坐地,白衣还存着一份理智,她迅速撕下裙摆处的绸缎锦布,绑在了姜檀心手臂上侧,勒住了涌血不止的动脉来处。 只听一声一声裂帛之声,她也为姜檀心缠了足足十几圈,才勉强把血止住,地上皆是染着殷红鲜血的布团子。 紫衣少女哆嗦着,眸中流露得尽是慌张,她扯住了白衣女子的衣袖,口齿都有些不利索:“习冰姐姐……这、这匕首上淬毒了……” “胡闹!” 习冰呵斥了她一声,颦眉深蹙,她迅速解开了姜檀心手臂上的禁锢,反倒两指掐着手臂,用力往下挤着毒血,若不清理干净,怕是这条手臂就要废了! “小紫,拿一个盆接着,不要叫血流的满地都是,毒性太强的话,连我们都会出事” 伤了戚无邪的对食之人,小紫已经完全没了主意,她唯习冰的话是从,跌跌撞撞的捧来一只青瓷茶盂,迎在了血如涌注的手臂之下…… 失血过多的姜檀心唇色发白,她被习冰扶进了锦绣囹圄之中,坐靠在椅背上,声音略显沙哑:“姑娘为何自戕?” 小紫颤抖着消瘦的肩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叩首带着哭腔: “姜公公饶命,我、我不是故意要刺伤你的,请您千万不要告诉督公,我知道错了!” 将盛满毒血的茶盂搁在一边,往上头扣了一个盖子,勉强遮挡住四溢的血腥之气,这血的味道同情花血池的味道如出一辙,不似活人的一腔热血,这血很冷很稠,似乎沉淀了千人万人的性命,带着不知来处的阴冷寒意。 “姜公公大人大量,小紫害怕,由我替她说罢,我们是姐妹,父亲是此番进京捐纳的米商,父亲被东厂抓了来三日,我们两姐妹忧心忡忡,故到了东厂炼狱打探消息。多方打点,东厂的人收了银子却不通融,我们根本一步都进不去” 习冰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们才自称是痴心督公之人,甘愿囚禁此处成为情花的养料禁脔,只要能见得父亲安好,之后再思量如何脱身。可终究是想得太过天真,一进炼狱,门外人间,我想,除了死,我们再也出不去了……” 姜檀心一直沉默,习冰抬眸望了她一眼,复而垂睫,轻声诉衷肠: “浑浑噩噩撑得今日,终于到了我们敬献之日,素闻督公手段狠绝,折磨人得功夫叫人生死无门,小紫胆子小,一时想不开就……就这般做了傻事,多谢姜公公出手相救,您是督公枕边之人,可否为我们求求情?” 摇了摇头,姜檀心认真地望进她的眼底,淡淡道: “戚无邪有他的规矩,我说话不占什么分量,只是你也不用怕,你若真心不爱他,他会放你离开的,只要你够勇气,自行一步一步攀上这九重炼狱便可” 习冰眸色晶亮,心中喜悦难以抑制,她上前握住姜檀心的手,后想实在不妥,讪讪松手,却还是难掩激动之情:“公公说得可是真话?督公会放了我们?” 点了点头,姜檀心只觉着一阵头晕目眩,她撑着桌角站起身,随意抛下一句: “太簇快回来了,你们收拾一下血布,把地上的血迹都擦干净了,我不会将这只手臂之事说出去,你们若能走出东厂,那就走得远远地,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习冰眸色一黯,她福身行了个礼: “是,多谢姜公公庇护之情,小女子铭记在心,今世若无相报之日,来生结草衔环,当牛作马,再报今世之恩” 她一福身到底,低垂着首,一路默送姜檀心的离去。.info[] 待人消失在了拐角处,她的眼眸才泛起一层水色寒意,嘴角处是刻薄的冷笑,方才温声细语虽是伪装,但心底的谢意未必不是真的。 她傲身而立,转过身,朝小紫扬起了得意的笑容。 “习冰姐姐,这法子竟然可行!” 小紫一改方才孱懦小兔儿的模样,她指腹抬起,擦拭泪痕,扭身挽住了习冰的臂腕。 “切莫得意,姜谭新是一个聪明人,我本以为瞒不过他,但显然他今天心不在焉,像是有心事,天意助我,小紫,这次我们一定能够脱离东厂” “其实他刚才说的也对,或许我们的情愫不在,督公会放过我们也不一定,何必要编这一个谎话来诓骗姜公公呢?” 摇了摇头,习冰眸色复杂,她口气淡薄,更有一丝无可奈何之感: “你忘了从前的贺葛可人了么?她同我们一样,从飞蛾扑火,到感情渐消,时间可以淘澄一切,只是从前的我们都不相信罢了。可人那天走进离恨天,就再也没有出来,如果这次不能成功,那我们只会步上她的后尘” “……” 有些人初见便知意义重大,她情不自禁的染指,身不由己的深陷,欲罢不能,愿以一生心力交换一段美丽的哀愁,但他是那么显目,像那耀眼的太阳,愈过靠近愈来是灼伤刺痛! 蝴蝶注定飞不过沧海,坚定的心褪去颜色,她并不为自己的感情变化而感到羞耻,因为那生死契阔,本就是她自作主张的一场痴心妄想。 他从未入局,可她想后退,谁也没有负了谁,却为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小紫,即便姜谭新说的是实话,可你能确定了自己的心么?不是因为寂寞,不是因为胆怯,只是因为失去了希望,所以才想离开东厂?你敢拿自己的血去赌么?” 小紫白着一张脸,扑扇着水灵灵的眼睛,她难过得低首摇了摇头:“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或许等我见了他……” “别说了,感情的事最经不得冒险,你将桌案上的茶盂拿来,暗卫应该快来了” 点了点头,小紫松开腰带,紫色衣袍逶迤落地,洁白玉身的胸口之上,是一道可怖的刀痕。 她躺在了床榻之上,看着习冰拿着一块寒光凌冽的刀片,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 姜檀心捂着手臂,将袖口放了下,堪堪掩住手臂上的刀口,她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将染上鲜血的衣服烧了个干净。 从住所出来,她迎面碰上了刚从离恨天出来的太簇,见他两手空空,虎口处还有血迹,不经意问了一句: “这么快就交差了?” 太簇点了点道:“是,她们并不是第一次敬献了,方法都知道,或许是属下在场,宽衣解带多有不便,所以留下了匕首,叫她们自行取血。方才属下过去的时候,已经放了一茶盂的血了” 姜檀心惊诧抬眸,喉头像被石丸堵住,一口心气上不来,空悠悠的无处安放,她颤声道: “你是说,她们不是第一次敬献了……那她们入东厂多久了?” 太簇见她面色不善,心有疑惑,但还是老实答道:“快一年了……诶,檀心姑娘,你上哪去?” 太簇话未说完,姜檀心已经白煞着一张脸,向着离恨天冲了过去。 她脚步不缀,迈步飞快! 巷道逼仄狭长,她左撞一下右磕一下,满脑子都是那杯茶盂中的血——她已经知道她们打了什么主意,可天意戏耍,这杯血浇下去,肯定是要出事的! 她们以为姜谭新不可能对戚无邪有任何感情,男男对食本事荒唐,如有情愫岂不荒谬?借她的血,来成全自己的自由,这个主意还是好,可她们从未问过姜檀心! 不行,她要制止这一切,她不想知道答案,一点也不想。 跌撞着跑进离恨天之内,她四目环顾,除了满池情花随着水波沉浮摇曳,不见他人。 她迅速走进池中,攀上了情花深处的白玉矶上,举目远眺,在繁盛的情花丛,寻找一抹更为摇曳的刺目之红。 一如初见,她无措得站在石矶台,他懒散得侧卧木舟上,手里还是那一尊三足方斝,它盛着浓烈的血色情愫,对爱意虔诚,是最痴心的敬献。 戚无邪袍袖轻扬,素手一抬,黏稠的血汇成一道纯粹的血线,滑着绝美的弧度,从方斝里倾倒而下。 它沾落情花蕊中,瞬间,便被吸食得干干紧紧,花蕊翻出一道金黄之色,原先萎靡困顿的枝叶,也渐渐绻舒展开,黑沉的红焕发出艳色光泽,像是春风拂过百花,一滴甘霖馈与了一场生机盎然,极致妖冶! 败了的花颜重铸,未开得更是次第绽放出惊艳的浮华,倾心灌于的爱,像女子青涩的羞赧,一丝一缕的痒,随着血滴从花蕊中缓缓滑落,落下一路的痕。 爱意留下的痕,欢心到极致,成了一心的花枝乱颤…… 显然,这樽血让戚无邪甚是满意,他笑意勾画,如魑如魅,抬眼瞥了一眼方斝上的名字,他薄唇轻语抛掷:“紫—予—斐……甚好” 姜檀心痴痴而立,她的指尖亦在颤抖,这一场倾心敬献,成了最是无情的剖白,让她直面自己逃避日久的心,比起自己顿悟,这样的告诉方式太过犀利残忍,一丝退路都没有给她留下! 她在悬崖边渐行渐远,固执偏见像坍圮的土壤,带着她尖叫的心,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她眼神涣散,不禁空洞自问: 如果爱上一个阉人太监,是不是一条注定的不归之路? 戚无邪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情花孽海中,这个寂寂尘世只有一人能与他同行,他抬眸望去,目色流光,与她的胶着相缠。 破土而出的情愫并成了一个春,情花妖冶,繁花似锦,皆抵不过他浅笑望向她的眼…… 姜檀心逃了,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向爱低头,向心屈服! 可她很久之后才明白,即使是输了,也是一场最美丽的战败。 …… 盲目的跑到外头,夷则瞅见了她,急忙拦了她,瞧这正经脸色,似是有话要说。 “檀心姑娘,乾清宫传召,马车已经备下,属下这就送你出去” 平复着喘息之气,姜檀心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迂回而上的石梯,无论去哪里都好,反正她不想呆在这里。 * 拾阶而上,姜檀心迈上乾清宫外的璇玑露台,四壁宽敞,只有规行矩步的侍卫立身守岗,小太监们见了她恭敬行礼,遂即避身而走,绝不停留。 比起从前由着拓跋烈撑腰的司礼监新贵,她此刻又多了一层新的身份,这身份是由畏惧累积成的恭敬。 退避三舍,奉若鬼灵,她的姓氏,被冠于他的故事,这一切会慢慢变为习惯,最后成了约定俗成,成了心照不宣。 迎着风,姜檀心好整以暇,正了正衣冠,正要抬步走进,她碰上了许久不见的白蜀。 白蜀拎着药箱,刚请了龙脉出门,他见着姜檀心后显得有些惊讶。 两人走到了露台的末端,没有侍卫,只有瑟瑟冷风。 “多日不见,姜公公越发登极九霄,气势骇人啦” 白蜀弯眉浅笑,清秀的眼眸中是化不开的挪揄之色。 他很喜欢姜檀心,正如他当初所说,她是他的宝贝,是运势的一浪推手,助他平步青云,达之所想。 姜檀心已把拓跋烈从情花幻梦中救了出来,皇帝不需要进食丹药,他也没有再必要执着于情花的研究。 他老老实实研制药膳,调理精气,可以做他擅长之事,更甚者,他有精准的先见之明,太子不好的时候,他便开始着手想出了一记药方,可增强人的精力,缓解疲乏。 果真,太子幽居东宫,内阁马嵩一朝树倒,在这个当口,拓跋烈不再信任任何大臣,朝政繁琐,但他决心亲力亲为,日夜伏案披文,常常熬至深夜,已经力竭体乏。 而在这个时候,白蜀的汤药就起了大作用,拓跋烈心下高兴,更是擢他官升一级,恩赏金银。 所以这几日,他的心情一直不错。 “我怎及白院判春光满面,恩宠优渥?您要是赶着为陛下奔走送药,我就不打扰你了,陛下有召,现行告辞。” 不冷不热的说了一通,姜檀心丝毫没有叙旧的心情,她颔了颔首,扭身欲走。 白蜀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笑意深深:“急着走做什么?” 下一刻,他便神情一变,攥着的手越发紧了些,他有些吃惊的抬眸: “你怎么了?为什么脉息如此混乱” 猛地收回自己的手,姜檀心背手在后:“你不是说情花血并无脉细了,与死人无异么?” 喉头一声嗤笑,白蜀笑道:“你是大活人,即便是情花血,又怎么能没有脉搏?那时吓你的便是,可痴心麻木并不是骗你,并不是说你一夜之间会变成另一个人,而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动情十分,伤体七分,情花血本就以七情六欲为食,你馈与的越多,它就越不受你的控制,人体羸弱,最终会由它耗竭心力,油尽灯枯,所以赤心麻木是你活下去的选择,一切都看你自己。” 姜檀心笑了,笑得很悲戚,笑得很无奈,她挣脱开白蜀的手,攥上了他的衣襟,一字一顿:“你如今才说?呵呵,罢了,那时说也未必有用,心不随我,更不随你” 素手纤纤,无力滑落。 白蜀看着她落寞的眼神,只觉今日的姜檀心太过不正常,他欲言又止,只能无可奈何得看着她转身离开。 “你……” 话至一半,风吹零落,谁也没有把它放进耳朵里。 …… 姜檀心端持着空壳架子,一步一步走进殿中暖阁,她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任由砖瓦凉意蔓延额首,似乎只有这样沁凉的温度,才能压制情花血的叫嚣。 “臣姜檀心,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坐在紫檀雕龙大木案前,拓跋烈手执毫笔,笔走龙神,他在一本奏章下提笔付上圣意,遂即合拢搁笔,手指交缠在一起,半拢着拳搁在龙案之上,他抬眼看了看姜檀心,温声道:“免了,起来吧,寡人有事同你说” “是!” 立身而起,早有小太监为她搬来一把凳子,御前设座,除了战功卓越的凯旋将军,享此待遇的大殷朝只有两个人,一个戚无邪,另一个就是她姜檀心。 敛袍落座,心思纷乱,直至拓跋烈开口,她还是木讷出神。 拓跋烈微微有些不悦,他连三喊了她几声,终于把她扯回了神儿:“檀心,你今天是怎么了?寡人方才说的,你可有听见?” 仓惶垂首,她浅声道:“奴才知罪” 暗叹一声,拓跋烈显然将一个帝王的纵容用之极致,他并没有斥声相对,反而耐着心重新说了一遍。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自古皇帝为了维护最高的帝王之权,怕受内阁丞相,奸险谗臣的蒙蔽视听,所以在地方上会安插自己的心腹,充当坐探。这些人一般官儿不大,但有着封疆大吏都没有的密匣权! 在两淮江南一地,每年朝廷的赋税重地,这样的地方,拓跋烈更是耳目众多。前两年他荒废了政务,这一批人大多闲置了起来,现在他重操九州权柄,该是时候治一治这疮痍鄙陋的官场了,整饬吏治势在必行。 所以,他私下里传了消息下去,要各地坐探广开言路,上呈各地弊端,消弭隐患。 这么一摞密匣里,他最上心的莫过于两淮私盐泛滥之事,这不仅让国家漏掉了一笔巨额税赋,还会产生让北边的人吃不上盐的困弊。 论起因由,还在于那条淤泥堵塞的运河上!米粮进不了京,官盐亦然。 两淮的盐商没了吃饭的生意,他们只能走起私盐来,起初是半船半船的运,再后来胆子大了,码头上装运的全是私盐! 这个消息飘至龙案,拓跋烈不由怒火中烧,商人是贱骨头,最容易见风使舵,唯利是图,运河堵塞正是国家困难之时,他们非但不出力,反而弃官盐走私盐,大损国库税赋,做出这等火上浇油的事来! 最让他生气的是,盐道衙门、淮州知府,两江总督,没有一个管了这个事,大有从中渔利的嫌疑! 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员太多,大多是朝廷四品以上的大员,且两淮素来是赋税重地,牵一发动全身,他拓跋烈不可能大刀阔斧,敲着锣打着鼓的委派钦差下去彻查,一冒头的全给砍了,更也不能杀鸡儆猴,白白做个样子。 所以他需要找一个可信之人,让他深入两淮盐地,找出官员擅权贪渎的证据,遏止盐商大量走私盐的现象。 拓跋烈说得唾沫星子乱飞,他渴了端起龙案上的茶盏仰头喝尽,气愤之下,郁结还是难以抒发! 他平生最恨别人欺骗他做一些貌合心离的事。谁若再敢戏耍他,他定要诛其九族,却不姑息! 深出一口气,他清了清嗓子道:“寡人有意派你下一趟两淮,替寡人走上这一趟,你可愿意?” 姜檀心默默地听着,待拓跋烈如此相问,她离开椅子,跪倒在地:“臣愿往” 不想她答应的如此之快,拓跋烈叹了一声,此去两淮,短则一二月,长着大半年,他又要许久不能见到她,这也是他极为头疼的事。 “寡人会给你安排一个身份,你去吏部开一份官籍凭着,以两淮候补道的身份去,还有这块金牌寡人也给你,必要时候拿出来,江北大营的兵由你调遣,如朕亲临” “就我一个人?” “是,就你一个人,多派人手只会掣肘你,你且行抛开了上差的身份,想来能看到点更真实的东西,从底下给寡人端了这货走私盐的窝,牵涉在内的官儿,甭管大小,你握有证据便如实上报,寡人一个也不会放过。” 姜檀心一门心思只想离开东厂,如今机会送上了们,那她干脆离开京都,躲避也好,懦弱也罢,她虽已认清,但仍未接受,并不是谁都可以迅速接受自己爱上一个太监的事实。 抬起额头的那片冰凉,姜檀心道:“是,臣有数了,近几日便出发?” 拓跋烈解下腰里的金牌,咚一声,不轻不重的放在了案沿边儿,正如沉甸甸的分量放在了她的心上。 “东西寡人都已经安排好了,你明日便可启程” 明日?这么快? * 拓跋烈雷厉风行,说风就是雨,他让姜檀心夜宿浮屠园,连东厂都不用回去了,翌日清晨便有马车来接,递上吏部开出的行文官籍,还有三千两路费盘缠,直接奔着码头而去。运河虽然淤堵,大船吃重过不了水,小舟反而顺风顺水,激流而下。 京都的码头本该是繁荣热闹的,大船收帆靠岸,壮汉子踩着床板挥洒汗水,这原本是极其普通的场面,因为运河淤堵,所以成日昔日景象。 河面上小舟点点,除了商贾客舟,并无载货的大船。 姜檀心的小舟静幽幽的飘在码头一侧,船家看上去像个老实人,赤着小腿脚丫,脚板厚实,爆出的青筋像蚯蚓一般缠在他的脚踝上,一看就是水里趟出的练家子。 她换了一身男装便服,瓜皮小帽罩住了绾起的头发,俏丽小脸配上这样水青袍衫,顿时生出几分风流意味,折扇在手,扇坠青玉,远远望去也是翩翩公子哥的俊俏模样。 手里一个石灰色的包袱,她下了马车,走上了码头上的水泥地。 “咣当……” 锣声响起,回声悠长。 她回身望去,一行队伍派头十足的向着码头而来。一般来说,队伍的前头会有回避字样的木牌,也有表明队伍主人身份的字铭,姜檀心眯了眯眼,本欲看看是这么铺张的架势,还未等她找着字,后头紧跟着的三十二抬大方轿便张扬了来者身份。 心中咯噔一声,手攥紧了肩下的包袱带,心道:他怎么来了? 拓跋烈派差下两淮,他想必是知道的,莫不是今日特地来码头送自己的?这般想着,现在弯身钻进船舱并不合适,冲上去向他说“别送了,云云”更是不可能。 一时进退维谷,踯躅难定。 咣当又是一声锣声响,那队伍竟在码头处直直地拐了一个大弯,绕过码头,向着东边儿去了,三十二抬大方轿吃力的拐了个弯,姜檀心似乎能瞧见轿里头懒散侧卧,笑意魅邪的某个人。 一咬下唇,失落涌上心头,她紧了紧包袱,恨恨扭头转身,蹬蹬蹬踩着木板,实心像将它蹬出个大窟窿来。 “哟,这么大的火气,一会儿踩翻了船,还得有人下水去救,本座可不会水,淹死便也淹死了” 不阴不阳,语调怪异的声音响起,姜檀心止住了脚步,她硬生生忍住不自觉扬起的嘴角,抬眸望了望天际明光,吐纳出一口气,装着清淡面容回过了身: “督公好兴致,放了三十二抬的大轿子不坐,来码头看风景么?” 再纷乱的心思,再逃避的心情,真待他出现的一刹那,灰飞烟灭,无影无踪,她还是原来的她,仰头竖脑的对视,口舌不让的迎战。 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方式,情愫滋生的源泉,怎会改变? 戚无邪一身张扬的红袍,青丝在风中纷飞,袖袍猎猎鼓噪,他邪魅唇角与往日无二的弧度,却让姜檀心心鼓砰砰,眸色流转。 一朝唏嘘一朝欢喜的落差,再多的言语只是废话,他能出现便已足够,此行,是一场美丽的逃亡,可有他目送离开,即便是颠沛流离的羁旅,也会有繁花斜躺的惬怀。 “下淮州,本座给你带来个人来” ------题外话------ 哦,亲爱的酱油缸,对于你们的角色满意么?昂哈哈哈,满意就亲一口糖元吧╭(╯3╰)╮ 小贪心丫的就是一个缩,但是亲们要理解她,当你们不由自主爱上一个太监的时候,一定会比她奔溃的,送她逃避一阵去江南开拓一些自己的事业吧,糖元这个月都会万更,不过几天殿下就会去淮州抓她回来了,通常远距离的思念,有助于另一位认清自己的感情(剪刀手) 糖元参加了二组的活动,为了一个大封推,一个月要更新30万,呜呜呜,求支持求鞭策! 【谢谢萧雨桐、陌行歌的五星评价票,hlg769y、孙亚鑫、萧雨桐、yym0528的月票~城主的大钻石~还有陛下、小紫、小畅、风灵、迦若的花花~爱你们,╭(╯3╰)╮】 063 码头相送,淮州买缺 姜檀心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夷则从他身后蹒跚走来,他大包小包挂满了一身,手里握着佩剑,腰际还别着一把伞,更夸张的是他嘴里咬着一袋油纸包裹的春饼,走起路来一动三晃,叮叮咚咚十分热闹。 姜檀心不由好笑道:“夷则?他不是回家探亲去了么?” “本座不曾说过么?夷则的老家在淮州,恰好与你一路,如此便叫他与你共行吧”戚无邪言罢,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东西,除了一个包袱并无他物。 他薄唇一抿,心下一叹,想来那包袱里除了有两件换洗的衣物外,也没别的什么东西了。 “可有出过远门?别以为钱能买到所有的东西,蠢丫头,这般出门让人拐一拐倒是挺方便的。” 姜檀心好笑地指了指夷则:“那么这些东西都是您为我准备的?” 戚无邪轻笑一声:“自作多情,这是夷则的准备的,你沾光罢了,走吧,本座还有事,实在没工夫陪你扯闲篇” 姜檀心正欲开口反击,忽闻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打后头传来。 她挪眼往戚无邪的背后看去,只见冯钏捧着自个儿肚前的肉,迈着粗壮的小短腿,一边摇着手,一边不停步的朝她跑来。 小五跟在冯钏的后头,小胳膊小腿的甩得倒也比他师傅快了不少,小五用力推着冯钏,小豆丁的个头像一只小尾巴,几乎挂在了他的身后。 视线挪动三分,东方宪也跟着来了,他似乎寻回了往日狐狸的奸诈,三分笑意挂在嘴角边,不紧不慢的阔步徐行。 “檀心,檀心呐……等一等!” “师傅,你们怎么来了?” 姜檀心绕过戚无邪,上前扶住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冯钏,将疑惑的神情投给东方宪。 那狐狸本是笑意满盈,见着戚无邪也在后,散了几分,只顾着一耸肩,悠然开口:“师傅他老人家知道你要出远门,不来给你送一点东西他就不安心。” 姜檀心脑后冷汗,扫了一眼他们三个空空如也的手,送什么东西,东西在何处? 等冯钏喘匀了气,他从怀里颤颤巍巍掏出一叠银票来,满目肉疼,添了添自己的大拇指,他一张一张又数了一遍,一边数还不忘告诫她: “出门在外,什么都可以不带,钱一定要带够,缺什么买就是了!你个女孩子,从没有出过远门,这次跑那么远,也不知道干什么去,师傅这里有些体己银子,你一定要收好,如果用了有剩,回京记得还给师傅,那可是……” “棺材本!” 师兄妹从没有如此齐心的时候,只是这话听了几百遍,再说耳朵都要长茧了! 戚无邪闻言,不由愠色上眸,心中不爽,这冯胖子太过猖狂,当着他的面说起了这等话,再挪眼看了看浑身挂满东西的夷则,孰人土豪孰人土渣,一见分明,他本来脾气不大好,让人这么一刺激,就更不高兴了。 你以为……本座没钱么? 嗦,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生宣白纸,上头有一枚“情花主人”的印章,因为贴身放着,还有戚无邪身上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这张纸姜檀心认识,前不久广金园赌局之时,他就是拿得这个做得卖身凭契。 指节修长,肤色如玉,戚无邪两指夹着那一张宣纸,在姜檀心的眼前一晃,懒懒道:“拿好,崇云昌票号,认据不认人,情花主人四个字,你要多少取多少” 姜檀心讪讪接过,不禁想笑,这张纸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她的手里,不同于赌博赌注,这个可是他心甘情愿给的。 冯钏投来恶毒的眼神,他鼓了鼓腮帮子,只觉得手里几张银票太过单薄,风一吹就哗啦啦的响,也不想再数了,数来数去也就这么两张,他一把塞进姜檀心的怀里,搓了搓肉肥肥的手: “都给你都给你,揣好咯,别丢了,快走吧快走吧” 推搡着她的肩膀,冯钏催促着她快点上船,不给戚无邪多余说话的机会,好赖一声“再见”也没听着。 姜檀心惊呼一声,险些被他推下水,她步履踉跄,跌进船舱甲板之上。 后头的夷则见状紧接着跟上,也上了甲板,并将她扶了起来。 岸上的冯钏完全忽视了面色不佳的戚无邪,他挤着肚上肥肉蹲下了身,一脚踹上船身木板,将它推离了码头…… 插着腰,看着水纹荡开,船身悠悠离岸,他抹了一把脑门沁出的汗,朝着姜檀心挥了挥手,笑意融融。 戚无邪冷眼旁观,他半抱着手臂,任由衣袍风中张扬,瞧见东方宪和那个小豆丁趁着那蠢丫头不留意,早已经猫进了船舱之中,他眸色深深――小豆丁也就罢了,只是那东方宪……生着一脸讨嫌的奸诈样儿。 真是一点也不喜欢…… 船扬起了帆,渐行渐远,她还立在船头,衣衫共青水一色,她面色模糊,五官难辨,只是那流连复杂的视线一瞬不动,牢牢锁住了岸头的另一端,戚无邪坦然接受着这样目光的注视。 可渐渐得,他心中便泛起一丝莫名情愫,眉头一蹙,暗沉如潭的眼眸化开浓重黑色,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勒住了他的心。 人未行远,相思已生。 * 姜檀心一直立在船头,她盯着那抹艳色的红,直到眼睛泛出酸涩的泪水,才阖目作罢,再睁眼,红色被渐起的水平面淹没,一如她空荡荡的心。 抬起指尖,逝去一滴清泪,泪渍在指甲上经晶莹璀璨,河风一吹,消散空中。 扭身抬眸,望向身边的夷则,她不由苦笑一声:“此行你我作伴,你且不要将一些奇奇怪怪的笑话说与我听,你生得一副正经脸孔,一本正经说起笑话来,只会觉得浑身泛着一股冷劲儿” 夷则无奈一笑,想开口说些什么,无奈嘴里还叼着那包油纸春饼,一张嘴,东西便要掉了。 瞧他滑稽的模样,姜檀心噗嗤一笑,嘴角高扬,伸手接过他嘴里的东西,好让他说话:“亏得你买了这么些东西,暗卫一年俸禄不是挺多的么,还要你这样一路节省,事事悉心准备,果真是好……男人。” 夷则喘了一口气,嘴里都是葱花味: “属下无妨,怕姑娘是北边的人,吃不惯南边的东西,船上没啥好吃的,所以买了一些,属下瞧着这舱蓬也不甚牢靠,万一途中遇上大雨,我还带有伞,可遮挡一二……” 见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了,姜檀心赶紧比划了一个停得手势,无奈扶额:“这一路跟你大眼瞪小眼,我一定会疯得!” “那倒不会,若姑娘想打骨牌,四个人也是凑得齐。” 姜檀心方想嘲笑他,把划船得船夫叫来玩牌,那船要飘到海里去了,后一数,不对,怎么也不够四个人啊! 她这厢正疑惑,床舱里响起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小五迈着萝卜腿冲了出来,朝她奶声奶气一阵叫唤: “师姐,你怎么还在外头,二师哥在里头煮了一锅子鱼头汤,你再不来,小五要统统喝光了!到时候师兄又打我屁股,小五就怪师姐!” 看见小五的刹那,姜檀心脑子一白,她迅速扭头盯住了身边的夷则,阴测测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偷偷上来的?” 努了努嘴,夷则暗叹一声:“就在主上递票据给你的时候,他们就大摇大摆的进去了,属下以为他们本就与你同行,原来……竟是偷偷?” 恨恨一磨牙,阴谋! 他们以为她是去吃喝玩乐,游行江南遍访古迹的么? 她是去查案的,盐商各个狡猾奸诈,左右逢源,唯利是图,至于那正顶戴的官员,更是柳条串王八,一条枝上的货。她既无上差的身份,也无替天子查案的权力,她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从边隙中撬开缺口,肃清内乱。 这事儿不但不简单,更是危险,周转斡旋,跟老狐狸玩心计,这么赶着来,真不晓得他们两个是怎么想的! 姜檀心一把推开夷则,踩着沉重的步子,一矮身,钻进了船舱内。 她一把揪起小五的后衣领,半提着丢了进去,遂即坐上桌案边的椅凳上,咚一声拍手在上,愠色满眸:“谁给我解释解释,你们怎么上了船?” 小五缩着脖子,睁着水灵灵无辜的眼睛,蹲在地上低着脑袋:“小五不想师姐一个人去,小五想陪着师姐,师姐去哪,小五就去哪!” 小豆丁说完都自己感动了,他蹭得从地上站起,扑上了姜檀心的膝盖,牢牢地抱住,大有一副你赶我回去,我就跳河的架势。 “还不是怕你旅途寂寞嘛,那位小兄弟看起来愣头愣脑的,你可吃得住?瞧你的脸色,至于这么严重么?” 说话的是东方宪,他袖口高高挽起,手里端着一盆正扑腾着热气的鱼头汤,香味四溢,诱人津液。 他摆出三只碗,三双筷子,很显然跟夷则不对付,将他挤在了外头,完了还佯装一副失礼的样子:“哎哟,忘记准备小兄弟的那份了……不过您东厂伙食赛御膳,想必是瞧不上咱们平头老板姓的一点口腹之食的” 贵紫衣袍风流华贵,一阵浪花打来,他腰际上的金算盘与桌案磕磕碰碰,声儿清响好听。 夷则置若罔闻,他从姜檀心手里抽过方才街摊上买得春饼,一人走到角落,寻了一处座儿,卸下满身东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不辨味道,似乎能果腹就成。 面对狐狸的狡诈贱嘴,除非是老实到没边儿的,一般没什么人能一言不发,生生吞下郁闷之气,可这夷则不愧是东厂里出来的人,任尔口蜜腹剑,毒舌侮言,他自气定神闲,坦然对之,自我意识和脸皮厚度,堪比戚无邪。 姜檀心深深出了一口气,她端起小瓷碗,舀了一勺鱼头汤递给小五,后又自顾自的打了两碗――东方宪本以为小师妹妥协了,正举着手笑呵呵要去接,不料被她打开了手。 “你不许喝,下一个埠头是通州,你带着小五回去” “不走” “我是去查案的,你跟着去做什么,还带着小五……” “你一个人,你认为我会放心么?” 狐狸换了一种口吻,从小到大,只要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她就不会在由着着性子再继续同他呛口。 他信誓旦旦的关心,她无法佯装冷漠的拒绝,别开眼睛,她长叹一声:“随你就是……” 表情转变只是刹那,狐狸朝小五眨了眨眼睛,胜利之意不言而喻,他眉梢染着笑意,一边伸手去接鱼汤,一边顾着口中呢喃:“这就对了嘛,你破你的案,我带着小五吃一吃风味小吃,游一游名胜古迹,再逛一逛花街柳巷……诶诶,我的汤” 姜檀心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鱼汤,扯着嘴角冷冷一笑:“抱歉,没有鱼汤,你留着肚子去花街柳巷吃吧!” 一手一个碗,她走到了夷则跟前,顺势递给他一碗,遂即挨着他身边坐下――那夷则也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施施然接过汤碗,倒了声谢,头也不抬,径自喝了起来。 实在把东方宪气得够呛,他本就是抠门到钱眼子里的人,这般吃了亏,简直比捅他一刀还难受! 小五把脸埋在汤碗里,嗖嗖喝得正带劲,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二师兄,那憋成猪肝色的臭脸,小五眨巴眨巴眼睛,瞬间就乐了:师姐帮东厂坏人,那小五就要帮师兄再把师姐抢回来! 二对二,势均力敌! * 过了通州码头,船停泊半日,由得船上之人下去办置些吃食物件。 通过连日的接触,东方宪已对夷则佩服的五体投地,无语凝噎了。船上一切从简,可偏偏他就能活得十分得心应手,恰如在岸上。 洗脸,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条脸巾,甚至他还可以掏出一只铜盆来;漱口,他从包袱里找出一只漱口杯盂,擦牙的青盐也绝不落下;饿得时候,烧饼馒头花糕春卷,嘴馋的时候,瓜子花生核桃杏仁…… 还有一次天落大雨,船舱漏水,东方宪眼疾手快的抢了他的脸盆顶在脑袋上接水,得意洋洋,且挑衅着看着他,但见夷则气度优雅,淡定得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竹骨伞来,一顶一撑,十分从容。 东方宪疯了,所以到了通州码头,他第一个冲上岸,他要去买,什么需要他买什么,否则不用道淮州,他就已经被气死在船上了。 看着狐狸拉着小五,火急火燎的上岸,姜檀心挨着夷则,坐在船甲板上,两腿晃悠,神色怡然:“夷则,你猜他会买些什么?” 摇了摇头,他轻笑一声:“不知道,东方兄脾性孩子气,这也要攀比” 噗嗤一笑,她拐了他一记手肘,偏首暗问:“你哪来的先见之明,本以为东厂的暗卫皆是杀伐果断,冷酷无情,赤条条来去无甚牵挂,哪有你这般细碎悉心的?” 夷则沉默了,他只是个暗卫,思维一根筋,除了贴身守护,危险时全力相救,将戚无邪的任务看得比性命都重要外,他也并不会再干点别的些什么了。(..info无弹窗广告) 可自打上一次丢了过姜檀心后,这次他变得十分紧张,护着她一路南下,除了当作暗卫保护她,他还想像一个哥哥一般照顾她。 照顾,那要出门那总该将东西准备齐全吧,可他又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那就索性全带了,把他能想到的都带上。 不过他并没有告诉她的打算,所以只是随意答了一句: “习惯了,主上也常出门,只是不出远门而已,这些东西必定要带着,若要用了没有,主上会生气” 想起戚无邪,姜檀心笑意凝在嘴角,阖眸涩然一笑,喃喃道:“也是,该是迁就他迁就出来的习惯” 夷则转眸看向她,正欲说些什么,忽闻一声重重的鸣锣之声,从左侧的河面传来,他顺声儿望去,见一艘大船破风而来,它载重不多,可在如今泥床高台的当下,已经是吃水极深了。 “是盐商的官船” 夷则轻声道,而后皱了皱眉:“只有一艘,想必上头的盐也不会超过两百石,比起往日的官盐北上的十来只的船队,这些盐太杯水车薪了,不用多久,京城米价高昂,连盐市也得跟着水涨船高。” “运得官盐少,缴纳的盐税就少,平日里盐商就不大爱走官途,这大河淤堵,想来只是个借口,惟利是图罢了” “那到了淮州,你打算怎么查?” 姜檀心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有大致的方向,可还不能确定,到了那儿先观察两日再说。” 日落西沉,霞光满天,河道的尽头波光金闪,水纹粼粼,等了东方宪办置东西回来,姜檀心便重新启程了。 * 船影点点,他们避开了水流湍急的冲堤河道,取道东洲小河道,一路南下,正是春意至末的时节,两岸繁花锦簇,丹荣吐绿,盎然一片锦绣繁华。 江南便是如此,两岸花堤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河道处杨柳垂河,花船绣舫,两岸布满了小摊小贩,街市热闹。淮州素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淮州”的茭色月夜,还有“春风十里淮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的繁华街道景。 姜檀心旅途困劳,让小舟摇晃得头昏脑涨,终于到了淮州境内,她站上船板,眺望这与京畿朱色截然不同的江南繁华,一扫疲困,兴致勃勃。 前头就是淮州的埠阳县,码头所在之地,离淮州府只有两个时辰的脚程,也是两淮之地油水最多的县,因为码头在此县辖区,所以盐商、盐帮也大多驻扎此县,比起淮州知府来说,这埠阳县的县令更是吃香一点。 一进码头,边上花船林立,笙箫管弦之声不绝如缕。 东方宪闻声也钻出了船舱,不晓得他从哪里变出了一把折扇,有模有样的在手心里把玩,兴致之处,还在掌心里敲上一敲,配上通身炫目的贵气紫袍,富家公子哥准是没跑儿的。 “淮州一枝花,四海无同类,淮州一盏灯,江天无阻行,赏花,赏花,赏花” 他刷得一声抖开了折扇,春风笑意,骚包得摇着手里的折扇。 三句赏花,赏得却不是一样的东西,这三样东西是淮州城的特产――琼花、灯花、妓花 夷则似懂非懂,一脸正经之色,他收拾了装得鼓鼓的行囊,一言不发的站在了姜檀心的身后。 她看了一眼夷则,好笑相问道:“你真是淮州人?一方水土生养一方人,你跟淮州一点都不像呀,倒是那只狐狸装的像点” “哪儿装了,或许我本就是这风流之地的人呢?”东方宪小眼神一抛,笑意未露,奸诈腹黑到先显三分。 “咯噔”一声,船头磕到了码头岸边的石墙,船家抬了抬头上的蓑笠,笑得淳朴:“各位老爷公子,淮州到啦!” 姜檀心瞅了瞅码头上“淮州”那大如斗的两个字,深出一口胸腹的浊气,她如数交了船钱,率先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脚踏实地的感觉真踏实! 如此风光如此良辰,姜檀心本还有吟诗一首的高昂兴致,不料,叫迎面铺头而来的盐尘呛了一嘴巴。 她咳了两声,嘴里尽是苦咸之味,掩着唇鼻往后退了一步――给赤裸着上身,背负盐袋的壮汉让出了一条路。 码头的两一边停着两艘装货的大船,几十个人正往上头装运盐袋,猖狂至极,视若无人之地。 不是官家盐船,更不是盐帮的旗号,这摆明了是盐商自行装运私盐,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太过猖獗! 夷则若没了戚无邪的邪路引导,其实骨子里还是个挺耿直的人,他一瞅着有人干坏事,比东厂还来得光明正大,不畏人言,这心里就有点小小的不舒适,他冷着脸,正欲上前说理,却被姜檀心一把扯住。 一个“不要打草惊蛇的”警告眼神,夷则停在了当下。 他心里的气不消,可嘴里的话却另有人帮他说出来。 “你们、你们竟敢如此走贩私盐!” 一个矮小精瘦的小老头从远处一路蹿上了码头,他一身灰簇簇的鸳鸯补服,素金顶戴是歪着的人,五蟒四爪半新不旧的官袍罩在小身板上,一只马蹄袖还翻着,随着他一路小跑,甩来甩去,倒想是个唱戏的。 站在船头的公头盐商见有官儿来了,不害怕也慌张,反而直起了腰板,挺着油水满腹的大肚子,背手在后,悠悠下了船刚好在姜檀心前头止了步,他漫不尽心的打了个千儿: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江南道监察御史魏大人,失敬失敬,您这急匆匆的,是打算上哪儿去啊?” 一个挪揄打岔,一个却杀气腾腾,毫不松口。 “少装,今天终于让本官逮了个正着!这两船是什么东西!待我一封登诸白简,直抵天听,叫你们盐商家财尽散,你们这群势利小人” 魏一很忧伤,真的很忧伤。 他两榜进士出生,官授翰林院编修,本是仕途光明,无奈死在了他的性格之上,他是出了名的倔巴头,不通圆滑便也罢了,他还常常诘难长官,掀同僚的短,嫉恶如仇,眼里揉不等一粒沙子。 人缘虽然混倒了,可拓跋烈却十分欣赏他。 皇帝将他安插在淮州这个深水处,没指望他能起得了作用。就这么一颗尖头钉子,是希望让他恶心恶心这帮子人,叫他们的漏税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安逸。 不负众望,魏一干得很努力也很拼命,可能真的是智商有限,实在是掀不出什么风浪来。最后没法子了,他老大人就一卷铺盖睡在了码头边,日夜守候,他就不信猫不偷腥!哈哈,这下总算让他逮住了! 盐商闻言一愣,遂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摸了摸自己圆滚的肚子,挤眉弄眼:“魏大人,你方才说什么?私盐?这可是要坐牢的罪名,你可不要胡乱给我安啊,瞧好咯!” 言罢,他嗖得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上头蝇头小字,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红印。 “盐道衙门开出的关防盐引,上头写着一共五百石,恰好两船的盐,往西送去安庆府,今日出货,明天开船,这一道道都写得清清楚楚,您说还是私盐么?” 一声轻问,遂即哈哈大笑起来。 魏一呆愣着脸,哑口无言,他竟有盐道衙门的盐引! 这、这摆明了是官商勾结啊! 他不聪明,可也不蠢,江南道监察御史,这官儿说大不大,说小还真小。特别是在淮州地界,比他大的官随便哪一个都能压得死人。 两江总督、江苏巡抚、盐道巡盐使,淮州知府,这些官儿的府邸,他娘的还都凑在了一起!在淮州地界,隐权力远比官职要大,连个小小的埠阳县县令,都比他来得有分量。 虽说江南地界上的风闻皆由他说辖,可这事儿要是牵扯到官商勾结的话,就凭他这个小小御史,还真他娘的只有吃瘪的份! 脸一黑,气一叹,魏一扭头欲走,垂头叹气间,不想有人跟上了他,瞧模样打扮似是外来人,刚刚上的码头,就着盐商的事,就那么三言两语便攀谈上了。 “这位大人,您方才是来抓私盐的么?素闻淮州盐商自律,怎么会有私盐买卖的事?” 姜檀心扯了笑脸,毕恭毕敬的跟着他的身后。 魏一扫了“他”一眼,听口音像是北边儿的官腔,外乡人,他有搭没搭的回了一声:“你懂什么,哪有不偷腥的猫,这两船是私盐没跑!” “可……官方盐引是什么?” “哎,这么说吧,盐是国家垄断的,不准自私买卖,走官盐这路,盐商是要缴盐税的,他们先要到盐道衙门拜码头,办了手续,批下关防盐引,然后你这船货才是明货,不再是私盐了,出航过一个一个关卡,都需要出示这个。除了盐引,盐商还得找盐帮的官盐船来运盐,这才正规” 姜檀心听明白了八成,她沉吟片刻道:“照着这么说,他还真是走官盐了?” “官盐个屁,现在运河堵了,除非陆运上京,除非一船只运一百石,这大大增加了成本,本来运官盐还得缴盐税,这么算下来不赚钱还得亏,现在的盐商没一个想走官盐的,至于这关防盐引嘛……哎” 意味深藏,心知肚明罢了。 “这码头谁做主,可是县太爷,他不管么?再不济上头还有个淮州知府啊” 魏一摆了摆手:“甭提了,淮州知府就是个虚伪的奸险小人,埠阳知县算是为官清廉,只是人微言轻,到任不过三个月,便让上头寻错革职查办了,现在这个知县出缺,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哎” 出缺?姜檀心眼睛一亮,心中有了个主意,她朝魏一捧了捧手,笑道: “多谢大人提点,小的其实也是盐商,新来乍到,多有规矩不懂,听您这一番指教,心里可算是明朗了” 魏一眸眼一瞪:“盐商!?好好好,由得你来套本官的话,你若敢走私盐,本官照抓不误!”他恨恨一挥袖子,滑稽的快步离开码头。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姜檀心两指摸着下巴,一副小狐狸奸诈的模样,身边的大狐狸瞅见了,目视前方,脖子不动,由着肩膀微倾,他奸险一笑:“有主意啦?” 嘿嘿两下,姜檀心打了个响指,眸色霍霍:“我方才说了我是盐商,可我忘了说我还是攥着吏部官籍凭证的淮州候补道!走,上衙门去,埠阳县的县令,我要定了!” * 东方宪带着小五去找客栈住下,姜檀心带着夷则一路不停得朝着淮州知府衙门赶去。 门庭威严,两头石狮子龇牙裂目,张牙舞爪,十分凶横。 与想象中大相径庭,姜檀心实在吃了一惊,除了石头狮子还有些知府衙门的派头,其余的压根就是破烂啊。 多年没有上过彩的照壁碎了一个角,黑黢黢的一片瞧不清上头的花纹,整个衙口大门灰簇簇的,辕门都倒在了一边,随着风吹一边摆动。 门房的小吏穿得堪比乞丐,他浑身打着补丁,瘦瘦小小的营养不良,见姜檀心木愣愣的立在门口,迅速跑下阶梯道: “知府衙门门口,闲人莫要久留” 照例说,堂堂正四品的知府老爷,又是淮州这种放屁都油裤裆的地儿,这门房应该是簇新锦袍,大气大声的二老爷才是,他们光是门包费就收的手软,整年整的吃喝不愁。 再看眼前这位仁兄,姜檀心咽了咽口水,和夷则面面相觑,她慢悠悠从靴掖里抽出一封信函,递上名刺道:“我乃江宁人士,世家经商贩盐,因上京花钱捐纳了一个候补道,所以到了淮州侯职,今日特来递上名刺,求拜见知府老爷” 言罢,她从袖口里掏出一粒银镙子塞了过去:“劳烦小哥跑一趟,替在捎带个话” 谁料门房手挡,梗着脖子道: “咱们大人素来清廉,两袖清风,最恶这门包递送,主子有话,小的的只当遵守。你说是候补道,我且同你说一句话,在淮州有三花,可也有三多,婊子多,奸商多,候补道多,像你这样捐纳来的官儿,想来候缺,除了塞银子你还能做什么?走走走,不要污了我们家老爷的官声,他是不可能见你的,有缺了自然会找你,快走吧!” 姜檀心吃了一记闷棍,不等她诶诶两声,门房一扭身,拍拍屁股就走了人。她眨巴眨巴眼,扭过头看了同样一头雾水的夷则,两人相觑无声。 真是奇了怪了! * 寻了一处街摊,蒸了一屉包子,烙了两只萝卜酥饼,姜檀心和夷则一人一碗大凉茶,坐在马扎上,大眼瞪着小眼,谁都没有说话,末了都是鼻下一声长叹,好不忧伤。 本想着淮州办案,放眼都是大贪官,只要你贪,敢贪,肯贪,她就不信扔包子引不来狗!实在是没想到,这满身铜臭的官场,竟然有这么个“清廉”的知府老爷,油米不进,金银不收,连话都说得贼敞亮――为了埠阳县令的缺来的吧,您歇了吧,乘早回,没戏! 婆娑着手里的茶碗,粗糙的茶碗壁膈应着手,不渴不饿,却口干舌燥,肠腹空空。 “夷则,你瞧着是真是假?” “假的” 夷则眼皮不抬,淡淡说了一句,十分肯定。 “何以见得?” “跟东厂正好相反,东厂广受贿银,却从不办事,而这个知府面上一副清廉之臣的样子,私底下如果他和盐商没有猫腻,何曾坐得稳知府的位置?早和埠阳县令一样,引咎革职了” 姜檀心抚掌赞道:“有见解,果真是东厂出来的人,看人就是比较透彻的,收钱不办事,想来是比这种虚伪的小人好太多了” 夷则忽略了她口里讥讽的挪揄,暗叹一声:“你总是要拿东厂说事,主上不在由得你嘴皮子利索” 提及戚无邪,姜檀心面色有恙,拿手扇了扇风,呵了一声:“他在我也这么说,嘴皮子上的事他还赢过我” 言罢,执起手里的大海碗,咕咚咕咚灌入喉中,感受凉意在胃腹漾开,她沉吟后道: “你说他装,那我便当他是装,他要面子,却也得顾着里子,他一定有私底下的受贿之路,只是你我没有发现罢了” 见她伸手要去抓热包子吃,夷则抬手,将蒸屉挪开了一尺,叫她够不着,十分正经:“喝了凉茶,别急着吃热包子,你先说,你打算怎么办?” 讪讪收回手,越发觉得夷则有管事儿妈的潜质,她抿了抿唇,丁舌一舔,漾开一圈水色光泽:“先回客栈同狐狸接头,他在地下受贿,我就给他炸到上头来,他要是还喜欢银子,就绝对拒绝不了我。” 这话说得含糊,夷则并没有弄明白,他疑惑抬眸,却见姜檀心已经站起了身――她黛眉一挑,染上几分狡黠的笑意,眸色霍然,是势在必得的信心满满。 “猫儿要吃肉,你不妨多透一点腥出来” “……” * 翌日清晨,知府衙门口外有一条街市,来往商贩,好不热闹。 姜檀心一身水色男装,风流俊秀,仪表堂堂,腰际挂着一只琉璃珠金算盘,拇指上还财大气粗的套了一只玉扳指,通身富贵,即是土气的金银挂饰,让她的气度一衬,一点土渣子味都没有,反而是皇族贵气,门庭煊赫的商贾公子。 只是此时她眉头紧锁,面色焦虑,似是被烦心之事困扰,脚步沉重,一步一拖,漫无目的的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听得人在耳边喊她:“这位客官心事重重,必有遇难之事,不如来算一卦,算不准不给钱,算准了再多也不嫌” 这话儿是算命先生的套路词儿,没错,可语调就不怎么像了,一水的狡诈腹黑,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一听就是江湖骗子,充作算命先生骗金骗银。 姜檀心心中暗叹一声,抬起眸一看,见东方宪下巴粘了个假胡子,稀稀疏疏的山羊胡,虽然添了个把年岁,可他依旧俊容美艳,桃花眸含水四睇,狡性显而易见。 他正襟端坐在一副卦摊前,骚包得摇着手里的扇子。 “算命啦,算命啦” 小五带着一副西洋舶来的黑眼睛,一身青布小长褂,抱着一根套有算命招牌布的竹棍,一动不动的站在旁边。 见到姜檀心,东方宪十分兴奋,他抖开折扇,向她招了招手:“快来快来,测字、摇卦、抽签、解梦、还是看面相、手相,骨相,臀相,什么相都能瞧,再论四柱、八字、六壬,十方风水、姓名字号皆可一一算来啦” 姜檀心脸一黑,还臀相,这是要脱了裤子让你看么,她挪着步子走了过去,一屁股坐上卦摊前的位上。 “这位兄台要测什么,是问姻缘子嗣,还是官途财运,还是避灾避险,还是……” 他话未说完,就出了事。 有个身材臃肿,长相可怖的风骚老女人,一扭一摆得朝他跑了,手里香帕子一甩,媚眼狂抛:“哎哟,这位小兄弟,这个算命先生算得可准了,老娘前阵子让他测了一卦,问得是啥时候可成亲生子,你看我现在,那都是有身孕的人了!” 东方宪嘴角一抽,这托儿哪儿来的? 姜檀心呵呵一声干笑,有些毛骨悚然的拂掉了她搭在肩膀上的手,皮笑肉不笑道:“那么这位大姐今天是来酬谢的?” “自然不是,还是来求他算上一卦,问一问老娘什么时候才能找着丈夫啊” “……” “……” ------题外话------ 下面几章是小心心四人帮,在淮州地头和奸商贪官斗智斗勇的搞笑故事,看惯了宅斗宫斗,不如看看官斗吧,汤圆会写的诙谐轻松一点的~为感情戏添一点不一样的料~ 最后做个调查,你们能接受的虐是在神马程度呢虐身虐心?虐男虐女?别扭小虐,生死大虐?只是做个调查,千万不要以为作者又神马企图,丢砖者罚款! 【多谢tangxiuwen、猪猪侠007、猪猪侠007的票票,还有城主大人一如既往的钻钻支持!chenqing2008亲的花花、臭蛋哈哈、小紫、风灵无味、小孔孔的处女花!arielh256的花花~鞠躬,多谢各位一如既往的支持!汤圆很幸福o(n_n)o~】 064 屁股挨揍,鱼儿上钩 姜檀心单手扶着额,实在无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很显然,东方宪也是黑线满目,只得忍下心来应付她。 费了一番口舌才打发,送走了这尊女菩萨后,姜檀心长叹一声,她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官”字,拔高了声调: “我要测官运,你且说来,我何时能补上缺?” 东方宪装模作样的拾起桌案上的纸,不忘吹了吹上头半干的墨渍,他余光一扫,瞥见角落处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人,不由快速轻声道: “鱼上钩了” 姜檀心定下了心神,这场戏有了观众,那么唱起来就更带劲儿了! 东方宪啧啧两声,背手一点,故作深沉道: “客官您看这个字,这个‘官’帽子太大,显然是个大官,即便不大,也是个分量极重的,您这个帽子写的很周成,想必心中一定有了目标,您在看官儿边上的这一竖,您勾画的太淡,中间还断了一截,下面的口字再大,也通不上天唷” 这絮絮叨叨一番废话,说得到有几分水平,精通不敢当,依着葫芦画瓢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继而追问道:“可有解法?” 狐狸笑意深长:“自然有” 她捧了捧手:“求先生指点,再多的银子我也肯付” “心诚则灵” 摇了摇胸前的扇面,东方宪故布疑云,说了一句云里雾里的话,可姜檀心明白,真正的好戏开演了! “这么说,先生你能帮我弄到缺了?你可是知府大人的暗处门包?瞧你将摊位摆在这里,拐个街角就到知府衙门了,多少门包我都给,你一定是他卖缺的眼线对不对?我正愁着买不到埠阳县的缺呢!先生乃真人,快为在下引荐引荐吧!” 姜檀心这话几乎就是吼出来的,且不说有心窥听的人一定听得一字不落,就是过路之人也都上了心。 哪儿来的混小子,这种话也敢当街嚷嚷?活腻味了吧! 东方宪哎哟一声叫,连忙从卦摊上蹿起,嚷得可比姜檀心大声多了: “你倒是小声一点啊,你可不要胡乱诬陷我啊,知府大人清廉,就算是私底下受贿卖缺,怎么会找我当眼线呢,你是想买缺买疯了吧你!” 越嚷越带劲,姜檀心干脆一脚踹翻了他的卦摊,揪住了他的衣领,忍着笑恶狠狠道: “你方才不是说只要我交钱就帮我弄缺么!怎么嫌我给得银子少啊,我告诉你,我是江宁富商的公子,家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只要让我弄到埠阳县的缺,银子不是问题” “呀呀,救命啊,这人疯啦” 东方宪吓得俊容失措,脑袋左一晃,右一摇,不把人喊来围观誓不罢休。 “喊什么喊啊,你以为我为了埠阳县的缺是为了这顶破乌纱帽么?告诉你,我家是做盐生意的,此番想来淮州立足,叫我来当保驾官儿的,我当了官儿,还不是为盐商们挣得一片天啊,难不成让朝廷派来的倔巴头任缺,管这个管那个,不恶心死你们” 姜檀心这一通喊,看似毫无章法,破口粗言,其实隐晦深深,意寓深长。 她的口水不会白费,这一通话会一字不漏的传到知府徐晋介的耳朵里,一如姜檀心所希望的那样。 两人纠纠缠缠,搂搂抱抱,东方宪以为她要揍他,极为配合的一把楼了上来,胸膛贴着紧,还不忘嚷声呼救:“救命啊,当街打人啦!” 姜檀心脸色一黑,一面还得做样子,一面咬着牙迸出字儿来:“搞什么你,还不放手!” 东方宪笑意满眸,温热的气息尽数喷在她的脖颈间,掀起一阵暧昧的酥麻,温香软玉在怀,他怎想放手,轻声道: “师妹你就配合一下,别忘了昨天是谁求着我来一起做戏的,我投入其中,你可不能半路撂担子” 姜檀心决心不跟他废话,一手腾出,朝着他腋下的痒痒肉捏去…… 东方宪呵得一笑,从小到大就这一招,就没有新鲜一点的? 他胳膊一夹,便牢牢的钳住了她的手,姜檀心此番更是愈加不能动弹了,只能任其为所欲为,被吃了一脖子的豆腐。 “喂喂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大男人的有碍观瞻,到底是打架还是狎欢?” 不远处男人的粗声传来,他话音方落,姜檀心便听见了铁链哗哗的摩擦声,不等她和东方宪分开,一条大铁链哗得一声,将他们两个人套在了一起,官差打扮的人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了住。 官差头冷着脸道:“嚷着什么?整个淮州府都知道你要买缺了,如此败坏知府老爷的声誉,连巡抚大人也给惊动了,对不起了,你们两个跟我去一趟衙门,带走!” …… * 三通鼓响之后,知府衙门的衙役上堂站好了队列,巡抚戴伟刚、知府徐晋介一前一后摆着官铺走进大堂。 姜檀心跟东方宪捆在一起,肉贴肉,骨戳骨,好不难受,可死狐狸还一副挺享受的嘴脸,他甚至温声宽解:“这位客官别乱磨,既来之则安之” “我哪里乱摸了,死狐狸没瞅见我的手都捆得不能动了么?” “是磨,不是摸,我皮糙肉厚的无甚关系,你看看自己的手腕,还磨?” “全是你害得!” “诶,话摆上明面上,谁害得谁,谁出的主意?” “我……” “啪”一声响,惊堂木狠狠砸在了公案上,戴伟刚是巡抚,自然气势凌然的坐上了主审之位,这虽然是知府衙门,徐晋介的地盘,可他却要退居次坐,陪审一边。 姜檀心让惊堂木一震,匆匆抬起了眼睛,好嘛,这一眼,把她吓得够呛。 大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损了边角料,字儿也不似簇新时候那般烫金笔挺,反而灰蒙蒙落着一层灰,看得很是破旧。 再看堂上的这两位大老爷。一个衣衫褴褛,穿得灰不溜秋,马脸短须,眉毛疏淡,一副阳春白雪的清高样,他正坐高堂,想必就是江苏巡抚戴伟刚了。 而他旁边的徐晋介更夸张,那顶官帽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了几十个洞,像是被老鼠啃过的。官袍袖上叉开一道大缝,漏出了内衣的颜色,衣袍下是一片一片的布料落下,飘飘荡荡,实在好笑。 一省大员竟穿得如此破烂,还丝毫不引以为耻,觉着这是清廉公明的象征,大有一副嫌它不够破不够旧的意头。 戴伟刚伸手一指,言之凿凿:“堂下可是姜辛?” 姜辛是拓跋烈给她开具的假身份,包括吏部开出的候补道官籍凭证,更有甚,往江宁人口簿上查一查,确有这一号人,还是个商号公子哥。 姜檀心不卑不亢的应道:“回大人话,是小人” 摸了摸稀疏的山羊胡子,戴伟刚眯了眯眼,将老道的心思藏在了深处,他端持着一副封疆大吏的官威,拖延着开口,似乎这样跪在底下的人能够畏惧他三分。 沉吟后道:“好,姜辛,你满世界嚷嚷着要买埠阳县的缺,意欲贿赂长官,你可知按照大殷律例,这是什么罪么?” 佯装无辜,姜檀心抬眼一笑:“小人知道,可普天下不是都是这么做的么?马首辅还不是为了筹粮开放实缺,买卖官爵,小人瞧着埠阳县衙门,跟盐商挨着近,要是没点本事,如何压得住,倒是还不得丢了朝廷的颜面?” 这话戳得戴伟刚心口疼,他是马嵩党人,其实本事不大,只是凭着一副清廉的名声,京城的路子才混到了这江苏巡抚的位置。.info[]两淮是肥地,放这么个油烟不进的官,拓跋烈出发点还是好的。 可惜马嵩倒了台,虽说还有马公子接盘,可毕竟是伤了元气的,戴伟刚少了这么跟参天大树倚背,本就有些不高兴了,现在轮到这么个小子暗讽明刺,他彻底黑了脸,手下惊堂木一敲,呵斥道: “胡闹!朝廷之事也是你一届捐纳候补道可以评头论足的么?埠阳出缺,本官自会按着履历资质、官声考级来安排出缺,这首要的第一点,就是要清正廉明,要节俭朴实,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你看看你,还没当上官,就一身簇新锦袍,金银满身,如此奢侈浪费,如何堪为一县的表率?” 徐晋介在一边附和,连连点头:“抚台大人说得极是,有您这样的清廉官吏坐镇两淮,廉勤率属,抚恤民艰,下官们真是如沐春风,感怀在心啊,两淮廉洁官风,丝毫没有酬酢周旋的奢靡风气,奢华衣服,酒肉应酬,也一应俱消,这才是实心为君,一心为国的为官之道啊!” 知府老徐自我陶醉到了极致,他出口成章,将一篇恶心肉麻到极致的阿谀奉承当成情诗来念,押韵平仄,锦绣繁簇。 戴伟刚很受用,得意地捋了一把山羊胡子,他点点头重现看向堂下的姜檀心,平缓了口气:“徐大人有这般觉悟,才是本抚所愿啊,姜辛,本抚念在你尚有捐纳功名在身,且只是口舌不忌,并未真正贿赂上官,就不拿你问罪了” 徐晋介立刻接口,恶狠狠的道:“巡抚大人宽容慈悲,小惩大诫,打你三十堂棍,回家去吧!” 姜檀心眉头一皱,心中不禁道:好一记杀威棒,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这一顿棍子下去,全城只会赞他公正廉洁,要想走他路子的门外汉,恐怕还真不敢把不三不四的银子送去他那,他瞧不上碎银子,真正能引他出来的,还得是条大鱼! “来人啊,把锁链解开了,上马扎,给我打!” 徐晋介从位上站了起来,唾沫星子乱飞,似乎十分气愤。 皂隶捧手应了一声,上前接锁,缺发现锁眼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掰扯了好几下都没有成功。 他用力一扯,东方宪就大声一叫:“草民是无辜的啊,差爷您到是轻一点啊,链子太近,都卡在草民的皮肉上了” 皂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徐晋介道:“大、大人,可能这个锁眼坏了,链条打不开” 徐晋介两眼一突,气恼了三分,他咧着嘴,满口黄牙,手一指:“那就两个一起打!装神弄鬼的是算命的,本官瞧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起打!” “是!” 姜檀心瞪了东方宪一眼,用唇语暗示:“你搞什么,打一个是打,打两个也是打,从来不做吃亏的买卖,你今天脑子进水了?” 东方宪长眉一挑,极为无赖得轻声念了一句:“因为我……皮痒” 她无语得盯着他,一句话也出不口。 马扎转眼就到,两条并成了一条,姜檀心被一只大手一拎,丢在了马扎面上,东方宪长腿一拐,顺势压在她的身上,精壮的身体分量不轻,她只觉喘不过气来。 “一、二、三、四……” “啪、啪……” 一边有皂隶念着数,两边是两根手腕粗的大木棍子左右开打。 姜檀心入耳得是木棍打在皮肉上的声响,还有脖颈间东方宪时而急促,时而梗咽的呼吸声,热气烧得她浑身僵硬,这木棍比打在她身上的还难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打谁啊?” 徐晋介瞧着不对,手一指,又嚷嚷了开。 皂隶很无辜,他停下手里的木棍,用手挠了挠头,迟疑道:“是、是老爷说的要两个一起打啊” “混账,这叫两个一块打么,把马扎去了,扔在地上打!” “是……” 腹下一空,姜檀心咚得砸在了地上,她背上的东方宪也是闷哼一声,额头碰地。 他不由苦笑一声,嘶声轻道:“小师妹,这此师哥为了你,可是豁上了一层皮了,回头金银孝敬是少不了的,猪蹄汤一日一碗,端茶递水,鞍前马……” 他这“后”字还没有说出口,一记棍子落下,只得和着嘴里的那口气,往肚子里咽去。 大棍子左右开弓,虽然由东方宪护着,可她免不了挨上几下,自个儿实实在在的受了,才能明白其中滋味,那真当要碎牙龈,疼在了骨子里。 咬着紧握拳头的虎口,痛往肚中咽,挨了一顿棍子,好歹让贪官记得了这个人,她敢打赌,这只是杀威棍,并不是拒绝的意思,反而其中意味深长,大有欲擒故纵的道理在,如果姜檀心脸皮够厚,换一种低调一点的方式接头,得到实缺的机会,会大大的多了一些。 三十棍噼啪一阵落,待一边的皂隶数完了数,她满头是汗,虎口处也咬出了一派渗着血红牙齿印,扭过头看向一边的东方宪――他有底子防身,脸皮那么厚,想来屁股上的也不差,即使脸色青白,汗溢额上,却仍不忘向她飞上一记邪气的小眼神。 戴伟刚叹声摆了摆手:“送回去吧,退堂” 言罢,他眼含深意得看了一眼地上的姜辛,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了捋胡子,迈着步子徐徐走进后堂。 人一时退了个赶紧,东方宪双指一弹,锁链应声落下,他有些变扭的站起身,单手托着腰,怎么也不敢碰臀部,另手一抄,把地上的姜檀心扶了起来。 “师……呜”小五一直站在堂外,让皂隶的棍子挡着,他满眼泪哗哗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睁着红肿的眼睛,一等退了堂,猛地冲了进来。 堂外门槛很高,抬起小萝卜腿,他费力跨了过去牢牢地抱住了姜檀心的腿,又是一顿干嚎。 东方宪摸了摸小五的脑袋,不争气道:“白疼个小娃娃,眼里只有师姐,且也不看看这里谁伤得最重” 吸了吸鼻子,小五抬起泪眼,小手往他屁股上一按:“师兄也被打了么” 嘶得倒吸一口气,东方宪再也无妨佯装风流、保持形象,他腰一软,扶上了一边的廊柱子。匆匆别过了脸,免得太过愁苦狰狞的表情,让姜檀心给瞧见,毁了他俊美无双的五官。 “小五别碰他,他挨得多,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去再说,夷则呢?” “夷则哥哥……在客栈” “客栈?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昨天不是说好了他演托么?” 小五虚心的低下脑袋,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瓮声瓮气道:“他吃坏肚子了……” 姜檀心秀美一蹙,眸光一转,便心里敞亮,她不轻不重的拎起了小五的耳朵,板着脸冷冷道:“是不是又欺负他了?” 抱着姜檀心的腿,小五高高仰着脖子,无辜的眨巴眨巴眼,像一只无害的小兔子:“是二师哥叫我干得,小五是被逼得……” 抽抽嗒嗒,一水的委屈。 可怜东方宪一阵痛楚还没忍过去,乍一闻小五反水卖了他,立即扭身朝他一瞪:“三串糖葫芦,两个肉馅大宝,一碗鸭血粉丝汤,你统统给我吐出来!” 小五闻言,委屈的一瘪嘴,把脸埋入姜檀心的衣服里,沾着水气呜呜道:“师姐你听,小五是被贿赂的,是被逼得,呜呜” 姜檀心护着他,沉着脸朝着东方宪一瞪:“回去再收拾你!” 她牵上小五的手,一拐一拐得往衙门外走去。(..info好看的小说) 东方宪面色铁青,一手扶着腰,一手不忘抽出腰际的折扇,唰一声抖开,故作风流的扇了扇,夹着腿,扭捏着步子一点一点往外挪去,挪两步后,他借着看风景的由头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嘴里还不住的称赞: “啧啧,淮州真是个‘好’地方,甚美,甚美” * 淮水居,天字房 除了一个小豆丁,一屋子的伤兵。 姜檀心待遇最好,她趴在床上,枕着柔软的枕头,闻着熏香过后的淡淡香气;东方宪也不差,寻了一处软榻躺了上去,他脱下了算命先生的青灰长马褂,只着一身雪白亵衣,衣襟大敞,要不是碍着姜檀心在场,恐怕连裤子都要掀了。 夷则昨日不防,被小五灌了半斤巴豆,此刻已是拉得脸色发白,腿脚发虚,他坐不能坐,躺没处趟,只得一手撑着圆桌边沿,半依着,半靠着,勉强站着,释放浑身冷气。 小五坐在门边的地上,他手里拿着小蒲扇,正卖力得挥动着小胳膊,守着小泥炉给夷则炖着止泻药,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一边捣药锤,在石臼里咚咚砸着五味子、赤石脂配下止血的药剂,让后捣成膏泥,用油纸一沾,好给姜檀心和东方宪上药。 姜檀心不由一叹:“刚来淮州一天,什么进展都没有,自投罗网,自相残杀,沦落至斯啊” 夷则别过脸,拳头攥得老紧,无奈他现在虚脱得没有一丝力气,否则定要去扒那狗知府一层皮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至少你见着徐晋介了不是,还连带送你一个巡抚戴伟刚,这不是赚了么?他们要真是偷腥的鱼,就绝不可能放过你,我且不信,你这么一闹,他们就会怕了收手不干,我是他,反倒会用你” “这说怎么说?” “你想啊,你这种要脑子没有,为财舍命的勇气倒是十足,浑身穿金戴银土豪之气,心思单纯,真是为了谋财而来,这种人好控制,再者你已经告诉了他们,你是江宁盐商的公子,求官的目的也说了,为了给家里做生意铺了条路,这种合口味的候补道,凭什么不用你?” “呵,你倒有做贪官的资质” 姜檀心嗤笑一声,将手肘垫在面颊之下,笑意满眸得瞥了他一眼。 东方宪眉梢一挑,立即蹬鼻子上脸:“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对付奸佞贪官,你得比他更奸,现在以正治反已不起作用了,人面儿上的清廉样毫无破绽,你得反着来,以邪克邪,方得其法,这个东厂的最有经验了” 他话头一抛,直至夷则。 夷则冷冷回敬,一丝不肯退让,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东方宪跟他不对付,性格也是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人,三句话两句得捎上东厂,十句话八句得暗讽一下主上,他若再忍,便不算个男人! “是东厂,就绝不会叫人打了屁股” 耿耿于怀,心中之刺,早下了决心护着姜檀心,不让她再入险境,这才几天,又把人搞丢了,还带了一身伤回来!他自己跟自己生着气,更气东方宪没有护好她。 “那你便拿出你东厂的腰牌来,报出戚无邪的大名来,叫衙门堂上的狗官好好跪一把,现在义正言辞,今日挨打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忠心护住?” 东方宪不咸不淡,拿捏着一声怪腔调,眸色冷冷道。 “我为何没到,你,你还敢提?” 夷则怒了,东厂纵横多年,见过嘴硬猖狂,见过腿软求饶的,这么不要脸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明明是他下了巴豆,到如今还敢倒打一耙?撑了一把软面条似得身子,他迎上逼上几步,眸色霍霍。 “哟,这是想进一步交涉的架势?要不先把药喝了再打,不怕丢了东厂的面子?” 东方宪嗤笑一声,单手托腮,侧起了身子,他汲取夷则的恼怒,似乎他越生气,他便越称心。 姜檀心抄起枕头,向他丢去:“窝里斗,你才出息” 东方宪接过枕头,奸诈笑意满上眸子,他把枕头垫在了自己的身下,半阖眼眸躺了上去,偏首嗅了一下,而后无视夷则蹭蹭冒火的眼睛,自顾自勾起嘴角,颇为有些陶醉道: “真香……”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夷则下一刻就要上前挥拳。 逼无可逼,终于火了,东方眸色一眯,早已经准备好了反击。 你小子虚脱至此,逼你先动手,瞧我打不死你,这是狐狸的奸诈心思,姜檀心瞅得明白,无奈她现在瘫在床上无力制止,由得夷则先动起手来,承他心意。 夷则霍然上前,关键时刻,却被小豆丁挡住了脚步! 小五笑得无害,手里捧着刚煎好的黑乎乎的药汁,仰着脑袋看着他:“夷则哥哥,喝药啦” 姜是老得辣,腹是小的黑,他小五扮猪吃老虎,嘿嘿,谁都不怕! 噗嗤一声,姜檀心笑开了声,她别过头去,实在不忍看夷则和东方宪此刻的脸色,恰似两根紫巴巴的茄子,这感觉好像…… 往俗里说,就是好不容易一声响屁呼之欲出,此时有人拿了木塞子给你轻轻一塞,四两拨千斤,让你顿时腹中散气,臭得只有自己。 笑意牵动伤口,哎哟唤了两声,姜檀心平下气息来,摆了摆手无奈道: “不要闹了,计划下一步的走法,师傅给的盘缠有限,成天扮阔住在淮州最好的客栈,又是最好的天字间,花钱如流水,并非长久之计” 东方宪轻笑一声,眉眼瞥来,瓮声瓮气道:“你不是有戚无邪给的一张崇云昌的票据么,任由所取,东厂付钱,你还怕没钱?” 姜檀心丢了一记白眼给他,不带好声气道:“我若能借东厂之势大杀四方,那倒不如让皇上点我为南下钦差,大摇大摆的来办案,驻跸的是行宫,吃得是御膳,要抓要杀,一句话的事,至于这么委曲求全,抹黑求索么?” 耸肩道:“那是您姜公公的事,我一介草民,不谙官场诸事,人微言轻,人人可欺,东厂的也就算了,便是从小一块长得的小师妹也这般嫌弃……” 黑了脸,姜檀心实在是无奈了,自从她同戚无邪对食之后,这死狐狸的本性是一天不一天张扬,毒舌腹黑,阴险狡诈,越来越贱,有时候恨不得上去一口咬碎他,叫他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对,嫌弃你,我不需要赖在这里白吃白喝的,夷则能保护我,小五能……” 顿了顿,看向小五炯炯期盼夸奖的目光,姜檀心心中浅叹,搜肠刮肚了一番,只得勉强道:“小五能陪我吃东西,看他吃着我胃口就特好,可你能干什么,留下浪费粮食,不如明早上收拾东西回广金园儿去,当你铁公鸡金算盘,一把手的账房东方先生!” 脸色变了,东方宪褪去嬉闹的神情,眼眸黯淡,微微别过脸:“果真不需要我?定要赶我走?” 见他这副神情,姜檀心长眉一颦,心下已经软了,嘴巴还是硬着:“果真,不假” 不顾伤痛之处,他踉踉跄跄的站起身,一袭落幕背影,格外寂寥,他垂着首,走了几步道并不回头,声音清冷,平铺直叙,却蕴含了饱满欲滴的情愫: “你已见过知府,今日一顿杀威棒显然已众所皆知,接下来,你得去找盐商下功夫,他们一定对你更感兴趣,因为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明日便走,你照顾好小五,好自珍重” “狐狸!”着了魔,姜檀心脱口而出。 “……” “算了,等你伤好了再走吧……” 话入耳,东方宪依旧没有回身,只是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却怎么也褪不去,他朝一边的小五飞了一记媚眼,眸色得瑟,不由心中暗叹:我看你成,伴你长,你这幅心肠一辈子也休想过得了我的五指山。 姜檀心留下了东方宪后,心思不在,她静静思考狐狸方才的话,盐商? 没错,她身上却有盐商渴望的东西,因为她的双重身份,她即是朝廷正规道儿上下来的淮州候补道,有着做官的资格,她又是盐商之后,一心为着生意铺路,这样的人当了官儿,盐商们还不乐翻了天? 官商勾结的桥梁是银子,我给你银子,你与我方便,可毕竟还是有不那么方便的时候。有时官员狮子大开口,要价过高,损了商人的利益,无利可图,这买卖自然不在了;有时上头风声紧了,官员为了自保,更不讲仁义,收钱不办事的大有人在。 所以,找一个同自己一条绳上随刻会飞的蚂蚱,不如找个同舟共济,一块儿在海里飘的同行人。 都是盐商,都为利来,那么他的明出法令,行事做派,哪样不得为盐商考虑? 至为重要的事,这人已下水,势必与他们共存亡。 姜檀心暗自捶了捶手,敲定了下一步棋,她得融于盐商的圈子,借他们的一臂助力,先拿了县令,再顺藤摸瓜,找出官商猫腻,如此证物到手,认证俱在,不愁此案不破。 勾起自信的嘴角,她眸色霍然,缓声拖了个长音:“你们说――淮州最阔绰最有名的酒楼是哪一家?” 夷则闻声望来,心知她已有了主意。 * 五日后 淮州繁华富贵地,枕梦温柔乡,一条淮水之上酒家林立,最出名的莫过于朱瓦雕甍,红漆玉柱的“金陵楼”。它既有北方皇家建筑的高阁长脊,气派威仪,又有特属南方的雅致精细,水乡韵味。 一到晚些时候,这里万骑齐发,百轿相连,往来门客,络绎不绝。 夜幕伊始,灯火灿然,明晃晃的将门外大道照如白昼。 姜檀心一身短打对襟马甲,金线滚边,暗纹锦绣,蜀缎为袍,苏绣在袖,腰际一块色泽通透的羊脂白玉挂坠,簇新的华贵衣袍,新办置的虎头黑靴,一款富商公子哥的打扮。 她身后的夷则一身宝蓝常服,身形颀长,眉目俊朗,虽是被扮作了小厮护卫,可这小厮气场太过凌厉,相貌堂堂,身材又好,也着实让姜檀心犯了难――本想随意花银子找一个猥琐一些的来衬托一下自己的伟岸俊秀,谁料夷则这次是打死不松开,不管扮什么,小厮跟班,男人女人,他一定要来! 她打发了东方宪再客栈,三令五申,绝不可偷跑出去给她寻麻烦。 下了雇来的马车,姜檀心站在金陵楼的四扇錾金雕格大敞门前,她仰了仰头,瞅了一眼正廊上的招牌,朱红销金大字牌上笔走龙神,气势如腾,笔力十分遒劲,像是府有沟壑的男子所书,并非一般酒家随意请人执写的门面招牌,一应为了好看或是招财进宝。 对此楼好感深了几分,姜檀心唰得一声,斗开从东方宪那抢来的折扇,也是一摆一摇得进了金陵楼。 楼下一共是三间全打通了的,南边东边是十六扇玻璃大窗,可以眺望临河的景色,更有花船缓缓行在河上,荡开观景之人心头的一丝丝心痒难耐,春风拂面,浮华正盛。 迈进大堂,跑堂的小俊哥就快步迎上,毕恭毕敬道:“客人瞧着眼生,可是外乡人?” 姜檀心扇面一摇,呵呵笑问:“何以见得,眼生就一定是外乡人?” 小厮展臂摆了一个请势,躬身道:“本是八分猜测,听口音已是十分确定,公子是京城的客人,淮州本地人,或是已住上十天半月的,不可能没来过咱们金陵楼,小的平日里没别的本事,见过一面儿的客人,都能有印象” 这话一出,姜檀心不由皱了眉,口音确实是一个问题,身份可以造假,可这京城的官话说得太顺溜,难保那些人精们不会对她的身份起疑。 打了个哈哈:“你还是猜错了,我是江宁人,前阵子北上办了点事儿,学了点官腔回来,不过的确不是淮州的” 小厮嘿嘿一笑:“客人坐窗边?风景独好,这一溜的酒家,没有一家能瞧见淮河的全景,只此一楼,包揽纸醉金迷,富贵尘世,古有金陵一称” 姜檀心四顾周遭,抬眼间,瞅见二楼隔间里人头攒动,有不少富商打扮的进了堂门也是直奔二楼去的,她点了点头,似是不着痕迹一问: “楼上叫人包了场?我喜静,窗边风景虽佳,可大堂太吵,人多口杂” 小厮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道:“二楼是盐商会的专场,每月十五都会有人包下,一包就是一个月,所以上二楼的都是盐商会的商人,平日里的客人一般不上二楼” “如此,那便算了,我不要窗边的位置,那桌给我,另将你们酒楼最好最贵的佳肴醇酒拿来,不嫌多,只怕不够好,可听懂?” 小厮微微有些惊讶,但瞧着周身贵气的打扮又不像是来寻开心的,于是应承道:“是,小的这就去,客人稍坐片刻,酒菜一会儿就来。” 那个位子并不好,没有河边景色,还挨着楼梯口,人来人往,嘈杂非常,可有一点好,它直对着二楼的隔间,说话大声一点,上头能听得见,也瞧得见。 姜檀心撩袍坐下,拿着扇骨敲了敲桌案,轻声对夷则道:“坐下,你杵着我怪怪的?” “不是扮作跟班么?主子吃饭,哪有跟班上桌吃得?” 夷则一本正紧,站得还挺直。 她暗叹一声:“你这身段相貌,哪里像跟班了,即便是戚无邪的跟班,也没有混到吃不上饭吧?坐下坐下,一会儿演戏,我还得你配合呢。” 这话一出,夷则眉眼含笑,别扭的点了点头,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酒菜上桌了,都是淮州少见得名菜:松桂黄鱼、红烧鲍脯,芙蓉干贝、蓑衣丸子等等,外待一坛十五年的沉酿茅台酒。 神色自若,将别桌投来的打量眼神尽收余光之处,姜檀心头一偏,轻声道:“出门带够银子了么?” 夷则无奈一垂首,点了点,心中不免腹诽:现在才问,在干嘛去了? 听闻腰包充足,姜檀心豪气的一拍桌:“好,今儿晚上不醉不归!” 原先是小盏小盏的喝,再后来是大海碗蒙头灌,夷则陪着她,就跟喝白开水一样从容自若,大概三分醉意,酒意上头,姜檀心扬手摔碗,耍起了十足的酒疯。 她蹭得从座位上站起,夸张得站到了桌子上,成功得吸引了全楼之人的主意,自然也包括二楼的盐商聚会。 夷则被她这一番动作唬了一跳,事先没打过招呼就出招,有点应接不暇,他匆匆忙忙站起,带翻了座下椅子,他伸手去扯姜檀心的袖子,试图将她拉起来。 “别拉我!我没醉!不过是一坛子十五年的茅台,那又怎样,五十年都我家当白水喝,怎么可能醉?” 袖袍一扬,甩掉了夷则的手,她阖着眼眸,霞染两颊,拿住了十成的精湛演技大声念道:“金银怀中寂,叩阍应无门,孔方眼里觑天下,试问孰人不识君?” 瞎编乱遭的一通诗,果然喝了酒,文思如泉涌,摆明了是一副有钱还讨不到条正路的郁闷心情。 最后总结发言,她振臂一呼,高声道:“我,姜辛!势要埠阳缺!” 言罢,打了一个酒嗝,往后倒去,不知是真是假。 夷则眼疾手快,飞身至她身后,伸手一揽牢牢把她接在怀里,见她桃花蘸水的酒意脸庞,细密卷曲的睫毛含水,夷则觉得触手有些生烫,堪堪别过眼,将她从桌上拉了回来,由着她坐上椅子,趴在桌上。 “小二,来杯醒酒茶” 说话的是一位身穿锦袍的年轻公子,他背手在后,一袭长袍并无金银粉饰,十分干净,他长相清秀,眉宇间流动着一股精明之气,算计多疑从笔挺的鼻梁而下,浅浅落在他的薄唇之上,这样的唇比起戚无邪的薄情,他更多了几分寡义。 夷则闻声抬头,不知姜檀心是真醉还是装醉,贸然应答怕是毁了一桩好戏,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推了她一把,生硬得喊一声:“公子?” 那人出言制止:“这位小兄弟且别叫他,金陵的醇酒后劲十足,是叫不醒的,勉强醒酒反而伤身,索性这里有特制的解酒汤剂,喝一碗便没事了,明日也不会宿醉头疼” “来啦!靳公子,解酒茶” “我来……” 夷则接过杯盏,坐到姜檀心身边,长臂搭上她的肩,巧劲儿让人靠在自己的肩膀,小心端起茶碗,凑到了她的嘴边―― 姜檀心眼眸半抬,趁着那人不注意,飞快得朝夷则眨了眨眼睛,后者起先一愣怔,遂即后胸膛一记闷笑,彼此算是通过气了。 一盏醒酒茶后,某人幽幽转醒,晃着不甚清楚的脑袋,三分酒意已经是十分清醒,她睁着茫然的:“你是……” 那人捧了捧手,温柔的笑了笑:“失礼失礼,再下靳三恭,淮州商会会长,世代盐商,听闻方才自称名讳‘姜辛’可是淮州新晋候补道姜大人?” 这一声大人着实是客气之言,姜檀心见着自己钓上了一条大鱼,心下喜悦之余,不忘谨慎措辞,不漏一丝马脚: “不敢当,没有上衙门交接官凭,不是拿着大印的实授官,实在不敢当这一声‘大人’靳兄,多谢醒酒汤,我该走了” 装模作样的摸了摸头,她手一摊,夷则意领神会的从怀里摸出一大摞银票,抽了一张拿小酒杯压在桌角上。 “诶,姜兄既然称在下一声靳兄,相逢初见何谈要走?” “实不相瞒,今日饮酒过多,实在头疼,前几日堂上棍在身,一沾酒就疼,聊不得什么” 靳三恭心里有数,五日前棒打买缺者的戏整个淮州城传得沸沸扬扬,方才他在二楼吃酒,听楼下这醉鬼自称姜辛,便留下了神,后听他那首直抒胸臆的短脚诗,便下定决心要去会一会他了。 “棍伤养养便好,可姜兄心里头的事儿如何筹办?” 姜檀心眉宇一皱,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拍了拍她的肩膀,靳三恭笑意温婉,意欲深长:“买缺没有人像你这么横冲直撞的,除了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到头来还是一个铜板子也花不出去” 姜檀心一听有门,立即两眼精光,霍然上前一步,捧手道:“失敬失敬,不知是局内真人,敢问靳兄可有门道?” 颔了颔,却避而不答:“哈哈,先同我上去见一见盐商会的各位商僚,听闻你是江宁盐商出身,都是靠盐吃饭的,想来也熟络” 尴尬一笑,顺势笑道:“不敢,江宁小生意,怎比的上淮州盐商富贵阔绰,那才叫真的是白盐里淘金砂,一手的肥油” 靳三恭恰似正经道:“那便更要上去见一见了,说不准……将来我们还有仰仗姜兄之时” “不敢不敢” 姜檀心捧了个手,朝夷则一挤眼,蹬蹬蹬蹿上了二楼雅间。 到了二楼,免不了又是一番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姜檀心自问酒量不错,也架不住这般哄灌。 酒过三巡,酒酣耳热,盐商们开始寻根问底,问门第、问家世,连一年收入几何也想知道。 姜檀心三句答一句,该糊弄的糊弄,该让他们知道的她也绝不吝啬。 末了,散了席,只剩下靳三恭留了下,他扶着半醉的姜檀心出了雅间。 不依不饶,她依旧不死心的问道:“我说靳兄,说了半天你可有买缺的办法?多少钱我都出,方才你也听见了,我豁出一身皮为了这个缺,还不是为了咱们吃盐饭的生意人嘛” 拍了拍她的肩,靳三恭安抚道: “姜兄莫急,明日我再来寻你,先将这淮州城的景色看遍,佳人在怀,美味在腹,咱们再说这买缺不迟,只要姜兄真有这个心,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银子砸不出来的道理” “好,我听你一言,这事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她口里这般说,心里打起了自己的算盘,这靳三恭显然是局中之人,他已经放了饵料勾引自己上钩,想来是想确认些什么,且看着他有如何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既然叫她付金银鸿门宴,那她便用十足的金银晃花他的眼,叫他不辨真假,俯首陈臣。 …… 送走了姜檀心,靳三恭一个人立于雅间的窗口,眺望这寂寂繁华的淮河景色,夜风携着凉意而来,染湿了他鬓角一缕散落青丝。 不一会儿,他身后走来一个黑影,虎背熊腰,大腹便便,嘿嘿一笑道:“有意思,这嘎嘣豆子愣头青,看来还真是个想买缺的……” “呵,不急,我再看看,近来京城风声很紧,我怕是朝廷的眼线” 靳三恭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气质如华,眸色深深。 “不能吧,瞅着那小子也不像啊,那你打算怎么办?试探他?” “你知道,一个人的本性会在什么地方显露么?一个是饭桌,还有一个……就是赌桌” “哈哈,这个法子好,那小子自称家财万贯,那怎么就试试水深,一个晚上就让他输得裤衩底儿掉,他若家底真是厚实,看他能撑几日” 靳三恭勾唇一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题外话------ 好忐忑,怕亲们不喜欢看木有男猪脚的戏……所以,尽量一次多放一点,呜呜呜呜 汤圆发现…汤圆有点渐渐的喜欢夷则了肿么办…。~(^_^)~ 下一章女赌神要再次出场了,昂哈哈,敬请期待吧~还有小夷则逛窑子,被逼要开荤的戏,我真是太爱他了哎哟喂。 【感谢时刻到啦,鲤鱼摆摆、城主、nini2766的月票,谢谢!还有水水妹子的好多钻石,>_ 065 赌场散金,花舫秘密 是夜,淮州河边上的一处赌场,灯火辉煌。(..info好看的小说) 赌场一进门,并不大,和北方以宽敞明亮、装饰辉豪充好的标准来说,南边的赌场不仅仅求门盈四方客,人声掀鼎沸,还要讲究一个“雅”字――连赌博都能雅致的起来,这才是江南的风道骨。 赌场并不大,但布置雅致用心,墙上名人字画,家具古色古香,甚至还有些青瓷器玩摆在多宝阁上,俨然一处幽雅清谈的茶室。 屋中摆了几张桌子,有人打麻将,有人摇骰子,十分热闹。 姜檀心同靳三恭、还有另外两个盐商围桌打着麻将,他们每个人身后都坐着一个姑娘伺候,端茶送水,递送热毛巾,姜檀心也不例外。 她俨然一副风流公子的猥琐样,不紧不慢得甩出一张六条,遂即向后头的女子抛去一个媚眼,接过她递来的热毛巾,顺道摸了一把光滑白皙的玉手,吃足了豆腐。 坐她对桌的盐商肥头大耳,横肉纵生,他将姜檀心的小动作收入眼底,不由油嘴挪揄:“姜老弟,美人坐怀心不在焉,可是要输大钱的!” 他右边的高瘦麦杆子打得挺专注,闻言也是猥琐一笑:“你快别说了,姜老弟这么几圈都擦了两把汗了,虽说赌场无父子,可这么输下去,怕是要输红眼啦” 面面相视,两人皆是哈哈大笑,倒是靳三恭不为所动,眼风斜扫,看了看姜檀心。 赌场对于姜檀心来说,就是鱼游濠水,惬怀自得,赢钱本已是手一挥的事,佯装输钱还不是闭着眼睛的轻松活?既然想探探她的家底,那她绝不会吝啬。 才不过四圈,她已经不着痕迹得输出去了八百多两银子,气定神闲,不为所动,听见有人打趣,方陪同着一块儿笑笑: “能结识三位哥哥,已是姜某的荣幸,不过几百两小钱,就当弟弟做东,做了这场局儿,可劲造腾,尽兴而归!” 言罢,素手一抬,扔出去一张“五条” 一如其所料,下家麦杆子立即接过,兴奋道:“不好意思了老弟,碰胡!” 姜檀心一探头,故作懊恼叹气道:“怎么又输了?自上来还没赢过一把呢” 麦杆子且不理她,只顾着催促她掏银子,嘴角咧到了后脑勺:“哈哈,快掏银子掏银子,二十两为底,庄家四归一加一暗杠,八番一共一百六十两银子!” 靳三恭淡定的掏出银子丢给麦杆子,丝毫不肉疼,姜檀心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这就是典型的三吃一,三家赢一家输,先榨干了一家,其余的再三个人平分,通常是熟人合起伙来欺负外乡人。 姜檀心面上无碍的给了银子,心中开始盘算起身上的银子来,此番下淮州,拓跋烈给了她三千两银子充作路费,师傅又捎带手给了两千两,不算戚无邪的那张逆天票据,其实她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千两银子。 可到了淮州,一应食宿衣料,花销靡费,周全打点,光是住在淮水居天子房一天就要二十两银子,一来二去,所剩不过三千五百两银。 方才几圈已输出去将近一千两,这才刚开始,再开几圈怕是要露穷了。 “哎,水喝多了,我去出个恭,小月,你来替我一会儿,这五百两给你,银了全给你,少了算我的,恩?” 大大方方掏出一张五百两银票,姜檀心颔了颔首,让她身后陪侍的小月姑娘替上赌桌陪着他们玩,而她借着尿遁暂时出了赌坊的雅间。 * 漆黑一片的巷道,她双手相握,吹了一声响,不消得片刻,嗖嗖嗖,冒出三个人来。 “各位兄弟,我要捉襟见肘了,这一千两银子你们拿着,赶紧去大堂赢些钱回来,狐狸,你多年浸淫赌术,今日才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刻!一千两,你起码得给我翻两番!小五,夷则,你们两个打配合,摸鼻子揉眼睛,扣牙缝挖鼻孔,反正对家什么牌,统统给狐狸报过去,听明白没有?” “哈,凭我的赌技,需要出千儿么” 黑暗中的东方宪依旧不忘自个儿的风流姿态,拼命摇着扇子,扇出的风还不如过堂风呼呼作响,一来一往,险些吹得他扇面破洞。 姜檀心冷笑一声,不紧不慢道:“需要我把你的糗事一一道来么?当年是谁为了一只猪蹄输得只剩下一条裤衩?又是谁……” “好了好了!”东方宪满脸黑线,霍然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他压低了声音讪讪一笑: “小师妹记性不赖,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便不用再提了,再者说了,见过师兄的裤衩,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吧?” “呜……恩……呜” 嘴让东方宪捂着,姜檀心支支吾吾憋不出一句话来,逼急了她张嘴就是一口,丝毫不留情。 狐狸倒吸一口气,猛地松开了手,他甩了两下委屈至极:“拼着裤衩不要的帮你去赚银子,好凶的丫头,下了死口!” 吸了口气,姜檀心又道:“好了,话不多说,我是借着尿遁出来的,再不回去他们该生疑了,半个时辰为约,还在这里见!” 话毕,猫了个身,她挪着墙跟,从后门掀了帘布重新进了赌场大堂,一股溜儿迈进了雅间。 进了门,但见小月一脸郁色,她心叹道:看来五百两也保不住了,不由鼻下叹气,可面上还是一副放过黄汤之后的神清气爽。 “哈哈,姜老弟回来啦,看来你今天运气不佳啊,美人玉手摸牌,还是风吹下家,打一张要一张,太背太背了!” 小月嘴一撅,腰身款摆,似无力道的从位上站起,方才一圈,赢得她便自己拿下了,输得统统用拿那冤大头的钱,可惜这座儿今天运气不佳,五百两银子顷刻便见底了。 “小月牌技不精,让公子输钱了,公子可会怪我?” 她睇眸含水,委屈三分,撅起的红唇一点,似樱桃沾水,格外惹人垂怜。 姜檀心头发一阵麻,尴尬一笑,无奈那么多双眼睛瞅着,她只得把戏做足。 上前挑起女人的下巴,她眯眼贼兮兮的一笑,语露秽言:“输了爷的钱,可是要肉偿的。” 小月面染桃红,欲拒还迎,风月场上的事随心拿捏,这点挑衅的话她若圆不过去,怕早已经让人拆了入腹了。 只见她长睫一眨,水眸微阖,声如莺啼婉转,绕指情柔: “公子,奴家可是解语舫的姑娘,五百两只是一夜的底价,况且奴家是清倌儿,不见肉白,恐要叫公子您失望了” 这话本无甚意思,可靳三恭听后,愠色上眸,他清了清嗓子,投去了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小月娇身一颤,噤声垂首,退至一边面色尽是惶恐。 姜檀心疑虑渐生,她不动声色的扫了小月一眼,扭过脖子打了个哈哈:“说这玩儿说着玩儿的,来来,继续打牌,这次我非赢回老本来不可!” 撸了撸袖口,她笑着投身只为送钱的赌局之中,玩得煞是郁闷。 * 半个时辰后,这次,姜檀心用的是屎遁。 到了约定的地方,她照例吹响了“集结号”,可出人意料的是,老半天没瞅见人过来,她四顾张望,心下有些担心:这狐狸该不是赢疯了,忘记约定的时辰了吧? 探头左右看了看,走出几步,却叫一个胸膛顶了回来! 捂着脑门,她本以为自己露了馅,叫人抓了个正着,正欲脱裤子佯装蹲坑之举,谁料那“铁板”竟好心的将她扶了起来。 凑进一瞧,分辨五官,她才松了一口气,恼怒得捶了他一拳,恨恨道:“躲在这里不出声,由我好找!怎么样,东方宪和小五呢,可有赢得钱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我这兜里可已经见底了呀!” 夷则憋红着一张脸,漆黑中虽难以分辨,可他死死垂着头,眉毛拧在了一起,话在口里吐不出咽不下,简直快把自己给憋死了。从未如此挫败,也未这般迁就,若果此时给他一把铲子,他会自掘地缝,然后毫不犹豫的把头塞进去! “呵,别问他了,再问他恐怕就会撞死在当场了。” 东方宪拿捏着一声阴阳怪气的语调,从姜檀心的身后如鬼魅一般的出现,他牵着小五的手,后者已经红了眼眶,鼻子酸酸得,顷刻间就能下一场漫延的暴雨。 心中咯噔一下,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问:“没赢来钱?” “岂止是没有,简直是赔光了老本,一个铜板子都没剩下”东方宪一副坦荡荡的口气,一丝愧疚也曾生出,似乎理所当然的模样。 姜檀心蹭得回过身,逼近了东方宪身前,她素手一抬,手指一戳,点着他的胸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东方宪!你不是说你是赌中圣人么!京城都能大杀四方,怎么小小淮州你就输成那样了?” 东方宪显然心情不佳,长这么大还没如此丢过人,他一把拂开了她的手,冷声道: “赌圣不惧敌手,可也架不住猪一样的队友,你且问问你那位东厂小兄弟,他帮戚无邪执行命令的时候,上头说要‘砍人右手’他是不是会直接砍那人左手下来!” 言罢,夷则的头低得更低了…… 原来,夷则一紧张,他会左右不分。 当初说好了,玩麻将进钱太慢,推牌九靠谱一点,左眼右眼,左耳右耳,各个代表着对家手里的牌数,小五个头矮,瞧不见人手里的牌,末了最后还是得靠夷则。 可天杀的东厂暗卫,平日里杀惯了人,本应该赤心麻木,谁料从未玩过牌九的他,一时过于紧张,导致左右不分,生生害的东方宪手脚大乱,几个来回就输光了银子! 姜檀心哭笑不得,抚着额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夷则以为她已气得奔溃,抬手按上了她的肩头,突是想起了什么,急忙从靴掖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银票,塞进了姜檀心的手里。 这是他攒了多年的积蓄,准备孝敬宅居母亲的养老费,虽说东厂贪渎,可暗卫只凭着一些俸禄和打赏,比起三年刀口舔血,行于暗处的影子生活,这点收入确实微薄。 姜檀心暗自叹了一口,上前一步,重新将银票塞进了他衣襟里,拍了拍笑道:“收好吧,我可不惦记你这点家私,我还有主意,交给你去办,你可不能再搞砸了” 眸色一亮,夷则坚决的点了点头: “你说,我一定办好” 姜檀心与其相识一笑,娓娓道来:“听好,拿出你最快的速度,去巡防营请兵过来抓赌,软磨硬泡,威逼利诱,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半个时辰内一定要来人,到时候师兄会和你配合,你到门口,他会来后门知会靳三恭逃跑” 言罢,她扭身一眼,笑意狡黠:“二师兄,你可要学得像一点哦” 勾起唇角,东方宪斜斜一眼:“自然,演什么像什么” 小五举了手,瓮声瓮气道:“那小五要干什么?” 姜檀心摸了摸他的头,笑意温婉:“你呀,你只要混在人堆中,亮出你的尖嗓子,大声的叫就成了。” * 一次挫折之后,顺途总会到来。 在姜檀心甩出身上最后的银票的时候,门外一阵“趵趵”脚步声渐渐响起,紧接着就是熙熙攘攘的叫喊声。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姜檀心明知故问。 “抓赌啦!大家快跑啊!”霎时,窗外东方宪又如鬼魅一般飘过,抛下一句不轻不重的干涩之语,便跑了个没影。 姜檀心额上一滴冷汗,紧接着也紧张起来,她蹭得从位上弹起,惊慌道:“此处还抓赌么?若是进了牢狱,我这功名可就毁啦!” 胖子一推牌,不屑的冷哼一声,他淡定的站起身来道:“抓赌?我倒要看看谁那么大的胆子!” 几个人信步出了雅间,恰好碰上一名武官踹门进了大堂,大气武声,横眉怒目:“巡捕营抓赌,来人,都给我绑了!” 官兵一阵风冲了进来,寒光钢刀,刀刀出鞘,架住了为首头子的脖颈之上。 胖子气得发抖,甭管是淮州知府还是江苏巡抚,这银子盐商会尽数孝敬,怎么如今赌博也要来抓,巡捕营是哪里冒出来的?越想越气,他大吼一声:“哪个兔崽子敢来抓?吃了豹子胆啦?” 武官鼻下冷哼:“巡捕营的,怎么了么?不认得衣服上的大字么?” “哈哈,小小巡捕营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活腻味了吧你们!” 武官大眼一瞪,反手就是一耳光,啐了一口:“老子最讨厌别人说老子‘小’!带走!” 胖子被打得腮肉一颤,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珠子,哆哆嗦嗦的抬起了手指: “你敢打我?” 不等武官反应,他身后的冲上个官儿来,那官儿身材矮小,可手劲儿不弱,他猛地跳了起来,对着那死胖子又是一巴掌:“打你怎么了,本官还要打你一个双响炮呢!” 魏一气势汹汹的叉腰挺胸,站在了胖子跟前,他手指一戳,得意洋洋道:“哈,果然聚众赌博,还记得当日在码头,我寻不着你贩卖私盐,现在,嘿嘿,这赌博可没有官家凭证了吧?” 姜檀心在人堆里一抬眸,眼风扫到处瞅见了夷则,她抿着笑唇,暗暗朝他竖起了大拇哥,笑意满眸――找魏一抓赌,这法子绝了! 胖子捂着脸,经他一提醒幡然醒悟,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当日的……” “哈,想起来啦?晚了!带走,全部带走,一个不许漏!” 魏一觉着自己喊声不够威武,特意踩着一把凳子站在了高处,这等扬眉吐气,这等颐指气使,他魏一到了淮州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官兵一麻绳捆上两个,全给带回了巡捕营。.info[] 姜檀心经过夷则身边时,给他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跟着一块被押到了巡捕营。 * 巡捕营在城门边上,屁大点的地方,确实很小,这下押来十来个赌徒,也没地方让他们呆着,只能送进了后院的马厩。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有人拿银子将靳三恭他们仨赎了出去,本还想拉一把姜檀心,不料被她婉拒了,她道:“三个兄弟现走吧,我的跟班已经拿着银子赶来了,就在路上。” 扫了兴,触了霉头,三个人皆不愿再多留一刻,既然姜辛有自救的法子,无碍他们什么事了,捧过手,各自回家。 清风朗月,漏光草棚,姜檀心松懈一口气,往草料堆上一坐,从怀里掏出方才从赌坊顺手牵羊的一只骰子罐,她丢进三粒骰子于内,嘴角高扬,抖落起手腕来,得心应手,应接不暇的花样恰如天成。 这声音犹如天籁,瞬间把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的众人吸引了过来――他们见一华袍公子高坐草垛上,沐浴初华月光,丝毫不显狼狈,他眸色晶然,狡黠之光流溢,嘴角一抹自信的笑意弧度,仿佛天生就是这赌局的主宰者。 骰子铜内爆着噼噼啪啪的声音,姜檀心扬手一抛,滑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一丝不差的扣在了她的掌心,她一改方才衰神附身的倒霉样,此刻的她未赢已然气势凌人,她笑道: “长夜寂寞,可有未尽兴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过片刻便掏金挖银,掳起袖口,加入了这漫漫长夜的娱乐活动。 “我来……” “我下注!” “我押三百两,开豹子!” “……” 马厩瞬间闹腾了开,末了最后,连巡捕营的兵丁也熬不住内心的寂寞,捂着兜里不多的兵饷,冲进了赌局。 姜檀心暗笑:女赌神在马厩,照样大杀四方,片甲不留,只一个晚上,捞回了本不说,还额外进账三千两! * 往后接连几日,姜檀心都和靳三恭他们厮混在一起,大把大把往外头撒钱,里外里花了将近一万两雪花白银! 不过她终于还是等到了摊牌的时候,那一日中午赌桌上,靳三恭亲口邀了姜檀心晚上赴会,说是去淮河上游览花船,那个地名曾经出现过一次,不过那时候被靳三恭岔了开――就是小月口里的“解语舫” 逛窑子,不比赌坊,这个是姜檀心并不拿手的,为此她特地请教了东方宪和夷则。 可真到两人听到后,双双愣在了原地。 一个脸色很臭,干巴巴道:“小师妹,这就是你得不对了,师兄虽然英俊倜傥,风流不羁,可也从不问花柳之巷,你这番咄咄逼人,实在太过分了” 另一个脸色僵硬,尴尬道:“主上从不去这种地方,我也没有去过,不懂” 这个时候,是装纯的时候么?姜檀心扶额叹了一声: “算了算了,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不行,你一个女孩子去什么花舫?穿帮怎么办?”夷则第一个摇头。 “不然?不然你替我去……诶,我说,当日生死局的时候,你假扮过戚无邪是也不是?你会制人皮面具?” 姜檀心猛一拍脑后,突然想起这茬来。 “人皮面具工序极多,主上的那张也是平日里图方便所用,只能粗看,不能细瞧,现在并没有所需的材料,且时间也不够”夷则一本正经道。 摆了摆手,她无奈一下笑:“罢了,说说而已,还是我自己去吧,你们在外头接应,真到了某个时候,我使不上劲儿了,你们再上!” 此话一出,两人显然听懂了,于是脸色更黑了…… * 夜晚暖风拂面,淮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岸上的灯火通明。 花舫是淮州的特色,比起一栋楼里全是窑姐,这样一位姑娘一艘船的雅致风情,且是那些青楼勾栏的胭脂俗粉比不上的意境。 解语舫的船皆有彩绸为饰,船弦船身上绘有海棠花簇――海棠素有解语花之名。舱窗外明灯高挂,若在它的旁边还有一盏粉红的花灯,即是说明这船的姑娘此时有客。 良宵花解语,静夜救盈樽。 淮河面上,被其余小船围绕着的最大那只花船,它船舱双阁,百盏红灯壁上悬挂,染得灯下彩绸流光溢彩,光怪陆离,它迷惑世人的迷离眼光,像波澜上轻轻晃动的水波,将寻欢之客漾入花心酒醴中极致。 长长一块木板接在了码头的岸边,姜檀心随着靳三恭,踩上了通往主船的木夹板。 “靳兄好兴致,这么好的地方,现在才带小弟来,太不够意思了” 繁华迷人眼,姜檀心左右观望,确实是被这花绸满目的河面景致给吸引了,一位姑娘一条花船,可真下得了血本。 靳三恭一手背在身后,信步在前头走,怡然自得,似乎视这寻花问柳之事看得十分坦荡,他头不回径声道:“花船飘在河面上,若没有脚下的木板,如何可达?河上素有水雾,若没有切实得看清姜兄你的锦衣华服,贵胄之相,船上之人又如何会放下这踏船之板来?”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摇了摇折扇,送出一缕迎面凉风,这风不及江面之风促急,去结结实实的让姜檀心背脊发凉。 “靳兄的意思是……” “哈哈,尤记当日你我金陵相逢,姜兄问我可以买缺的办法,靳某当日推脱,今日却决不推辞,这上船的甲板已然铺就,姜兄请!” 靳三恭摆了一个请势,带着姜檀心上了船,他伫立在船舱之外,从怀里掏出一张八千两的银票,回身递给了姜檀心,笑道:“姜兄家财万贯,且也不可如此挥霍,将来做起生意来,再多的家资都不嫌厚,你输给我们一共一万两千两,除了这几日兄弟几个的辛苦费,如数退还。” 姜檀心推手道:“这不好,输了便是输了,没有再拿钱的道理” 靳三恭哈哈一笑,掰开了她的手心,将银票拍在了上头,不轻不重的力道却态度坚决:“你且收好,到了里面,有你使得的地方,你不是要买缺么?这银子就是买缺银!” 言罢,他朗声笑了起来,负手阔步,率先进了花船舱阁。 迎面而出的丰腴女人,年过半百依旧风韵犹存,她袒胸露乳,浓妆艳抹,脂粉涂得十分厚实,但却并不俗艳,眸色凌厉,有几丝不似青楼老鸨妈的精明世故。 她见着了客人,并不是挥着香帕扑上而上,也不说一些“哎哟,这不是某某,许久不来,想死人家的”龌龊之言。 她只是笑容大端,规行矩步的行了个礼,大有一副不卑不亢的架子:“十三娘见过靳公子,您这次又是带了哪位朋友过来,是寻红祸还是清倌儿?” 靳三恭撩袍寻了一处座儿,像是熟客一般自顾自倒起了茶,他轻叩茶盏,吹了吹浮在茶面上的茶叶末,缓声道:“都要,红祸、清倌儿都一个” 轮到十三娘吃惊了,她红唇轻掩,拿着眸子凝上了姜檀心,在她身上滴溜溜的转了一圈,方莞尔笑道:“真是小觑了去,奴家明白了,两位公子稍等,容奴家前去安排” 靳三恭点点头,由着她告了退,待人走了,才对姜檀心道:“姜兄坐,佳人难寻,且再耐心等等,莫要猴急” 姜檀心讪讪一笑,满肚子疑惑,她也寻了个座,不紧不慢地问了声:“何是红祸?清倌儿我知晓,是卖艺不卖身的姑娘” 笑着摇了摇头,靳三恭道:“这只是一般客人的叫法,若是我带来的朋友,红祸代表我要买关防盐引,清倌儿代表我要买官缺儿,这么多年来,两个都叫的怕也只有你一人尔” 姜檀心吃了一惊,原来是这样! 吃惊不假,心思流转,她急忙问道:“关防盐引如何买?可有价位?” 点了点头,他搁下了茶盏:“自然有,红祸姑娘是明码标价的,一晚春宵是一百两白银,可这只是底价,代表你要走一船私盐,船上运多少担的盐,你亦要往上加银,这么说,你此番要走三船,一共九百石,那么你需付一千两,才可以买到盐道衙门开出的关防盐引” 他瞥了姜檀心一眼,继续道:“至于清倌儿,那细碎的门面更多,底价便是五百两,你若听曲轻弹,观舞赏华,皆要往上累银子,一般缺位的县令大约是五千两,可埠阳县不同,需白银一万两!” 他伸出了一个手指,在姜檀心眼前一晃,遂即笑颜逐开道:“姜兄可否明白,今天为你点了红清两位姑娘,你可满意?” 心里大骂国之蠹虫,嘴上还是一片欣喜之词,她离座捧了捧手道:“满意满意,若没有靳兄,这门道我可是一辈子都不知道啊!” “不必谢我,我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姜兄若得了县令之缺,且莫忘了今日的情分,来日财源广进,你我一同聚宝生财,多多照顾才是” “哈哈哈,好说!好说!” 两人互相一番寒暄提携,那十三娘便已经回来了,她媚笑道:“这位公子可知道了这里的规矩,若知晓了且随奴家后堂一叙” 靳三恭朝她点点头,示意已交代完毕,后堂交钱便罢。 交完了钱,轻歌曼舞,温香软玉,末了春宵一夜,第二天又精神奕奕的领着官凭到衙门报道,这样的一步登堂太过诱人,一万两比之又算得了什么? 姜檀心随着十三娘走进后居,见她扭开案台上的花瓶,露出了多宝阁后的隐蔽空间,从里头取出一只红匣子来,又从乳沟中捞出一把钥匙,开了匣上的铜锁,其中两部账目,她取出了底下的一本。 一舔拇指,页页翻开,姜檀心惊讶的发现,其上都是一些在职官员买缺的记录!仓同县令五千两白银,乾治县令六千两白银,人名官位钱银日期,所写不落,这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证物! 按下激动的心情,姜檀心明白,这一把是清倌儿的入账,那还有一本定是盐商贿赂盐道衙门的证物。 十三娘提笔蘸墨,将埠阳县三个大字写上账本,后抬头问道:“敢问公子大名?” “哦,在下姜辛” 闻其名讳,不由皱了皱眉,她搁下了笔道:“姜公子,你当日买缺太过张扬,此番虽是一万两银子送到,奴家却不敢拍着胸脯保证呐,若是不成,这银子奴家只抽一成跑腿费,其余的尽数归还。” 姜檀心眸色一深,从怀里掏出那张八千两银票,两外又加了一张五千两的,笑意浅浅:“在下资质愚钝,承蒙知府大人不弃,必定更加努力,这个规矩我明白” 十三娘媚眼一挑,眸色流转,掩着嘴咯咯咯笑了起来,她妩媚的收起了银票,笑道:“公子如此懂事,想必这官途也是顺溜无碍的,大鹏一夜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姜檀心朗笑捧手:“借十三娘吉言!” 十三娘俯了身,沟壑深深的双乳像是要从抹胸之中跳出来,姜檀心被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了一步,这是这么一步,她便从十三娘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怀疑。 心下警钟大作,她急中生智的捂住了鼻子,不好意思道:“是我失礼了,只是实在不习惯您身上的粉香,重了一些,京城素有闻香楼的香料闻名天下,改日我取一些给您,也叫换换口味嘛” 十三娘直起了身子,疑惑似有消散,毕竟是女人,闻香楼的香粉千金难求,有人肯大方相送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她掩唇一笑道:“多谢公子厚爱,奴家收下了,两位姑娘已在后屋等候,公子,请!” “哦,等一等!十三娘,我寻思起一样东西,你且等一下我,我去去便来!” 抱歉一笑,顾不上十三娘,她迅速扭身,往船舱外头头跑去。 到了外头,姜檀心低着头,像是在船板上寻着什么东西,待黑灯瞎火的乱摸一阵,耳朵迎风而动,确定身后监视之人的脚步声已走远,她方沉出一口气。 迅速趴到船边,她低垂着脑袋向下寻着,轻声喊道:“夷则……狐狸……你们还在么?” 高船之下,是寂色河水拍打在船弦上的浪花声,此时,一艘小木船悠悠飘来,在漆黑的夜幕中,一点也起眼。 夷则和东方宪一人一只船桨,一直飘在花船的周遭,等姜檀心出现了,才慢慢靠近,夷则率先站了起来,他压低着嗓音道:“如何了?” “有门!不过也有难,你们上来!”姜檀心往后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后,快速一招手。 东方宪与夷则相视一眼,皆放下手里的船桨,纵身一跃,单手攀住了大船边侧,遂即腰身一用力,轻松翻了上来,动作干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滞涩感。 三人猫着身,躲进了暗处,姜檀心小声道:“完了完了,里头有个等着肉白相见的,谁救我?” 两人闻言皆是脑袋狂摇,一副你自己招来的,自己解决的模样。 “太不够意思了,好不容易到了现在,我已弄清楚账目所在,只要撑过今晚,立即可以从江北大营出兵围剿,总不能只差一口气就前功尽弃了吧!那十三娘阅人无数,我应该被她怀疑了,找这么两个姑娘想必也是试探试探我……” 姜檀心一跺脚,大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怎么样,肯不肯帮我?” 东方宪无奈一叹:“不是不肯帮,是怎么忙,你该不会狠心让你师兄把清白贞操交待在这吧?再说了,你我样貌相差甚大,如何帮?” 咬了咬牙,姜檀心缓缓扭过头,把泛着水色的视线锁住了夷则。 夷则铁青着脸,一副你叫我去,我就去死的决绝表情。 暗叹一声,狐狸拍了拍姜檀心的肩,煽风点火,一招肤浅的激将法信手捏来:“师妹你是傻了么,东厂不都是太监么,即便夷则有那个本事,恐怕跟着戚无邪跟久了,也不太灵光了,叫他准会出事的” 刺激男人,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点鸟儿事了。 明知是陷阱,不跳真不行!夷则咬着牙,眸色霍霍,他决绝一扭头,恨声道:“我去!” 噗嗤,姜檀心极不给面子的笑场了,她别过脸,尽量不去看夷则阴沉得恐怖的脸,断断续续道: “等会儿我先进去,你过道上往后第三间便是,你先在窗口等候,我先打发了那清倌儿,骗得红祸与我蒙眼捉逃的游戏,以窗牖边一声击掌为号,届时你在出来,之后……打昏也好,春宵也罢,全靠你啦!” 夷则鼻下冷哼一声,其实心里早就为了方才冲动应下的话,后悔得肠子青紫。 * 姜檀心重新回了船舱,甩着手里一方素白纱巾,嘴里念叨:“还好还好,还好还在” “公子,方才是寻这个么?” 屋中两名妙龄俏丽女子已经候等多时,她们一个清丽婉约,怀抱琵琶,眼眸带水,一个蜜色雪肤,藕臂半露,一层薄纱挡不住她玲珑姣好的身段。 姜檀心咽下口水,有些尴尬的扬了扬手中娟帕:“是了,刚才来得急,掉在门外了,家中执帚所赠,要是丢了,岂不是要被打死了?” 红祸闻言掩唇咯咯笑了起来,她媚眼如丝,一颦一笑都带着鸩毒,荡漾男人的襟怀:“原是偷腥的猫,如此惧内,倒也敢来这样的风月之所,不怕……夫人寻来么?” “哈哈,那你说,到底是男人的不是,还是你们的错呢?若不是你们妖娆妩媚,勾魂摄魄,男人如何沉湎温柔乡?” “女人祸水,男人便也是元凶,若没你们这些花花肠子,奴家这些卖笑得恐怕都要饿死街头了,论起根源,怕还是男人的错喔,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免不了寻花问柳,我若是你的夫人呀,且把你阉了,自己得不到,也就像叫外人沾上” 她笑意满眸,自顾自的畅想道:“寻个太监过一生,若他肯疼我,那也不错” 姜檀心正喝着一盏茶,闻言险些没有喷出水来,她总算知道戚无邪那些花肥都存着什么心思了,想不到,阉人竟还是个宝贝。 清倌儿并不发一言,她只是自顾自得弹着曲,清雅不染尘,傲如莲花。 姜檀心只觉这样的女子太过心酸,明明已坠入风尘,却挣扎着开出自己的一片清雅,生在淮水,死在淮水,不负一生偏执所归,生前要做一道绝美风光,死后亦是要为淮河添一道波纹。 沉浸在珠落玉盘的弦曲声中,姜檀心相思绵长。 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那日送别,你只要我衣食无缺,金银不愁,却不知有人的心一直等着你的下言,相思如愁,一袭月光,一曲琴殇,别人的忧愁故事便有琴声娓娓道来,仿佛如此才能天长地久,可我的南国红豆,又孰人可撷? ------题外话------ 戚无邪在挠墙:作者…我的正面描写呢! 汤圆滚来滚去:你媳妇给我塞了银子,说这两天要偷个情,叫你先闪一边去 “啪”鞭声响起,作者泪奔……又要挨揍了…… 【建了个群~群号233353313!多谢冰伊蓝的评价票~chenqing2008的钻石~还有风灵无味的花花~】 066 夷则被嫖,证物到手 弦声铮铮,一曲已然弹罢,清倌儿敛裙径自行了个礼,便告了退,独独留下有些痴愣的姜檀心和心有所疑的红祸。 不及她回神,那红祸已经将手覆上了她的肩头,低身靠近,把胸部上的几两肉贴上她的后背,俯身耳边娇喘莺啼: “公子想什么呢?情曲妙人,可是念及情丝那端的人儿?那奴家可不依,公子如今是奴家船上的人,这么一宵,眼里心里,可只能有一人……” 姜檀心如芒在背,刺痒得难受,她僵硬着肩膀,却提不起手将身上的这一条粘缠的美人蛇拂下,女子身上的脂粉香太过浓重,让人只想退却逃跑。 以退为进,她一把攥上了红祸的手骨,拿捏着暧昧的力道,轻声道:“姑娘何必如此急,爷花了大把大把的银子买你一夜,不是只来睡觉的,莫不先摆上酒菜,你我做些嬉戏,良辰尚早,切莫辜负” 女子玉手轻抬,缓缓拔下了发髻上的玉簪子,任由青丝而下,妩媚之余更显俏丽,她拿捏着姜檀心的肩膀,灵巧的手按挪挤压,替他舒缓疲乏:“公子……想玩些什么?” 梨花海棠圆桌,暗花锦蜀绣纹布,上头摆着三两碟精致小菜,一壶白玉长颈壶,盛着琼浆醴酒,酒香四溢。 姜檀心举杯饮尽杯中物后,她从怀里掏出方才的那块素白手绢,朗声笑道:“捂上眼睛,持着酒杯,我不出这个屋子,你来寻我,你喝一杯酒,我便击掌一声,可好?” 这样的欲擒故纵的游戏,红祸并不是第一玩,不过这样的规矩到还算新鲜,她不能拂了客人的兴致,遂即娇笑答应:“公子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她素手一挑,从姜檀心手里抽走了手帕,三叠两折之后,蒙在了自己的眼睛之上,藕臂轻抬,原地旋了个身,笑靥如花:“公子,可躲好了?” 姜谭不答,只是蹑手蹑脚的挪到了窗牖边上。 红祸寻了几步,辨不得方位,她执壶身,朱唇衔壶嘴,径自灌了一口而后道:“一杯已饮,请公子击掌一声” 寻这个机会,姜檀心朝着窗户打出了暗号,下一刻夷则便滚窗而入,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 红祸耳朵一动,侧耳闻声,她娇笑着扑身而来,却恰好跟夷则撞了个满怀。 她手下是结实有力的胸膛,心下有些疑怪,正想扯下眼上的累赘,谁料姜檀心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制止了她。 她躲在夷则的身后,垫着脚,两手锢着他的腰,还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头,哑声道:“不要拿下来……” 听闻熟悉之声,红祸勾起妩媚的唇角,葱段般的手指在胸膛上画着圈圈,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酥麻之感,她柔声细语:“竟不知公子还有这样好的身材……” 东厂有百种酷刑,却从来没有哪一种是这般折磨人的! 夷则僵着四肢,脸色铁青,怀里温香软玉,后背更是温热一片,耳边是姜檀心的呵气芬兰,胸前是另一个女子的暧昧挑逗,前后夹击,他欲死不能。 喉结滚了一滚,闷骚着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胸前肆意张狂的小手,心慌意乱。 姜檀心见红祸疑虑渐消,不由松了一口气,她一拧夷则腰间,示意他好好表现,可这一拧,更如火烧浇油,夷则不由浑身一颤! 这……难道就是传说着的虎躯一震? 姜檀心傻了,夷则要疯了,红祸更兴奋了…… 只见她轻摆腰肢,旋身倒在了夷则的怀里,长腿一勾,踢掉了外头那层若有似无的薄纱,屈膝轻蹭,玉手勾上了他的脖颈,丁香舌头舔了舔朱唇,撅着泛着水色光泽的双唇,向夷则的薄唇上贴去…… 夷则僵硬着一歪头,堪堪躲过,由着一阵黏湿攀上了自己的脖颈――温柔吞吐之后,是风过唾线的凉沁入肤,他皱着眉头,扭过头狠狠盯住了姜檀心,逼着她把一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咽回肚子了去! 姜檀心用唇语无声呢喃道:“多保重!门口等你啦!” 言罢,扭身轻轻抬起窗支架,跨坐着翻了出去,由着狐狸在下头接着她,两人再漆黑处蹲身相识,不由嗤笑忍笑,捂着嘴还不由漏出几丝梗咽的笑意。 再看舱里的夷则,他一手扶住红祸的腰肢,用掌下是滚烫的温度,稍稍将她推了开,不叫她太过近身,为所欲为。 红祸被人扰了意头,不满的哼哼两声,她腰身一摆,娇喘连声道:“公子不解风情,还是欲拒还迎?奴家想着……身体总比你的心诚实!” 她往下一个探手,那一瞬便如晴天霹雳,逼得夷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眸圆瞪,眉梢高扬! 挡开了她罪恶的手,他不可置信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如擂鼓,连连后退,甚至带翻了绣墩凳子,他的腿脚有些发软,未免跌倒在地,他伸手一扯,拽抓住了圆桌上的桌布,连带着碟碗杯子,噼里啪啦一阵,全碎在了地上,瞬间一片狼藉! 外头姜檀心闻着里头的动静,心下一声:不好!忙直起身扒到了窗沿边上探头往里面瞧―― 红祸闻此响声,秀眉颦蹙,伸手就要去摘蒙住眼睛的绢帕! 夷则咬了咬牙,一句拼了,激起无限勇气! 他单手一撑,从地上跃起,霍然欺身上前拥住了那个女人,一手攥住了她欲摘布的手,一手牢牢锢住了她的腰,火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唇上,只差了那么一分一厘,就是下了不了口。 男子纯阳之气迫身而来,红祸眉黛轻舒,娇喘一声,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她玉腿一勾,盘上了他的腰,借着重力倒在了床榻之上…… 姜檀心一不小心便瞅见了一副春宫活前戏,不由红潮满面,比那红祸还要羞赧,她身边东方宪懒懒直起腰身,斜身一靠,单手捂上了她的眼睛,望了里头一眼,叹息着摇了摇头: “哎,一万三千两的女人,就这么便宜夷则了” “……” 等了许久,只有床幔被窗牖外的河风吹出一道道波纹,并无别的其它响声,连红祸娇笑挑逗声都没有,死寂一片。 热酒冰凉,菜肴染灰,一只手决绝掀开了床边幔帐,黑靴踩在地上青瓷碎片之上,夷则黑着一张脸,一步一步走到了窗边,他抬起复杂的眼眸望进姜檀心的眼底,寻不到任何他要的情绪后,落寞复杂开始无尽蔓延,让他的一抹宝蓝,变为沉溺窒息的深蓝。 他一言不发,跃身离开,头也不回得跳下了花船。 “该不会想不通,跳河自尽了吧?”狐狸一声惊讶声起。 “胡扯什么,下面不是你们来时的小船么?”姜檀心疑惑的摸了摸鼻子,她的脑中还是夷则方才的那个眼神,复杂情愫,让她困惑。 狐狸冷笑一声,他飞身跃入窗内,掀开帘帐看了一眼床上衣裳完好的女人,眉头一皱,看来是让夷则打昏过去了。 东方宪手指一勾,解开了她的腰带,复又翻手又挑开了她的薄衫,吐艳了一下她的水红色的海棠绣纹肚兜,眼中毫无留恋,他扭身便走。 “怎么样?能骗过去么?”姜檀心见东方宪出来了,不由扯着袖子问。 “骗?实打实干了事的,为什么要骗?”狐狸耸了耸肩,三分狡诈泛上眼中,他暧昧一笑,眼风瞥了瞥姜檀心,一副惋惜的神色,口不择言道: “技术不错,就是快了一点,可惜可惜,我早说了他不太灵光了” 姜檀心哑然,一股情绪堵在喉头,不禁讪然:怪不得夷则方才那般眼神,到底是自己的错,逼着他做了他不想做的事……可其实,他也能将她打昏的呀? …… 和东方宪双双下了小舟,借着夜幕,各人执浆,朝码头而去。 船上,三个人各怀心思,各有所思,水波荡漾,充溢了谁的心胸,搅乱了谁的心扉,怎是一个乱字了得。 * 上了码头,天落起了雨,春雨如愁,淅淅沥沥,想哽咽哭泣的女人,一腔愁绪带水,水汽潜入深夜,染上了空巷里头更夫的衣衫。 “梆――梆――梆” 已经三更,街巷一片漆黑,雨点子打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丝,稀薄的水幕泛着白光,勾勒出街上前后而来的三个身影,影子拉得斜长,夷则只身一人,阔步走在了最前面。 雨丝在他的肩头跳跃,却息不灭他周身的莫名的怒火,他在跟自己生气,气得快发狂。 而东方宪背手在手,信步悠闲,他冷眼看着夷则一门心思的往回冲,不由眸色沉沉,唇边一抹刻苦嘲笑――你我都是一般的心思,你已瞒不住我,何苦再跟自己较劲? 有些情愫,有些共度的时月,其实早就在,随着这绵绵春雨,潜入夜,细无声 …… 姜檀心一路追着夷则而去,细雨绵绵,浸湿了她的发丝,鬓边的碎发黏在她的脸上,她抬着手挡在额上,眼瞅着夷则越走越来快,只得提步便追,小跑着拽住了他的袖口。 似是被脏东西握上,夷则并没有从方才的艳色惊魂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挥手甩开了姜檀心的手。 等意识过来之后,他依旧执拗的不想看她,驻步当下,站在了一方墙亘之前,水珠顺着修长的手指留下,溅起了地上水汪子里的水花。 姜檀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来二去的,心里也冒出了火星,她困惑不解,咄咄逼问: “你怎么回事?如果你不愿,我不可能逼你,我本以为你会打昏她,你自己做了事,现在又是这样一副样子,你若真气我,那就冲我来,让大伙陪你一块儿淋雨,你觉着只有这样才算是东厂该有的风格做派么?!” 夷则一动不动,他扬了扬头,阖着眼,任由雨水从脸上滑下,笔挺的鼻梁沾染一层水雾,水滴钻进他的衣领,在滚烫的胸口滑下一道道冰凉入骨的寒意。 姜檀心愠色满眸,她不可能陪着他在这里发疯!甩了甩湿透的袖口,她扭身欲走,不过跨出一步,下一刻手腕便被他牢牢攥住,锢在了原地。 挣脱两下,指骨尤如有钢铸,他拿捏着一分隐忍的力道,姜檀心虽然置身于外,也能察觉到他内心的波澜和纠结。 夷则,究竟怎么了? “放开,你欲火不灭,不必我陪你淋雨,放手” 姜檀心越挣扎,他的手钳制越紧,几乎想握断了手心里的腕骨,让眼前之人灰飞烟灭,直至没有什么能搅乱平和的心,陌生翻腾的情绪,让他畏惧逃避,也让他怒火似海。 “我没有……” 他有许多话要说,也有很多疑问想问,虽然他知道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却还固执的想寻一份帮助,可心有所择,口有所忌,末了吐出薄唇的,只是一句无关痛痒,近乎偏执的解释,是,他没有。 什么都没有做,一上床,他就打晕了她,他迟迟没有出来,是因为有一股邪火烧红了他的眼角。 身下的女人“罪大恶极”!她挑逗、她引诱,她让他狼狈躲避,尴尬无措,可他对她不生气,满腔复杂的怒火反而是另一个女人给他的! 他的世界两点一线,只为执行命令而生,自从她的闯入,她曲解了任务的定义,赋予了他思考自由的权力。 自由,不单是一味的愚忠,还是对禁锢之情的释放,他被告知他可以像一个正常男人一样去喜欢,去追求,去享受!可天意弄人,本不知所求,便无关痛痒,即使求而不得,至多遗憾难受……可要是“不得求”又当如何? 他已走出了困局,摆在面前却仍是死路一条!前进走不出距离,后退回不去原地,一场棋从困局当僵局,渐渐变成死局,叫他如何甘心,如何不怒,如何……不悲? 姜檀心扭身,望着雨中夷则落寞的背影,话如鲠在喉,她不懂那声没有的意思,她毕竟是一个女儿家,床第之言不逾阈,她并不能什么话都挂在嘴上,这般去质问一个男人,怕是也没有立场。 她退回一步,举起另外一只手,握上了夷则的手臂,安抚道:“这次是我对不住你,我实在不知事情会变成这样……早知这般,算是身份暴露,也绝不叫你帮我,可你毕竟是男儿,也不亏了什么,我……” 姜檀心话未说话,夷则掌中一用力,将她扯了过来,力道之大,险些叫她肩膀脱臼! 秀眉紧皱,她抬眼看去,见阴霾雨下,他的脸更是阴沉着恐怖,眼角烧红了一片,眸色火光大盛,他胸膛起伏,似是隐忍着什么呼之欲出的情绪,这样情绪饱满的夷则,是她从没有见过的。 “夷则……你?” 鼻梁撞上鼻梁,姜檀心疼得泪花子都出来了,粗重的鼻息在唇上炸开,她一动都不敢动,怕只是扭脖子的动静,都会取缔这仅仅一寸的距离,叫事态完全无法挽回。 背脊抵着粗糙的墙亘面,早已湿透的衣衫贴在了后背的肌理上,挡不住的寒意入骨,她被锢在了一方小天地之上,面上、唇上皆是夷则隐忍的鼻息之气,从未如此相近陌生的气息,让她抵触着后退,她喉头一滑,干涩着开口,声音有不自禁的一丝颤抖: “夷则……你疯了……” 她懂了,却仍不明白,如果可以,她希望一切归于原样,只要他肯,她绝不会矫情。只因她舍不得那一个夷则,如果叫他摒弃这一份心念是一种自私自利的行为,她愿意当这个可恨的女人,也不愿意失去他,失去那么多珍惜的回忆。 撑在墙上的手无力滑下,隐忍之气末了最后,成了一股散不开的悲,浓得叫人几乎窒息,它像一团柳絮铺天盖地地笼罩着,也不管心愿不愿,就那么无情掩埋。 他偏过了脸,薄唇间若有若无的触碰,一隙而过,快得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温热一点之后,便是冰凉雨水的冲刷,将一分真心的虔诚,洗得干干紧紧。 这是便是他最后的挣扎,亦或者是上苍的怜悯施舍,蜻蜓点水后,死寂…… 他转身,攥起姜檀心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客栈走去,他的声音归于平静,带着一丝雨夜的喑哑,伴着淅沥雨声,落在她的心上,他道: “回去吧,明天雨就停了,你若要去江北大营调兵,让我去” “你……” “别说了,我知道,你别说了” “……好” * 沉沉睡了一觉,第二天头昏体寒,姜檀心受了风寒起了高烧,她将金牌给了夷则,叫他清晨策马前往淮州以北两百里外的江北大营驻扎处,请兵两百,星夜赶回。 这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天的时间,但夷则走时放下了话,说他傍晚即能赶回。 捂着棉被瑟瑟发抖,喷嚏连连不断,姜檀心卧在床上,鼻涕横流。小五又蹲在一边的小泥炉边为她熬药,狐狸坐在桌边把玩着手里的金算盘,心思沉沉: “兵丁进城,会不会耳目众多,反而打扫惊蛇?” 姜檀心弓着身,趴在床上,她用被窝撑起一个窝,打了一个大喷嚏,含糊道:“不会,今天是巡抚戴伟刚的生辰,淮州大小官都会到他那去祝寿,城防薄弱,叫江北大营的人从河道而来,搞定河防营即可,抄了船只包围码头的花船,这样万无一失” “拿到账本如何?当面鼓对面锣的跟他们闹翻了?” “当然不是,先六百里加急将证物送往京城,然后我就跑,躲进深山老林了,干脆换一身女装,藏在小家小户里,等着京里头明下御旨,先给我正钦差之名,完了再缉拿涉罪官员回京交予刑部彻查” “想得倒是一帆风顺……”狐狸眼风一扫,邪笑一声。 “那是自然,铁证在手,还能跑咯不成?” 紫袍一扬,琉璃算盘珠子沿着柱上下滑动,东方宪漫不尽心的一句,便叫姜檀心哑口无言了:“砍了几个贪官,又会再来一波,没了一个解语舫,又会开另一个海棠舫,走私盐的是盐商,你只是断了他们的途,却不是挖了他们的根” “……” 一言惊醒梦中人,姜檀心只顾着一门心思的寻找证物,斗贪官肃风纪,她却忽视了这贪渎的根源,淤堵的运河一日不通,盐商就有借口明目张胆的走私盐,盐税永远交不齐,这趟淮州之行其实本质上还是失败的。 秀眉颦蹙,她脑子本就是一片混沌,此刻更是心烦意乱,软软瘫在床上,有气无力的闭上了眼睛,让她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官员、盐商,其中关系复杂,牵扯不断,但是再纷乱的关系也需要一个枢纽,姜檀心她需要找到另外的切入口,切断这一层枢纽,那么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这个枢纽是什么呢…… 盐商运盐,除了盐、盐道衙门的开具的关防盐引,哦还有船,盐帮的船! 对了,是盐帮! 盐商少有私船,一般的商船载客为多,要运那么多的盐,必定要雇佣盐帮走盐,如果姜檀心能在这里突破,断了盐商的走盐的途径――比如盐帮只走官盐 那么盐商再大的野心,也如茶壶里的饺子,有货也倒不出了。 如此通透,病也似乎好了一大半,她从被窝里钻出,眸色霍霍朝着东方宪道:“我知道了,是盐帮,等我上呈证物,我要混进盐帮去,只有从盐帮下手才有筹码跟盐商们谈判” 东方宪从座上站起,他一把按下姜檀心,重新将被子捂了她一脑袋:“把你的病治好,不然,哪儿都别想去” 被褥铺天盖地罩下一层黑,姜檀心灼热的呼吸尽数喷在手臂上,她坦然一笑,也是,晚上还有一场恶战要打,此刻不养足精神,如何迎战? * 傍晚,夷则按时而回,他一脸倦容,却仍是眸色凌冽,不染风尘。 滚鞍下马,他蹿上了客栈大堂通往二楼的阶梯,走到了姜檀心的门外,深出一口气,有些犹豫的抬起手,正欲敲门―― 倏得,东方宪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狡诈蕴在眸色之中,不咸不淡的开口:“吃了药睡下了,别叫她,我跟你再走一趟‘解语舫’如何?会一会你的春晓片刻的相好姑娘,问问她,当日滋味可佳?” 叩门的手指转而捏成了拳头,夷则寒意大盛,腰身一扭,朝着东方宪的面上挥去――拳头带着疾风而至! 狐狸能说出这般激她的话,心下也是早有准备,见其动手,勾唇一笑,自是全力以赴! 他仰身一避,躲过迎面一击,抬手一挡,冷笑开口:“是男人出去打,别吵她睡觉” 夷则薄唇紧抿,寒意满眸,他收回手,空中一跃,从二楼的窗户翻身而下,稳稳当当的站在了下头,这是客栈的后院,杂草丛生,堆放着一切废弃的旧物,并无一人。 东方宪遂即飞身而下,凌冽的一道掌风袭来,并无杀气,却有浓重的泄愤之意。不用刀剑,不喜兵刃,他们并不是为了一个女人要拼杀个你死我活,他们只是腹有怨气,不打不行,男人,拳头才是嘴巴,打架才是关系。 拳风往来,夷则招招干脆,身手利落,直击面门;东方宪身手油滑,论狠不若夷则,却花样百出,让他防不胜防! 掌拳相对,肘臂相击,腿风凌厉,泥土飞扬。 夷则有“不得求”东方宪也何尝没有自己的“求不得”? 从小到大青梅竹马,他看着她长成亭亭玉树,却不小心走入荒芜,他从未说过,她也从不知晓,他期盼着有一天春意盎然,华盖如倾,他华美长袍曳地,她裙裾流苏招摇,一如儿时过家家时的趣言,许下今生的承诺:师妹,我打跑了大师兄,骗走了三师弟,就剩我一个了,你给我当娘子吧! 他心头的宝,为何做了阉宦的掌中玩物?这一口冤屈,他还没有地方诉去,你既然是东厂的人,他想送给戚无邪的拳头,你来受也罢! 末了最后,两人皆没了出手的招数,只是本能得发泄着,能挥两拳绝不吝啬一拳,能踹一脚,绝不藏着掖着,打得粗喘不息,可心中的郁结却消散如烟,一阵痛快之感汇入四肢百骸…… 顾不上面上吃了几拳,肩头挨了几掌,至后两两卸了力道,双双倒在了水泽未退的泥地之上,胸膛起伏,喘声不断,东方宪胸口震动,一声压抑许久的笑声从喉头溢出,他以拳掩在嘴角,笑意扬起,笑声不止。 夷则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由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笑容。 “喂,东厂小子,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也不管她是不是跟戚无邪对食,我小时候便说过要娶她,除非她甩我一打耳光,叫我滚,叫我死心,不然我会死粘着她,缠着她绝不放手,反正我脸皮素来不薄,这般无赖也无非多加一层罢了” 东方宪说出了心头里的话,他深深出了一口气,仰头从泥地里坐起,屈膝掸了掸袍上的泥点子,温声笑意:“她是个蠢丫头,你不说,她不会知道,即便你说了,她也会装作不知道,如果你还想护着她,就暂且放下吧” 夷则跟着仰身坐起,他径自站了起来,并不理睬周身的灰土泥巴,沉默着不执一言。 东方宪当他默认了,笑意懒懒,他站起身走到了他的跟前,看着他眼角开裂,乌青一片不由一声叹:“去解语舫之前,我们还是先煮几个鸡蛋疗疗伤吧” 扭过头,抚上自己嘴角的涩痛,东方宪心中不由暗骂:娘的,下这么重的手,这是嫉妒我长得比他长得英俊么?…… * 是夜,灯火初明,一场春雨落下,淮河水涨了一分,波浪摇动着花船,明晃晃的花灯应风而摆,远远观去,像是河面上的一点点浮沉之光,情迷意幻。 东方宪一身紫色锦袍,夷则一袭宝蓝贴身劲服,一个风流天成,一个身形无双,翩翩公子哥,大摇大摆的上了花船。 一到甲板,便由领路人上前搭话,笑靥如花:“两位公子瞧着脸生,可有熟识的姑娘?” 扇子一抖,狐狸桃花眼邪光一抛,惹得小姑娘心猿意马,娇笑不已,他清了清嗓子道:“慕名而来,请见见当年艳绝淮州的十三娘,还有……这船我包了,将这通岸的木板收了,不要再放别人进来了” “哟,公子好大的手笔,这事奴家可做不了主,您既然请见十三娘,就自己同她说去罢” 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银票,递到了女人的手里,东方宪笑得奸诈:“姐姐何必驳了我的面子,不过是收一收甲板,让十三娘得空多陪我们哥俩喝一杯罢了,这点小事,你且做不了主?” 葱指一夹,抽出了他手里的银票,女子媚笑一声:“不看公子面子,也得看着银子的薄面,至多半个时辰,这解语舫还是要做生意的” 狐狸笑着捧了捧手:“多谢多谢” 前后阔步而进,见十三娘屈膝跨坐在罗汉床上,浓妆艳抹,袒胸露乳,她手里拿着水烟杆子,正一口一口吞云吐雾,醉在其中。 “十三娘,久仰艳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果真美艳不可方物,年华虽逝,花颜永驻” 搁下手里的水烟杆,她轻吐烟雾,罢了媚眼一挑,咯咯笑了三声,掩唇道:“我说今天怎么暖风岸上来,原是贵客来了,还是嘴巴抹了蜜的贵客” 她斜身直起,站了起身,抖着大奶子一步一步走到了东方宪跟前,风骚得摸上他的衣襟。 东方宪坦然受之,并没有任何不舒服,他笑脸迎人:“十三娘可方便,后舱一叙?” 她寂寞了许久,总算有个开眼的小后生懂得欣赏什么叫岁月风韵,想到年她冠绝淮河之时,谁家的姑娘的花船,都没有她的奢华宽敞,登门求见的客人络绎不绝,什么客商员外,老爷将军,在她眼里只是一堆堆的银子,男人嘛……脱下裤子还不都是一个扑? 难得来了个眉目俊秀,又嘴皮抹蜜的,心头能不喜欢么? 她手指一勾,勾住了东方宪的衣襟,风情万种的抛下一眼,半拖半勾得引着人进后舱。 触手是油腻的腰间赘肉,东方宪倒也不嫌弃,他自一副风流俊秀的享受样,骗过这等风月场上的老手也是妥妥的事。 到了里屋,十三娘不安分的将手探进了他的衣襟口,却让他按在胸膛上,东方宪轻笑一声道:“十三娘,我想问你借个东西?” 这话说得又轻又暧昧,语调靡扬,刻骨销魂,十三娘心中一痒,终于有了一种被嫖的感觉了,她倚身一靠,露骨三分:“借什么?只要姐姐身上有的,你统统来取便是” 言罢,媚眼一抛,脂粉夹在她眼角的皱纹里,扑簌簌的往下掉,几粒粉尘钻进了东方宪的鼻子里,逗着他只想打喷嚏。 半阖着眸,狐狸狡诈一闪而过,拧在嘴角化不开的奸险笑意,他举着手就往她胸脯摸去…… 十三娘娇笑一声,更是浑身软弱无力,她阖上了眼眸,似是陶醉的勾上了东方宪的脖颈,等着一番搓揉玩捏,好不销魂。 凉意从乳沟中传来,只是那么一瞬,她便浑身一个机灵,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把钥匙转眼到了他的手里,再想抢回,为时已晚! 狐狸笑意狡黠道:“多谢十三娘,用用便还” 话毕,一手捏上她耳后的穴道,用了自己拿手的本事,只是三分巧劲力道,人已像一摊剔了骨的肉,软在了地上。 钥匙一抛,抄手一捞,在空中牢牢接住,东方宪敲了敲桌案三声,转眼夷则便也进了后舱,朝他点点头,便走到了案前扭开了姜檀心所说的花瓶,取出了那只匣子来。 “喀嚓”用钥匙解了锁,两本账目顺利到手! …… 也在此时,外头火光大作,似是火把照的满天红,夷则眉头一蹙,抬手打开了舱窗,探头一看,见外头码头尽是举着火把的衙门皂隶,看着架势不少于两百人,他冷冷开口:“门口的那个女人坏事了,这是知府衙门的兵” 东方宪鼻下冷哼,他在屋中寻了一张油纸,将账本包入其中,揣进怀里,抬眸问道:“你借来的兵呢?” “在半里外的渡口接应,码头眼线太多,不宜打草惊蛇” “奇了怪了,徐晋介知道的太快了!我夹着这个女人出去,你去找船舵手开船,我们到了半里以外再做打算,证物已到手,送出去便成” 夷则点了点头,闪身出了船后舱。 * 码头上的徐晋介急出了一头的冷汗,他接到巡抚飞鸽传书,叫他立刻派兵增援码头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怕是捅娄子了!事关“解语舫”这就大条了,有些东西要是到了朝廷手里,不仅仅是罢官革职这么简单,那是连性命都要丢下的呀! 他晃着胸前的朝珠子,快步走到了码头,见花船已经飘然远去,他恨得原地蹬脚直骂娘,像个没头苍蝇似得原地打转,顶戴也不要了,脑子一片空白,倏得一声鸣锣开道,似是又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迎着轿子跑去,一把搀扶上方下轿的巡抚戴伟刚,苦巴巴得皱着一张脸道:“抚台大人,这可怎么得了啊,您说他们是皇上派下来的上差?可怎么京城一点风声也没有啊,没听说过有姜谭新这号人啊!” 戴伟刚恨铁不成钢,眼角也熬得通红,气得不行。他刚从江北大营得到飞鸽传书,说是早上有人拿着御赐金牌上那调了两百兵丁,不走陆路,直接上河防营扣了河标,征用了十艘船奔着淮州码头而来! “姜谭新你不曾听过?戚无邪你该知道吧!要不是江北大营还有马公子的老部下,咱们恐怕连被人端了老巢还在过寿辰呢,混蛋!” “戚、戚无邪?这这关东厂什么事啊!” 徐晋介胆子小,连戚无邪的名字都念不顺口,一念都觉得减寿,这事要是跟东厂沾边,十个马公子都不够救他们的啊! “姜谭新是戚无邪的对食太监,也是皇上跟前的司礼监秉笔,怕是奉了密令下江南逮我们的,好家伙,竟然让他找到了解语舫,不容小觑,希望十三娘把东西藏得够隐蔽,不至于让人抄了根” 抹了一把冷汗,徐晋介点头哈腰:“是是,十三娘素来精明,想必不会上一个阉人的当” 戴伟刚一掌拍上了徐晋介的脑门,恨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啊,还不派人沿岸去追啊!看什么人从船上跳下水,死都不能叫他上岸,上岸立即抓捕!” 挨痛吃了一记,徐晋介唯唯诺诺的应下:“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 夜幕中,花船逆风破浪,像离弦之箭,朝着半里地外的渡头飞速而去。 站在船甲板上,夷则眉头紧皱,他似乎想起了早晨江北大营的那个把总有些面熟,似乎曾哪里见过,想了很久,蓦地灵光一闪,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 “东方!跳船!” “什么……?” 东方宪一头雾水,有些迷茫的扭脸看了看他,见他一副焦心的模样,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可有不妥之处?” “我记起来了,江北大营的里有个把总从前是西山健锐营的人,跟着马渊献,徐晋介这么快就派人堵了码头,想必我们的身份败露了,檀心姑娘还在客栈,有心者只需一察,必定知道姜辛住所!” 薄唇紧抿,东方宪心中打鼓,不好预感油然而生,自己简直蠢极,竟放小五和她一人在客栈,人还生着病,如何脱险? “如果败露了,那渡头更是不用去了,一招请君入瓮,想必已被人设下了陷进圈套。” 点了点头,夷则道:“我水性好一些,我去客栈救人,你从这里上岸,大路口便是驿站,金牌给你,五百里加急,你星夜便往京城” 东方宪虽然也很想赶回客栈,但他心里明白,夷则这已是最为妥善的分工之举,他水性确实不好,要从这里潜回码头不被发现,着实是不可能的,并无二话,他一口应下,脱下了身上的衣袍将油纸包裹了进去,两头一扎,绑在了后背,他朝夷则颔了颔首,一跃而下,扑腾,钻进了水里。 夷则走了几步,单手一劈,劈断了船舱外的戳灯杆,将木杆横在舱门之上,困住了里头的人。之后,小跑几步,纵身跃进水中,凭着夜色一点一点往码头潜去。 ------题外话------ 十三娘:老娘是童颜巨乳,谁敢否认!摸过的举手! 姜檀心垂头举手,东方宪贱笑举手,夷则默默举手(众人狂吼:你丫什么时候动的手!) 徐晋介、戴伟刚、靳三恭、圆脸胖子、瘦麦杆子、更夫等1638个人觉得很赞 美艳无双戚无邪回复姜檀心:等着,本座杀过来! 夷则回复美艳无双戚无邪:主上……我错了…… 美艳无双戚无邪回复夷则:等着,你死定了! 【多谢ylna、nini2766的票票、多谢城主、畅畅的花花~还有孙爷的评价票……鞠躬!】 067 巫觋娃娃,东厂保胎 岸上火光点点,十步处便有士卒守着,更别提码头之上的严防死守,似是要把整个淮河困起个大圈子之后再瓮中捉鳖。 春日河水不似暖风温柔,寒意依旧冻骨。 不过一会儿,夷则的嘴唇便泛起了青紫,他看了看码头上的那架势不由皱起了眉头,心道:只得先寻河上的一处花船再做打算。 举目望去,河上飘着一艘孤零零的花船,古色古香得装扮,并无彩绸红灯,瞧去只是一艘寻常的客船,但处处透着诡异之感。 夷则心下有疑,手一撑,翻身上了船,他抹掉了不断往下淌的水滴,谨慎地猫身而进,船舱逼仄狭小,只容得两人对膝而坐,地上放了一张猩红的绒毯,上有一方梨花小炕桌,桌前盘腿坐着一个人,准确的说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如瓷壁般的肌肤莹白无瑕,她双眸含水,睫毛卷长,发顶上梳了两个鼓鼓的小发鬏,由着一根鹅黄的丝带绑束着,黛眉琼鼻,朱唇一点,这般年岁既也是俏丽如此,难以想象长成之后该是如何绝美风姿。 她周身鹅黄短打小褂衫,边角精细,刺绣华美,腰际丝绦曳曳,好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见陌生人闯入,瓷娃娃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静,她只是眼眸一抬,遂即便又垂了下,似乎经常会有这样的不速之客。 “卜人,卜事,不算心,谋及下筮,五百两问一次” 瓷娃娃清冷开口,声音还似女娃娃的稚嫩青涩,可其中老道的语气,让夷则心下吃惊。 他抬眼环顾舱内摆设,据阴阳之位,四时之象,五行之本,设桃弓刺矢,青牛髯奴,俨然一位通天降神的巫觋。 不知为何,夷则很自然得被她周身的一股神秘气息所吸引,他毫不犹豫的摸出了靴掖里的银票,递送了过去,浅浅开口: “卜人,姜檀心,问她此刻是否安全无虞,人在哪里?” 忽闻这一个名字,瓷娃娃完美无俦的脸有了一丝裂缝,她睁大了眼睛,用一抹惊讶望向了夷则,这样的眼神褪去了方才麻木冷漠,回归了本属于这般年纪的纯净和可人。 夷则望进她眼底,寻不出一丝熟悉之感,他心中疑惑千千结,道不明一个头绪来。 瓷娃娃收回了眼神,她将银票递回,轻声道:“我帮你卜,不收分文” 言罢,她从袖口掏出了一只羊的肩胛骨,又从身侧提起一只盛满麦子的竹编小筐,另有小团干艾、火石、火镰刀一应俱全。 她素手轻抬,拿起了肩胛骨,手握狭骨一头,平置不举,眯眼口中念着含糊的咒祝,请神降临,她声如天籁清音,似是神音。 而罢,她将手里的羊骨放在了麦子中,将身边的干艾揉成小团,念毕即以火石取火,点燃艾团,放羊骨与中间念上了“姜檀心”三字。 艾草猛然烧起,渐渐燃透,灼及骨面之时,她取出了筐中的麦粒一撮放于灼点之处,不过瞬间,骨被艾灼裂炸,麦粒遂即跃然而起! 末了最后,骨面上裂开了不规则的裂纹,此番卜算也算有了答案。 瓷娃娃此时方睁开了眼眸,长吁了一声,似乎方才的一番占卜,耗费了她太多心力,她执起羊骨凑近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目色悲伤,这一抹复杂的情绪并没有太过夷则的眼睛,他心中一突,开口追问道: “如何?” 瓷娃娃抬眸看了他一样,将羊骨恭敬的摆在了面前的小炕桌上,奉若神灵明旨,不敢怀疑更不敢亵渎,她诚惶诚恐的躬身摊手一拜,应声道:“以卦象之说,此人已……死” 夷则犹如雷击,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可能,他摇了摇头,决声道:“不可能,你卜错了” 言罢,不等瓷娃娃解释,他不由自嘲一声:当真是昏了头了,上了此船只是为了躲避岸上人的搜检,如何做起问神卜算之事?! 夷则面色不善,可对方只是个孩子,他并不能说什么,只是冷言道:“算是我的错,一开始便不能算这一卜,还劳烦你将船开往东边柳堤,我要从那上岸” 瓷娃娃不执一言,垂着眼,默不作声,光滑的皮肤上是火烛摇曳的光影,她虽未语,但这船却实实在在的偏了方向,朝着东边的柳堤而去。 船并未完全靠岸,但夷则已迫不及待的钻出了船舱,他不忘扭身道了一声谢,随后纵身一跃,攀上了堤上石,腰身一扭,将人挂了上去。 上了岸,他脚下生风,朝着客栈方向一路狂奔。 正在此时,瓷娃娃也钻出了船舱,她眸色沉沉,看着夷则狂奔远去的身影,抬手摸上了自己脖颈上的那枚小铜锁,她启唇呢喃,鼻下浅叹:“姜檀心……姜禅意……可惜,终究还是死了” …… 夷则奔跑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 江南的路就是这般,九曲深巷,水墨石墙,石板极为不稳,还凹凸不平,一场春雨过后更是水渍未退,他一路奔来,溅起了水泽泥点,惹得身边的路人投来谩骂之言。 丝毫未入耳,他只是仰目向前头望去,见客栈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漫天,心里的急切之情愈发明显! 一个拐角,他收不住冲势,撞在了石墙之上,浑身骨骼一松,五脏俱疼。 看着被火舌吞噬的淮水居,他紧攥着拳头咬了咬牙,脱下身上本就湿哒哒的衣袍,顶在了头上不顾众人阻拦欲要冲进了火场—— 正在此时,只听轰然一声响,承重梁柱让火烧了个通透,支不住二楼屋瓦的重量,塌陷了一个角落,火球四散,砸在外头救火之人的身上,瞬间将他吞噬。 熙攘声,呼喊声,交织成了一张巨网,铺天盖地的罩住了呆立当下的夷则。 他的耳边摈弃了呼喊救火之声,只剩下那来自天外的悠悠女童之声,她言:“以卦象之说,此人已……死” 死?轻悠悠地抛掷,若有似无,谁都不会相信,即便是亲眼所见,他亦不信,不信! 终于知道原来自己的感情原来可以这般无欲无求,不求结局,不问结果,甚至不求同行,只求她能性命无虞,寿终正寝。 * 淮水居火海汪洋,后院也是浓烟一片,一方废弃的水缸歪倒在地上,里头棉被为垫,哆哆嗦嗦缩着一个女子,她嘴唇干裂,额头冷汗频出,因为高烧面霞若彤,水眸迷离。 她面前蹲着一个小娃娃,眼肿如核桃,搓着小手十分无措。 小五哽咽道:“师姐……你还好吧?” 姜檀心有气无力的抬了抬眼皮,心下无奈,抬起手抹了抹小五的脑袋,滚烫的肌肤相触,只觉他的额上一片冰凉。 她心中懊恼,腹中疑惑,为何身份暴露的如此之快?若是狐狸在花舫坏了事,总也是夷则先回来知会她才是。 方才她从睡梦中被惊醒,小五冲进门来,说下头闯进了一溜儿兵丁,自报家门是知府衙门的人,说是姜辛行贿,要缉捕归案,不由掌柜分说就蹬蹬蹬冲上了楼。 姜檀心当即推翻了蜡烛高柱,烧了整个屋子,她将床板上被褥丢到了窗外的后院里,又用棉被将小五裹了起来,自己率先跳下了窗,在床褥上一滚,并没有伤到,站起身后她举着手接下了从窗口跳下的小五。 两人就那么挤在废弃的水缸里,从而躲避官兵的追捕。 可经过这么一折腾,冷风呼呼,病情加重,越来越昏沉的头让她根本跑不出这个宅子,裹着被子缩在水缸里,咬着牙想挺过这一阵,再带着小五跑出去。 “师姐,小五带你去医馆吧,没有银子,小五就跪下求他们,一定会给你治的,师姐病的好严重啊,不可以自己挨的……这样、这样五好心疼!” 小五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掉下,他蹲在地上抱着小小的膝盖,觉着自己好没用,二师哥走之前要小五照顾好师姐,小五好笨!好没用! 姜檀心摇了摇头,本不是自己身体弱,经不起这么一点雨水风寒,只是当日皮开肉绽的棍伤还没痊愈,怕还留着病根,病来如山倒,竟然这么严重也让她猝不及防。 如今徐晋介定满大街的搜捕她,出去等于自投罗网,留在这里又是自寻死路,她一时陷入踯躅两难。 她冷得瑟瑟发抖,小五见状,立即解开自己的衣服,用温暖的小胸膛抱住了她,信誓旦旦的说:“师姐不要怕,小五陪着你!师兄和夷则哥哥一定马上就找来了,师姐你要撑住” 姜檀心昏沉阖着眸,鼻下是温暖的气息,她伸手搂住小五,搓着他裸露风中肉肘肘的小胳膊,谁温暖谁,谁又护着谁,姜檀心只记得两人依偎在小小废缸之中,冷风吹不进,寒意渗不透…… 疏星淡月,断云微度,浮色月光从墙垛处悄悄坠下,迎来的是依偎在东方的旭日初升,清晨露水微凉,姜檀心感受眼皮上白光跳动的节奏,喉头是灼烧的干涩感,她缓缓睁开眼睛,见小五扑在她的怀里睡了过去。 小五一夜辗转,白嫩的皮肤上,困乏处留下青黛一片。 姜檀心暗叹一声,抚上了他脑袋上的软软的头发,心道:这里无粮无水更没有药,昨晚走得匆忙连一粒银裸都没带出来,她即便要病死在这,也不能让小五跟着一起吃苦,躲在这里总不是长久之计。 如此想着,她从贴身亵衣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票据,情花主人四字一入眼,指尖便腾起一丝薄暖,她嘴角噙着一丝温柔,轻轻推醒了小五,轻声道:“小五,醒一醒” “呃……师姐!你好点没有!” 小五眨巴眼睛,蹭从她怀里跳了出来。 “小五,师姐有事要你去办妥,你拿好这个,先去崇云昌票号取二百两银子,再去药铺帮师姐抓几副药来,你在这院子找找,看有没有纸笔,我写给你” 小五迷惘着点点头,小手一撑,从地上爬了起来,迈着小萝卜腿儿在宅院里堆积如山的杂物里左翻一下,右看一下,甚至趴着钻进了柜子洞里。 终于在歪倒的多宝阁架子的抽屉里,找出了纸墨笔砚,欣喜之下,他用袍子兜着跑了回来。 坐在地上,摊开纸笔,他往砚台里吐了口口水,卖力的研磨起来。 姜檀心执笔,思量甚久,她明白客栈掌柜一定会将她风寒病重之事告知徐晋介,那么医馆药店必然全是他的眼线,小五孤身一人拿着治风寒的药方前去抓药,难保不会让人当场逮住,以此胁迫。 所以,她必须将风寒药方上的那几味药材,用别的药方开具,几副拼成一副,从而来骗过药店徐晋介的眼线。 冥思苦想,秀眉颦蹙,搜肠刮肚一番,她总算凑齐了三副药方,既囊括了她所想要的药材、又有师出有名,不惹人怀疑。 将药方折了起来塞进小五的小衣兜里,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姜檀心笑意温婉:“好了,交给你了,师姐在这里等你,自己小心!” 小五像是戎装被甲的小战士,挺着胸膛嘴唇紧抿,他捂着胸口的药方和票据,浑身血液流的飞快,眸色霍霍,他拍着胸脯保证道:“恩!现在轮到我来守护师姐了,小五年纪小可心最大,我一定会照顾好师姐的!” 言罢,一溜风的从后门蹿出,奔着崇云昌一路小跑而去。 * 崇云昌票号,淮州分号 地处繁荣之地,门庭气派,格局雅致,高高的票铺柜台竖栏隔挡,站在柜台后面的“点票伙计”正噼里啪啦的拨弄着算盘,忽见个小豆丁一阵风的跑进,他眼皮子稍一抬复又垂了下,手指不停,匆匆抛下一句冷冷的打发之言,他道: “走走,这里不是小孩玩耍的地方” 小五嘴一撅,从墙边拖来一把太师椅,爬于上头充作垫脚石,如此往高处驿站,同点票的伙计几乎平视,他气势汹汹地叉腰道: “我是客人,我是来兑银子的!” 看了看小豆丁紧绷着的小脸,伙计无奈一笑,停下了手里的算盘珠子,翻开面前的青蓝账簿,他懒懒道:“要兑多少啊?” “两百两!” 小五肉球的小手掌一伸,弹出两根小手指来。 伙计哈哈笑开,以为是哪家的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闲着没事跑来他这儿玩耍嬉闹,倒也不凶巴巴的呵斥他,只是无甚上心的阖上账目,笑道:“小娃娃快回去吧,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由着你们玩闹的,来,这颗糖给你,拿着吃吧,快走快走” 他从柜台一边掏出一件糖,他塞到了小豆丁的手里。 小五倒是来者不拒,摊开小手接过了糖,剥去糖衣,遂即塞进嘴里。他嘴里含着糖,肉掌往柜台上一拍,不依不饶道:“说两百两就是两百两,给你看样东西!让你小瞧我” 从口袋里翻出最里头的那张四四方方的叠纸,生宣纸上有一股冷香还有师姐身上好闻的味道,这两种香气十分融洽的混在一起,恰如天成,小五舍不得的在手里多攥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展了开,像贴告示一般举起,大声道: “睁大你的眼睛,看仔细了!” 伙计瞧了一眼空白的白纸,摇了摇无奈的脑袋,可不过片刻,待他眼风扫到白纸底下的那枚印章之时,脖子恰如灌铅一般,一动也不敢动了! 情花主人! 小五将他脸上的表情转变统统收入眼中,他得意的摇头晃脑,拿着手指一戳:“看见没有,任由所取,快把钱交出来!” 伙计后脊冰凉,神色呆滞,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眨,如鲠在喉,实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的反差太过强烈,若是一个凶神恶煞或是满面无情的暗卫拿着这张纸冲了进来,他或许抖两下便过去了,可这是一个连柜台都够不上的咯嘣小豆子,他手里攥着东厂戚无邪的票据,实在……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 “伙计,吓傻啦?” “我、我……贵客稍等,我去后头禀报掌柜,两百两立即送到,稍等,稍等片刻!”伙计站不稳,慌慌张张的跌下后头柜台,收拾着踉跄的步子,连摔带跌的撞进了后堂。 不消得片刻,掌柜得便满脸堆笑,搓着手迎了出来,伙计端着茶跟在他的后头,低着脑袋极为恭顺。 “这位……小兄弟,哈哈哈,替我问督公大人安好,淮州分号有幸能接到他的票据,实在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哦哦哦!对了,银子,银子!这是两百两银子,小兄弟收好,来,票据已经验过,没错没错,确实是东厂的朱砂泥印,原物奉还,您也收好!” 一柜之掌对一个小娃娃低头哈腰,恭顺温良,简直奉若贵宾,恨不得抱他大腿,涕泗横流,足可见戚无邪这三个字的分量何其之重。 小五满意的点点头,收起了银子,他把票据重新塞进了怀里,却不小心掉下了一张药方。 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并不知觉,抖了抖小袍子,学着二师哥走路的样子,一摇一摆的阔步走出票号大门,一道拐角,他吐了吐舌头,又是风一阵的向药铺子冲去。 伙计眼尖,见地上留下了一张纸,料想是小豆丁掉下的,他忙捡了起来,冲出店门想要追,可环顾一圈,左左右右早无人影,他不禁纳罕:怎么走的这么快? 挠了挠头,他展开了纸匆匆一扫,原来是一张药方,无声念道:“党参、,白术、茯苓、,甘草……” 掌柜得从堂里凑头看来,一掌拍在他的脑后,冷冷说:“读什么呢?” 伙计挠了挠头,越想越奇怪,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方子上的字,疑惑道:“掌柜,你说一个小娃娃为什么要拿这一副保胎的药方呢?还用得是督公的票据,督公怎么需要这种药方?此事蹊跷啊!” 掌柜得冷水浇头,他一个激灵,一把夺过了伙计手里的恶药方,皱着眉头看了几行,追问道:“真是保胎的?” “没错,我家媳妇前几月刚有身孕,这两天我替她抓药跑得勤,她那药方我倒背如流,跟这张上头十种药材八种是一样的” 一拍脑门,掌柜得急得直转圈圈,嘴唇翕动:“完了完了,这事有问题,你快研磨,我要休书一封寄往京城总号,叫他们拿着这药方去东厂核对,问问是否是督公的票据遭窃!快去!” 伙计方回了神,他忙不迭的应下,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研磨的研磨,写信的写信,而这一张保胎的药方,就是在这样荒唐无稽的方法下,快马加鞭,一纸飘到了京城…… * 再说小五这边,他高高兴兴揣着银子到了药铺,可奇怪的是,身上只剩下了两张药方,另一张就那么不见了! 他急着心里难受,抓耳挠腮的原地转圈圈。 药铺的老板见他豆芽菜的一根,身揣大把银子,早已起了疑,他挥手示意手下去衙门那问问,是不是知府大人通天搜捕的那两个人。 为了拖住他,药铺老板不免出声宽慰一二:“小娃娃,你帮你娘抓药呢?那你记不记得药方上写了什么?怎么你娘生了什么病啊,要吃三副药?这两张药方已经完全不同的病症了,你那丢了的,又是治什么的?” 小五急得哽咽,根本听不出个好歹来,他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药方是大夫开得,我只负责帮娘亲抓药!老板先把那两幅的药材抓给我罢,我回去再问大夫要一张!” 老板啧了一声,心想:好伶俐的娃娃,不由提了几分心思与他斡旋拖延,他哎了一声道: “多孝顺的孩子,我家儿子要是有你一半贴心就好咯,成天里挑衅闹事,为了花舫的骚娘们大打出手,小时候也不爱念书,气跑了多少个师傅了……” 老头子絮絮叨叨半天没完,小五脚一蹬,尖声喊了一声:“你卖不卖与我!” 老板捋了捋胡子,拿起了柜台上的药秤子杆,走到了药柜前,他抽开一个抽屉,咦了一声:“怎么当归没了?阿宝啊,你去后面仓库拿些来,这里等着药” 阿宝睁着迷茫的眼睛,看了看明明还是满抽屉的药材,一点都没有看明白老板的眼神,十分善良诚实的说了句:“老板,你眼花啦,这抽屉里还有好多哩!” 老头子恨不得把手里的东西砸过去,砸死这个混吃混喝,不懂看眼色行事的蠢货! 小五听见这话,抬起水灵灵的眼睛,警惕之心顿生,他什么药都不要了,倒退了两步,抿了抿唇,转身就跑! 不料小家伙方冲出药铺大门,便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捂着撞疼的鼻梁一抬眼,见眼前之人指骨纤长,袍色深深,他浑身还有星夜奔驰沾染上的风尘之味。 待看清楚那人的容貌,小五心中咯噔一声,不由后退一大步,他……他认识这个坏人!马府的少公子,马渊献! 马渊献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他长眉一挑,眸色暗沉,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和嗜血的期冀,他上前一步,将小五逼至退无可退的境界,抬起微凉宽大的手掌,摸上了小五脑袋,口里风轻云淡的温声相问:“小五……你师姐呢?” * 姜檀心由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她等至傍晚落日,也不见得小五回来,心下升腾起不好的预感,想来是出事了。 她咬着牙,逼着自己爬起来,撑在水缸边沿,她腿脚发软,跌身一冲,手掌被水缸边缘的锋利处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殷红的血来。 将手掌放在唇下,像针扎破手指一般用舌头舔了一舔,这样恶劣的环境之下连起码的清洗伤口都做不到,嘴里一阵情花之血的黏稠腥气,决绝之意不由得浓了三分。 她弯下要,从靴子取出了泛着寒光的刀片,又将刀片藏于指缝之中,踩着虚浮无力的步子走出了废弃宅院,后院的木门多年无修,正斜斜的挂在一边,一阵风吹来吱呀作响,与石墙壁摩擦相碰,带下了一阵灰土。 正欲抬步出门,不料风隙入耳,她警觉的发现,门外有人! 刀片在手,她躲在了门侧,只待那人闯入门内,疾风出手! 门扉一敞,一双白蟒靴踏步而进,靴子沾染水渍,泥点四溅,姜檀心屏气凝神,霍然上前,用尽周身的力气只在一击,以她现在的身体条件,不求一击毙命,但求破了他的威胁即可。 她没料到,闯进宅院的人心不在焉,丝毫没有一丝戒备亦或是防备,直到有杀气逼近,他才勉强回神,抬手当过喉头致命的一击。 姜檀心指尖的刀片被他一挡一抬,从脖间挪移至脸皮之上,他仰脖子难逃寒光迎面,偏首后撤,背脊牢牢钉在了墙上! 脸上一道猩热,血丝渗出,划过了嘴角,夷则双眸聚神,死死得盯住了眼前之人。 姜檀心指下一松,待认出来人是谁,悔意丛生,她丢到了刀片霍然上前一步,举着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痕,不想越擦越多,那血像是心潮涌动,一股滞涩迟来的发泄,血流得畅快,心里的郁塞之气,渐渐消散…… 男儿无泪,流血也是一样的。 夷则软了三分眸色,他攥住了姜檀心的手,鼻下长抒了一口气,右手一勾,揽上她的腰,一个温暖的拥抱,轻轻圈在怀里,他抑制着手臂的力道,似乎将她紧紧揉在怀里,是对她的亵渎或是一种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做的事情。 但满溢的情绪需要安抚,所以他只索要一个浅尝即止的拥抱,末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收敛起了所有外溢的感情,宽声道:“没事了,我找到你了” 姜檀心还是在意着他脸上的伤口,刀锋无情,虽然轻薄,可削肉刮骨,这道伤若不好好敷药,一定会留下疤痕的。 兴许女人对面上之疤看得尤为重要,所以犹如破在自己的脸上,她焦虑万分: “你老是这般,从来都不出声,还有你顶好的身手去哪了?若不是心有旁骛,我如何能伤得了你一分?” 夷则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伤,血已渐渐凝涸,这伤是她赐予的印记,问问心,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皮囊罢了。 “没事,小伤,对了,小五呢?没有和你一起么?” “今早上出门替我抓药,到了如今还未回来,我已经为他开了三份药方,照理该糊弄的过去,想必是途中出了些意外,小五年纪那么小,他如何懂得奸险狡诈,虚伪欺骗!” 夷则按住了她的肩:“别急,我先安置你,如果小五出了事,他们定会以此为要挟骗你出来,账目东方宪昨日便快马一乘星夜奔赴京城了,如你所说,皇上会为你正名亦或是增派援手,你我撑过这几日便是” 点了点头,姜檀心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冷风一阵,她不由咳嗽颤抖,该寻个地方安置下来,起码先把身子料理了,这么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儿,她自己瞅得都闹心。 夷则眉头一皱,自己周身也是湿哒哒的,并没有干燥的衣物可以为她御寒,无奈下只得离她一步之远,不让水汽再凉着她。 …… 走了半个淮州城,依着姜檀心的意思,寻了知府衙门边的一处民宅先行住下,一来灯下黑,二来也可借机探听小五的所在。 为了姜檀心的病,夷则每日快马一鞭,从淮州奔赴到一百里,到外头的小县城中抓药,十分辛苦。索性姜檀心比较争气,吃了三天药,捂出了一身汗,十分病症消了八九分。 是夜,夷则就潜入知府衙门后堂,但去了好几次,他并未发现小五的行踪,甚至连巡抚衙门都去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徐晋介也像是歇了牙的猫,不着动静的窝在宅邸里,除了平日里审案坐堂,再也没见他出来过。 姜檀心心中有疑,猫收起里尖利的爪子,通常是因为山里下了老虎。这只老虎还学了狐狸的三分狡诈,喜欢蛰伏而后定,消磨猎物的耐心,设套诱捕。 不像徐晋介那样一听见闻声便屁滚尿流,有胆子贪渎,没本事擦屁股的涉事官员,姜檀心总觉得这个人的手段,她有些隐隐熟悉,似乎总喜欢人……自投罗网! * 淮州一片腥风血雨,京畿不忘朱色富贵,歌舞升平,可隐隐之下,那诡谲的波澜沉在了护城河底,只有涉水够深,才能嗅到其中腥味。 东方宪一路马不停蹄,除了晚上在路边靠着树干眯一睡,从早到晚都是在马背上熬过来的,他一到驿站便换上精良的马匹,凭着那方御赐金牌,虽不至于日行千里,但也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膘肥体键,精神奕奕。 一路扬鞭不缀,赶了三日,终是到了京城! 他先回了广金园,将淮州的事情同冯钏说了一通,心忧小徒弟的安危,冯钏立即换上司礼监官袍,拿着东方宪一路相护的证物进了宫。 于此同时,东厂也收到了一封信件,是从淮州崇云昌分号发来的急件,由着京城总号的掌柜亲手递送至东厂。 太簇接过信函的时候,腹中疑惑,东厂何时和崇云昌打上交道了?莫不是来行贿的吧? 他翻看手里的火漆封缄的信封,暗自疑怪:自从姜檀心走后,他只觉主上一日比一日不正常,平日里煮茶放糖也就罢了,现在都开始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了,白天吃上个一罐子,晚上还要一罐子! 更有甚者,他开始偏执得浇灌情花,每一日皆不能如他所愿,他脾气便得难测,喜怒无常,杀伐随性,倒是苦了这几日东厂的关押的刑求犯人,生不如死,浑身上下已无有一处完好的肌理。 太簇有的时候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会开始寻思原因——自从那日紫予斐的敬献让主上十分满意之后,他便一直在追寻一种纯粹青涩的敬献,可太簇不懂,血不就是那般颜色,那股腥气,至多是情花喜或者不喜,血哪会像人的情感如此隐晦多变? 罢了罢了,他是想不明白了,只能求着紫姑娘再敬献一次,虽锦绣囹圄有过规矩,半月一次,但他如今也顾不得了。 将信函揣到怀里,太簇直下九重地渊,到了离恨天外的锦绣囹圄。 习冰正端坐在茶案上烹煮着时新绿茶,茶气缕缕,茶香四溢,她白袖扫过茶盖钟,却不小心打发了煮茶之水,水泽沾染上她雪白的袖袍,染出一份暗沉的湿白。 这并不是好的意头,再她抬眸看见太簇的时候,便已经心中分明——戚无邪不知餍足,又来讨要了。 那日的阴错阳差,结局令她大吃一惊也大失所望。 她完全没有料到男男对食竟有这般的深的情愫,且一丝都不比她们的痴心相付来差。或许,嘴上嚷着我如何钟情,我何如在意,终抵不过埋在心坎兀自发芽的爱意来得珍贵来得纯粹。 感情可以骗过别人,瞒过自己,却抵不过情花一时妖冶招摇,一时枯萎黯淡来得分明! 爱或不爱?爱,那有多爱? 她放下手里的茶勺,缓缓地站起了身,她将小紫护在了身后,依着规矩径自行礼,那日之后,她已明白她们也再也出不了东厂,甚至……过不了今日之关。 “太簇大人,今日并非我姐妹两敬献,是否算错了时日?” 太簇摇了摇头,顾着低头解开牢房外的锁,他推了门进去,将三足斝放在了桌上,笑了笑:“小紫姑娘的敬献主上十分满意,今日特点其名,还望姑娘准备” “大人,心口之血不似臂腕脖颈,半月休养已是勉强,这才短短几日,我妹妹如何吃得消,怕是效果也不足那日,徒惹督公生气” “但且试上一试,我只取一点,无伤性命,习冰姑娘大可放心” 太簇不明就里,还出言宽慰,他手背一挡,将三足斝推进了一尺,催促之意明显。 三人皆无声响,场面寂静,安静之处流溢着挣扎的心思。 小紫全无半点主意,她睁着惶恐的眼睛,攥紧了习冰的衣角。半饷之后,习冰薄唇紧抿,眸色闪过一丝决绝,而后颓然卸了力,一瞬间的生死看淡,抵得了在这囹圄之中的寂寂长夜。 握上了小紫的手,她勾起一抹惨淡却甚是温暖的笑意,她挺着脊背,敛裙而跪,檀口微启,将一条命便这么赠予了: “大人,我用以此身之血为情花敬献,生死殒命,魂绕血泥,恳望成全!” “你……” 太簇吃了一惊,从没有女子这般做过,难不成她已然爱疯了么? 小紫听言之后,眼泪似雨落,一只梨花带雨,哭得喘息都不能,哽哽咽咽,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噗通跪在了习冰的身边,藕臂攀上了她的脖颈,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姐姐……我们招了吧!求求督公……我们招了吧,其实那血不是我的……” “啪” 一掌打断了她的话,习冰丝毫不手软,她目露悲凉之光,嘴唇翕动,她的心在颤抖,她的妹妹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说出来,姐妹一定要一起死才叫同喜同悲么?有一个人活下去,带着另一个的自由逃出生天,这样不好么? 太簇已经愣了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听见了,也听明白了。 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里重聚,拼凑了一幅一幅画面,将故事的隐情串联了起来。他记起了姜檀心失魂落魄的奔离的身影,记起了囹圄那一条条沾染血迹的血布条,记起那盛满血的茶盂,还有情花池汲血繁盛的妖冶情花…… “那血是……” 他干涩着开口,名字已经在舌尖,不料被扑身而来的习冰逼得咽了下去。 她清泪滑下,凄美恳切:“求求你,不要说,让我留作最后一个筹码,让我跟督公换我妹妹一份自由……请你,不要说……” 这样生死恳切,太簇实在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别过了眸子,不去看扯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指节泛白的手,良久,他才迅速的抛下一句话:“我带你去见主上,是生是死……你向他求去吧” 欣慰一笑,泪水滑过嘴角,习冰瘫坐在地上,心中淡淡酸涩无以言表,向阎王换一人的自由,除了押上自己的这条命,却还要看他的心情。 这等不公平,却在东厂被奉若神明之旨,要么遵守,要么死…… 068 阎王驾到,谁敢怀孕 离恨天,情花孽海。 有人一袭白衫罗裙,静静立在情花池畔,她的心口一丝一缕的绞痛,她的嘴角充溢着越来越多的鲜血。 后退是求生的本能,可她不能后退,更不会后退,她已经放弃了自己这条犹如蝼蚁般的性命,只想为小紫挣得一个自由。 抬眸望去,情花池血色迷眼,习冰心中苦笑:如果亲吻这邪毒嗜血的花儿,可以超度深陷情泥的灵魂,她愿意,且毫不犹豫! 抬起寒光逼眼的匕首,她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下了一刀又一刀的伤口,鲜血如注,渐汇成一道血流,滴滴不绝的坠入血池之中,溅在了情花的花瓣之上。 她已心如死灰,血极尽干涸,这份湮灭的情愫,情花又如何肯食? 它们花瓣低垂,花茎萎靡,耷拉着,躲避着,似乎是那苦涩的血流掀起了一阵疾风,将她们尽数吹了偃了腰茎,几乎要将花身埋入这黏稠的血水之中。 戚无邪冷眼旁观,他一袭猩红宽袖长袍,手骨苍白,拿捏着紫檀佛珠,将怜悯慈悲和刻骨轻蔑发挥到了极致。 “够了,死在外面,别弄脏本座的情花池。” 他凉薄的声音轻轻抛掷,凝固了周遭冰凉的气息,凉风滞涩,令女子手腕上的血也干涸了三分。 “当日敬献,血色殷红,情愫纯粹,督公心念之物却永不可再得,那份敬献之血并非紫予斐的心头所献。” 开门见山,习冰任由腕上之血点点下落,砸在地上,溅起象征生命消逝的血花。 戚无邪眸色一深,并未言语,他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凉薄的瞳孔里是一望无际的地渊黑潭,它汲取她僵持着的三分勇气,眸中的一分决绝,还有她面色上隐忍的惶恐畏惧。 他望穿了她的心,却不给予丝毫的回馈。 黑而无物,猜不透,摸不准,众生对他的畏惧,从不是因为他有多血腥残暴,多寡义无情,而是因为没人知道他的心,他的想法——猜度,才是恐惧之源。 习冰心下有些慌张,她读不出这个修罗阎王点滴心思,他的姿容举世无双,似乎这样才配的上他寡情无人可猜的心思,因为极端所以众生仰望! 习冰强忍着后退的冲动,她虽然坚韧,可也不过浮生一粟,嘴唇无声翕动两声,便不由自己违着心意的启开了口:“你已知道是姜……” “姜”字一出,她立即看见戚无邪瞳孔一缩,她心下猛地“咯噔”一声,彻底寻回了理智。 可当她再瞅见戚无邪眼神的时候,就明白事情已经无挽回,只能暗恨自己如此蠢笨——在这尊活阎王面前,再深藏的心思也会被搅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不知,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恐怕……那姜谭新也是自己骗自己,可恨她竟做了这桩感情的栖身之桥? 她慌张的水眸圆睁,懊悔从腰际攀上了脊背,嫌弃一片冰凉入骨的寒意,不妨脚跟后挪,踉跄着退了一小步,可便是这么一小步,在戚无邪心里已经验证了某件事。 只见他霍然上前,如鬼魅一般出现逼近了她,妖冶诡异的瞳孔离着她的只有一寸,她隐约觉着鼻尖几乎碰在了一起! 唇上是一股幽然决绝的冷香,这样的距离根本不及暧昧之说,她只觉铺天盖地的恐惧迎面而来,他的瞳孔冰凉空洞,似是要吞噬她全部的生命之息。 戚无邪薄唇轻启,一点一丝的温度蔓延于她面颊之上,但没有驱逐原本凉意,暖气过后,是更为刻骨的寒,他狞笑着缓声道: “是你伤了她……?” 习冰连承认的机会都没有,她的指节已被一点点的折断,就像平日里松快关节时发出的那种“咯咯,咯咯”的声儿,似是奇松平常,只是锥心疼痛。 十指连心,这样的惩罚不会流血,缓慢且温柔,却远比凌迟剜肉更为煎熬,令人更期盼死亡的解脱。 “喔……折完了,接下来……是肋骨。” 两根修长的手指攀上了她的腰身,戚无邪不紧不慢的一点一点游走而上,他指尖落下之处,俱是她骨头碎裂的声音,十二对肋骨,一排皆碎——断裂的刺骨毫无停歇的侵袭了内脏肺部,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折磨…… 习冰几欲昏厥,可他不许,他不让,戚无邪要她保持清醒,心甘情愿的献出那个名字,那个令他觉得由衷欢欣的名字。 瘫软在地上,她的身体微微弓着,成了一个屈辱怪异的姿势,骨刺在她的身体里横行,那是戚无邪赐予的一具新的骨架,一具将器官挤压零碎的妖魔之骨。 痛楚蔓延,痛不欲生! 她想死,立刻马上,从未如此期盼过死亡的到来,她宁肯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也不愿再滞留阳世!受这般折磨! 末了,后背的脊椎也被拧断,她瘫着,只有交差横行的刺骨勉强支撑着脑袋,喉头是嘎嘎沙哑之音,为求一死,她拼着所有的力气呐喊,这声怪异如鬼,骇人入骨: “姜檀新,他是姜檀新!他爱上了你……他爱你……是他……” 破音拖得很长,在一片寂静声中,突兀刺戾,她的眼睛慢慢开始浊色泛滥,这一句话,俨然耗尽了她所有心头力的积蓄,风吹烛灭,已是濒死之人。 红袍扬起,气势如狂,艳色决绝在他身后腾起,情花肆虐,情意猖獗,戚无邪眸色霍然,嘴角边是一抹无法抑制的笑意。 他惊叹,他终于明白了她看似脆弱的纤体柔肠里,冰肌玉骨中,藏了一个令自己都骗过不依不饶的心。 情花孽海初相逢,魂牵梦绕就此系。他的欢欣由心而起,由心而溢。一滴鲜血,一场情动,为了一个奸佞狂妄的无根阉人,她义无反顾的焚烧寂寂的红尘之心,抛离尘世情欲,受尽世俗指责,也绝不让他独自在黄土陇中孤独而眠…… 她欲涉入地渊,救不了他,那就陪着他。 可惜,这一份真情馈赠,他知道得这么迟……迟到要借了他人之口,借着情花妖冶。为何不当面言及?为何有情,又要逃离他的身边? 相思不请自来,瞬间将心肠颠覆,戚无邪徐步走出了离恨天,他轻声道:“太簇,准备辇舆,本座要进宫。” 太簇一直躬身侍立在门外,他能听见里头习冰姑娘撕心裂肺的痛喊之声,还有最后那一句竭心竭力的判定之言。他知道,她原以为能用这一个名字为筹,换取妹妹的一场自由,可末了最后,真正在阎王面,它连一个痛快的解脱都得不到。 他心中暗叹一声,颔首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哦,对了,这是崇云昌票号送来的信件,请主上垂览。” 戚无邪喃喃念了一句:“崇—云—昌?”复而想起什么,抬手撕开了火漆,抽出其中两张交叠的生宣纸,抖开第一张,上书都密密麻麻的卑谦之语,刍荛之言,蝇头小字都是规规矩矩的内阁体,想来崇云昌为了写这信,还特地寻了一支好笔头。 戚无邪冷笑一声,大致一扫,无非是有个小屁孩拿着他的票据去淮州分号支取了两百两纹银,事有可疑,特此书信核实,并附上当日兑银之人所掉的药方一张,看是不是东厂有人借生病由头,盗窃了票据。 生病?她病了? 将信函丢给太簇,他自顾自抖开底下的那张皱巴巴的药方,其上清秀字迹入眼熟悉,却为姜檀心亲笔所书,果真是病了……她身上没有钱了?怎么为了抓药对银沦落至斯,还让小五去票号,夷则又是他派去吃干饭的么? 戚无邪腹中疑惑,脾气不佳,微微皱起眉头,一并将药方甩给了太簇,冷声道:“照着抓足份,本座要下淮州。” 太簇懵懵懂懂的接过,只那么一眼,险些吓出尿来,口不择言道:“檀心姑娘吃保胎药做什么?主、主上……您、您们?这……也不对啊……” 言罢,又觉得自己说错了,摆明了有至戚无邪于绿油油菜田的嫌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戚无邪惊讶转头,风轻云淡的口吻此刻也不顶用了,他有些干涩的开口:“保胎?” “哈哈,这个,这个属下看错也是有可能,或者,或者檀心姑娘帮别人抓的也有可能啊,唉……主上……” 太簇口舌无措,手忙脚乱,怀里的药方悠悠飘下,落在戚无邪的脚边。 他身散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薄气息,气息如狂,似乎下一刻便会风卷而起,带起令人窒息的濒死恐惧,他踏着沉重的步子,一脚踩在了药方之上。 太簇向来熟识他的脾气,可这一次也只敢远远的跟着,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四处飚散寒意伤了个遍体无辜。 戚无邪红袍张扬,青丝逆风张舞,薄唇狞笑不减。 阴错阳差,张冠李戴,天意要逼他出手,即使他叛逆愿违天意,可却不想违了自己的心,保胎,他看看谁敢。淮州,他去定了! * 禁宫,议政殿内。 两本账册由冯钏呈上了龙案,拓跋烈疾首蹙额,一页一页翻看得极为认真,不少他心中暗熟的人名陈列于上,令他怒火愠色,一拳头砸在了案上! 本以为戴伟刚一代廉洁清吏,却不想他竟比那些明目张胆贪墨渎职的官儿更加无耻。虚伪小人,衣冠禽兽!在他治下,看似廉洁官风,丝毫没有酬酢周旋的奢靡风气,实则暗度陈仓,官商勾结,更有卖官鬻爵,实受贿银的损害国基之举。 冯钏忧心姜檀心和小五的处境,听东方说起来,这丫头还病着,好坏不知,幸好还有个东厂的小子护着,否则拼着老骨头不要,他就亲自租船下淮州,用钱砸也要将小徒儿砸出来。 “陛下……戴大人一向借鉴清廉,宵旰忧勤,整个江南皆有口碑,清官难容于世,或许有奸佞小人伪造证物,诬陷与他……” 一个朝廷里,总有那么几个不懂揣摩上意,只为着自个儿腰包操心的榆木脑袋。说话的这个官儿乃是戴伟刚在朝廷里的线人,上传圣意,下承美言,惯了的爱好。可他毕竟只是局外之人,也未曾见过这账簿内容,当下陈一番生涩的维护之言,只会让拓跋烈愈加憎恨。 冯钏一听这不知道好歹的话,又扫见了拓跋烈的脸色,他擅作主张尖声呵斥: “混账,证物在堂,赫赫罪状,罄竹难书,尔等一同党人,竟无知至此?姜公公是圣上秘密派往江南的坐探,你说的奸佞小人,可是指他?” 拓跋烈气得胡须颤抖,他龙袖一挥,不甚厌烦:“滚出去……滚出去!待寡人收拾了江南那批食禄禽兽,京城寡人也要好好拔一拔根!” 那官儿吓得屁滚尿流,冷汗直冒,他额头磕地,肚肠悔成了青色。腿肚子发软,只得爬出了议政大殿。 拓跋烈托手扶额,原想着没有一丝线索,光派钦差大臣大张旗鼓的下江南查案,只能是水过地皮湿,面子上好看,查不出什么玩意。却没想到檀心此处,竟能掏出这样一份证物,江南两淮官员多有涉及,法不责众,真要一个个清算,这大批缺位吏部一时难以铨选不说,朝纲重创,人人自危,定是一场灾劫。 他为帝皇,再过凶狠,且也杀不尽一省官员。再者两淮乃税赋重地,一乱,动摇国本,那才是他忧心忡忡的地方。 “陛下……姜公公还在江南等您的旨意呢,是严刑肃清,以正臣纲;还是怀柔劝导,杀鸡儆猴?此番矛盾激化,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姜公公孤身一人,又没有陛下为其正名,本就强龙不压地头蛇,您可要早些做决定,奴才恐怕……” “东厂提督太监戚无邪门外候见……”唱报的小太监尖声高扬,打断了冯钏的下面的话,他不由抬起眼,看着不等传召,便大摇大摆进了殿内的戚无邪,眼皮子一跳。 “臣……参见……” 拓跋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他最恨戚无邪行礼,好好一个礼能叫他玩出百个花样来。掸袍敛襟,声音拖沓,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等戚无邪行一个礼,就够他说好几句话的功夫了。 所以,每当戚无邪拿捏着一副行礼的空架子,拓跋烈皆会爽快得免了他的礼数,叫他有话快说。 在行礼方面,戚无邪没有偏执,拓跋烈一挥手,他便直起了身子。 “陛下,臣存在崇云昌的票据遭窃,臣欲下一趟淮州调查,往陛下恩准。” 拓跋烈本是心情阴郁,闻了这茬不由好笑,他哈了一声,瞅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冯钏,笑意道:“哪个毛贼胆子滔天,竟来东厂窃你戚无邪的东西?怕是乡野农夫,不曾听过东厂督公的威名。” “窃贼是谁,臣也想弄清楚。” 戚无邪嘴角一抹邪魅笑意,凉薄之气萦与口齿之间,轻而缓得念出这句话,一丝俏皮的暖意深藏其中,谁,他心知,故情起。 冯钏也心中敞亮,那票据一定是檀心拿去兑的,于是他配起戚无邪的戏——戚无邪想去淮州,他也自然高兴,如此想着,更是拼命迎合道: “哈哈,此贼实在太过猖狂!估计还是得了近水楼台的便利,不由督公你恼怒,欲亲往擒拿。” 拓跋烈正为着两淮盐税吏饬忧着神,戚无邪还来这么一出捉贼记,本想立即打发了他……等一等,方才他说要去哪里? 淮州? 无论是否巧合,戚无邪的念头给了拓跋烈一个法子。 历来朝廷无法出面解决的事,都是交予东厂斡旋。正刀子反耙子,甭管他怎么挥就,坏事罪名皆有戚无邪担着。况且他手段素来狠绝,胆怯的官儿怕他甚过怕朝廷缉捕,兴许,放他去淮州坐镇,是个左右制衡的好主意。 他与檀心既以成对食夫妻,此番下淮州照料也免不了,似乎种种考量,他都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想到末了,拓跋烈不自然的咳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无邪既食朝廷俸禄,擅离职守实属不该,遭窃该有官府追捕,何有亲往之说。只是寡人在淮州尚有难解之局,你若能悉心任事,协助姜檀心将淮州盐税案破了,去也无妨……” 戚无邪眼皮子没抬一下,闻言只是一声凉薄轻笑,他颔了颔首道:“魑魅魍魉,臣从不放在心上。” 拓跋烈点了点,魑魅魍魉,好,戚无邪自有人颂人世阎王之称,阎王收鬼,理所应当:“好,寡人明发谕旨,庭寄江南道府,钦命你为南巡钦差,执皇命令箭彻查淮州官员渎职一案,限时三月,期间进程巨细上报,勿有遗漏。” 倾了倾身,戚无邪领下了皇命,他不着痕迹扫了冯钏一眼,径自离开了议政殿。 这一眼,冷风钻骨,冯钏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抖巴抖巴硬生生憋出了一个响屁,他脸一黑,忙扭着肥硕的身体跪了下来:“奴才有罪,奴才有罪,奴才御前失仪,奴才……” “好了!你先下去吧,好好安置送来证物的人,寡人事后再赏。” 本不知戚无邪这一眼含义为何,乍一听皇上提起了东方那个混小子,冯钏不知怎地,心里就有隐隐的预感——戚无邪那剜肉刮骨的一眼,莫不是冲着东方来的? * 京城落地砸坑,敲定了委派钦差的人选,这事儿小道传得比廷寄更快,一个晚上,便飘过了淮河,来到了戴伟刚等人的耳朵里。 听闻钦差是戚无邪,江南炸开了锅…… 胆小的涉案县官,将官印奉在衙门大堂,然后收拾家当,老婆孩子一大车的跑了。稍微有点理智的,知道跑也跑不过东厂缉补的官儿,集体手牵着手,一块儿痛苦着,三跪九叩的爬上了山中寺庙,将贪渎来的金银全捐作了香火钱,跟菩萨又是哭又是嚎,只求能在阎王手里保住一条小命! 徐晋介本就是个怂包软蛋,连假装清廉私下贪渎的办法,也是从戴伟刚那照搬照抄的学来的,他甚至连戚无邪的名字都念不顺溜,这特娘的火烧屁股,一听东厂活阎王要来收拾他了,一时想不开,用裤腰带上了房梁,还好发现的早,让他老婆给救了下来。 戴伟刚也慌,只不过他背后有人顶着,一日三餐照着祖宗伺候着,希望这位手段谋略皆甚于他老爹的马公子,能指明一条苟延残喘的活路。 月色清辉,明月一轮高照,他靠在水榭长亭里,转动着手里的玉扳指,多年从戎的将军气度,让他脊背很直,脚步很重,背影巍峨沉静,过隙的风吹不动他鬓边的一丝碎发。 “马公子……这么晚了还不歇么?” 戴伟刚隐情的捧着一碗奶子糖梗粥道后院寻他,借机也想问问他的打算。 马渊献立身不同,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慌了?” 跳过毫无必要的寒暄,他一句话直击戴伟刚心窝,刨出了他心中的烦心事,戴伟刚放下了粥碗,绕道了他的跟前,愁眉不展,连日阴郁让他憔悴衰老,眼角熬得通红: “马公子,老夫与你父亲相识一场,多年承蒙马相荫蔽福泽,才有这一省巡抚的位置,这一把老骨头可是为了马家熬的。马相虽然去了,可皇上毕竟是看中马家的,还有公子您,还有太子妃啊!” 叹了咽口水,戴伟刚再接再厉:“皇上自私绵薄,太子年轻不懂事,可东宫之位无虞,圣上万年之后,太子妃重用外戚,且又是水涨船高的权柄门庭呐。此番您就给老夫指一条明路,这,这戚无邪,可怎么对付啊?” 马渊献冷冷扫了他一眼,转着扳指的手垂了下,他不紧不慢道:“戚无邪,你们道他人间阎王,手段狠绝……可毕竟是血肉铸身,也是一颗寂寂凡心,人无完人,他戚无邪也有自己的弱点。” “弱点!”戴伟刚睁大了眼,似乎听见十分惊讶的事。 “呵,从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当日帝君山生死局,他义无反顾赴了酉苏的情邀,即便心里再加厌恶,他还是去了,这不像他往日做派,一切出人意料的改变,才是他真正的弱点。” 戴伟刚听得云里雾里,一句不明白,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弄明白了,他只求一个答案,迫切的追问道:“戚无邪怕什么?” “一个女人。” 马渊献显然不想多谈,他袍袖一甩,径自转了个身,背向皎洁月光,一抹冰冷的笑意晕开嘴角,正气十足的五官不然一丝邪气,比起戚无邪,他仿佛是阳世里的正道,而另一个只是阴间邪气十足的妖魔魑魅。 自古邪不压正,这是马渊献的自以为。 他抬起了手,点了点眉心,沉吟后方道:“我记得,盐帮的继任大典是不是快到了?” 话锋转得太过,戴伟刚一时间还没意识,醒过闷儿后忙不迭的点头:“是,盐帮那个老不死总算是踹腿西去了,他底下三个徒弟,各领一堂,为了这帮主之位厮杀的是一片腥风血雨,究竟花落谁家,到现在也没拼出个明白答案。” “你的赌筹是谁?” 戴伟纲尴尬一笑,却也不能不认账,盐帮素来以仁义忠君为本,世世代代为国走船运盐,才有了现在的局面,老帮主七老八十,脾气倔得很,运河淤堵,不少盐商花两三倍的价格请盐帮走贩私盐,老头子宁愿一帮都饿着肚子,也绝不走一船私盐。 可上头的梁毕竟是老了,压不住下头窜起来的赚钱心思,三个徒弟各有主张,老大张狂,聚集着一帮心腹,只想全面接盘,自己管自己的创出一番天地,让盐帮不单单只是搬运的力气奴隶;老二心思诡诈,与盐商勾结,一心想要谋取私利;老三嬉闹不成正形,难堪大任,虽然是老头子的嫡亲儿子,可实力上远不如两个师兄来得雄厚。 盐帮大清洗,来日当家做主的是谁,涉局的都想分一杯羹,站队投钱,势不可少。 戴伟刚干笑两声,答得模凌两可:“公子心思,还猜不出我的赌注么?怎么,这盐帮同戚无邪又有什么关系?” 马渊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他两手一夹,挪到了戴伟刚的面前:“上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备齐,我保你性命无虞,乌纱俱在。” 戴伟刚一听,两眼放光,他兴奋的接过,借着月光凑近了一看,这一看将他吓得够呛,这、这……他抬起惊恐的眼睛望向马渊献,咕咚咽下了一口唾沫。 * 清一色走舸鸣锣开道,后头楼船旌旗招展,精饰豪华,戚无邪的船一如既往的骚包,他的排场更是派头十足,堪比帝制。 水天一线,船帆点点,浪高三尺,波涛起伏,戚无邪所在的艅艎乘风破浪,破开的浪花如千朵万朵的白莲花直向远方蔓去…… 一袭红袍屹立船壳板上,戚无邪背手与后,青丝张狂,两岸青山绿树,败花不缀,远处即使淮州码头,他居高眺望,可见码头迎跪百官多如牛毛,浪花,映着万点金光,映入深色的眼眸之中。 船队靠岸,跪迎的官员被这排场吓傻了眼。 本以为戚无邪奉为上差,至多孤身一人来到淮州,抡起东厂暗卫虽然身手狠辣,却无法以一敌百,他至少是没有兵的……却没想到戚无邪此番带了一支水军舰队而来! 走舸开道,艨艟随后,楼船上尽是手握钢枪的兵丁,滞后的艅艎威仪无双,带着气势汹汹的霸气,震慑了在场所有官员的心,这次……恐怕是真的要完蛋了! 士卒一列列下了船,分列码头堤岸的两边,将跪在地上的官儿包了个严实,不少胆小的已开始瑟瑟发抖,举着马蹄袖不断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艅艎靠岸,厚实的踏板咚得一声砸在了码头的泥地上,扑腾起一阵灰石,官员屏息低垂着头,由戴伟刚为首跪在了最前面。 戴伟刚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直至眼帘中出现了一双赤玉履靴,暗绣着龇牙裂目,张牙舞爪的麒麟之兽,他咽了口唾沫,不着痕迹的缩了缩脖子。 “戴……巡抚” 轻飘飘的声音从脑袋上传来,凉薄入骨。戴伟刚口齿不清,连声应下:“是、是,见过上差,见过督公,见、见过镇国侯……下官率领江南府道县官员跪迎上差莅临,一共六十八人,两人未到,请上差大人垂训示下!” “呵,这里只有本座一个人,戴大人这一口一个的,是在喊谁?” “下官……下官……” 戴伟刚好歹也纵横官场十数载,说不得圆滑通窍,狡诈如狐,总是也是经历过些风浪的,即便是拓跋烈御驾亲至,他也有应对的吉祥话,无奈对着这人间阎王爷,说什么错什么,不说什么少什么,总之在他面前,把自己当成一个笑话,那就对了! 冷笑一声,戚无邪骨手一抬,屈着指节敲了敲戴伟刚的顶戴,不大不小的笃笃之声,听着叫人心口发凉。 敲罢,他不执一言,甩了袖袍径自走了。 戴伟刚一愣怔,这是什么意思?可是顶戴不保的意思? 便在这是,河上一阵冷风吹来,恰好绕过他的脖颈,钻进了他后领子里,这种感觉无异于让刀架在了脖子上!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腿软得更站不起来了。 淮州知府徐晋介一凑头,忙不迭爬身起来,一把搀着他站起,也是惧色满目,胆战心惊:“戚无邪怎么带了兵来?可是圣上的意思,要拿我等了?” “嘘,你倒是小声一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看看他的风声!” “哎,自从当了这淮州知府,我就没过个一天安稳日子!” “满手搂银子,脚底就得踩着刀尖子,没这个胆子,趁早滚蛋,走,随我去驻跸行宫。” 徐晋介吓了一跳:“行宫,戚、戚无邪要住哪儿?” “呵,他僭越仪制的事儿还少么,当年御史们合力参他,多数的罪状就是僭越,人皇上不介意,我等还说什么,照着最好的伺候吧!走走走,快跟上!” 巡抚提着官袍下摆小跑去追戚无邪的脚步,剩下的小喽啰们面面相觑,晃儿回神,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一阵风的追在戚无邪的屁股后头跑,大部队浩浩荡荡的到了上差驻跸的行宫。 直至行宫外,太簇出面,拦住了戴伟刚的脚步,正色道:“抚台大人且慢,督公有言,淮州官吏一律不接见,酒宴饭局都也推了,哦,督公还有东西从京城带了,说赠予各位大人,权作见面之仪。” 这下轮到戴伟刚受宠若惊了,本想着戚无邪可能不受贿赂之礼,却没想到他还带来了礼物? 太簇话音刚落,一列戈什哈抱着一堆东西跑了出来,他们手一撒,铁当当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官员们探头一看,险些吓掉了魂儿—— 什么夹棍脑匝,烙铁、一封书、鼠弹筝,拦马棍,各式各样的刑具,五花八门。刑具上头还不乏有干涸成块的血渍,甚至还沾有碎肉残皮在其上,一阵子臭烘烘的味道扑面袭来。 太簇将官员的表情收入眼下:“众位大人可喜欢?不必客气,更无须言谢,一人挑一样回去吧。” “这、这,望督公大人高抬贵手啊,我等都是圣人道理里读出来的书生进士,哪里,哪里捡得起这样的东西啊!开恩呐,开恩!” 众官儿带着哭应和声一片。 太簇冷笑一声,后道:“督公还留有一话,将整个淮州城的大夫找来,药铺的掌柜亦可,用大夫换这些刑具,各位大人好生思量吧!” 要大夫?督公这是染上恶疾了? 管它娘个球!反正别让他们看见那恶心的玩意,把家里的小妾带来献出来也绝无二话!众人点头哈腰,个顶个着急慌忙往外头冲去,匆匆上轿去大街上请大夫,生怕脚程落了下风,叫别人抢了先! 戚无邪到了淮州的第一天,便是一城的鸡飞狗跳。甭管什么知名大夫,致仕退休的老太医,还是走街串巷卖药的赤脚“仙儿”,就连卖狗皮膏药的也都让人抓了去。好大阵仗的一伙人被留在了行宫,好吃好住的养着,只为一件事: 回忆是否一个诊脉有喜的女子,或者是买保胎药的孩子…… 众人连番叫苦,这算啥子回事啊! * 戚无邪到淮州的消息,姜檀心方才知晓,不等她找上行宫去,又有人送来了小五的消息。 初五是盐帮改选帮主的即位大典,按着祖宗定下的礼法,需要酬祭河神,往年只是敬献活猪活羊,却没想到今年换成了活人。 理由很简单,因为运河淤堵,桃花汛泛滥,这是河神之怒,据说盐帮找了一个通神的巫觋卜算过一卦,需要童男一名,以命相祭方可安抚河神,让运河通畅,淮水安澜。 不用多想,这名男童即是小五。 姜檀心深知其中有鬼,却不知是否是戴伟刚的主意,如果他的势力已经蔓延盐帮,那姜檀心想力挽狂澜怕是十分困难的。 不过无论如何,这盐帮她是去定了。 东方宪的证物想必是带到龙案了,但拓跋烈会派戚无邪为钦差,还是大出她的所料,好在戚无邪“威名”在外,由他正面牵制戴伟刚他们,她便有喘息的余地挪到敌人后头去捅刀,前后夹击,才是退敌之策。 掏出周身所有银两,姜檀心托付夷则去金店赶制了一尊镀金的龙头铜塑,用一块布蒙着,她决定单枪匹马,去盐帮大堂趟门子。 所谓趟门子,就是外行人想走盐帮的门路,需要过得门槛。 依照盐帮的帮规,并不是有钱的商人便可租用盐帮的船,还得要足了“三凭”:凭人缘,凭面子,凭声望。所以,大部分盐商都是一个带一个,有人介绍过得门槛,姜檀心假扮盐商要混进盐帮,必定需要自己挺过这个坎子。 问她凭什么,凭这脸蛋,这口才,还有这尊镀金龙头。 提步迈了几级石梯,到了盐帮趟门子的门脸茶馆,门口站着两个赤着胳膊,手挽大刀的硬汉,肌肉横棱棱的一条条,十分凶神恶煞,见姜檀心清秀打扮,也不口软:“干什么的!” 姜檀心捧了个手,笑意迎人:“两位老大好,淮水借风,特来品茶。” 这是行里的话,两硬汉冷冷笑了一声:“可有迎风大帆?” 摇了摇头,姜檀心笑道:“并未,虽孤舟小船,但也有长风破浪之时。” 摇了摇头,大汉道:“进去吧,春风寒风,小公子自行受着,趟门子不过,怕是下场不好。” “多谢提醒,在下定会当心的!” 颔首迈进茶馆之中,上下两阁,几方八仙桌,围边儿坐的都是赤着胳膊的汉子。他们脖缠白巾,肩膀红通通的,有些甚至退了一层又一层的皮。见那手臂上更是满布青筋,活脱像是一条条突起的蚯蚓,想必是天长日久扛盐袋给扛出来的。 姜檀心挪着警惕小心的步,待走上了堂下,见盐帮祖宗牌位立与堂前,她二话不说,跪下便磕了个头,遂即站了起来寻了一处座位敛袍落座。 她目不斜视,可知道周遭多少双眼睛冷冷的瞧着她,那些汉子藏身在廊柱之下,拐墙之侧,总之她要一步踏错,可能就会招来祸事。 她坦然的翻开茶盘里的小盖钟,将茶盖倒立在桌面上,又将茶杯倒扣与茶盏之上,如此看来倒想一只小小的瓷船,末了,她又从筷子筒里拔出两只筷子,小心翼翼的摆上了倒覆的茶杯底座。 她这一番动作结束,自有跑堂的提着一只长嘴茶壶小步而来,那人笑似生风,问到:“老板哪里人士?” “江宁盐商,来淮州讨碗饭吃,大风大浪,小舟无依,特来借风。” “可有扬帆可有舵手?”跑堂又迅速问道。 姜檀心摇了摇头:“未有。” 跑堂伸手拿掉了她放在杯底上筷子道:“老板抱歉了,盐帮近日传位在即,不走无帆之船。” 他话音方落,原本坐在位上大汉蹭蹭蹭,机会全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他们各个扎撒着,瞪着恶狠狠的目光,一瞬不动的看着将姜檀心一个人。 ------题外话------ 戚无邪来啦! 喇叭一喊,全城人民轰动了,鸡飞狗跳,门窗紧闭,小偷不上街了,强盗不下山了,妓女不接客了,官员不办公了,老奶奶过马路也不敢玩儿碰瓷了。 阎王来了,女的捂上眼睛,怕爱上他,男的也捂了眼睛,怕嫉妒他,不男不女的更是捂住了眼睛,怕强上了他…… 总而言之,戚公公,你丫就是一祸害一方。 【鞠躬,谢谢月月、旧时年华、memory1993、searchfairy的评价票,当猫爱上鱼、memory1993、孙爷的票票~小葵花的钻石,城主、风灵、小葵花~小蛋蛋的花花,爱你们,么么~还有陛下,毛毛团的各位亲~】 069 码头决战,修罗屠刀 场面尴尬,气势汹汹,似乎姜檀心若再不识好歹多说一句,他们便会捏拳挥刀,叫她站着进来横着出去。 正在她踯躅难定,畏葸不前的时候,一声嬉笑之声传来: “盐帮何时如何待客?无帆之船怎了?祖宗开山立派之时,连一艘像样的船舸都没有,还不是凭着一双手,挑起了这几辈子的盐帮?儿孙不忘祖宗之苦,才会星火相传,永昌盐帮” 来人一身品竹色罩纱,月白长衫,料子上乘无甚繁复花纹,只是他腰际摒弃了一般的玉缕腰带,只是粗粗得勒着一根蓝绸布条,袖口被高高撩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肘臂腕。腕口系着一根细麻搓起来的绳圈儿,上头挂着一枚铜钱。 “少帮主!” 众人见来人,恭恭敬敬的捧手道了一声,他的身份姜檀心转瞬便知。 他盐帮过世老帮主的独子易名扬,他生得颇为俊俏,只是眉眼间有着三分痞气,平日里更是科插打诨,嬉笑怒骂,同肉肘肘的盐帮汉子混在码头,再富贵的公子哥打扮,也总有那么几分咸啧啧的味道。 他醉心玩乐,一门心思拜师学武,想做一代惩强扶弱的侠客,故而少有插手盐帮事物,虽然他在下层伙计里头的名声很好,但几个堂主都觉得他是门外汉子,扶不起的阿斗,宁愿跟随老大、老二,也不愿帮村着着老帮主嫡亲儿子来夺取帮主之位。 手一撑,易名扬没个正形的从楼梯口两腿一跨,背靠着扶手,打了个空翻到了姜檀心的勉强,他单手叉腰,笑得痞痞的,甚至露出了一颗小虎牙来。 “这位老板要走什么货?多少船,多少舵工,几日出发?” “一个人,一条船,两个舵工,初六出发” 易名扬稍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多问,只是点头道:“这简单,只是初五是盐帮的继任大典,也请老板赏光一聚,初六便可出发” 姜檀心点点头,捧手道谢:“多谢老大,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她走到一方案台之前,手一掀,扯开了蒙在上头的布,一尊镀金龙头像金光夺目。 暗意深长…… * 初五,淮州码头,盐帮继任大典 今日码头船舸簇拥,楼船纵列一队,四四方方的将码头包围得水泄不通。 被包围至为中央的,是临时搭建了一个祭台,祭台后是一方高高伫立的,由木头搭建的方台,方台上一根桅柱,大有通天之柱的意思。 不到时辰,楼船的甲板上已经熙熙攘攘站满了盐帮帮众,还有不少应邀而来的盐商官僚,他们各有各的船只座位。 早来的端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呷着手里滚烫的茶盏,迟来的也不紧不急,听着周遭悉悉索索的窃语之声,四顾着那些因紧张搓着手,原地跃跃欲试的三帮伙计。 三方火并,不死不休,非得争叫一个好歹出来。 老大董老虎生得好似铁打一座,肌肉和铁疙瘩般一坨一坨的顶在肩膀之上,他只穿了一件粗布马甲,露出壮硕的身体来,站在楼船的前头,迎着上船的盐商贵客,他不断作揖捧拳,笑声憨然。 倏得,他眼风一扫,瞧见了一个身影,忙不迭的下了甲板,躬身迎上: “马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啊!” 他一脸谄媚,但也只知此人是出手阔绰,心有四海的北方大皇商,并不知其乃马嵩之子,马渊献。 马渊献稍作易容,粘上了一点胡子,他换上了一身灰簇低调却不失华贵的锦衣绸袍,负手身后徐步而来,他只朝董老虎颔了首颔,便当作见过了礼。 由董老虎迎着,他走上了最大的那只楼船,一把紫檀盘根罗汉大躺椅摆在了宽阔的甲板之上,其上软毯引枕,檀木置手,三屏攒框,雕工精细尽仿淮河上百舸争流的繁荣之景。 马渊献一撩袍摆,径自坐了上去,眺望着着看似平静,其中暗潮丛生的淮河水面,不紧不慢道: “我的那十船货可有准备妥当?” 董老虎连忙应承:“这个自然,盐帮行事,您且放心,我既然做主收了你的银子,一定按照约好的时间出船发货,不敢延误分毫!” 他答得很有信心,一来是给马渊献听的,二来也是给自己鼓劲。 别看董老虎四肢强劲,就以为他脑袋简单,其实他胸有野心,欲做这整条淮河的龙头老大。 盐帮素来只走官盐,一辈子都和盐打交代,规规矩矩的营生,本本分分的赚钱,这是老祖宗定下的帮规。 可他不这么想,四海之大,能者居之,盐帮帮众千人,堂口分布遍及整条淮河口岸,大小船只百余艘,又有好几百年的行船的本事,这样大的家业,为了区区运河淤堵,便要饿了肚子,这太不像话了! 老二钻进了钱眼子,一心只想与盐商狼狈为奸,走一些私盐糊口,老三虽说是帮主的儿子,可在他眼里就是个光屁股玩儿泥巴的混小子,成不了大事,他董老虎要做的,是控制这整一条淮河的航运,不受制于朝廷,俨然要做一代水上霸主。 恰逢继任大典之前,马渊献来寻他,自报家门,言是北方有名有姓的皇商,专做瓷器古董的生意,今儿从南边百越搜罗来十船珍贵古董,只等运往京城。 本是一次顶号的生意,且也他开出大价码,要求继任大典大日开船,这么一大批货,除了盐帮董老虎,这两淮一代,还真得没人敢应。 董老虎为了做一票大的,第一个破了盐帮的规矩,为自己继任帮主顶上一梁子,他满口答应了他,货已装船,都靠在了码头上,只等继任大典结束,杨帆开船。 码头人声嘈杂,帮众人头攒动,挨着挤着凑着热闹,马渊献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似是而非的道了一句: “都是一些易碎的,小心……轻拿轻放” * 姜檀心同夷则赶到码头的时候,继任大典已经开始了,第一样便是要祭祀河神。 望着那高高伫立在水面中央的木栏高台,她手里紧攥着一份盐帮的相邀请柬,不自觉得将它揉成了一团,她恨恨咬着牙齿道:“天灾水患,古来常事,难道杀了一个娃娃来敬献给所谓的河神,淮河就能永保太平了么?!” 夷则眸色深深,紧抿着唇,心也是火气一大把,他一把将姜檀心拉直角落,伸手去解自己的捆缚腰带,迅速道: “你我先将衣服换一换,熟识你的人多,我怕你被认出来,一会儿我去救人,你躲在人堆里” 夷则脱下自己的衣袍后,伸手就往姜檀心的腰际而去,忽然意识到男女有别,手顿在了半空之中,进了不是,退也不是。(..info好看的小说) 别过眼,姜檀心抿了抿唇,坦然的用手指一搅,毫不扭捏的勾开了腰际袍带,她振袖脱出,让夷则穿了上――这是在京城里照着男装做得,尺码本就有些大,如今让夷则穿起来,勾勒身子,熨帖刚好。 河上之风瑟瑟凉意,姜檀心搓了搓臂膀,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难免冻得慌。弯腰去勾夷则的衣袍,谁料想她眼风一个锁定,见易名扬朝着这里扬着手跑了过来! 她瞪大了眼,心有所焦,抬眸和夷则投来的疑惑视线相胶着,她一咬牙,霍然欺身而上,藕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将脸也一并贴了上去,唇堪堪停在了他的嘴角边。 她能感受到手下夷则那僵硬的身躯,颇为无奈的压低了声音,迅速滑过一句: “有人,你是姜檀心,配合” 夷则懂了,他指节动了动,似有犹豫的扶上了怀中人的腰肢,触手的柔软温热,不由指尖发颤,他僵持着胸膛之间的距离,任由风吹鬓边碎发,撩乱心弦。 易名扬明明见到了那个只身独闯盐帮门槛儿的小人,不想跑近一看,险些没臊死他,青天白地,人涌如潮,他怎敢寻得一处船与船的夹缝空隙,就干起这等有伤风化的事来! 易名扬拍了拍胸脯,暗自庆幸,幸好方才没有出言唤他,让人知道他跟他是认识的……啧啧,还好还好,快走快走。 装作不认识,易名扬蹙着眉头,神色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着,他低着头,誓死不打扰的快步离开。 见人走了,姜檀心才松开了夷则。 她惊讶的发现他憋气憋得满脸通红,往他胸膛上拐了一记手肘,她好笑道:“呼气,再憋就憋死了!” 夷则不发一言,他只是狼狈的别开眸子,扭捏着背过了身,迅速收起垂在身侧落寞的手指,任由凉风吹拂掉指尖上的那一点温度。 “小五!” 姜檀心突然一声惊叫,惹得夷则迅速抬眼,顺着她的手指向河面上的高台望去――只见小五由一大汉挟持着绑上了高台上的桅柱之上!他似乎厥过去了,单薄的小身子让麻绳捆成了粽子,小脑袋毫无力气的耷拉着,不知死活。 她的心狠狠的被揪了起来,咬着嘴唇,眸色晶莹,她亲眼看着高台上的大汉从高台上倾倒下一桶一桶的火油,由着木板的缝隙渗透,顺着木柱子一路流下来,在水面上汇成了一滩水油。 “我去!” 夷则决声果断,他按下姜檀心的肩膀,给与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提步便走。 身形灵活的闪过堵在路中央的闲杂人等,他衣袂不沾不碰,像鬼魅游走于人世缝隙之中,他拿出了东厂暗卫至好的身手,眨眼便掠到了离着高台下最近的船板之上。 此时,悠悠之声从台下的祭坛传来: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请,上浮为天,气之重浊,下凝为地,天地骨血为云河而已,生黎敬献,河灵之佑!愿山水草莽,水云鱼鳞,愿旱云烟火,涔云拨水,愿土返其宅,水归其壑,愿波澜毋作,草木归其泽!愿四海波平,泽被永苍生!” 洋洋散散一片酬神赋,辞藻堆砌,笔墨渊海,措词无可挑剔,可致以所用却是如此的卑鄙之极! 姜檀心紧攥着拳头,一瞬不动的盯着高台上的动静,只见那大汉跪伏于地,等酬神祭词唱念完毕,他从高台之上攀着交错的木栏而下,跳进了下头接应的小船之中,执桨推出几丈外。 他拾起脚边的火棍子,用燧石一擦即燃,举着火把他振臂一呼,引得周遭之人掌声一片,他抡起胳膊往木台一角扔去――火把恰好卡在了木桩和横栏的夹角,火势像一条火龙,绕着火油,一圈一圈儿蹿上了高台! 夷则当机立断,他一掌排开了挡路的盐商,将三两个丢下了河,纵身一跃,脚下疾风而起,踩着浮在水里挣扎起伏的盐商脑袋,他蹬蹬蹬三下,飞身而去,举臂一搂,抱上了另外一侧火势未及的柱子! 与火龙比速度,夷则手攀脚蹬,身手极为利落的往上攀去…… 姜檀心急在原地,她左手攥着右手,骨节烦着青白,正如此刻火烧油煎的心情一般,她一瞬不动的盯着夷则不断向上的背影,心中默念:“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便在此时,她依障躲身的船舱里发出了笃笃的敲打之声,唬了她一大跳:这不是装货的货船,怎么其上有人? 她凝神屏气,耳廓一动,追着风势细细听去――喑哑的呜咽之声,还有低声呵斥的声音,前者她不得而知,后者她分辨清明。 是徐晋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檀心秀眉一颦,咬了咬牙,她脚一跨,从纵横相连的木板踏上了船甲板,她推了推舱门,猫身进了去。 船舱里除了由粗糙木板钉起来的木箱子,并无人影,船舱逼仄空间狭小,整个置入眼下,并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她轻着步子走到了木箱边,用力一掰,撬开了木箱封盖,只见里头是稻草铺底,一只一只青釉瓷瓶。 心中诧异,竟然不是盐,而是瓷器? 她脱手丢了木盖子,不想木板砸在了船舱地面之上,发出了一声空洞的响声。 这响声提醒了姜檀心,船货虽然都堆在舱中,但是舵工休息场所却在船板之下,一定躲在下面了! 姜檀心走到了中间,用脚大力滑开了地上的灰土,一条缝隙显现眼前,她迅速蹲下,拿手指扣入木板中,巧劲儿一使,将木板整个掀了开来,露出直通下舱的木制爬梯。 警惕的正面爬下,虽姿势怪异,却总不至于将后背的弱点留给敌人,她咚一声,跳至舱底。 倏然,疾风过耳,杀意一瞬! 未等她站稳脚跟,一个身影朝她迅速扑来! 这一扑是带着死力气,身手却不灵活,姜檀心腰身一扭,轻松避开,她背靠在隔板之前,躬身前倾,只等对方行动,暂以不变应万变。 徐晋介喘着粗气,他脱去了官袍,周身一件单薄的里衣,他不知是气得还是怕得,总之浑身颤抖,眼睛里尽是决绝! “师姐!” 乍一听此生,姜檀心犹如雷击! 她迅速寻声望去,见小五被剥了衣服,小小的身板被麻绳捆了起来,双手更绑在脚踝上,人只能屈着,像一只煮熟的小虾米。 他扭过头,乌漆麻黑的小脸绷得直直的,只是在看见姜檀心的一刹那,蹦出晶莹的小豆子来,哑声又唤了一声:“师姐,小五错了……小五把药方弄丢了……呜呜” 小五在这里,那火台之上的人是谁? 姜檀心后脊背发愣,眸中寒光一闪,等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双向的陷阱之时,为时已晚! 她亲眼看着出口被人重新封了起来,咚咚咚四声,那人用棺材钉,将木板钉得死死的。这一声一声的钉锤之音,便如活人困在棺材之中,透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比她率先奔溃的是徐晋介,他已成为此次博弈的弃子,可怜他也是方才反应过来,大声喊了一句:“别!别!我还在下面啊!快救我出去!抚台大人!马公子!” 马公子三个字脱口而出,姜檀心瞳孔一紧,心知操盘之手系属何人,她是他恨毒之人,但却不是唯一的,之前生死局也罢,此番祭台诱敌也好,他的目标都是冲着一个人去的。 银牙咬碎,她忧心夷则,也担心戚无邪的处境,只是她只有一双手,连自己都深陷困境,如何再营救别人?! 姜檀心不管徐晋介怎么发疯如狂,她上前几步,蹲下身解开了小五手上的绳子,轻轻揉着他红肿泛着青紫的手腕。 “师姐,小五不疼,咱们快逃吧,他们在船里放了火药,小五闻得出来!” 一句话,姜檀心惊诧,徐晋介呆愣。 她迅速翻看四周,右边是一箱箱瓷器,左边便是一摞摞火药,引绳盘绕着舱顶一路向上,通过一个小孔连接到了上头――不好的预感成真,上头钉死他们的人,又点燃了引线,一路爆着火星的哔吱之声,一点一点吞噬着生命之线,奔着底下的火药堆而来! 徐晋介傻眼了,他指尖颤抖,眼睛瞪得其大,满眼的不可置信! 早上戴伟刚还跟他说了今日拘捕姜辛的法子,说是让那个卜算的瓷娃娃扮作小豆丁的样子,捆上火台的柱子上,然后把真的人藏在货舱之中,由他看管着,谁料想局中局,他竟然也成了设局的一环,且是判下死刑的棋子! 他奔溃了,抓挠着满头乱发,眼睛烧得通红,他死死的瞪着姜檀心,恨意铺天盖地而来!都是这个阉人,是他!全是他!若不是他狡诈行事,佯装买缺,骗得了那两本账簿,怎么会有戚无邪的二下淮州? 将他们这帮人的性命至于水生火热的刀尖山上? 姜檀心没空理他的翻天恨意,他若想死,她绝不拦着,但她不会陪他一起死! 她从木箱之中掏出一只瓷瓶,举过头顶,咚得一声砸在地上,迅速弯身拾起碎片,看准了垒起来的木箱,爬身而上,她要去割断引线―― 木箱做工粗糙,皆是有一些薄板拼凑而成,不甚牢靠,似乎有些吃不住她的重量,她本已小心非常,深怕一个吃重将其踩碎,她举着手,伸长了脖子,撩起手去割舱顶上的未有燃着的引线。 可事与愿违,蠢笨之人,即便在生死关头也不会聪明一点! 徐晋介眼里只有姜檀心这个阉人,心里只有满腔的怒火,他看不到生死境地之下,她的脱困会给他带来一条生路,他的耳中嗡嗡反复的只有一句话:这个奸险小人,他要逃了,他要逃了! 他扑上而去,牢牢抓住了她的脚踝,一把将人扯了下来! 木箱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四分五裂,随着里头的青花瓷瓶,一起碎成了渣子。 本已够上了高度,也划割了好几下,眼瞅着大功告成,谁料让徐晋介这样搅和了一通!她脚踝受力,下腹空悬,重重磕在了狼藉的碎片之上,手心尽是瓷锋划破的口子。 眸色一深,姜檀心已起了杀心,她腰身一扭,从瓷片上翻身而起,脚一蹬,将徐晋介踹翻一丈以外! 扶着一边舱壁站起,瞅着徐晋介不依不饶的向她扑来,她霍然逼身上前,屈膝一顶,待其痛得弯身捂裆,她手刀决绝而下,兔起鹘落,果断得劈在了他的脖颈之侧,将人劈倒在地。 徐晋介痛不可当,面目狰狞,双目暴突,他歪着脑袋在地上一抽一搐,几乎要昏厥过去。 “师姐,师姐,快!要烧到火药了!” 小五急的脑门出汗,他手指往木箱累得最高端指去,那上头的木箱离着迅猛而来的火星,只差了几尺的距离了…… * 戚无邪一顶轿舆晃过码头,在他这几日海网之下,还是未有姜檀心的一点消息,他腹中疑怪:这蠢丫头如若听闻他到了淮州,即便深陷拘捕难中,也定会来寻他,即便脱不了身,夷则总一定会来复命见主。 谁料,这两人踪迹尽消,让他遍寻无果,再加保胎药方一事,更是搅得他不甚高兴,或者说是……很不高兴。 嘈杂之声铺天盖地而来,他一向不喜喧天之音,只不过他想去淮水居寻一寻线索,码头只是必经之路罢了。 一股刺鼻的火油之气钻入鼻下,阎王狭长之眉一蹙,懒散半阖的凤眸微微一抬,刻骨凉薄的眼神投向不远处的火台。 他眸色漆黑,印着那高窜如荼的烈焰火龙,还有一抹被火舌节节逼退,狼狈不堪的攀爬身影―― 这件衣服…… 抬辇得的八个轿夫,只觉瞬间肩膀一轻,待回神儿,再往辇座上一瞧,督公大人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一抹艳红瞬间闯入码头的绰绰人影之中。 比起夷则的利落躲闪,戚无邪似乎没有太大的耐心,他从不躲避,更不用提及让路一说。 所有挡他路的盐商官员,皆后背一阵冰冷寒意,似是河风一阵吹,背脊刺痛之后,一个个扑通扑通的掉进了河里。 无有例外,本是拥挤的甲板路,此刻只剩下一袭艳红,一抹张狂。 他袍袖迎风猎猎,徐步走向烈火高台,到了甲板的尽头,他骨手苍白,握上了尾乘座上的桅杆,不见得他如何用力,只听喀嚓一声,木杆应声断裂,他扬手轻掷,让木杆做了连同甲板与火台的临时浮桥。 脚尖一点,似是清风托举,红袍只一瞬,便于火海融为了一体。 火焰是欺善怕恶的东西,它缠绕着木柱,像一头永不知餍足的饕餮之兽,不将木柱嚼骨吸髓誓不罢休;它也欺负夷则,张牙舞爪的摆弄丑恶狰狞的触角,每在他的皮肤上烫出一片灼热伤痕,它就愈加兴奋,火焰高涨。 可它怕戚无邪,这一抹红比它更狂更烈更透着死亡的气息,它开始避着他,他攀爬的木栏,灭成了黑蒙蒙的一根,只有微弱的火星垂死挣扎。 他带着无尽的地狱幽火,燃尽三界苍生的浮屠六欲,心之猖狂,火亦算的了什么? 脚步一踏,戚无邪已到了夷则的身边,揽上他的腰,方知不对――方才距离甚远,又火势漫天,浓烟滚滚,他勉强认出这一身袍子,却不想另有他人 戚无邪眉头一皱,夷则更是惊诧不已,他吃疼的松开了滚烫的木柱,甩着早已烫斑点点的手,喜上眉梢:“主上!” “她在哪里?”戚无邪拎着夷则腰际玉带,脚下一蹬,颇为轻松的上了火台之上。 “安全之处,详细属下稍后回禀,先救人!” 夷则迅速绕到了桅柱之后,去替“小五”松开绳绑,可这绳扣结得好奇怪,东厂有数十种结扣之法,每一种用途不同,最快的解法也不尽相同,但这一种他从未见过,处处透着诡异。 戚无邪眸色深深,他站在“小五”跟前,抬起了一根手指,不着力道的点了他低垂着的头,“小五”依着力道,缓缓抬起了脸,光滑如瓷壁的肌肤让火光熏得红彤彤,如羞赧飞霞,布满俏丽的小脸之上。 瓷娃娃精致可人,五官精雕细琢,眼眸却犹如隆冬寒冰,她檀口微启,娇笑一声,随着这一声笑意,一股清淡之气迎面而来―― 戚无邪立即闭气,袍袖一挥,挡开了着透着清香的致命鸩毒,他捏上了她细小的脖颈,将她的生命玩弄于指尖,似乎那么稍一用力,便能叫这个女娃娃命归西天,到他的九重地狱享一尊蚀骨醴酒。 “你杀了我,姜檀心会恨你,你从未听过她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么?” 瓷娃娃面色无惧,她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脱口而出的只是十岁女娃娃该有的稚嫩青涩,孩童之间的玩笑之语言。 戚无邪确实惊讶了,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舒服,从方才的火台救人,此刻的姜檀心姊妹,所有的一切仿佛是一个计划好的局,可引他入局的无非只有一个名字。 心不屑受天意摆布,身更不会由人诡诈欺骗,这是从前寡情无义,看淡世间生死的东厂阎王,不是此刻忧心一人,牵挂一人的戚无邪。 夷则专注与解着绳扣,耳边是噼噼啪啪火烧木板的声响,他并未听到“小五”的声音,但细心之下,他仍从“小五”的手发现了端倪。 这是一双冰凉的手,肌肤坚硬,泛着青白的斑块,似乎是一双死人的手,他第一反应是以为小五已经咽气了! 可第二眼,他便发现了破绽,这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处茧,是握着毛笔膈出来的,小五未有开蒙,怎来此茧?! 他握上了那只冰凉的手,只稍一用劲儿,手竟从肩膀上脱了下来!是断手! “主上!小心!” 夷则来不及回身上前,他只能拔高了声调,心下一面鼓咚咚而捶,震得他耳膜发疼。 戚无邪指腹犹豫只是分毫,瓷娃娃便有了自己的动静。 只见她肩膀一抖,两只手丝毫不受绳索的捆绑,从胸前破衫而出,一柄凌厉的匕首朝着他的心口直插而去! 戚无邪饶是中招,却不至于让这么个小娃娃近身伤了要害,他躲闪不及,却也能用手牢牢抓住了刀锋,锋利在他的掌纹中停下了,划出了一道淋漓酣畅的伤口,血一滴一滴落下,沾染殷红的袖袍,堙没其间后,似乎就这么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 只是刹那,瓷娃娃嘴角勾起,似乎那一刀被阻拦,并没有让她十分沮丧,或者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打算凭着那一刀,杀了戚无邪! 倏然,但见一枚骨钉寒光一闪,从瓷娃娃另一只手里逆风而出,钻入戚无邪的胸口,悄无声息,准确的打在了他檀中穴位。 顿时一股胸闷气急染上鼻息,戚无邪杀心已起,他指腹一紧,下一刻瓷娃娃便要魂归西天! “三、二……” 她坦然一笑,倒数之声清音绕耳,蛊惑人心。 “一” 忽听轰隆一阵巨响,围在火台边的十艘船舸瞬间爆炸,木板沾着火光飞向淮河水面,巨大的冲击之力,把码头上的人全轰到了水里,一时间河水里像下饺子一般,黑乎乎的全是挣扎呼救的人头。 火台本就让火舌吞噬的摇摇欲坠,经此爆炸,轰然倒塌,一阵浓浓火光之后,海面上黑烟升腾,火星木板漂在河上,满目疮痍,一片混乱。 谁也没料到值此盐帮继任大典,会出这样的事!落水的盐商破口大骂,官员们奄奄一息,他们抱着河面上的浮木,头发凌乱,好不狼狈。 这个时候,一列兵丁迅速包围了码头,为首气势汹汹而来的是巡抚戴伟刚,他遥遥一眼,看了河面上唯一完好无损的马渊献的楼船,不禁在心里为他竖起了个大拇哥。 他气势凌人,执手一挥,大声道:“此乃前朝余孽!十艘货船皆装有火药,欲运往京城行刺圣上,来人,与我统统拿下,搜捕乱党,格杀勿论!” 兵丁钢刀在手,纷纷出列捧手道:“是!” 一溜儿兵冲从码头冲来,他们不顾着救落水的官员盐商,更不是奔着马渊献的楼船去的,他们也不是巡抚衙门的兵丁,而是江北大营马渊献亲属率下百来精兵,他们奔赴百里只为诛杀一人! 以追捕叛贼之名乘乱下手,刀剑无眼,何人来究? 马渊献已经从楼船之上徐步而下,他踩着踏板不紧不慢的走到了岸边,看着河面火光浓烟,他笑意满眸。 兵丁们坐着小船下了河,他们手里的银枪不停得往河里刺挑,以此来拘捕所谓的“前朝叛贼” 兵丁们满眼血红,他们梗着脖子,青筋暴起,不停得环顾着四周水面,哪儿水面之下是隐动着的红,他们就狠心往哪里扎,一个一个下了死手,只因他们知道,这个人如果不死,那么剥皮拆骨,大劫覆灭,不过是他轻轻抛掷的一句话的事。 …… 乌云蔽日,瑟瑟冷风吹过河面,一股不知而起的杀意蔓延几丈,从河心一点向周遭延绵而去,绵绵若无,可转瞬,便是削骨的钢刀,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收起追捕的动作,众人将视线凝在么河岸之前,几丈处的水面上,沾水却仍旧张扬的发丝像勒人窒息的水草,从水面一点一点浮开。 戚无邪冷着双眸,没有半丝笑意,他像是能在水里行路,一步一步从水面里走了出来,红袍刺目,因沾染着水,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宽袖不再飘逸,腰肢也不再慵懒,他像忍至极致的一柄钢枪,收起无谓的玩弄,寒光迫人。 此刻,他的心里,他眼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杀人 他很少显露自己的情绪,几乎一直端持着深不可测、喜怒无常的鬼魅样,可如今,他已化身地狱修罗,只渴望手染鲜血的痛快,谁挡他的路,谁死! 杀意腾空而起,攥着猎猎冷风,末了汇成一支离弦的嚆矢之箭,朝着马渊献所在之处,破空铮鸣而去―― 戴伟刚挡在了马渊献的跟前,他两腿趴得很开,不知该往左跑还是往右蹿,最后权衡利弊之下,他还是决定死守阵地,叫一干肉盾来挡住戚无邪的脚步! 他不停的挥舞着手,想召集两边的士兵过来挡住那尊阎王。 惊恐在眸中泛滥,戴伟刚甩着马蹄袖,俨然像一个滑稽的唱戏戏子。 他不住的往后退,可脚步方挪了一步,原本徐步上岸的戚无邪,已如鬼魅一般霍然逼近,一眨眼,已在他的跟前! 戴伟刚本就不如戚无邪高,在气势上那更是输掉了一大截,此刻的他眼眸圆瞪,后脊椎像是被人抽了走,只剩下皮囊还粘着这颗摇摇欲坠的脑袋。 几乎缩在了衣领里,他腿脚发软,一点点软了下去,说出的声音几乎要成了哭腔了:“督、督公……” 猛地,戴伟刚喉头一阵冰凉,戚无邪湿水未干的手掐在了他的脖间,并无太多的力道,但某种湿黏冰凉的触感,让他觉着几乎被死人扼住了一般无二。 “大人!大人!……” “放了抚台大人” “你……你快放开戴大人!” 刚刚划着小船冲上岸护驾的兵丁横刀在胸口,亦或是举刀在地上忐忑踯躅,他们只敢高声呵斥,即便是嘴里占一点便宜,也绝不负这人世间走过一遭,到了地下真阎王哪儿,也好吹个牛皮,说我命令过人间修罗戚无邪,多挣面儿的一件事。 “你……你……你若杀了我,就永远别想知道姜谭新在哪!”戴伟刚脑中白光一闪,简直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给了他垂死的灵感! 此话一出,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腰杆子硬了不少,脖子一伸,大有谅你也不敢掐死我的架势。 戚无邪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勾起邪魅绝情的唇角,算作留给了他挣扎于阳世最后的施舍。 他抬起手指,指尖上是修的甚是尖锐的指甲,用它轻轻挠着戴伟刚寒颤遍布的脖颈,戚无邪轻悠悠的道了一声:“本座最恨被人威胁……” 狞笑一声,戚无邪指尖不顿,犹如一柄匕首,一点点破皮撕肉,就那么从侧边戳进了他的脖子! 戴伟刚爆出了眼珠,喉头溢出沙沙之声,他的手攥紧了腰间的衣袍,像濒死之人发泄出最后的一丝力道,他能清楚的感受,戚无邪冰凉的指尖,刮磨着喉咙壁上血肉的痛痒之感。 血从指缝间涓涓而下,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呆若木鸡,手里的钢刀不自觉的垂了下来…… 戚无邪似乎陶醉在这样的摸索之中,待指腹传来一丝摩擦之感,他咯咯笑了起来:“找着了……原来在这里” 笑罢眸色一寒,瞳孔一缩,他手推指进,慢慢戳破了那根维持呼吸的气管,不过半刻时分,戴伟刚眸色混沌,已然窒息而亡。 戚无邪冷笑一声,猛然拔出了手指! 一瞬间颈间血喷涌而出,渐了戚无邪一身一袍,他勾起嫌弃的嘴角,抬手抖了抖袖子,可转眼,却将指尖上的血的抹上了薄唇,舌尖一舔,卷入腹中,十足的魅惑万分。 戴伟刚笔直的倒在了地上,这一倒,也倒在了众人的心上! 士卒们疯了,他们被戚无邪彻底给逼疯了! ------题外话------ 什么叫金手指,这个才叫金手指!堪比小哥的发丘中郎神力指! 此为决战上,明天内容更加精彩~敬请期待~ 070 姐妹相认,阎王动情 当畏惧到了顶点,激起的是殊死一搏的杀意,他们在戴伟刚倒地的一瞬,便面目狰狞,嘶喊杀伐,举着钢刀向他冲了过去——他们谁也不信亲眼所见,他们宁愿相信这戚无邪是妖魔幻身,是一幅掠影,是一场噩梦。 待及砍刀劈下,要么魂飞魄散,要么血肉俱碎。 戚无邪鼻下冷哼,他信步上前,指下是捏碎喉咙骨的喀喀声。 有人劈刀上前,刀锋擦过他的袍袖,连一根线丝都未有斩断,脑袋一歪,眼中场景突变,已叫他扭断了脖子;有人左扑右扯,明明算计好了距离,却为何红衣一闪,没了他的踪迹,只有脑后攀上死神之手,装得了个脑浆四溅…… 有人举着棍子迎头敲下,却被他攥在手里,纹丝不动,没有肘部向下的缓冲之力,棍子就已被卸去了十分的力道,手指一松,棍子往回一弹,又是一声头盖骨碎裂之声,小命休矣。 很少有人见戚无邪亲自动手,从前即便是有,也只是嗜血心潮,将人命拿来把玩消遣的,此番杀意凌空,横尸遍地,实在是有人太过逼他,既送他阎王之名,他会欣然受之,定不负众望…… * 一出剿杀前朝余孽的血腥戏码,一场百来人还干不过一个人的荒唐围杀,血流成河,尸横当场,没有刀锋寒光,只有一下一下脖子拗断的骨裂之声。 这声飘散的很远,比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更能激起众人寒颤心惊的惧意。 易名扬原先是在楼船舱里,听闻一声爆炸之声,快步蹿了出来,他当即命令堂下帮手下河救人。盐帮的舵手虽然粗使,肚中毫无墨水,只会扛盐划桨,但真当了这个时候,熟识水性的他们,变成了平日里家财万贯,颐指气使的盐商老爷们的救命恩人。 扑通扑通跳进水里,连拖带拽,将有气的全给救了上船。 盐商们从水里被捞了起来,他们挂着湿哒哒的衣袍,狼狈的缩在了船舱甲板之上,死死盯着岸上的鲜血满地的修罗场,口齿寒颤,面色铁青。 易名扬也一改往日科插打诨的痞样,他站着高高的头桅座上,单手圈着桅杆,有条不紊的指挥者帮众救人灭火,将留存的船只开进码头,护送盐商官员们现行上岸。 “怎么样,河里还有没有人?” 他不管岸上厮杀如何,更无力插手朝廷之事,却不能叫盐帮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一心只想着救上无辜牵连的人,护住盐帮最后的名声。 “少帮主,那边,那边还有人!” 易名扬闻声望去,河面上飘着一根浮木,上紧攥着一双苍白的手,手腕纤细,倒想是个女人,他急忙道:“下船,救人!” …… 姜檀心留着一丝清醒,直至让人救上了船,小五小手圈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胸口,直到安全上岸,他的手骨僵硬,外人只得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摆开,才能把人从姜檀心怀里扯出来。 小五昏厥,但他记得方才直至最后一刻,师姐撬起木箱铁钉,将船底砸出逃生洞的场景;也记得徐晋介扯着师姐的脚,喊着“要死一起死”的狰狞表情;他更不会忘记师姐温柔且坚定的在他耳边道: “小五,抓紧,千万别放手,我们一起活下去!” 姜檀心咳出一口水,舒畅了气道,喘了几口气,即便是空气里充斥着火油味,血腥臭,她都觉得沁如心脾,舒延生命。 易名扬认出了人,他迅速扶着她站起了身:“姜老板,你怎么……受伤了?”他从后头看见了她后背沾染的血污,有些吃惊问道。 摆了摆手,姜檀心扶上了一边的船杆:那徐晋介拼死相搏,她只在最后一刻才挣脱了他,抱着小五从舱底凿出洞逃出生天,火浪袭来,即便是水底,也收到了灼热的冲击,她的后背一直火辣辣的疼,想来是收了一些皮肉之伤。 她回首道:“麻烦少帮主替我照顾这位小兄弟,他是我的弟弟,大恩不言谢,来日必报此恩” 易名扬皱了眉,看得出,眼前之人心绪不宁,焦虑万分,他坦然应下:“盐帮的错,救人实属应当,不必放在心上” 姜檀心看着小五叫帮众抬了进去,遂即转了头,把视线凝在了岸上——那块由着鲜血冲刷的泥地,还有浴血成魔的那一袭殷红。 他…… 有一种思念是沙漏点滴,是纤云流水,是她灼热吃痛的后背染上了一层绮丽的浮光,重见生机的第一眼,她见到了久违的身影,那抹红比四溢的鲜血更扎眼。 相思早在尚未离别之时就已经开始,她曾为自己的心上了一道禁锢的枷锁,不堪重负,可如今,一条情丝一心灵犀,他在岸上彼端血手腥风,她在船上此端满目峥嵘! 枷锁已裂,她已跨过了心中的那条沟壑,从此,天堑变通途…… “哗” 一只手从水岸中伸出,扣在了船板边沿,姜檀心迅速低头看去,见夷则从水里探头看出,黑色的发丝凌乱,沾着水,贴在了他苍白的面颊上,咬了咬牙,他已体力不支,手一撑,从水里翻身上了船。 姜檀心唬了一跳,忙上前扶他:“夷则?对了,火台上的那个小五是假,你有没有受伤?” 摇了摇头,夷则将视线投向岸上的戚无邪,只恨他一翻折腾,精疲力竭,无法上岸帮忙,看着主上亲手捏碎一帮虾兵虾将,他也觉得是对戚无邪的一种侮辱! “我知道,都让那个小丫头片子摆了一道,我方才在水下抓住了她,不想被她溜走了,必须赶紧找到她,否则她必要害人” 姜檀心听得云里雾里,按住了他的手臂道:“什么小丫头?” “当日帮我卜算的……算了,暂时不说这些,主上方才吃了那个小丫头一枚骨钉针,我得上岸去!” “小丫头……是不是她?”姜檀心眼风一扫,清楚的望见了岸边北端角落那个浑身滴着水的女娃娃,她站在马渊献的身边,冷冷的看着戚无邪一手制造出来的修罗地狱。 夷则咬牙切齿:“是就她,她和马渊献是一伙的!” 言罢,纵身便要重新跳下船,游去岸边帮戚无邪的忙,谁料姜檀心一把抓住了他:“夷则,你等一等,你看督公有些……奇怪” 夷则愣怔一下,暂且冷静了下来,莫不是主上另有安排? 姜檀心秀眉紧蹙,她冷冷的看着那岸上的石头、树干、小土堠的布局脑海中划过一丝熟悉。 再看戚无邪,虽然手起命绝,杀人就跟捏死蚂蚁一般干脆利落,但还是一手难敌不要命的车轮扑来,毕竟他仍是肉体凡胎,精力有限。而且,他行事决绝,并不喜欢拖泥带水,周旋杀伐于一群兵丁之间,这并不是他的风格。 千军万马之中必斩纛旗,擒贼擒王,射人射马,冲着马渊献去准是没错的! 可为何……他似乎像是看不见,眼里只剩下了鲜血和杀伐。 * 瓷娃娃站在马渊献的身后,背着手面色淡然,她用着残忍的口吻不紧不慢的开口:“马公子用这百来条人命做血煞之局,只为困死他,这个人究竟是谁,竟有如此仇怨?” 马渊献扶手沉色,冷笑不止:“杀父、毁家,一二天地很,三江四海仇,但我会大方的承认,这些并不是我最恨他的原因。” 名门贵胄,文武双修,强者生来只为最强,他马渊献是人间正道,他戚无邪是阴间邪魔,自古正邪不两立,除邪本分而已。 他布下这天罗地网的局,他戚无邪敢来应,便也叫他尝尝耗竭而亡的滋味。 瓷娃娃扑扇这纤长蜷翘的大眼睛,她似是听见了一句可笑的话,喃喃重复:“杀父……毁家……”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瓷娃娃俏皮一笑,轻托下颔继续观赏她为戚无邪摆下的戏—— 打入穴位的骨针配上这奇门遁甲中的血煞缚尸阵法,戚无邪凭他身手再好,不杀光这阵里的一百九十九个兵丁,他就永远看不见站在生门的她和马渊献。 “呵,你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 马渊献为自己捡到这么个宝贝,由心雀跃,他看着戚无邪越来越深蹙的眉头,看着他绝代姿容上溅起腥臭的血污,他真得连血都要燃烧至沸腾。 瓷娃娃清冷目光流转,她娇声一笑,孩童的天真为狰狞恶毒镀上了一层无辜无罪,她无害纯真的笑容绽然,并没有一个人会将这百人血债算在了她的头上。 “银子?我不差银子,我不要,你什么都不用给我,只等戚无邪死了,问你借一样东西” 马渊献眉梢轻扬,往日挥斥方遒,金戈铁马后的凯旋,也不及今日一方小天地的胜利,让他来得心血如潮,欢心惬怀,他哈哈大笑三声,眸色深深: “小丫头古灵精怪,你会通天降神的巫觋之术,还需问我借什么?” 瓷娃娃嘴角一抿,憨态可人,她轻悠悠的开口:“现在,不告诉你” 马渊献呵呵一笑,并不心生疑怪,他的眼中只有戚无邪,冰凉的瞳孔泛着跃跃欲试的精光,他手一摊,命令呢道: “来人!取我弓箭!” * 心系攀连之线被血染得殷红,一直扎根在姜檀心的心底,他举手杀伐,她心尖颤栗,一举一动,心弦相应,淮河的距离已成浮云,她几乎和他并肩对敌,痛着他的痛,狠着他的狠。 她仿佛置身修罗战场,四顾茫茫,看不见一树一木,目染血色,一片通红。 末了,脑子里纷乱的记忆如刀,以刺戾的方式刮开了弥眼的猩红之光。 犹记得小时候在广金园后院,三师兄总腆着脸,默默蹲在地上,在一方不足一丈的泥地里,用小石头小沙土,堆里一堆一堆形状奇怪的东西,一堆就是一天,每一次,他会洋溢着兴奋的眸光,拉着她的手,叫小师妹一起欣赏杰作。 他点着地上的蚂蚁哈哈大笑:“小师妹,你看这些小蚂蚁,他们永远出不去……只有最后一只死了,他们才能看见出口,你快来取一个霸气一点的名字……降魔阵?缚困阵?有了有了!你听这个怎么样……” 往事散去,姜檀心眸色渐渐清明,她喃喃启唇:“血煞困尸阵……” 夷则闻言,有些疑惑的扭头看去,他见姜檀心面色苍白,指尖发颤,不由问道:“什么?” 姜檀心自己且也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她唇翕动得飞快,简直入了魔一般:“困尸阵……困尸阵……血煞困尸阵……生门在北!” “快!夷则,去问易名扬借一副弓箭来!快!” 扭身,她双手攥上了夷则的手腕,目色沉淀了仓惶,只有破釜沉舟后的峥嵘。 弓是弓力强劲的黑漆虎贲弓,箭是能远射且穿革破甲的锐镞箭——盐帮走船习惯在船上放置强劲的弓箭,虽现在太平世道,不会有河盗劫船,但这毕竟是祖宗的留下的习惯,渐渐的,箭摆设多余用途。 一脚踏上船尾的桅杆处,她单手挽弓,气沉胸腹,前手如推泰山,后手如握虎尾,一拳主定,前后直正,慢开弓,紧放箭,猛地吸了一口气,挽出一轮满月,瞄准了正北方马渊献所在之处! 松手放弦,锐镞如离弦嚆矢,破风而去! 与此同时,马渊献正挽弓搭箭,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阵法之内,站定在戚无邪的跟前,他一直自诩正道君子,君子除贼,自然不屑躲于人后,他要戚无邪在死前清楚的记得他的脸。 是他,是他马渊献胜了他戚无邪! 一阵血泊飙起,渐红了戚无邪的眼眸,手下一声碎骨,面前之人应声倒地,他冷冷的看着马渊献出现在自己的跟前,笑意张扬,箭镞寒光—— 倏得,一阵破风之声擦脸而过,他的殷红袖袍被疾风吹皱,勒除了手骨的线条,只见血一点一点落在地上,从急促渐渐缓慢…… 地上一滩血花四溅,没有等它干竭,不远处淅沥沥的血便向下雨一眼,砸在了地上,它来自马渊献,一份不可思议的馈赠。 马渊献面色廖白,他颤抖着手摸上右眼上的那支箭镞,箭羽被血染得殷红,痛楚撕扯着他的神经,可再痛,也没有那份挫败之感,让他感到那毁天灭地的奔溃! 手握上了箭杆,从喉头爆出一声怒吼,他猛得一扯,连着眼珠子一起将箭拔了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浑身痛得痉挛,他大口喷了鲜血。 逢此变故,戚无邪扭身回望,他目光越过这修罗地狱,一瞬间便寻到了她的…… 没有尘世纷扰,忘却血色杀戮,那一刻天地之间,只剩一生一世一双人。 血煞困尸阵已破,瓷娃娃脸色苍白,她攥着手腕,尖声得叫了起来,那尖锐的声音刮着耳膜,挠在所有人的心口。 她杏眸圆睁,满目的不甘忿恨,她嘴唇翕动,浑身颤抖,指尖渐渐抬起——她竭力的念着塔布的咒祝,她是通神御鬼的南正重司,却没有人再信先秦巫蛊魇魅之术,她设计杀人,天意不帮,那她便逆天杀神,叫世俗睁大了眼睛瞧一瞧! 塔布,亦称禁忌性巫术,自古一脉传承,世人只知有堪舆、巫医、占卜、厌胜之术,却不知还以秘传的塔布,它以血肉为媒,巫蛊为引,操纵皮囊精神,让受咒之人自戕残体。 风走砂石,血气弥漫,她越念越快,身体也不住的颤抖,嘴角一丝一丝溢出鲜红的血液,但她的笑意愈加狂盛。 马渊献已失了一只眼,此刻他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不受控制的想要扼死自己。 戚无邪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指尖,似乎下一刻便要不由控制的凌空抬起。 瓷娃娃满口鲜血,却咯咯笑了起来,她的局,她的阵,她的仇人一个都别想跑! 正值此刻,一道白影掠来,站在了瓷娃娃身前,他扬手就是一巴掌,将小小的女娃娃打翻在地。 “胡闹!” 来人一身书生打扮,衣袍不染纤尘,他面若冠玉,十分清秀,只是此刻他眉头紧蹙,扬起的手还僵在空气中,犹豫着要不要反手再来一巴掌,他气得发抖,目色沉痛难当。 瓷娃娃捂着脸,睁着迷茫的眼睛,待见到来人后,扑扇出晶莹的泪水,一改方才狠绝,她已然回归这个年纪该有的依赖,哑着声音她懦懦的喊了一声: “师傅……” “疯了么?你虽有灵骨却仍是凡胎,所学所会皆由我所教,你若要寻死,且不问问我的意思?” 瓷娃娃像一个无措的孩子,扑身上前抱住了书生的下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哽咽而出:“我还是杀不了他们……杀不了他们” 书生抬手,摸上她的发顶,鼻下一阵叹息。他转过了身,看了看这尸横遍野的码头,那疼至昏厥的马渊献,最后,他把视线落在了面色廖白,满手鲜血的戚无邪身上。 他淡淡开口:“督公,小生郝无能,这是小生的徒儿,她叫姜禅意,姜彻之女,姜檀心的嫡亲妹妹” 戚无邪心下一惊,瞳孔紧缩,窒息的漆黑一缕缕翻腾而出,他抿了抿苍白的唇,渴望一滴鲜血为其润色,勾画一如既往的妖冶魅惑,此刻的浴血修罗,并非他心之所喜。 翕动两下,口中的话便要脱口而出,谁料却叫那郝无能一句话顶了回去。 他道:“姜彻后人为何要杀马渊献,不言而喻,可为何也要置你于死地,你可明白其中真章?” 指尖一颤,戚无邪眸色变化,漆黑变为深褐之色,像是一股无名怒火燃透了寂寂得黑。 “主上!” 他身后传来了夷则的喊声,不用扭身,便已知夷则同姜檀心一起上了岸,他的背脊挺立,身姿颀长,红袍之上皆是血腥臭气,他一点儿也不想这样见她。 是,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姜檀心站在戚无邪的身后,她分明从方才的那一瞬目光中感受到了他的惊讶、他的欣喜,一眼万年,相思一炬。 她心如鼓槌,颤栗在心间,她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垂手如明玉,她看不见他手里的血腥,闻不到他周身的杀意,她等着他牵过自己纹缕交错的手掌,滋润她自以为枯槁的畸恋。 可惜,那一袭背影,还是从前的他,孤冷凉薄,寡情无双。 “师妹” 有人出声唤了她,迫使她挪开了渐渐干涩的眼眸,她有些茫然的看着面前的人,唇不由自主的开合,轻声吐出:“三师哥?” 她已有些忘了他的样貌,只有那一双沉淀世俗的温柔眸子,带给她几分熟悉之感。 三师哥云游四海,极少回广金园探望,即便是偶尔回来,搁下礼物第二日便走了,那时她还在马府为奴为婢,几乎次次与他错过。 郝无能温笑着点了点头:“师傅大寿,是我迟了,这是我的徒弟,还得叫你一声师叔呢,我知道你心里有千万疑问,这些并非三言两语能说得完的,至于马渊献,他以拘捕叛逆之名卷起一场风波,如今风波已平,再杀他师出无名,也无法向朝廷交代” 姜檀心扫一眼地上的马渊献,之后扭头,看向了紧紧拽着师兄衣角的小姑娘,魇魔消褪,到了郝无能的身边,她只是一个懂撒娇会依赖的女娃娃。 瓷娃娃也看着她,泪水流淌,嘴唇扁下,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了姜檀心的跟前,无声一笑,她拥住了她,将脸贴在她的胸口,让四溢的泪水洇在衣襟之上,她柔声细语,稚嫩轻声唤道: “姐姐……我卜错了,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姜檀心犹如点击,浑身一震,她不可思议的看了看胸前那梳着两个发鬏的小脑袋,转而抬眸看向了郝无能,薄唇翕动,吐不出一个字。 郝无能鼻下叹息,他点点头道:“她是姜禅意,一次云游我在百越部寻到了她,之后她一直跟着我,此番回京,也是将她带回给你,也算是完成了你对我多年寻母寻妹的嘱托” 指尖颤抖,姜檀心抬起手,抚上了她的发顶,湿哒哒的还沾着水,触手生凉。 她的心像是被手撕扯,痛苦难当,这里一切的血色漫天将她的眼睛遮蔽,她看不见妹妹在哪,她的眼中只有鲜红,一片鲜红。 “禅意……为什么?” “姐姐难道不知道么!我以为你知道,你既然杀得了马嵩,为何不杀戚无邪!” 戚无邪眸色刻骨森寒,他不自觉拢起了手指,尖锐的指甲划过掌纹线,将指甲缝隙里的血污扣在了手心里,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说服自己给拳头紧握一个理由! 幸好,姜檀心已经听不见了,她身后的血染透了衣袍,腿脚无力,心力憔悴,像是被抽走一瞬间的力气,厥倒在地…… 夷则心下惊讶,霍然上前想要去扶,却没料到一袭殷红挡在了他的身前,戚无邪单手一扣,揽上了姜檀心的腰肢,将她打横抱起后,便头也不回的向码头之外走去。 戚无邪背影孤傲,袖袍逆风张狂,他的喜怒无人可猜,他的心更是没人能懂,可偏偏在此刻,他自己却把自己看了个通透。 他的情愫是悬崖边的土,只因为忍不住前进的脚步,故而崩塌,碾碎为尘。 * 姜檀心足足昏迷了整三天,她新伤旧伤,内伤外伤,何止一个惨字了得,行宫里拘禁的大夫此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们日夜在她的病榻前转悠,其间且也有乌龙之事的发生。 戚无邪负手站在门外,听着屋里尽是姜檀心干呕之声,还有大夫温切的关怀言语:“没关系没关系,这是一定要经历的,吐出来对身子好” 门外某人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直到那大夫满脸笑盈盈的推门而出,见着他就捧手作揖,迭声到:“恭喜督公贺喜督公!” 他还等着戚无邪关切的问下一句:“本座何喜之有啊”他好继续作答,可左等右盼都不见他反应,抬眸一瞧险些没吓尿了,这、这督公的脸怎么那么黑啊! “我、我……”大夫咽着口里的唾沫,心虚的后退,他摸着身后可依靠的东西,直至退无可退才顶着头皮道: “屋里的姑娘,吃了我独家秘方,已经、已经把胃里头积压的水吐出来,想必明日便可醒来,我是来跟督公报喜的” 戚无邪冷笑一声,胸口一团愠火转瞬即逝,嘴角不由自主的牵起,但面上还是喜怒不变的淡薄样。 甚是无谓的哦了一声,便打发大夫下去了。 戚无邪并没有进去,也没有坐在她的床榻,探额凝视,绞帕照顾,更没有汤羹相喂,温语柔柔,他有别的事情要做,首先便是端了这一锅淮州贪渎的大小蠹虫。 算是为君分忧,算是为国除害,最根由的原因,怕是因为他不舒服——有个人为了操持这帮子蛇鼠蝇狗,已经伤成了这副德行,欠下的债,总归是要统统还回来的! 他轻声道:“太簇,夷则” 瞬间,两人便闪身进了跨院,太簇坦然的捧手,恭敬垂立,倒是夷则有些不太自然,他的余光扫向紧闭的房门,捧拳之时,头也垂得十分低。 “今天还有人登门么?”戚无邪不紧不慢的问道。 太簇这几日打点行宫一应事务,比夷则要熟稔的多,他躬身道:“自从戴伟刚徐晋介死后,淮州百官安分了很多,虽然对外宣称是前朝余孽造得杀戮,可毕竟那日到场的官员不少,口口相传,胆战心惊” 太簇这话不假,淮洲码头那场戏,又是十船爆炸,又是岸口屠杀,戴伟刚就那么死在了戚无邪的手指下,那是不少人睁着眼睛看见的!一任巡抚就这么死了,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去追求戚无邪杀人之罪。 他们只是胆寒腿抖,深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行宫本来登门之客络绎不绝,即便戚无邪无暇接见,或是有言在先,仍是送来各色风味吃食,金银贿赂,更有甚者连淮河名妓也给送了来。 可码头一屠之后,半个人影也没有了,他们只顾着在家里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老婆孩子热炕头,把这辈子未了的心愿全给了,数着指头过日子,再看见第二天的日头,都觉得是上天的恩赐。 戚无邪闻言冷笑一声:“照着账簿,涉案人员全部缉拿,就关在行宫后院,本座的眼皮子底下,有几个抓几个” 太簇心下有些疑问,不过还是捧了捧手道了声:“是,属下遵命” 他见主上有留下夷则的意思,便先行告退了,一边走一边摸着自己的鼻梁,心中盘算:抓人是小菜一碟,不过是一些弱不禁风的瘦老头,只是那账本虽说是证物,可并不是官员亲手画的押,完全可以说是伪造诬陷的,且法不责众,这么一堆人,如何彻查? 执行命令是暗卫的第一要领,他虽心里有疑,却也无条件相信着戚无邪,快步走出跨院,调集人手,抄起锁链枷子,朝着各大小衙门而去。 太簇走后,夷则一直没有抬头,他迎不上戚无邪的目光,虽然那只是他心中的隐忍,但多年的忠主之心,还是让他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戚无邪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凉薄的口吻中难得有一丝温意:“你尽力了,本座知晓,到了淮州这么些时日,还未曾回家?门外备下了本座的礼,放你的假,走吧” 有些受宠若惊的抬眸,夷则哽了一声:“主上……” 摆了摆手,戚无邪掸了掸袖袍上的褶皱,理得十分认真,他半阖着眼,深意不辨:“你是暗卫,但本座的谢意,你也大可受着,只此一次,并无后例” 他垂下袖口,勾起那抹一如往常的邪魅笑意,因为以后,由他护着她,再不假他人之手。 * 官员最害怕的日子到来了,他们正跪在佛堂里磕着头,下一刻抓捕的官兵们就冲进了门,脖子上一个枷锁,他们双手刨着地上的土,哭爹喊娘,却还是让人拖进了牢房。 平日里应酬寒暄的僚佐,此刻再无官阶之分,再无资料之较,他们都是一具怕疼怕死的肉身凡胎,在阎王手里颤颤发抖。 关押了一日后,有个十分诡异但听起来不错的消息,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戚无邪的账本遭窃了,偷了之后直接撕了粉碎,丢在了后墙根,戚无邪正怒火冲天叫人一张张拼上去呢。 谁?是谁?太有胆量,太他娘有魄力有智谋了! 这造福全淮州官员的事究竟是谁干的? 他们不拜菩萨了,统统开始跪拜那位不知姓名的英雄豪杰,他能混入行宫已属武功卓荦,有能在戚无邪的眼皮子底下偷走账本,简直堪为神人,末了还能如此豪气的撕成了碎片,除捶胸顿足的敬佩,已无太大的言语了。 戚无邪再猖狂再狠辣,他终究是圣上下派的上差,为了查案认据而来,那本来就不算是铁证的账本,如今也叫人撕了干净,现在证物皆无,那么多人关押着,用不着几日,他恐怕也不得不放人了。 大家伙松了一口气,开始抖脚唠嗑,捧手寒暄,排起了官位资历,赔起了谄媚笑颜。 直至盐道衙门盐运使让暗卫单独叫去了,大伙的心才重新提了去,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位老兄回来了,他额头尽是冷汗,了眸色霍然,欣喜之色难以言表,一看就是混好了的说,忙追问: “如何如何?” 他哈哈一笑:“莫慌莫慌,督公找我说了一通话,凭着我多年在官场上混迹,人话鬼话,但凡话里有话的,我一准儿能号准他的脉!” “少废话,赶紧说重要的,督公到底啥子意思?” “嘿嘿,此番证物已毁,督公只好回京复命,他说那账本是前朝余孽嫁祸,更是弄出一场码头血案,杀了戴抚台和徐知县。” 众人一听大舒一口气,原来督公也有无可奈何之举啊,他们抚这胸口,暗自定下了心,却不料那盐道使又开口了: “不过嘛,你们想,东厂从来不是一个清水衙门,督公注重排场,那些靡费奢华,哪样不需要本钱?他的金银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俗话又说了,京官不外放,穷到能卖坑,好不容易下一趟淮州,不收点炭敬冰敬,这像话么?” 大伙恍然,皆是了然的点了点头,原来时伸手要银子了,这太好办了,能花钱搞定的事绝对是最方便岁靠谱的!谁说阎王不是人间禄,还不为金银所累? “好了,话已经带到,督公说了,大伙的官儿若是买得,那当时出了多少银子,这回儿还给多少,门外交了钱,这里便可以放人了,我已通知家人送钱过来,你们抓紧呀” 这话一出,牢房顿时沸腾了,他们争先恐要的要求役差往外头传话,不过一天,行宫外临时搭建的篷子前门庭若市,车马喧嚣。 太簇像一尊吃油的石狮子,端坐在碰下,他面前一张长条桌案,上有一本空白账册,来交钱的写上官位姓名,写足了银两,还要求当场按上指纹印。 不过戚无邪很讲信誉,钱一到,名一签,人马上就放,根本就是一锤子的买卖,只不过一个晌午,牢房里的官儿便全部释放完了。 * 跨院中,戚无邪依身躺在藤竹摇椅上,他的额上由蔓藤架遮起了一片银两,阳光透过攀藤叶子洒下斑驳的浮影,光点影子,浮跃在他阖起的眼皮之上。 手里端着一盏清茶,此番唯有加一勺糖,他只暖茶在手,并未饮用一口,感受着江南闲适的惬怀,浅眠与花香叶影间。 太簇手捧两本账簿,他从月门而进,见戚无邪小憩,便站在远处,不敢出声相扰。 直至日头西沉,天际泛起了红霞,戚无邪才悠悠转醒,略有迷离的瞳孔只一瞬便染上了凉薄之意,他抬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方风轻云淡道:“办成了?” 腿脚有些麻,太簇僵硬一步,恭敬的递上了账本,回道:“是,办成了,与当日那本账目上书几乎相同,除了有几个舍不得金银,又心思狡诈的县令,以为原先的账簿已经销毁,便没人知道他当时买缺花了多少钱,五千两只交了一半。” 冷笑一声,戚无邪执起账本,浅浅翻了两页,困意不消:“呵,都是按了手泥印地,蠢笨如猪!” 下了四字批言,戚无邪再没了兴致,他浅浅打了个哈欠,以手支着侧首,眼眸半阖: “今天让他们在家吃上最后一顿吧,明天全捉了来,道府以上的押往京城由刑部候审,县令一类的秋后处决,以正典刑。” 邪魔外道也好,旁门左道也罢,总之戚无邪出手,没有什么为难的事,一个不漏,在劫难逃。 太簇心下一笑,捧手告了退,下去办事儿去了。 戚无邪抬起手臂,枕在了脑后,他抬眸望着上头缠绕的藤蔓,眸色寡淡。 艳红衣袍在阴影之下隐去了张扬的妖魅,它成了暗沉的黑红,只有襟口镶本领缘,还有蟒袍的柿蒂形襕,依旧精工夺目,金线暗绣。 直到一道人影遮下一片阴影,他才微微挑开眼皮,迎上了她的视线——不需要越过千万之众,尘世喧天纷扰,这一方幽静芳香的藤蔓之下,只有一双人。 姜檀心在床上躺了三天,药膳食补,悉心照料,她仿佛置身虚幻,将爆炸杀伐,救人巫咒全部揉碎在梦中,除了那一袭红袍刺眼灼心,一切都已经化作了齑粉。 枕边梦去心也去,醒来梦还心不还,如此寰宇神游,待她醒已不知时过几何,哪尘世又是如何模样? 站在了戚无邪的跟前,她换上一身女装,除了初见时得婚嫁凤袍,她很少以女装打扮出现在他的面前 眉如新月,翦羽星眸,她一身水色烟罗绮云裙,身段婀娜,肩骨如削,轻纱由风吹动,带着江南的三分魂韵,飘逸舞动。 谁也没有说话,一份静谧在花香中悠然四溢,这份寂静并不使人尴尬,反而沉到了土上,泛滥起了醉人之香。 谁也没有逃避彼此如灼的目光,他们两厢猜测,目色复杂。 其实,他和她都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薄得就想一层纸,只差一个契机。一个义无反顾、哪怕是横冲直撞,醉眼朦胧的揽之入怀。 言词干涩,远不如身体来得诚实。 ------题外话------ 卡在这里是不是很不道德……好吧,我坦白说,明天的一章虽然不涉h,但还是让作者写得面红耳赤,心神荡漾的,捂脸。 戚无邪阴测测的暗爽道:明天要开荤了么…… 作者亦是阴测测的暗笑道:没错,还是自己送上来的…… 【多谢向往爱情海的评价票、sofias、red51630、月光如水011、464879419的票票~还有red5163的钻石,╭(╯3╰)╮反方向、风灵、小色色的花花,还有好似扒光了自己全身的毛的大向日葵同学!】 071 纸后一吻,梅山相枕 言词干涩,远不如身体来得诚实。[..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戚无邪从榻上站了起来,青丝不似往日张扬,它们安静的贴服在他的红袍周侧,青丝如墨般散开,发梢一丝一缕的潜藏入袍上的褶皱之内,恰如此刻他的隐忍情愫。 很久之后,戚无邪再回想今日的情景,他不禁心有所叹:若不是眼前的这个女人三番两次的逼近他的底线,他也未必就肯踏出这一步。 戚无邪周身的妖魅气息一扫而无,鼻下只有一股愈加浓烈的冷香,似是被心头热潮煮沸的水汽,透着淡薄的袍衫,四溢而出。 他手一抬,苍白修长的手指攀上了她的眼睑,阖上了她的眼眸,凉薄的指尖在她的眼皮上留下战栗的暖意,他轻声道: “本座嫌恶你夜半梦语、睡姿不佳,不喜你食葱食蒜,牛嚼牡丹,本座知道你经常犯蠢,入敌圈套,厌烦为你忧心、为你涉局……” “……我知道” 姜檀心听着他轻柔蛊惑的声音,嗅着他独有的幽谷冷香,他的指尖一动,世界便是他赋予的漆黑一片。 “可一百零八颗佛珠,手里少一颗,心里多一个你,你根本不是渡劫人,寂寂人世,你是拉我滚入红尘的阎浮劫,我一直知道,我不该和你在一起,但是……我忍不住” 没有本座,不是阎王,满手血腥,寡情无义的戚无邪,此刻的他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他无奈的指责,丢盔卸甲的投降,只因为她的倔强,她的莽撞,她狡黠又善良的心肠,成了他为自己种下的蛊毒,情深一分,他的毒就重一分。 曾几何时,他已中了一种叫“姜檀心”的情毒,比情花更刻骨、更销魂。 姜檀心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她抬起手,覆在了他的指骨之上,两重阴影让她的眼晴愈加漆黑,可她的心却如白昼晨曦。 如果,她是他的情毒,那么他就是她的鸩药,哪怕穿肠破肚,耗费一生光阴,才能填补心口上的落寞,她也甘之如饴,欣而赴死。 拿下了蒙住眼睛的手,姜檀心目色晶莹,眸光清亮,她攥着他的指尖,把手指一根一根扣入他的手掌,将纠缠的掌纹印在了一起。 “忍不住,那就不要忍,你说我懒,说我笨,说我莽撞,我统统的接受,只因为我把你放在了心上,只要你说你喜欢我,便抵得过一切浮花” 言罢,她抬起眼睛望戚无邪的眼底——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像是被人逼入绝地的孤狼,决绝、隐忍、不甘、挣扎、一触即发…… 姜檀心愣怔在这样的目光里,陪他一起摈弃纷杂的牵绊,从云端坠入七情六欲的深渊,从此,为爱生,为爱死。 戚无邪胸口凝着一股气,他半阖着眼眸,藏起了所有的情绪,他的隐忍只剩最后一分,我的防线只剩最后一寸,沉默良久,他方启唇哑声道: “本座是阉人,一辈子无儿无女,无情无欲……” “我知道!” 她决绝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曾经她逃离情花孽海的原因,可如今她已然抛弃! 他的坏他的狠,他毒舌傲娇,他寡情薄意,他被官员所惧,被苍生所弃,他是阉人是太监,这些她知道,但她统统不管!让世俗成见,让嘲笑鄙夷都见过鬼去吧! 戚无邪惊讶的抬起的眼睛,隐忍已消,他看着眼前人,那憋得通红的俏丽小脸,咬出一丝血的薄唇,还有那双倔劲儿上眸的霍霍眸子,他不由缓缓勾起了唇角—— 清风朗笑,声溢喉头,当邪魅化为一腔温柔春水,溺毙了一双跳动的心。 他抬手扣上了她的腰肢,往怀中一带,低头将唇贴上了她的,轻轻摩擦,将她唇上伤口上的血涂染均匀,为苍白的唇瓣添上一抹暧昧的唇脂。 姜檀心僵硬着后脊,屏住了呼吸,她的世界一片苍莽,只有唇上鼻尖滚烫的气息,暂时寄托了她全部的灵魂。 戚无邪稍稍离开了一点,他满意的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只是隔着这么一层水光的距离,薄唇微启。 喃喃吐出的字,像是贴着彼此的唇说出来的,他笑意魅惑勾人,气音流转道:“要继续么?” 这是不经过脑子的意识,浑身僵硬的姜檀心,却还有力气控制自己的脖子,她偏首迎上,莽撞地磕上了他的唇,撞到了牙齿,蹭破了皮,一主动,便是血腥弥漫的开场。 他和她之间,本来就没有疏星朗月,花鸟清风的惬怀悠适,或许滔天张扬的血腥之气,更适合他们的情愫羁绊。 和着血的亲吻,并不餍足彼此凉薄的唇瓣,他火热的进犯,她生涩的回应,纠缠吞吐,舌尖摩擦。 她的投入,让他的呼吸骤然紊乱,松垮扩圈在她腰际的手,一点一点攀着脊背游走而上,按着了她的后颈,拢进了自己的怀中。 戚无邪第一次知道,原来地狱之火,也能在尘世烧得如此热烈如荼。 唇瓣两分,额头却仍然抵着,他细致得吻干了她嘴角边四溢的津液,呼吸交缠,他渐渐平复了起伏急促的气息。 “呼气,再忍就憋死了” 戚无邪笑意满眸,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调皮得捏上了她的鼻子,逼着她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将活命的空气吸进肺腑之中。 姜檀心花了好长的功夫,才把自己的三魂七魄都找齐了,重新塞进皮囊之中,她咳了一声,面上的桃花霞粉蔓延直至耳根,手指绞着身侧的裙边,像那颗噗通噗通的心,无处安放。 脑子晕乎乎的,她打定主意要做缩头乌龟,任他讽刺任他激将,就是不抬眼,面上实在热得难受,她后撤一步,支吾道: “我、我背疼……我回去了” 头也不回的背了身,她的脚步乱得简直像逃,冷风吹过脸颊,丝毫带不走一丝热意,反而愈显红彤欲滴。 戚无邪长身玉立,红袍似情花,因刚刚汲取了一份至美的情愫,变得殷红张扬。 感情不分美丑,只有是不是自己最想要的那一种,曾以为紫予斐的敬献是最纯粹的爱意,却不想这是他心底苛求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所以弥足珍贵。 他眸色迷离,唇角邪魅,一丝一缕化开的温柔,此后只为一人所执。 * 这样便算确定关系了? 姜檀心将自己扔在床上,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微凉碰触消退着她面上的红潮,她的心思游走,可每次走不了多远,又重新被自己拉了回来,回到了那个唇舌交缠的吻中,心中一悸,又是劈头盖脸的羞赧之意。 来来回回,往往复复,她冷静不了自己的沸腾的心,索性便由它去了,至少这一个屋子没有人,她放肆的扬起笑意,将温柔的笑意捂在了手心之中。 人海茫茫,红尘滚滚,她恰好遇见了戚无邪,并将他奉上了心间,感情之所以美丽唯一,是因为她也得到他的心意回馈,生死契阔不再一场自作主张的痴心妄想,它有回应,有和音,一个人寂寥,一双人恰好。 姜檀心仰身躺在床上,她一把掀过了被褥,将自己捂了个严实。 …… 突然,一双手按上了被子,姜檀心惊叫一声,猛然掀了开,看着面前被她的尖叫声吓得呆呆的小五,她才晃过了神。 小五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此刻十分不正常的师姐,弱弱的喊了一声:“师姐……你怎么啦?脸这么红……” “我……” “呀!是不是伤口又疼啦,我去喊夷则哥哥来,他正在给你煎药呢”小五一惊一乍,迈着小胳膊便要往外冲去,还未到门边,便被姜檀心叫了住: “小五,不用叫他,我没事也不疼,你过来,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她静了静浮躁的心,长出了一口气,吐出体内的一股浊气。 “哦,好” 小五圆嘟嘟的脸白皙带粉,看来这几日也是好吃好睡的养回了身体,竟比之前还要胖上几分,他点了点头,撑着肉肘肘的小胳膊,蹬掉鞋子,爬到了床上。 两腿一盘,像一尊小罗汉,正经的点点头道:“我准备好啦,师姐睡了三天不知道什么,小五统统都知道,你问吧” “那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你可见过,方才我醒后去找了一圈,并未看见她” “小姑娘?师姐是说禅意么?她说她不和东厂坏人住在一起,只呆了一天,就和三师哥一起先回京城了,说在广金园等着你,叫你养好身子” “禅意”这两个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她将它们放在嘴里喃喃,竟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她知道她和这个妹妹还有一道鸿沟要跨,一双姐妹,一个男人,有人喜欢他,有人却想杀他。 “哦还有!夷则哥哥和一个叫太簇的哥哥,把那些贪污的官员全给抓起来了,东厂坏人准备三天以后就回京城,到时候要把他们一起带走,交给刑部审理” 小五不等她询问,把自己知道的事儿一股脑的像倒豆子一般全给倒了出来。 三日后回京……姜檀心眉头一颦,她不着痕迹道:“小五,马渊献……死了么?” 小五听闻这个名字,攥起了小拳头,小火焰燃在眼睛里,他不高兴道:“没死,丢了一只眼睛,那日师姐昏过去之后,便叫人给救走了!东厂坏人只顾着抱着师姐给你治伤,都没顾上给坏人一刀子!叫别人跑啦” 拍了拍小五的脑袋,姜檀心眼中寒光闪过,马渊献欺人太甚,生死局困她,码头火药炸她,最可恶的是三番四次的利用她。这次他不死也好,到了京城,她要和他算了算总账了! 感受到姜檀心的杀意,小五缩了缩脖子,攥上了她的手,小声道:“师姐,有东厂坏人在,马渊献一定跑不掉的,你不要费心,一定要把身体养好先” 温笑一声,姜檀心眸色含水:“好,小五说的话,我都听……哦对了,你方才说贪渎的官员们怎么了?” 小五将戚无邪的无赖手段一一道来,虽然说得不清不楚,但她倒也听明白了:淮州一环已破,盐商这阵子会偃旗息鼓,收敛私盐,但不会除根,她当日的打算此刻方是大好的时机。 姜檀心俯了俯身道:“小五,去帮师姐偷一件男装来,师姐还有一件事儿没有办,要再出去一趟” 小五闻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他坚定道:“不成,东厂坏人说你哪里都不许去,每次跑走都给他惹祸,夷则哥哥也不会同意的,小五去哪里偷……” 啧了一声,姜檀心狡黠一笑:“笨蛋,这次是去立功,怎么叫惹祸,我在淮州辛辛苦苦这么个把月,又是陪赌又是陪吃,差点还让风尘女吃去了豆腐,好不容易弄上了账簿,却还不如戚无邪他一招制服,当然不甘心了” 摸了摸自己脑后的毛,小五睁着迷茫的眼睛,思路被姜檀心带得拐了好几个弯,听着好像是那么回事哦。 “所以呢,坏人让他抓了,但是盐税还没追回来,这个功劳,就由师姐去拿,你说对不对?” 小五点了点头,从一开始的坚决不同意,到现在上了“逃离行宫”的贼船,他转变得非常之快。 他捏着小拳头,咚得从床板上窜起,眸色霍霍道:“好!为了师姐,小五豁出去了,晚上我们乘着夷则哥哥洗澡的时候,去偷他的衣服他的腰牌吧!” 姜檀心愣怔在原地,遂即笑意融融,伸出手,跟小五的小手掌击在了一起。 * 行宫守卫森严,外头是戚无邪从京城前锋营带来的兵,层层封锁,里头是东厂的暗卫,贴身护卫,这么样的守卫,别说里头的关押的贪渎刑犯,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除了一身男装,姜檀心还得把出入后门的腰牌给拿到手。 她不敢去偷戚无邪的,也不能去打扰太簇他们,她跟夷则熟一点,即便他不帮她,也不会第一时间去把她抓回来,而且知道夷则有傍晚洗澡的习惯,多种理由之下,落地咋坑,就是他了! 和小五猫进了夷则住的院落,门窗紧闭,屋中烛火摇曳,水汽蒸腾,一桶桶水声哗哗倒入木桶的声音潜在傍晚的夜色里,显得十分清晰。 姜檀心探着脖子看去,见夷则身影颀长,由烛光拉出了一个影子,投在了窗纸之上。她和小五对视一眼,抄起地上的小石子,挥臂一丢,准确的砸在了窗牖上。 里头的人影身形一顿,从浴桶里跨走了出来,他站在窗边伸手推开了窗,赤着身,未来得及擦干的水滴从精壮的胳膊上流下,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眸色冷峻,他警惕的眼风扫过。 默默低下了头,姜檀心举起手里的树枝,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小五探了探头,待夷则重新关上窗后,他才压低了声儿道:“师姐,我瞧见了,搁在浴桶边上了!” 点点头,姜檀心朝他比了一个准备的手势,小五遂即猫着身,一点一点挪到了夷则房门边上的树丛里。 见他已然躲好,姜檀心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她掐着喉咙尖声一叫,在寂静的院落里十分突兀。 下一刻,夷则便开了门冲了出来,他来不及拢好衣衫,只是将宝蓝长袍披在身上,下身一条底裤,一阵风似得到了姜檀心面前。 胸膛起伏,敞着赤裸的胸膛,凉风一吹,水珠十分应景的滑下一道水痕。 姜檀心有些尴尬,夷则更是愣怔。 见她完好无损的立在当下,他足足半饷才回过神来,臊红着脸,迅速拢起了敞开的衣襟,不曾带了腰带出来,就只能用手捏着僵在腰际,指节青白。 姜檀心余光之处,见小五甩着小腿溜进屋中,她眼神躲闪,反而激起了夷则的疑问。他眉头一皱,欲扭头往后看去—— “夷则!” 姜檀心应口一叫,喊住了他的动作,夷则有些吃惊的看着她,多日不见,她已恢复了从前的狡黠灵动,眼珠一溜一溜的转动,腹生主意,仿佛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探头,一瞬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缄默不语,等着她的开口。 这几日她受伤医治,除了火炉边煎药,他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更有甚者,他尝过滚烫的药汁,只为确定是不是太苦,若是苦涩,他便奔赴淮河边的金陵楼,去买她曾赞不绝口的蜜饯樱桃。 回忆只有那么一点,他能做仅限于此。 如果说方才姜檀心只是为了引着夷则的注意力,现在她是实实在在,觉察到了他周身复杂隐忍的气息。 隐隐觉得,她不该再来招惹他,那样的隐忍对他是一折磨,对她何曾是一件惬怀坦然的事?夷则的心思很纯粹,他从未说过,但她明白,可仍然装着糊涂。 但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他说出了口,她会决绝,会毫不拖泥带水,甚至再回到从前也做不到了。 就这么面对相持,心思各异,谁也没有开口。 待小五成功后传来一声猫叫声,姜檀心才别过了脸去,她不着痕迹道:“原来是猫,是我看错了,没事了” 夷则垂下目光,他抿着唇,只是僵硬的点了点头,从喉头里闷了一声:“恩” “那我走了……” “……好” 姜檀心背过身,月影婆娑,浮下的清光勾勒她的身姿,裙裾逶迤,发梢逆风而动,直到她一个转身,完全消失在月门边的紫竹丛里,风过萧瑟,有人的目色中才毫无忌惮的泛出悲伤。 * 小五兴奋的举着夷则的衣服和出入腰牌,渴望得到姜檀心的称赞和表扬。可惜,姜檀心似乎神游在外,心情不佳,她牵着他的手一起往行宫后跨院的偏门走去,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他的话。 此处名为皇帝下江南时驻跸行宫,实则是依照着一处私人园林改建的。 庭院森森,没了皇宫的红墙琉璃瓦,中轴线上的四合殿阁,这里格局悠散,松乔疏竹,十分曲径通幽。 穿过九曲长亭,姜檀心在一处假山后换上了夷则的衣袍,她往腰际别上出入随意的腰牌后,蹲下身摸了摸小五的脑袋,轻声道:“好了,师姐出去了,明日回来给你带些好吃的” 小五巴巴得点了点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袍不松手,可怜巴巴的仰着小脑袋:“师姐,要城北的椰子糕,还有杏仁果酥饼,还有还有鸭血粉丝汤!” 嗤笑一声,姜檀心无奈应下:“好!知道了,小祖宗” 姜檀心站起了身,理了理褶皱的袍摆,好整以暇,往后门守卫处走去。 正在此时,身后的小五突然一声惊叫! 她急忙回头看去,但见小五抱着一个人的腿,正朝她大喊道:“师姐快跑!小五帮你抓着东厂坏人!” “……” 戚无邪面色不佳,却也不会与一个孩子为难,只见他单手拎起小五的后衣领,就那么提在了半空中——小五缀着重力,脖子缩进了衣领中,他瘪着嘴,可怜兮兮的望着姜檀心。 眸色深浅不辨,戚无邪朝着姜檀心徐步走去,直到停在一步之外,他薄唇开合: “又想跑……后悔了?” 心中咯噔一声,姜檀心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再面对他,什么心理建设都没有,脑子一锅粥,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争锋相对都不管用,想必此番定要输下阵来了。 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眸色躲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尴尬一笑:“如此良辰如此月,清风拂面,月色朗照,我赏月出去走走。” 勾起一抹笑意,戚无邪抬起,两根手指捏上了她腰际写有夷则名字的出入腰牌,不着痕迹一扯,绑绳自解。 名字入眼,戚无邪嗤笑一声:“赏月?夷则不懂风情,与他同赏,不若和本座一起。” 他袖袍一挥,腰牌飞掷而出,牢牢嵌进进了廊下木柱之上,“夷则”两个字也遂即隐入阴影之中。 丢下手里的小五,戚无邪上前一步,恰若无人般攥起了她的手,牵着人迈过后门门槛,坦然得走了出去。 门外守卫低垂着头,后背紧贴墙壁,装聋作哑视若无睹。 行宫外是一条幽深的山道,山道不过几十丈,两侧林阴遮蔽,幽谷清香,月光清辉流连于石板路上,夜色露水沾染草叶之中,一如那个他与她执手相奔的夜晚。 宽大的袍袖下,十指相扣,她感受着他骨节的分明,也摸到了他掌中的一道伤口。 由他着牵手在身旁,姜檀心投去了疑问的目光。 戚无邪偏首回眸,迎上她的目光,不在乎的一抹凉薄笑意凝在嘴角,风轻云淡道:“你妹妹划得,小丫头,心真狠” 指尖有些发凉,她渐渐温热不了他的手,口中有些干涩:“她……为何要伤你?” 他缄默片刻,后是自嘲一笑,变了几分口气,似是无奈:“那便要问她了” 人间阎王,他需要狠心毒辣,薄情寡义,不需要优柔寡断,菩萨心肠,更不需要太好的脾气。他明白有些事,比如姜禅意为何步步杀机。 但他却并不畏惧,即便有人说:人可以承受世人谩骂的千刀万剐,却接受不了情人的怫然一指。 可戚无邪终究是戚无邪,他能在一时的无措之后,用骨子里的骄傲和不屑说服了自己,何者无辜,他不慌,也不怕,更不会尝试着去解释,因为没有必要,也没有足够的好的脾气。 相握的手紧了一紧,他懒懒抬眸,扫了一眼今时半边阴的天际明月,幽幽道:“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姜檀心沉浸在一厢的猜测之中,听闻词句,感触已深,她已父母俱亡,双亲相距何止千里,阴阳相隔,才是最遥远的距离。 “你从不曾提及父母”她浅声道。 戚无邪沉默良久,才抖了抖衣袍,抚去其上被夜色沾染的露水,似是漫不尽心道:“她死了,十年前就死了,死在了穆水关战场。” 不辨男女,但是姜檀心知道他说的是他的母亲,当初在离恨天叩拜高堂之时,有一块盖着布的灵位牌,想必就是她的。 可那个人呢? 姜檀心一言不发,“戚保”的名字已在口舌之中,却怎么也问不来。 她曾想过,这是怎样的一位父亲,叛国弑君,同袍屠戮,喋难百姓,他被万民所唾弃,又被新主子所忌惮,本已是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却还要将亲生儿子推向断子绝孙的万丈深渊。 他赫赫威名,行为却像一个疯子。 戚无邪眸色深深,他见其哽咽难语,颇为大方得替她说出了接下了来的话: “本座从不认他为父亲,他不可能是,也不配是” 姜檀心默然已对,只有感受着他指尖的凉意,一丝一丝汲取他心里的苦意。 * 行宫建在淮州城外的梅山之麓,他们并没有沿着下山道下了山,而是寻了另一条小径上了山巅。 梅山以腊月冬梅透山红为名,山并不高,风情秀致,在月色之下也有自己独到的一番味道。山巅是一处梅林,此刻枝桠交缠,叶片凋零,该是百花繁盛的时节,它却显得落寞,于尘世那么格格不入。 山崖边有一方巨石,其上坑洼点点,粗糙不平。 戚无邪径自蹬石而上,伸手,把姜檀心也拉了上去,他四目寻着一块干净的地方,却失望得皱起了长眉,啧啧两声:“真脏……” 姜檀心鼻下一声浅叹,径自解了衣袍,唰得一声扬风而去,让它轻悠悠的落在石面之上,随后坦然的抱膝而坐,仰望远处夜幕星空。 戚无邪瞥了她一眼,好笑地随之坐下,看她一身单薄,眸色流转,便拿捏着一分上扬的语调,不紧不慢道:“你是在暗示本座?” 嗅着微凉的空气,繁星点点,心下自然而然的安静了下来,她感受着肩膀挨在一起的温度,也不怕同他斗舌,偏首睇了他一眼,学着他的口吻道:“是,你懂了么?” 不可置否嗤笑一声,戚无邪抬起手,揽过她的肩头拢进了怀里,他指尖虽然凉意,但一触上她的手臂,不自觉升起一股薄暖,为她挡开了冷风透体: “你可是这个意思?” “督公智慧卓荦,聪颖无双,做什么便是什么” “呵,你也不差,明明想着再回盐帮,却用赏月这等借口糊弄,偷衣偷令,处心积虑” “你!跟踪我?” 姜檀心迅速扭过头,牢牢盯住了面前之人,见他邪魅唇角泛着了然的弧度,心下不服输的劲儿头又冒了出来,他、他既一直跟着她,那方才夷则…… “你当你的一声尖叫,只有夷则有耳朵听得见么?呵,夷则……” 心下感动,却也不免为夷则生出几分担忧来,她狐疑的望进戚无邪的眼底,试图想找一分自己读得懂的情绪,无奈伪装得太好,一丝不漏。 她有些泄气,如今已确定了心意,也尝过他坠入凡尘的热情,但之后,他又是一副寡情无义的冷魅样儿,仿佛那些剖白之语,那定情之吻像是她一厢情愿的南柯一梦。 恐怕在当时,也是自己太过逼急了他,方能从他的眸色里品出不一样的情愫宣泄。 她别过眸子,叹了一声方道:“两淮盐案本事皇上交予我的差事,辛苦一大遭,让人捡了漏,我怎甘心,再者说清官难寻,贪官还不好找么?杀得了这一批,紧接着又是一批,敲骨吸髓且不会比前面的人差” 眼光悠悠飘来,戚无邪靡音上扬:“说来听听” 小狐狸眸光一闪,抱紧了膝盖,她偏首嗳了一声,而后道:“你说,以海运替代航运能否可行?” 盐帮星火相传百年,从前朝伊始,走得便是这一条淮水连通京城的运河,若从海上行,不仅路途更久,且海船的维护和使用更为费银,大海不比河道,一望无际,诡谲不测,隐含的风险和成本都非常高。 这是原先,如今一个套路延续了百年,漏弊陈规,也使得出一趟盐船的开销大大增加了。这么说吧,一艘船从淮州出发,虽有关防盐引在手,但各个关卡一番盘问,想要顺利出卡,红包银子是少不了的。 这才是淮州地界,若出了这地,衙蠹仓胥恣意敲诈,小人奸棍恶意包揽,势豪勾结官吏勒索刁难,每一道卡没有银子疏通关卡,就没有吹帆的风。 如此一来,一趟河运的成本甚至比海运要高出了几倍之余。 戚无邪听了她的话,沉吟后道:“墨守成规,祖宗之法不可变,这个是有年头的大弊端,盐帮现在没有一言堂,谁来破这个规矩,敲这个板?” 姜檀心思之慎之,摇了摇头:“码头一事,盐帮重创,他们已无资本固守祖宗之法,若不寻变通,必定衰竭而亡,我想我得去找一个人谈一谈,不试又怎么知道?” 顿了顿,她似乎记起了一件事,海运除了成本投入,第一次下海,恐怕还需要有人护航,镖局开道会有人先行亮镖威,敲山震虎,告诫山贼,那么海运亦然。 本还得思虑从哪里借兵护航,这一想起戚无邪下淮州,可是带了一支士兵船队过来的,有了这一谈判的筹码,姜檀心信心倍增。 手一撑,她挪了挪位置,往戚无邪那挨得更紧些,笑得狡黠,眸色清亮,她试探着开口:“督公,问你借个东西……” 戚无邪偏首看了她一眼,心下已经了然,可嘴里依旧装着糊涂,不紧不慢泄出一丝暧昧之语,他拖长了尾音轻笑道:“这话,可又是暗示?” 姜檀心本来一愣,随后才意识过来,也不知自己心里想得可是他的意思,总之羞赧臊人,她才不会诉诸于口。 崖下风过松林,崖上风景独到,一袭月光清辉无限,一双并肩衣袂飘决。 我若问你借臂膀枕之入眠,可愿? * 晨曦微露,细雨绵绵,翌日清晨从梅山上下来之后,天便落起了淅沥小雨。 戚无邪只送了她至山脚,便哈欠连天说要回去补觉,姜檀心看他眼下青黛一片,心知昨晚他当了她的靠枕,又在这样的山崖石上,细皮嫩肉的督公大人受得了这样的“苦”极为难得。 一颗心是饱满欲滴的欣悦,饥肠辘辘可用食来果腹,可心空缺了洞,填补不易,好在,她感激上苍让她充溢,让她感怀这一份不可思议的感情。 一路进了淮州城,到了盐帮的堂口茶馆,怀着和当日心里急切小五,闷头独闯时不一样的心情,姜檀心重新迈进了茶馆大堂。 经过码头风波,老大董老虎因接了马渊献的十船生意,连累入狱,正严刑拷问着与前朝余孽的关系,老大这一派因此倒了。 老二呢?又因为戚无邪端空了整个淮州,导致人人自危,别说走私盐批盐引,就是平日里的酒宴酬酢也不敢去了。盐商更是怕得要命,怕是这一两年都不会再干只要银子不要脑袋的事儿了。如此,老二的私盐算盘落空,他这一帮也就散了一半的人心了。 只有易名扬,当时在码头有条不紊的指挥,勇敢的扛起了这个肩头担子,他救落水的官员盐商,又赔上上了一份份厚实银子,堪堪挽回了盐帮百年的基业。 他这一些举动,赢得了盐帮上下一片叫好声,倒戈的堂主,随风而偃的无名小卒,总之,盐帮已默认了他才是接任帮主,名副其实,心服口服。 大堂已几天没有来外客了,姜檀心这乍一走进,十分惹眼。大家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心中的感觉怪怪的,既有气愤又有畏惧。 气,气他是事端的导火索,惧,惧他是东厂阎王的入幕之宾。 不管如何,没有人会像从前一般小觑她,端茶送水,笑颜已待。 易名扬在后堂翻着这几日盐帮进出的账目,窟窿越来越大,这么多人等着吃饭,可形势太差,没有人肯在当下走官盐,正在烦扰着挠头的时候,有人说姜檀心来了,他脑子里浮了那个小个子,目中惊讶之色,忙搁下账簿,出了后堂。 “姜兄!别来无恙,那日看你受了伤,如今可有大好了?”易名扬一面出了后堂,一面扬起了自己招牌笑容,小虎牙还是露着,但眉眼间的三分痞气却收敛了不少。 捧了捧手,姜檀心笑脸迎人开门见山道:“多谢兄弟记挂,伤无大碍,我今日主要是来看看当日赠予兄长的那尊龙头像,不知是否还在?” 易名扬心下困惑,这礼送了难不成还得要回去?不过面上他还是笑笑道:“贵礼自然珍藏与室,不知姜兄是要……” “哦,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拿回去重新雕饰一番,河中无龙,怎能雕出那样小的浪花,苍龙出深水,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做波涛,这尊龙头是小弟的心意,怎么能不尽心,不苛求完美?” 易名扬眸色一深,他是一个聪明的人,首先,他听出了姜檀心的话中有话,一番暗自揣摩,他心下一惊:莫不是再说海运? 这个法子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往年也会有人尝试,但一来风险成本太高,二来走海运得经过夹湾子海,那边海盗丛生,专挑这种运货的船只打劫,算了一船盐并不入他们的眼,可杀人夺金,扣押船只,比勒索金银更加要命! 但见他信心满满,眸色霍霍,想必有自己的一番考虑,不若坐下来两人商讨,或许是一个转机。 一瞬间,易名扬心思流转,腹中草稿,他笑着应了声道:“原来如此,姜兄如此尽心臻美,我又怎能驳你所愿,随我来,我取来与你!” 易名扬侧身让路,有板有眼的摆了一个请势,姜檀心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后堂。 屏退外人,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姜檀心摸上龙头触手生凉的龙脊,眸色清亮,她笑意狡黠的扭过身,伸出了两个两根手指,笑道: “你曾救我一命,我便保你海运畅通无阻,但从此盐帮利润,我要抽走两成,我救大厦与将倾,便算我入股,你若信我,我便将我的身份告知与你,你我皆有所图,各有所利,盐帮不会亏,只会比以后更好” ------题外话------ 作者把一叠钱甩着桌上:放你们三天假,小两口度蜜月去吧,豪华五星游艇环海一周游,哦,对了,小心冰山,小心海盗,小心…… 作者顿了顿,眨巴眨巴善良的眼睛:小心戚无邪…… 言罢,一道寒光闪过,作者惨叫一声,留下一滩血迹 【感谢时刻啦!谢谢lin7120亲的评价票,lin7120、zxy727220775、xxsy678923的月票~llq1101、哈哈、城主、风灵、太后的花花~╭(╯3╰)╮~还有每日一带的陛下、亲家公~小葵同学,你是压轴的~】 最后吼叫一声,城主,小月子!我想你们了! 072 花灯蜜月,海航回京 姜檀心素来有谈判的本事,首先她腹有底气,脊有所依,并不是虚张声势,要空手套白狼,其次她言之凿凿,口齿清晰,眸色坚定,不知不觉便渲染了三分蛊惑人心的气氛,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她开口要了红利。(..info无弹窗广告) 盐帮也好、官场也罢,这个社会的风气日益堕落,礼仪仁信成了坐而论道的泥足巨人,只有人际世故,利益往来才成了维持一段关系最牢固的办法。 若姜檀心无所求,他便无可相信。 眼前之人,似乎有着最为高明的世故,盐帮曾救她一命,她反身相帮,这个人情;海运出海,她要入股二分,这是功利。 她此番前来,不全是为了人情,也不全为了功利,在人情上,功利得你不得不给他五钱,在功利前,人情也替你担待三分,这样三钱五分的世故交易,易名扬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易名扬沉吟片刻后,抬眼相问:“你不过小小盐商,我如何信你” 姜檀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亏你还是盐帮的暂代帮主,竟如此闭塞视听,你当真不曾听过轰动京畿的那场男男对食之婚么? 易名扬诧异一眼,此时口里这名字念起来竟如此熟悉!难怪码头一事戚无邪牵扯在内,还抱着着他去了行宫养伤。 姜檀心将他的神色收于眼下,上前一步,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督公下淮河带了海船舰队,此时走舸、桥舡破风开浪,艨艟左右护航,盐船在中,你我所在的艅艎随队押后,如何浩荡船队,风浪不侵,海盗心惧,有什么理由不能安全通过夹湾子海?“ 易名扬动心了,他黑眸一转,垂在身侧的手抽动两下,遂即握成了一个拳头,敲拳在手,他笃定道:”好,这个买卖我做!“ 姜檀心秀眉一挑扬起嘴角,紧接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来,夹在手指间扬了扬,巧笑道:”如此,咱们白纸黑字为凭,击掌为誓!“ 易名扬心口火热,他星眉朗目,笑容坦荡,抽去姜檀心指间的纸,他抬起了手掌不轻不重的往她手心一盖,两相击掌,一声清脆的响声,这事儿算是落地咋坑,就这么定下来了。 戚无邪三日后回京复命,由着盐帮操持运盐装船之事,姜檀心总算了了心头一桩事儿,捂着怀里分成的字据,她不自觉的唇角噙着笑意,步履轻松得出了盐帮。 * 一人走在大街上,感觉与京城的四方大街十分不同,江南的街巷九曲,并没有固定的街市摊口,大多是一张敞布摊在地上,上头摆着写瓷器花瓶,香薰黛粉;要不就是腥味儿十足的鱼贩肉摊,正大声吆喝着新鲜呐新鲜。 突然想起要帮小五带些点心吃食回去,姜檀心四下环顾起来,蓦地,她两眼一瞪,险些吓得跌倒,那、那个人……莫不是戚无邪吧? 一身骚包红无比刺目,他一手捏着一只糖葫芦串,一手牵着小五的手,两人围在一个套瓶的地摊前,犹豫不决。 姜檀心抬手揉了揉眼,快步走上前,拨开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好不容易挤到了摊口,抓住小五的肩膀,她抬眸一看—— 见戚无邪戴上了东厂的黄金面具,薄唇紧抿,似乎不大高兴,而小五却兴致勃勃,抓着戚无邪的手还不忘手舞足蹈,点这点那。 这是什么情况? 小五见姜檀心,兴奋道:”呀师姐!我就说我一定会碰上你的,东厂坏人还不信哩“ 戚无邪冷冷道:”再说一次,叫本座督公“ 小五一瘪嘴,不依不饶道:”督公喊着冷冰冰的,你娶了我师姐,我要叫你师姐夫么?“ 戚无邪薄唇一动,他扫了一眼姜檀心,又把嘴巴给闭了回去,只是嘴角噙起了一抹妖冶的笑意,一扫方才的郁闷,不点头不说话,可是已算是默认了。 姜檀心扶额无语,她抿了抿唇,上前一步扯住了他的袖子,小声问道:”你怎么上街来了?太簇和夷则呢?“ 似乎一说便戳中了戚无邪的痛楚,他鼻下冷哼一声:”有事在身,早早被我打发出去了“ 言下之意不甚明了,要不是这俩人不在,轮得到他堂堂东厂掌印提督陪着一个小娃娃上街么?说起了心里便有火,凡事和姜檀心沾上点皮毛的事儿,他戚无邪就不是原来的至尊阎王,这样的转变,他心忧排斥,却又无可奈何。 姜檀心别过了眼,她嘴边忍着笑意,心里却是满溢的欣喜,她知道,他的转变由心而起,由她而起,正因为他一如既往的寡情薄意,凉薄气息,如今偶尔的别扭委屈,才显得更加憨然珍贵。 见她这般得意,有人心下不爽,于是抬手揽上了她的腰,不着痕迹的那么巧劲儿一掐,惹得她闷声一哼,声线暧昧,余音深长。 她羞得直想捂脸,他乐得笑溢胸膛…… 小五扭过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由背着手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扭了回去,心下叹息道:哎,二师哥看来是没有戏了,本来以为师姐喜欢夷则哥哥的,原来……哎,虽然东厂坏人是太监,是没有小鸡鸡的,是尿不出尿的,所以不可以喝太多水。但是师姐那么喜欢他,小五一定要祝福她! 低了低头,搅着手指,他想了很久,终于鼓起了勇气,抬头看向戚无邪道:”师姐夫,你实在憋不住的话,小五可以把自己的借给你,师傅说,憋尿伤身的“ 戚无邪愣住了,姜檀心笑倒了,她挽着戚无邪的手,勉强不让自己笑到地上去。最后由着他将人捞起来,阴测测道:”冯钏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姜檀心一边抬起手指拭着眼泪,一边道:”这也不能怪师傅啊,小五很小的时候问起来,师傅便说那、那是可以重新安回去的,若小五不听话,便把他的也取走,不料想他倒是记得清楚。“ 面具下的表情不变,只是薄唇噙着一抹挪揄的笑,他半阖眼睛,抬起手指绕上了她鬓边的发丝,声线轻悠悠,蛊惑人心:”呵,话也没错,还能安回去“ 姜檀心收敛了笑意,以为自己伤了他的心,便也忽略了他话中深意,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你们站在这里作甚,是要买什么?“ 戚无邪下巴一抬,朝向一边儿,嗤笑一声,似是极为不屑:”噶笨豆子要玩儿那个,你来的正好,就不劳本座出手,人小本买卖,也是可怜。“ 话毕,似是为了应景,他从腕下滑下了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拨动在指尖,尘世慈悲,人间浮屠,由这么一个手染血腥的魔头来持颂,并没有人觉得有丝毫辱神灵。 魔头善佛,人间地狱,所有的极端他都渴望拥有,金銮殿上叱咤风云,街边小摊嬉笑挪揄,他始终是他,未曾变化。 她心有所感,自然有所叹,抬手摸了摸小五的脑袋道:”小五,师姐替你买十个套圈儿,陪你套着玩儿如何?“ 小五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瞅了戚无邪一眼道:”那师姐夫呢?“ ”别管他,他不会玩这个“ ”……“ 有人兴高采烈的走了,有人哑声无语,颇为无奈。 * ”老板!十个套圈儿!“ 小五中气十足,等排上了队,他双手叉腰,朝着一边儿收钱收的手软的布衣小老头喊了道。 ”来咯!“ 小老头显然很高兴,今个第一天摆摊,生意着实不错,都是些眼大手软的,以为这圈脖子粗细,地上的物什又特别小,心想一定是满载而归的,谁想这套环是用藤蔓编成的,砸在地上它还给你弹个几寸,若不是巧劲刚好,是很难成功。 再说了,前头挨得近些的,都是一些便宜玩意,泥娃瓷塑,粗制的胭脂水粉,硬的崩牙得糖糕吃食,论后头去,想套那些银锭子,银簪子,银镯子,还得加钱换一种圈口更小的铁环,可距离这么远,环又特别小,几乎没人成功。 又见一个冤大头上门了,还是个小豆芽菜,老板立即摸出怀里的十个藤环递了过去,指了指他脚前的线道:”别越过去了,您玩儿好吧“ 小五摩拳擦掌,扒开了两只小萝卜腿,像扎马步一样沉了下盘,他身子往前倾,小腰就跟面条似得,带着他的上身伸得老远,小手一送,藤环轻轻松松套中了第三排的一只瓷娃娃。 小老头有些吃惊,但很快回过神来,他上去拿起东西,一边谄笑着一边道:”小娃娃好身手啊,这本事怎么练得?来来,这是你套中的,且拿好“ 小五得意的一扬脑袋,把泥娃娃攥在手心里翻开,然后对着姜檀心乐呵呵道:”师姐你看看,这个娃娃像不像禅意,我送给她,她会不会喜欢?“ 听闻禅意的名字,姜檀心指尖一顿,有些逃避的事情总在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冒头,她没有回身去看戚无邪,因为不想,也没有必要。 手指攀上了腰上的香囊小袋,里头的”姜檀心“狡黠灵动,论起精工细致,比起眼前的泥娃娃好得太多,可正因为粗手捏造,娃娃没有一丝生气,僵着脸,泛着诡异的表情,反而更像那时冷眼旁观修罗场的禅意。 ”师姐,师姐,该你啦,去投那个甜糕,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姜檀心无奈鼻下一叹,刮了刮小五的鼻尖:”小吃货,你且瞧瞧你的肚子,还想着吃“言罢,直起了腰,她随意一丢,本想以她的准头,这太小菜一碟,她可以百步怒射马渊献的一只眼,这样的套环实在…… 心里的话还没念完,她眼睁睁的瞅着藤环套上碗壁之后,又被弹了出去,一翻一滚,跑出老远,引得周围一片惋惜的哎呀之声。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身侧有人抬起指尖,懒懒托着手肘,用指腹婆娑着肉色薄唇,那姿势十分妖娆勾魂,却被他用一种奚落嘲讽的笑意消磨殆尽。 姜檀心倔上心头,她一把抢过小五手里的藤环,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凝了神,沉了气,控制好了手里的力度,她腰身一摆,前倾一下,手里的藤环顺势而出,稳稳得从目标上方下落砸去……可惜,藤环扣地,还是弹跳而起,直直朝着后头翻滚而去。 姜檀心托额,忍不住别开了眼,谁料周围突然响起了一阵莫名的掌声。 她迅速抬眼,见弹起的藤环,反而应错阳差的套住了最后一排的物什,那是一根做工精致的银簪子! 她欢欣雀跃,不由自主的惊呼起来,和小五双双击掌,眸色流转,笑意张扬。 望着她恰如孩童般天真的笑颜,有人胸膛震动,宠溺的一抹笑融在了邪魅妖冶的唇角。 ”老板,快拿东西!“小五摇头晃脑得摊开了手。 小老头愣怔一会儿,后板下了脸色道:”这不算,要套最后一排,得加钱买我手里的细铁圈!这不算不算!“ 小五嘴巴一憋,不依不饶:”你赖皮,你方才分明没有这般说,我们从未玩过,怎么知道,你只说套中了便可以拿走,老板你赖皮!羞羞!“ 他做了一个鬼脸,身边围观的众人也是指指点点,这让小老头颜面尽失!暴突了眼睛,他训斥道:”哪里来的小孩!大人不教么?快走快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姜檀心将小五往身后一藏,秀眉颦蹙,倒也不是这银簪子多值钱,只是意外之喜罢了,本就是街摊上娱乐的小玩意,童叟无欺是买卖的规矩,这般强硬着实让人看不惯。 她下意识便要开口,谁料戚无邪比他快了那么几分,见他懒懒启唇:”给本……给我来十个细铁环“ 小老头闻声,且以为他们三个不是一伙的,一来是有生意可做,二来……这、这人气场诡异,身姿无双,还这么带着个面具,貌似得罪不起。 欺软怕硬的底子钻进了他的脊背,柔了他的背,不自觉得躬身从怀里掏出铁环来,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戚无邪接过,也不忙着投,他低着头,发梢垂在了手腕上,同铁环交缠在了一起,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咔咔咔几声,铁环被串成了一串。 袖袍轻扬,环串逆风而去,稳稳当当,丝毫不差的落在了至后那排的十样银器上。恰好在圆心,蹲在那边一个一个摆,都不及他丢得来得准一些。 小老头看呆了,周围掌声叠起,叫好声一片! 戚无邪并未没有太大的欣喜,反而这样被围着鼓掌叫好,让他有种刚”卖完艺“的错觉,冷冷气息凝固周身,他立在当下,缄默不言。 换了一个人,就是换了一个冰火两重天的境遇,姜檀心和小五丝毫不觉得丢人,他们乐得嘴角大咧,也不顾小老头是哪一副欲死的表情,便迅速跑到了最后边,一样一样把东西揣到了怀里。 直到去拿那银簪子,姜檀心才停下了手,指尖在空气了一滞,心下泛起一阵暖意。 她的滕环还在下头,他的铁环已铺天盖地的罩下,严丝合缝,她嘴角轻扬,目色温柔,缓缓从两只套环下取出了银簪子,紧紧握在了手心,她一手牵起小五,向戚无邪走去。 走过戚无邪的跟前,姜檀心不着痕迹的,反手拉上了他藏在袖袍下的手——银簪在手心隔阂,却挡不住彼此掌纹的交缠相印。 * 犹记得当时下淮州之时,是东方宪说的,便寻名胜古迹,尝遍美食佳肴,赏花、赏花、赏花。 至后的花怕是赏不了,可之前的承诺,在回京前的三日,戚无邪一一帮她实现了。 不必再穿宽大漏风的男装,也不用再套灰簇簇的太监宫服,由着她一身湖绿春色,灵动飘逸,不施粉黛,便有如花靥容,不点唇脂,便有水色朱唇,她一头情丝由着一根银簪绾起,似有韵味的漏下几缕鬓边发丝。 及心而问,她便是故意的,她贪恋耳边微凉的温度,喜欢有人一次一次将调皮的发丝扣入而后的温柔。 这三日她是灵动翩飞的花魂,将一腔浓情蜜意尽数赋予淮州之畔,清朗笑声,口腹挪揄,她乐此不疲,他耐心奉陪。两个人兴许尴尬,可她还有小五淘然可爱,悉心作陪。 淮河花灯廊,嬉笑怒骂,衣袂翻飞,她左手端持着方才未吃完的豆沙汤圆,一手牵着小五肉肥肥的小手,走在了花灯长廊的当下。 小五手持花灯,满目新奇,扭着小脖子这里瞅一瞅,那里望一望,似乎永远都不会看厌一般。 戚无邪懒懒走在一边,花灯的烛光在他的面具上摇曳,留下了淮州的繁荣夜景。 他在人世走上一遭,喧嚣在耳,粗粮在腹,曾经连他的面儿也不配见到的市井布衣,此刻正和他挤在同一个花灯长廊中,他和他们擦肩而过,幽谷冷香被蜡烛灯火的香火俗气无情盖过……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脚步不缀,目光不移,因为有一个人笑意浅扬,身影灵动,她始终占据了他的眼,让他心甘情愿的护在她的身后,浮沉这一遭人间繁华。 …… 小五似是发现了什么,他小腿一迈,高高站上了长廊护台,指着下头淮河上的点点荷花灯道:”师姐师姐,快看,好漂亮,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河里“ 一道银河繁星点点,一条淮水火光盈盈,楼台倒影浸春星,人映水影虔诚心。 姜檀心被这样的美景吸引,她的心里是大婚那一日的满池情花灯,那日是他一个人的聘礼,今日,才是汇聚千万心意的流水花灯。 比起独占一份,她更想从心里取出那深埋的愿望,同一般的女子倾诉花灯之中,浪波起伏,我心悠悠。 她扭过头看向戚无邪,望进他漆黑,映着点点火光的眸子,寻问他的意见。后见他唇角一扬,不可置否的鼻下浅叹,似乎无奈一把。 星眸璀璨,笑意婉然,她最喜他这一副无奈的样子——明明高兴明明喜欢,却依旧端持着这一副寡情凉薄的样,可即便是这般,偶尔窥见他面具下隐忍的笑意,和他霍然的眸色,又是让她醉心不已的柔水宠溺。 跑去向小贩买了二盏花灯,丢了几个铜板,姜檀心被小五拽的飞快,他们抛下了漫步悠悠的戚无邪,径自蹿下了岸上的花灯长廊,从岸堤上的阶梯而下,到了河水边。 放灯的姑娘们满心虔诚,她们双手十指紧扣,搁在了小巧的下巴边,阖着眼眸嘴唇喃喃。火光照在她们葱段年华上,漾出一丝丝的波澜水色,迷离迷幻。 放完花灯的姑娘并不会站在原地目送,她们会提着裙裾,张扬着期冀的目光,一路追着顺流而下的花灯跑去。 若半途花灯灭了,或撞上了石案,就意味着心愿不得实现,所以她们便追着跑,似乎这样才能给小小的纸灯灌注心头力量,让它飘得更远更远一些。 空了台阶位,姜檀心和小五立即走上前。 姜檀心小心翼翼的将河灯插起竹骨,打开方才一并买来的砚台,蘸墨执笔,在河灯上写上了一列蝇头小字。 小五还未开蒙,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哪里会写,他抓耳挠腮,最后灵机一动,小手攥着笔,在纸上画上大大的一个碗。 此时戚无邪方才徐步而来,他在姜檀心身边站定,扫了一眼她上头的字,方有这个意头便被她察觉,她扭过身道了句:”不准看“ 而后抬袖挡了去。 捧起各自花灯,她同小五蹲在河边,小心的送上了河水之上,指尖水中轻摆,荡起层层水波,送至悠悠荡荡的花灯,一点一点远去。 一袭水色薄衫,裙裾飘袂,姜檀心踮着脚尖,望着花灯飘向水天界,目色迷离。 堤岸投下阴影,叫他们三人隐在了寂静的角落,似乎那些繁华、那些喧嚣已从悠悠淌过的淮水中流逝,美景已逝,人却仍然留在了原地。 ”一盏水灯,风吹可灭,水淋便沉,把自己的心意寄托给它,你倒也放心“戚无邪眸色深深,嗤笑一声道。 姜檀心闻言坦然耸肩,扭头看向他,笑意轻浅: ”如何不信,女子便是这样,在我们的世界,树有仙,花有精,天山的神灵西天的佛祖,他们心怀天下苍生的慈悲,如何有闲心来管我们的小小心结?若不诉诸这些小小仙灵,女子的心便也不会是七窍玲珑心了“ 戚无邪看着她,抬手将她鬓边碎发扣入耳后,轻悠悠的启了挪揄之语:”小小女子?如今那倒是这么觉得了,姜公公……“ 嘁了一声,姜檀心贪玩之意起,她狡黠一笑,伸出手指戳了戳戚无邪的胸口道:”我还好奇呢,督公自诩九重阎王,可阎王心中的期冀,你又和谁求去?阿弥陀佛,仙魔不两立呀“ 双手合十,她装模作样的念了声佛偈。 抖了抖宽袖,红袍在阴影之中并不张扬,是蛰伏了的惊艳,被淮河之水柔化了边缘,他目色深潭,吸纳了这繁华之景,薄唇轻启:”本座要的,天也给不起,本意逆天而为,谁敢应求?“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稍有深意便是诛杀之罪,姜檀心有些吃惊,但并不意外,除了一如既往的猖狂倨傲,睥睨不屑,她能从他孤身一人的背脊里,看见骨子的一份寂寥和愁绪。 ”是也是也,你所行之事皆是逆正道而为之,怨声载道,哭嚎连天,这是督公的道骨,是督公的做派,我等小小凡人女子,怕是窥看不破的“ ”呵,倒也不是所有“ ”恩?“ ”娶了你“ ”……“ 姜檀心缄默许久,总想寻一些话来说,末了才憋出一句,她支吾一句:”对食而已,为何不是我娶了你?“ 戚无邪暧昧一笑,他从身后揽住了她,便这么怀抱松垮垮地圈着,像这淮水悠然叠起的波痕,荡漾了印着倒影的一双人。 ”小五……“戚无邪不顾怀里女人的别扭,直直唤了他一声。 小五玩水玩的正起劲儿,突然听见有人喊,想都没想的扭过了什么,见东厂坏人笑得坏坏的,师姐又是一副鸵鸟状,羞羞的抬起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小五,什么都没看见“ 戚无邪嗤笑一声,摊开手心,只见一枚包着五彩糖衣的糖静静躺着,小五瞪大了眼睛,这个糖他知道,是大海那一边国家的糖,可甜可好吃了! ”拿着……“ 小五愣愣接过糖,仰着小脑袋看着戚无邪。 ”向后转,全部吃完才可以转回来“ 小五得令,立即剥开糖衣,囫囵塞进口子,吧唧吧唧着嘴迅速扭过了身蹲在了河边。 戚无邪紧了紧圈着姜檀心的手,凉薄的气息喷着她的耳边,不过喃喃开口几句话,这气息变得灼热烫人,直至烧红了某个人的耳根。 他道:”知道小五吃糖多快么?“ 她回:”不知道“ 他又道:”呵,有你憋一口气的时间长么?“ 姜檀心好像隐隐听懂了什么,可不等她彻底想明白,她的三魂七魄又集体离家出走,留下她的皮囊沉溺于柔情之中。 比起上一此决绝的表态,血腥相和,这一次,清风柔水,灼灼花灯…… 昏昏沉沉之下,她好像听见他唇齿呢喃:”方才写了什么?“ 她的回答在她的舌尖萦绕,却也在他的口里沉沦,她道: ”愿天上人间,暮云春雨长相见……“ * 三日过后,便是扬帆的日子了,重新回来粉饰一新的淮州码头,姜檀心的心态已全然变了。 穿回了那一身司礼监的宫袍,她提着袍摆,蹬蹬上了艅艎之上。 眺望开来,船队浩大,气势如雄,盐帮的大旗迎风招展,士卒们寒刀在手,舵手们蓄势待发。 看到她来了,率先迎上的是一身簇新锦袍的易名扬,换掉了蓝绸腰带,改用金缕玉带,袖袍平整,也不似从前邋遢不羁,人总该长大,心中的梦想埋入心田,不是忘了,只是暂时搁置,他还有肩上的担子要扛,痞子少帮主没有死,他只是成长了。 ”姜兄……哦,姜公公,都准备好了,可以开船了“ ”怎么,和一个太监称兄道弟,损了易大帮主的面子?“姜檀心语出挪揄。 ”哈哈,怎会,是我不敢高攀“易名扬露出往日的小虎牙,挠了挠后脑勺。 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姜檀心走到了艅艎的甲板前,她从柱篮上掏出一面明黄的旌旗,绕着螺旋而上的木梯,上了指挥的旗塔。 河风猎猎鼓吹着她的衣袍,高高举起令旗,劈手挥下! 四方楼船见主船令旗,也摇动着蓝旗应旗,一船一船传递着消息,直至擂鼓声响起,船队才浩浩荡荡破浪而出…… 从淮州码头出发,往东行进,晌午后便下了海,调转船头,迎面向北而去。 海路与水路不同,有别有一番波涛壮阔的风景。四周里水天一线,渔帆点点,没有在河上那种逼仄的感觉。 第二天,便到了传说中海盗盛行的夹湾子海,正赶上午潮,海面上波涛起伏,浪卷千层。日头高照,海面上金光点点,波浪阵阵,激在船舷之上,拍出比擂鼓之声闷重的声音。 前头挥起了一面红色的旗帜,瞭望台上的小兵瞅见了,急急向下头的姜檀心回报:”姜公公,前方有情况“ 眸色一声,姜檀心果断道:”擂鼓!扬旗!“ ”是!“ 鼙鼓金铎,所以威耳,旌旗麾帜,所以威目。 两军交割,气为当先,若不能在气势上先压一头,让宵小胆怯之辈心有惧怕,即便使一个火炮轰了一只盗船,也立不了这个威。 霎时,船上八面牛皮大鼓,被捶得震耳欲聋,一时声波四海,波涛作涌。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前锋走舸再有敌情报来,这次他挥得是白旗,小兵见状颇为骄傲道:”姜公公,贼船已四下逃窜了!“ 点了点头,姜檀心走到船甲边,一手撑着护栏,将身体探了出去,见前头船影点点,奔逃甚快,不屑轻哼:”果真宵小“ 霎时!一阵轰隆的爆炸声从前头传来! 波涛大作,泛起了十几丈的海浪,拍在了甲板之上,险些将她拍进海里,整只艅艎都在巨浪里摇摆,晃得人头晕目弦。 戚无邪本在楼船之上品茗小憩,这一炸把他也炸了出来,他瞬间从楼船上蹿下,一把拎过浑身湿淋淋的姜檀心,面色不善。 他扭过头,看向眺望台上的斥候旗兵,冷冷发问,声音不重,却有着刻骨凉意:”怎么回事?“ 小兵抱着桅柱子勉强稳着身子,他胆战心惊的朝前头望去,断断续续道: ”回督公,逃跑的贼船被火炮轰了,沉了一艘,着了一艘,哦,是另外的船队开得炮,好像……好像是百越龙王的船队!“ 此话一出,戚无邪眸色一深,冷下了脸,沉吟片刻后不由自顾冷笑起来,他倒是忘了,皇上的万寿节要到了,封疆裂土的三王要进京了…… 此三王是整个大殷唯一的异姓王,百越龙王薛羽,南疆鬼王屠维,陇西武王戚保。 除了戚保是实打实,由朝廷封疆赐土册立为王的,薛羽和屠维本就是百越和南疆的王,只是朝廷一时吃不下那些贫瘠且地势险峻的地方,故美名赐封为王,逢年过节进京朝见,叫拓跋烈一声大哥,自称一声小弟,然后拉一车赏赐回去,这几年倒也相安无事。 百越靠海,故称其为龙王,南疆屠维擅巫蛊祝福咒,为人阴狠故有鬼王一称。 戚保便不用多说了,靠着一杆寒光银枪屠戮同袍百姓,铁血马蹄踏平中原,称一个武,怕是贬义多于褒义。 此番天子万寿生辰,举国共庆,三王按照礼数也要携礼物进京。想不到竟和龙王在碰了上,用戚无邪的话说,这薛羽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常以除恶正道自居,可他又手段残暴,比起戚无邪的血腥玩弄、享受折磨,他更喜欢车裂分尸,大砍大杀的刑罚。 ”呵呵,系出同门,只是爱好有差,督公可要停船见一见他?“ ”见他作甚?听他喊本座‘戚保之子’么?行船,离万寿节还有三天,我们提早一天到,这样,本座就不用在半路再碰上一个王了“ 姜檀心抿了抿唇,心知他说得是谁,鼻下一叹,只得将好奇咽进了肚子中去。 等那薛羽干掉了所有逃窜的贼船,他方舒坦了心里的疙瘩,下令重新,直奔京师。 姜檀心眺望浓烟滚滚的海域,还有那碎屑木板,碎散四肢,苦笑一声:”这次不用扬威了,盐帮之后的海运之路,再无阻拦。 戚无邪目色深沉,望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薄唇紧抿,飞入鬓的长眉也轻轻蹙了起来。 * 上了岸,换乘快马,戚无邪也不坐什么劳什么子的三十二抬大轿了,等那轿子一路抬进京城,拓跋烈明年的生辰怕也是要错过的。 一人一乘,从小道飞驰而去。 姜檀心不谙马术,未免拖累队伍,他便于戚无邪同骑,由他半拢在怀里,受点颠簸之苦,心里也是甜滋滋的。 正这么想着,身后的戚无邪突然魅惑开了口,带着挑逗之意,话入耳廓:“你笑什么?” 姜檀心立即收起了上扬的嘴角,抿着唇不承认道:“你在我身后,怎么知道我在笑?” 轻笑一声,戚无邪声线哑哑,蛊惑人心:“因为……你的耳坠子再晃悠” 闻言,她立即抬手耳边,瞬间才想明白自己是一身男装,何来耳坠,再说,本就在马上,有耳坠子也晃! 见其小动作,有人暗道了一声:“蠢丫头,抓紧了” 笑意张扬,红袍灼目,戚无邪高高扬鞭抽下,一夹马腹,携着迎面凉风,一路蹿马而奔。 古有一句老话,叫天意弄人,事与愿违。 还未到京畿郊外,戚无邪的队伍已和戚保延绵半里长的队伍,打上了照面。 队伍的至前头是一列重甲骑兵,是戚保沙场上赫赫威名的白马义从,他们是家奴生家奴的戚家兵,哪个都是膂力强劲,身怀绝技,以一敌百的,又因为清一色都骑白马,所以有了戚家白马军的显赫名声。 白马义从之后,是两列赤着脚丫,脚脖子系着铃铛,腰束手鼓的柔腰舞姬,她们一路唱跳拍鼓而来。 再之后是一辆辆运着礼物的马车,戚保一身虎头战盔,戎装一身,手执一柄寒光铁枪,威风凌凌的单手挽着马缰,鹰眸锐利。 峥嵘岁月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印记,似乎他皮下的褶皱里,还藏着当年疆土黄沙,还藏着同袍鲜血凝结而成的血块,他有太多的故事,太多的猜测,这样一柄钢枪武王,却有那样一个鬼魅妖娆的儿子。 一正一邪,一刚一柔,戚无邪似是故意的,他自诩的和正道背离而驰,其实,都是往他父亲的对立面疾驰而去,且永不回头。 父子见面,并没有千里担忧的慈父孝子的戏码,更没有争执口角的父子争吵,他们两个只像陌生人一般冷冷对视,谁都无法从这冰凉漆黑的目光中窥破彼此的心思。 这次是真正的赤血麻木,寡情薄意。 戚保将视线从戚无邪的身上移到了姜檀心的身上,再看到她的一瞬,本波澜不禁的眼眸微微诧异,不过也只是一瞬,须臾又是更沉三分的黑。 “他就是姜檀心?你娶了她?” 戚保也是进了中原之后,才知道原来儿子成了一桩婚,竟还是当今天子首肯的对食之婚,本以为这小子心下叛逆又起,做一些荒唐惹人注目的事也算了,不想他竟娶得是姜彻的女儿,不用瞒他,那七分相似的脸,除了从沈青乔的肚子里爬出来,不可能有别人。 “不劳陇西王操心,这是本座自己的事,如果你惦记着一杯儿媳酒,怕是要伤心了,因为你进棺材也喝不到,可惜” “送你当宦官的时候,本王就没指望你能再娶媳妇,对食?可笑” 姜檀心替戚无邪感到火冒三丈,这真是亲生父亲么?父子之间有什么仇能让他说出这种话,做出那种事来?如果阉了儿子,只是父亲为了守住名禄爵位的一种妥协,姜檀心只是鄙视他,如今看来,他是实打实的憎恨这一个儿子,以这一种方式报复他未来的人生! ------题外话------ 戚无邪在吧唧嘴,作者叉腰教导:好了,亲过腻过该干正经事了 眼睛一亮,他道:要上正餐了? 作者咆哮:才三十万!你想什么呢! 【感谢时刻,谢谢冰伊蓝、ziaqing、小水、三色堇0101的月票~还有red51630的钻石~谢谢风灵、太后、城主、哈哈、小水的花花~】· 073 坤宁春光,无邪故事 怒火中烧,眸色霍霍,姜檀心冷言开口:“天道昭昭,因果有寻,戚大将军不问前世积德,不修来世儿孙,这等潇洒独活一世的态度,让在下着实钦佩。” 初生牛犊,咯嘣豆子太过猖狂,戚保鹰眸一隼,狠绝的目光紧紧盯住了她,冷意攀上嘴角,他不屑一笑:“来世儿孙……呵,难道姜彻还有百年香火么?” 姜彻无子,女儿还荒唐得跟了一个太监,真不知姜彻九泉有灵,不知道该哭该笑?!这般想着,戚保喉头一震,诡异的咯咯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简直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 他抬起手指,在半空中点点戚无邪,笑声不顿: “无邪啊无邪,这十年你违我心意,背我旨意,叛逆猖狂无所不用其极,可本王告诉你,你竟娶了她!这太让本王高兴了,做的好!做的好啊!” 比起姜檀心银牙紧咬,戚无邪反而显得十分慵懒无畏,他抬眸淡淡扫去,拥着她的手愈发松乏,不甚在意道:“京郊风大,砂石入风,陇西王不觉得嘴里有沙子磨牙么?” 言罢,他眸色邪魅,螓首微偏,启开薄唇,朝着戚保所在轻啐了一口,后道:“恶心……” 戚保狂笑渐消,他的笑纹还僵在唇角,眼里已腾起了一簇一簇的怒火,愠火将漆黑燃透,极欲喷火而出。 鹰眸一眯,他勒转马头,信马由缰的朝着戚无邪而来,在一丈外停下,手里还勒着马缰,戚保单手抄起腰际马鞭,劈头盖脸就朝戚无邪抽了去! 手一抬,瞬间将马鞭攥在了手里,戚无邪冷笑一声,轻蔑阴狠萦绕周身,他啧啧两声,略带惋惜的口吻,轻悠悠的抛掷,一瞬间就罢戚保的怒火掀至顶峰—— “陇西王不复当年神勇,且是要为本座挠痒么?小心,别伤了本座的脸” 一人暴怒,挣扎欲要抽鞭,一人冷笑,手腕归然不动。 姜檀心秀眉紧蹙,看着这一场口舌不让,一触即发的父子之争她无从插手,她抬眼寻着戚保的鞭子一路看上去,瞬间,尤遭雷击! 这是?! 一枚金铜环指,上塑狰狞虎头,獠牙可怖,威风赫赫。 这应是戚保号令一军的自家虎符,与繁重的铜牌令箭相比,这样的指环更容易贴身携带,也具有极高的识别力。但令姜檀心吃惊的并不是这指环的用途,而是它的样子,有一次契机,她曾牢牢将这个指环的模样印在了脑海里。 那一副暗嵌深意的山水人物画中,有一个人她迟迟未有认出,只知他锦衣华袍,玉带蟒靴,最重要的是,他手指上套有一枚虎头指环。 眼下,那东西这一入眼,纷乱记忆刺戾逐突而来,她一时脑子很乱,末了最后,只有禅意对她又气又恨的责问声,她说:“姐姐既然杀得了马嵩,为何不杀戚无邪?” 为何……不杀戚无邪? …… 为何要杀他!?为何!她也从未要马渊献留下命来,若非他欺人太甚,她何尝不想放他一条生路? 天不悯她,叫她背负家门的血海深仇,叫她泯灭心中的好恶真情,她用着双亲的血涂抹眼睛,看谁都是红彤彤的杀戮。 呵,她结交朋友,她心有所属,难道之前还要问上一句:“兄台,你父亲当年可曾谋害过姜彻?” 父母之仇落在子女的肩头已是不幸,父母之错难道也要子女来还么? 他和她是生来便带着原罪的叛臣之后,踽踽独行,伶仃飘零,你好不容易遵从了自己的心,却为何要为了上一代的恩仇,扭曲了自己的爱情?是,她喜欢戚无邪,她已不在乎他是不是个阉人,那又何必再想他是不是杀父仇人的儿子? 这些日子与戚无邪相处,邪魅妖娆她不曾学会几分,可那叛逆、势要违逆天意的性子,倒是学了七分相像。 这是她自己的心,却不懂他的意,戚保真得是当年一事的参与者,那姜檀心不会姑息,可如果戚无邪介意,他阻止,那她又该怎么办? 兜兜转转,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将心塞到了戚无邪的手上,该怎么下刀,也只有他能做得了这个主。 心思流转,混沌难堪,她举目望去,前头不辨方向的羊肠小路后,是京城的巍峨城楼,它在沙尘之中微显轮廓,隐隐中,更像是一尊有着狰狞面目、张牙舞爪的怪物,等着一口将他和她吞进腹中。 京城,暗涌丛生,波涛诡谲。 * 回到皇宫已近夜色,拓跋烈回了话叫她早些在浮屠园安置了,明儿一早再过去问话。 姜檀心一脚踏进皇宫内院,她脚步很快,衣袂逆风飘起,擦在宫巷触手冰凉的红墙之上,带起急匆匆的一阵凉薄冷风。 她向珑梦园奔去,步履不顿,她并不是不信任自己的眼睛,而是说服不了自己的心。她要亲手抚摸画上指环,嗅着娘亲的笔墨香,然后阖眼闭目,喃喃相问:娘亲,如果你还活着,你会让女儿走上这样一条路么? “吱呀”一声,推开了珑梦园沉重紧闭的门,门栓上的铜狮头冰冷狰狞,恫吓着心绪不宁的贸然闯进者。 庭院一如既往的阴寒,角落花坛里的一盆盆茶花已然开败,花瓣落满了地,无人来葬。 拓跋烈不再来了,花藤便无人打理,屋内的窗台桌案也染上了薄灰,像一座充满幽怨阴魂的死宅。 姜檀心穿过庭院,直接进了堂首第一间,正眼望去,写有“天水伊人”的薄匾依旧高悬,瓶炉三事也不曾挪动分毫,但那一副水墨丹青不翼而飞,没有它遮蔽的白墙不染灰纤,空荡荡的十分明显。 画,去哪儿? 姜檀心的第一反应,是拓跋烈取走了,或烧了或毁了,他已不需要情花丹的梦中情迷,是否也就不需要了这一纸牵挂? 不,不会,他既梦醒,便不会再回这里,没有沈青乔的珑梦园,便是死宅一座,葬得是他的一颗真心,回忆扼人脖颈,他会被自卑和情殇勒得喘不过气。 还有一个人…… 姜檀心沉下了心,虽然她面目可怖,但确实是一个可怜的人。拓跋烈再不来了,茶花败了明年又是一支芬芳傲然,可她又该如何活下去? 正欲回身,一道寒意从背脊上袭来,她冷不住打了个寒战,堪堪回首,向后望去。 门已叫宽袖带了上,鬼女一身素白衣袍,蓬头垢面的用头发盖住了她丑陋的脸庞,比起当日她越发的纤瘦,手骨上像是只裹着一层皮囊,锁骨深陷,带起一层层深皱得皮肤,挂在了脖子之下。 “我听有人来了,心知是你”鬼女哑哑开口,声如夜枭嘶哑。 “画是你取走的?” “是,我在等两个人,但我不能时刻守在这里,所以我取走了画,你们自然会来寻” 姜檀心腹有疑惑,不紧不慢道:“我们?” 鬼女不言,她只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骨与地砖敲击,发出了骇人的一声响。姜檀心猝不及防,吃了一惊,手不自觉想上前去扶手,而后心思流转,忍住了手。 她别过眼睛,无奈低笑一声道:“你这是做什么,万皇后身份尊崇,手段狠绝,指望我为你报仇,你不如祝祷神灵来得管用。” 摇了摇头,鬼女嘴角牵扯,拉出一个凄惨的笑意,只不过她面目尽毁,越笑越可怖:“天道自会相报,我会耐心的等,只是有一件事等不了,所以我求你,求你帮帮我!” 姜檀心心中试想,她若不是满心仇恨,想要拉着万木辛共入地狱,她还有何所求?她明明知道,拓跋烈不可能再回头,她也是半死之人,如何再逃出生天? 她的生命和爱情皆已成枯槁,苟延残喘,只求来世,真的无人可帮。 看着姜檀心为难的神色,鬼女抬起枯木一般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一滴清泪从狰狞的面目上留下,她啜然而泣:“我怀孕了……” 声线拖得延长,最后消失在一汪哽咽的声音中,连声调都变得诡异嘶哑。 一句话四个字,可其中的辛酸惊喜何人能知?孩子,滋润了她干涸的心,重新给了她生得念头,她本已一无所有,只在梦里执念着当别人的替身,终了,她怀上了他的孩子,这是单属于她刘红玉,和沈青乔没有半丝的关系! 地府游魂有了人间的牵绊,她愿意爬出九重深渊,只求有人帮一帮她……帮一帮她! 姜檀心愣怔无语,她的心思复杂,一缕缕情绪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心口抽出,她竟无法拒绝这样一个母亲,似乎她的开口言不,会同时扼杀了两条生命,浮屠在心,历劫在己,她沉默了良久才道: “你要我如何帮?告诉拓跋烈么?” “不!不要告诉他!拓跋烈子嗣稀薄,几乎都是万木辛下得手,那么多门庭贵胄的女子她皆狠心不惧,我这已死之人又该如何护着我的孩子?” “你……可你生下了孩子,要让他同你一般,无名无姓,在这里过地域无路,人间无门的日子么?” 鬼女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有想过,它来得太意外,我每日欣喜惊颤,感怀神明,我什么都不求,只想平安生下他,即便叫我立即死去,我也愿意” 姜檀心沉出一口气,她上前扶了鬼女起来道:“我明天为你抓几服药,以后我每半月来一次,直到你生产,如果一切能顺利,我会将你的孩子送出宫,寻一处良家养大,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 鬼女滚烫的泪坠到了手腕上,水滴晶莹,滋润了她枯皱的皮肤,万木逢春,竟抽丝剥茧的化去了她满心仇恨的戾气,母亲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拥有有一份世间最纯粹无私的爱,那种爱感染心肺,无欲无求。 姜檀心并不是古道热肠的好人,她之所以相帮,也是由心而起。 鬼女的泪水隐射年华,姜檀心目色迷离,也许在很久之前的乱世烽火中,她的娘亲也是这般悉心相护——檀心、禅意,她将慈悲的心肠烙印了孩子们一生,即便是死,也要做佛祖莲下的那一粒尘,面朝人间,笑对孩子。 心下感叹,惆怅亦然 拿走了那幅画,姜檀心迎着月色浮光,徐步走出珑梦园。 * 坤宁宫灯火早熄,暖阁里幔帐层层薄纱,窗牖缝隙里的丝丝凉风,吹皱了那些帐子锦帘。 殿中的熏笼燃透着梅花小饼,熏笼里的白烟一丝一缕的腾起,交缠四溢,幽淡的香气弥漫整个暖室,为漆黑一片中的摆致轮廓添上几分暧昧之气。 月光从廊边气孔中钻来,在殿中猩红地摊上留下一轮青光,清辉浮着,一点一点攀上那双赤玉履靴,麒麟龇牙裂目,在清辉之下像一只腾云驾雾的神兽,愈发诡异神秘。 戚无邪隐与一片漆黑之中,他靠在美人睡榻上,暗红的袍袖逶迤及地,白皙修长的手骨曲起,支着他颇为慵懒的下颚。 襟袍对开,锁骨一弯魅惑的弧度,他耳边是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呻吟之声,嘴角却是最为刻薄轻蔑的冰凉笑意。 坤宁宫有一处暗房,宫里鲜有人知,可戚无邪知道,他不仅知道,而且每次万木辛和戚保厮混之时,他都是座上之宾。 戚保进京的第一天,便马不停蹄得进宫来找万木辛,她是他心里唯一的女人,束缚着他的灵魂,捆绑着他的肉身,金戈铁马,不及爱人娇喘呻吟的耳边轻叹,寒光铁枪亦能化为臂颈交缠的绕指清柔! 暗房之中,烛火摇曳透出两个交缠的身影,一室春光水靡,蜜色光影。 粗声粗气,戚保鬓上已染着一丝白霜,他的背上布满刀戟之伤,红黑色的胴肤粗糙不堪,唯有精壮的身体依旧宝刀不老。 交缠在脖颈上的白皙玉手,肤如釉瓷,纤骨无力,她指尖颤抖,指甲圆浑漂亮,在粗红的皮肤上划拉下了一道又一道情欲地烙痕。 凤眸半阖,往日威仪端持的万木辛,此时便如坠落云端的爱之欲女,她云鬓发乱,面色红潮,也如梦幻一般坠入孽海之中,一响贪欢。 “汉室大厦将倾,中原之门洞开,戚将军赫赫威名……本宫下一道懿旨与你,命你……啊,命你率领三军,直捣黄龙……嗯” 伏在她身上的戚保,胸膛闷声而笑,他紧紧扣着她的玉臂,沉溺在这巫山云雨最美妙山巅,他附身迎合,粗重的鼻息随着笑意炸开,喉头一闷,憋着一股不泄的劲儿:“好!本将军领命!” 十年战事休,他已经是人人唾弃畏惧的陇西王,可他喜欢别人叫他将军,一如当年气吞山河,万马齐喑、血战山河时的风发意气。床第恰为疆场,他也是一马奔驰的主宰者,这种征服的感觉令他痴狂! 擂鼓激进,热汗挥洒,待他铁枪猛掷,牢牢钉在在了敌方的纛棋大杆上! 气息一撤,他软身伏下,把脸埋在身下女人的耳畔,他亲吻那小巧的耳廓,将粗重的呼吸尽数吹进她的耳里。 女子情迷,向来比男人要晚一些,浪花堆叠的情欲一浪高过一浪,她还未完全从梦中清醒,她睁着迷离的水墨,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透着皮囊,似乎再看另一个人,她喃喃启唇,笑意温柔: “将军……” 戚保浑身一震,他已褪去了情潮,将自己的颓然和愠色抽身而出。 只听唰得一声,一身锦袍腾风而起,下一刻便披上了身,戚保背过身,腰际结扣一个,走到了小案桌旁边,他单手提壶,倒出一杯热茶来,一扭身,一撩袍,坐在太师椅座上。 万木辛扶额而起,晃了晃有些迷晕的脑袋,她径自一吐污浊之气,再开口,已然是声线清冷、高高在上的母仪金凰。 “马家废了,要保太子出来,本宫需要戚无邪表明立场,呵,你若说你支持五皇子拓跋宏,本宫担保,他下一刻便扬声要为太子保驾护航” 掀开皱巴巴的被褥,万木辛不着一丝一缕,她坦然的光身下榻,站在了戚保跟前。 “五皇子蠢笨,难成大器,九皇子倒也好些,只是这些年我看他心机深沉,似胸有城府,门客虽然都是一些风流词臣,但是幕僚却各个是不世出的人才,而且……我看他那瘫了的双腿,也未必是真的” 万木辛有些吃惊,峨眉颦蹙,她道:“若他是装得,那般蛰伏心思,岂不了得?” 摆了摆手,戚保似乎不愿多谈:“我也只是猜测,我军中有一鬼谋军事,也是坐轮椅的,他一坐十年,这腿枯竭萎缩,一层皮包着骨头,跟十来岁的孩子差不多的大小,可拓跋湛瞧着还腿健有力,所以我才怀疑” 万木辛坐上了另一侧的位子,她翻开茶案上的杯盏,睫毛垂下阴影,不辨眼神道:“试一试他,我要万无一失” 戚保看向眼前的女人,她在后宫横行肆虐,斗宠姬,杀子嗣,不是因为她爱拓跋烈这个人,而是天生骨子里的要强,她要的强大,是极致的是不容一丝反对的声音,她要做的事,不许一点不确定的因素。 马家毁了,她多年经营危在旦夕,拓跋烈逼了她,那么,她的反击便也不远了。 万木辛轻叹一声,无奈苦笑道:“你行事太过极端刺戾,不给自己留下余地,戚无邪鬼才,我承认,我一直忌惮他,可你偏偏把他逼至如斯,自寻而来的敌人,蠢笨如猪” 堂堂陇西王,被人骂成猪头,他却也提不起三分脾性,他只是冷冷道:“我既重生,便要抹去他所有的痕迹,他的忠君爱国,他的黎民百姓,他的夫人他的儿子,我恨不得统统杀了!” 万木辛沉下了声,她冷冷呵斥:“戚卫……” 龙有逆鳞,触之则死,闻言后的戚保他暴跳如雷,闷吼一声,反手狠狠甩了万木辛一个耳光,他目色充血,表情狰狞,恨不得上前扼住她的脖颈,喉头滚雷,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声音:“你—在—喊—谁?” 万木辛愣住了,她捂着脸不可思议的往着他:“你疯了?” 戚保喘着粗气,他渐渐冷静了下来,将迷茫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她的脸上,心疼懊悔攀上眼眸,他上前抱住了她:“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该提他,你怎么可以提那个懦夫那个废物?叫我的名字,再叫一遍……” 万木辛挣扎着脱离了他禁锢的怀抱,她开口欲言,却不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瓷器碎地之声,她顿时眼眸一暗,花容失色。 谁?! 这暗房的墙是她请工匠特地建得,风声不透,为何这瓷碎之声如此清晰,那么方才的声音岂不是外头皆能听闻! 匆忙穿起了衣服,戚保手执兵刃,风一阵的扑了出去,他不是偷情之人,更不会闻风而逃,除了杀了隔墙之耳,并无他法。 戚保闯入一阵漆黑,可除了榻上那似有若无的残留温度,还有那地上碎成片儿的青瓷茶杯,人影全无…… 万木辛紧接着跟了出来,她眸色深沉,尖锐的指尖掐入虎口之处:“去查一查内务府工料记案,还有,必须要动手了” 戚保冷哼一声,背手在后,杀意腾起。 * 姜檀心回了浮屠园,她方掩了门,遂即,身后便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惊讶回头,但见戚无邪推门而入,从未看他这般仓惶狼狈过,鼻下是奔跑后的鼻息,他的眸色霍霍,似燃尽着了无穷的地狱幽火,那火烧透了他骨子里深藏的自卑,直到烧起了一阵阵的愉悦之情。 姜檀心垂手立在当下,她从他毫不掩饰的眼神里,看到了好多,可那些涌动的情绪末了汇成了两个字——解脱 戚无邪的叙述很简单,他用一种看似平淡的口吻,不加渲染不加措词,甚是连自己的情绪也省去了,在那样国破山河碎的时日,生死尚且一线,再喷涌浓烈的感情,还不如一碗馒头面来得珍贵。 那日秋寒疾风冲关起,沙砾自飘扬,鲜卑大军围困穆水关已有五日,马疲人乏,久攻不下的女墙垛口上寒光森然,纛旗招展。 鲜血从墙头留下,将青白的城墙染成了酱红色,一盆清水浇下,殷红的血液蜿蜒而下,汇进了满是尸体的城壕池中。 鲜卑军又来攻城了,此番他们没有带着攻城投石车,万马军中,最显眼的,也不再是鲜卑大将的指挥辂车,而是那捆绑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囚车。 女子满目峥嵘,脊背挺立,孩子稚气未退,隐忍着胆怯之意,他仰起头问道:“娘,爹会就我们么?” “不会” “为什么?那我们会死么?” “小邪,你爹平日里都和你说了什么?” “心存汉室,永为汉臣,食君之禄,誓死报国” “那么,如果你爹为了我们俩,违背了他的初衷,放弃了穆水关,让鲜卑人长驱直入危险帝京,让大周的百姓喋血被难,家破流离,用千万人的性命换我们的一朝平安,小邪,你觉得值得么?” 孩童摇了摇头,他将头靠在了身后的木柱之上,他迎着猎猎冷风,丝毫没有方才的畏惧,他看着父亲站上高台,一身戎装铁枪,赫赫威风。 千军万马间,他的父亲振臂一挥,粗狂高声,这声掠过疆场,掠过血色天际,比那牛皮战鼓更能擂动人心,震耳发聩! “以妻我儿之血为我军祭旗,何愁蛮鲁不破,山河不还?!” 颤抖着手,满目泪水,杀妻杀子是他唯一的选择,一挽射弓蓄势待发,它射马杀敌,万马军中取敌性命,可如今它被赋予了残忍的命令,一如那腔心口呕出的血,殷红刺目。 寒光一瞬,带着决绝的温柔,没入了女子的心口,金戈铁马中的巾帼女子有着大漠狂沙般的沧桑笑意,她紧紧拉着孩子的手,无悔阖目。 即便魂飞魄散,永世不轮回,她也要留下一分魂魄,盘旋在这穆水关的疆场之上,看着丈夫驱逐鲜卑蛮子,收复失落的大好河山! 一口鲜血喷出,墙头之人痛不能持,他无力的垂下弓箭,几乎昏厥…… 士卒烧了眼角,咬碎了银牙,他们喉头呜咽,举目是如潮涌来的鲜卑敌兵,脚下是将军的一汪英雄之泪,身后是妻儿老母,是良田草屋,是大周的好山好水! 杀喊之声冲上云霄,他们挥砍寒刀,带着翻天恨意,和誓守城关的决绝之心,冲向了面目狰狞的鲜卑敌军…… 记忆如云散而开,清风一阵,吹走了近在鼻下的疆场血腥气,月下石桌边,戚无邪长身而立,待其言罢,姜檀心跟着站了起来。 她的手扶上他的手臂,轻声道:“你本就不信对不对?一个杀妻杀子的戚保,如何投诚叛国,成了血染同袍的不赦奸佞,是我,我一定不信” 戚无邪鼻下冷哼,一抹笑意无奈苦涩:“围城半月后,万木辛曾来军中招降,第二天,他便弃城了” 姜檀心惊讶地抬眸看着他,心不禁隐隐作痛:这样的误会他竟独自背负了十年,难怪,他曾说女人都是不可信的,感情都是虚伪不值一文的。 戚夫人的巾帼大义,可悲可泣,可这样的女子用一腔热血换回的信念,竟被另一个女人浅浅的几句话,抹得干干紧紧! “那……他究竟是谁?” 戚无邪摇了摇头,狞笑开口:“不管是谁,他骗了我十年,也骗了所有人整整十年,这笔账,削肉刮骨他都还不了,本座必要他生死无门……” 这样的欺骗太过剜心,从小精忠报国的谆谆教诲,娘亲为保穆水关的决绝性命,所有他曾自以为骄傲的东西,只在一朝颠覆!他抱着母亲的尸首嚎哭了一夜,绝望横生,他被父母抛弃,被天下厌弃,最痛心的,是他被自己抛弃…… 所学皆是谎言,忠君守国成了滑天下之大稽,让他怎么办?让他怎么接受!是继续恪守儿时谨记的报国之言,还是顺势做了这叛贼之子,将倾覆天下也揽到自己的肩头? 三载杀戮,满手血腥,颠覆这天下只为摆正自己的倒影。 何因? 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虚伪的小人,这是刻入骨髓十年的自卑,也是他最大的痛。 举目月色,寒意依然,戚无邪深出了一口气,将五脏六腑的浊气统统呼了出去,一切回到了原点,脚下的路也渐渐清晰。 姜檀心手掌抵着他的后背,她曾记得那里有着鞭抽狠打的印记,心有疙瘩,不问不快:“这是你父亲打得,还是戚……戚保打得?” 他无甚所谓笑了笑:“我爹,那时关内少粮,我杀了一匹战马充饥,让他一顿死里打” 姜檀心噗嗤一笑,他说得轻松,她听得感怀,若是从先,这一顿鞭子怕是耻辱的印记,是戚保虚伪的铁证,可如今,它已被赋予了最初的定义,即便有人已走上了血腥狠绝的阎王之途,却恰如其所言,坏也要坏得纯粹,坏出率性来。 谁说坏,不能忠君为国,肩负黎民,若没有坏,怎么光复汉室,还我汉家江山? 想到这,姜檀心心思流转,她沉吟片刻后,抬起了认真的眸子道:“今天有一件事,你可知拢梦园里的刘红玉?” 戚无邪坦白地点了点头,他贡献情花丹这么久,深知其媚邪之性,若不是珑梦园中有女子为拓跋烈收拾残局,这人又如何活得下来? 他不紧不慢的开口,不甚在意道:“她怎么了?” 姜檀心顿了顿后道:“她怀孕了,求我保胎” 戚无邪惊讶抬眼,复而鼻下轻笑道:“本座向来逆天而行,想不到老天爷以德报怨,对本座还算不错” 这下轮到姜檀心惊讶了,她心中所想被他的一声笑意证实,脱口而出:“你想夺嫡?” 戚无邪魅惑一笑,他抬起修长的手指,竖在了唇上,轻轻嘘了声: “秘密……” * 东厂暗卫这两日很忙,夷则让戚无邪派了外差,远去戚保家乡差一个叫“戚卫”的人;太簇忙着上街抓保胎药,他心中纳闷,怎么自己就跳不出这个保胎的怪圈了呢? 一脚迈进药铺子,但见里头柜台空空,不禁心下疑惑:人呢? 便在此时,一个小童从柜台头探出头来,干巴巴的说:“药方留下,晚上再来取药,我师父不在,你去别的药方也是一样的” 太簇不明就以,多问了一句:“这是为何?” 小童瘪了瘪嘴道:“你不知道么,京城里来了一位赤脚游医,医术精湛,用药更是诡异不以常理论知,他言明梦中受神女所托,入京为两位皇子治病,言罢若不治好了五皇子的痴傻疯癫,九皇子的沉疴腿疾,他便自行投了那护城河,魂归神女谢罪” 太簇不由好笑:“这等江湖术士的哗众取宠之言,竟有人相信?” 小童认真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反正各大医馆的大夫和药铺掌管都跑去两个皇子府外看热闹去了,你休要多问,把药方给我啊,快走罢” 太簇心下疑惑,皱了眉头,后想起什么,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药方,递给了上去。 小童接过扫了两眼,不免吃惊,先前那张是寻常的安胎之药,他倒也认识,可这张药性猛烈,治什么的不得而知,但光看其上所书,十药九毒,怕是将死之人勉强靠它吊着一口气的。 小童看了看他,咽了下口水,支吾道:“知道了,你晚点再来取吧” 太簇眸色深深,捧了捧手道:“多谢了” * 翌日,姜檀心回了一趟广金园,却未寻见禅意和三师兄,师傅言及便道:“小丫头伤得厉害,老三带她上帝君山的老宅子治病去了,说那有他要的草药。” 言罢,还掏出一只精巧的长命锁来,交到了她的手里道:“小丫头走之前留给你的,用铁丝撬开,里头有张帛书,记着当年发生的事情。” 双手接过,她心下感怀,不由一叹:父亲用心良苦,可也害得妹妹小小年纪便要承受这样的仇恨。当年逃亡百越,姜檀心七岁,禅意才刚刚出生,论起套话价值来,姜檀心的危险比禅意的要大上许多。 毕竟没有哪个人,会向一个刚出生的娃娃逼问和谈金的去处。 一个多年苦苦追寻真相,一个从小浸染在仇恨的阴影里,父亲留下这么一个铜锁,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诉诸血海深仇,要后人不敢相忘么? 她指腹下着,是铜锁上繁复且密密麻麻的奇怪花纹,眼里却是一条荆棘遍布,血染砂石的复仇之路。 帛书上寥寥几个字,甚至连一句留给女儿的话都没有,只有当年谋划夺金阴谋那些人的名字,姜檀心很惊讶,父亲并没有将师傅的名字写上去。 父亲言及,戚保通敌叛国,将大周中原的要隘通途绘于一张地图之上,甚至标明了驻兵数目,领兵将领。 当时汉周虽然羸弱,兵营士卒软如面,高门将领怯如鸡,但好歹人数众多,屯粮厚实,不至于叫鲜卑打成这般丢盔卸甲,一败涂地,这很显然是朝廷有人卖国,疆场有人通敌,内外作用之下,大周如何不亡国? 外有戚保,内贼马嵩,他们皆是被万木辛招降,而万木辛本身却是汉人,她是大周长公主的女儿,当年和亲去往的鲜卑部族,谁也不明白,大周的郡主,为何刀兵相向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子民,还是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 父亲带着和谈金前往穆水关,他心知这些金子并不会让鲜卑人撤兵,拓跋烈的心思,他很清楚。而且,他早已经知道戚保同马嵩的密谋,他们会在半途截金杀人,嫁祸他故意遗金,引鲜卑人怒火来犯! 那么索性,他便称了他们的意,在半途就将和谈金藏了起来,遂即孤身一人前往京城领死。 父亲的叙述到此为止,他的故事还有许多关键的事没有交代,比如,和谈金藏在了哪里?那批押送和谈金的士兵为何凭空消失了?还有,父亲心系朝廷,故意藏金,除了不让小人如意外,岂不是予人口实,给了鲜卑军明目张胆进犯的理由么? 一个谜团的解开,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疑惑,父亲的故事里,她也同局外人一般,浮身表面,但她心里明白,这个秘密他并不打算带进棺材里,一定有别的方法留了下来,只是事关重大,连铜锁之芯也不能叫他放心。 只得以后再做研究,心下一叹,姜檀心手掌一收,将长命锁收了起来,方要扭身出去,却迎面碰上了多日未见的东方宪。 冯钏见状忙替他解释道:“檀心,东方那日不休不眠奔赴京城,到了以后他那老毛病就犯了,胸闷气喘,话都说不出来,他要急着回去找你,却被我给扣下了,再这么回去,小命休矣,之后戚无邪下淮州寻你,我等才放下心来。” “师傅你解释这么多做什么?我跟小师妹的感情,言不能表,话不可述,一个眼神她就知道了,我多疼她,我多在乎她,她能不知道?”东方宪眸色染着三分寒意,唇角勾起,口里尽是酸涩之味。 他走上方桌边,提起茶壶斟满一杯水,抬手挪在了唇边,叹息道:“恐怕……还真不知道,否则,你这头牵肠挂肚,心忧如焚,她那端流水花灯,嬉笑惬怀,连怎么一个平安的报信鸽都没有,到了京城,也不是第一个回得广金园,嫁出去的师妹泼出去的水,真让人伤心啊” 姜檀心闻言,有些愧疚,她一头扎进戚无邪的怀里,还真把东方宪给忘记了。不过话说说回来,这只大狐狸,还真能找别扭! 挨着他坐在方桌前,小狐狸凑近三分,软了口气讨好道:“师兄大人大量,这点事还要同我计较,你这连日的药食费师妹包了,权当向你赔罪可好?” 东方宪鼻下一哼,抬眸瞥了她,而后颇为辛酸无奈的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用钱打发我?……不过这药食费还是少不了的,多的不问你要,这个数,快掏钱” 见他伸出五根手指,姜檀心鄙夷一声:“好金贵,天天人参鹿茸的补也不要这个数” 哈得一声笑,东方宪狡意挑眉,将手支在下巴上,甚是惋惜道:“这也怪不得我,全京畿的药铺医馆的不见人,要抓药都排队等着,你说雇个排队的人,还得管他一日三餐,这些钱得一并算上吧?” 她下疑惑,狐疑望去:“怎么了?” 狐狸一努嘴:“九王府治病,领赏” ------题外话------ 蹲墙角,好饿,求吃,或被吃 【感谢时刻,佐为少爷的评价票、1620746500、忆惜丶汐月?、nini2766的月票~感谢城主、陛下、水水、太后的花花~╭(╯3╰)╮】 074 阴兵复仇,“青乔”弑君 万寿节,皇宫内院 这一天京城各部院用红绸封了大印,暂不接受公办。[..info超多好看小说]紫禁门外百轿连结,官员们身穿簇新衣袍,脚踏新制官靴,满眼洋溢着喜气,僚佐之间互相捧手寒暄,一路点头哈腰,恭维应承进了皇宫。 太极殿外,拓跋烈一身团龙明黄龙袍,十二冕旒端垂额前,端持着皇帝威孚四海的架子,他登上九龙丹墀,敛袍黄帷升座,接受百官朝拜。 待司礼官唱念四海升平、海晏河清的寿辰祝词,编钟乐鼓、中和韶乐开始演奏隆平之章的曲目,而后鞭响三声,丹陛大乐又奏万寿之章,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跟着拓跋烈浩浩荡荡前往万寿席宴。 帝后先行入座,而后文武贵胄在右,嫔妃公主在左,坐北朝南,面对着歌舞乐人的彩棚。 位前博山炉燃着沁人的薄香,案上是群仙炙、天花饼、太平毕罗、干饭、缕肉羹,每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有鸿胪寺服侍,上来撤换菜肴,像那流水宴席一般伺候至宴席结束。 姜檀心随着戚无邪入座,她四下环顾,太子幽居东宫,并没有出席,而万皇后则是一脸威仪,似乎并不太高兴,她协领后宫佳丽坐在了女眷首位之上。 三王的紫檀案桌只在皇帝之后,戚保将领之风,坐着直直得,而那鬼王屠维则佝偻着背,即便周身华贵,也不能盖去他的猥琐神秘,龙王薛羽年纪尚轻,为人恣意,竟架起了二郎腿,神色惬怀。 扫了一圈,她心中尤记东方宪当日之言,故将视线挪至一边向拓跋湛看了去。 见其一身暗绣四爪蟒龙的白袍亲王袍服,坐身轮椅之上,他目光投向彩棚里的扭腰舞姬,神色淡淡,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淡薄样。 螓首一偏,姜檀心压低了声儿道:“九王爷身残多年,为何如今才想起医治来?还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督公,你怎么看?” “脚上多肉,腿却无力……” “你也觉得有怪?” “……不过,腰倒还算细” 戚无邪并非再言拓跋湛,他只对台上蛇腰摆动,彩绸缠臂的舞姬稍作评价,似乎一点儿也没把姜檀心的话放入耳中。 姜檀心长出一口气,闻着这薄香之味,她不禁有些困乏晕乎。 抬手揉了揉眉心,入耳是箜篌羯鼓、笙箫琴弦的悠悠丝竹声,入眼是花团锦簇,妖娆魅惑的腰肢柔摆,直到一曲舞毕,拓跋烈才抚掌叫好,大声嚷嚷着要赏! 舞艺、杂技、戏本老三样,姜檀心实在是兴致不高。 但等杂技的队伍入了场后,她不由得觉着周身打了个寒颤,隐约觉着事态有怪。 那些杂役表演的人,面戴着戏谱面具,且清一色都是奸险的白脸油滑,但又不是完全绘好的脸皮,远远白素素的瞧去,竟十分像一个诡异的死人脸孔。 大概几十个人,都为男子,他们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注、踢瓶、筋斗、擎戴,折腾得眼花缭乱,光怪陆离,迫着人人鼓掌称好。 待到了最后跳板之时,有两人相拥抱,重重跳下翘板一边,将另一头的人高高弹起――观者屏气凝神,生怕这不要命的杂耍表演当真给皇上的寿辰触出点霉头来。 咚得一声响,两人已跳下,将另一端的小个子瞬间弹起! 竟不知何时木板翘起的方向已变,小个子在空中翻腾一周,直接朝着宴台扑来! 侍卫们大吼一声护驾,只听嗖嗖几声,刀光出鞘,侍卫们拔出了腰际的寒光冷刀,迅速跑至拓跋烈的跟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围了起来。 可令人惊讶的是,那小个子的目标并不是朝着拓跋烈而去,他在空中之时,便已经抽出了靴掖里的匕首,牢牢攥在手心,直径朝着拓跋湛扑了过去! 九王爷身残脚疾,困在木轮椅中哪儿都去不了,他面色一惊,本能的抬起手腕一挡,匕首在他的胳膊上划下一刀深深的伤口,虽偏离心脏的位置,但还是带着决绝的杀意,捅进了他的胸口。 口中呕出鲜血,像白袍中开出的一朵妖冶之花,张狂了他一身淡薄的白,浓烈的殷红从嘴角流下,他痛苦得皱起了长眉。 护卫转身营救,一把踢开了行刺的刺客,一手托着轮椅往回后撤,一边大声喊道:“九王爷!九王爷!” 拓跋烈火了,他蹭得从龙座上站起,袍袖一挥,手一指,口气隐着狂躁的暴怒道:“给寡人统统拿下,要活口!” “是!” 侍卫们统统跳下了高台,步下疾风,朝着那群带着脸谱面具的刺客冲去,一时间刀光血影,血肉横飞。 随后,万木辛僵着脸,也从凤位上缓缓站起,她眸色深深,不着痕迹地向戚保看去,目露疑问――但出乎她的意料,戚保竟铁青着脸色,摇了摇头,示意这批人并不是自己安排的。 一声声惨叫声叠浪而起,越来越多的护卫从别处调派而来,他们已经把整个宴台围得好似铁桶一般,看着杀场局势,紧接着一波一波的冲下杀场,前仆后继,毫无胆怯之意。 可渐渐的,他们发现了诡异之处,这些人刀砍不入体,拳打如击石,而且,这一帮人浑身透着冰凉的气息,比数九寒天的坚冰还要冻骨三分! 侍卫们已是层层选拔上来的顶好身手,可到了这几个刺客身边,却显得十分无用,还未等近其身侧,就已叫人一刀划破了喉咙! 此时,有个侍卫脚下生风,身手矫健,他借着死去的血肉为屏,近了刺客的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想要用一招顶膝过肩摔,让他过过看家本领的瘾…… 谁料想触手一阵冰凉湿黏,脉搏全无,让他犹如雷击,颤不能已,哆哆嗦嗦道:“死人!他们是死人啊!” 言出,喉头一道猩热,暴突着眼珠子,倒在了地上。 像是为了应景,这帮死士摘下了脸孔上的面具,铁青灰白的脸上,毫无一丝活人的血色,他们每个人的左脸上都受了黥刑,刺有歪歪扭扭的字,疤痕狰狞,可依稀可辨,那是一个“穆”字。 这代表了什么? 姜檀心四下望去,她见戚无邪皱起了眉头,见戚保瞪大了眼珠子,见万木辛薄唇翕动,见冯钏面露惊恐,不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她记起了师傅曾经和他说的一件事。 九州烽火次第燃,男丁为兵,妇女下田,只要有力气统统去战场,可逃兵难以抑制,除了斩杀为首之人,不可能杀光余众,于是便有了一招“面上刺字”的羞辱方式,行伍贱隶,在逃枉然。 师傅说,当年押送和谈金的人选,便是启用了这么一批行伍贱隶,他们随着姜彻失金后便凭空消失了,比起冷冰冰的金块,活生生的人顿无影踪,尸首也无,怕是更令人胆颤测度。 难道今日这批浑身透着死亡气息的阴兵,正是当日押送和谈金的士卒? 子不语怪力乱神,她一向不信邪,可自打碰上了情花嗜血,操纵皮囊的塔布巫蛊之术后,也由不得她不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倏然,不知谁带翻了座下椅子,激动的高喊:“是姜彻!是姜彻!” 姜檀心不可思议抬眸望去,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远处尸体横陈,四肢离体,像是从地狱腾起的迷烟白雾,一点一点勾勒出他们盔甲上的纹缕,他们前一刻还一身杂技粗布衣,此刻俨然是寒光铁衣的浴血士卒! 从他们中间走来一个伟岸男子,背手在后,面色青灰,他悠悠抬起身,点着宴台上的戚保,吐字清晰: “戚将军,和谈金在你那还安好?” 那声音空悠逼仄,像是让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靡靡死亡之音,它来自地狱,来自深渊,带着铺天盖地的杀意,卷成一把利刃,朝着戚保的心窝子上狠狠扎去! 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眼睁睁看着地狱烟雾攀上脚踝,一丝一缕的游走周身,直至最后扼上了咽喉,感受窒息。 此时,疾风一阵,瞬间风沙走石,那风吹得编钟自鸣,叮当交响、清脆激越的响声,打破了死寂的亡魂之气,呼号一阵,吹得阴兵们开始颤抖…… 姜檀心颤不能自抑,父亲明明被斩杀与菜市口,尸体还悬在城楼上曝晒三日,如何死而复生?难道这一些真是阴魂还阳,世间当真有亡灵不成? 心颤不已,直到一双微凉的手阖上了她的眼眸。 戚无邪凉薄的气息在她耳边炸开,他轻声道:“屏气,这些是幻觉,香炉有问题” 心下明朗,姜檀心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也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面上他的手心凉意,这让她无比安心。 不过一会儿,周身诡异的气息消失了,编钟也不再鸣响,她握上戚无邪的指尖,拿下了他的手,重新睁开了眼睛。 当下的血腥之气愈加浓重,地上仍是侍卫的尸体血迹,一滩滩水渍冲着血液汇成了血水,肆虐开来,可那些阴兵和“姜彻”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扭头看向周边的其他人,他们还置身在幻觉之中:拓跋烈气得肩膀颤动,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戚保;万木辛目色浑浊,好像中魇很深,她不断揪扯着手里的绢帕,狠绝之意张狂。 扫了一周,似乎无一例…… 等一等!他? 和拓跋湛视线对上的一瞬,姜檀心清楚得看见了他眼里得一抹惊诧,遂即便是墨色如潮的黑,他胸口的殷红还不断往外洇晕着,像有着红丝触手的血花,在白袍上恣意张狂。 为何,他未中幻觉? 正当姜檀心怀疑之际,突得一声响指声起,她立即寻声望去,只知声是从龙座边传来的 声儿一起,众人皆是呼出了一口浊气,从隐隐阴鸷可怖的幻觉之中清醒过来,再看案上博山炉,也是恰好在此时燃尽了香料,断了缕缕升腾的烟。 拓跋烈怒不可遏,他见四下鲜血一片,阴兵姜彻又消失不见,他很想大吼一句:彻查!把人给寡人抓来,和谈金到底在哪儿,可是戚保独吞了金子,将他蒙在鼓里是整整十年?! 可活人好逮,魂灵怎求? 只见他铁青着一张脸,气得发紫的嘴唇翕动两下,末了还是吐不出一个字来,他鼻下冷哼,狠狠甩了袖袍,径自离了场,留下了这呆若木鸡,心有余悸的文武臣工面面相觑。 若说方才不知出了何事,可当魂灵“姜彻”说出和谈金之后,所有人都懂了,他们抬起马蹄袖,点了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抖了抖周身细密的寒颤,偷偷的将目光全投在戚保的身上…… 随后,龙王薛羽第一个站起来,他像是看了一场好戏,颇为惬怀得打了个哈欠,抖了抖宽大的袖袍,冷笑一声离了场子。 接下来是鬼王屠维,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珠子一转动,枯槁的手交叠在一起,阴测测的望天一笑,遂即也走了,只剩下戚保一人全身紧绷,怒火中烧。 谁在玩儿他?是谁! 沙场浴血的武王,左眼骷髅,右眼繁花,他享尽人世尊爵,受尽战火磨砺,枪下之魂何止千万,如此把戏竟敢在他的眼前上演,诛心,嫁祸,猜忌,诘难,他从未拿过姜彻的黄金,这不是赤裸裸的挑拨这是什么!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戚无邪,只有他如此诡异行事,自诩人间阎王,驭百鬼,开狱门,那这些“魂鬼”的把戏,岂不是他的最爱? 可这兔崽子一向张狂叛逆,辱玷名声,至多也只是同自己背道而驰,这么些年,未做过什么真正损害他的事,毕竟在这小子的心里,他被天下唾骂也好,万人鄙视也罢,永远抹不掉的是父子人伦,是骨血一脉相承。 ……或者,那日坤宁宫偷听之人,会是戚无邪?他已经知道了?! 戚保心思万结,疑惑重重,他手骨紧攥,余光凌厉之风藏入冷风之中,一刀一刀剜向戚无邪,想将他那副冷魅寡情的骄傲嘴脸,尽数切下! 才不管戚保怎么想,戚无邪我自妖娆的懒懒站了起身,他掸了掸殷红袖袍上那不知所谓的尘土,勾起唇角妖冶笑意,一步一步下了宴台,走到了横尸四下的血块小山中。 翘着兰花指,有人装模作样的掩了掩鼻子,遂即,将修长的指骨挡在下颔,薄唇倾吐,悠悠盘旋:“咦,这刀怎么这么切,粘皮带筋太不干脆了,啧啧,泡了水都肿成了这样,杀得毫无美感……” 言罢,他躬身,将手指探进了血水之中,待指尖染上一层血腥之气,方缓缓直起了身,抬起指尖鼻下轻嗅,似是不够,他舌尖轻吐,卷起那血水吞咽下肚,腥靡之气,令观者胆战心惊! 台上文武之众,虽早闻戚大督公嗜血变态,但始终百闻不如一见! 在那样的尸堆血水之中,他一番动作,荒诞至极,荒唐至甚,没有一个心态良好,活在人世的凡人可以理解他,认同他,将自己同他归于一类。 这已不是正邪不两立,这是人魔之分! 倏地,一声鹰唳拔地而起,穿破云霄而来,阿海振翅盘旋上空,它的翅膀打下了太极殿歇山顶端的兽吻,随着一声石坠砸地之声,它停在了戚无邪的手臂之上。 阿海极通人性,戚无邪只手臂一抬,它便飞至尸块之上,一口吊起了半截手臂来,半吞半吐啄烂了臂上血肉,撕扯肌理,一点一点吞噬下肚。 戚无邪极为宠溺的看了它一眼,而后抚掌三声,霎时从殿宇之后翻身出八个暗卫来,他们身形鬼魅,如一阵疾风便掠来,跪在了他的面前。 戚无邪狭长的凤眸半阖,懒懒一抬,轻悠悠的抛掷:“跟着它走,本座猜人在地下冰窖” 暗卫们纷纷低首应下:“是,属下遵命!” 不用拓跋烈开口,此案已自动归于东厂辖下,刑部巴不得扔了这个烫手山芋,查鬼?如何去差?戚无邪肯自揽包袱,还有比这个更激动人心的消息么? 至此,圣上的万寿节便如此在一片腥风血雨,鬼怪横生的畏惧胆颤中结束了。 谣言四起,一张嘴便能说尽今日状况,又何况这几百张几千张嘴? 一时间姜彻亡灵、阴兵复仇之说,在京畿之中传得沸沸扬扬,将矛头直指戚保!他当日藏金嫁祸,而后又叛国倒戈,本已是臭名昭著的大奸佞,这么不痛不痒的顶上另一个黑锅,想来那位将军也是不介意的。 文有姜彻,武有戚保,大街上各种版本的“当年故事”脍炙人口,流传甚广,甚是孩童开始编起了童谣――姜彻从失金叛国的奸臣,转眼获得了许多人的同情,背负十载的冤屈,一朝洗尽,虽没有帝王为其正名,可老百姓的心里,已然重新审视。 从此,叛国罪极的魔头,只有一人矣。 * 九王府,落梅堂 拓跋湛喜梅,白梅尤甚,他庭院有梅林,屋室多以梅花为名,且摆设瓷身也以梅为案,十足清霜风骨,百花寂杀。 轮椅的骨碌声由远及近,他双手撑住木轮子,缓缓行至窗口,春雨淅淅沥沥,叮咚打在屋檐之上,漏下水珠玉帘,百花开败。 连日不知春去,一雨方知夏深,他换下了一身血污锦袍,重新换上一件雪色白袍,好像夏天的一场荒唐的大雪,将曾经的污垢血泥掩埋素白冤屈之下,不见端倪。 入夏,梅花光枝,毫无生气,这并不是它的张扬傲骨的季节,只有为它细细修剪突兀的枝桠,方能等来隆冬的沁人梅香。 不等拓跋湛借景抒情,吟诵一首咏梅得诗句,身后便有人开了口。 那人佝偻着背,干哑着声音,咯咯一笑:“九王爷真肯对自己下狠手,这一刀若是偏了一寸,您可就一命呜呼了啊,还谈什么蛰伏隐忍,一搏夺嫡?” 屠维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两手拢着搁在膝头,老僧坐定,气定神闲。 拓跋湛闻言扭过头来,他面如冠玉,清秀隽永,清风道骨萦绕眸间,这样的人,似乎永远都只该当闲散宗亲,风流词臣,在他的梅林之中九曲流觞,与他的门客写诗论画,煮酒赏梅。 可惜他如今轻悠悠的抛掷,话中已是三分狠绝,七分坚定,恶狠狠永远不是武器,风轻云淡才是剜肉刻骨的利器。 “我本不急着动手,是有人比我心急了……”他转上拇指上的玉扳指,触手的凉意。 “你爹不是吃素得,这么一点障眼法,能骗过他么?”屠维露齿狰狞一笑,参差不齐的牙齿生得十分丑陋。 屠维说的不错,那阴兵还魂就是一出障眼法。 博山炉里烧得是南疆特有的摄魂香,会让人的思维跟着感觉走,阴兵砍杀是实打实的,面上的刺青也并不虚幻,他们藏身皇宫的冰窖之中,将周身冻得冰冷,他们穿着铁片鳞甲,刀枪不入,所以士卒才会有碰上死人阴兵的错觉。 至于地狱鬼烟、姜彻的身影,那边是摄魂之后自己的幻觉――最害怕什么就出现什么,恐惧之源来自本心,谁若当年害过他,心有芥蒂,那么幻觉也就更真实一些,若从未见过姜彻,那又如何能够幻梦到? 毕竟南疆鬼王不是真正冥界之王,他修改不了人世间的法则。 拓跋湛轻叹一声,甚是无谓的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他相信,我只要他怀疑,帝王猜忌之心,永远要比千军万马更为有用,他若忌惮防备,掣肘戚保,你我就能作壁上观,腾出手摆下自己的迷魂阵。” 屠维冷声一笑,哑着干涩难听的嗓子眼道:“你下一步准备如何行事?” 拓跋湛手一撑,极为自然的从轮椅上站了起来,长身玉立,身姿颀长,他走了一步站在了屠维的跟前,笑问:“你可会塔布之术?” 屠维抬起混沌的眼珠子,龇牙一笑:“会,可我没有灵骨,不可咒起风来,咒停雨去,我需要灵媒、还要知道一些东西。” “你需要什么?” “我要九九八十人鲜血为引,夜色为屏,月色为祭,还有那人生辰八字,缺一不可” 拓跋湛笑了笑:“都不是什么难事,我会为你准备,只是太子的生辰八字稍有麻烦,明日一并给你” 生辰八字并不好取,宫里历来有定例,皇子出生便将生辰八字封存入库,除了亲生母亲、接生乳娘外嫌少人知,一来未免孩童命格泄露,克了自己,二来也怕鬼祟之人咒以巫蛊之术,所以直问八字是很忌讳的事。 未免太子生疑,拓跋湛唤了近身心腹荒落进屋,吩咐道:“去内务府记档处查问,只说借太子婚书一用,上有蝇头小字附在至后一页,你抄来便是” 心腹荒落点点头,捧手道:“是,属下这就是去办” * 浮屠园,花藤庭下 “给我一颗情花丹”姜檀心思虑甚久,沉吟开口。 戚无邪抬眸扫了她一眼,依身靠在美人榻上,挪揄一笑:“本座活得好好得,你学什么拓跋烈” “自然不是给我吃的,既然已经有人吹了口东风,我为何不能借我娘的口,再添上一把火呢?” 姜檀心狡黠一笑,敛袍坐上了榻边,她巧笑扭头看向榻上之人的深眸,似在询问他的意见。 不可置否一挑眉,妖冶的笑意始终噙在嘴角,戚无邪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掣肘与人,滋味不爽,你既要添一把火,不如先砍一棵树” 眨巴眼,她疑惑道:“什么意思?” 戚无邪狞笑一声,三分邪魅褪去,转而补上了七分狡诈心计,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人皮面具,轻悠悠托在手心之上,语气刻骨凉薄,生死皆在舌尖:“弑君,可会?” 姜檀心吃了一惊,她抬起诧异的眸子,虽想到戚无邪狠绝手段,万难之时或许会走上这一步棋,可没想到这个当口,一切都不显山不显水的当下,敌人还在蛰伏,还在蓄养力量,他便已经要动手了? 他小心的扯着人皮面具的边沿,细致的抚平褶皱,端在手心细细审视,轻声细语:“哄他写下遗诏,然后……你只要看着他死就行了” 言罢,他自顾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一个好听的笑话:“刘红玉腹有身孕,为了肚中的孩子,她怕是解不了毒了,陛下就这般死去,也当为即将出世的儿子积份德了” “遗诏,他怕还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我得先另想几个名字叫他选着写,哦,对了,到了如今,已是序位几何了?” “殇不序齿,自打大殷建朝之后,拓跋烈生一个,万木辛杀一个,从未有活过周岁的,刘红玉这胎,还能排到老十,十皇子,拓跋某” 姜檀心噗嗤一笑:“你怎么知道一定就是儿子了,若是女儿怎么办?算了,督公金口玉言,一语成谶,拓跋某……那便叫拓跋谋!谋略之子,将军之卒,这个娃娃也陪得上这个字” 戚无邪邪魅半阖着眼睛,语出轻佻,意味深长:“若是女儿就当成儿子养,有没有把儿,且不是本座一句话的事,至于名字……呵,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给自己儿子取名字,怕也没你这个合乎心意” 当他瞎诌,姜檀心斜睇了人一眼,轻斥道:“说什么呢……” 眉梢一挑,戚无邪枕臂在脑后,略有些阴阳怪气丢下一句:“没什么” 转了话头,姜檀心稍一扬唇,伸出手指轻轻勾起人皮,并未有一丝扭捏胆怯,她坦然道:“这人皮面具谁戴,谁来替我善后?” “南吕……养他那么久,便是为姜公公效劳的” 修长的手指抵在唇上,戚无邪懒懒打了个哈欠,困乏之意在入夏的傍晚显得十分浓郁。 狡黠蔓延于鼻息之下,两人抬眸,不禁相视一笑,魅惑丛生,她和他心照不宣,他是魔头,她不算是个好人,弑君,也在笑谈中。 * 内务府记档处 这里供职的小太监,十个里头有九个是生得呆呆木木的,一来记档除了誊抄归类,取件翻阅外,平日里便没了其他的事。这种不动脑子的事做多了,再聪明的人也变得痴傻起来。二来,这里清水衙门,根本没有油水可捞,真是八面玲珑,聪明狡黠的小太监,本根不会来记档处。 荒落奉九王拓跋湛之命,来记档处取太子大婚时纳吉礼的婚书,他乔装一身太监宫服,阔步走近记档司大堂,敲了敲桌上伏案而眠的,正稀里哗啦流着哈喇子的小太监。 被人吵醒,小太监吸了吸口水,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他呆头呆脑的尖声细语:“有事么?” “是我太子宫的,奉太子之名取当日大婚时的纳吉婚书”荒落说得很坦然,似乎没有一丝谎言的躲闪。 “太子宫?要这个做什么,太子不是被幽居起来了么”不等小太监查及失言,荒落已出言呵斥,气势上绝对的压倒。 “大胆,太子之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皇上尚且对外宣称太子有疾,静养时日,你个小太监好大的胆子,竟给太子按上幽禁之名,你好大的权柄啊” 小太监被吓得跪到了地上,这上哪儿来得凶神恶煞啊,赶紧送走赶紧送走,他木愣愣的磕了几个头,求饶道: “我一时失言一失言,绝没有这个意思,我马上找,马上找,可只能誊抄,不能拿走,这是规矩,您见谅,我现在就取给您,差爷稍等!” 东宫大婚,东宫大婚,那应该是最近的一次皇室大婚才对,最近的……那就是这个抽屉了!榆木脑袋自说自话,他端来竹梯子,架在了满是抽屉的档案柜前,哼哧哼哧爬了上去,腾手一拉,拧开了漆红抽屉―― 刚捞上婚书,无奈手一抖,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荒落不等小太监从梯子上下来,他便已经弯腰拾起了婚书,径自翻至最后一页,眼睛一扫一个“男”字,他口念心记,将写于其上的生辰八字全默诵在了心里。 阖上婚书,丢在了桌案上,道了一声谢便举步离开。 小太监心中存疑,他一点儿一点儿从梯子上爬下来,看着方才之人一溜烟蹿离,他莫名其妙的偏了偏头,心中直囔:真是怪人…… 随后抬手执起婚书,翻看了一眼,才惊了他一大跳! 竟然拿错了!这是督公和姜公公的婚书啊! 完了完了,莫要出什么乌龙才好,那人说他是太子宫的人,他得及早去太子宫认个错,把正经的婚书带过去,小命一条,可经不起什么折腾! 重新拿了太子的纳吉,往腋下一夹,小太监甩开小腿一阵风得往东宫跑去…… * 乾清宫,暖阁 屏退众人,拓跋湛喝下了姜檀心为他准备的淮州米酿酒,送来的时候小丫头笑意狡黠,言之凿凿:说是淮州家家要喝,户户必备的米酿珍醴,比起皇宫里的琼汁玉浆更有几分家的味道。 家,这个字蕴在酒中,而后又从舌尖滑下,在喉头烧出一番醉意,一点一点攀上心头,心上像是被一双手捂着,很温暖,很轻柔,幸福安然得想要滴出水来一般。 酒劲上头,目有晕眩,可他只饮了一杯而已,久违的熟悉之感涌上心间,他摸索着桌沿长案,踉踉跄跄,好像走在云端之上,眼前的奢华金银,转瞬变成一片荒芜,他好像置身一片金戈铁马之中,看着一身白衣戎装的女子,向他冷冷挥出了马鞭…… 心头一阵绞痛,拓跋烈从马上坠下,扑进了女子的怀抱,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场景突变,变成了良田美舍,灶台方桌,他的青乔朝他缓步走来,她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幸福喜悦,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是她纤细的手骨,苍白消瘦,他心疼的上前拥住了她,喃喃道: “青乔,我不能让你受苦,寡人要给你一个名分,给咱们的孩子一个名分,跟我回宫好不好,我要立我们的孩子做太子,将我打下的锦绣江山传给他,没关系,我会把一切安排好,文臣武将,谋士心腹,我会统统留给他……” “哦对了,我还要教他帝王心术,叫他骑马射箭,叫他摔跤武术,我们的孩子他一定会成为一代盛世君主!海晏河清,安澜无虞,到时候就再也不会打仗了,我知道,你最恨战争……我知道……” 拓跋烈阖着眼睛喃喃自语,他将头抵在女人的肩窝子里,贪恋这样清冷的温度,他昏沉迷茫,却不愿清醒,霎然,他方记起什么,抬起眸子定定的望进女人的眼底:“我们的孩子有名字么?取名字了么?” 女人抬起手抚上了他的面颊,温柔声音似清泉激越,潺潺流入心田,她道: “有,他叫拓跋谋,我想他继承你的雄才伟略,肩挑这一兆黎民无辜,脚踏这一国锦绣山河,祖宗荫庇,天佑大殷,万世国祚,代代相传” 拓跋烈激动的浑身颤抖,他猛地抬起头,无声自语:“拓跋谋,拓跋谋!好个拓跋谋,寡人要写传位诏书,寡人这就册封他为太子!” 他正要寻纸墨笔砚,却不想让女子拉住了袖口,她温婉相劝:“陛下春秋正盛,早立太子怕宠坏了孩子,也怕权臣惑幼主,祸乱朝纲,听我一言,您只写一纸传位遗诏,待我与你百年之后,立辅弼之臣当众宣读,拥立你我之子登极皇帝位” “好……好!” 拓跋烈当即应下,他立即奔到桌前,竟没发觉梦中的方桌怎么变成了龙案,他只顾着取出密匣中的空白题本,研磨执笔,抬起袖子便要书写―― “陛下!” 女人高声唤住了他,等他视线回望来,方持着一副垂泪欲滴的模样,凄婉言道:“我自知卑贱,已是二嫁人妇,不奢求名分,更不想委屈了孩子,陛下择一温娴的宫嫔将孩子记在她的玉牒之下吧” 拓跋烈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只觉迷糊更胜,让他几乎看不清青乔的脸庞,时光错乱,记忆有差,他恍然记起沈青乔是姜彻之妻,原是姜彻之妻! “不,宫里有谁配得上!万木辛么?寡人不同意,不同意!” “陛下,您的刘贵妃与我有几分相似,为人性情和善,娴熟持重,孩子即便跟着她,想来也不会忘记我的容貌,不如放在她的名下收养吧” 拓跋烈沉默了,他在思考,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青乔的声音这般蛊惑人心,一字一句敲打在心头,他像是中了蛊术一般,不由自主地抬腕,抖着手用朱笔写下了一行字: 朕之十子拓跋谋,系宫嫔贵妃刘氏所出,天资聪颖,皇天贵胄,着恪承大统,继皇帝位,威孚四海,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窗外隆隆一声隐雷作响,一道白光闪过,暖阁中骇如白昼,拓跋烈浑身一颤,手中笔滚落,他从梦中清醒,却仍睁着迷茫的眸子,但至少认,他清了站在跟前的姜檀心。 储位遗诏已经到手,姜檀心手一捞,把垫在肚子里的枕头掏了出来,随手一丢,然后朝着拓跋烈走近一步―― 只见他的眼睛已让情欲烧得通红,漆黑弥漫瞳孔,不辨清明之光。 这种感觉拓跋烈很熟悉也很了解,下一步该寻些什么,做些什么,他只是将自己的理智交予放肆,交予曾经的记忆,他不加考虑,跌撞着朝面前之人而去。 拓跋烈这么扑来,姜檀心不由秀眉一皱,她心知情花之毒已到了心口,这会儿子也是他情欲最强的时候,怕是要寻欢乐! 她扶着拓跋烈的手肘,勉强支撑着他沉重的身躯,他身上浓重的男子之气,还有鼻下粗重的呼吸,这些让她螓首微偏,别过头去。 打定主意叫他就这么死在自己的迷幻之中,姜檀心慢慢抬手,摸索着拓跋烈的耳后,用东方宪教她的那一招探寻穴位,用指腹丈量,拿捏三分巧劲儿,狠了狠心便要按下手去…… 倏然!一阵心悸传来,姜檀心脑子一片空白,腰肢发软,下一刻便要栽倒下去! ------题外话------ 拓跋烈:太坑爹了,寡人好歹堂堂开国皇帝,为什么把我写成这种变态……为什么! 作者:你想怎样? 拓跋烈:我要甩了沈青乔! 沈青乔悠悠飘过…… 某人头一扭,两眼红心追随而去:青乔……等等伦家嘛 【感谢时刻!chenxi1211的评价票~三头凤、464879419、chenxi1211、小紫的票票、还有太后和风灵的花花!】 075 酒醉偷人,釜底抽薪 九王府,梅林深处 梅树枝桠,一方小小拘谨的天地,天昏沉阴暗,黏风阵阵,泥土之气沉在了突兀的枝头,沉甸甸的压下枯枝,仿佛这天际的滚滚浓云,下一刻便要下起雷雨来。 四方梅树上捆绑着一具具被掏空心肺的尸体——是活生生被人挖去了五脏六腑,恐惧和绝望在狰狞的表情上显露无疑,怨气冲天,煞气不退。 他们的鲜血涓涓而下,顺着搭架而成的竹竿片儿,一点一点汇聚到中央的一方石磨边沿的沟槽里。 巫术奉天地为尊,风云雨雪为神,马那为气,阴阳相佐,再配以五行相克,四时方位,从而摆下“塔布”的法阵。 屠维一身斗笠黑袍,手执獠牙勾魂器,他佝偻着背,阴沉着脸,立身站在磨盘之上,他污浊的眸子此刻精光熠熠,安静审视着磨盘上的刻镂凹槽,缓缓将双手搁在了边沿上,他喃喃自语: “戍者灭天,杀也,九月杀极,物皆灭也,丙丁者炳也,夏时万物强,炳然著见也” 缓缓扭动磨盘,让边沿血槽里的血慢慢流进上头的五行法阵、四时星盘,天干地支在其上连接,按照太子的生辰八字,让带有怨恨煞气之血,贯通其中! 只要“塔布”一成,那太子便会梦魇十分,让施术者倾入周身,如一具被人操纵拿捏的皮囊,由人操控他的动作。 法阵将成,屠维抖动着眼皮,颤抖着双唇,他像是灵魂剥体,疯癫之极!按照拓跋湛的意思,一会儿他便要控制太子,闯出幽禁许久的东宫,然后执刀闯入拓跋烈的寝宫,言行僭越,意欲弑君杀父! 太子被圈已久,此番戚保进京,万寿节又有了出阴兵还魂的戏码,拓跋烈已起疑心,四方云动,人心各异之时,太子党完全有理由狗急跳墙,奋起一搏,与陇西王内外要挟,胁迫拓跋烈禅位,拥太子登基。 此法阴毒且也有很大的风险,可一旦成功,局势将会重新洗牌,至少拓跋湛可以争取到原先中立派的支持,甚至是拓跋烈的无奈妥协。 朝廷许多自认为饱读诗书的太子党,其实心中并不满太子近年来的作为,为何支持,只因他们不敢违了圣人之言,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这八个字把拓跋湛的面上的希望尽数抹杀。 一旦太子背了忤逆而上,弑君杀父的罪,即便未遂,他也永无翻身之日了。 屠维还在癫狂颤抖,法阵外的拓跋湛背手而立,他垂着眸,盯着梅枝上蜿蜒而下的血水,心中反复思量着他方才的话:丙丁……戍,夏时? 太子的生辰在隆冬十二月,十二月初八,怎会是夏时? 腹有生疑,他正抬眸欲开口相问,梅林外悉悉索索之声响起,他警惕看去,见荒落神色匆忙,满脸懊悔,一步两跳的窜到了他的面前,噗通跪在了泥地上: “主子,属下做错了,婚书上并不是太子的八字,快请鬼王爷停手!” 屠维显然是听到了,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重重吸了一口气,颧骨高突,眼珠子几乎要瞪落下来,吸着两腮的肉,像是要把破体而出的魂重新吸了回来! 他踉跄倒退一大步,险些跌倒在地,磨盘没了双手作用,慢慢往回转了去,血槽空了,法阵遂即破湮。 “糊涂,细细说来”拓跋湛皱了眉头。 “属下本不知,是您安插在东宫里的线人回禀相告,说是记档司的小太监寻去了东宫,奉上了真的婚书,太子已经起疑,他已派人通禀万皇后,想必万皇后此刻已经赶去乾清宫了!” 打草惊蛇,事发突然,拓跋湛的脸色沉下三分,不复以往风轻云淡,阴郁渐渐布满眸色:如今是牵一发动全局的争嫡时,太子幽居,三王在京,各党各派信誓旦旦,观望风声。 他若因此暴露,那么从前多年的隐忍蛰伏,厚积薄发,将会立即毁之一炬!眸色一凛,杀意无所遁形:“记档司的人处理干净,立即去办” “是!”荒落抱拳,转身欲走,可突然记起了什么,便扭身回来补上了一句,他犹豫道: “主子,方才阵法是否有用?那生辰八字是姜檀新姜公公的,属下从宫里回来之时,打听到他在圣上的寝殿里,不知……” 拓跋湛面如寒霜,铁一般的沉默,犹豫之色蔓延瞳孔,末了恨声长叹,衣袂风中一扬,疾步走了出去。 荒落一惊,忙起身跟上,在后头不忘迭声喊道:“主子,主子,轮椅!” * 乾清宫,殿外露台 陈福九憨笑着一张脸,拂尘搁在手肘里,他并着脚,弯着腰,像一尊门神挡在了殿门之前。 “唷,奴才给九王爷请安,您身体可好些了?那刀子可是实打实得扎上了您的胸口啊,瞧着都疼,那血呀……流了好多,万岁爷还为此难过了好一阵子哩!忧神忧伤,险些也病了,父子连心,奴才、奴才实在是太感动了” 他自言自语的说着,兰花指风中抖动,挡在大饼脸上,险些要落下泪来。 拓跋湛听着殿内桌翻椅倒,闷哼声声,愠色止不住得充溢心口,他不复往日温文尔雅,低声细语,此刻他冷着三分口气,连一个正眼都不愿给他,更别说是理由了: “起开!” 陈福九通透心思,乍一听这没脾气的菩萨王爷也有这般时候,不免心下一惊,多了几分应对的专注,他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赔笑道: “王爷,真不是奴才拦着您,您瞧着这万寿宴的刺客在逃,满城谣言风雨,没了内阁首辅,这京城各部院的题本,全国各省州县的折本,哪个不要咱万岁爷操劳忧心的?这人精神头子当然不济啦,方才吃了药,这会儿该睡下了……” 拓跋湛眸色一深:“吃药……” 压了声儿,陈福九凑近了一点,喉溢暧昧之笑:“您还不知道么,老东西啦” 拓跋湛一愣怔,遂即心里门清儿,他搁在扶手上的手紧扣木屑之中…… 下一刻,殿里头传了女子的一声惊呼,紧接着,是衣衫窸窸窣窣之响! 拓跋湛下一刻便想抬手掐上陈福九的脖颈,将他碍事丑陋的脸丢到一边!心下有意,手下有应,指骨泛着青白,逆着风中之阻,几欲而起——可倏然,他看见了陈福九向后瞟去的目光,他哈腰点头,笑意奉承,生生逼得拓跋湛忍住了动手之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万木辛站在露台之上,她阴毒目光冷冷盯着拓跋湛的后背,他方才僵硬的手已抬至半空,却为何又忍了回去? 她端持着凤仪之姿,徐步往殿门走去,心中疑惑百结,怀疑之色隐在了瞳孔深出,带着冰凉刺骨的寒意,令人脊背发凉。 东宫内侍来报,她便立即赶来了,原以为凭着宫内的耳目的传讯速度,最先到得应该是东厂戚无邪,却没想到竟是九王拓跋湛! 巧合?还是局中之人…… 陈福九面上笑意堆叠,心里冷汗一片,寝殿里的场景该是如何,他心里一万个清楚,姜檀心又如何?只要是万岁爷想要的,没人敢说个不字,他要做的,便是守好这个殿门,不放一个人进去! 可无奈这群西天菩萨一个赛一个凶狠,今儿什么日子,都是能掐会算的?卖金的赶上买金的,怎么都赶的那么寸啊!像是都知道似得,罢了罢了,打起精神应付吧。 打了打马蹄袖,陈福九躬身跪倒在地,慢悠悠一丝不苟的行了个叩首礼,把声音拔得奸细高亮:“奴才陈福九,叩见皇后娘娘——” 万木辛扫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凤眸含威,黛眉颦蹙,她扬手一挥,凤袍袖上的金凤好似腾飞一把,一翅膀将陈福九打翻在地,她疾言厉色道: “狗奴才,皇上在哪儿!” “回、回主子话,万岁爷服食情花丹,此番歇下了,奴才奉命死守殿门,皇后娘娘杀了奴才不当紧,千万别伤了夫妻之情啊,乾清坤宁,日升月恒,不值当,不值当的” 万木辛很吃惊,她冷声质问:“情花丹,圣上不是已经戒食了么?为何又有敬献,是谁那么大的胆子?” “哎哟我的主子呀,万岁爷的心思奴才可不敢揣测啊,怕是又是思之某人,念之某人了罢,奴才奉命伺候,这凉了茶得还,寒了体得加衣裳,饿了得传御膳,便是这相思之症犯了,用不着奴才提醒,主子他自己有自个儿的主意呀” 万木辛气得指尖颤抖,这话像甩在她脸上的耳光,到不是她爱着拓跋烈,因为情花丹之事吃起了沈青乔的醋,而是因为她是百雀之王,是云端金凤!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竟要为一个死了十年的女人让路、退避、委屈,这一切都不是她万木辛的菜! 霍然逼身而上,她抬柔荑,捏上了陈福九肥腻的脸,尖锐的指甲扎进了他的皮肤里,一滑一拉,三道血红破皮而出,看着他委屈胆颤的双眸,万木辛用尽了自己最后的耐心,一刀一刀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本宫说,让开” “……” 陈福九再没了拖延的法子,他只求屋里的主子已经完事了,不至于正爽着,叫别人扰了兴致头儿,事后发火生气还是小事,莫要叫这一惊一吓伤了身,那以后可就真要背着“子嗣绵薄”的名头入皇陵啦! 妥协一瘪嘴,陈福九的脸还在万木辛的手里,他翘着大屁股,挪着跪在地上的膝盖,一点一点的闪到了一边…… 万木辛冷哼松手,她抬手按上了门扉,可不等她用力推门,殿门自开。 拓跋烈面无表情,龙袍在身,脸不红气不喘,除了面色青灰发白,似是沾染了病气,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拓跋湛指尖一颤,收起了扣在木屑中的手指,松懈无力地藏在了手掌之中,也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拓跋烈能活着走出这个门槛,有些事便不言而喻了…… 他垂着眼皮,白袍入眼,挣扎了藏污纳垢的心壑。 他不禁回忆四起,在那漆黑一片却情欲四起的东厂炼狱,有过情柔暧昧,也有过进退挣扎,她当时刺伤自己的时候有多决绝,如今未曾出手相救的他便有多心疼! 隐痛在胸口,可最痛之处已蔓延四肢百骸——他虽痛,却并不懊悔,甚至感到庆幸……幸好忍住了冲动,幸好没叫万木辛瞧出破绽……幸好。 他有一条路。 他一直在路上隐忍蛰伏,这条路虽然凄苦艰辛,但他心甘情愿为之抛弃一切……满目荒凉,贫瘠一色,而她,是他路过的一场美丽风景,是舞榭歌台里浅唱低吟的一段爱慕留恋。 可他终究不会为风景停留,情字一杯酒,有人未饮先醉,有人即便是醉得酩酊一地,也会爬着继续,爬出那个埋葬英雄白骨的温柔乡。 …… 万木辛被突然出来的拓跋烈唬了一跳,她眸色闪过一丝慌张,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雍容的气度,她有条不紊的福身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问陛下金安” “寡人恭安,湛儿、皇后来此何事?吵吵嚷嚷扰寡人好睡”拓跋烈语气生硬,可愠色上了眸。 “臣妾听闻陛下被万寿宴一事心忧不适,故来探望,不想有奴才拦路,臣妾以为是陛下瞒着抱恙的身子,还不忘忧心国家政务,所以疾言厉色了几句,想亲自进殿劝您保重龙体为要紧之事” 谎话信口捏来,坦然至极,丝毫没有滞涩之意:“臣妾有罪,还望陛下恕罪” 拓跋烈手一抬,把万木辛扶了起来:“皇后心意寡人领了,走吧,去你的坤宁宫传膳吧,今日朝中阁老给寡人上了几道折子,是关于太子之事,寡人拿了与你同议” 万木辛觉着有些诡异,可并不知是哪了出了怪,她抬眸认真望进了他的眼底,是一股疏离的陌生之感,心下有疑,却无法拒绝,她点了点头,挽上了丈夫的臂膀,对着跪在地上的陈福九冷冷道: “皇上疲乏,再大的事也推后再议,奴才苍不郎子不懂事,还不送了九殿下出去?” 陈福九抬了抬头,闷声应下:“是,是,奴才记下了” 跪送帝后离开,他忙不迭的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吐出了一口浊气,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向拓跋湛走近了几步,试探着问道: “九王爷?你看这万岁爷也走了,要不您明天再来吧,容奴才推您回去?” 拓跋湛抬起了头,清冷的目光盯着紧闭的殿门,他无力开口,声似果决:“推我进去” “这……这里头,奴才还没收拾,这,不大好吧?” 陈福九很头疼,想不到这拓跋湛竟是冲着姜檀心来得,他犹豫踯躅,温婉拒绝。 再不屑跟他多费一点口舌,拓跋湛自行推着轮椅,手一伸,推开了吱呀响的殿门,殿外有一道高高的门槛,将轮椅卡在了外头,谁料他手一撑,竟吃力得想要下轮椅! 陈福九这下真是被这个祖宗逼急了,他连忙挥手,叫一边守卫过来帮忙,搀扶他回了轮椅,然后一人一边儿,把他抬了进去。 殿内不似外头热风湿黏,一股宫廷合欢香四散弥漫,携着殿里微凉沉在了他的脚边。 一道门槛,像是一道心坎,他虽跨了过去,可逃避之意愈上心头,将手按在了轮椅上,一点一点向前推动,手心里的老茧刮在木轮子上,每推进一寸距离,它就裂开一道口子。 纱帐而起,暖阁已至。 他面前的雕花大床上,女子背对着他,肩头圆润,腰肢纤细,裸背曲线而下,其下风光被皱巴巴的绣着九龙戏珠的明黄被褥所遮挡着。 拓跋湛垂目,见她小巧的脚丫露在了被褥之外,纤脖玉足,肤色光洁。 见有人进殿,姜檀心抬手攥起被子一角掖在胸口,她螓首微偏,带着空洞生冷的声音道: “出去……” “……” 拓跋湛并未言语,也未有动作,他并不贪恋她玲珑魅惑的身体,也不觉零乱的龙床有多不堪入目,他只是清冷了目光,麻木了心扉,不知心思所想,不问情在何起,就只是这般看着,看着他作为始作俑者,赠给她的一场悲恸浩劫。 陈福九紧跟着进了殿,瞧见这一副场面,尴尬的不得了,先不说这姜檀心是戚无邪的对食儿,现在又成了天子的女人,甭管以后她命途如何,这身子是再也不能叫外头的男子瞧得! 他慌忙挡在了拓跋湛跟前,求爹爹告奶奶的给他磕头:“哎哟我说九王爷啊,您这是做什么啊!你这是要逼死她,逼死奴才么?” 当日争妻的闹剧还在历历在目,陈福九哪能不知道这位爷的心思?可老子已经下了手,哪有儿子惦记着的道理?他、他不会是昏了头了吧! 拓跋湛沉沉出了一口,也曾想过由着心万里奔赴,逃离这尔虞我诈,波诡云谲的战场,只跑向一个人…… 却奈何跑出了皇宫,也跑不出志在天下的欲壑,感情来之不易,帝王之路更不简单,在龙座之前,没有人可以轻举妄动,随心所欲。 他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留下一句话,转了轮椅,由着陈福九火急火燎的推出了暖阁。 殿门重新重重得阖了上,只余一抔熏香之烟,一丝一缕消散在空中。 姜檀心松了脊背,沉沉出了一口气,她猛得掀开了一边的被褥,露出了一个人来。 龙床上的拓跋烈已叫人剥去了龙袍,只一身单薄里衣,笔直的僵躺着。他面色铁青灰白,可脸颊上是一抹情花丹独有得妖冶红潮,他手脚冰冷僵硬,印堂铁青。 姜檀心只扫了一眼他下身的鼓囊,便迅速挪回了眼,抿了抿唇,心下惊异:死了也能…… 她晃了晃挠头,伸手向他的脖颈处探去——已无气息,死了 情花丹无解,过了时辰,他便在昏厥中咽了气…… 姜檀心心如鼓槌,不是没有杀过人,可一代帝王就这样死在了她的手里,方才的一切真如梦如幻,她到现在还是没有完全缓过神来。 刚才不知怎得心口发悸,全身发软,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挂在胸前的铜锁给灼烫了醒,发现自己衣衫半解,正仰面躺在了床上。 看着拓跋烈正欲栖身而上,她一个激灵,想也没想的猛得一踹,一脚蹬在他的胸口,将半梦半醒的人,直接从床上踹到了地上。 桌翻椅倒,带碎了桌案上茶壶杯盏,他的脑袋磕在了地砖上,也不用她费心想着怎么打昏他,这人儿自己就晕过去了。 费力把他拖到了床上,那时候,戚无邪接应的人也到了。 南吕帅气得从窗户翻了进来,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下,还不忘摆下一个单膝跪地,头发一甩的闯入者姿势。 迅速扒了自己的衣服,换上拓跋烈的衣服,他从怀里掏出人皮面具来,对姜檀心说这人皮面具分好几种,粗制滥造的一种往脸上一盖就有用,可只能糊弄生人,熟悉地人一看就是破绽,精工细作的得扒下活人的皮来做,粘上脸也得分步骤,工序麻烦,可效果是极为逼真的。 打水点蜡,涂油抹药,折腾了半宿才将人皮面具带上了脸,他阖着眼眸沉下了心境,再睁眼时,一改方才嬉笑模样,换上了一副帝王难测的表情。 听着门外万木辛下一刻便要冲进来了,姜檀心朝他挥了挥手,叫他赶紧出去顶上一阵! 挡住了万木辛,却不想还有一个拓跋湛、 他无反顾的冲进殿是姜檀心意料之外的事,没有办法,她只能脱了身上衣服,将龙床折腾的一片狼藉凌乱,用被褥掩住了拓跋烈的尸身。 此刻殿中寂然,滴漏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她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脖颈,开始想着要怎么将拓跋烈的尸身运出这里。 她拢起了衣衫,趿拉着床下的鞋子,走到了案桌边上。摸着光滑桌案上洒开漾出的水渍,办法钻进了她脑中。 方才南吕出去之前与她约定,半个时辰之后会有东厂的人来接她回去,只是要带着拓跋烈一起走,恐怕还得费心想个障眼之法。 “啪”打了个响指,勾起唇角,姜檀心迅速跑至龙床之后,她从墙跟处捧出了两坛陈年酒酿——这是方才她贡给拓跋烈的淮州米酿酒,除了金杯酒盏里得融了情花丹,这几坛是货真价实的。 抱着酒坛上桌,她扬手轻拍,扯掉了坛口上的封泥,一阵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竟比下肚之水更醉人几分。 抬手扬了扬升腾的酒气,她备下海碗,一碗一碗的斟满,心里盘算着自己的酒量,决定喝到七分醉,留着三分理智以应对突发得情况。 数了数桌案上的酒碗,又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共五只大海碗,这些酒水一下肚,不晕也吐。 卷起袖口,她咬了咬牙,心道:拼了! 豪气万千的捧起酒碗,咕咚咕咚灌进肚子,喉头滑下灼热的酒意,浑身发热,那股劲儿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血脉肌理。 果然是好酒,醇香充溢着榴齿,心头一阵阵暖热散开,一碗解馋,二碗解渴,三碗四碗便有些勉强了,到了第五万,姜檀心已是捧着肚皮硬着头皮灌了下去,她两眼一发晕,噗得一声,吐了满地都是酒。 根本咽不下去了…… 靠在桌边,她捧起酒坛子里剩下的酒,洒在了床上的被褥里,倒在了拓跋烈的身上。 眼前瞧物有些重影,她便知道自己差不多了,将手指抠进嘴里,呕了自己一身——这个当口也没时间顾着嫌弃自己,她踉跄的走到床边,把垫被一点一点卷起,将拓跋烈卷在了中间。 房间已是满是酒气,被褥上也是一片呕吐狼藉,听着外头似有人声响起,脑袋昏沉,但她还是认出了这是夷则和太簇的声音…… 夷则……这么快就回来了? 晕乎乎得半阖着眼,她摸上了床边的酒坛子,用着力道往地上猛地一砸,碎片飞溅得老远,把一屋子臭味酒味全逼上了门边。 外头闻声打开门闯了进来,不等姜檀心认清长相,她已经自行扑上了一滩酒气秽物,抱着拓跋烈的卷被子不肯撒手,嘴里咿呀吵闹,活脱像个醉酒的小疯子。 夷则刚从辰州回来,歇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戚无邪就让他和太簇上乾清宫接应姜檀心,本以为只是接她回东厂,却不想到了门外,陈福九却跟他说了这样那样的一番话。 愤怒心疼诧异都没有担心来得快,一听见里头劈啪一声脆响,他便不管不顾冲了进去,看到暖阁里头的情景,他愣在了原地。 太簇和陈福九紧跟着进来,太簇眉头一皱,不免吃惊,而那陈福九心虚犹豫,更是直接被这铺天盖地的刺鼻臭味,恶心得倒退了一步! 天知道他是有洁癖的,这、这,怎么弄成这样了?吞了吞口水,他尴尬道:“这……两位快些将她弄回去吧,哎哟我天,这么脏” 脏字一出口,夷则猛得转头掐上陈福九的咽喉,他眼角红红的,膂力单提,就这么把人提到了半空中! 陈福九蹬着自个儿的脚,把脸憋得青紫一片,他不断拍打着那只犹如钢铸的手,喉头溢出呼救求饶之语,眼瞅着下一刻便要踹腿西去了,太簇阻下了他道: “他固然该死,但并不是你我可以动手的,先送檀心姑娘回去” 咬了咬牙,夷则恨然松手,将人丢在了一边。 陈福九连滚带爬的缩在了角落,用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一副后怕欲死的表情。 夷则上前伸出手,他不嫌她浑身酒味,也不恶心她扑在了秽物之上,可他的手就是僵在了半空,不知如何安抚,不知如何能忍住自己,不将她拢入怀中。 太簇心下怅然,却没有夷则来得痛楚纠结,他疑惑的看了一眼,便径自伸手去推床上之人:“檀心姑娘……檀心姑娘?” 姜檀心没有应他,反而伸手挡开了他按在肩头的手,似是醉得很厉害。 她得衣衫只是半拢着,这么一挣扎,薄衫挂在了肩头之上,一个酒嗝溢出喉头,酒气洋溢,饶是太簇也别过了脸。 暗自一叹,他伸手去捞她,想把她从被褥上掰扯下来,不料刚俯身下去,就被姜檀心一拳打上了鼻梁,霎时从鼻头管里挂下一道血痕来。 捂着鼻子仰着头,太簇很无奈。 夷则没心情嘲笑他,他脱下了身上的外跑,单膝跪上龙床,一手拢起她肩头散开的衣服后,将自己的宝蓝长袍盖到了她的身上,俯身去抱人,却没想姜檀心又有动作了! 只见她手一勾,一下便勾上了夷则的脖子,振臂往下一压,把他也扣上了被褥之上,嘴巴就在他的耳边,她迅速念上一句: “带着被褥一起走,人在里面!” 夷则吃了一惊,又装醉! 想起当日淮州的金陵装醉,她骗得了盐商靳三恭的信任,今日装醉,骗得怕是全皇宫的耳目,人在被中?什么人?方才进宫,戚无邪不曾与他交代什么,这会儿疑惑重重,他却有口不能相问,什么人竟要她拿自己的清白去换? 皱了皱眉头,夷则拿下了脖子的勾手,直起身,对身后的太簇暗示了一个眼神后,遂即指了指被褥道:“松不开手,一块儿搬走吧” 太簇心下有点明白却又不是十分明白,他点了点头,直径走上了床脚,一人一边,扛着被褥一块出了暖阁。 陈福九有些傻眼,却也不敢再上前去触霉头,刚才那恶狠狠的杀意可不是开玩笑的……霎时,他想起什么,不由脸色煞白! 要是督公知道了这个事儿,他、他不得弄死自己啊?完了完了! 陈福九沉浸在戚无邪给他的恐惧阴影中,他在暖阁中不停踱步,空荡荡的龙床简直要刺瞎他的眼睛,他抬手捂在了自己的鼻尖,暗骂一声娘,忙不迭得闪身出了殿,颐指气使得命粗使太监进去清扫打理。 * 东厂素来猖狂,名声在前,行动在后。 何为猖狂? 比如两个东厂暗卫明目张胆得扛着人健步如飞的走在宫巷里,翩跹的宫娥乍一瞧,以为是沐浴后让人卷在被子里扛去西暖阁的侍寝嫔妃! 可再一想就不对了,这人怎么趴在被子上,还有……扛被子的不是太监么,东厂怎么要人侍寝啊! 混乱、惊讶、无语,所有的情绪最终汇成了两个字,由衷的赠给戚无邪,那便是猖狂! 出了紫禁门,将姜檀心和被褥一起塞进了马车,由着太簇架持马车,夷则猫身钻了进去。 只听“驾”一声,车轱辘转动,留下一道荒唐的车辙印,从紫禁门一路通往东厂炼狱。 马车内,不等夷则扶起倒得七横八竖的姜檀心,那小妮子便自行站了起来,只不过用力过猛,一脑袋砸在了车顶上。 吃痛闷哼一声,捂着脑袋委屈的蹲了下来,她像一只小猫,蹲在夷则的身边,眼泪不自抑得流了下来。 有了醉酒大吵大闹,有人醉酒倒下就睡,有人醉酒引吭高歌,有人醉酒泪眼婆娑。 显然姜檀心是属于最后一种。 如果方才她还存有三分理智的话,此刻酒劲儿上头,她是十分醉出了十二分,一点儿都不知道了。 夷则满目伤痛,他知道泪水中的含义,所以心疼愈加,揽手将她抱了上了椅座,可无奈姜檀心浑身软得像面条,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一头敲在在他的肩膀上,任由不知所谓的泪水肆虐。 酒化为泪水涌动而出,开心的泪水是甜的,悲伤的泪水是苦涩的,她此刻的眼泪却是带着酒气的。 夷则偏首看着靠肩头的她,抬起无力的手,拢上了她的背,轻轻拍了拍,连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一顿哭泣后,他捧起她的脸,用指腹刮去了那一道道泪痕,晶莹的泪珠在指尖滑落,恰如他心间所有的隐忍。 姜檀心抬了迷惘的泪眼,她伸手握上了面颊上夷则的手,慢慢婆娑着他粗砺的指腹——不像戚无邪那般滑如瓷肌,夷则的手上是刀剑留下的粗茧,是一道道细小伤疤。 夷则静静得看着她,他知道,此番她是真得醉了。 如果她清醒着,她便不会将他的指腹印在唇上,用她嘴唇的柔软去温暖他指茧的粗砺;如果她清醒着,他也不会放任自己的情愫,贪恋汲取着梦中奢侈的碰触;如果她清醒着,那么一定就是他醉了…… 醉得虚梦两界,醉得不愿意再醒来。 可惜日升月落,总有梦醒时分。 马车向前一冲,停了下来,太簇掀开车帘探进了头,看了一眼哭得不省人事的姜檀心,还有一脸愣怔神游天外的夷则,他习惯性的摸了摸鼻梁,暗叹一声:“到了” 夷则回神,木讷地应了一声:“哦,我抱她下去” 太簇点了点头,忽是想起什么,他指了指那卷成一团的被褥疑惑道:“这里头是谁?你没看?” 夷则摇了摇头,方才一进马车,眼里心里全只有一个人,他早把这被褥里的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好,这么久得时间,怕是憋也要憋死了! 他伸手一掀,露出里头人的脸,两人皆是唬了一大跳,皇上! 面面相觑,忙上前扶起,一摸到他冰凉的身体,心下一颤,再按上颈上脉搏,夷则皱着眉头摇了摇头道:“早没气了” 太簇暗叫一声天,他不由向姜檀心看去,这个女人竟然弑君! 夷则重新将被褥卷了起来,他正色道:“主上要我俩接应,起初却不告知接应何人何事,兹事体大,想来是为了慎重保险,主上行事向来周密,你我勿要妄自揣测,先把人送到吧” “恩”了一声,太簇先背着姜檀心进了东厂,夷则随后扛起拓跋烈,也下了炼狱。 * 离恨天中戚无邪负手而立,背手拿捏着紫檀佛珠,他一边念祷着往生咒,一边将一颗颗慈悲融入阎浮之中。 拓跋烈该死么? 呵,无论该不该,百年之后他终会化成一堆白骨,三尺坟茔亦或是风水皇陵,又有什么区别?既然他终会死,那么如今送他下九重地域,是不是就算杀人呢? 戚无邪从不这么认为,他自诩人间阎王,判定凡人寿数福祚,拓跋烈一代开国帝王,一将功成尚且万骨铺就,他夺山河,攻城池,坑俘虏,杀叛民,如果手中每染一条命,他便要减一天的寿数,那么戚无邪让他活到如今,应属天赐恩典,额外寿数了。 佛珠一轮毕,他缓缓睁开了深潭漆黑的眸子。 鼻下飘来一股浓重的酒气,他扭身望了过去——见姜檀心的藕臂从袖里滑出,光溜溜的耷垂在空气中,她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绯红着脸颊,满脸泪痕。 不等戚无邪开口相问,太簇自行报来:“禀主上,我们进殿的时候,檀心姑娘已经喝成这样了,她抱着被褥,掩护我们将皇、皇上运了出来” 戚无邪似乎并不关心拓跋烈怎么样了,他只是一瞬不动地将眼神锁住了她,阴霾罩目,袖袍长抒,徐步走向她。 太簇识相的将她从后背放了下来,交给了戚无邪,犹豫片刻后,还是变扭开口了:“陈福九说……檀心姑娘和皇上……” “本座知道” 戚无邪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他将姜檀心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得向里居走去。 太簇不由打了个寒颤,只觉周遭的空气又冷上了几分,寒气入骨,主上该是生气了…… * 这是一处离恨天内的沐浴方池,池壁白玉雕砌,出水璃首鎏金镀银,龙首衔着夜明珠子,獠牙内流出腾着热气的清泉之水,那水像一条小溪瀑布,直径从墙上挂了下来,冲进了沐浴方池之中。 波纹缕缕,清澈甘冽的池水倒影着由远及近的身影,一抹殷红沉着脸,一扫往日魅惑邪意。 姜檀心从太簇的背后下来,还不等她拿软成面条的脚站稳,下一刻,又被人腾空抱起,投进了一个冷香四溢的胸膛。冷香,冷意十足,倒盖过了幽谷香气,可嘴里扑哧的臭气,她又觉着那胸膛上散着冷香的花儿,已经快要被自己熏晕了……不能,不能这样。 推搡抵触着胸膛,她挣扎地要下地。 ------题外话------ 恩,下一章浴室大战,乃们懂得 【感谢时刻!小月纸,好想你啊,终于粗线了!哈哈、雪莲、小月子、464879419、回忆的牢,谢谢票票~还有小月子的无敌花花,城主和风灵的友情赞助~】 076 浴池情迷,大战在即 推搡抵触着胸膛,她挣扎地要下地。(..info) 戚无邪脚步顿下,长眉一颦,无奈得放了人下来,只是手还牢牢得揽着她的腰,勉强借她三分力道。 姜檀心迷茫地环顾四周,桌椅榻几,还有冒着热气的浴池子,哦,原是到家了,到家了! 她倔劲儿上头,挣脱了那人锢在腰际的手。 可借力一消,她便腰下一软,成了四肢走路的爬行动物,跌跌撞撞带翻了桌椅,碰碎了瓷杯,她只觉口干舌燥,好想喝水,由着心里想的物什,她开始到处找水喝—— 眼瞅着手快摸到地上的碎瓷片了,她突然听见耳边有人“啧”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人就被一个力道钳住,下一刻便天翻地覆,视线倒转,上下被翻了个儿! 姜檀心觉着自己的胃腹让一人的肩膀顶着,难受之极,她的头一颠一颠,随着那人脚步,砸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磕一下,弹一下,反正挺爽的。 她认真想了想,觉着这玩意可能是个屁股,但是谁的屁股,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 咚得一声,她被扔在了一张软榻之上,周遭热腾腾的暖气四溢而来,沾黏着她的脸好不舒服,习惯性的侧身而眠,手一捞,抱上了一边的被褥锦被,闷头闷脑得就要往身上罩。 酒劲已经麻痹了眼睛,流不出多余的一滴眼泪来,她很渴,但更困,谁也拦不住她现在要睡觉的迫切心情! 才跟周公打了个照面儿,她就觉身边的软榻一陷,坐上来个人——那人有着发凉的指尖,他捏上了她的下巴,却有些嫌弃得挡开了她蓬头盖面的青丝,不容置疑的清冷在她耳边响起,他说: “姜檀心,把自己洗干净了再睡了,本座不能保证会忍不住丢你出去” “……那就、就把床一起……嗝……一起丢出去吧,明、明天见,我睡了” 半阖着眼,她仰起脸,冲着他咧嘴一乐,随后就像一只鸵鸟,重新将自己埋进了被褥之中。 嘿,那人还不依不饶了! 她躲,他推,她藏,他捞,最终跟拔萝卜似得,硬把人从榻上抓了起来。 姜檀心歪着脑袋,闭着眼睛,她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上的头发,有气无力道: “洗了洗了,就洗就洗……” 摸索着从榻上站起来,她踉踉跄跄的摸进了浴池。那池子与外头隔着一层薄烟鲛绡,朦胧中染着热气水雾,像云端仙境一般,只是此刻由着一只醉鬼闯入,坏了原有的三分仙人意境。 见人一头扎进白茫茫的水雾之中后,戚无邪才颇为无奈的沉出一口气。 他眉头一皱,拿捏着兰花指,嫌弃得伸出两个手指,捏上了被她睡过且沾染酒气的被子,一拎一抛,丢在了一边。 耳边仍然是璃首出水,飞溅入池的哗哗水声,可那丫头的声音倒是消失的干干净净。 戚无邪心下一叹,无奈站起了身,他袖袍一挥,挡开了那层鲛绡,迎着扑面而来的热气走进去几步—— 四下一寻,果然…… 姜檀心衣衫不解,趴在白玉池边上的池壁台呼呼大睡了起来,她的一只手垂进了温水池中,纤细的手骨由着水纹荡漾,一点一点泛起在肌理之下泛起娇嫩的红潮。 戚无邪上前一步,骨手轻抬,攥上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般将人拎了起来,没有怜香惜玉,不谈温柔相对,他只是很淡然的扬手一抛,将人无情的丢进了池子里。 吃水挣扎,姜檀心扑腾了两下,寻回了一丝理智,由着求生欲望操控皮囊,她甩着头发上四溅的水珠,唰得一声,从浴池子里站了起来! 温水没过她的胸膛,她睁着迷惘委屈的眼睛,呆愣愣地望着一袭殷红,就那么跟着踏进了浴池之中,他的红袍像鲜血入水,在水里一缕一缕的洇晕开来,像游走的花蕊触手,张狂了这一池清泉寂水,掀起了愈加滚烫的温度。 修长玉骨的手指,被水雾沾染得晶莹水润,他的指尖有着魅惑感触,凉薄沁骨,就这么抬起了她低垂地脑袋,凝视着她的眼眸,他轻声开口: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这种办法万无一失?拿自己的清白为掩……很值当?” 姜檀心嘴唇翕动,她耳朵嗡嗡作响,耳边的声音像是回声,像是空谷灵音,它很近又很远……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她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封: “不明白,好凶,可是成功了不是么……不臭怎么、怎么骗人呢?洗干净了就不臭了,他一直嫌弃我,哼,什么睡而梦语,喜食姜蒜,我、我洗还不行么?” 桃花粉靥红潮起,含水睇眸滟频频,酒意自醉,可也同样醉得了旁人,青丝由水浸湿,黏在了她的脸颊上,水珠从墨色发梢滚落,在光洁地瓷肤上滑下一道水痕,羞赧地钻进了她衣襟里。 她走路跌跌撞撞,抬手解衣衫更是左手缠着右手,指尖轻颤,好不容易解开腰际盘扣,颤巍巍上移两分,正要去解腋下的结扣,谁料耳边一阵逆风,她背脊一痛,被人狠狠压在了池壁上。 脚一滑,顺势仰头栽倒,本以为会砸上池台子,不想脑后有手温柔一托,把她给救了回来。 她还来不及嘟哝出一声谢,便觉面上是灼热克制的气息蓦地加重了几分,沁着那股幽谷冷香,将她拘在了一方温软的天地之中。 姜檀心将头抵在他的肩头,她咯咯一笑,偏首睇眼瞧去,这人好笨,洗澡为何要穿衣服,太蠢太蠢,督公的东厂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呢? 她将双手按在他的胸膛之上,两根手指暧昧游走,寻到了他的衣襟处,她勾唇一笑,抬起水雾眼眸,巧笑倩兮:“笨死了,来来,我帮你” 火烫肌理像一块烙铁,烙在了他微凉的肌肤上,她滑着手,一点一点滑进了他的衣襟里……若一定要用一个不甚恰当的比喻的话,此刻她就像是剥玉米皮一般的下手。 他瓷白魅惑的身体多露一分,她的笑意便浓一分,直至精致流畅的锁骨全部从衣袍里剥了出来,她才眨巴眨巴眼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挣扎半阖的眼皮,呆愣着欣赏他的胸肩。(..info无弹窗广告) 真……那什么 锁骨的线条流畅,可与他恣意张扬的青丝一搅合,又渲染上了七分勾人魅惑,深陷的锁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倏地,他下巴上有一颗水珠滑落,如同她沉落的心,齐齐深陷其中。 姜檀心不由咽了口中津液,她脑子十分混沌,思绪悠悠飘的老远,她想着明日早饭若是吃着长街北的小笼包,这锁骨左边放辣油,右边放陈醋,这么蘸着吃还能省下两个小碟碗来…… 可惜,她等不到明天的早饭了,因为晚上可能还有一顿宵夜要吃。 水好烫,热气灼面,她有些难受得推搡着面前之人,触手之下,不再是方才凉凉滑滑的肌肤,它像是烧起来的铁板,纹丝不同,碰一下就烫上几分。 “你……你,着火了” 有得人眼眸深深,暗藏着一把燎原的火,他是着火了,可放火得人却嚷着要跑?他手下从没有能讨得便宜的人,缉拿纵火之犯,叫她生死难求,一向是他拿手之事。 姜檀心只觉劈头盖脸一抔热水浇下,她刚想伸手去捋一把面上的水,却叫人左手按了右手,反钳在身后,跟前的人他霍然欺身,压着她的身躯,顺带着把她的双手也压在了池壁之上,让人丝毫无法动弹。 这难倒是绑架?东厂里绑人好猖狂! 她死睁着灌了铅得眼皮,刚想嚷着督公救命,便叫人狠狠堵上了嘴巴—— 一时攻城掠地,汲取芳津,两人像是打架一般,一个是水蛇粘滑,一个小巧丁香,他刚卷着她拖进自己嘴里,她便狠心一咬,反客为主,小嘴一吸,把那条水蛇吸进了自己口里。 不像是蚀骨亲吻,也不是暧昧缠绵,他们是两个倔性儿上头的贪欢人,不服输不求饶,压倒一次算一次。 口水流得满下巴都是,唇瓣两分,还不忘牵起一根莹白的靡色水线。 戚无邪喉头一滚,头一偏,他咬上了她的耳垂,幽幽之声魅惑丛生,它蛊惑人心,挑拨心弦: “本座不是什么圣人,不懂坐怀不乱,早跟你说了是假太监,小缺心的怎么就不信呢?” 姜檀心懵懂一愣,翻起眼皮,看了看近在眼前弧线优美的肩胛骨,她喃喃道:“假太监怎么了,我也是假太监呢……你凭什么咬我!” 就着眼下泛着诱人水光的肩头,她哼哧一口下了嘴,咬出一排浅显不一的压印,咬罢自己盯着半饷,又觉得下口太狠了一点—— 于是附唇上去,用丁香小舌温柔的添滑过他肩头的伤口,将隐隐血丝都允吸进肚……渐渐地,她觉着肚子膈应着什么让她很不舒服,她扭着腰,想要挣脱手去抓—— “别动……你会后悔的” 那声音很飘渺,像空荡荡的鬼符画音,明明近在身边,可却永远也抓不住够不到,它魅惑勾人,它极尽靡迤,好似包容了许多情绪,又好似直白的只有警告。 清醒之中的姜檀心尚且弄不明白,此刻酩酊大醉的她,如何分辨? 从浴池被捞起,一直到被扔上榻,她湿漉漉的衣衫早已沉入池底,同那一袭无主的红袍纠缠起伏…… 身上歪歪捏捏只掩着一条长长的巾布,湿濡濡的身子将锦榻弄得狼藉一片,姜檀心不安分的蜷起光洁的腿,纠缠着手里的长巾,一来二去,竟然缠起了自己的手腕,挣脱不开…… 可怜兮兮得望着撑在自个儿上方的人,她瘪下唇,嘟囔了一声:“缠上了……” 戚无邪闷声一笑,他长指一挑,欲挑开粘在她水色朱唇上的一结发尾,可头发顽皮,走了又来,他没耐心得啧了一声,而罢便俯身攥住了她的唇,连带着将那束梢尾也一并噬入吻中。 温柔甜腻,丝丝缠绵,这是夜宵么? 她欣然接受,缠在一起的手高高抬起,从他的头上往下套,扣在了他的脖颈处,便这么虚虚地搂着,肌肤相触,点燃一簇一簇的火苗。 两人都来了劲儿,嘴一贴上便又是没完没了起来,她松了,他却不还餍足,他停下,她又撞了上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来也是水到渠成,你情我愿之事,可偏偏要天意弄人,让人哭笑不得。 一顿宵夜方罢了,那小丫头一松开了他的唇,头一歪,径自呼呼睡过去了! 可能还嫌他气息灼人,半梦半醒的她伸手摸上了他的脸,往边上一推,遂即翻了个身,把光洁的背露给他,自己埋首梦周公去了。 戚无邪瞳孔一深,气极反笑,他泄愤似得啃上她的后脖颈,连亲带咬一路啃噬到了蝴蝶骨,脊背酥麻,又疼又痒,姜檀心不知是舒服还是不舒服,总之她哼哼两声又没了气儿。 手一圈,抬高了她的腰肢,他欺身而上,在她的耳边媚笑一声:“不许睡,既然做了,做到底吧” “……做什么?” 戚无邪抬起手指,撑开了她紧闭的眼皮,伸出三根手指在她面前:“姜檀心,这是几?” 小丫头秀眉紧皱,睁大了眼睛努力一瞪,头一歪,喃喃道:“三……” 他满意一笑,低首吻上她的眉心,又问:“最后,我是谁?” 小丫头迷茫得看着他俊美无铸的脸,想了好半天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甚至刚还抬起指尖,戳了戳他的脸,将他脸上粘黏的发丝,当成了那一道伤疤,她懵懂糊涂,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试探着道: “呃……夷则……么?” 戚无邪瞬间愣在当下,还不等他情绪波动,身下的小妮子又改口了。 只见她恍然一笑,伸出手圈上他的脖子,将他拉了下来,紧接着,便在他的脸上印下一吻,半阖着乐陶陶道: “我知道,你是小五!别闹了……师姐好困啊,睡觉了” 搂着人倒在榻上,她不忘豪迈地伸出腿,勾上了他的腰身,还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不过三个数,就已呼吸匀称,鼻息平和。(..info)起起伏伏的睫毛投下了静谧的阴影,面上一袭缠绵桃色还尚未退去,她已沉沉进入了梦乡。 戚无邪第一次心生挫败之感,他深深出了一口气,紧抿的唇不由好笑得泄了气,他头枕胳膊,垂眸看着挂在胸前的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池水声潺潺,暖榻睡意浓浓。 怀里的小狐狸,迟早都是要吃的,只是泡在酒缸里的并不是阎王的菜,他等着她,等她用着清明的神智大声念出他的名字,他要她心甘情愿得交付,一场云雨欢好,必须你情我愿。 * 离恨天不分昼夜,姜檀心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昏天暗地的醒来后,她真想拿一把刀把自己的头剁下来放在一边通通风。 蜷膝从榻上仰身坐起,低头一眼,身上穿着一件松垮垮的素白亵衣,上头不着酒气,还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干燥暖意。 抬手嗅了嗅,胳膊牵动身后的皮肉,她发现她不但脚软腰酸,而且她的背还很奇怪,有些火辣辣的疼,有什么东西好似沿着脊背而上,一直蔓延到了右边儿的蝴蝶骨,怕是被什么虫子咬的。 她当即翻看睡榻上的垫背,若有若无的一股冷香腾起,这股冷香一入鼻,她尤遭雷劈,一动不动的愣在了原地,只因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有着戚无邪的……春梦! 记忆片段,在梦里,她根本没有看清那人的人,却不知为何十分笃定,那个人就是戚无邪。 疯了疯了!要疯了…… 饥不择食,可总不至于饥渴至此吧? 她扳着自己的背,像追着尾巴似得在原地绕着圈,试图去看背后的伤痕……无奈转得自己头晕,这地方没有镜子,没有婢女,她一个人实在太不方便了! 果真是想什么应什么,下一刻便有一身着浅绿裙衫的女子迈着小步子走了进来,她见到姜檀心,双手拢在腰际,蹲福一礼,笑意浅浅道: “姑娘,奴婢小鱼,奉督公之命以后便是伺候姑娘的了” 姜檀心眉头一舒,立身当下:“小鱼?这身衣服你帮我换的?” 小鱼有着一对梨涡,笑时弯眉新月,十分可人,她点了点头上前放下了手里的漆红食案,端出了一盏葛花解酒茶,还有一碗清淡的小米粥: “是奴婢,昨日姑娘回来已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了,奴婢伺候着你沐浴后,您一点东西也没吃便睡下了,昨日怕是吐得厉害,姑娘可是饿了?油腻不食,先用一些清淡的吧” 捶了捶额头,姜檀心实在是失算,本想着自己的酒量足够应付,却不知江南也有这么后劲绵长的霸道酒,也不知道拓跋烈的尸身运出来了没有,又不知道自己昨日又多失态,莫不是又稀里哗啦哭了一顿吧? 真够丢人的…… 像是知晓她心之所忧,小鱼捧上了粥碗,搅动着汤匙吹着薄皱上的热气:“姑娘不必担心,东西已经运出来了。” “督、督公呢?” “督公嗅不惯酒味,昨日睡在了浮屠园” 姜檀心眸色一深,心中不爽,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她垂下眼帘松开了腰际的结扣淡然道:“小鱼,帮我看看后背生了些什么,为何疼得很?” 哦了一声,小鱼搁下手里粥碗,走到了她的身后,帮着褪下了半臂衣衫,看青紫吻痕一块快,牙印森森,咬在吸允而出的紫红沙块上,小鱼不禁心叹一声:督公果真憋坏了,下口真狠。 “是什么?”姜檀心追问。 “像……像是摔得”小鱼犹豫了很久才道。 “摔得?应该不是摔得吧,我觉得……好像是什么咬的” “那算是蚊子咬的”小鱼将她的衣衫重新拢了起来,不忘关照一句:“入夏蚊子多了起来,奴婢有一笼香饼,晚上点起来,既能安神助眠,又能驱赶蚊虫,晚上我便为姑娘点上吧” 蚊子?九重地渊还能有蚊子?这也太扯了吧,她抬手扣起了衣襟,觉着这个动作有些熟悉,脑中片段闪过,快得一瞬而已,下意识再想去寻,已经如指缝流沙,毫无踪迹了。 “不用了,我一会儿要回浮屠园” “姑娘,这是督公的意思,这几日请姑娘留住东厂离恨天”小鱼说得很慢又很细致,这短短的一句话,深意绵长。 姜檀心沉默良久后,才向她投去一个清冷正色。 小鱼点了点头道:“今日金銮殿叫了大起儿,寅时便开了御门听政,京城在职正四品以上文武官员皆要当场,皇上废太子了” 平日里金銮谒见或是衙门点卯都算不得御门听政,只有到了军国大事、储位争悬之时,方由内庭叫大起儿。 姜檀心坐上了一边方桌绣凳,等着小鱼把戚无邪留给她的话听清听明。 南吕扮上拓跋烈之后,他发了第一道矫诏:释放拓跋骞,废除太子之位。 不单单是废了拓跋骞,他定了帝王生前不立太子的祖法,只将写有储君名字的遗诏搁在金銮大殿的匾额之后,并告诫子孙世代遵守。 一来再无拓跋骞这种娇生惯养,自小听从阿谀奉承,跋扈猖狂的太子,二来也可遏止大臣争做太子班底,肆奸植党,危害皇权稳固,再无马嵩这等祸害幼主的国臣奸佞。 此番一来,大臣们除了私底下押宝,面上儿忠的只有一个主子,对着哪个皇子都得客客气气的。 这下这群政场赌徒犯了难,虽说这拓跋烈虽然子嗣绵薄,但万皇后还春秋鼎盛,马家又如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谁说太子废了后,那遗诏上写的就不是他的名字了?人毕竟是正宫嫡子。 还有那拓跋湛,这么多年来不显山不显水,一直是羸弱身残的闲散宗亲,只知他有门人骚客只知清谈误国、揄扬大义,却不想这一朝政局一变,将他也摆在了公平竞争的起跑线上。 朝廷九王派的一夜崛起,也让后知后觉的大臣意识到了这个九王爷蛰伏已久,心思胆识皆无凡品。 宦海沉浮,庙堂波诡云谲,废太子党树大根深,那九王府也未必就门庭冷落了。 古语有云,锦绣添花无用,雪中送炭可贵,曾经叩阍无门的不少中立党转而投身九王之门下,朝廷彻底两党分立,龇牙咧目,语涉讥讪,明刀暗箭的直较劲。 * 这么此长彼消的暗斗了半月时光,拓跋湛又寻出了一件事,这事虽涉及后宫,但却也在朝廷嫌弃轩然大波,像那陨石落池隍,彻底搅乱了这暗涌丛生的政场之水。 皇帝立了一个不知来处的女子为俪元妃,此女子纱绸半掩面,只留下一双眼睛,空灵灵的看人,浑身上下透着一丝诡异。 俪,伉俪之妻,元,结发之妻,这两个字落于梧桐枝上,已是鸾鸟,鸾凤鸾凤,将她摆在了万木辛的前头。 可这位元妃似乎一点儿也不开心,她闭口不言从未目染笑意,一双眸子混沌,像蒙了尘得珍珠,泛着一层拒人千里之外的哑光。 此人是谁?为何如此隆宠优渥?后宫如沸水滚元宵,一个个全炸了锅,朝廷上的官员也无不猜测万分,直到皇帝一日携她上了金銮殿,扔下了一句戳人心刀子的话: “元妃有孕,若诞皇子,寡人赐名谋,奉若皇嗣,大赦天下!” 这句话很有分量,皇子可以很有多,皇嗣只能有一个,拓跋烈虽未言明这个还不知道男女的腹中疙瘩就是下一代江山的主子,可“皇嗣”两字已如勾心利爪,牢牢攥住了百官的心。 哪里杀出来的陈咬金! 比起一头雾水、各自猜度的局外人,坤宁宫暗室的万木辛和戚保,心中自是明白非常。 随着元妃的出现,一个人便消失了,且这双眸子如此令人熟悉,也是刻在万木辛心底的名字,无论是沈青乔、刘红玉、亦或者是姜檀心。 宫廷寂寞流连舌齿之间,当日姜檀心大醉暖阁之事孰能隐瞒?她那日亲自到的乾清宫殿外,陈福九既说皇上服食情花丹,屋中又只有姜檀心一人,再看拓跋湛痛不欲生的神情,她当时已心里门清儿。 儿女情长如刮骨之刀,她本不问拓跋烈的风流之事,可这小妮子一次便有了身孕,不等她发现便以成了万众瞩目的俪元妃,成了后宫妃嫔之首,几乎与她平起平坐,即便不问拓跋烈的宠爱,光是面子上,万木辛也恨不得活剐了她。 她一身金红凤凰纹浣花锦衫,凤仪万千逶迤在地,负手踱步心思暗沉,倒是一边坐靠在太师椅上的戚保,转着拇指上的虎头金铜指环,看着十分淡定,他抬眼扫了她一眼,轻叹声开口: “你且放心,充其量不过肚子里的一块儿肉,带不带把儿还很难说,再者说,你觉得咱们会在她生产之后动手么?” 万木辛停在当下,她冷声一哼,嘴角露出一声讥笑:“动手?陇西王以为是动什么手,弑君逼宫哪个不是踏错一步便粉身粹骨的勾当,你我准备皆无,如何动手?” 戚保站了身,他揽过女人的肩头,咦得一声,哈哈笑道: “当年三军阵前招降纳叛,气势万钧的鲜卑万木辛去哪儿了,这逼仄红墙把你的锐气和胆识都磨砺光了,成天和女人斗,和子嗣斗,破釜沉舟的峥嵘去哪儿了?” 万木辛脸色一变,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是,当年的她一无所有,背离了母族,背叛了汉室江山,她的心被仇恨掩盖,被不甘驱使,她深爱的男人说她是个好女人,但他不能娶她! 她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他说她好,可她若真的好,为何不能爱她,又为何不能娶她? 他的眼里只有国家,只有山河千万担,黎民心头重,他的心那么大,大到能载山能吞海,却为何不能给她万木辛留下一分心壤? 好!一将戍戎边疆,信念为国,那她要是毁了捆绑他一生的忠君大义,国家都没了,君主也死了,那么他可否带她卸甲归田,再不理金戈铁马,黄沙折戟? 为他远嫁鲜卑,为他背叛旧国,为他引兵来犯,两军交接时,她却见到了相伴他的妻儿,谎言、敷衍、轻视、仇恨一瞬间燃光了她所有理智! 她要毁了他,肉身碎裂只是解脱,她要他遗臭万年,将他曾那么引以自豪的忠君忠主、泽被苍生,变成这个世上最大的笑话! 身体难以自抑的颤抖,回想往日因果,每想一次,便要耗竭全部的心力,她几乎不能自持……戚保见状上来相扶,却被她冷冷推了开,她螓首微偏,真得不想再看到那张她曾深爱、又刻骨痛恨的脸。 万木辛沉出一口气,面色苍白。 是,她的恨已将自己烧成了灰,再没有当年的意气,恨一个人,灭一个国,毁他一生,断他子孙,她还能做出什么事来,她还有什么刻骨的感情支撑下去?末了最后,她只是一个女人,曾经为爱入魔的女人。 戚保扶上她坐上了位子,他以为眼前的女人在担心当下的局势,不由哑然失笑,他将手撑在桌案,沉着开口道: “万寿节阴兵之事东厂已查出了眉目,嘁,什么阴兵还魂,不过是一出障眼法,那些死士当日藏在皇宫底下冰窖里,那博山炉里的香也有问题,是谁做的今日你该眼睛雪亮,呵,难为他多年蛰伏隐忍的心思,那一招苦肉计真把本王糊弄了过去” “你是说……拓跋湛?” “自然是他,你看废除太子位之后,九王党一夜林立朝堂,都是平日不显山不显水的闷葫芦,六部都有他的人,而且皇帝这两日也特旨授了不少缺位官职,面上打压废太子党人,暗中提拔九王党” 万木辛闻言皱了皱眉,心中暗自思忖:若拓跋烈知道九子并不身残,且有一较高下的雄心大志,遗诏写他的名字也不无可能。 戚保将她忧心的神色收于眼下,释然的朗笑一声道:“勿要挂心,我还没有说完,皇帝调动的职位皆是文职,虽是要紧,可并不阻碍全局,只一个缺位的调动入我眼中,你可知是什么?” 万木辛抬眼望去,等他后言。 戚保笑了笑,伸手在茶盏里一浸,往桌案上写了两个字:“九门” “九门提督?” “没错,九门提督此番破格提拔了一个兵营将领,你猜是谁?” “……” “哈哈,是西山健锐营,马渊献治下方小斌!皇上这一出棋局,你可算瞧得清楚?面上儿提拔了九王党,打压了废太子班底,可一到重要的位置,却安插了这么个人,意味深长啊” “既然是马家的人,那么与我们有利,且不论皇上作何想法,即便他有心传位,本宫也等不到他龙驭宾天了,早点送他上路,扶太子登极” 戚保笑了笑,暧昧地拥上了她,在她耳边亲吻,沙哑声音痒痒的钻入她的耳里:“这个自然,你和我的儿子,本王不费心帮他,还有谁能助他?” 万木辛苦涩一笑,嘴角噙着一抹惨然笑意,难堪得闭上了眼睛。 * 戚保一方将领,令出即行,执行力十分到位。 第一招:笼络在朝废太子党,亦或是曾经的马嵩党人。 千里做官只为财,一箱箱银子秘密抬进了官员的后宅院,并无太多言语嘱咐,在这官场上打滚得哪个不是一百二十个心眼,这箱子一到,收了就代表应了,不收也勉强不了。 第二招:打桩立旗,收买军心。 军营的老糙汉子,一碗米坨坨,一只馒头面儿,能饱肚子就成,满箱子的金银人也不大识数,故用不上第一招。 戚保赠给他们的礼物,是从陇西带来的美色舞姬,当日从陇西一路跳到了京城,沿路风景勾人心魄,将士耳有所闻,心有所向,真他娘的倒进自己怀里,任由错捏亲咬,这样的撩拨心怀,谁能说个不字? 至此,西山健锐营的勤王之师,以成了戚将军的掌中之卒,只得一声令下,冲入九门,逼宫退位,拥立拓跋骞。 第三招:更换坤宁侍卫守兵,以白马义从充之 封王进京不得调兵,这两三百人是以扈从的身份入的京,算是戚保推心置腹的唯一筹码,人虽少,可是沙场磨砺的虎狼之队,将他们安插在宫里,做最后一搏之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索性,这一场东风并没有让戚保等得太久,积蓄力量,收买人心需要时日,直至元俪妃早产,事情才尘埃落定,一场东风也应时而起。 六月封得妃,元月便要临盆,可若她是姜檀心,这日子不对啊! 万木辛本心中满腹怀疑,直至她寻到了陈福九,才得来消息,陈福九言:姜檀心当日伴驾春狩之时,怕已得了宠幸,故太子九王争妻之时,皇上才如此生气,宁可将她赏给了宦官戚无邪,也不作他人考虑。 却不想几月后怀上了龙种,那便再无对食的道理了,接她进宫封妃正名也是不得不行之事,只是她曾男装入朝,只得蒙面示人,不得说也是权衡之计。 春狩……呵,那便不是七月早产,那可就是足月临盆了! 生产当日,妃宫里人影绰绰,产婆稳婆挤在了一堆,丫鬟端着热水铜盆,左脚踩右脚,你撞我来我撞你,一阵混乱狼狈,宫里好久都没有小生命的诞生了,她们竟比拓跋烈还兴奋几分。 女子痛苦呻吟之声响彻夜幕,叫得人心里发慌脊背发虚。这根本不是生孩子,这一声声尖锐的叫声,像指甲挠墙得刺啦声,让人寒碜顿起! 床上的女子已经不肯摘下面纱,她混沌的眼眸蕴着寒光,苍白的指骨紧紧扣入身下的被褥,她喘着粗气,将一腔寄予沉到了肚子之中。 最后一声歇斯底里的痛呼,伴随着孩童清脆的啼哭声震碎了笼罩在殿宇上的阴霾,新生命的降临,驱逐了迷雾朦胧,带着她母亲决绝的复仇之意,以刺戾的方式,刮去了众人心里的疑惑。 “是个皇子!快去请皇上,元妃娘娘诞下皇嗣啦!” 是,连稳婆都知道,这“皇嗣”二字不再是云天里的风筝,看得到摸不着,半点不由己,它已实实在在坠落手心,成了一柄开膛剖腹的利刃,欲划破了这个朝代最后的遮羞布…… 大战在即! * 决战的机会终于来了,拓跋烈感恩上天赐子,欲寻长生之术,他听龙王薛羽谏言,携元妃、十皇子乘坐龙舟巨舸,东渡海上仙岛,嗅一嗅钟灵毓秀的天地精华,寻一寻踏云升雾的洞府仙灵。 那日,海边渡口龙旗招展,曲柄黄伞风中猎猎作响,拓跋烈一行人顶着刺骨冷风,眺望这海天一线,无所尽头的大海,此番他除了带走了元妃、十皇子,还把戚无邪一并捎带了走。 说起戚无邪,便又是一桩怪事。 这位人间阎王自从元妃的出现后,便像换了一个人似得,他不但退了司礼监的职儿,还成天窝在浮屠园向佛问道,手抄佛经,超度亡魂。 局外人皆道阎王转性了,局内人知晓他这是头顶绿菜花,大失颜面了! 任凭猜测,他自归然不动,戚无邪自个儿知道,拿捏紫檀佛珠,口念往生咒偈,不是替魂灵渡劫,而是替未亡之人超度。 他是人间寿数的判官,谁生谁死自然心中明朗,先诵上大悲往生,因为接下来死人这么多,他会很忙的…… 当然,此时同样忧心繁忙的还有一个人,不是戚保、也并非拓跋湛,而是龙王薛羽! 他也随拓跋烈同下仙岛,一人翘腿坐在楼船房间之内,手指轻起轻落,点在肘边的梅花小几上,他噙着邪气的笑意,目光落在了桌上三分信函之上。 两虎竞食,三王里插足了两王,自己一直作壁上观,保持中立,有人欲拖他下水这本是无可厚非之事,但他没想到自己竟收到了三封书函。 ------题外话------ 好吧,是伪肉,顶着锅盖逃跑,可否为了这清醒脱俗的伪肉,减下几分拳头的力道,改巴掌为抚摸呢,眨巴眨巴~ 【多谢basil的票票~还有太后、小葵、风灵、城主、llq1101的花花!~还有一位亲的催更票,我想你应该是想让我昨天加更的吧00】 077 戚保逼宫,九子矫诏 第一封,很显然是陇西王戚保的手迹,他写得很坦白也很张狂,只要薛羽让拓跋烈一行永远回不了京,便许他黄金三万两,白银一百万两,战马十万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啧啧两声,薛羽轻抛信函,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笑意,轻悠悠道:“呵,好大的手笔……” 那第二封,是鬼王屠维带给他的信,可打开一看,里头却是九王拓跋湛的笔迹——言词恳切,波澜老成,谦卑刍荛之言不甚枚举,他只求借自己借兵一千,若有九霄登极之日,百越可自成一国,再不必对天子称臣,裂土登极,双日共辉。 多看了一遍,薛羽眉头一挑,不得不承认这拓跋湛小子心思老道,权谋有术,这条件乍一听十分诱人,可他要得远远不止百越这贫瘠之地。 捻起桌案上的最后一封信,火漆封缄,信封也皱巴巴的,上头还有一股脂粉之气,应是被女子贴身藏了许久。 他有点明白过来,这是元妃瞒着监视她的耳目,冒死送到自己地方血泪之凭。 他拆信抖开信纸,上头娟娟笔迹,清秀中沉着一股堪破生死,历经苍生的决绝。不少墨字被泪渍洇出了毛边,它们是一个哭泣的妇人痛断肝肠的请托。 孤儿寡母无所依,恶狼豺豹虎视眈眈,她只求母子安平,顺利返京,若她和她的孩子有幸一登九霄,那么便以长江为屏,她愿意割让出半壁江山,妇人弱子如何治理无垠廓土,她心甘情愿与他并世称皇。 执着信指的手一顿,薛羽眸色深深,他将信纸缓缓搁在桌上,犹豫的指尖勾画,一如他踯躅难定的心……末了,他勾唇一笑,打了个响指,下一刻便有心腹推门而入,单膝跪下静候吩咐。 他袖口一扬,冷冷道:“放出信鸽,告诉武王放心,拓跋烈永世不会回京,另九王府也回信,就说这兵,本王借了!” 他是一个不知餍足的饕餮,金银玉器舍不得,战马疆土更是不舍得,舍不得、不舍得,那边统统要了,一个都跑不了! 站起身,笑意刻骨冰冷。 三日后东渡仙岛,这便是大殷朝皇帝龙驭宾天之日! * 得到薛羽的承诺后,戚保便开始动手了。 拓跋烈走时钦命废太子拓跋骞监国,照例说这本是荒唐之事,你既已废立,为何还要点他监国?可紧接着拓跋烈又有一道旨意,命内阁次辅王孟首揆京畿,署理天下各部员、行省上呈政务。 此番一来,拓跋骞虽有监国之名,却无监国实权,帝王心术难测,此话不假。 可戚保已顾不上那么多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薛羽一旦得手,江山变色,谁下手更快谁就是这天下至尊权柄的主人! 三日后便是元月十六,戚保以监国皇子之名,叫了御门大起儿,命朝中文武百官于毓庆宫商讨要事——太子虽废,却并不能挪宫殿,原先的太子宫也改名为毓庆宫。 元月寅时拂晓未破,天还是黑沉沉的,除了月影星光,难辨脚下路。 老大臣们打着瞌睡,坐着两人抬的青布小轿,在紫禁门前下了轿,只见着百轿首位相连,满满当当的将紫禁门堵得水泄不通。 这皇上都不在,监国的倒是会折腾人,寅时叫大起儿,还是这隆冬元月,被窝子里头老婆孩子,肉肘肘瓷溜溜,偏生跑这里吹冷风活受罪!官员们扎撒着手,顶着冰渣子冷风,缩着脖子往毓庆宫走去。 他们越走越觉得背脊发凉,这狭长幽深的冗道漆黑难走,两边剥落的红旗高墙,投下逼仄的阴霾月影,他们总觉得这墙上好似长了许多眼睛,正一瞬不动的盯着他们看! 不由加快了脚步,溜烟儿蹿了毓庆宫大殿,里头灯火融融,且窃语声悉索,像是松林偃风,闷声低沉,交头接耳。 近来储位之争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众人已到了草木皆兵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心里便犹如鼓锤! 这赶在皇上不在叫大起儿,大伙心里都存着疑虑,莫不是要出什么事儿了吧?! 倏地,殿门自行关了起来,一列侍卫“趵趵”跑来,他们整齐划一的将整个毓庆宫大殿围了起来。 刀剑出鞘之声是武将们熟悉的,是文官们胆颤的,他们在殿里见此番突变,更是惶恐三分! 出了什么事了? 像是为了应人所答,内阁次辅王孟捋着胡子走了从殿内走了进来,他清了清嗓子道:“宫外有谣诼大起,言吾皇东渡之船遇上海上风浪,已是船骸沉浪,再无影踪了!” 众官儿一听,下一刻便是恸哭声起,他们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哭得如丧考妣,痛不欲生:“皇上啊……皇上啊……” “哈哈哈哈” 见此景,王孟不禁高笑而起,众官见他非但不悲,还笑成这样,不禁怒上心头,急赤白脸的大声呵斥: “次辅大人!万岁驾崩,你为何敢笑?!” “哈哈,笑?笑你们自诩腹笥丰盈,有王佐之才,慧公之见,说什么挽狂澜之即倒,扶大厦之将倾,竟不知道积毁销骨,三人成虎,人言可畏的道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意思?户部侍郎刘岚庭,我且问你,我只说船骸沉浪,可又说陛下安虞?” “你……我……” “你带头嚷嚎哭泣,口口声声说陛下龙驭宾天,狼子野心可窥一斑!众位僚佐不辨奸善,竟由着小人牵着鼻子走,太过有负圣上多年信任!我且说一句,陛下压根就没有下海,此番东渡寻仙只是一个圈套,让敌人自投的天罗地网!” 众人止了哭泣之声,不由面面相觑,有的暗自松了一口气,有的阴沉着脸很是失望,有的眼珠转动,心忧急躁,还有得呆愣麻木,不知所谓。 “陛下深居九重,洞鉴万里,今朝廷有委政权奸,私通后宫女权,国政日非,更是欲行逼立此等大逆不道之举,陛下现在已赶往金銮殿除贼,请各位大人在此处稍等片刻,等陛下凯旋而归!” 话毕,王孟便甩了官袍袖口,站到了一边殿柱跟前,他扎撒着手,背靠着主子阖眼小憩,冷峻的脸褪去一层文臣羸弱的书生之气,更像是沙场陶澄英雄骨的峥嵘将军。(..info好看的小说) 确实,有的时候,政场比沙场更为血腥阴鸷。 有些人心照不宣,他们隐藏在官员之中,彼此互通有无,眼神交流,四下敲定之后,他们偷偷擦过人群,推门出了大殿,借口一声出恭便一路小跑出了毓庆宫。 逆风狂奔在逼仄的冗道之中,青砖红墙随着风一路抛之脑后,他们脚跟发虚,呼哧呼哧喘着大气,口鼻之气让寒意凝成白色水雾,脸颊干燥,唇齿开裂。 他们是戚保心腹之臣,或是万皇后多年培植的线人,又或者是马嵩曾经的党人。他们名字不同,长相各异,性格也迥然不同,但此刻他们被一根绳子上的利益绑在了一起,弑君夺位,除了一条命交付,他们必须成功! 他们逆风狂奔,只为赶去金銮殿通风报信,希望一切赶得及! 眼瞅着巷道到了尽头,再过一道仪门便是金銮大殿,他们几乎要做了那力挽狂澜之人! 可他们终究是败了,当冷风中那嗖嗖嚆矢之声传来,他们再发觉这是局中之局,已经是晚了…… 姜檀心一袭纯黑劲衣,银片腰带勒出她纤细的腰身,獭毛大氅御寒挡风,随风摇动的纤毛挠过她的面颊,沉下了她锐利如箭的眼眸。 高高站于宫巷仪门之上,她手握麋筋虎贲弓,挽出一轮满月,遂即从腰际的箭囊中抽出三支穿革利箭,扣弦拉弓,气沉丹田,她喝了一声“杀”! 她身边的暗卫们齐齐动手,一时间银光如月影泄下,在夜空中拉出一道决绝的弧度,射穿了他们的喉咙,将这些巷道里的官员,齐齐钉在了宫墙之上。 这是戚无邪走时留给她的弓,他说权作当日码头决战,她捡漏勉强救下他后的礼物。 她婆娑着手里的弓,这把弓集天下之练材,以乌号之拓,燕牛之角,荆麋之筋,河鱼之胶为质,它适合女子开弦,弓力不重,但绵劲十足,照样远射百步,近射入墙三分。 眸色漆黑,却灿若星辰,戚无邪既已纵横捭阖,统御全局,那么她便替他来做这嗜血女修罗。 第一批自投罗网共有五人,一个不落的全给钉在了墙上,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又来了第二批,他们忧心之前的人为何毫无消息,生怕局势有变,所以也冲了出来! 地狱大门为其敞开,在他们看见那几个被钉在墙上之人时,他们傻了,在他们看见仪门上笑得张扬的女子时,他们怕了,在寒光没体之时,他们连悔的机会也没有了,血色印染,倒在了地上。 姜檀心松手,垂下了射弓,她抬起手指数着一具一具的尸体,口里喃喃:“一、二、三……” 那空灵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她麻木清点,身后的暗卫们不由寒意上脊,心中感慨有思:果真夫妻相这种东西,不是扯淡的。 姜檀心仰首望了望天际下沉的明月,一丝晨曦拂晓漏下几点清明之光,她手托下颚,勾起了一抹冷笑道: “天亮了,是时候上路了” * 戚保和万木辛,带着坤宁宫那三百个白马义从冲向了金銮殿,他们要拿到藏在大匾后面的遗诏——无论上面写的谁的名字,那都不重要了。 白马义从寒光铁衣,眸色深深,他们脚步速度很快,却动作很轻,一路包围了金銮大殿。 戚保身披戎甲,腰际别着一把圆月宝刀,他踏着白玉台阶,威风凌凌的登上了璇玑露台,万木辛凤袍端持,仪态万千,她紧随其后,一同步上了。 身披狼皮大氅,戚保振臂一挥,氅披应声而起,掀起了一道疾风,将火把上的火焰蹿高了三分,火烧得噼啪作响,灼人之意迫人眼目。 “听着!皇上已遇海难,龙驭宾天,国不可一日无君,江山在肩,黎民在心,废署政务之责有违天授,上顺天意,下载民意,今本王代执天子权柄,取出遗诏奉后嗣继位!” “慢着——” 说话的是太簇,他慢悠悠从金銮殿廊下的阴影里徐步而出,阴测测看着这嘴里仁义为国,背地里皮里阳秋,一划一道都是明冲横抢的强盗! 戚保并不认得此人,只当是戍卫殿门的御前侍卫,他冷冷言道:“你敢拦我?” “不敢,只是皇上当日庭谕有言:遗诏当由礼部、内阁、司礼监共同取出,当众宣读,不知戚将军这私兵强闯,师出无名,意欲为何?” “庶子小儿,你也配质问本王?” 他从腰际抽出了寒刀,直逼太簇面首,一刀劈下,扑了一个空,他腰下一挺,横劈右斩,不叫刀口染血他誓死不休。 “戚将军!杀鸡焉用牛刀!” 万木辛盯着黑黢黢的錾金殿门,阴沉着脸孔,语意不善。 戚保冷笑一声,手中却刀锋不顿,他扑着朝躲闪之人追杀而去,一道冷光堪堪从那人侧首劈下,一丝鬓发悠悠落地,戚保喘了口粗气,看着他闪至一边,却露出了身后的人来——那人一袭黑色大氅,里头一件素白锦袍,她面上遮着一层薄纱,正冷冷的看着他。 心下诧异!元、元妃?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戚保愣了,姜檀心却不怔。今夜,是她唯一次扮上刘红玉的装束。 在这大半年时间里,她几乎天天在东厂炼狱窝着,为了不泄露身份,一应吃食物件都有小鱼办置。她将自己的名字暂时从这人世间抹去,让她也做一回儿珑梦园生死无门的鬼女。 所有一切的蛰伏、隐忍、背负都会是有代价的,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她肆无忌惮的挽箭杀人,逆风狂奔,并且傲骨铮铮的站在万木辛和戚保的跟前…… 这种感觉好极了。 万木辛蹙下了眉头,她抬眸紧紧盯住了她的眼睛,女人之间目色胶着,一个清冷霍然,一个猜忌疑虑。 末了心下颤抖的惧意一丝一缕攀上了万木辛的后脊,凉意入骨,她素手一扬,高声厉呵:“魂灵作祟,此乃妖妇,杀了她!” 白马义从受命刀光出鞘,其声如激越清泉,又如虎啸龙吟,铮铮作响,余音不止。 “寡人看谁敢!” 此声从金銮大殿中传来,喉头滚雷,隐怒勃发,声绕龙藻井渠,十分空洞诡异。 话音方落,只听“吱呀”一声,殿门缓缓开启,殿中漆黑一片,未有点烛亮灯,唯有龙藻井渠上的透气天窗,泻下一道道清明的拂晓晨光,那斑驳的光影打在了拓跋烈的额前的十二冕旒之上,辰光耀眼,气势威严万钧。 龙座上金龙交盘,吐纳混沌之珠,拓跋烈浑身僵持,用骨架撑起了明黄龙袍,他周身散着冰冷入骨的寒气,眉目上有不易发现的冰渣子。 除了龙座上的一处光明,大殿四下空寂无物,阴影下是蓄势待发的弩箭,它们泛着凌冽的寒光,瞄准着殿外的戚保,似乎下一刻便能将他打成筛子。 局势突变,戚保脸色大变,他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一步啊,死死盯着龙座上的人,满目的不可相信,怎么会? 他明明亲眼看着拓跋烈上得龙船,也亲手接到了薛羽的信件,拓跋烈已死在海上,尸骨无存,为何他会在这里?为何?! 万木辛面色发白,看着戚保微微颤抖的背脊,和渐渐握紧的拳头,心知他气血上涌,有了困兽之斗的决绝!不由上前一步扶上了他的手臂,轻声道: “还没有输,你还有西山健锐营的五千精兵,只要等他们进了四九城,也就是多一个弑君的罪名,你我已是罪名滔天,又有何惧!” “骞儿呢?” “送出城外了,你我若成,他便是下一代君主,你我若败,他会拿着你的虎头指环奔赴陇西,趁着京师局势未稳的当下,挥大军北上再图天下!” 戚保喘着粗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挪动脚跟往后退了一步,自有白马义从的血肉之躯上前拼挡成了抵箭之盾,两方僵持对峙,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晨曦初开,驱逐了天际阴霾,坐实了人间阴谋,琉璃黄瓦后,旭日初升,灿然之光泄满人间。 此时的皇宫内院,像极了一幅闪着万道金光巨型棋盘,它格局两分,中规中矩之下藏得是心计,是肮脏,是诡谲,阴影如潮水一般褪去,早已经填下的沟壑充斥着嗜血的杀意,铺下最后的天罗地网,一切水到渠成。 戚保在等,等他的西山健锐营,姜檀心也在等,等她的西山健锐营。 只是他们等得稍有不同,戚保等的是人,姜檀心等的是魂。 * 紫禁城有内外两城,内城便是所谓的皇宫,皇帝起居三大殿,后妃嫔妃所住的东西十二宫。而外城则像一个四方墙围,将内城包围了起来,那墙下分布着京城各部院的办公衙门,例如六部大堂、钦天监、御马监等。 紫禁门是内城的门户,在紫禁门之前,是被外城包围的巨大的广场。 而九门提督便是掌管这京畿这九道重要门楼。 西山健锐营的士兵要想进宫,九门提督是不是自己人这很关键。 还好他们颇为轻松的敲开了京城西门,他们闯入直通紫禁皇城的宽车大道,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外城的靖武门,他们才停下了脚步,像方才一样,派人呈上信物,只寻九门提督方小斌而去。 再见小斌,但见他升官之后更是吃得肚满肠肥,原先腹上肌肉此刻俨然只剩下了一块,他睡眼惺忪,头上歪歪顶着官帽,有气无力的爬上了城墙的女垛口,打了个哈欠道: “来者何人啊?” “方大人,是我啊,您不认得我了?” 方小斌“咦”了一声,缀着脑袋往下看了看,险些要坠下墙去,幸好后头士卒把他一把拉了住。 “黑灯瞎火的,老子哪里知道你是谁啊,再不自报姓名,我回去再睡个回笼觉,这皇上不在就爱瞎折腾,老子不陪你们玩” “诶诶,别啊!我是西山健锐营振尧,您从前还跟我摔过跤啊!” “哦……是你小子啊,不是还好,一提就来吃,仗着从小吃菠菜长的你就了不起啊,把老子摔了个狗吃屎,这会儿又大清早跑来叙旧,你脑子进水了?” “不、不是,属下奉命进宫勤王,方大人快开门吧” “亲王?你要亲哪个王?废太子还是九王?莫不是要亲五王爷吧,啧啧,从来怎么没看出你小子好这口啊,青天白日的来恶心我,你能耐啊” 振尧绝壁要疯了,这方小斌腹中草包,没有一点墨水,他是怎么当上这九门提督的? “方大人,皇上出海遇伏,我等奉命进宫清君侧,勤王事,拥立新主!您若再推三阻四,延误时机,莫不是存心想放贼子逃出生天吧?” 方小斌沉着脸没有说话,像是权衡了很久的轻重,方慢悠悠开口试探道:“似乎……听起来有点严重哦?” 振尧气得胸膛起伏,扶额道:“轻重缓急,您自行拿捏” 点了点头,方小斌豪气一挥手道:“好,开门,你一个人进去,剩下的人留下!” 振尧脚跟一软,无力的扭过了头去,他忍着心口最后一点耐心道:“方大人,火急火燎的关头能不能不开玩笑啊?” “哟,不错嘛,知道我是开玩笑,哈哈,好了好了,进去吧,贼子凶悍,一定要当心哦,我方小斌的门就跟裤裆似得,你钻来钻去膈着鸟儿了,老子最多抽你一巴掌,可阎王的地府门可不是好去的,一去没有回头路哟” 振尧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耳边是靖武门缓缓开启的声音,他按下心中不安,抄手一挥:“跟我走!” 士兵脚步趵趵之声踩踏着泥土,他们排成两列队伍,小跑着过了靖武门。 面对着寒风肆虐的空旷四围广场,振尧的心也提上了喉咙口,行军打仗的队伍最怕这种四围皆阻的地形——这代表瓮中捉鳖,这代表退无可退。 像是为了验证他心中所想,待所有士兵过了门,身后的城门带着决绝的沉重喑哑,咚得一声关了上。 门缝里是呼呼作响的逼仄寒风,风像刀子一般剜肉刮骨,刺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振尧当即下令继续前进,立即穿着这个让他浑身难受的四围空间。 可不过百步之路,他便看见了前头拥堵在紫禁门前的百来顶大小的官轿。可抬轿的轿夫却人影全无,轿子透着渗人诡异的死寂之气,阻了他们行进破门的步伐。 他下令要求士卒搬开这些碍事的东西,不料他手势刚起——空中尖利之声便破风而来! 身后的靖武门上射出了一道道燃火的箭矢,弓力强劲,密布的箭雨交织成一幅大网,铺天盖地般向振尧袭来! 火箭射在了首尾相连的轿子上,彻底烧起了一道汹汹火墙,他们的身后是密网强弓,身前是焚体大火,要么被射死,要么被烧死! 振尧幡然醒悟,他怒红着眼睛向后头的城墙看去,没有意料中的自信双眸,也没有嗜血的邪魅唇角,方小斌还一如往常得支手胳膊,撑着脑袋懒懒站在女墙垛口,望着火海中四窜的士卒,听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他只是浅浅打了个哈欠…… 火星四溅,围在他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了下去,振尧仰天嘶吼,手里的寒刀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他双手捂着胸口上横突恣意的箭羽、箭簇,拼着最后一分力气…… 大火之中,一支信号鸣镝直冲云霄,末了爆开一点火星,五千条性命,便只化作空中的一道烟痕,沉着大火中焚而不灭的怨恨之气,久久阴霾了紫禁门前的天空…… * 戚保看了到信号鸣镝,姜檀心也等到了自己的东西,她狡黠勾唇一笑:“戚将军,若要护着你们两逃出皇宫,你的白马义从要倒下几个人呢?” 戚保恨恨一咬牙,满眼血丝,擒贼擒王,他大手一挥下了死命令:“杀进殿,活捉拓跋烈!” 白马义从深知此时情形,他们已没了援军,若不挟持皇帝逃出这里,怕是来日东山再起的机会也无,求生意念远比服从命令来得深刻,他们如虎狼一般,盯住了金銮殿上的拓跋烈,嘶吼着嗓子冲了进去! 门槛一跨,像是牵动了机关,殿中的弩箭万箭齐发,将第一批冲进去的十来个人射成了刺猬! 后头的人怒目圆睁,他大吼一声:“上当了,里面根本没有埋伏,全是机关!” 戚保怒上心头,他不管不顾的向依旧端坐,自信满满的拓跋烈冲去,发现有怪的万木辛欲要阻止,可无奈她一介女流,如何扯得住他! 眼瞅着白马义从拥着他一块冲进殿去,又眼看着插满刀尖木板从梁柱上砸下,她却无力制止。 刀尖从头皮插下,脑浆比鲜血流得更快,戚保由人护在了中间,他的胳膊被刀扎出了个血窟窿,戚保疯了,彻底嘶吼,他已经顿失理智,一把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他捡起地上的刀尖,就这么握在手中,大吼着向拓跋烈冲去! 一路他并未再遇上什么机关,直至将刀尖捅进了拓跋烈的心口。 浑身冰凉的身体,麻木僵冷的四肢,他的脸更是青灰一片…… 拓跋烈愣怔当下,他眼睁睁的看着拓跋烈不流一丝血的倒在了龙椅之上,一个防腐玉塞从舌尖吐出,便只是一瞬间,他的皮肤像皲裂的土地,烂疮腐坏,带着腥臭的血肉,一瞬间化为了一叹尸水…… 尸体倒下,牵动了龙座上的机关,大殿中央的地面轰然倒塌! 死在刀尖板下的尸体,或者是站在门边刚幸存下来的白马义从,不管死活皆齐齐掉了那陷落的深坑之中,坑下刀剑林立,一声声刺破血肉之声带着临死前的吼声,回荡在这空荡荡的金銮大殿…… 他的白马义从,他的精良亲卫队,战场刀戟没能伤得了一分一毫,他们驰骋疆场,威风凌凌,这四个字敌人闻风丧胆,望旗便降,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培养,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 小人……阴险,卑鄙! 戚保浑身颤抖着,眼中流下两滴血泪,明明可以杀了自己,为何不装个机关杀了自己!为什么不! “死,永远是最解脱的惩罚,戚将军,晨曦方起,一切才刚刚开始” 不知何时,姜檀心不见了,她留下邪魅的笑意便消失了,这笑太像一个人,一如他在……一如他在! 看你备受折磨的疯癫之举,听着你撕裂沙哑的碎心之声,不需要投降乞饶、没必要谩骂斥责,这本不是一个关于救赎和宽恕的故事。 有人布局却身在局外,没关系,你的痛苦,他看的见也听到的,且欣然享受。 戚保僵硬地走出了大殿,他回望那黑黢黢躺满尸身的塌陷大洞,心也好似破了那么大一块,洞用尸体的血肉填补,他的心又该如何补偿? 万木辛面色悲戚,却并没有留下一滴泪水,女人是韧竹,她看似娇弱,风吹竹偃,可她并不易折,即便从云端亲吻泥土,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她就有冲回云霄的一天。 她上前扶住了戚保的胳膊,撤下了自己裙裾上的绸布,帮戚保一圈一圈包扎伤口,她浅言开口:“只要你还活着,一切皆可从头再来,快走” 白马义从活着的不到二十个,他们本是在殿外护着万木辛的,却没想到因此逃过一劫。 皇宫沉在一片死寂之中沉落,抬眼望去,日头渐渐高升,金轮四溢,光辉边镀。 * 你方唱罢我登场,夺嫡之争远没有就此结束。 金銮殿阴霾不散,血腥之气如冤魂鬼影,在每一条砖缝角落飘荡迂回,它们企盼着晨光救赎,往生超度,如此虔诚之心,却还是被另一波蓄谋已久的人影遮挡了住。 鬼王的死士一直藏在皇宫的冰窖之中,直至戚保逼宫失败,他们才魅影一般,跃墙而出,用即将褪去的夜色制成隐蔽自己的外衣,他们脚步生风,一阵影子掠到了金銮殿前。 他们朝着殿门之外那长身玉立的颀长身影单膝跪下,单手按着胸口,行了一个南疆至高无双的礼节。 拓跋湛隐在阴影之中,他眸色深深,看着内殿的狼藉坍塌,他缓缓抬眼,紧盯龙座之上那“殷祚万世”的錾金大字匾。 他的视线似乎能够穿透这块厚实的木板,看到匾后那只檀木锁金匣子。 谁的名字?是骞?是湛?还是谋? 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扭身回过了头,迎着晨曦清光,他一身素白锦袍,暗龙绣蟒,低调华贵,面上仍是温润玉公子的风轻云淡,他抬了抬手,瓷玉般的指向后一指,似乎不屑一顾,又似乎不忍相顾,唇色微启,他道: “烧了吧……” 死士们看了他一眼,不问理由,只求迅速执行。他们从后背的箭囊里抽出了侵过火油的羽箭,箭镞之上捆绑着棉絮布条,一点即着,搭弓挽箭,黑烟浓密,只听一声粗犷的“放”一支支火焰之箭,朝着錾金大字匾飞射而去。 咚咚钉在了匾上,木头即可被火舌吞噬,漆黑一点点蔓延,它首先吞没了“万世”二字,不过片刻,那“殷”字半边已坠进黑漆火舌中,只剩下另半边与火舌拉锯,作着垂死挣扎。 大殿起火,将死去的白马义从一并毁之一炬,血肉烧焦的臭气在浓浓的黑雾中翻滚刺鼻,怨念魂灵一起攀附浓烟,冲入金銮之上的苍莽云霄。 拓跋湛背身徐步离开,他的身后是烈烈火场,他的眸中是沉沉峥嵘,衣袂在风中翻飞,他一步一步走下璇玑露台,将满目疮痍丢在身后,止步不前,永远不是强者之路。 穿过血色宫墙巷道,他无视墙上一排一排穿喉死去的文弱大臣,脚步不顿,极目远眺,他看着毓庆宫浅显的轮廓,笑意冰凉。 * 门外闷哼一声,侍卫噗通倒地,殿内的大臣们本就胆颤心惊,猜测纷纷,一听见这响动,人如潮水一般往后退去,缩在了一堆,极是惶恐的盯着紧闭的殿门。 “吱呀”拓跋湛推开了殿门,淡定坦然的迈步而进。 比看见叛兵更加恐怖,大臣们圆眸大大瞪着,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他们结巴试探问道:“九、九王爷?” “是九王爷!九王爷,你的腿……?” 拓跋湛徐步走进殿中,温笑一声道:“天有眷顾,有神医救治,已无大碍”他捧了捧手后道:“湛相救来迟,让各位大人受惊了” 温言温语,如雪中你送炭,皇子龙裔这般自贱身份,自称其名,关怀慰问,这让刀尖上战栗许久的大臣如沐春风,心怀感激,不少本就是九王党的已是泪水连连,哭嚎在地: “九王爷,您总算是来了,这外头究竟出了什么事啊,王孟大人说这是陛下的权谋陷阱,可至今未见龙颜,臣下实心忧虑啊” 拓跋湛眸色一黯,叹了一声:“父皇遇难,此事不假,王孟大人那番话,怕是激敌之言,戚保欲上金銮殿抢夺匾后遗诏,拥立废太子登基,此处戚保党人如若听闻父皇并未遇险,必会逃出报信” 众人恍然,纷纷扭头环顾四周之人,的确有好几个不见了,方才心有焦虑,完全没有发现。 “那九王爷,戚保逆贼如今何在?速派兵剿灭,绝不能让他跑回陇西,否则大军来犯,朝廷便又是一场浩劫啊,陛下遇难,后嗣未定,这叫我们这一帮忠主老臣,如何是好啊” 言罢,抬起马蹄袖哭了起来,嘴里含着先帝爷,显然已是把拓跋烈归于死人之列了。 一个带头,带动了一片哭泣之声,末了还有一边嚎啕,一边愤慨的激进之臣缄言机锋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戚保大贼出卖旧时山河,开关揖贼,如见又弑杀新主,简直辱及祖宗三代,祸及子孙后人,此贼不除,国无宁日!快随我一同前往金銮殿,取出匾后遗诏,拥立新主为君,肃清霍乱,重振朝纲!” 这人是旧时汉臣,新帐老帐一起算,他是恨毒了戚保,恨不得生啖其肉,一篇激愤之语有些口不择言了。 拓跋湛并不与他计较,反而抬起了手,示意他冷静下来,暗自一叹道:“晚了,金銮殿已付之一炬,带着遗诏一起……” 他话未说完,门外匆忙跑进一个侍卫来,他灰头土脸,衣服也被烧成了褴褛破布,血肉焦炭黑黢黢的,与血水凝成了疙瘩血块,挣扎着匍匐进殿。 他怀里抱着一只檀木金匣子,铜扣之锁虽让火势灼得漆黑,但却依旧泯不了它在众人眼里的光辉。 拓跋湛佯装吃了一惊,忙上前搀扶,长眉颦蹙道:“这是……” 侍卫睁着混沌的眼,指了指怀里的匣子,长抒了一口气道:“属下从匾后救出来,是不是这个匣子……是不是遗、遗诏?” 未及言罢,他便两眼一翻,痛得昏厥过去,身体软软一倒,拓跋湛见他浑身都是上,碰着哪里都是个痛字,于是只能将他放在了地上,目色沉沉: “士卒小兵,其可忠心,封疆裂土,何当大贼?” 言一出,众官无不跪地叩首,喟然抚面而泣,此时,地上的礼部侍郎铮康爬了起来,他擦开眼泪,走到了拓跋湛跟前,恭敬行礼道: “天佑我殷,火中取栗,在风云际会的贼乱之事,这无疑是龙祚兴旺的天意,现虽无司礼监在场,但内阁次辅王孟大人,我礼部侍郎铮康,皆可取出遗诏当众宣读,国不可一日无君,贼首尚逃,外地不清,攘外必先安内啊!” 王孟冷冷看来,他怀里的目光落在木匣之上,又看了看长身玉立的拓跋湛,他嗅到了一种叫阴谋的味道。但众目睽睽,自己却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只是受督公调遣,出了这么一场捉贼计而已,拓跋湛事后诸葛,笼络人心,他还真没有应对的法子。 沉着脸色,他步履僵硬,同铮康一起开启了檀木金匣,里头丝绢软黄立,静静躺着一本明黄折本。 小心翼翼的取了出遗诏,抖了开了,见其上朱砂御笔,蝇头小字洋洋洒洒,王孟心里便有数了,此乃矫诏! 铮康不顾王孟心中纠结,只自顾着朗声读诵,声如洪钟,响彻殿宇: “朕仰蒙皇考太宗成皇帝嗣位,亲承政训历十四载矣。履位以来,严恭寅畏。惟日孜孜,思天立君以为民,以养以教,责在一人。是以宵旰焦劳,无日不兢业也……朕之皇子湛,醇谨夙称,谦挹宽宏,自幼而始深肖朕恭,今着皇九子湛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遗诏宣读完毕,众人惊诧难抑,竟是九皇子! ------题外话------ 一片混乱,因为不想吧多嫡写的太简单,似乎只是一个人的事,所以就用了配角多线视角,主角反而藏在背后,恩,换个视觉看故事吧~ 下一章更精彩,风云际会,看谁主沉浮 【多谢yijialin88、13617451071、发如雪血的评价票,还有zy801227、13916714944、13780266260、城主、nini2766的月票~陛下的诡异的花花钻石,还有太后大人的赏赐,╭(╯3╰)╮,城主和风灵的每日一花~有个亲忘记名字了,明天过来补上!】 078 真假元妃,拥立新君 铮康最快反应过来,他双膝跪地,高举遗诏,叩首在地: “五子宏、九子湛皆有不可仰承宗庙之疾,今恰逢贼子作乱当世,王爷蒙天恩垂赐,双腿去疾,龙骧虎步,睿眸雄鸷,必得上天眷我大殷祥瑞之兆啊!微臣叩拜新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九王党鼻息一体,率先跪了下来,他们山呼万岁,将一浪一浪的称颂盖过了毓庆宫,让这本是太子宫的琉璃黄瓦,彻底黯然失色,它歇山屋脊上的兽吻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乎承受不住这云蒸霞蔚的贵人之气! 白气如虹似霓,王爵加身,白气护顶,白王为“皇”!天命悠悠,罡气飒然…… 拓跋湛负手,听着山呼万岁,心情愈加沉重了起来,一切方才伊始,征途不停,现在还不是松懈之时。(..info好看的小说) “各位臣工,父皇江山重托,我自不敢推脱,恪承大统,守器承祧,威孚四海,永固大殷百世皆我肩上之担,可如今大贼未除,国仇未报,湛尚不敢以君主自称,待肃清霍乱,再论继位事宜。” 谦虚之词,大臣们心知肚明,九王党欣然拥立,废太子党跑了一批心腹能臣,留下的也是胆小之辈,风吹必偃,剩下的见大势已去也只能俯首称臣了。 “戚贼如今占领晨阳门,务必要在其陇西援军到来之前剿杀此贼。铮康、王孟,你二人速执此遗诏,前往帝君山下虎贲营调勤王之师,前去晨阳门破敌剿贼!” “是!”铮康慨然领旨,接下了新君的第一道政令。 “……是” 王孟低垂着首,眉头深蹙,他不知督公有何安排,照着这么下去,江山敌手啊! * 再说戚保这儿,他一路逃离皇宫内城,除了半路不知所谓的侍卫拦路,几乎没有再遇上什么阻碍,他知道紫禁门出了事儿,便没有从那条路走,反而是挑了东门走。 因为闯过东门便可直达京城晨阳门,往那走可直出京郊,到达海边渡口——如若薛羽应诺,该有船只士兵接应。 一路顺利,凭着二十几个护卫,一路杀至晨阳门,居高临下占据城楼,戚保欣然发现,楼上有不少城防器械:如礌石滚木,弓弩箭镞,还有足够的粮米肉干,沉沙清水。 奔赴一晚又渴又累,戚保暂时放弃了一口气奔赴海边的打算,他并不确定薛羽是否有船确应,如若没有,岂不是前无进途,后无退路? 在这里,至少他还有一线生机,骞儿走时带走了他的虎头指环,除了去陇西调兵,他还能调来毗邻京畿的凉州、冀州人情兵马,那几位军营将军,也曾是其手下领卒。 等到兵马在手,即便是沦落到谈判的地步,也会多生出几分底气来。 占领晨阳门,吃喝休整,战士们都是沙场里滚过来的老茧子,席地坐,沾土吃,可为难着万木辛跟着一块儿吃苦,戚保的心都快碎成了渣。 凤袍沾染血污,面上俱是尘土黑烟焦灼的狼狈,她背手擦去眼角下的猩红,望着晨曦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这就是所谓的生死相依,亡命天下? 可笑曾经执着万里赴戎机,可叹今时相伴已非良人。 看着不远处沙尘扬起,她眸色一暗,这片刻的清静怕是也要不得了。 骑兵开道,马革银亮上绣海波龙纹,深蓝旗纛被壮硕的士兵扛在肩膀上,这是龙王的一千士卒,曾答应借给拓跋湛的夺嫡筹码。 外有士兵压城,内有百官诘问,要打有兵卒武将,要骂有舌战儒臣,前后夹击,戚保又有何面目再苟活于世? 被孤立在高高的城门之上,他除了腰际宝刀,身边只有二十来个白马义从,即便他不争天下,不要龙位,可要拿什么保住自己的性命呢?健锐营全军覆没,白马义从伤痕累累,他已是陷入绝境,任人宰割的案板之肉…… 好在,肉也有秃鹰分食,至少此刻,他可以谋得一丝安静,作壁上观,看一场好戏。 “吱呀” 沉重紧闭的晨阳门打开了一丝缝隙,虎贲营的士卒如潮般涌出,他们身后跟着气势汹汹,满眼火光的文武大臣。 拓跋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其马毛色炳辉,宽额健蹄,如有肉翅一般。 他单手擒着马缰,策马徐徐穿过晨阳门,迎着逐渐高升的日头,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可等看清前头队伍后,他不由皱了皱眉—— 龙王? 倏得,他一眼就瞥见了被一千龙王士卒围起来队伍!那是……送葬的晏驾丧队? 眉头愈来愈深,他不动刀兵,滚鞍下马,手一撩,抄起身下锦袍衣摆,直直跪了下来,双手抵着泥地,声清悠悠,盘旋风中: “儿臣拜迎大行皇帝!” 话音方落,那挡在丧队之前的士兵就自觉地朝两边散去,露出了里头的白绸遍布、装运龙体的梓宫马车——比起帝王下葬的出殡丧队礼制,这样区区二十几个人抬运棺椁,白布悬饰,撒几片儿纸钱,实在是太过寒酸委屈了! 大臣的眼睛本已肿如核桃,再见这一番简陋的白幡挽幛,灵柩棺椁,又是忍不住的泪花哗哗而下,他们哭天抢地的奔上前,跪在了拓跋湛的身后,以头抢地,将额首砸在泥地上,开出一朵朵鲜血之花。 大臣对皇帝的感情,总不是那么三两语说得清的,他们贪渎擅权,结党谋私,可再大的官儿始终也是皇帝的奴才,这股子奴性深深藏在官员的脊柱里,藏在自小潜读的四书五经里,藏在夫子圣人之言里。 它藏的很深,所以常常被遗忘。 薛羽一身戴孝素袍,他手捧素衣,向拓跋湛走去,冷冷一笑道:“九王爷,废太子怕是不成事了,五皇子是个痴傻儿,这披麻戴孝,守灵承祧之事,就只能落在您的肩头啦” “大胆薛羽,皇上先有遗诏,我等已奉读旨意,拥立九王为新帝,你何等口气,竟敢如此说话?” 百官有些胆大的,出声呵斥他。 薛羽眸色一深,手指扣入素衣几分,片刻就坦然松可了劲儿。 他扫了那一群哭得鼻头红肿的大臣,再看了看城楼上缄默不语,满目血红的戚保,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幸灾乐祸的讥讽也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得意也罢,总之他无法自抑的笑声从喉头溢出,在梓宫之前声如枭叫,阴怖诡然。 “遗诏……?怕是矫诏吧!” 拓跋湛瞳孔一缩,冰冷视线如箭镞射去,视线在空中激越相撞,寒意四下绵延,几乎要将脚下的土地冻结。 “妄言小人,胆大滔天,陛下亲手放入金銮殿匾后的遗诏怎会是矫诏!还有!陛下是乘坐你的龙船出海寻仙岛,你救驾不力,自己完好无损,却抬了陛下的梓宫回京,我还要说是你图谋不轨,行刺陛下!” 铮康一直跪在拓跋湛的身体,他听闻薛羽放肆大笑,又口出此等狂言,心下恼怒之极,蹭得一声从地上站起,语涉讥讪,字字控诉。 薛羽冷笑一声,环起手臂,懒懒一挑眉道:“风浪无情,生死皆有命数,为何我活着圣上却死了,你不如去问问阎王爷,哦对了,真可惜,阎王戚无邪也死了,看来,你只能去西天问如来了” 戚无邪……死了? 拓跋湛心中咯噔一声,警钟大作,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这半年时间戚无邪这个名字便如消失了一般,他醉心权谋之术,只为帐下宏猷,竟忘了这个名字,遗漏了这个人! 是了,夺嫡大戏里,竟少了他! 这种一招踏错满盘皆输的棋局,不怕多一子,就怕少一子,不在眼下的敌人才是真正的“黄雀” 可怜薛羽并没有拓跋湛机警的心思,他自负狂傲,眼里不揉沙子,对于那素来以邪魅血腥著称的人间阎王一直没什么好感,他知道戚无邪胁迫元妃,欲立元妃之子为帝,然后自己做摄政权臣,掌握江山权柄。 可元妃并不是任人摆布的无知妇人,为了逃避戚无邪的钳控,所以她才写了那么一封信给他,要薛羽帮她一把,助她登极九霄,位列太后之尊。 毕竟戚无邪是要做摄政之王,将他们母子当作玩偶布控,而薛羽远在万里之外百越,长江为界,划地为国,即便是分割半壁江山,她元妃还是当家做主的太后! 哪个买卖划算,相信她自会分辨。 事先备下了小船,而后凿沉了龙舟,又毁尸灭迹的一把火烧了它,薛羽带着元妃回到了京畿。 可惜事情总不会一帆风顺,十皇子跟着沉海死了,他一直在戚无邪的手里,薛羽不会为了一个孩子打草惊蛇,乱这整一盘棋的计划。 是,他是龙子皇嗣,但那又怎样?死了儿子伤心的是元妃,不是他薛羽!回京后,他照样可以随意找一个奶娃娃塞入襁褓之中说这是十皇子拓跋谋,又孰人可知,孰人可辨? 薛羽深深吸了一口去,拨高了声音:“你们都听好了,皇上的遗诏你们可有亲手从匾后取出?九王爷腿疾痊愈,可是在皇上出巡之前?呵呵,既然皇上东渡之时,他仍是残废之身,又如何会写这样一份遗诏,传位九皇子呢?” 大臣们面面相觑,皆缄默不语,等着拓跋湛自己为自己辩护,不过不等他开口,薛羽又冷笑道: “拓跋湛那有一份遗诏,我这也有,陛下溺水,自知不起,临死之前留下遗言,托付我送元妃、十皇子回京,圣上口立遗嘱,决意立十子谋为临朝之君,并定下来四位辅政大臣辅弼新君直至其亲政!” 哗然之声起! 这细碎的龃龉之声如潮涌来,将拓跋湛推上了风口浪尖,他眸色骤然森寒,启开了唇:“元妃皇子何处?” 薛羽扭身,让出了一条路,遂即他身后走出一个眼神空洞的女子来,那女子面上蒙着薄纱,身披素白麻衣,她的眼神没有一丝神采,全身也像是僵硬布偶,仍有薛羽牵扯操控。 刘红玉只是不甘心罢了,她本是一个无助的母亲,是孩子给了她重回人世的希望,可她却被卷入了一场夺嫡之争。 当戚无邪找上她的时候,枯槁的心渐渐复苏,她是宫斗的牺牲品,却不代表她是没有心机的蠢笨妇人。 如果,她的孩子成了一代帝王,她便是位高权重的太后,那么万木辛将会以失败者的身份匍匐在的她的脚下,要杀要剐,要羞要辱,只是她一句话的事。如果,她的孩子登基成帝,那么她可以将珑梦园毁之一炬,从此锦衣玉食,权柄无双! 可她是女人,她的孩子还那么小,戚无邪是谁?他是魔头是地狱阎王,是薄情寡义的奸佞之臣,她的设想如此梦好,除了躲过戚无邪的控制,她别无他法。 是权欲重新苏醒了她的心,苏醒的女人永远不会餍足,她要的很多,也很善变…… 可终究老天惩罚了她,天意夺走了她的珍宝,她再度沦为薛羽的掌中木偶,她依旧会是太后,只是谁做皇帝已不关她的事了。 看见元妃徐步而出,大臣们哭声问道:“元妃娘娘,陛下真的留下遗诏了么?是立十皇子为新君么?” 出言为首的是内阁阁老,徐器,他花甲之龄,胡子一大把,忠君之心天地可表,他不管那冷冰冰的纸,他只问先皇活生生的人,口传亲述,尸体在哪,他就信谁! 刘红玉点点头,她向前走了一步,扶起了徐器,干涩道: “是,陛下还说,徐阁老素乃大殷肱骨之臣,博闻强识,经纬之才,已钦点您为首辅大臣,辅佐十皇子登基为帝,本宫的孩子,以后就托付给徐大人了……” 徐器吸着抖索的嘴唇,清泪哗哗得流,他噗通一声又跪了下,一手抓着地里的泥土,嚷着先帝啊先帝,不停以拳砸地。 除了徐器的哭喊之声,周遭静的诡异,本还猎猎疾风,此刻却偃了下去,突然,一声清脆的女子娇笑从不远处传来,她口齿清晰,字字狡黠: “哦?陛下亲口所授,我尚且不知,你又如何得知呢?” 众人视线遂即望去,不看没关系,一看险些吓尿了,不知道何时,这晨阳门楼两边被银甲执枪的士卒围了起来,他们挽弓搭箭,寒光铁衣,箭镞瞄准着场中每一个人,像是一张天罗地网罩在苍穹之上,谁敢轻举妄动,谁就第一个到戚无邪那去报道。 开口的女子一身纯黑劲衣,银片腰带勒出她纤细的腰身,獭毛大氅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面上蒙着素白纱巾,狡黠灵动的眸子含水睇兮,她看了看怀中那明黄的襁褓,轻轻摇了摇,让婴孩沉沉睡在她的臂腕之中。 刘红玉见到了自己的孩子,她、干涩的喉头发出喑哑,她挣脱薛羽的阻拦,奋不顾身的朝着她扑去—— 女子抬起玉莹葱段般的手指,轻轻摇了两下,她嘘了一声:“别吵醒我的孩子,他方睡着,海上一夜漂泊,他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青紫,连喉咙也哑了,别吵他,让他睡……” 一行清泪从刘红玉的眼中流下,她跪倒在地,心像刀割剑划一般痛不能支,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不应该贪心不足,不应该心存害意,求求上苍,把孩子还给她,她只要她的孩子! “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是我的!我才是他的母亲!”刘红玉红着眼睛,哑了声音。 女子巧笑倩兮,她眸色清亮,将嘲讽之意沉在了眼底: “母亲?我可不知你是谁?” “我是……我是俪元妃,我是十皇子的生母!” 刘红玉将指甲扣入了手心之中,她的眼里模糊一片,心肠已软成了一滩水,可嘴却仍旧硬着、撑着,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早就一败涂地。 “俪元妃……俪元妃又是谁?”女子笑意愈盛。 刘红玉哑然,她呆呆愣在原地,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 是啊,她是谁?俪元妃又是谁?一个面上蒙着纱巾来历不明的女人,不知祖籍,不知父母门第,甚至连名字都鲜有人问,皇上唤她爱妃,臣子尊她元妃,可她究竟是谁,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刘红玉么?呵,她以为她已逃出生天,其实,她仍然是那个珑梦园里苟且偷生的狰容鬼女,她谁也不是,谁也不识…… 一阵风吹来,吹落了她脸上的素白面巾,譬如鬼怪的狰狞容貌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人间没有她的落脚之处,地狱之门也未为她开启,她游走于鄙夷嫌弃的惊呼声中,无措绝望攀上了她的脊背,她抬手捂着自己的脸,缩着脖子想要掩藏,躲闪不及,四面皆是人,外人、坏人、敌人。 在此时,一声孩童的啼哭声,将众人躲闪着却依旧忍不住注视鬼女的目光吸引了回来——只见怀抱婴孩的女子,轻轻扯下了脸上的遮掩束缚,将俏美清丽的脸庞露在了众人眼前。 一个可怖似鬼,一个俏丽如魅。 心肝再次受到了重创,这连日来的打击,大臣们已经不堪重负了! 姜谭新成了个女的?戚无邪的对食儿成了先皇的俪元妃?成了新朝的太后娘娘? 隆隆脑中一声殷雷,一道闪电劈过,一连串的前因后果总算是想了个明白! 他们总算知道为何姜谭新在朝时为何受尽先皇眷顾宠信,为何姜檀新会被先皇首肯赏给了一个太监,为何姜檀新在俪元妃出现之后便影踪全无,为何戚无邪转性避世,吃斋念佛不沾血腥…… 他们都想明白了! 这个时候,从晨阳门里又奔来一个人,他迈着小碎步,眼泪哗哗而下,他不要命的拨开了挡在梓宫之前的士兵,一头撞上了拓跋烈的棺椁,泪如雨下,陈福九恸哭不止:“主子!主子啊!” 额头被血,陈福九几欲昏厥。 姜檀心抱着孩子,她上前一步,站在了陈福九几丈开外处,温声言道:“陈公公忠心为主,老主子新主子都是一样的,陛下遗诏有言,至此后,十皇子还由你伺候” 陈福九抬起血丝密布的眼睛,看见姜檀心,却丝毫不惊讶,他跪着的膝盖在泥地里换了个方向,朝着姜檀心所在之处,磕下头去: “奴才叩见俪元妃娘娘,只要娘娘不弃,奴才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下下辈子,都是皇家的奴才,都要伺候皇上主子!” 此言一出,真假俪元妃之事已黑白分明。 陈福九素来跟在先皇身侧,他知道大臣们不知晓的宫廷内闻,这是毋庸置疑的,对于姜檀心,他丝毫不存疑,而另一边狰狞可怖的鬼女,他更是连正眼都不曾一眼,想来那鬼女只是薛羽弄出来的幌旗! 风像一边倒,百官齐齐朝姜檀心跪了去,口念千岁万福,天佑大殷。 疾风呼号,席卷尘泥,姜檀心苦笑一声,抬手把鬓边的发丝扣入耳后,将故事的前因后果婉婉道来: “龙王薛羽图谋不轨,他以东海仙岛为引,哄骗先帝东渡寻仙,在海上便私设小舟,更是在凿穿船底,以此谋害先帝,先帝临终遗诏所托,他歹心便起,于是掳走本宫和十皇子先行回京上岸,欲挟天子以令诸侯!” 薛羽眼皮一跳,他脸色暗沉笑意全无,听着姜檀心说着真假无谓的故事,他的故事本就是假,她却已假破假,竟说成了好似真相一般,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执棋之人,却不想细看这前后布局,原来,自己也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女子清朗笃定的声音继续传来,她厉声愤懑,情绪酣畅: “幸有东厂掌印提督戚公公相救,本宫得以幸免,可那薛羽贼心不死,不知上哪里寻来这么一个女子冒充,众卿试想,先皇昨日沉水落难,今日便有梓宫棺椁,还是帝王仪制的金丝楠木,若非事先早有预谋,他如何做得到!” 听闻戚无邪三字,薛羽猛的抬起了头,连城墙上的戚保也变了脸色,向姜檀心看去。 百官更是惊诧声一片,他们四下环顾,看向这周遭层层包围的士卒,瞧衣着旗蠹该是城防营、护军营的士兵,这些士兵远在京郊营地,若不是有帝王手谕,如何调遣得了,这一场局,竟是早就布下的?! 姜檀心见众人面色悲戚诧异,便顺口了说: “各位所想不错,夺嫡之争历来残酷,孤儿寡母如何筹对?先皇洞鉴万里,自知三王贼心歹意,故有这一出欲擒故纵,死身相诱的东海之局,如今贼人之心昭然若揭,寒光箭镞之下,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薛羽恨得眼睛发红,他向来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谁负他,谁玩儿他,他若死了也罢,不死,叫他如何肯休? 脚下泥土一阵,疾风顿起,他左手一抄,捏上了刘红玉的后颈,他将这个女人挡在身前,朝着几丈开外的姜檀心飞奔而去—— 杀气蓦地腾空而起! 远处箭簇劲射,他左闪右避,脚跟才撤,泥里便咚咚牢牢钉上三支箭羽,翎羽还在微微颤抖,他已又掠过一尺。 刘红玉瞪大了眼眸,她腹腔中箭,口溢鲜血,待到了姜檀心的跟前,她抬起手指尖,与那明黄的襁褓只碰触了一下,便倒身在地,手重重摔进了泥地之中。 薛羽扬起嗜血的笑意,他瞪大了眼珠子,恨不得将姜檀心生吞活剥了,他扬起手,朝着她纤弱的脖颈狠狠掐去—— “啪”得一声,他被打偏了头,嘴角一丝鲜血溢出。 他不可置信的抬眸看向姜檀心,却见那女人冷笑着看着他,末了还颇为无奈的耸肩抬手,示意这并不是她干的。 向后看去,薛羽看见一抹魅邪的夺目妖红,他将身体半倚在了姜檀心的身上,红袍逶迤,风流天成,他眉梢一挑,狭长凤眸刻骨妖冶,抬起骨节分明的手,似是娇弱的嚷了一句: “皮太厚,打得人家好疼……” 姜檀心闻言,眼皮一抽,肩膀一抖,颇为豪迈的来了一句:“手疼退后,到我了!” 言罢,抬脚就是一踹! 薛羽猝不及防,这种地方的痛不是一般刀剑破肉的疼,他顿时冷汗直冒,捂着裤裆倒在了地上,面色廖白,气得几乎要吐血而亡。 姜檀心得意的扭头望去,却见戚无邪脸色一僵,颇为同情得看着地上嗷嗷直叫的仁兄,似乎还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就差也拿自己的手去挡了。 她不由冷笑一声:“督公你躲什么,面对你的优势,不应该引吭长啸么?” 掸了掸宽袖上的褶皱,戚无邪懒懒抬眸,邪魅丛生:“打情骂俏,元妃娘娘可得知道自个儿的身份,哟,孩子饿了,怕是要喝奶了,本座回避” 戚无邪一步步走向土堠之上,他拨高了声音,迎着逆风远远散来:“各位怕死的大人们,接下来是东厂的事了,本座只给你们十个数,十个数后晨阳门闭,此处人间地狱,无有生还……一、二、” 这、这就开始数啦? 大臣们在见到戚无邪的一瞬,便心生退意,半年没见活阎王,生得越发俊美了,呸,生得越发惧人了,那股邪气浑然天成,没有正面交锋,全是暗地里的旁门左道,他不屑君子交手,就要做无耻小人。 好,由他做吧,他们没有命再玩儿了,跑,一个字,朝着人间跑。 各个像是尾巴上被拴上炮仗的惊马,推搡着向人间大门跑去,他们的耳边是戚无邪空灵的数字之声,他们心头如擂鼓,争先恐后,你推我踩的蜂拥挤进了晨阳门内。 “吱呀”一声,沉重的城门缓缓闭上,屠杀就此开始! 箭雨飞射而来,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箭网,从空中无情罩下,嚆矢破风,没入血肉,这一下下闷声远比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更能胆颤人心。 士卒们拔出腰际的寒刀无力对抗空中如蚂蝗一般密密麻麻的箭矢,往往,挡开了喉头一支,却挡不住后背三支,手腕一顿,便是魂出残体。 每一个人有自己的一腔鲜血,早死的凉一些,晚死的烫一些,这些血像溪水小流,一条一条汇集江河,末了,奔着滚滚大海,波澜而去。 戚无邪冷眼看着这修罗地狱,姜檀心却将身后的射弓递给了他,她目不斜视,轻声道:“给你,他的命只有一条,但我让给你了” 戚无邪笑睇了她一眼,抬手握上了温度犹存的射弓,他在手里掂量一番,摇了摇头道:“可惜,终归是太便宜他了……” 抽出箭囊中的箭,戚无邪红袍张扬,指骨轻勾,杀人的姿态也极为慵懒,他轻松挽出一轮满月,将箭镞瞄准了晨阳门楼上的戚保,却迟迟不放箭,他啧了一声:“凌迟之刑三千刀不死,本座是否也要送他一份万箭穿体,痛而不死呢?” 阎王猎杀,狡兔可逃? “督公!后面有兵马杀来!” 戚无邪眉头一皱,松了箭镞,十分杀意少了三分——那箭也只射穿了戚保头上的盔帽,迫他散下一头羞耻败绩。 戚无邪回神眯眼望去,见京畿来路尘土飞扬,马蹄声趵趵大作,如果不算诈兵之数,这也有大约三千之众。 何人何军?戚无邪本已算无遗漏,拓跋骞即便上冀州借兵,也绝无这个时辰赶回的到底,到底是谁算了他的心机? 一乘快马入眼,戚无邪不由冷笑起来,可笑他狰狞嗜血的表情,可叹他杀意怨恨漫天的心情,可悲他独眼一只却还硬要一洗前耻的自不量力。 可笑、可叹、可悲之人,马渊献,本座既已饶你狗命,何必再来寻死! 颠簸马背之上,马渊献腿根上已磨破了皮,他连夜奔赴,只为借来兵马,救走戚保和万木辛。 了解一个人,永远不是当他的朋友,而是他的敌人,强敌,劲敌,死敌! 人人以为戚无邪为姜檀心之事退隐政局,吃斋念佛,可他若信,那他就白白失去了一只眼睛! 拓跋烈东渡寻仙之时,他便以嗅出了阴谋的气息,可马家已毁,他又是朝廷缉拿的要犯,他根本没有立场劝说戚保停手。 所以,他用了自己最直接的方式,借兵,救人。他在半路遇上了拓跋骞,并派了两个人护送他一路逃亡陇西,自己则率领这三千兵马,再与那戚无邪一较高低。 他不求能杀了他,他只当自己是一粒老鼠屎,即便是恶心恶心他,他也高兴,由衷的高兴! 一路杀伐冲破了包围圈,他兵马践踏尸身,一路冲向了城楼,大喊道:“戚将军,我来迎你回陇西,杀出去,树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朝廷与你既恩断义绝,不如反了!” 蓬头垢面,戚保再见到马渊献之时,久违的热血又浇灌了心田,他一把抱起身边的万木辛,决绝道:“咱们还没有输!走!” 飞身从城楼跳下,戚保单膝一屈,战靴扎土一寸,方牢牢立在当下,脚心锥心疼痛,他紧了紧锢在万木辛腰际的手,扬起一抹困兽决绝的笑意,猛地抽出腰际寒刀,朝着血腥一片的修罗杀场冲去。 突围,势在必行。 二十几个白马义从纷纷从城楼跳下,到了刀戟沙场,又成了他们自家天下,没有邪毒的机关,没有心计陷阱,若只凭杀伐果决,膂力蛮劲,这一身刀疤箭伤的战场身手,不负白马义从威名。 他们合围成了一个圈,将万木辛围在当中,一将当先,戚保并不躲藏于士卒之后,他弯刀所向,第一个冲在了最前头! 将无偷生之念,则士有必死之心,这是并不是一场以胜负论英雄的刀兵矛伐,这只是由求生欲烧起来的决绝杀气。 万木辛忍着四下惊颤,她已将自己的冷静发挥到了极致,但在这样浴血搏杀的疆场,她疲于奔命,狼狈突围,再也无法端持着凤仪姿态,她苍白着脸色,手里提着过长的裙裾,迈着仓惶的脚步,一味跟着戚保冲杀。 突然,脚下一绊,一只冰凉的手握上了她的脚踝,还黏稠滚烫的鲜血,像蛇滑过皮肤后留下的黏液,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攀上了她的脊背,让她杏眸圆睁,头皮发麻! 不等她低头看去,一阵力道掀来,她被狠狠摔在了地上,下一刻,一张面如恶鬼的女人,猛地扑上了她的身。 刘红玉腹胸中箭,可她依旧还有一口气在,她用混沌的眼珠一直看着万木辛朝她一路奔来! 那一瞬,她用永无轮回的代价,问阎王换来一时半刻的生命,是,她要报仇,她要报仇! 她今生的所有凄惨,尽数由这个女人所赠,她形如枯槁般游离在人间,只为睁着眼睛看着,看着这个贱人怎么从她的凤位之巅滚下来! 看着她逃命,狼狈,颠簸,看她她四下流离,看她变得一无所有,失去是最痛苦的事,它代表曾经拥有,代表永不回头,冤冤相报,她会偿还下她曾做下的一切恶果! 刘红玉张扬着血腥狰狞的笑,她喉头是咯咯之声,张大了嘴,一口咬上了万木辛的耳朵,伸手抓上了她的脸,这是用了死力气的杀意,指甲嵌进了皮肉,猖狂淋漓的拉下十条血呼啦的口子,深可见骨。 万木辛尖叫声撕心裂肺,面上滚烫的血流进了她的眼睛,带着涌动而出的眼泪,变成了血泪。 下一刻,身上的女人就被刀砍成了几截,她的嘴里还有万木辛的半块耳垂,指甲里是她脸皮上的血肉,她欣然赴死,胸中一股幽怨之气消散无踪,魂飞魄散,再无浮屠轮回。 自此,鬼女一称赠给万木辛,她的名字被大殷朝所抹去,她的性命早已在史书中湮没,没有哪个王朝会承认一位皇后私通将领,逼宫弑君,兴许她死在东海,与皇上生死共赴,兴许她死在了金銮殿,大义凌然为守遗诏…… 容貌尽毁,登高跌重,她也会变得一无所有,满心盼望死去,解脱。 戚保抱起满脸血,痛得昏厥过去的女人,恨意无所附加,是,他输了,输得备受煎熬折磨,简直比一刀杀了他更痛苦更锥心! 肩头背脊是破皮入肉的箭镞,他折断了长长箭杆子,浑身浴血,他和马渊献两支人马,内外冲击,终于将包围圈厮杀出了一处口子,挥刀突围,滚上了马渊献准备而来的战马。 戚保将万木辛搂在身前,口中猛地淬了一口血水,一夹马腹,向西边儿逃窜而去。 而在此时,另一波死士从天而降,他们各个身着黑衣,形如鬼魅,掠过拓跋湛的身边,护着他逃窜离开。 一个往西,一个往南,戚无邪冷冷立在当下,眸色深沉不辨喜怒,忽闻姜檀心怀里婴孩哭泣之声,他眼中滑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寒光,经纬在胸,天地在腹,一副疆域宏图渐渐在他掌中勾画…… 他突然想做一件事,这件事也许会耗费一生光阴,一生心力,但他仍愿欣然赴往。 “都别追了” 戚无邪凉薄开口,邪魅笑意凝在唇角,懒意上脊,他掠过姜檀心投来诧异的目光,笑意愈发寒盛。 他宽袖摇曳,一步一步走到了薛羽跟前,长眉一挑,身一屈,不紧不慢道:“一场战事已休,可总该有个人担起抚慰死难者家属的任务,啧,本座觉得你就很不错,你觉得呢?” 薛羽面色廖白,鼻下喘着粗气,他睁着不敢的双眸,咬碎了牙齿往肚里咽:“放虎归山,戚无邪,你会后悔的” 不可置否地勾起一抹魅邪笑意,戚无邪似是认真思量了一番,骨手轻抬,修长的指尖拨着手里的紫檀佛珠,他轻笑一声道: “南疆贫瘠,穷山恶水,拓跋湛去了也成不了虎,不过若他有心吃了百越富庶,尚有资格与本座一较” 薛羽瞪大了眼珠,惊诧万分,他完全不懂戚无邪所思所虑,纵戚保讨回陇西,重整旗鼓;放拓跋湛回南疆称帝为王,又放了百越之地由他扩充势力,难不成只是为了成三足鼎立之势,让拓跋湛钳制陇西戚保? 如果戚无邪真是想做摄政权臣,杀了薛羽,追击戚保,立即出兵征缴陇西、南疆,趁热打铁才有平定疆域的机会,这太平盛世的唯我独尊,怎么也比三足掣肘,偏居一隅的枕戈达旦要好一些吧? 但这些终不是需要他考虑的东西了,他作为弑君的大奸之人,注定为这场屠戮负起全部责任,双手被困了起来,自有士卒将他押离晨阳门。 至此,一场弑君矫诏、三方夺嫡的储位之争,以晨阳门前最后一个士卒中箭倒地而宣告结束。 尸横遍野,血骨森然,血水汇成湍急的水流将褐黄的土地浸染成了暗红之色,一脚踩上,四溅血水。 箭镞短刃,丢盔弃甲,断肢肉屑,戚无邪高高立于土堠之上,看着久闭的晨阳门,迎着高升旭日,重现打开了沉重的门隙。 看着门后匍匐满地的文武百官,一片拥立新主的山呼万岁之中,姜檀心怀抱婴孩,率先扬起了脖颈,踏过尸身白骨,踩起血色泥土,一步一步走进了通往易主皇宫的血色大道…… 新纪元,新朝代,一切远未结束。 ------题外话------ 恩,终于写完夺嫡戏份了,其实我也只是写着写着没办法了才让檀心变成莫名其妙的太后的,如果刘红玉能老实一点,就没那么多事了,可惜,哎,女人啊,总是贪心的。 20岁的小太后,又跟摄政大太监有一腿,太淫乱了,太不堪了,绑眼! 【感谢时刻,多谢tianshitong、妈妈唔、sofias的月票票~╭(╯3╰)╮,还有哈哈的钻石、其叶菁菁、呵呵、人心向海、弦动的花花~】 079 宁死缠绵,白蜀箴言 有鸿胪寺、礼部按祖制操办新君的登基大典,在这之前,姜檀心还是以宣读先帝遗诏的身份,颁布了第一道遗令: 尊翰林院掌院徐器、内阁次辅王孟、司礼监秉笔戚无邪、九门提督方小斌为四大辅政大臣。 前两个众所周知,一个是掉书袋的渊博之士,资历名声皆有口碑,学生遍布朝野,算是一代大儒词臣,后一个是内阁能吏,针砭时弊,操持政务的能力比起马嵩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俩成辅政之臣,大臣心服口服,没啥意见。 可完了后面两个……好吧,大臣更没有意见。 他们很庆幸戚无邪没给自己弄个什么摄政王父、摄政东厂提督这种奇奇怪怪的官职来,反倒是正正经经的辅政之臣,还将自己排在了徐器和王孟之后,表面上谦卑的姿态已做出,这本已驳了阎王往日的桀骜自负的态度,大臣们受宠若惊,欣然接受: 好!什么都好,您只要不吵着当皇帝,咱们什么都依您! 不过戚无邪还是把冯钏抄了鱿鱼,自个儿把持了整个司礼监。 当然,在姜太后的努力下,督公老人家赏了他黄金百两做了致仕的退休养老金,冯钏欣然接受,高高兴兴卷着铺盖回了广金园。 一朝天子一朝臣,戚无邪当了整个朝廷的家,势必要打扫打扫屋子,除一除让自己瞧着不是很舒服的东西,他脾气一向不好,品味也很怪,谁都号不准他的脉,任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自信满满的说上一句:说本官清廉爱民,政绩卓著,督公才不会对我下手! 可能即便是这样,戚无邪还是会朝他魅惑一笑,然后不痛不痒的将他踢回老家,抛下一个很无懈可击的完美理由:你长得太丑了,会拉低整个朝廷的审美水平。 耸肩,这就是新朝时局,不敢猜,猜不透。 官场一片死寂,官员也不走亲访友的串门子,趟路子,因为他们知道再大的门子,在戚无邪面前也都是摆设,哦,除非你走一走姜太后的门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没了路子,他们只得窝在家里,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履历官册,然后在一张纸上一条条列出旧朝贪污受贿的次数、金额;倾轧百姓的名目、理由;又或者是结交党人的姓名、方式。 总之他们需要很清楚的审视自己干下的坏事,拉出一个虚伪的比例数值—— 如果你坏得不纯粹,很虚伪,那么恭喜你,你即将被革职,而且还会有机会得到东厂炼狱半生游的珍贵机会。 不过,一切都还没有盖棺定论,只等新君的登基大典后,吏部才有新一年的京察大计。 以“四格”评定官员的操守、才学、政务能力,卓异、守勤或是不合等等等,根据这些再安排升迁调动,将朝廷缺位补上,形成新一轮的中枢京庭。 新朝伊始,所有人都非常忙碌,为先帝表号上谥,为先帝择选陵地、为新君择选帝号,为太后选定懿号,总是零碎杂杂,一股脑的建议折本,朝着姜檀心的桌案前,振翅飞去。 姜檀心已搬出了浮屠园,入住后宫凤藻殿。 那凤藻殿歇山顶,前后出廊,屋顶满铺黄琉璃绿剪边,两侧雕琢行龙凤凰,威仪慑目。 可宫殿再奢华万千,富贵逼人又如何,年纪不过双十,她便已然成为了这座囹圄之中的寡妇太后,叫世人叹息。 可真正叹息的还是她自己,一个黄花闺女先是替嫁东宫,又是跟个宦官对食,好不容易恢复女儿身,结果颠三倒四,成了一个孩子的妈,直接被奉为临朝太后,自称哀家本宫。 很忧伤,真心很忧伤。 当初答应帮助刘红玉,确实只为了侧影之心,想要帮一帮那位无助的母亲。 可夺嫡风波席来,终归还是将她母子卷入其中,她心存愧意,是真想给予这对母子一份安澜的生活! 但局势,因为刘红玉的贪餍权柄,还有薛羽的领兵参战而改变。 犹记得那日,戚无邪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她的面前,他臂弯里是哭得吃剩半口气的十皇子,十分嫌弃的掏了掏耳朵,他摇了摇头:“一路哭吵死了,你娘不顾儿子死活,本座便做主给你了,养好他,元妃娘娘” 海浪层叠,一浪浪打在码头渡口的木板上,那时的她还在为了他的“死而复生”激动的热泪眼眶,可这个妖孽却不问因由塞给了她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娃! 孩子那么小,一截截肉肉的手臂,圆嘟嘟的粉脸蛋,他一离开戚无邪的怀里便止住了哭声,在姜檀心的臂腕中,他眨巴眨巴乌黑水灵灵的大眼睛,纤柔疏密的睫毛弯弯翘起,嘴角噙着口水泡泡,就那么咯咯咧着嘴笑了起来。 姜檀心本还郁闷着,不料被小娃娃这么一笑,她心头化为一滩柔水,不自觉的在嘴角挂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抬起手指,逗了逗他的小鼻头,见娃娃更乐了,她也一块笑出了声儿。 见状,站在一边的戚无邪不由嗤笑一声,意味深长。 姜檀心听出了取笑挪揄之意,也听出了宠溺无奈之语,她鼻下轻哼,傲娇扭过了身,抱着小娃娃率先走了前头,不忘丢下一句: “督公且快些走,我在海边等了你一个晚上,身上半个铜板也没有,求我当娃娃的娘,你得先喂我再说” “……”红袍怡然惬怀,懒懒跟着她的身后。 “吃什么呢?小家伙,咱们吃什么呢,拓跋谋,这名字好硬,恩,我再来给你取一个小名好了,跟我姓姜吧,姜什么呢?姜小邪吧,怎么样,好听吧,哈哈” “……” 嘴角笑意勾勒而起,戚无邪不驳斥,只当默认,也罢,捡的儿子叫姜小邪,回头生一个,便叫戚小谭,这倒也有趣。 …… 寒冬初春,在那填满了困乏嗜睡的大脑中,往日记忆纷扰。 姜檀心一手托腮,一手摇着孩子的摇篮小木床,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窗外的春雪像霜糖一般落下,融化成甘冽的春水,浇灌被严寒肃杀的枯槁枝桠。 凤藻殿暖阁地龙烧得正烈,屋子里头暖意哄然,饱食后的困乏嗜睡,齐齐涌上了她的眼皮,她手一挥,将桌案上奏本尽数挥到了地上,拿收肘子一垫,枕着脑袋沉沉睡去。 她的梦中有一个大柳树,那树美丽风韵,流畅风华,它有着淡淡的不屑,像随风摇摆的枝叶柳条,既柔软,又自我。柳絮飘忽不定,扬起缱绻的酥痒,扑上了她微凉的芙蓉面额,一丝一缕的痒,流连在她的鼻尖…… “蠢丫头,孩子不见了” 柳树说话了,她猛然惊醒,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上窜起,直至额头撞上了硬邦邦的骨鄂下巴。 她挣扎眼皮子去寻摇篮里的姜小邪,见其安然沉睡,方松了一口气,转而感受到了额头上迟来的火辣辣的疼。 凄惨的发现,自己的额头并不硬,或许只是没有戚无邪的下巴硬,看着他跟没事人一样,用一种颇为嫌弃的笑眸盯着自个儿看,姜檀心捂着额头,语意不善: “督公擅闯凤藻殿,可有通传?本宫孀居一人,督公即便是无根宦臣,怕也是要避嫌的吧?” 戚无邪嗤笑一声,眉梢挑了挑,邪魅妖冶之意在眸色中流溢,他装模作样退开一步,抖了抖垂在身侧的袍袖,不紧不慢的抬起手中紫檀佛珠,笑抿戚式慈悲: “太后娘娘年不过双十便有孀居之憾,本座自诩姿色冠绝,俊容无俦,故特来以身相许,有凭取求” “……脸皮厚如城墙” “愧不敢当” 姜檀心忍笑别过眸子,她水眸轻睇,偏首伸出一根手指,朝他勾了勾—— 戚无邪坦然上前一步,站在了她跟前,他低下头,抬手攥住了她暧昧勾魂的指尖,冷香在鼻息下游走,轻悠悠道: “不许这般调情,轻浮” 小狐狸闻言不依不饶,哈得笑了一声,遂即攥上他的衣襟口,扬了扬新月纤眉,调情之语跃于舌尖: “不要轻浮,那可是要坦白露骨?” 言罢,她自己觉着一丝熟悉一闪而过,露骨?这个动作…… 垂下眼帘,螓首微侧,她满脸狐疑,可仍凭她如何思索,就是想不起来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熟悉之感。 戚无邪心知肚明,笑意染上瞳眸,深潭眼底泛起一丝涟漪,他抬起修长手指,勾起了她的下巴,迫使暧昧的视线胶着,柔情四溢:“这样,是不是更熟悉一些?” 啊……什么? 看着他越凑越近的脸,她不争气的红云飞霞,咕咚一声咽下一通津液。 并非第一唇齿交缠,可自从夺嫡前半年蛰伏隐忍,夺嫡后分居两地,他忙着肃清朝纲祸乱,她忙着顾养姜小邪,见面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更别提再有什么亲密之举了。 羞赧躲闪,水色朱唇不安翕动,感受他凉薄的鼻息萦绕彼此之前,她慢慢阖上眸子,等待下一刻的湿软缠绵。 可那感觉迟迟不来,姜檀心疑惑地睁开眼睛,但闻他鼻息下的轻声一笑,见某人只停在她的唇边,漆黑如深潭的眼眸里,满是他使坏后得意的笑意,薄唇轻吐,语调极尽靡扬: “哦,孀居一人,果真是想了……” 姜檀心恨恨一跺脚,暗恨自己不争气,往日心思未白之前,他挑逗轻浮,她脸皮没他厚,到了如今心中相属,可她还是被他压得死死的! 明明是个不能人事的死太监,可偏偏暧昧挑拨的功夫,那么风骚入骨,让人想把手吞进嘴里,只为去挠心里泛起的痒痒酥麻。 罢了罢了,豁出去了! 小丫头咬了咬牙,腰杆子一挺,伸手攥住督公大人的衣襟,往自己身前一扯,遂即踮起脚尖,扬手扣上他的脖颈,一把将那傲娇的脑袋压下,仰着小脸就往他嘴角那该死的嘲讽之笑上撞去。 喀嚓一口,不轻不重的咬在他的薄唇上,泄愤似得咬出门齿之印后,她将受伤的唇瓣吸进自己嘴里,接着舌尖一捋,舔过他门户空虚齿龈。 撬开一条小缝之后,她将两只手皆圈上他的脖子,吸吮缠绵,邀其共舞。 戚无邪眸色深深,他感受小狐狸大胆的进攻,还有那无师自通的狡黠技巧,忍住了胸口的激荡——缠绵沉沦,需要彼此的投入,得不到回应的亲吻注定是干涩无味,他想试一试她,或者说,是逼一逼她。 姜檀心越亲越着急,她在他的嘴里肆虐横行,汲取冷香,却感受不到腰际他有力的钳制,或是舌尖他魅惑的打转。 如果非要论一论戚无邪吻技,姜檀心也可以害羞的分析一个晚上。 与他的人一样,也许用魅惑、妖冶、风骚、邪门几个词可以大致概括,但心与心彼此跳动之时,这样的文字毕竟太过苍白肤浅。 人性复杂,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体,有的的人表面人情奔放,实在暗藏自卑,戚无邪也一样,魅惑极端并不是他的全部,他有偶尔的柔情蜜意,细致体贴,这样的偶尔,大概尽数在他的吻中。 掠夺,征服,占领,这些本是男人的天性,可戚无邪的擅长,就是隐忍这些一触即发的粗鲁情愫。甚至是姜檀心不能确定他是否还有的情欲,他都一样控制的一丝不苟,收放自如。 所以,注定他的亲吻,是一种可控的极致,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挑逗引诱,温柔交缠,同时又抑着彼此因亲热攀起的急促呼吸,尽量只让她感受他的感情,而不是情欲。 她心里明白,因为有他的主导,所以他们之间维持的亲吻,会在恰好的底限里——毕竟她明白,他是无根阉人,让情欲肆虐本不是什么好事。 可当戚无邪放弃了主导,而是让姜檀心恣意求欢,事态又会如何呢? 小丫头掘性儿上头,她亲得嘴唇发麻,却仍是没得到一丝回应,他冰冷的态度,让她太过恼火! 她恨恨松开了他的唇,一把将他按在了墙上,松开了他腰上的玉带,然后抖着手指,想去扯开他衣袍解扣。 无奈太过紧张,愣是把活结弄成了死扣,她暗自咬牙,直接将手伸了进去,抚过他微凉的身体,按在了他的胸膛之上——红袍成了诡异的形状在他胸口鼓成了一个包,紧绷地勾勒出他那弧度流畅、魅惑勾人的腰线。 戚无邪半阖着眸,目光流溢着莫名复杂的光,他既欣赏着小妮子写在脸上“我跟你拼了”的决绝架势,又享受着她无措羞赧,躲闪慌张的情动目光。 他勾起唇角,轻声笑道:“就这么一点本事?” 人是不能逼的,俗话说,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别以为你是太监,我就不敢办了你! 攥上人的衣领,姜檀心手一挥,将人丢上了床。 戚无邪背脊靠上柔软,在太后孀居凤床之上,他显然很喜欢这种挑拨世俗极限的行为,坦然自若的抬手枕在脑后,将胸口大片风光敞开,锁骨划过魅惑弧度,一副欢迎采撷的风骚姿势。 姜檀心脑子一热,跨坐了上去,她俯身而上,将他压在了身下,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之上。 这是她的执念而已,无论梦醒时分,还是沉醉梦中,她都不会忘了这该死,能蘸醋吃包子的两个深坑! 姜檀心野心不大,她没有操控全局的概念,也不知道朝哪里下手才是最为关键之地,恩,如果她有一点探索精神,兴许还能发现一个意外的惊喜。 可惜,她只是专注于一皮三寸之地,小用巧的舌尖勾画吸允,将从戚无邪那学来的本事,尽数用了上来。 戚无邪隐忍着呼吸,他抬眼看了埋在自个儿胸前认真撩拨的小脑袋,心下好笑,刚想开口嘲讽,不料敏感之处被牙齿刮过,一声靡靡闷哼之音,从他喉头泄露而出,他本能的抬手按住了她的头,喝令她不准再动! 这一声情欲饱满,给了小妮子最好的鼓励,她已不去想这声代表了什么意思,她只是兴奋的寻住了方才的地方,用舌尖轻柔的打转…… 可还不及尽兴处,便已瞬间天旋地转,上下挪位了。 戚无邪的红袍垂下,遮下了一片阴影,姜檀心咕咚咽了一口津液,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开个玩笑……不要、不要当真。 有人勾起妖冶唇角,鼻息像是被逼到尽头的无奈轻叹: “姜檀心……” “啊、干、干什么” “这是几?” 戚无邪悠悠抬手,伸出了四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一晃。 姜檀心莫名其面的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后怕的缩了缩脖子,心中打鼓,他不会拿这个数字的谐音来暗示自己强暴举动的下场吧? 犹豫了很久,见他有渐渐阴沉的势头,她才弱弱开口道:“四……死” 薄唇轻扬,戚无邪的眸色渐渐炙热,他摄魂开口,声似喃喃之音:“那么,我是谁?” 咣当一声脑雷,姜檀心愣在了当下,完了,该不会是人皮面具吧! 说时迟那时快,她迅速抬手,扯上了面前之人的脸皮,用力一扯,意识到确实货真价实之后,她又极快松手,看着弹性尚好的肉就那么弹了回去…… 弹出了一丝督公的满脸阴沉,也弹出了自己即将血溅当场凄惨下场。 紧紧盯着这个处处点火,点完就跑的某人朝自己尴尬一笑,戚无邪就再也忍不住。 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这绝对一定非常肯定,不是他戚无邪的风格! 他一把掀过叠在一边的被褥,将两人罩了个昏天暗地,伸手探上身下女人的腰际,反手一翻,腰封自解。 低声一笑,在姜檀心惊诧的目光中,戚无邪伸手一探,直径握上了她胸口不多的几两肉,不仅如此,他似是颇为失望摇了摇头道: “看着不怎么样,上手更是……” “戚—无—邪!” 姜檀心满脸红得要滴血,她银牙紧咬,全身都僵在了床上,滚烫的胸触碰他掌心的凉意,一种不温不火的温度只一瞬便融化蔓延,浇灌她的心口,点起一簇一簇的战栗的幽冥火苗。 听见她喊他的名字,戚无邪低下了头,鼻尖相抵,眸色相吸,他魅惑开口,薄唇贴着她的翕动,酥麻之气,萦绕四起: “为夫就在,宦妻吩咐……” 一袭红袍与如墨青丝纠缠,以一种极为媚诱的姿态铺陈开来,仿佛是情欲之海的指引,冷下若有若无的指引,那么冷的味道,那么魅的眷恋,一声夫,一声妻,她欲罢不能,即便溺毙在情欲之海,她也要慷概赴死。 一声宦妻,一生正名,愿你深心深处有我容身之地,彼此铭记最初的两心望如一,我愿陪你沉落地渊,你愿为我挣扎红尘,你我同心,此生不离索。 这样情愫饱含的眼神,缄默不语、隐忍不发的感情,谁都没有说一个字,却了然彼此心意。 戚无邪低首撬开了她的唇齿,回馈她虔诚的期冀——动情一场,一生无涯,你我已经是坠落悬崖的痴缠恋人,我既再无退路,只有拥你入怀,无悔坠下,无论深渊人间。 情动在心口不断涌动着,七情六欲齐齐流泻而出,它们沸腾了她的情花之血,像点燃生命一般,喂食那被唤醒的沉睡饕餮…… 心口一阵悸动,姜檀心猛地推开了戚无邪! 她探身出去,只觉腹内绞痛难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已从喉咙里呕出一滩血来! 戚无邪瞳孔一缩,抄起一边外衣披在了她半裸的肩头,薄唇紧抿,一丝懊恼之意攀上他的眼睛,饶是他如此善于控制隐藏自己的情绪,此刻也没了一丝用处,赤裸坦白的刻在眸中。 后知后觉,恍然,懊悔,心疼…… 他扶着她起来,将复杂的神色隐在了眼皮之下,他阖了阖眼,再抬眸后,已不着痕迹掩去了方才的失态流露。 姜檀心擦去嘴角血渍,她的心如擂鼓,血液烧得沸腾,整个人似在油锅中煎熬,热得难受,她抬起手扶了扶额,昏沉道: “我、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这几日太累了……宫里有得的是乳娘奶妈,孩子交给她们带,一会儿我会找太医为你请脉,不用担心” 戚无邪将她按在了床上,替她掖好被角,神色落寞地扭过了头,他决绝起身,将半敞的红袍重新穿了上,抄起挂在一边的玉带,系上腰间,他只偏了偏首,凉薄之意悠悠落下: “本座走了,你若有事,大可去浮屠园寻夷则,他会带话给我” “……” 姜檀心抚着心口热意,她螓首微侧,看了看他躲避隐瞒的背影,心烦意乱的闭上了眸子,就这么缄默无声的目送他出去。 * 戚无邪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太医院请脉的太医便来了,小鱼跟着一块走进暖阁,她帮着放下了床前的帐幔帘子,搬来绣墩后,才请太医坐下诊脉。 太医倒了一声谢,打开医箱,掀了一条白素娟帕,盖在了她的手腕上,三指相并,轻缓搭在脉搏处,他面色铁青,却碍着小鱼在场,只得佯装着捋着胡子,而后沉思着点了点头,他收了手,从坐上站了起来,推开几步行礼下跪道: “微臣叩见太后娘娘,太后近日劳心皇上,体力难支,心血劳损,故有此病症,容微臣开具一贴药方,配上调理静养,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姜檀心在帐后无声冷笑,她缓缓支撑着自己起身,靠在了床沿边上的雕花床壁:“如此,便有劳太医了,小鱼,送太医出去” “微臣告退……” 太医收起医箱,点了点额头上的冷汗,快步退了出,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样混乱的 脉相,他只是方入职太医院,今个戚督公钦点得自个儿来为太后娘娘瞧病,说只要照着他吩咐的说便可。 他心惊胆战的请完了脉,好在姜太后并没有细问,不然自己如何答的出? 脚步乱得像是在逃,他朝那俏丽宫娥点了点头后,便迅速出了凤藻殿的大门。 小鱼心下担忧,只是送至门口,便旋身回去暖阁,她扶着姜檀心从床上坐了起来,趿拉鞋,地上那滩的暗红色刺眼依旧。 姜檀心已渐渐平复了心头的悸动和灼热,此刻的她像是一张风吹破洞的纸,空落落的不知用什么填补,这种饥肠辘辘的感觉不在胃腹而在心口。 “小鱼,你一会儿去太医院一趟,请院判白蜀白大人过来为我再请一次脉,记着,我知道你是戚无邪的人,但你若是还想继续跟在我的身边,请对这件事守口如瓶,这并不妨碍你对他的忠心,你可明白?” 小鱼垂下眸子,她是戚无邪的心腹,她不是花肥,甚至不是婢女,所以他才放心让她来伺候姜檀心,好在这位主子将对督公的信任,也尽数转在了她的身上,一载之余的陪伴,她也将她视如贴心之人,从未粗使责罚,呼来喝去。 小鱼虽不知道究竟出了何事,但她知道,姜檀心是督公至为重要之人,反之亦是,情人之间的欺骗通常饱含酸楚,其中苦衷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 由心所择,她已选择替姜檀心隐瞒。 点了点头道:“奴婢知道姑娘的意思,不过要请白院判过殿,还需等上两日,依督公的心思,就跟姑娘不信方才太医所言一样,此刻去请白院判,督公必知。” 深深出了一口气,姜檀心无力的点了点头:“好,那你先照着方才太医开出的方子去抓药吧,给白蜀留个字条,要他三日后为皇上请龙脉” 小鱼福了福身子,转身出了殿。 * 这三日姜檀心什么都不想,她只顾着俯身书案,昼夜不分的批阅内阁上陈的折本,她定下了“永昌”的年号;定下了自己“钦元”太后的封号;又追了先帝“承天广运睿武端毅定业武皇帝”的谥号;以及内阁批文吏部铨选的缺位,她也一一过目,剪除了废太子党和马嵩党人的朝廷,几乎都是新鲜的血液。 合拢最后一份折本,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望去,时刻滴漏一点点浮起,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了。 从位上站起,绕着桌案走出,她走到了高立灯烛之前,拔下脑后的银簪子,挑了烛芯上摇曳的火光, 灯影跃在素白的簪子上,记忆中那张雀跃幸福的笑容花靥,一如那时映在淮州的花灯之上的她。 愿天上人间,暮云春雨长相见?说好的两心望如一,如果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望断天涯路,那样空洞的生命要来何用? 她宁愿死在他的身下,死在那个销魂蚀骨的吻里。 一阵裙裾悉索声,寂静的暖阁之中,一丝声响她都听得见,寻声望去,见小鱼迈着细碎的脚步,踏上了暖阁里猩红的暖意地毯。 “姑娘,白院判到了” 姜檀心点了点头,示意道:“出去守着,有事自会喊你” 小鱼颔首离开,她向正迈步进殿的白蜀行了个礼,遂即轻声掩起了门,守在了门外。 白蜀良久不曾见过她,风云际会,世事变化,想不到那日淮州之别,再见面她已成了大殷朝权柄在握的钦元太后。 无法向从前那便打趣挪揄,白蜀老老实实的跪地叩首,朗声道:“臣太医院白蜀,叩见钦元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姜檀心凉薄一笑,并不同他来这一套君臣之礼: “白大人别来无恙,先帝去的太早,你耗竭心力的研究情花一物的功夫,看来已是全部白费了,不知院判之位可已是你心中的鸿鹄之志?呵呵,今时今日,我其实挺好奇,你又会以什么方式讨好我,来继续你的锦绣前尘呢?” 白蜀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认真的看着姜檀心,从眉眼到琼鼻,从朱唇到颧骨。 她还是她,那个口齿伶俐,眸色狡黠的小狐狸,可诡谲官场,血腥风浪终究还是在她的瞳孔里刻上一抹杀伐果决之色,这狠狞在这权欲之巅必不可少,所以他并不惋惜,反而庆幸。 弯眉浅笑,清秀的眉头舒展一挑,颇为坦然的笑意丛生,白蜀搓了搓手臂上的寒颤,解开了系在脖下的挡风大氅。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成了孀居寡妇,又凶又恶,顶着个太后头衔开口就要斩了我,好报当年之仇……嘶,外头真冷啊,连下了好几天的雪啦” 白蜀自顾自的走到了一边桌案,从茶盘里翻起两个小瓷杯,他敛着袖袍,单手执壶,斟茶了两本香气四溢的浓茶。 看茶雾纷纷,他执杯轻嗅,自是怡然道:“好茶,汀溪兰香,督公的最爱” 将另一杯塞进了姜檀心微凉的手心,白蜀眼色一挑,轻举了举茶杯,示意共盏同饮。 暖杯在手,姜檀心微凉的指尖渐渐温热,她婆娑着瓷杯釉瓷的杯沿,心思一点一点游离心外。 白蜀轻呷了一口茶,见她心不在焉,脸色廖白,故抬手攥上她的手腕,探了探她的脉象,只三指一按,他便皱起了眉头。 姜檀心将他的神情收入眼下,不着痕迹挡开了他的手,往日逃避的记忆纷涌而来,看着他就站在跟前,眸中担忧之意甚,当日所言又从脑海深处窜起,如魔音符咒,在她耳边轻轻呢喃: “情花以人之七情为食,你全身都是这个玩意,怎么还会有情爱?” “动情十分,伤体七分,情花血本就以七情六欲为食,你馈与的越多,它就越不受你的控制,人体羸弱,最终会由它耗竭心力,油尽灯枯,所以赤心麻木是你活下去的选择,一切都看你自己” 心不随我,更不随你,这是她当日的豁达,可当日她只当这份情愫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付,她控制不了情,如何在乎情花血的事? 到了如今,天堑变通途,她以为两心望如一便能执手白头,她不怕老,她只怕一个人老! 她爱一个太监,离经叛道也好,不知廉耻也罢,她偏愿意将自己交托,以一副女儿骨,换他一生绕指情柔,他们将难测的未来合成一股纠缠的红线,像一株并蒂莲花,两两生一。 可如今有人告诉她,她的并蒂莲已过了花期,爱得枝节横生,爱得酴醾似火,因为爱一个人,所以烧尽了她的花魂花骨,也烧断了她的并蒂根茎…… 她的爱只开了一个盛夏的繁花,终了,颗粒无收,花那样美,却没有未来,说凋谢就凋谢,轻飘飘的落,甚至没有延续的血脉。 她难忍的情绪几乎要吞没了她,别开仓惶的眸子,扭过身,心口酸苦委屈,喉头像是塞了一块棉絮,她舌含尖钉,刺得自己鲜血淋漓,也不愿开口吐出一个字来。 白蜀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一直在猜测,他原以为姜檀心爱的是她的孩子,可现在看来,他有了另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欲言又止,白蜀秀眉紧皱,他试探了一句,轻声道:“你本就不可以爱他,你怎么可能爱……他?”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我的心尚且不由我,它为什么会听你?” 姜檀心心痛难支,一丝腥甜从喉头涌起,可本就是一个倔强之人,越痛越恨,最好痛死自己,她倒要看看老天拿什么再威胁她! 猜测已中,白蜀沉色三分,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不停的宽慰她:“你先别激动别激动,你身子都这样了,你不想活了么!” 姜檀心颤抖着双唇,心悸一阵阵抽痛之感折磨着她,她抬起自己的指尖,看着十指指甲变成了苍白之色,没了一丝血色…… 颓然绝望的蹲到了地上,任由情绪爆发,她隐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眼泪,紧紧咬着牙齿,将喉头泛出的血重新咽了回去。 白蜀犹豫的蹲下身,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良久长叹一声后才道: “你何必爱他?他给你一身情花血,便是要你陪他寂寂终了的,你能凭这情花血出入情花孽海,他又是天生薄情寡义的人,你们可以相伴,却不能有情,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何还会泥足深陷?” 姜檀心痛苦难当,却仍是冷笑道:“他从未说过,呵,幸好他未说,他若以这个理由欺骗自己的心,我便瞧不起他,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他连生死善恶都如此极端,怎么将此事放在心上?” 白蜀苦笑一声:“那又如何,将花开至荼蘼,你当天空中绚美的烟花,留他一个人苦守到天涯?感情很短,遗忘很长,那不如现在就相忘于江湖,彼此寿数绵长,况且你现在的身份,何苦要飞蛾扑火?” 在白蜀眼中,亦或是在世俗的眼中,太后权柄无双,尊贵在上,她是全天下最富贵的寡妇,象征威严庄重,并没有动心的权利,只是在万人敬仰和珠光宝气中孤独终老,金花银花,富贵无双,却注定寂寞无主,枯槁生命。 姜檀心嗤笑,悲凉之际的笑意,喑哑干涩,她挡开白蜀搀扶的手,自行扶着身侧的雅设长几站了起来。 太后?多么可笑的称呼。 这个世上有几个人能懂戚无邪? 他擅权干政,弑君摄政,人以为他醉心权术,胆大滔天,却不知他秉守儿时父亲的严诲,生为汉人,永做汉臣,他颠覆天下,只为摆正自己的倒影,夺了嫡又如何?这仍是鲜卑人的大殷,并非汉室。 姜檀心不知他会怎么做,但她一直相信他,无论是做一个孩子的母亲,或是当一个荒唐怪诞的太后,她愿尽己力,与他同进,不仅仅因为她爱他,也因为她也是汉臣之后,光复汉室政权,她并不踽踽独行。 这好比,他和她有一条荆棘满布的漫长征途要走,路途寂寞,他们开始牵手同行。 可渐渐的,她开始生病了,想陪着他走到终点,她必须先松开他的手,或者极尽缠绵后,她中途退出,让他背负一切,留下寂寥的身影,继续走完剩下的征途。 没有第三种选择,老天无情决绝的将选择交给了她:你,选择哪一种? 捧起手里凉透的茶盏,姜檀心苦笑一声,仰着脖子饮尽杯中物,冰凉的汀溪兰香滑过喉头,她狠狠砸碎了杯子,杏眸圆睁,伸出手指直指窗外,大声道: “你赢了!” ------题外话------ 恩,要开始撒狗血了~来吧,尽情的殴打作者吧~扭动水桶腰~ 【感谢时刻~多谢1975211、美人暗妖娆、珠儿龙牡、qsqjyjgh、妈妈唔的月票~╭(╯3╰)╮感谢小紫、太后、蛋蛋的花花~爱你们~么么】 080 禅意被掳,孽海决绝 这一声耗竭了她所有心力,她腰肢一软,倒了下来——白蜀见状,连忙上前扶起她,眸色很深,他像是思考了很久之后才道: “你,你当真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么?” 此话一出,姜檀心犹如雷击,她冷冷将视线望见白蜀的眼底,思绪游走,心口处的悸动一丝一丝牵扯,带起绵薄起伏的痛痒。(..info) 白蜀垂了垂眼帘,叹了口气:“我本不应该说,这毕竟是残忍的事,但这是唯一的法子,不过我会再试试,也许会有更好的法子也说不定,但是嫡亲为血引这是必不可少的,能不能保全两个人,我得尝试” 姜檀心的眼中划过一丝光芒,白蜀见状以为她寻回了希望,更是咬定三分,坚定道:“我保证我会尽力去做,你真的有亲人?” 嘴唇翕动两声,姜檀心将视线落于空洞中,她气音轻吐:“白蜀,如果你永世孤独,有人一时救了你,却即将离开你,你……会怎么做?” 白蜀似懂非懂,由心而答:“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她留下,一世孤独不可怕,可怕的是重回孤独,如果我决绝极致,我什么都干的出来” 空洞涣散的眼神重聚光芒,她仰头而起,推开了白蜀,站了起来:“把我扮作你的医童,我要连夜出宫!” 吃了一惊:“如今宫门怕是落锁了,你要出宫,明日大可已太后的身份大摇大摆的出去,为何……” “我不想他知道,我手书一封,便说皇上有恙,宫里少了一枚药引子,你需连夜出宫去取,快,我即可要走” 白蜀愣愣的看着她,沉吟许久才回过神来,他走到门外,唤了自己的医童进殿,剥下了他的衣服递给姜檀心,指了指暖阁之外:“我在外头等你,小桑,你在这里呆着,师傅容后再来接你” 小童战战兢兢,吓得手指都在打颤,他年纪小又爱和小宫娥厮混,素来喜欢宫闱八卦的消息,暗猜这姜太后不甘嫁于宦官,所以才献身先帝,这会儿当了如此年轻的太后才不过几天,又想着寻欢,跟师傅暖阁偷情不够,还想到外头去厮混,太过乱来了! 可自己一不小心知道了太后的秘密,还同她上了一条船,这、这究竟是前途似锦的预兆,还是大祸领头的预示啊? 不等他纠结明白,姜檀心已换上一身医童装扮,她高高绾起了满头青丝,用瓜皮小帽尽数罩了起来,纤小身姿叫腰封一束,这哪里还是钗环富贵的太后,活脱脱是一个俊俏的小后生嘛。 姜檀心清光满眸,她拽上白蜀的胳膊,急切丢下一句:“我好了,走吧” 白蜀回眸叮嘱了徒弟一眼,人被拽得飞快,他脚步仓皇的出了殿,咣当一声,殿门闭合,唯有摇曳的烛光拉出颀长的身影,小桑浑身冷颤,不由抖上一抖,这、这也太饥渴了吧! * 顺利打发了紫禁门守卫,姜檀心跨坐车辕,她攥着马缰,奋力一振,呵声道:“驾!” 马车轴子隆隆转动,碾过路边石子,将里头的白蜀颠得七荤八素,月影婆娑,清辉镀上马车边沿,灰簇簇的布帘子一如她灰败的心情。 姜檀心下了狠手,只听“啪”又是一鞭,马儿吃痛长嘶一声,猛地向前蹿出。 马车里的白蜀本想掀帘子问她要去哪儿,可刚稳住身子,迎面又是一股冲劲儿,冷风呼呼灌进,他猝不及防,向后滚了个狗吃屎。 到了广金园,姜檀心来不及顾着白蜀是否健在,她提着袍摆,蹿上大门外的三阶石梯,广金园里人声鼎沸,喧天不止,夜幕是这里最热闹的时间。 她闯进门,环顾大堂一周,并未有东方宪的身影,快步走到后堂账房,竟也没有人! 咬了咬牙,姜檀心阔步向后院走去,没有小五的圆滚滚扑来,没有东方宪狡诈勒索,没有师傅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广金园她寻不出一丝熟悉的气息,为何? 小跑冲向师傅的房间,见里头有烛光隐隐,姜檀心奋力一推,猛地冲了进去,可见到屋中情形后,她愣在了原地—— 屋中火光融融,火盆烧着炭石,烘烤起升腾的热气,有三个人围着火盆坐在小马扎上,一人手里一只大鸡腿,听到有人闯门而入,都齐刷刷的回过了头。 见是姜檀心,冯钏痴愣愣的还没回神,手里的鸡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东方宪目色复杂,他垂下眸子,一口咬在了鸡腿上,将鸡骨头嚼得嘎嘣响;小五遂即反应过来,他立即飞掉了手里的鸡腿,举着油光闪亮的手,朝她扑去! “师姐!你怎么来啦……!” 姜檀心本能的捉住他的手,蹲了下来,她不由长舒一口气道:“大堂门外我都寻不见你们,我还以为你们……对了,三师哥和禅意回来没有?” “还未,三师兄前几天回来过,说禅意调理的差不多啦,再过半个月就回来了!”小五嘿嘿一笑,继续道: “这么冷的天气当然躲在这里烤鸡腿吃啊,师姐以为我们要搬走么,师傅才舍不得你呢,师傅说广金园要做太后娘娘的坚实外戚,不能叫太后省亲的时候没有娘家!不过小五听不懂,太后娘娘跟师姐有什么关系?” 姜檀心不知如何答,她摸了摸小五的脑袋,抬眸看向师傅。 冯钏鼻下轻叹,摇了摇头,示意他并没有将此事告诉小五。 夺嫡的计划,真假元妃,除了戚无邪外,她并没有告诉其他的人,那日晨阳门后,她便入住凤藻宫,成日看不完的折本题本,虽说有内阁条拟批复,司礼监审核盖章,但涉及上谥、追封、定号这种事,若没有太后替皇帝象征意义上的敲定,实在不符规矩。 加上还有个小娃娃的要照顾,她便更没有时间来广金园,托人之口实无可信之人,这解释,还是由她自己来罢。 姜檀心温笑一声道:“小五,太后娘娘就是师姐,师姐有了个宝宝,他是永昌皇帝,所以师姐就是钦元太后,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她话未说完,东方宪已从椅子上蹿了起! 他一把钳上她的腰,重一推搡,将人压在了墙上,他阴沉着脸,眸色痛楚满意,可看着她因后脊吃痛皱起眉,他又不自觉的泛起一丝心疼,喉头滚雷阴鸷之极: “太后娘娘不在宫里锦衣玉食,照料奶皇帝,来这里干什么?半年杳无音讯,再见就是云泥之别,你!你爱上一个太监,却为另一个老男人十月怀胎,你从未提过,春狩、淮州,你一个字都没说,你当我东方宪是什么人?!当广金园又是什么地方!” 东方宪眼角烧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将满腔怒火尽数发泄! 这半年里,他曾无数次找上戚无邪,找去东厂,只为探得她的一丝消息,饭食不继,辗转难眠,他甚至以为她重回百越,一马一乘,风餐露宿,孤身上路,可真等奔赴万里之路,到了百越的疆域边界,他又迷惘了,他只有一腔心血,并没有一丝线索。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从未说过自己的感情,也不屑说出自己为她付出多少,他不想给与她负担,更不想以此换来她怜悯的一丝感情回馈,这会让他觉得自己被施舍。 所以,他放低自己,从未挂在口中,他帮她,护她,为她做任何事,他都会赋予一个低廉的价格,向她索取,似乎这样,就能骗过她,也可以骗过自己。 他只是一个贪财的狐狸师哥,不是一个爱着她的男人。 太后……? 呵呵,他恨不能立即掐死她,让她尝一尝这痛不欲生的剜心之痛,这不能呼吸的窒息之感! 紧咬着牙齿,俊朗的五官沉浸悲伤,感受她抚上了自己的脸颊,东返宪浑身一僵,眉头越发紧蹙,他望进她的眼里,那儿有愧疚有欣慰,却没有一丝逃避的羞耻感。 她?…… 姜檀心抬手抚上狐狸烧红的眼角,她轻声道:“对不起,那半年我不能出现,我也不能给你们带消息,我并不想你们牵扯进来,只要我成功,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会亲自回来和你们解释这一件事” 手指滑下,握上腰际他钳制的手,轻轻挣脱了出来,姜檀心走到马扎上坐下,火光映着她白皙的脸庞,暗沉的眸色翻开浓重的墨色。 往日血腥之气,重新翻腾与脑海,这是真正的夺嫡故事,她说的很慢,也很认真。 地上的鸡腿已凉透,冯钏满脸震惊,他不可思议道:“这孩子……竟然是?!” 点了点头,姜檀心凉薄一笑:“是,当年刘红玉容貌尽毁,她一直躲在珑梦园中,直至我无异之中闯入才发现了她的存在,那日淮州之后,她求我保胎,卷进了夺嫡风波之中,本来她大可安稳的当她的太后,可惜,我并不是好人” 东方宪听得很入神,每一环,每一扣他都在心中勾画,戚无邪出手邪门,算计人心,真真假假,主导了整一场夺嫡混乱,他虽心里佩服,却并不上心,他只关心她的隐忍蛰伏,她的杀伐决绝,还有她的委屈求全…… 他的怒火已消,可悲哀更甚,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他永远说不出口了,不必打扰她,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冯钏长叹一声:“竟然是这样,你们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可是檀心啊,你虽嫁与戚无邪对食儿,可毕竟那时是权宜之计啊,他毕竟只是个阉人,哎,现在你又摊上这么个孩子,名节清誉统统都不要了,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啊?” 望着火盆里不时爆出的火星,姜檀心眸色暗沉,她勾起一抹辛酸自知的笑意,摇了摇头:“我要陪他做一件事,如果我能成功,那你们下次围着火盆吃鸡腿的时候,我就会回来讲故事了,一定比今天的更精彩,也长的多” 小五似懂非懂,他眨巴眨巴水灵灵的眼睛,只顾着抓上了师姐的袖子,仰着小脑袋问:“下次是什么时候,师姐你现在又要走了么?” 温柔的看了看小五,姜檀心笑道:“恩,禅意他们回来了话,往宫里给我送个消息,或者半个月后我自己会再回来,至于讲故事嘛,小五,那时候你怕是已经娶上媳妇了” 刮了刮他的小鼻尖,姜檀心由衷笑意蔓延靥容之上。 “娶媳妇?小五可不可以娶禅意?” 冯钏一听,无奈地扶额,显然不是第一次听了,他不厌其烦的再三强调:“小五,禅意比你大,比你大!” 小五嘴一憋,老不高兴了:“禅意十岁,我也十岁!我们一样大,我是六月生的,她也是六月生的,可是师傅从不告诉小五,是六月几日的生辰,小五从没有过过生日!师傅为什么说禅意比小五大?” 这会儿轮到东方宪和姜檀心吃惊了,齐声道:“小五十岁?小五不是才七岁么?” 冯钏眼神躲闪,恩啊了半天,最后挠了挠头才道:“这、这不是小五从小身子不好,又瘦又小,看起来比同龄的小了不少,那我干脆让他小上三岁,免得别人说我虐待小娃娃,不给他吃,不让他长啊” 这个理由……实在是有点扯啊! 姜檀心狐疑在心,她方要开口质问漏洞之处,只听咚得一声,有人再次撞进了屋子里,四人纷纷回头,但见郝无能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撑膝喘气,月光在他身上披上一层清辉,素白的锦袍上还有不少霜重冰渣。 心中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升起,不等姜檀心开口询问,郝无能已自行说道:“禅意丢了,被人劫走了!” “谁干的?”东方宪眉头皱起,一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五一听这话,比谁都紧张着急,他窜到凳子上抱住了身侧东方宪的手臂,大声道:“谁敢欺负我的媳妇,小五就杀了他!” “怎么好端端的就出事了?谁能干这事,马渊献?他已经逃去陇西了啊”冯钏满头雾水,他挺着肥油肚子走到门边,将大敞的门关了起来,阻了门外呼呼北风。 摇了摇头,郝无能忧心满面:“我不知道,来人三两个人,身手极好,他们的目标只有禅意,抓到了人头也不回的走了,禅意身体还未大好,凶险未卜,我心实忧啊” “我知道她在哪里……” 姜檀心从位上站起,她眸色沉沉,面如寒霜,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她扭身道:“禅意会没事的,三师哥,你在广金园等我消息,找到禅意后,我会传信过来,但请别跟着我,这是我自己要解决的事” 言罢,她猛得撞开了门,逆着呼啸北风,跑了出去…… 这扇门在三撞三闭之后,终于不堪折磨的歪了下来,砰一声,砸在了地上,风肆无忌惮的刮了进来,只一下,就熄灭了火盆里的炭火,吹起的火星漫天散去,留下黑黢黢的一点烟尘。 * 东厂离恨天 瓷娃娃悠悠转醒,她躺在情花池外的石台上,被浓重黏稠的血腥之气所扰,她有巫觋灵骨,对血腥之气格外敏感。 这是……哪儿? 揉着手腕上的酸疼,她提起禁戒之心,一点点环顾周遭环境,这魅毒嗜血的花儿,在血水之中浮浮沉沉。 渐渐地,嗜血毒花一点一点向两边分去,露出了花丛之后的白玉石矶,一袭更妖冶魅邪的红色撞入眼中。 没有慵懒笑意,没有刻骨妖魅,戚无邪此刻眸色深深,面若冰霜,他瞳孔如漆黑深潭一般,充溢着复杂和犹豫,他已然掩盖了如潮汹涌的情绪,只偶尔流露几丝,却还是泄漏给打量之人。 瓷娃娃心下诧异,以为戚无邪寻她报仇,或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可渐渐地,她发现他并不正常,甚是没有落下一个正眼给她,他的目光空乏,似是穿过她看向了另一个人。 戚无邪在隐忍,在抉择。 这个发现让瓷娃娃心下一喜,肆无忌惮的张扬即刻而起,她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笑盈盈的藏起冰凉杀意,掸了掸衣袍上褶皱,陶然将双手背在身后,翘了翘脚尖,一派天真可人: “无邪哥哥很寂寞么?想找我叙叙旧?咦,姐姐怎么不在么?讨厌,师傅说禅意睡了醒,醒了睡,从夏天睡到春天,错过了好多好玩的事” 戚无邪缄默不语,他凉薄一声轻笑,嘴角一牵,那勉强笑意转瞬即逝,他抖落殷红袖口,从白玉矶上施施然跃入情花池,逆着水波阻力,向池边渡步走去。 只行了至一半,戚无邪脚步一顿,他喉头突得泛上一股血腥之气,但只那有一瞬便消失无踪。 他长眉一颦之时,瓷娃娃却动手了! 方才背手在后,已将腰际的匕首藏于手心,她只等戚无邪失神片刻,一击出手,即便不能立即杀了他,也可由着自己逃出升天。 她从小到大,都在研究怎样杀了这样一个人间阎王,他魅惑邪气,她就学比他更邪的巫觋之术,他心思狡诈,筹谋股掌中,那她就逼着自己成长、成熟,混迹赌坊、勾栏,学那些阳奉阴违,那些手段权术。 当时码头血煞之局,她一环扣一环,下了多少个套都没能杀死他,今日她却发现自己的机会来了,从方才他便心神不宁,心思游走,此刻又像是身体有恙,再不动手,岂不愚蠢? 反手上握匕首,横刀在前,一道寒光闪过,她脚跟一撤,灵活的蹿进情花池中,破开黏稠的鲜血,一刀送进了戚无邪的胸口! 直到皮肉撕裂之声传来,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得手了? 瓷娃娃有些惊讶的抬起眼睛,他肯见了戚无邪波澜不禁的瞳孔——没有一丝气恼,也没有一丝诧异,他似乎不疼也不气,仿佛这刀子扎进的是第三个人的胸膛。 不等她归咎因由,胸口蔓延的刀锥刺痛开始腐灼她的胸骨,喉头腥甜涌上,一点点从唇角流下,在她精致白皙的脸蛋上,瞬间流下了鼻血和嘴角之血。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就算自己难受得快要死掉,她都不肯放开紧握匕首的手,她没能刺中他的心脏,她还想着如何补上那一刀。 戚无邪一手握上她执刀的手腕,一手攀上了她的脸,用修长的指尖勾起她唇角上的鲜血。 触目嫣红,血珠子不似情花池血的黏稠腥气,她的血,有股雪山水滋养的灵气,想来十分芳香可口。 他浅叹一声,凉薄开口:“本座实在不愿为那个戚保,背负姜彻的血海深仇,可如果本座告诉了你真相,你满一腔心血化为灰烬,岂不是很失望?” 笑容无害,瓷娃娃手掌一用力,将匕首又推进一分,她听着血肉肌理一点点撕裂的声音,心下燃起了舒畅爽意! 匕首锋利,它破开了她酣畅淋漓的怨恨,可她的恨意越饱满,心口的痛就会越重,不自抑呕出一口心头血,她眼下视物光影四重,连戚无邪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 可倔劲儿是姜家一脉相传的东西,她姜禅意也绝不放手! “我不要真相,戚保毁了我和姐姐的一生,我们没有童年,我们只为了复仇而生,我只要你死,我只要你死!” “好……” 戚无邪勾起诡异的笑意,他按着她纤细的手腕,牵引着力道,往左边缓缓横进一分,十字伤口被切开,血流顿时如柱般涌出…… 在本就殷红纯色的衣袍上,那血就像涓涓而下的水,低调,并不惹人注意。 这下轮到姜禅意吃惊了,她完全搞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她自己头昏眼花,胸口撕扯得几欲昏厥,而他竟牵着着匕首,向心脏横刀割去,他不要命了? “本座在想,这匕首到心口能有多少距离,够不够流干你所有的血?呵,本座不杀你,甚至不伤你,这血是你心甘情愿的交付,你姐姐怪不了我,可是?” “你,你在说什么?” “小娃娃,你懂孤寂的滋味么?如果本座还有亲人再世,只要他要,一条命而已,拿去罢,姜禅意,你想失去唯一的亲人,尝尝一世孤独的滋味么?” “我……我姐姐怎么了?” “咚”得一声,姜檀心冲进了离恨天,见到池中之景后,她不禁抬手捂上了自己的嘴唇。 一路狂奔而来的时候,她试想过很多画面,或许戚无邪关了她,甚至是杀了她,但她绝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形! 两人齐齐浸在情花池中,一个受不住情花反噬,七窍流血,一个胸口扎着匕首,嘴唇苍白,疯了!全疯了么!? 姜檀心脚步凌乱,她眼睛被自己逼得血红,跌进情花池中,她泄愤似得连根扯掉挡路的情花,任由茎根上倒刺划破手心,姜檀心的血一出,情花更是围聚了过来,艳毒妖邪地吸噬着,阻挡着,将她深深隔离在外。 “姐姐……” 瓷娃娃手下一松,她看着姜檀心跌跌撞撞的淌着血水朝她而来,可眼皮沉重,血水和着眼泪一点点流下,支撑着最后一点力量,等她的手抱上自己的腰肢,瓷娃娃才阖上眼睛,软了身子。 抱起禅意娇小的身子,姜檀心吃力的将她送出了情花池,眼中噙着泪花,姜檀心终于再难抑制心头的悲伤,为何命运无情,上天捉弄,这样的折磨,还要让姜家姐妹承受多少? 她从小弄丢了妹妹,让她在仇恨的环境中成长,她要杀戚无邪,她不怪她,反而心疼她。她早已决定用后半生的幸福补偿她,让她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不要再想着报仇,不要再满心仇恨…… 不奢求金银富贵,不祈盼寿数福祚,为何老天爷这般吝啬,难道她的心愿很过分了,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禅意的脸上,姜檀心抬起手指,不停得擦着她鼻下、唇角的血渍,泪水蔓延,血越擦越多,白皙的小脸苍白没有血色,唯有微弱不断的鼻息,给了她稍许安慰。 让心头悲愁肆意横流,她已隐忍太久,她不爱哭,也极少哭,更是从未在戚无邪跟前流露这样撕心裂肺的痛楚。 这样的嚎啕之声,碎了她的心,也顺带把他的碾为齑粉,匕首还插在他的心口边,隔着那么几寸距离,可心俨如死去。 戚无邪背对着姜檀心,他靠在情花池边,由发丝掩盖了他所有隐忍的情愫,发梢浸在池水之中,与黏稠的鲜血舞动纠缠。 他的痛,不能说,不想说,不屑说,只能按捺在心里,聚拢在喉头,压制住妄想磅礴而出的情愫,不管不顾,不清不楚,他向来唯心而已,不羁自我,逆天而为!可……这沿着脊背攀上的无助又是从何而起? 第一次,他不知所措,不能面对。 姜檀心哭够了,声嘶力竭,浑身发软,她垂着眼帘,由着嘴唇翕动,哽咽啜泣不由己的断断续续,直到完全压下鼻头的酸楚之意,她只觉心空空洞洞,竟连为什么要哭的因由都不见了。 狼狈的从地上爬起,她重新撑着手,跳进了情花池中,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戚无邪的跟前。 他阖着眼,藏起了所有激荡的情绪,逃避,可笑他戚无邪也有这一天…… 姜檀心握上了他胸前的匕首,她忍着心头酸涩之意,凄惨一笑:“为什么不躲……她只不过是个孩子,以你的身手,为何要挨她一刀,一命换一命……呵呵,真不像你阎王的风格” 话毕,果断将匕首迅速拔了出来,她抑制着手心的颤抖,不让他多受一丝折磨。 血干脆的溅了她一脸,她感受胸口血滚烫的温度,一种戚无邪不该有的温度。 咣当,她将匕首抛上了石台之上,它沾染着黏稠的鲜血,所以滑得很远…… “还记得么,就在离恨天,在那方白玉石矶,你对我说,叫我不要弄脏了它,还有,你说,情花池的寂寞孤寂,可很快你便不是一个人了。” 姜檀心凄迷一笑:“都怪我们忘了初衷,我本该解你孤独,伴你一生,唯独却不该爱上你,这是你最初的约定,也是老天的设定,可我却违反了……” 戚无邪闻言抬起了眼睛,令人窒息的黑色瞳孔泛着隐忍情愫,只差一张薄纸,它几欲肆虐燃烧,凉薄唇边轻启,他嘲讽,笑她,也笑自己: “是,你违反了……那又如何?” 他的劫掳,他的情毒,他赋予她的一身情花血,他是命轮的操纵者,可为了情爱也未能幸免,他从未说过,她也不会知道,有个人已无法在情花孽海呆得太久,他会疼,会流血,他的下场会和贺葛可人一样,因为无法控制的爱欲贪嗔,被情花无情吞噬。 情花噬情,实则无情,原来的情花主人,也已沦为敬献。 可叹,是她带他走出了情花孽海,她如果放开了手,他也根本回不去了! 惨然一笑,姜檀心垂着眼眸,避开了戚无邪迫人的视线,她呐呐道: “我会陪你走到最后……但,请不要再伤害禅意了” 她不能再自私下去,自私沉溺在儿女情长里,满心欢喜的死去,或者牺牲禅意永远遗憾的活着,无论她还有多少时间,她依然会陪在他的身边,就像老天曾经预设的那般,解他孤独,伴他走完这一条兴复汉家政权的路,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要坚强起来。 从前,她依赖师傅师兄,只做有着小聪明的小狐狸,后来,她依赖戚无邪,生死局任他闯,夺嫡棋由他布,她在他身后作壁上观,惬怀自得。 宠溺会让一个人陷入盲目的依赖了,她会开始变得软弱,变得无措,变得风吹就倒,怨天尤人。一旦眼泪失去效力,一旦陷入孤苦无援的境地,如果她软弱,又如何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亲人? 转身,弯腰抱起地上的姜禅意,姜檀心逼着自己不再回头。 爱有许多方式,她会找到最适合的一种,无论今后生死寿数,聚散离合,他总会记得,一直有一个人,爱他如生命。 只是请给她一点寻找的时间,不会很久,她便可以做到。 抛下一片风光,她身后的情花招摇妖冶,它们不理会人间心碎的声音,只为那窒息流露的悲伤情愫而感到饥肠辘辘,饕餮无度。 戚无邪凉薄笑意勾上唇角,半阖着眼眸,他将自己浸在血池水中,任由情花覆没发顶,隔绝耳边尘世的喧嚣,沉下了深不见底的地渊。 * 凤藻殿,暖阁 姜檀心直接将禅意带进宫,就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她不担心戚无邪再有什么打算,怕只是怕这小丫头再掏出匕首杀进东厂。 看着她苍白瓷实的脸蛋,听着她平和起伏的鼻息,姜檀心支着下巴,静静坐在床沿边,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可再远的风景,再模糊的身影,总有满目殷红时不时闯入心扉,让抽搐难忍的痛,提醒着自己的错。 何时,竟然连想一个人,也成了不可再犯的错。 白蜀蹲在一边的小泥炉边煎着药,一整夜被姜檀心拉着满街窜后,他显然染上了风寒,重重打了个喷嚏,掏出怀里手绢,吸了吸鼻腔里的流出的鼻涕水,闻着药味,他真想寻个地方睡上一觉。 要药汁沸腾冲起的蒸汽,顶着药炉盖子啪嗒啪嗒作响,他睡眼惺忪伸手去抓,结果烫到了手指,一阵猛甩,捏上了自己的耳垂。 姜檀心被他一番动作拉回了神儿,她无奈一叹,从床沿边站了起来,摆了摆手示意道:“我来就好,你去把人扶起来” 抽出腰际的巾帕,交叠手心捏开了盖子,姜檀心动作麻利的将黑乎乎地药汁倒入瓷碗之中,仔细端持着手里的碗,挪着小步子走到床沿边,她抬眸一眼,将白蜀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不禁相问: “看什么?” 胡乱闷哼一声,白蜀自顾自一耸肩,一笔带过:“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冷静,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是平静,和昨日很不一样” 姜檀心将苦涩笑意吞进肚中,嘴角只是牵强一笑,坐上床沿,吹着瓷碗中滚烫的药汁,她抬手搅动着药匙,浅声道:“我现在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不是么?既然生命还要继续,我的事还没有做完,又有什么立场哭喊吵闹,指着老天为何捉弄,时间已经那么少,不该再浪费在不值得的事情上” 白蜀干涩开口道:“其实,你也不用悲观,你不见督公,心里也别想着他,日子久了说不定就淡了,那你照样可以活得好好的” 感情的事,从来都是自负盈亏,自知冷暖,旁人的安慰其实只是隔靴搔痒,触不到心中最需要抓挠的痒痒肉,反而更添一份焦灼。 姜檀心搅动汤匙的手一顿,清越的瓷器碰激声只一下,顿时戛然而止,余音顿消。 她惨淡一笑,不禁自问,这可能么?相思已是一种病,被迫放手的不甘隐忍更是一种不治之症,并非不爱,而是不得爱,这样的委曲求全又有谁会真得妥协? 缠绵是甜涩的之痛,避而不见是悲苦之痛,都是痛,都会死,她现在甚至觉得,放不放手其实都一样,除了逼着自己做一些别的事情,将一份痛楚之意,变成支撑自己坚强的脊椎之柱,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再做些什么。 白蜀从她纷乱复杂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答案,他心下一叹,劝慰无奈,这等纠结之事业只有她自己可以渡自己过着情孽之海了。 “你坚持一段时间,我心中大概已有了救治之法,只是我还缺几味药引子,恐还需几日时间,你的妹妹反正也在这里……” 他话未说话,就被姜檀心冷冷打断:“我不接受以命换命的治疗” 白蜀急了,拨高了声音: “你总得让我试试吧,如果有希望成功,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么?你既不用冷冰冰活得像行尸走肉,不用这般痛苦,你妹妹也不会因此牺牲性命,所有问题不是迎刃而解了?如果你连这一步子都不愿跨出,注定没有任何指望” “……如果失败了呢?” 白蜀狠狠咬牙,他脑子发昏,一时连自己最为看重的命也不要了,他将手按上她的肩膀,坚定道:“失败了,我把命赔给你!” 扭过头嗤声一笑,姜檀心看着他霍然双眸,决绝神色,口里那句“我要你命何用”硬是说不出口,她摇了摇头,刚要开口拒绝,不料白蜀怀里的姜禅意醒了过来。 她没有心悸的闷哼声,更没有醒来后的一瞬迷茫,她只是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皮,含波流溢的眼睛水汪汪盯着姜檀心看,似是早已醒了一般。 姜檀心忙搁下药碗,上前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在自己滚烫的掌心中搓了搓,轻声问:“醒了?还痛不痛?眼睛没问题么?看东西有没有重影,鼻子呢?里头有没有血块?” 姜檀心举着手,在她的眼前晃一晃。 瓷娃娃扬起稚嫩纯真的笑意,月眉弯弯,星眸璨然,她恬然一笑:“不疼,白叔叔的医术很好,会治好我的对不对,姐姐不要担心,禅意没事的” 白蜀不高兴了,皱着一张俊脸讪然道:“叔叔?有那么老么,我和你姐姐差一倍啊,论起来她还是太后呢!” 姜檀心心里温热,禅意馈与的笑意,填补了她心中的悲郁苦痛,她的渡劫,她的涅槃,至少还有禅意陪她一起,想起从前多年遍寻妹妹无果的失落愁绪,今日一番团聚,难道已不是老天的垂赐么? 姜檀心逼自己知足,要自己知足! 眸色中泛起温柔笑意,姜檀心端起药碗,在手心抬了抬:“不疼也要吃药,白叔叔辛苦熬得,不可浪费他的一片苦心” 看着白蜀苦憋的表情,禅意咯咯笑了起来,十岁女娃娃该有纯真可人,这也是姜檀心想永远留住的东西。 白蜀还要去太医院点卯,便先走了,禅意一口一口喝完了药,直嚷着要吃糖,姜檀心宠溺道:“好好好,我这里别的没有,就是糖最多,蜜饯甜果,豌豆黄,杏仁酥,桃仁沾着糖最是甜腻了,禅意要吃哪种?” 瓷娃娃靠在床头,看着姜檀心朝着食柜走去,她顺门熟路的打开了门橱柜,审视着满满一柜子的甜食。 “姐姐喜欢吃糖么?为何摆了那么多好吃的?” ------题外话------ 因为,要抓老鼠啊~还是东厂的老鼠~ 好吧,昨天被评论区的砖头杂得头破血流,作者表示很忧伤,幸好有小葵妹子的长评安抚我,大家看到文的时候,某肉正在考场埋头苦战…补考英语~!我去,混的太倒了,好像放海东青啄下瞎那个挂我课的贱人! 不淡定,作者大姨妈……太适合写虐章节了 【感谢时刻,感谢太后和15021977420的评价票,谢谢永远爱尚三、若苷年后、jmj3829、水渊的月票~谢谢水水的大钻石、还有水水、太后、孙爷的花花~】 081 救治之法,花藤相约 手指在空中一顿,有股冷香无孔不入的钻进她的心里,肆虐起一阵绞心之痛,那些情愫一直静静蛰伏,一等着稍有松懈的机会,它们便齐齐涌动。 从前戚无邪并不常来,但却不妨碍她准备甜品糖浆,一日两日,半月一月,习惯一旦养成便变得很可怕,放手之后的寂寞时日,如果没有这些摆设用的甜食,她甚至不能安寝入梦。 拿出一碟金丝蜜饯,她旋身回来,摆在了姜禅意面前,浅笑道:“小丫头,吃吧,吃完了姐姐帮你梳小辫,再给你讲一个……不是太长的故事” 瓷娃娃扬起小脸,纤细的睫毛在窗牖外初升的朝阳光下,留下一层阴影,盖住了她瞳孔流动的一丝眸光。 捡起瓷盘里的蜜饯送入空中,暖洋洋的斑驳光影,流连在她瓷实的肌肤上,跳跃在精致的五官间,口里泛起甜腻,和着甜丝丝的津液一齐钻进了喉咙里。 “真甜!” 瓷娃娃从床上跳下,她趿拉着鞋子,脚步轻快的走到了梳妆镜前,抚了抚并蒂莲刻铜镜,抽出其下的绣墩,挪着身子坐了上去。 姜檀心走到她的身后,执起妆奁镜前的桃木梳,抚上其细腻温润的质地,轻轻沿着禅意的发线一点一点往下梳理。 她梳得很认真,寻着彼此沉默的当口,朱唇轻启: “那时候你还在娘亲的肚子里,每日晨起,娘亲便为我梳头,小辫发鬏,有时还为我戴上几朵时下的绒花,有一天我问她:要是娘亲生了一个妹妹,岂不是要梳两个人的辫子了?娘亲却说,等到妹妹要梳发鬏了,我便已经及笄了,不可以再赖着她,要学会为妹妹梳头” 禅意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镜面上的自己,以及游走在发间,姐姐那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甲。 “所以我学了,我偷偷躲在屋子里,披头散发,然后照着镜子,学着娘亲的动作,将自己的扎了满脑袋的小辫子,不许别人碰,不许别人拆,成天就是一个小疯子,可是禅意,姐姐丢了你,错过了你,直到今日才能替你梳头,我很感激也很珍惜,所以不要再想着报仇,你还那么小,你不应该要这样的生活” 瓷娃娃缄默不言,她只是听着姜檀心温声细语,将戚无邪的故事娓娓道来。 “通敌卖国,谋取和谈金的人并不是他的父亲,是一个不知来处的人,且说他不是真得戚保,即便是真的,那戚无邪又有什么过错?十年前,他也是个十来岁孩子,他承受母亲万马军前慷慨赴死的决绝,可转身之后,又要担起戚保卖国投敌的锥心背叛,从小敬仰的父亲,是一个阴险虚伪的小人,他背负的痛楚,又何人能知?” 瓷娃娃咬着嘴唇,淡去了眼里的恨意,她甚至委屈开口道:“那日他什么都没有说,我把匕首捅进他的胸口,他也没有告诉我,姐姐,他为什么不说?” 姜檀心的手一顿,遂即眼眸半垂,苦涩一笑: “因为他自以为是,他是一个笨蛋,他在用这种荒唐的理由讨好你,你杀了他,他便高兴,他便不必被我诘问,甚至我根本恨不了他……” 与其是回答禅意的问题,不如是喃喃自言,长长出了一口气,姜檀心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所答非问,甚是有些语无伦次,禅意一定听不懂,但她不准备解释的更清楚一些。 “禅意,无论是戚保或者马渊献,交给姐姐,姐姐会惩罚他们,你只要看着就好,必要的时候给姐姐一点掌声,可好?” 纤细柔荑,葱段指尖,她挽发结辫,盘起了两个包子头似得小发鬏,末了拾起桌案上的篦子,轻轻替禅意篦头,抚平她调皮斜出的碎发梢。 打了个响指,姜檀心勾起满意笑容,扶着她的肩膀笑盈盈道:“怎么样,手艺好不好?多可爱啊,等明日姐姐带你上街买漂亮的丝带,给你的发鬏绕起来,宫里金银簪花太老气,我都不喜欢,何况给你用” 姜檀心沉浸在自己的欣喜之中,她的亲人失而复得,她想把期盼多年的愿望一朝实现,帮妹妹梳头,带着她吃街好吃的东西,带她去裁做最漂亮的新衣服,小五虽然可爱,却不及女孩子贴心。 况且,那份浓浓的愧疚之意,填满了姜檀心的心壑,她不知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她只是不想再留下遗憾。 瓷娃娃审视自己的发鬏,泛着水泽的唇喃喃开启,她伸手反握住了姜檀心的手心,正色道:“姐姐,让禅意也给你篦头吧,禅意会的!” 姜檀心略有惊讶,而罢心中淌过暖意之水,她宠溺笑道: “好,自然好” 禅意兴奋的从绣墩上跳了起来,她按着姜檀心的肩膀,让她坐了下,抬手拆开了她用一根素银簪挽起的发髻,撇了撇嘴道: “这银簪子好素,样式也不好看,姐姐不要带了,禅意选个好看一点的给你,或者用桃木枝做一支,还能辟邪呢” 将银簪子拢在掌心,一如当日温度,它在掌纹上横亘着距离,膈出了一道红印子,苦涩开口应下:“好……不带它了” 把它锁入妆奁的木抽屉里,咔哒一声,落了小铜锁——这声音很轻,却依旧抓挠在她的鼓膜之上,刺戾拉出一道嗡嗡回响。 禅意放下了她满头青丝,发梢漆黑如墨,云鬓如漆,其光可鉴,她伸着小手一点一点打理,本是笑意盈盈,可渐渐的,笑意隐去,只有担忧之色在眸中流转。 掩在青丝之下的是一簇簇暗白的头发,发根银白,像是月落清霜,或是月影斑驳,散下并不均匀的银色,它潜藏在表面之下,蛰伏已久,只是它的主人还没有发现。 头发和容貌都是女子最为看重的东西,姐姐并不知道自己的头发渐渐染霜,她也并不知道方才其实她早已经清醒,将白蜀与她的一席话尽数记在了心里。 她不知道姐姐得了什么病,可她清楚,只有自己的血才能救得了她。姐姐和白蜀清楚,戚无邪也知道,所以他才掳走了自己,宁愿让自己杀了他,也想叫她留下一腔热血来。 一瞬,瓷娃娃就掩起了面上的惊诧,她自若的指着篦梳,一点一点顺着青丝而下,看着铜镜里姐姐的芙蓉花靥,她抿起了释然的笑意,巧笑道: “姐姐,篦好了!我能去太医院找白叔叔玩么,他的药太苦,我要逼他换一换” “你一个人去?” “这又什么,我可是百越巫觋!我有嘴,我可以问路啊” “傻丫头,不是巫觋也有嘴,也能问路,好吧,我让小鱼带你过去,若身体不适便不要勉强,宫里头的人问起来,便说是凤藻宫的客人,还有……” “好啦姐姐我知道,见到东厂的人就快点跑对不对?其实你才不是担心戚无邪要害我,你是担心我伤他,别不承认” 瓷娃娃将手背在身后,翘了翘脚尖,朝她吐了吐舌头,言罢娇笑着跑出了凤藻殿暖阁。 * 瓷娃娃牵着小鱼的手,到了太医院门外,她扬起小脑袋朝她一笑: “小鱼姐姐在这里等我吧,我去去就来!” “诶,白院判在这边,你跑错地方啦!”小鱼捞不及她,眼瞅着小丫头甩着脚丫子,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我去出恭,小鱼姐姐不要跟着!我马上就回来!” 钻过跨院的拐角,闪身进了月门,瓷娃娃慢慢缓下了步子,褪去嘴角天真烂漫的笑容,眸色泛起凉薄空乏的冷意,从后头绕到了白蜀当值的值班房,她隐身在窗外便的紫竹丛边,双手扳着竹杆,一步一步往后退—— 等韧竹几乎偃到了地上,她果断松手,由着竹子擦着窗边弹起,洒下纷乱的竹叶子,撩起一阵冷风灌入值班房内屋。 屋内白蜀正专心致志的研究医籍,忽有冷风,又是劈头盖脸的竹叶子,他疑惑的走到窗边,探首一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要人命,只觉脖颈瞬间抵上冰凉,一道寒光映着阳光,明晃晃耀了他的眼,他还来不及挣扎,便被人揪住了衣襟,从窗台上栽了下去,双脚还粘在墙上,一口啃在泥土之上。 他脖子扭了,艰难的转动眼珠子,见禅意冷笑蹲在他的身边,正把玩着手里薄若蝉翼的匕首,在他脖颈间比划来比划去,似乎正思考着从哪里下手更妥帖一些。 惊出了一个身冷汗,腰身一扭,咚一声,五体投地。 他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只奈何脖子上有匕首横着,不敢轻举妄动,他由心吐槽: 这姜家都是什么血脉啊,姐姐奇奇怪怪,妹妹更是诡异可怖,一点儿不像十来岁的女娃娃,倒像是个心思老道,手段阴狠的女魔头! “你……你冷静一点,这不是好玩的东西,要不给白叔叔?” 性命攸关之时,当一把叔叔如果能震的住她,那白蜀欣然接受。 听了他哄小孩的话,瓷娃娃冷声一笑,她咯咯之声恰如鬼魅,不带一丝感情的摩擦咽喉,笑得人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白叔叔?呵呵,和我做一个交易吧,你会喜欢的” 白蜀咕咚一声咽下口水,狐疑的望着她看似天真无害的眼睛。 …… 小鱼在门外等了半饷,才见小鱼奔奔跳跳从茅厕回来,她看见小鱼揉了揉肚子,叹气一声:“姐姐那的蜜饯一定放了好久了,还得人家拉肚子,小鱼姐姐该全部给她丢掉才行” 小鱼双手撑膝,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头:“我可不敢,那些都是你姐姐的宝贝,不是用来吃,甚至也不用来看,它就放在那里,若不在了,她便心生不安,睡也睡不好。” 瓷娃娃螓首微偏,试探着甜甜一笑:“因为……督公爱食?” 小鱼惊讶抬眸,嘴角涩然一抿,摸了摸她头顶两个可爱的小包子,后道:“很好看的发鬏,快走吧,完了白院判该出宫了” “小鱼姑娘!” 刚牵着禅意的手欲要步上白石台阶,那白蜀已经自行拎着抓好的药包捆向她走来,喊住了她的名字,白蜀搓了搓僵在冷风中的手,笑道: “卖金的赶上买金的,就是那么寸,来得正好,这是我新开得一个方子,每天晚上用热水泡个药水澡,那副苦苦的药不喝也罢,这天冷每日沐浴虽然麻烦,但去病根好得快一些,来,拿去罢” 小鱼抬手接过,而罢朝身边的禅意笑道:“看,省了一趟事儿,你的白叔叔自己便把药方改了,泡澡,这法子比喝药好多了,可是?” 勾着可人天真的笑意,瓷娃娃甜甜喊了一声:“多谢白叔叔” 白蜀嘴角一抽,面上还是如和煦春风拂过般,慈祥着点点头,实在背脊法寒,心中发悸:这女娃娃该不是千年童姥,哪里修炼成精的妖怪吧?长着一副娃娃脸,肚里全是大人都比不上的九曲心思! 饶是这般腹诽吐槽,白蜀还是鼻下释然一叹,好在姐妹情深,小丫头能豁得出勇气将自己的命交给他,那么他这个所谓的“白叔叔”也该努力努力,不叫他们失望才对。 他深出一口气,仰头望了望春寒料峭中难得的好日头,这般阳光跃动,映射希望,比起往日为了锦绣仕途,官阶品衔的想方设法,无所不用其极,此刻为了一对姐妹之谊,一场生死之情而努力,这样的交托更有分量,也更令他心生动力。 伸了个懒腰,他唤来不远处庭院正晒着草药的小桑,吩咐道:“师傅已跟太医院请了几日假,师傅要闭关几日,除了一日三餐谁也不要打扰,凤藻殿有人来请,便说我回乡探亲去了,记住咯” 小桑八卦的小脑子又开始转动,他闷声应下,心里腹诽道:该不是太后和师傅的奸情败露,师傅要跑路了吧! 白蜀瞅见小徒儿青白不辨的脸色,心知又不思什么好东西,抬手给了他一个脑栗子,抖了抖袖摆,径自往闭关之所走去。 * 夜幕深重,北风呼呼,带着雪霰子砸在了凤藻殿的窗牖木栏之上。 暖阁里四方摆着火炭银盆,地龙也烧得旺旺的,洗浴的大木盆立在中央,进出宫娥手里提着木桶,不断将刚烧出的热水冲到了木桶里,升腾起白雾水汽,蒸着人脸儿泛起点点红潮。 姜檀心只着一层淡薄的亵衣,她的袖口高高挽起,拆开了白蜀配下的药包,将细碎研磨的十几种药材尽数倒在了水里,看着药材缓缓沉入水中下,水中泛起白灰之色,将清水搅得白浊。 抱着全身光溜溜的禅意进澡盆子,姜檀心温声一笑:“洗澡,又是第一次” 言罢,她捞起水面上的葫芦瓢,举着一抔热水,往禅意的脖颈上倒下,浑浊的水滑过她瓷实的肩脊,不着一缕的尽数流下,皮肤上像是抹了一层油脂般光滑,只有单独的水滴粘在上头可爱晃动。 禅意掬起一抔水,使坏似得从姜檀心的头上淋下,咯咯一笑:“姐姐陪我一块洗,也是第一次” 姜檀心捋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药香之气萦绕鼻下,她伸手点了点禅意的额头道:“这是给你配合的药,我怎么洗?” “哎呀不管,白叔叔说这药有病治病,没病也可调理气血啊,姐姐近来脸色苍白,怕是气血不足,泡一泡总没有坏事的” 说得一派天真,眼神也无害之极,翕动着祈盼的目光,姜檀心又怎能拒绝。 解开腰际盘扣,剥下身上多余的束缚,姜檀心脚一迈,像条鱼,钻进了热水之中,滚烫的水让她舒服一哼,尽消疲乏之感,似是注了一道热流洗涤四肢百骸淤堵的血块,让周身血脉流得畅快,心头悸动暂消,舒服极了。 她扬起眉梢,朝禅意竖起大拇哥,两姐妹相视一笑,对白叔叔的本事自有一番钦佩。 将发丝高高挽起,在头顶上用桃木簪固定——这是禅意送给她的礼物,取代那早已锁进妆奁的素银簪子。 浇下一抔水,搓着禅意手臂上的污垢,她心疼发现小丫头特别瘦,她的骨架子不小,穿着衣服看起来倒罢了,实则上手捏去,只是骨头上包着一层皮囊,没有几分多出来的肉。 “太瘦了,真不知道三师兄是怎么照料你的,郝无能,真是好无能” 禅意噙着温暖笑意,沉浸在姐姐絮叨地呢喃之中,这是她从未认知过的温暖,师傅虽然疼她,可他是一个偏执的人,一碰上自己喜欢的或是解决不要的五行之术,他便不喝不食,不管自己死活,更别提她了。 跟着师傅,常常是要饿肚子的,渴了便喝山上的雪水,饿了就出去寻果子吃,有时候还会用奇门遁甲之术,设下困死猎物的阵法,然后她便蹲在角落,看在雪鹿一点一点饿死,等到它死了,自己才有东西吃。 她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独立,也很早懂得你死我活的道理。 狡诈、腹黑是她拿捏的武器,但像是冥冥中注定的,遇上姜檀心,她的防备独立统统化成坍圮,她贪恋姐姐的照顾和宠溺,愿意永远扮作一个十岁的女娃娃,牵着她的手,永不离弃。 哼唧一声,禅意淌过水,把小手圈上了姜檀心的脖子,正想撒娇的靠去,却见她脖子上有青紫斑块,已经很淡了,但因皮肤白皙胜雪,所以还是隐约可见。 她虽只有十岁,可心识并不算小孩,曾在勾栏花船呆过一阵,她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扬唇一笑,瓷娃娃抢过她手里的水瓢,灵活地钻进水里,绕到了她的身后,按着她的肩,笑盈盈道:“姐姐,我帮你搓背!” 她小手贴去,只见姜檀心碎发沾水,黏在了脖颈之上,从蝴蝶骨一路往下看去,啃噬印记已消散的特别淡,可隐约还有当日情潮痕迹,瓷娃娃小手一路沿着脊椎线抚下,眸色沉沉…… 姜檀心有些疑怪地扭过头去:“怎么了禅意?” 瓷娃娃攀上了她的背,从后头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子里,小声道:“姐姐……” “……恩?” “姐姐你说的对,我自小眼里只看得见仇恨,可姐姐你不知道,我记事以来,我就从一家人卖给另一家人,有的卖去做童养媳,没钱交田租,又将我卖给地主家当奴婢,我没有父母,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不想活着,一点都不想” 听着禅意将小时候的事儿,姜檀心的心都揪了起来,她抬起手,握着禅意绕在脖间的手臂,缄默不语,只顾着自己心疼。 “后来,我发现了铜锁里的东西,我才想活下去,因为禅意有了爹娘,还有姐姐,这辈子也有了事情可做,这样我就不会想着去死了,仇恨是我的魂我的骨,我并没有姐姐那般好运,有娘亲父亲呵护的童年,还有广金园师公师叔的照顾……如果我的仇报了,姐姐又不在了,我又会想着去死的” “禅意!” 姜檀心轻斥,秀眉紧蹙,扭过身来,她紧紧攥着她的手,将清冷的目光望进她的眼里,却不想小丫头泪浸睫毛,扑扇晶莹的泪珠掉落水面。 “不听不听,我就自私,我就要自私,我死前有姐姐宠我,死了还有你为我伤心,可我不要为姐姐伤心,我发誓,姐姐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跟着来!” “啪” 姜檀心气得浑身发抖,她抬手狠狠给了禅意一个巴掌,打完才后悔,指尖颤抖,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将小丫头拢入怀中,哽咽无助道:“禅意,你说姐姐该怎么办……真的没法子,我没法子了……” 扬起笑意,禅意回抱她,眸色坚定: “姐姐,试一试吧,如果成功了,命就是我们赚来了,如果失败了,有禅意陪着姐姐呢,黄泉路上还能看见娘亲和爹,到时候姐姐一定要说我是你妹妹哦,大家都说你和娘长得好像,可我一定不像爹,一会儿说我是捡来的,那我可要伤心难过的” “是白蜀告诉你的?” 摇了摇头,禅意正色道:“是我自己听来,是我自己看来的,你苍白的手指甲,你时不时的心悸,还有你变白的头发,姐姐,我还知道你为了谁,你躲着他,可更想着他!去见他吧,如果失败了的话,你就见不到他了!” 垂下眼帘,姜檀心看着浊色池水,水色流溢,情丝缱绻,她漠然开口,轻声问道:“白蜀什么时候动手,这浴池药沐也是为我准备的吧?” “为我们两个,白叔叔说他闭关三日,叫我们先调理下身子,盈补血亏,哦,他还叫我这几日把自己养得肥一些,吃红枣喝鸡汤,让我把在东厂流得血尽数补回来,三日后便试一试,共换一半血,若他有法子叫我们各自一半的血并不相斥,那么我们就能活下去了” “我们是姐妹,怎么会……” “不,一母同胞的血也不尽相同,会排异,就看白叔叔能否配得出药剂,寻得到药引子了” 瓷娃娃似是不大在意,她缩了缩肩膀,将自己重新埋入温水之下,调皮地吹着水面上泡泡,嘟哝发出好笑的声音,她得意朝姜檀心扬了扬眉毛,顾盼俏皮,笑声如铃。 姜檀心柔光似水,无奈一叹,她败下阵来。 罢了,将一切交给天意吧,尽人事,听天命,她安然阖起眼睛,将满腔不甘痛楚沉浸水中,让药性沁入心脾,治疗心伤…… * 浮屠园花藤架下,春寒料峭,春意稍起,便被扼杀在萌芽之中。 藤架枯藤绕枝,枯黄冬叶经不住风吹雨落,悠悠飘落而下,碾做藤下花泥,待春意盎然之时,滋养根系,奉献残躯…… 这花藤是从淮州行宫移植过来的,它在浮屠园种下之时,已是过了花期,枯藤黄叶,再无当日藤下花香。 如今,它更是半死不活,不见一丝生机。 饶是这般寒意冻人,可花架下仍然设有一张睡榻,貂绒獭皮,蟒枕绣堆,火盆烧炭,三足炭盆静静立在榻边,炭已烧成清白一片,余起一抔培烟静静升腾。 戚无邪歪躺在上头,塌下散着一地折本,司礼监的大印随意丢在其上,朱砂泥印那边朝着天,由着风吹沥干,让红泥结成了硬巴巴的一块。 他红袍扎眼,宽袖逶迤及地,俊美五官上摊着一本明黄题本——是内阁王孟请求定址大行皇帝皇陵风水穴地,这一本题本絮叨繁赘,波澜老成,其实就一个意思,硬是要辞藻堆砌,写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欺负戚无邪不通文墨似得。 看着看着便困乏了,这几日太累,实在太累…… 阎王太累,是因为心情不好,他若心情不佳,遭殃的总是人间的凡夫俗子。 内阁受起刁难,十本折本上去只有两本被盖了批准执行的大印,哦,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本还是戚无邪无心之过,他只是想试看看,看这大印红泥还有没有用。 政场一片腥风血雨,鲜卑贵族纷纷获罪,管你皇亲国戚,驸马公主,抄家入狱怕是轻的,流放苦寒地才真正震慑了众人! 官员调动更是三日京兆,往往大印还没在手心里捂热,从前的烂账不知道怎么就被翻了出来,下一刻便革职免冠,趁早回家种地,再无起复之日了。 寒风冻骨,心里更是拔凉的,这督公什么刺激了,这什么套路出牌啊? 这官员们嚷嚷两声便算了,锒铛入狱的可就惨到姥姥家了,本来花点银子疏通疏通,三餐小米粥,偶尔来只大鸡腿,皮痒痒那也是没洗澡的关系。 可不知道怎么了,督公大手一挥,派东厂暗卫到各大监狱言传身教,当起了传播东厂十大酷刑的课令教席。 这下好了,皮痒的就用钢梳给你拉下几条血肉来,闲得慌的开膛破肚,让你自个儿把自个儿肠子吞进去,在胃里一通搅和,完了下头没肠子接应,齐齐从和着血砸在地上。 疯了疯了,大家都说,督公这是要疯得前奏,可他从前不疯么?好吧,他就是一个疯子! 折磨别人,听着撕心裂肺的痛呼,听着哭天抢地的求饶之声,他冷眼旁观,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意都没有,越冷静,他就越狠心,不搅得天崩地裂,山河变色,他似乎就停不下手! 三天三夜无止尽的血腥染手,他终是累了,沉沉倒在睡榻上,得以入眠…… 脚步声响起,一如当年淮州畔,梅山麓,有人踩着满地花瓣,裙裾翻飞,戚无邪眼皮沉重,他苍白的嘴唇不着血腥,显得沾着一层病气,翕动一声,并未清醒过来。 姜檀心只站在他三步意外,她痴缠目光,放肆着心中多日的相思缠绵,再见他无俦姿容,不复往日惊艳妖魅,沉睡中的他安详平和,侧脸的轮廓也变得柔和起来。 不知梦到了什么,他的长眉微微皱起,并不卷翘的睫毛,投下疏淡的阴影。 梦到了谁,会让你眉头紧蹙? 裙裾翩跹,她轻声走上前,敛裙在他身边蹲了下来,轻抬手指,想要抹平他眉间恼意,可微凉的风吹得指尖,她讪然,进退畏葸,僵在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就在她面前,如何放手,如何抛却? 她忘不了帝君携手,忘不了淮水烛游,忘不了五色黏土俏泥人,忘不了套环素银钗环扣,花藤下冷香依旧,曾许诺共枕陇土常伴左右,终是千万个忘不了,尽数付东流。 他侧耳倾听,有人走得悄无声息,却在他心上留下斑驳的脚印,寒风彻骨,花香却起,它顺着一阵衣袂翻飞,洋溢起悠淡的悲伤,阖着眼睛,他不愿清醒,睁开眼或许又只是枯藤枝蔓,毫无生机。 姜檀心静静凝视他许久,她深吸一口气,让冷风灌注心口,冻结麻痹了暂时的悲伤,殚精竭虑的爱过,以后才能不遗余力的去遗忘,这是他说的,痛,至少证明自己还活着。 伸手握上了他宽袖里的手,姜檀心勾起一抹淡笑:“督公好睡,夕阳斜下,此处风景不佳,灰蒙蒙的似已近夜” 戚无邪缓缓睁开眼睛,他手指一动,冰凉处融进了她手心的温暖。 抬起眼皮,略有诧异得看向面前之人,他仿佛有虚梦的错觉,长眉微一蹙,倒像是昏天暗地睡醒后一时不辨尘世的迷惘错觉。 姜檀心笑意暖暖,她直起身子,径自拉起了他来,螓首微偏,芙蓉笑靥,将这寂冷寒冬并成了一个春:“随我来!” ------题外话------ 30号我见到月票大潮流,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后台刷不出名字,首页又只有六个人的名字,我无奈了,不知道上哪里找名字,嘤嘤,所以这里就不写粗来了,我收到了,月票是一种认可,给汤圆前进的动力,有时候早上被订阅所干扰,一张月票又原地满血啦,哈哈哈 谢谢毛毛团,肉肉团各位这一月的支持,12月汤圆会再接再厉的! 082 灶房苦乐,许诺欢期 姜檀心笑意暖暖,她直起身子,径自拉起了他来,螓首微偏,芙蓉笑靥,将这寂冷寒冬并成了一个春:“随我来!” 戚无邪有一时愣怔,但他很快回过了神,一言不发,任由她牵着向浮屠园后院走。 他的眸色泛出令人窒息的深褐色,不似深潭那般不露一丝情绪,反之汹涌着多日情丝,一勾一划,织就了一张他挣脱不掉困缚之网。 小妮子边走边说,还时不时扭头看看他,姜檀心的絮叨之言,一如往日聒噪的小狐狸,她笑意坦然,如春风点缀,驱逐寒意: “你猜我这几日都在干嘛?我可不像你,刁难只知掉书袋的老古董,要不就折磨东厂刑囚,你猜猜,若猜中了,我有奖励” 戚无邪沉默良久,正当姜檀心以为他不会开口回答之时,他反手握上了她的柔荑,细细摸着她手心的掌纹,和新磨出来的茧,他轻声滑过,声音不似往日邪魅,平铺直叙,无甚感情: “做饭……” 姜檀心惊讶一眼望去,追问道:“你怎知?可是我身上有油烟味,还是……” 戚无邪嗤笑一声,不着痕迹将她的柔荑尽数包裹在自己手中,他出声打断了她:“蠢丫头,手心起泡了,菜刀是这么握的么?” 撇了撇嘴,姜檀心无奈道:“哪儿有人教,太后要学下厨,荒谬之极,除了上御膳房偷学技艺,回凤藻殿自个儿琢磨,我还能怎么办……刀不是这么握的么?匕首我都是这么拿啊,原来错了,怪不得我切东西都用不上劲儿” 戚无邪嘴角一抹浅淡笑意,他不再由她牵着走,自行阔步跟了上,反之将她牵在身边,他放慢步调,腰身懒洋洋的,倒不像是走路,而像是白首老人迎着落日斜晖正悠然散着步。 “为什么学下厨?” “不为什么,想学就学了,小时候的心愿,帮妹妹梳头,帮她洗澡,教她识字作诗,替她下厨做饭,是不是很贤惠,本来想着学了也不亏,即便寻不见妹妹了,将来做了娘亲,还不是一样要做?” “……” 姜檀心自顾自怅然一笑,似有苦涩:“没孩子便没孩子,我有姜小邪啊,我还有……戚无邪” 笑盈盈走到了浮屠园后的灶房,姜檀心颇为豪爽的一把推开了柴木门扉,探着脑袋一溜烟钻了进去,她招了招手,示意他快些进来。 屋中设施简陋,很少开火做饭,戚无邪平日里不是传得膳,就是回东厂,浮屠园基本没开过火,这处灶台也闲置了下来。 反手关上了门,落下门栓,姜檀心点起桌上一盏昏暗的油灯,又不知从哪里翻箱倒柜寻出些红蜡烛来,她一一点起来,立在窗边,立在灶台上,立在了神龛边,总之四方角落皆照得通明十分。 她从角落拿起扫帚畚箕,塞进了戚无邪的手里,自个儿把华贵的凤袍撩起袖子,叉腰指挥道: “想吃饭,先干活,把屋子这里扫一遍,那张八仙桌也擦干净了,搞定之后帮我把烂菜叶子给摘了” 鼓励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姜檀心扬眉一笑,心下是没底的,面上是有理的,她自顾自扭身跑去涮锅洗碗,噼里啪啦忙得不亦乐乎。 戚无邪僵持了很久,末了无奈一笑,别问他怎么知道这地该怎么扫,十多年前在那个风霜军营里,他有最严厉的父亲,与同袍共饮共食,生死休戚的自小教条,行军营止,埋锅造饭,浆补洗涮,哪一样他不曾做过?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尘封的往事埋在心底,小时候的他渐渐变得面目模糊,连他都不敢相认。 破除隔阂,戚无邪坦然的握上了扫帚,他将畚箕往地上一丢,指尖一勾,细致的挽起宽袖红袍,露出一截骨干流畅的手臂。 杵着扫帚,他眸色深深,看着灶台前时不时偷看的蠢丫头,笑意勾上唇角。 春意已至,不管严冬酷寒,不论大雪招摇,暂且尘封心壑中的痛楚苦涩,今晚,谁都不许再提情花之血,就让他们失忆,让最后一次的自私,在暖意中沉沦,苏醒,也是明日之事…… 听着身后忙碌之声,姜檀心松了一口气,不禁心下庆幸:她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把扫帚塞进戚无邪的手里啊! 偷偷用余光撇去,越瞥越觉得心慌,这戚式做派贯彻的真彻底,这么扫地,也只有他戚无邪才干得出来!一尘不染,反复清扫,不把地刮下一层皮来他就不罢休! 姜檀心刷完了锅,洗好了碗,她的戚大督公还蹲在角落抠着墙角边的碎泥渣…… 扫过的地都知道,不想和自己过不去,就别和墙角这么死较劲,越扫越脏,自个儿心烦。[..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惜,某人已经完全投入了战斗之中,直愣愣站在那儿,捅两下,扫一下,墙上剥落的粉尘不断,姜檀心简直扶额无语! 她冲了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扫帚,指了指桌子,咬牙启齿道:“擦桌子去!” 戚无邪讪笑着松开了手,施施然走到了桌边,叹了一声:“总不会叫本座用袖子擦把?” 姜檀心迅速扭头,眼一眯,冷冷指着墙上一块黑黢黢、油腻黏滑的抹布:“用它!” 某人脸色微变,犹豫许久,最终听从了心底的那个声音,他薄唇轻启,坚决道:“不……” “不擦没饭吃” 姜檀心哼哧哼哧扫着地,头也不回一个,直径打断了他的话,天寒地冻,她这番忙碌,额头竟沁出一层薄汗,直起腰,她抬手捶了捶酸疼之处,顺便揩去了额头上的汗。 觉着身后没了响声,她方扭身看去——但见戚大督公,正脸色苍白地死死盯着那块抹布,伸出两根手指,悬在它上头,进一分退三分,踯躅畏葸,简直像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闭上眼睛,他伸手一勾,视死如归的勾起抹布,走到水缸前,舀出一盆子清水,把抹布丢了进去,布一沾水,甭说洗搓揉捻,就光这么漂着,也瞬间将水染成乌黑一片。 戚无邪放弃了,他径自撕下宽袖上了的一块布,赤着手臂浸了水,走到了桌子跟前,四角俱全的桌子上蒙上一块殷红的绸锻锦布——暗纹金丝勾錾,绣工绝世无双,料缎、面料、绣工、记忆,这么一块换成的银子大概可以买尽一座城的抹布! 姜檀心扫完了地,也不忙着摘菜清洗,只插着腰,冷笑着看着戚无邪跟桌子较上劲: “这是擦桌子,不是剥人皮,督公大可拿刀削下一层木屑来,这般更省事” 戚无邪停下了手,他抬眸看了她一眼,魅邪挑眉,邪笑道:“是个好主意” 言罢,手起桌倒,侧着瘫在了地上,戚无邪从手间抽出一根纤细的韧铁丝来,它泛出一点寒光,细若蚕丝,见他手一扬,铁丝牵扯如刀锋,从桌面一滑而下,表层木块像蛇脱下的一层皮,落在了地上。 未有上漆纯正的木褐色,瞬时显露在外,速度之快,令她咋舌! 凉薄勾唇,脚一勾,桌子稳稳当当立在当下,戚无邪施施然一撩袍,坐上了马扎之上,一副这有何难的得意神色。 姜檀心扎撒着手,冷笑一声:“忘了说,椅子比桌子更脏,诶,不过,现在不脏了” 对他笔挺后脊,坐蓐针毡的坐姿讽刺一笑,姜檀心径自走去水缸处。 摘菜冲洗,舀水浸面,提着水桶,倒进了锅子里,生柴点火,等长面泡软了,且沉下水浆,她抖了抖淘米篮,将水先蒸煮了起来,盖上大木盖子,她拍了拍手,给自己打气道: “好了!到正活儿了!” 戚无邪修长指尖,在桌案上起起落落,大有一副看好戏的架势,他听完小丫头鼓劲儿一喊,遂即见她从腰际抽出一张小纸条,一边审视着姜蒜酱醋,一边喃喃念着步骤。 第一步,杀鱼! 她先用葫芦瓢子砸昏了一条鱼,然后再拔出腰际的寒光匕首,这般比划那边丈量,最后逼着眼晴猛得一扎! 鱼儿扑腾的半天高,啪得一声,飞到了戚无邪跟前的桌子上,溅起腥臭的水滴。 某人大叹一声,捏起鱼尾巴,大步子走到了姜檀心跟前,见她支吾躲闪,搜肠刮肚想要解释一番时,他窄腰一摆,胯一顶,极为干脆把她赶了出去,冷声命令道: “看着火……” 随后,将鱼甩在砧板上,抽出一根筷子,从鱼嘴里顶了进去,手气刀落,把剥人皮的功夫尽数用在了去鱼鳞上,开膛破肚他也是其中翘楚,掏出鱼的内脏肚肠,一扯一丢,空荡荡的鱼肚令他神色满意,过水一冲,迎着滚烫四溅得油锅,兹溜一声,钻进了沸油之中。 下油锅,有名的酷刑之一,戚无邪神色淡然,手捏锅铲,冷冷道:“要加什么,报来” 姜檀心看得有些痴了,等戚无邪催她,方醒过闷来,哦哦两声,慌忙展开手里纸条,将要加的调料先后报去。(..info好看的小说) 余光中,只见他大勺子在五色调料罐里游走,勾芡一点,手腕一振—— 东西在空中滑过一道弧度,稳稳当当落在了油锅里,他单手掂勺,将锅子摆弄的服服帖帖,鱼身飞起,在空中过了一把大火,又安分的贴锅身上,散着诱人香气。 最后,将热腾腾的鱼滑入瓷盘中后,戚无邪扬眉一笑,甚是张狂道:“这有何难?” 姜檀心立即狗腿蹿上,将身上的围布拆了下来,给他套了上,哈哈尴尬道:“巴掌里长胡须,原来是老手!是我造次了,您来您来,小的给您打下手即可!” 接下来的事……堪称史上奇观,一盘盘美味佳肴出锅,色香俱全,一点儿也不比酒楼御膳差,姜檀心殷勤的跑上跑下,将菜端上桌后,还从角落捧上一坛十年陈酿来。 摆碗布菜,分筷置碟,搓了搓手,姜檀心拍开酒坛子封泥,嗅着淳淳酒香,未饮先醉。 戚无邪丢下锅铲,细致擦拭手心的油渍,他施施然走到方桌前,看着小丫头忙着低头斟酒,眸色深深,他沉默良久方开口: “为什么……” “没什么!”她急言打断了他的话,躲闪过一丝无措,隐忍下心中泛起的酸涩,勾起唇角,迫使自己洋溢笑意,不禁嗔怪: “别说,这样不好么?忙了这么久只是为了吃这么一顿饭,东厂行刑还有一顿断头饭,我为什么就没有?” 言罢,大咧咧得挥了挥手,笑颜:“玩笑话,我会长命百岁,当个横行后宫祸乱人间的老妖婆” 拾起桌上的筷箸,塞进戚无邪的手中,催促他快尝尝自个儿的手艺,调侃道:“有天不再摄政干权,督公至少有门不错的手艺,流浪天涯也饿不死自己” 嗤笑一声,戚无邪夹起一块儿鱼肉送进自己嘴里,抿了一下,便皱起了眉头。 姜檀心一看,心下惊怪:不会吧,不好吃? 她头一偏,径自咬上了他筷子上复又夹起的青菜叶子,一顿咀嚼咽了下去,清爽可口,咸淡正好啊,哪里有他表情的那么恐怖? 戚无邪抬眼看了她,摇了摇头,傲娇道:“忘放糖了……” 姜檀心默默垂下了眼,好,是她的错,她照着菜谱上的来放,却没有迎合阎王的口味,那该死的糖! 扭身走到竹架前,她掀开一个瓷罐子,捻起几粒尝了尝,遂即抄手拿了起来,搁在了他的跟前:“哝,糖,还好我早有准备……不对,我当时准备糖是为了什么来着!” “哎呀,忘了忘了!” 姜檀心惊叫一声,扭身跑去灶台,见沸水已从木罩子的边沿溢出,她伸手一掀,木盖子咣当滚到了地上,溅起的沸水烫了她一手! 戚无邪闻声,立即舀着冷水倒进沸锅里,待沸泡渐去,他迅速拽过她烫得红肿的手指,放进了自己的嘴间轻允,温柔包裹而来,姜檀心愣在了原地,心中之情充溢翻腾,她涩然一笑,却满是柔情: “用冷水,东厂难道没有烙铁之刑么?” 戚无邪窘迫之意划过眼中,遂即一消而散,似是报复咬上她的指尖,火辣辣灼伤上又加了一层尖锐之痛,姜檀心闷哼一声,乖乖噤了声,罢了,他的小心眼,她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戚无邪口齿一松,由她指尖滑下,触过唇上柔软,沾染一层水色。 他抬眸向锅内看去,细长的面条已让沸水滚成了一坨一坨的面糊,被冷水一浇,更是看不出形状,粘在锅底,形状恐怖。 戚无邪嫌弃一眼道:“这是什么?” 她失落的攥着筷子挑起一根勉强有形状的面条,叹气应道: “长寿面啊,不加盐只加糖,督公你的最爱,别不承认,我去查过咱俩大婚的婚书,上头有你生辰,紧赶慢赶,好在这个面粉团是我擀得,面儿也是我拉的,虽然煮坏了,但是你是不是得象征意义上吃两口,给我点面子?” “不要……” 某人态度坚决,决绝没商量。 大出姜檀心意料之外,他、他不该感动,然后再恶心也吃下去么?这不是一般套路么?! 后头准备好的套词一句也用不上,姜檀心气得跺脚,恨恨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就一点不感动么?” 戚无邪懒懒抬眸,伸出手指,弹了小妮子一个脑瓜崩,看她吃痛捂头,收起了张牙舞爪的凶恶架势,方缓声道:“感动,有点,但要本座吃那玩意,门都没有” 看着姜檀心炸毛样儿,戚无邪眸中并无笑意,他举步上前,勾起了她光洁下颚,望进了她的眼底,危险启唇: “姜檀心,你以为本座吃了这东西,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去死了,不留一丝遗憾么?你觉得本座会让你逞心如意?这一场被蒙蔽的温馨,本座不需要!” 袖袍一甩,方桌应声而裂,仍冒着热气的菜盘子砸碎在地,瓷片菜叶子搅合泥土成了狼藉一片。 没错,这是他的心血,但他不屑一顾! 可这并不是幻梦一场,也并不是巫觋蛊术,它们实实在在存在着,缘起情花池,情由敬献生,孽由情花予,他们一辈子被情花纠缠,这是命中的劫数! 谁也无法绕过谁,谁也没有饶过谁…… 姜檀心两行清泪而下,她扶手攀上他的脸颊,哽咽道:“你就是一个坏东西,我辛辛苦苦隐藏,心甘情愿躲避,只为和你吃上一顿饭,你就是不让我安生,不让我舒坦,陪你下地狱,你从不放过我……” 指下用力,戚无邪眸底寒意更盛,嘴角涩意浓重:“姜檀心,你不许死,你也别想着跑,不管你用办法,总之你必须做到!” 泪水越发匆忙,她握紧拳头,捶在他的胸口,捶在刀疤之上,她痛的紧,他也别想好过! “你都没有法子,我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 “蠢丫头……” 戚无邪攥上了她手腕,低叹一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虚揉着,由她靠在自己的胸口,不是没有将她紧搂入怀的力气,更不是没有想将她嵌入骨子的欲望,可他必须得隐忍,为了横亘鸿沟,为了情花之血。 “不管什么法子,本座陪你孤注一掷” 胸口闷闷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指尖纠缠着他的衣襟领缘,关节泛着青白,她阖着眼眸,贪恋他身上的冷香,闷声道:“你知道了?” “……你这副诀别的架势除了骗自己,你还能骗谁?呵,难得断头饭还有人陪你吃。” “明日你在么?” “不在,内阁上了折子,选了京郊一块儿地,要给拓跋烈造坟,我得去看看。” “过得什么门?” “晨阳门” “呵呵,又是晨阳门,那落日时我在城楼等你,一定记得抬头看,君不来,妾不还。” “……好” 烛光摇曳,将相拥之人的身影拉得颀长,不过一个破败的灶房,狼藉满地,墙皮剥落,可它比暖阁更暖,比熏房更香。 情知此后无来计,强说欢期。 别把永别伪装成一场短暂的分离,不要,永远不要…… * 三日之期到,白蜀面色憔悴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姜禅意披着小一号的貂皮大氅,笑盈盈地站在门外,这三日食珍药补,再加上姜檀心的悉心照料,气色好了不少,光滑如瓷的肌肤红彤彤的,水眸流溢,朱唇珊然可爱。 “白叔叔,我且安排好了,按着计划行事,你可不准打退堂鼓” 白蜀皱了皱眉,将犹豫的念头埋进了心里,眸中一片决绝,坚定了点点头: “我干,走吧!” 凤藻殿外由小鱼守着,一个人都不许放进来,屋中热气缭绕,熏烟升腾,火盆烧着果木炭,腾起一股怪异的味道,白蜀将薄如蝉翼的匕首在火上反复烫着,他心思游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姜檀心换上了一件单薄里衣,放下了满头青丝,她目色绝然。 分立两张睡榻,紧紧挨在一起,着薄锦铺垫之地,不是她和禅意的入葬之所,便是涅槃重生之地。 咕咚一声响,将白蜀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搁下手中的匕首,执起药炉上药罐子,倒出了两碗浓稠的墨汁,一碗给姜檀心,一碗给禅意,解释道: “怕一会儿太疼,喝下这个勉强有些作用” 姜檀心伸手接过,痛快的仰脖子灌入口中,禅意站在盆栽高几边,她掩袖佯装喝下,偷偷将药汁倒进了一边的花盆之中。 径自躺上了睡榻,将手枕在脑后,禅意笑容轻松,并无一丝生死抉择的凝滞感,相比姜檀心的满心决绝,她倒像是路过一场风景,只是一个过客罢了。 姜檀心握着她的手,蹲在榻边,她嘴唇翕动,舌尖含冰,吐不出咽不下,犹豫万分末了只有两个字: “怕么?” 禅意摇了摇头,俏皮一笑:“不怕,我不怕痛快的死,只怕麻木的活着,姐姐,你书念的比我多,你可知同生共死这四个字的分量?我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禅意一点儿也不怕,而且禅意在想,戚无邪是人间阎王,那真正的阎王长什么样子,会不会比他更好看一些?” 逗乐了姜檀心,可嘴角迁起得也是苦涩笑意: “丑,丑死了,络腮胡子酒糟鼻,满脸麻子水泡眼,牙缝还特别大,吃人肉的时候都不卡肉丝儿,你说好不好看?” 禅意皱了皱眉毛,嫌弃道:“好恶心,姐姐,禅意突然不是很想死了……” 刮了刮她的鼻尖,姜檀心轻声道:“那就活着,和姐姐一起活下来” 禅意眼皮沉重,只恩了一声便睡了过去,鼻息和顺,十分乖巧就那么静静窝在榻上。 姜檀心低叹声站起,她看向白蜀,朝他点了点,示意尽数拜托了,方才汤药的药力已经发挥了出来,她只觉脑子晕乎乎的,眼皮很重,沾枕即着。 躺在榻上,她还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那可能是遗言的东西,沉沉困意,就已经像巨浪一样向她扑打而来。 她在浪水中沉沦窒息、不断挣扎,末了最后,除了手心捞起了一件无主红袍,身无别物,下一刻,她已被黑暗彻底淹没。 …… 一个时辰后,白蜀双手染得血红,他面色廖白,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绷而微微颤抖,他抬起袖口,擦了一把脸上即将滚落的汗珠,深深吐出一口气。 手中的匕首落在漆盘上,不大不小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暖阁中,怕是针掉到了地上,也细声可闻。 便在此时,睡榻上的姜禅意毫无征兆的睁开了眼睛,一丝血还溅在她的脸颊上,衬着她的脸愈加苍白无色。 扭过头,她看了看依旧沉在梦中的姜檀心,捂上胸口的伤疤,心悸之痛一丝丝牵引,翻天覆地的搅和着,体内仿佛有两股力道互相排挤,又相互包容,它们可以相亲相爱,可能撕扯斗殴。 白蜀见禅意就这么扎起了身,忙端起身边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来,塞进她口里,冷言责怪:“你不喝方才的药已是痛苦折磨,这会儿还要乱动,真当你白叔叔是华佗在世,扁鹊投胎么?还不乖乖躺着!” 禅意咽下药丸,冷冷打开了按在肩头的手:“没有时间了,我们得快些动手” 白蜀哑然,至今都未能下得了决心,他低声浅叹:“果真要这般做么?你姐姐若是知道了……” “我必须这么做!是你说的,即便成功了,勉强能活下命来,那魅邪的情花也是万万不能碰了,虽不至于冷清冷血,情根皆断,可也不能大喜大悲,再由着感情折磨,否则谁也不知道那剩下的一般情花血,会不会重蹈覆辙” “是,是我说的,换血本不是难事,我有八成的把握,之所以为难就是因此,我不敢告诉你姐姐,告诉她即便换血也不能除根,她还存着一分欢心,许诺一个归期,我若替她治了,往日,怕还是难逃此劫。” 禅意跳下睡榻,头有些晕眩,她勉强站定,喘了口气道: “既然如此你还犹豫什么呢?他们来了!” 她方言罢,门外小鱼便闷声倒地,殿门被人推了开,走进两个人来,一个隐忍不发,一个愠色上眼,但他们有共同的点,皆是眸色焦急,忧心忡忡。 ------题外话------ 小禅意有阴谋的,可怜的督公,接下来我要虐你了,恩,要当男主,就得经得住虐,不然我就把小心心配给夷则了,抠鼻 【感谢时刻,今天冲榜好给力,大大么一口!1620746500、风灵无味、忆惜丶汐月?、13515518791,谢谢月票~谢谢城主和风灵的钻石~还有小葵、太后、小紫、哈哈、梓墨、城主、陛下、风灵的鲜花团簇,╭(╯3╰)╮~】 083 夷则背主,孽海翻天 她方言罢,门外小鱼便闷声倒地,殿门被人推了开,走进两个人来,一个隐忍不发,一个愠色上眼,但他们有共同的点,皆是眸色焦急,忧心忡忡。 东方宪大步进殿,他在广金园窝了三天,好不容易盼到早上旭日高升,他便匆匆按照计划来了皇宫之中,两次私闯皇宫,都是为了这个没心肝的丫头片子,不过比起第一次的憋屈,这一次里头有人接应,一路到畅行无阻,并未有人怀疑。 接应的人,一身宝蓝长袍,袍摆上祥云、海水江崖为饰,绣着东厂暗卫独有的麒麟纹案。 “夷则,你愣着干什么?” 东方宪扭身,见他站在门前,侧脸刚毅的轮廓,隐在阴影之中,挑眉出声相问,莫不是后悔了? 比起东方宪,夷则这三日如同如油煎火烧,一刻都不能脱离苦海,他一面忧心姜檀心,一面又担负着背主的愧疚,这一来二去的撕扯,简直要把他掰成了两半! 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他抬眼看着睡榻上的姜檀心衣衫染血,脸上又毫无血色之气,动摇的心渐渐坚定,他深深皱起了眉头,咬了咬牙,也阔步迈进殿中。 禅意见到夷则,手一摊,冷声说:“东西呢?” 将视线从姜檀心身上挪开,他低首,从怀里掏出了张人皮面具来,小心地放在了禅意的手心——三日时间太短,若是陌生人,他很难完成,可他做的是姜檀心,那张眉眼琼鼻,嘴角笑颜尽数刻在心中的脸,他几乎一下便制出了。 禅意将瘫在掌心的人皮面具繁复展开,她惊讶这种艺术,连声追问道:“这会发现么?” “会,细看就会,一尺距离内骗不过主上” “没事,反正他只有一眼的机会,东方师叔,东西你都弄好了?”禅意转眸,看向一直蹲在睡榻边,仔细端倪姜檀心的东方宪。 “我办事,你放心,再说咱们有夷则这个小内奸,出入东厂如入无人之境啊!” 东方宪自信满满应了一声,紧接着,他抄起一边的薄毯,盖在了小狐狸身上,然后掸了掸衣袍站起身。 余光处,瞅见夷则铁青张脸不说话,心知他又是背主的内疚作甚,不禁心中感叹: 着实难为他了,忠心戚无邪一直是他信奉的教条,为了小丫头,他将生死置之度外不算,还把心中认定之主给背离了,小狐狸啊小狐狸,多个男人爱你,我虽心中不爽,可这个人是夷则,我倒也替你庆幸。 耳中讥讽之言,心中痛楚更甚,夷则垂着眸子,心中情绪翻滚。 东方宪来寻他的时候,他本是一万二十个不同意,可当东方宪厉声诘问,真要看着姜檀心这般去死的时候,他动摇了,犹豫了,他知道姜檀心喜欢主上,虽然他知道得够晚,但他看得比旁人更加清楚。 飞蛾扑火,她并不亚于锦绣囹圄中任何一个花肥,但因为她有爱的回馈,所以伤得更重,跌得更惨,她理应有更好的生活,不该这般委身一个无根宦官,为爱消磨生命,挣扎在痛楚孽海之中。 自然,东方宪有自己的私心,他若说他没有,那么他该下拔舌地狱,受尽邺火焚烧。 可所有的私心皆在他的隐忍之中,这并不是他加入的理由。 他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的爱也很纯粹,甚至很早前他就已经明白:不求同行,不问结果,只望她寿终正寝,一生安澜。 看着东方宪小心翼翼地背起姜檀心,夷则决绝转过了身,口中迅速扔下一句:“主上已经返程,你我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东方宪狡诈一笑,避开伤口,他耸了耸背上的小狐狸,笑得阴险:“足够了!” 扭脖,与背上之人首首相碰,东方宪浅笑轻道:“走咯,跟师兄回去,姜檀心、钦元太后,今个儿都死了,从此后就当个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小狐狸吧” 言罢,东方宪眉梢一挑,与夷则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看着他们出去,禅意却选择留在了凤藻殿,她捂着心口,瘫软在睡榻上。 白蜀站在一边不解问:“你不去看看,你不是最恨戚无邪么?你不去看他绝望沉痛,凄惨惶然的样子么?” 摇了摇头,瓷娃娃累得闭上了眼睛,嘴唇喃喃,音若空谷回声,飘散的很远: “我一直恨他,可姐姐剥夺了我恨他的权力,可不恨他,我还能干什么呢?姐姐的情花血是他给的,这一身心伤也是他予的,到头来命也要为他丢,凭什么?我不喜欢他们在一起,一点也不……姐姐值得更好的,绝不是一个太监,不是一个魔头” 白蜀欲言又止,姜檀心的决绝他看在眼里,如果爱情不能走到柳暗花明,那当初她奋不顾身的日子又算作了什么? 这是她的选择,旁人本不应该插手,可他终究太过犹豫,生命的分量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迫使他不得不妥协让步。 他很迷惘,他究竟该成全她的满腔情丝,还是救下她的肉身皮囊? 也罢,如今一切已成定局,来不及了…… * 离恨天,锦绣囹圄 夷则打开了其中一间牢房,他眸色暗深,指着里头的女子说:“就是她” 紫予斐一直端坐在铜镜前装扮自己,她换上了往日最喜的绛紫燕纷月裙,云鬓光洁,发髻高挽,她抿着红纸润色朱唇,看着镜中俏丽芙蓉面。 直到有人步入,她才搁下了手中木梳,从绣墩上站起了。 东方宪打量了她的身段,十之八九,点点头,他将手中包袱里的一件华袍取出,扔给了她,催促道:“小妹妹,这身衣服可不行,你得换这件” 小紫接过衣服,触手缎面柔滑,是一件湖绿色的撒花烟罗衫,她秀眉一挑,双眸空洞,苦涩道: “我已决绝赴死,连穿自己喜欢的衣服也不行么?” 东方宪伸出手指摇了摇,叹息道:“你想戚无邪悲痛欲绝,生不如死,那不如就照着我的话做,不然你就算死了,也没有一丝价值” 夷则皱了皱眉,看向东方宪不解道:“是不是应该拿太后的凤袍?” 东方宪轻蔑一笑,摇了摇头: “你方才不是听见了么,女子便是如此,如果有机会,在临死之前,她们总爱穿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或是颜色,你觉得小狐狸会穿着太后的衣服承担死亡的风险么?你信,戚无邪也未必信” 两人说话间,小紫便已换了那身湖绿色的撒花烟罗衫出来。 她径自躺在了睡榻上,缓缓闭上了眼,轻声道:“我听你们的,只要能报仇,我做什么都行” 东方宪和夷则相视一眼,皆是无奈一叹。 随后,夷则从怀里掏出了那张人皮面具,他将它沾水,然后躬身,细致得贴在了紫予斐的脸上,鼻眼摩挲,一点一点塑出五官,柔化边角。 到了最后,夷则不着痕迹的挪开了手,他垂下眸子,点了点头道:“好了” 紫予斐睁开眼睛,她从榻上扎身而起,审视着镜中的自己,诧异过后喉头溢出几分诡异的笑声。 好,好样的,她紫予斐永远是姜檀心的替身,从前以血敬献时是,如今人皮面具也是,因为这个女人,她和习冰丢了唯一可以自由的机会,也是因为她,习冰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活着不如死了痛快! 姐姐没有换得她的自由,那她还留着这条命作什么?除了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从高傲姿态的云端滚下来,尝尝人间最过锥心之痛,她不晓得自己还有什么可期盼的。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无论是哪种,只要他心伤,只有他苦痛,那么她的决绝赴死便被赋予了值得二字,她欣然往之。 决绝端持着赴死的步子,“姜檀心”走出了锦绣囹圄。 情花孽海,毒花妖冶。 在这里,她仿佛能听见情花窃窃私语之声,嬉笑轻蔑之音,再细细听去,还有当日姐姐骨髓悲戚的惨叫声,它们沉在情花池底,与魂灵纠缠在一起,永世得不到解脱。 深深出了一口气,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两个人正跟在她的身后,目送她入池赴死。 她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只要淌过这情花池,攀躺上池中央的白玉石矶,她便算赢了。 可那很疼,非常疼,她知道贺葛可人只走到了一半,就永远沉在了池地;她也知道自己会七窍流血,心痛如噬。 可她并不惧,无爱无欲,连生死也毫无留恋,情花嗅不到她的情愫之血,她会像一个赤心麻木的鬼魂,飘过这情花孽海! 决绝迈入池中,任由黏稠的鲜血盖过胸口,她逆水前行,不过一步之遥,心悸之痛已攀上胸口,闷声一哼,抬手紧紧攥着衣襟,她咬着牙,眼里只有几丈外的白玉矶! 鼻下最先流出了鲜血,呼吸变得沉痛,将血吸进鼻腔,她咳嗽难忍,呛出了喉头充溢的鲜血,渐渐连眼睛也变得迷糊,白玉矶泛起了花白的毛边,白色在血红底色中泛滥成灾。 她的手脚并不由自己,只是麻木剩着一股意识支撑着…… 终是一次,她不再躲在习冰的背后,以卑微的姿态求取怜悯,乞求施舍的自由,她即将解脱,在这九重地渊,她的魂魄不会很快黑白无常锁走,她还来得及欣赏,欣赏这戚无邪悲恸的神色,凄惨的下场! 除了血色一片,她已然看不清东西,手指触上一块巨石,她兴奋的攀身而上,用尽最后一份力气滚上了白玉矶,仰面躺着,胸膛微弱的起伏,喉头是干涩的喑哑声,她抬起手指,僵持在半空—— 空中迷雾飘散,她看到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自由为何物?终是被满腔仇怨覆盖,再没有重见天日之时。 缓缓闭上了眼,她的手无力垂下,重重砸在了石矶上,没了一点气息…… 见人已死,夷则低叹一声,他扭过身,情绪不辨,只扔下一句话,便拔腿就走:“接下来是你的事,我只能做到这,他还是我的主上,剩下的,恕我不能奉陪” 东方宪正感概一条鲜活的性命就这么被情花吞噬,腹诽着这池子、这花、跟戚无邪那人一样邪门的很,突然听见夷则这么一说,心里倒也明白,看着他一步步离开,朝他背影喊了一声:“夷则!” 夷则停下了脚步,并未回过身。 东方宪勾起一抹淡笑,真诚道:“你做的,我替小狐狸谢你了” 摇了摇头,心中苦涩,夷则偏首言:“她不会心存感激,我倒宁愿她恨我,你不必谢我,我并不是在帮你,如果当时,她曾有一眼将我放在心底,那我夷则也绝不是怂包软蛋。” 话毕,决绝离开,身影如魅,束在脑后的发丝逆风扬起。 * 帝君山 拓跋烈是大殷开国皇帝,他之前虽追了祖上三代为帝,但终究不是坐拥过江山的九五之尊,入殓在鲜卑旧都,未曾迁陵。 拓跋烈虽取缔了汉人的政权,但并没有毁了大周延绵五百年的政治制度和礼法刑典,殷承汉制,基本不加删斫沿用了下来,这包括大周有名的皇室入葬制度——帝王生前不建皇陵的祖训。 所以直到新帝登基,大行皇帝的梓宫还停灵在京郊帝君山下的临时的享殿中。 而王孟给戚无邪上的那道折子,其意大致是说帝君山为风水宝地,势由纳绿起祖,高冠群山,秀出天表,其前河绕山脉,抱水翠山,在后萦环,实在是钟灵毓秀,帝王龙脉之地,在此造皇陵,必能泽被子孙,福佑万载。 戚无邪登高眺望帝君山周遭跌宕逶迤的山脉,听着王孟的话,不由冷笑一声:“寻龙点穴,堪舆风水,什么时候内阁阁老也精通此术?” 他眸色深深,似弱水深潭,不浮一片鸿羽,山川入眼,日月在胸,论说真正的龙脉风水地,那个地方远不是帝君山可以比的,也不是拓跋烈这种人可以葬的。 抖了抖衣袖,戚无邪无谓之言:“本座并无异议,王大人操持此事吧” 正欲离开,谁料王孟身边的一名愣头愣眼的白脸官乔雍开了口,他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帝君山风水,不解道: “此处风水尚佳,可并不是至好的帝王之相,龙腾脉势,但不能只看此处的山水横埂,得从舆图上的大风水寻龙摸骨,点出龙穴所在,照我看,先帝旷世武功,定鼎一朝之根基,我大殷欲国祚万世,这陵寝还得安在北祁山为妥” 北祁山三字入耳,戚无邪不由瞳孔一缩,泛起了莫名黑色。 王孟扭身呵斥乔雍道:“无知小儿,你可知北祁山在何处?路途遥遥,将先帝的棺椁运往凉州北祁,远摄京畿,荒滩谬言,还不退下!” “慢着——”戚无邪悠悠开口,他瞥了一眼乔雍,不紧不慢道:“北祁山风水更好?何以见得?” 有督公给自己撑腰,乔雍的腰杆子硬了不少,他躬了躬身道: “下官醉心风水堪舆之术,闲时也会翻阅千人古籍,至于北祁山,前朝宝景年间关于此山风水勘测的书册名目繁多,都被锁在藏书阁的一个楠木箱子里,我有幸见过一次” 宝景二字一出,众人脸色迭变,这大周最后一个亡国的朝廷。虽然皇帝昏庸惧死,信奉长生后世,但大周不是有皇帝生前不建皇陵的祖训么?怎么这位亡国皇帝对北祁山如此有研究? 戚无邪眉头一锁,骨手轻抬:“下去吧……” 众官儿见这位督公大人今天似是有心事,虽然腹中疑惑,但终于是不敢相问,眼瞅着日头沉到了山塬之后,官员们建议要不今日先回去吧,帝君山离京城还有那么些远,若是走的慢些,怕是要入夜时分才能到。 戚无邪扫了山塬一眼,只见万道金光,千岩一色,红霞将冬日山林,镀上了一层枫红的落日余晖。 山巅猎猎疾风灌入他的袖口,拢了拢身手貂皮大氅,丰厚的毛绒扫过他的下颔,这絮痒一直挠到了心里。 戚无邪勾起凉薄唇角,他将夕阳抛掷身后,扔下一堆叨扰的官员,径自上了马,他勒转马头,奔赴下山之路。 夕阳将孤身斜影拉得纤长,下山道一骋一骑,逆风张扬如墨青丝,戚无邪喝马疾行,只因归期已至,他将如时赴约。 黄沙漫道,冬山枯寒,在山河一片苍凉的画景中,猛然闯入艳色一笔,马健似飞,人魅如魑,大氅在风中鼓噪,红袍妖冶,黑氅凛冽,一点色彩,耀眼了整个苍凉寒冬。 道且阻长,有人扬鞭落下,身下马儿长嘶飞驰,扬起身后一阵泥土沙砾,直奔着晨阳巍峨的门楼而去! 吁得一声长声,马儿撩起马蹄,立在了当下。 城楼死寂一片,青灰砖墙,酱红血块还依稀凝结在砖缝之中,风过呼号,是曾经在这里留下性命的怨毒亡魂。 戚无邪松开紧勒马缰的青白指节,翻身下了马,他麒麟蟒靴不染纤尘,却在黄土沙尘中浮沉脚步,仰头看着空无一人,唯有冷风肆虐嘲讽的空旷城楼,他不由半阖眼眸,思绪纷乱。 “明日你在么?” “过得什么门?” “那落日时我在城楼等你,一定记得抬头看,君不来,妾不还。” 君不来,妾不还……君不来,妾不还? 通往晨阳门的归途,他踽踽独行,左脚,右脚,生怕踏错一步,他会遗漏了每一处她可能会在的痕迹,错过那个根本没有归期的欢欺! 她给了他一线人间希望,最后变成虚妄,她路过他一场地狱风光,却一路走到蛮荒。 姜檀心骗了他,却未必负他,可戚无邪不管,因为没有人可以再丢下他,他此生只要一个人,谁也夺不走。 地狱?他就是寿数宣判的阎王,那个蠢丫头即便是死,也只不过是从人间,再度投进他的怀中! 一阵疾风而起,像破门的冲车,咚得一声撞开了晨阳们紧闭的红漆大门,门重重砸在了砖墙之上。 其声压抑,如怒吼低偃之风,带着拔地而起的怒火,彻底点染了那一抹赤红的艳色之袍。 青丝张扬,一缕发丝横起,遮挡了戚无邪此刻瞳眸,他听见一阵马蹄声迎面而来,听见滚鞍下马的暗卫纷纷跪地,他听见他最不想听的话: “主上,檀心姑娘在情花孽海……死了” “……” 太簇低首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他甚至不能想象主上的表情,他本想说得委婉一些,或者说些宽慰的话,在马背上逆风乘骑之时,他打了满肚子的草稿,末了一句都说不出来,除了最简单的“死了”他觉得多说一个字,就是多扎一把刀子。 戚无邪出乎意料的勾唇笑了起来,他眉眼刻骨冰冷,笑声却轻若竹风,靡音九曲,尾音逶迤绵长。 他薄唇倾吐,可一张嘴,话便被疾风吹得四散飘零,像是强撑着的纸人儿,里头只有骄傲撑起来的一副空壳。 “死了?探过气息了?把过脉了?本座尚未回来,谁准她……死的?” “……檀心姑娘躺在白玉矶上,一动不动已经两个时辰了,属下无法接近情花池,所以” “一动不动就是死么?” “主上!檀心姑娘虽然换了血,可伤口排异,根本止不住,这么两个时辰,早就把血放干了!” 太簇理解他的心情,主上并不是一个逃避的人,他万事皆在掌握,决胜千里之外,从未有强撑的时候,他的狂妄桀骜是实实在在的资本,是逃不出五指山的自信,可如今,他掌中空空,心中冰寒,拿什么再端持着人间阎王的架子?! 只是一个心碎之人罢了! “主上!快去吧!只有您能进情花池,檀心姑娘即便是死了,也绝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头躺着,她的血您知道,再不去,情花吞噬,怕是连面目都瞧不见了” “太簇……” 戚无邪苦涩笑着抬手,拍上了太簇的肩,喘着渐渐急促的鼻息,他心中很空,手掌却很慢,这种憋在胸口的难受,得不到他一丝承认,只有发泄,才不会被发现。 手下一掰,险些捏碎了太簇的肩骨,往墙上一甩,戚无邪横臂在他脖前,扼住了他呼吸的:“你知道了什么?你又做对了什么?” 太簇憋得脸面通红,下一刻便要厥过气去! 他瞪着眼睛,望进戚无邪眼里疏淡游离的黑,他的情绪不再隐忍,可也没处爆发,他将自己拆碎啃噬,撕扯心肺,可即便如此自受折磨,也不叫旁人看去一分凄惨的模样! 这就是戚无邪,你永远不懂他。 指骨泄了力道,太簇如蒙大赦,他捂着自己的咽喉不断咳着,从墙面滑到了墙根,再抬眸,戚无邪已孤身一人,迈上了清冷无人的大街,寒风瑟瑟卷起他身后的大氅,脚步滞涩,踽踽独行。 那下一道伶仃斜影,狭长阴暗,却仍不及他心中一道伤口来的深。 * 情花孽海中,情花萎靡耷拉着头,它们远离着白玉矶,径自簇拥在别处,故戚无邪走进离恨天时,那石矶上的人是那么的醒目扎眼! 她的手浸在血水中,面色廖白,已无半点生气。 湖绿色的撒花烟罗衫,她最爱的罗裙。 犹记得那日闻香楼戏耍,她满腹不甘穿着艳丽红袍,可她不知,他也曾回身买了那件湖绿宫裙,可拉不下脸,所以一直收藏,未能送出。 如今那绿色罗衫终是被血染成了红色,既是她喜欢的湖绿,又是他偏爱的艳红,老天终于给了一份合适的妥协,却在如此残忍的时刻。 戚无邪踱步走到了情花池边,他可以轻松淌过血水,剥开情花,甚至是躺在独木小舟里,惬怀自乐的滑到白玉矶边,以往的顺其自然,却成了此刻最大的痛。 他回不去了,清楚,明白。 可那又如何,逆天,随意。 解开系在脖下绒绳,脱下身后的大氅,戚无邪一撩袍摆,一步一步迈进血池之中。 他曾以情花之主的身份,冠以这片毒花丛,嗜毒嗫情的权力;终了,他忤得了天,逆得了命,却违抗不过从前自己顶下的“情花铁律”——唯有赤心麻木才是情花主人,爱欲贪嗔动情之人,擅闯者,死之一字。 可笑之声从喉头而起,带着溢出的鲜血滑过他的下巴,只有皮肤见证血得来去,待它落上红袍,便又消失无踪,像一件不小心遗忘的小秘密。 戚无邪脚下跌撞,他记忆纷乱,尤记贺葛可人愿为他赴死,受尽苦楚,倒在了情花池中,他那时冷眼旁观,不曾尝过这撕扯心肺,骨骼俱痛的滋味。 这种痛不似剜肉刮骨,亦或者是针扎刀刺,情花的痛,是叫人分辨不出的迷惑,正如此时的戚无邪,他迷惘了,不知道为何而痛,为了情花蚀骨,还是为了檀心之死? 感受到唇上一阵血腥温柔,戚无邪不由嗤笑一声,他抬手抹去了鼻下流出的鲜血,沾着指腹血珠子,一如往常般勾画血色唇线,用这份抵死魅惑,撑起了他此刻空荡荡的架子。 他仍是戚无邪,人间阎王…… 咳出一大块血,狠狠攥进了手心,戚无邪眸中一片血红,他死死盯着白玉矶上的“姜檀心”一刻都未有放慢脚步,至至身后有两个人牵住了他—— 夷则烧红了眼角,他别过眼,不敢看戚无邪嘴角上的殷红,他匆匆道:“主上,先回去吧,总有办法进去,切莫拿自己的命去赌” “夷则你说那么多干什么!还不快走!”太簇忍着胸口的气血翻涌,喝令夷则带着主上先回去,别三个人都交代在这邪门的池子里! 可太簇话音才落,离恨天突然一阵爆破之响! ------题外话------ 无邪蹲在角落泪默默:为什么虐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知道,就瞒我一个,当我好欺负? 作者扣了扣鼻孔,随后又扣了扣牙缝,淡定道:剧情需要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杀起老母,换其老爹,偷其老婆,再虐其身……咣当一声响,作者已化作天上一个明亮的小光点,最后闪成了一个星 【感谢时刻!13515518791、鲤鱼摆摆、sofias谢谢票票,╭(╯3╰)╮还有风灵、小叶子、太后的花花~我又要夸赞一下城主的长评了,还有小葵的,好感人!顺便提一句每次上题外话都会很开心的孙也,还有为雅思奋战的陛下,注意身体啊,╭(╯3╰)╮~】 084 情花结果,立地成魔 可太簇话音才落,离恨天突然一阵爆破之响! 只见绕着池子四周皆是黑黢黢的“水底龙王袍”,这是用牛膀胱做成的炸药,熟铁制成,其下用木板承载,引火线又套以羊肠,他们藏在水下,等点燃后,威力无穷。.info[] 一个接着一个沉在情花池底,火线从一头齐齐点燃,随后分散而开,一时间池水掀起血腥狂潮,碎石飞溅,整个离恨天像是地动山摇一般! 墙角火盆坠地,火星四溅,墨玉之壁离开一道一道深痕,夜明珠从墙上滚落,在地上砸成了粉末。 爆炸愈演愈烈,邪毒的情花被炸得四分五裂! 它们茎叶俱碎,痉挛着在地上不断抽动,吐出艳红色的花汁来,前一刻还在无谓挣扎,下一刻便花枯叶萎,变成了蜡黄干瘪的花尸。 血水流满了整个离恨天,它溅在戚无邪的衣袍上,溅在他的面上,玷污了他素来在意的无俦美貌。 长眉越蹙越深,渐渐锁成了一座牢,无人看清了戚无邪的动作,只见他手一翻,便轻松脱离了夷则和太簇两个人的钳制。 红袍逆着火光四溅,迎着迸裂砖石他缓步上前,只听耳边最后一声巨响声,白玉矶已经然被火舌吞噬,炸成了碎石齑粉,它地冲击力掀起了血水巨浪,铺天盖地溅了他一脸一身。 他明白,面上的那股猩热,它是小丫头血肉分崩,尸骨无存的示意…… 没人再骗得了他,不必说姜檀心还没有死,说她不过躲在了一个地方休养时日;没人再瞒得住他,说姜檀心依旧还活在人世,她脉搏尚存,鼻息犹在,只是要寻一个四海神医,寻一份千年难求的救命药引…… 不必骗他,不必再许下一个永无归期的约定,他看见了,也感受到了,那是她粉身碎骨后,溅在他身上的魂! 对他来说,情花孽海是一瞬间坍圮,但心却是一点点地碎,连痛苦都绵长。 缓缓阖上了眼睛,凉薄自嘲勾唇挑起,久悬血泪无声而下。 血泪滚烫鲜活,不知是方才情花反噬的血,还是当下满目沉痛的泪,是似而非,骄傲或是颓败,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血泪滚落,溅在脚下情花残躯之上,贪食的情花临死不忘汲取这最甜美的寄养,腐朽神奇,死而后生,它枝叶蜷曲,花香四溢,从茎杆之中生出了两粒红色的果实。 情花五百年结一次果,食其果,可大梦千年,这是上古传说,从未有人见过,也极少有人豢养情花,但戚无邪终是做到了! 人以为他养情花只为提炼情花丹,蛊惑拓跋烈,以此谋得自己的权柄地位。 可只有戚无邪一人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只为这两个艳红的果实,戚家的宿命,无竭的传说,北祁山的秘密,这一切都由这情花之果而起。 可悲的是,在他心如死灰的当下,命运向他敞开了大门,清楚地告诉了他,你的征途已始,没有儿女情长的牵绊,你才能更好的收拾行囊上路。 为爱绝望的馈赠,才是情花结果的秘密。 戚无邪不禁仰天长笑,笑其悲,笑其苦,讽刺、嘲笑、轻蔑齐齐涌来! 曾经情花之主都是狗屁,尽是嘲弄! 佛堪破红尘,涅槃为佛,只因他也渡过七情六欲的孽海,放下即成佛。 没有天生的无求无欲,没有刻意的绝情绝欲,只有爱过,才能看破,看破,他才是真正的人间阎王,真正的情花之主。 戚无邪撇下满目疮痍的离恨天,他将情花之果攥在手心里,脚步凝滞,眸色空洞,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他,放下了么? 心有回答,其意自达,手腕上的紫檀佛珠应声坠地,与血污纠缠在了一块儿,浮沉两下,尽数染成了血红之色。 是,他放下了,他放弃成佛,只愿入魔! 她既已去,他若相忘,那么这一段痴缠情缘何人来记?当生离变成死别,这两种凄美的绝章,前者悠长延绵苦,后者痛彻心扉疼,谈不上哪种更伤人,都是爱至荒芜后—— 一个人,一座城,一生心疼。 * 姜檀心的梦境太过纷乱,她一直在苍莽中奔跑逃窜。 她的周遭是一声声接连的爆炸声,是扑头盖脸的血污腥臭,但这些都不妨事,她的眼里眼中只有一个地方,她要去赴约,梦境苍白,不分昼夜,她只是麻木的奔跑,向着晨阳门的方向,赤脚奔去…… 挣扎着睁开眼睛,姜檀心猛然醒了过来! 扭头四顾,她的周围一片漆黑,地上铺着厚厚的被褥,身侧还有暖意融融的火盆,但她还是身处一处狭小逼仄的暗室之中。 捂着心头伤口一阵一阵的钝痛,姜檀心抚着墙壁勉强站了起来,她摸索着壁缘,拍了拍实心的墙壁,她想找那扇门,可除了四壁皆墙,根本没有任何缝隙之处。 渐渐地,她手下起了一阵熟悉之感,这是沁凉的砖壁,还有潮湿处的青苔,她知道这是哪里了! 广金园的废井! 她抬头看去,果不其然,井口虽让木板压了住,但缝隙处仍是一层隐隐的光边,她心下诧异,满肚子的疑惑不解,明明,明明应该在凤藻殿里,怎么突然就到广金园了? 心下怀疑升起,她还顾不得滋生死而复生的喜悦,已被周遭环境的突变牵走了所有吸引力,这太奇怪了不是么?禅意在哪儿,是否平安无恙,白蜀又在哪里,此事她从不曾说过,广金园又怎么插手了? 还有现在到底什么日子了?她和戚无邪还有一个不见不散的生死约! “有没有人啊!师傅!小五!狐狸!”她将手掌拢在嘴边向上大喊,喊得自个儿耳膜发震,嗡嗡作响。 除了空旷的回声,没有人应她。 渐渐地,一阵瘙痒攀上她的周身,像是千万蚂蚁从心窝子里爬出来,争先恐后的想从她的皮肤里钻出来,又像是冬日里冷得僵持麻木的手脚,走几步,就是难忍的痒。 起先她用手抓了抓自己手臂,一道道红印触目惊心的留在了白皙的肌肤上,越抓越痒,像是一阵血流,从手臂上蹿上了她的脖子,最后攀上了她的脸颊。 像是粘黏上了什么脏东西,姜檀心尖声一叫,发了狠似得往脸上抓去…… 她在井底备受煎熬,在井外的人更是折磨难当。 冯钏把小五锁了起来,这小豆丁见不得师姐受一丁点委屈,且说他并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放他出来只会坏事,所以冯钏心一狠,不管他如何哭喊吵闹,硬是锁进了房间。 大冷天风呼呼吹着,冯钏和白蜀扎撒着手立在井边,东方宪、夷则显然已经趴上了井缘边,满脸心焦! 比起夷则的隐忍不发,东方宪就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了,他蹭得站了起来,压低着声音质问道:“这什么情况?怎么会痒呢?我看禅意醒来的时候好端端的,怎么到了她这就完全不行了呢?” 白蜀搓了搓冻僵的手,暗叹一声:“我很早之前就说过,换血并非除根的法子,它甚至还会有后遗症,只不过我们谁也没有办法猜测究竟是……” 他话未说完,夷则已经逼近了他身前,一手攥起他的领子,刻骨冷意:“她很难受” 白蜀被他凌冽的目光和隐忍地杀意唬了一大跳,不由倒退一步,结巴道:“我、我知道,但我没有法子,这是血性相斥的过程,她必须自己挺过来,只有她挺过来了,我才能试着去治她的后遗症” “究竟会有什么后遗症?” 不发一言的冯钏满脸心疼,小徒弟隐忍的喘息声,抓饶的痛苦声,他全听在了耳边,他知道小徒弟绝强的脾性,举刀刺骨都能忍得下,可这是痒不比疼,恨不得扯下一层皮的难受,绝不是刀破血肉可以相提并论的。 痛苦声入耳,夷则面色迭变,东方宪几乎要去掀了井盖子,只有白蜀皱起了眉头,冷声道:“别动,我估计她并不想见到你,这样的挠法下去,脸是保不住了……” 夷则惊诧抬眸,手下不自觉的用劲儿,白蜀只觉一阵窒息感袭来,险些昏厥过去,他使劲拍打着夷则犹如铁铸的手,不断咳着: “这样不好么?女为悦己者容,一个女人的容貌毁了,她自己就不敢再见戚无邪了,虽然坏了张皮囊,可命保住了,难道你们会因为她没了俏丽容颜,而弃她不顾么?” 夷则恨恨松开了手,东方宪倒是面色坦然,自有一派邪气的风流意味,他勾唇冷声道: “不过一张皮囊,她不想见我难道由她而去?我不肯,不肯明知她在下头受苦折磨,无动于衷,随你们怎么想,我会看好她,但我绝不让她一人承受!” 大手掀开了井盖子,东方宪跃身一跳,两手攀在井边,两脚顺着光滑的水井壁一路滑下,深受折磨的姜檀心并没有抬眼看她,只是缩在角落,使劲抓挠着皮开肉绽的手臂。 东方宪目色沉痛,他一把捞起了她,死死按着她的手,停止这自残的行为! 脸上是一道道血痕指甲印,她的眼角被烧得通红,眸色不复往日狡黠灵动,只有灰簇簇的空洞。挣扎着手腕,她哑声道: “放开我!你放开我!” “姜檀心!你冷静一点,你先认清楚我是谁!” 一声喉头怒声,暂时呵住了她,她愣愣抬首,看着东方宪愠色满眸,喃喃启唇:“狐狸?” “是我!不要抓……难受就抓我,打我,咬我,随你喜欢,就是别再折磨自己了,我陪你挺过这一次,听话,从小到大你都没听过我几次,这一次就听师哥一次,恩?” 低垂下螓首,姜檀心无力的摇了摇,遂后又是更激烈的挣扎,她跺起了脚,摇晃纤弱的身子,难受得向他求饶: “放开我,求你,我很痒,好难受,或者杀了我,杀了我吧……”言罢,她一口咬在了东方宪的手腕上! 东方宪眉头深蹙,倒吸了一口冷气,小狐狸理智全无,意识不清,自然是下了死口咬的,深深的牙印处溢出鲜血,铁锈般的血腥味入口,姜檀心才渐渐寻回一点意识: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出去,我要去晨阳门,他还在等我!” “他没有!他没有等你,不要再想着他,姜檀心,那么多人需要你活下去,你偏生为了他糟践自己的性命,你凭什么这么做?你不觉得自私么?” “放手放手!你放手!” 姜檀心尖声喊叫,下一刻,她的耳后一股熟悉的力道,紧接着,人像被抽走所有的力道,腰身一软,倒在了东方宪的怀里。 低头吸了一口手腕上的血渍,其上还有她咬过后的温暖,东方宪决绝一眼,他既已下定决心断了她心里的情丝,即便她吵、她闹,他也绝不放手! 将人打横抱起,东方宪向上头喊了一声:“夷则,放绳下来!” 粗长的麻绳缓缓从井口放了下来,东方宪往自己腰间一缠,伸手拽了拽,抱着姜檀心,一点一点蹭着光滑的井壁往上爬。 只有一根绳子,两边脚下又不着力,等出了水井,东方宪饶是身手不错,也沁出了一身热汗。 到了井口,夷则见他艰难,伸手欲将姜檀心揽过去,不料却被他冷声打断:“不用劳烦,戚无邪让情花反噬伤得不轻,你不在跟前端茶送水,反而到广金园来,不怕惹他怀疑么?” “……” 夷则漠然相对,他不应话,却不代表他妥协,面色刚毅得拦在东方宪跟前,他薄唇紧抿,眸色暗沉。 东方宪向前逼进一步,却见他一动不动,目色凛冽,大有一副不把人给我决不罢休的架势,不由邪声冷笑一声,挑眉开口: “我且问你,你有什么立场将她要走?” “我能……”夷则坚毅开口,可方两个字便被东方宪猛得打断,他言之凿凿,句句往他心窝子戳去。 “你不能,你是东厂暗卫,戚无邪随时都能要你的命,你准备把她藏在哪里?即便你能藏得住,可她若醒了呢?她要见戚无邪,你能拦得住她,狠得下这个心么?我是她师兄,即便她暂时没有我,我也有身份带走她,而夷则,你什么也不是……” 他说得很慢,却很明白,最折磨人的不是一刀毙命,而是用发绣的锯子往心头上拉,延绵钝痛,才能要人性命! 夷则颓然松开了僵在空中的手,只在身侧握紧了拳头,腕上青筋突起,指节却显得苍白无力。 冯钏为难得看了一眼夷则,只是拍了拍东方宪的肩:“也罢,你看着她吧,好好劝劝她,这丫头从小性子就倔,如果这次毁了脸真能叫他放弃戚无邪,倒也算是好事,风平浪静之后,师傅再寻个由头问问她,你那点心思,师傅早看出来了” 东方宪凉薄一笑,摇了摇头,眸色浸在自己的伤痛中:“师傅,不必了,我的事情我自己有数,真要说,也得我亲口说,只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求这只小狐狸别再折磨自己,好好活下去” 言罢,他抱着怀中之人,绕过了颓然而立的夷则,从冯钏肩头擦过,从白蜀跟前走过,抱着她的手渐渐用劲,紧紧将人锢在了怀中。 一切风雨委屈都将过去,即便你的心一去不复返,我也愿意陪你海角天涯,直至你累了,不再向往流浪,我臂腕中依旧是你的栖身之地。 * 冬日的夜晚总是十分漫长,这几日,姜檀心醒了睡,睡了醒,她的手被软布绑在了一起,东方宪不眠不休的在她床边守着,绞着热水帕子,时不时地替她擦拭额头沁出的汗水。 她脸上的划痕还时不时渗着血,皮肉翻卷,无法自愈,反而越来越猩红,映衬着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白蜀开出了个方子,也传来了宫里头的消息:戚无邪对外宣布钦元太后东渡仙岛时曾落水沾染了寒气,一直未能去根,近来忧思先帝,照料圣上,体力难支,病来如山倒,竟早早的撒手仙去了。 追封了俪元武皇后,棺椁同拓跋烈暂放与帝君山下,只待皇陵竣工,一起长眠地下,生同寝死同穴,还是一段佳话。 离恨天毁了,姜檀心死了,戚无邪的恨意毁天灭地,他认准了是姜禅意做得,用这一种决绝的方式,报复他,比杀了他更生不如死! 为了躲避戚无邪的追踪,禅意一直跟在白蜀的身边,躲在了太医院,在白蜀写来的信中,禅意似乎也有了后遗症,她的伤口恢复的很慢,几乎不能自己愈合,每日换下的纱布上都有血渍,一直都没有凝结成血块的迹象。 这和姜檀心也有些相像,但禅意并没有全身奇痒难耐,群蚁噬心这些,她只是很虚弱,三餐喂食吃两口吐一口,昏昏沉沉地很少有真正神智清楚的时候。 两姐妹的身子都成了这样,各有各的担心,实在恼人,东方宪面色铁青,他方擦去姜檀心额上的汗水,这么一会儿又沁了出来,大冷天的这般出汗法,太不正常了! 东方宪从床边站起,想去圆桌上倒被热茶给她喂下去,只那么斟茶的一会儿时间,再扭身时,已见姜檀心挣扎着从床上仰了起来! 他忙搁下杯子,上前扶住她,啧声道:“你不好好躺着,起来做什么?” 姜檀心踉跄着,勉强让自己站稳了身子,她攀着他的手臂,淡笑一声:“我渴了,想喝水” 东方宪见她神智见回,周身也不再发痒,心想白蜀的药果然有效,他眸色染上一思欣喜,忙道:“你先躺回去,茶我去拿给你” 摇了摇头,姜檀心装模作样的甩了甩软成面条的手:“都躺成这样了,再躺就成面坨坨了” 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东方宪放下心来,他小心扶着她靠坐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圆桌上拿方才斟到一半的茶杯,深出了一口气:“你一直睡着,说什么话你也听不见,禅意没事,在白蜀那养着,你把自己养好了,不用几天就能……” 话未说完,他便觉身后疾风一阵,一道人影迅速向着门扉冲了过去! 东方宪眸色一深,腰一扭,几个阔步就到了门前,用身子挡住了门,他冷冷看着冲到门前,几步路就跑得气喘吁吁的姜檀心,气得面色寒霜——若非她身子不济,方才真能让她跑掉,他只记得她病中羸弱,却忘了她一直是只狡黠的小狐狸! “姜—檀—心!”东方宪咬牙切齿,眸色冰冷。 “让开,别挡我的路,趁我还当你是我师兄,你们联起手连骗我,这帐我回来再跟你们好好算” 眸色清冷,嘴唇发白,姜檀心抬起柔荑,葱段手指戳在东方宪的胸口,无甚力道,却像跟绵里针,扎不死他,却让他一滴一滴的流血,一丝一丝绵疼。 “姜檀心已经死了!”东方宪一字一顿正色道。 “你……说什么?” “姜檀心死了,死在了情花孽海,死在了炸药之下,死在了戚无邪的跟前!钦元太后昨日已经出殡,棺材都放在了帝君山,一切都成定局,你已可以重新开始,为何还要执着于过去?!” 姜檀心杏眸圆睁,一千一万个不相信,缓缓摇着头,她已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厉声质问,或是干脆往他脸上挥上一拳? 所有人将她蒙在了鼓里,他们只为斩断她与戚无邪的情丝,藕断丝连,他们干脆将连藕毁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心思如灰。 她并不被祝福,她爱师傅,爱小五,甚至珍视东方宪的兄妹之情,如今有了禅意,她本以为自己只要战胜了死亡,她便是幸福的女人,她错了,这一段畸恋只有她视若瑰宝,那一个人只有她奉在心尖! 别过脸,姜檀心惨声一笑:“你们别想骗过他,他是戚无邪,没有见到我的尸体,他如何肯信?” 东方宪沉默片刻,用认真的神色望进了她自我欺骗的眼底,他并没有留给她最后一丝伪装,狠狠戳破了那层薄纸:“夷则也参加了,你知道他会什么!” 姜檀心猛一抬眼,寒意如冰雪封天,渐渐冻结了她的眸色,气极反笑,捏上了他胸前衣襟,她哑声诘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了叫你活下去!你这般糟践自己,我……” “你怎么?夷则因为我背主,难不成你也同他一样的心思么?” 姜檀心冷冷打断了他,她别过眼不由讽刺低笑,那笑轻浮无力,却带了最刻骨的悲伤! 她眉梢轻扬,一份深沉感情到了她的嘴里,成了最油滑的调情,她不屑一顾的口吻,瞬间将他的心碾碎在了尘埃里。 东方宪眸色由黑转褐,怒火将漆黑烧透,他抬手锢住了她的下颚,指腹冰凉,一如他的心。 “我的心思……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姜檀心别过眼,面色铁青。 “呵,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便今日明明白白的说与你听!姜檀心,我告诉你,我不是夷则,你不用来那套,说了就是说了,我不会收回,也不会当作没发生,你逼我踏出这一步,就再没回头路!” 姜檀心秀眉一颦,倔在嘴边的话犹豫万分,她心头的怒火烧透了她的理智,她已顾不得了,她一心想着踏出这个门,去晨阳门,赴她亲口许下的归期,君不来,妾不还。 见她犹豫,东方宪轻蔑一笑,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她不愿自己说,便是还惦念这一份“兄妹之情”可他该为了这份情窃喜么?窃喜自己在她心里,仍然占了那一亩三分地。 姜檀心垂着眼帘,她松开了紧攥他衣襟的手指,缓缓放到了身侧,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笑意,这笑在抓痕满布的脸上,显得三分狰狞,她已不是俏丽狡黠的小狐狸,如今的她,是几欲坠入魔道的妖女。 奋不顾身闯入地渊,抛下所有人间的风景,此刻,她只想寻一个人。 “如果你不说,那就不要挡着我的……” 她没能把这伤人之语说完,东方宪更没有说,他已没有心力再说那些早已低至尘埃的话,他只是狠狠堵上了她的嘴,用最决绝的方式,撬开了她的唇齿,发狠似得咬上了她的舌尖。 他不需要退路,也用不着退路,有些痛和伤,经历过了,才不枉倾心爱一场,不虚此行! 她的心如坠深渊,舌尖最痴缠的情愫,心却是最悲凉的苦,她睫毛微垂,缓缓抬起手,攀上了他的脖颈—— 在他耳后的穴位上,她用他曾教给她的那个位置、拿捏三分力道,末了,心狠似得重重一按! 唇齿一松,鼻息稍顿,东方宪将头磕在了她的肩膀,遂即,倒身在地…… 干涩的唇被唾液浸染出一层水色,姜檀心眼帘低垂,她蹲下了身子,抬起手指,揩去狐狸唇上的唾液,摇了摇头,她喃喃道了一声:对不起…… 缓缓站起身,迎着从门缝中透出的丝丝冷风,姜檀心手一撑,猛地推来了房门。 猎猎寒风撩起狂乱的发丝,姜檀心飞步而出,朝着心往方向,一路狂奔! ------题外话------ 【感谢时刻~a010278116、郭圆圆、葉柒公子多谢月票~还有城主、若水、小月子的花花、我突然发现我忘了感谢打赏了!城主和13916714944的打赏!最后我要说小月子╭(╯3╰)╮你一如既往的支持,还是突然闪现给我的支持,老娘爱你!】 推荐墨明棋妙《闻战》歌,这是我上一本书的所有灵感来源,我无数次想放弃从军记,一有这个念头我就去听,我坚信不管是读者还是作者,都有一个锦绣江山,逐鹿九州的梦,巾帼红颜,黄沙征战,骷髅白骨累出的英雄路,糖元会在宦妻中继续的。 比起宅斗、宫斗隐忍中的人性,我更喜欢疆场热血中塑造出角色,这是戚无邪倾覆天下路,也是姜檀心的涅槃之道,相信吧,小夫妻一定会殊途同归,携手淡看九州巅! 085 绝情养花,奔赴期约 东厂炼狱 离恨天已毁,残垣碎壁,满地狼藉,情花残肢与血水纠缠浮沉,久久褪不去那浓重的血腥味。 但戚无邪并没有放弃情花的豢养,相反他养得更加极致,也更加有目的,他没有再砌池灌血,而是直接将人开膛破肚,将情花养在了血肉之中。 往往这些给养之人并未真得死去,他们苟延残喘,看着胸腹上的毒花魅惑妖冶,一点一点吞噬着血肉骨髓,吸食着血脉鲜红,直至心凉体空,成了真真正正的一具皮囊。 他们被锁在七星廊柱上,这柱子插在离恨天里,让情花簇拥了一列北斗璇玑。 这些人并不光光是妙龄少女,也有男子、他们不再是倾心戚无邪的痴情花肥,反而他们有着自己的心头爱人,而戚无邪,恰恰已知道了情花之果的秘密,自然,也知道他们也和用处。 一阵纱幔之下,七星石柱刺破石顶,女子面色苍白奄奄一息,她的手被禁锢了,屈着身子看着妖冶魅毒的情花从腹腔中破体而出,艳色殷红,招摇夺目。 她挣扎着仰着头,有些畏惧地看着一袭红袍朝她越走越近—— 他薄唇血染,面上廖白,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粉,无俦的五官毫无半点生气,他仿若地渊悬崖的彼岸花,这种美,并不属于人间。 他的眼角处用眉笔挑勾上扬,将凤眸勾画得狭长,脂粉眼影,将尘世奢华尽数勾芡其中,本已是姿容绝代,此番极致的妆点,更是叫其摄了所有人的眼,入魔的戚无邪,已放下手中慈悲,将血色魅惑挥霍到极致。 他拿捏着十足的媚态,已胜往日妖媚邪气,勾着唇角,徐步走到了女子的跟前。 “她们都死了,就你还挺着,是在等一个人么?” 女子缩了缩自己的身子,别过了脸。 是,她有丈夫,几年前入伍去疆场当了兵卒,那个春天她亲手折下一段柳枝,好比绵绵情意,剪不断情丝,折不断韧枝,它会带着她的缱绻四年,唤起远在戍戎边疆丈夫的相思。 亦是一段君不来,妾不还的空许欢期,每一个春天就会有人离开,折不尽一树一树的柳枝,四季流转,从春意繁盛,到颓败枯槁,下一个春回大地,那些离开的人儿,未必全回的的来。 她一直在等他,等到迟暮,等到容颜颓败,耄耋老矣,这是她的一场扩日持久之战,她还没死,她便绝不认输。 戚无邪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其上潦草地写了些字,它们以极致地嘲讽钻进了女子的眼中,这是一封休书,莫须有的休书,称其无后,故作休离。女子瞪大了眼睛,她坚决地摇了摇头,尖声道: “怎么可能?新婚三日他便走了,从未回来过,他怎回用这样的理由休离我?不可能,我们有白首之约,我们有归期之定,他不会这样做!” “本座许了他前尘锦绣,黄金百两,也送了他绝色女子,试问,糟糠之妻又有多重?” 戚无邪寻了一处残垣石块,袖口一掸,扫下了其上的灰尘,施施然撩袍坐下。 他歪着身子轻依,凤眸勾起诡异的邪气,夸张的长眉飞入云鬓,他的发丝不再张扬逆风飘散,而是服服帖帖收在了脑后,带起了司礼监督公的乌纱圆帽。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妾身贫家妇人,不知哪里得罪了督公,要您……” 她催泪难忍,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咯咯如枭鸣鬼嗥的笑声打断了! 她惊讶抬眼,看着督公恣意狂笑,这笑冷如冰霜,厉入刀刃,刺戾地抓挠着耳膜,令人刻骨恐惧。 “真是……好笑,许久不曾听见这般的笑话了,拆庙,毁婚?你当真以为毁了这一切的是本座么?” “我……”女子犹豫沉默,她还在固执的饱餐兽血,念着一份空洞的许诺,不敢求证,更不敢否决,自我欺骗,向来是女子最擅长之事。 “嘘,你听”戚无邪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放在唇边,他眼眸半阖,似乎沉浸在这种虚伪的欺骗之中,他即将听见真心碎成渣的声音,一如不久前他的一般。 寂静的离恨天传来男子粗喘之气,还有女子宣淫的娇嗔,这隐秘的声儿像游走的一道浮光,裹着一存倒刺,以轻悠悠的立场滑过女子的心,遂即,被倒刺勾得血肉模糊。 戚无邪看着她越发惨白的面色,打了个响指,魅惑着缓缓抬眼,投去一个极为怜悯的眼神,随着纱帐慢慢被撩去,女子看见了她早已猜测的事实,心在尖叫中死去,瞬间化为齑粉! 指腹一松,休书轻飘飘的落下,没有一丝重量的落在了她的脚边,她的眸中空洞无物,支持着脊椎被狠狠折断,她再没了求生的念头。 “想死么?” 女子阖上狼狈的眼,腹部丛生的情花指节瞬间红艳,点了点头,颓然垂下了手。 绝望的泪水隐忍许久,一行清泪划过脸庞,低落了在情花之上,像是滚烫的水珠,情花开始颤抖萎靡,蜷缩成了一团,终了从根茎中吐出一颗艳红的果实,尽数枯萎。 戚无邪冰凉的手攀上了她的脖颈,低叹一声:“真情假意皆是虚妄,你赢不过心,我斗不过天,一样……” 手下用力,只听喀嚓一声,她已被果断的拧碎了脖子,一口怨气从口中吐出,盘旋凝涩,终将消散成烟。 松开了手,戚无邪手心捏着那一颗情花果,他掏出娟帕细致擦拭手掌每一处,每一道掌纹,他并不厌恶血腥的罪恶,反而喜欢滚烫的触感,只是他刚捏碎一个为爱绝望之人的咽喉,这让他感觉脊背窜上凉意,一如自己扼着自己一般。 抛下女子尸身,戚无邪宽袖逶迤,行止如风,他徐步走出七星盘柱,刚迈了几步,衣袍便被那一响贪欢的男人抱了住。 “督公饶命,您已经得到您想要的了,可不可以放了我?黄金女人我什么都不要,求求你饶过我这一条小命!” 他的手掌汗津津,触手之下,是督公的繁复蟒袍下摆,那精细绣工在他掌中绕出了生死纹路,甚至没有一丝侥幸的,他的头颅像是被利器洞穿,有一股力道扣入头皮,提着他站了起来。 冰冷眸子如弱水深潭,喜怒不辨,可戚无邪望向他的眼中,仍有十分鄙夷,万分厌恶,他凉薄一笑,薄唇轻启:“本座已杀了你的下堂妻,杀了你,她在地底下也觉得恶心,你不配死,背叛的下场,是永世的生不如死” 手指一松,男人颓然倒地,他气息依在,可瞳孔涣散,俨然成了一副只会呼吸的臭皮囊。 这句话不单单只是说给他听,也说给了躬身立在一边的暗卫们,夷则眸色一深,不自觉得低下了头。 戚无邪扫了他一眼,淡淡道:“炼狱不负其名,情花池毁于一旦竟无人有防,这是姜禅意的法子,可谁又是帮手?” 夷则心咯噔一声,指节青白用劲儿,背主的内疚让他几乎要跪倒在地上,他生他死向来只是戚无邪一家之言,从前他并不在乎,可如今,他心里有个人,如果没有命,他怎么知道她好不好,是否身体无恙? 所以,不想死了,也不能死…… 暗卫一列垂手而立,太簇余光向夷则撇去,心中已有疑虑,但他不会说,或许这十二个人里头,除了夷则,就是太簇最不该成为这只有服从,自无主张的冷血杀手。 他很心软,他救了当日被戚无邪折磨地奄奄一息的习冰,药食照顾,几不离身,他帮着传递炼狱小紫的消息,甚至他还有将小紫救出来的打算!习冰尚且是怜悯作祟,那夷则更是实打实的兄弟,他如何肯眼睁睁瞧他送死? 小紫不见了,而那日东厂一路畅行无阻的,都是夷则的腰牌,他虽不知当日夷则如何计划,目的为何,但他已经很好处理了认证物证,赶在戚无邪下手之前。 所以,主上今日一番诱言,只是猜测,千万不要认!不能认! 太簇这厢急得满目焦躁,夷则那儿隐忍之极,一丝情绪的泄露,都能叫戚无邪心生怀疑,顺着一列人缓缓看去,戚无邪刚好将视线落在了夷则的身上,他眸色一沉,遂即勾唇笑道: “夷则……?” 猛地抬眼,一股寒意攀着他的脊背不断蹿上! 他很清楚知道姜檀心的死对主上的打击,人间阎王变得更加纯粹,他醉心唇脂香粉,眉黛勾画,甚至还涂起了漆黑的指甲,紫檀佛珠已经碾成齑粉,他已一头扎入魔道,誓要违天改命,活出一个极致的戚无邪。 这样的改变让夷则心生畏惧,甚至感到陌生,主上他已然关闭了人性,一如那面上厚重的胭粉,盖住了本该铅华无俦的绝色姿容,此刻的他廖白似鬼,邪魅骇人。 戚无邪缓缓向他走近,夷则死死垂着视线,不敢与其对视,千钧一发间,戚无邪瞬间驻了步,他瞳孔一缩,重新扫了这一列人,冷声道:“无射呢?” 太簇连忙扭头四顾,口齿有些打结,实在是为夷则捏上一把冷汗:“刚还在,属下去找!” “不用了” 戚无邪冷冷打断了他,下一刻似鬼影一般掠过众人,转眼到了离恨天后的内居,众人还在惊叹他的速度,可下一刻浓厚的杀意便腾空而起,叫他们目不能视。 戚无邪还未进门,就有一道蓝影闪过,直面扑着他而去,是带了困兽拼死一搏的决绝! 遭逢此变,暗卫无不大吃一惊,纷纷飞身上前,想去替戚无邪挡开迎面一击,可等他们跑进一看,又傻眼了,这行凶之人分明是无射啊! 无射,十二暗卫排行十一,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他姿容清秀,身轻如燕,轻功身手更是其一绝,平日里若是接了窃取证物,探听消息的任务,大多都是他来完成。他是陇西人,只不过十年前便来了帝都,山河变色,国柄易主,他都没能再回去。 他已是使上了十分速度,如影掠去,却还是没有绕过戚无邪闯出包围圈,只见戚无邪冷笑勾起,下一刻,一抹殷红便消失无踪,直至后背窜起入骨寒意,他才幡然醒悟,任凭自己身手再好,也决翻不出主上的五指山。 翻天覆地一摔,后背撞在墙上,他只觉五脏六腑尽数颠了个儿,一口血呕出了喉头,凭着一股倔劲儿,在紧咬的牙关阻挡之下,他又重新把血咽了回去! 随后,他从地上跌跌撞撞的爬起,但胸口那檀木小盒已裂成两截,艳红的情花果无处藏身,掉落地上,滚得老远…… “本座知道戚保在东厂安插了眼线,可却没想到是你” 抬起拇指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无射苦涩一笑:“属下呆在东厂十年,比主上来得更早一些,只有这次我动了手,平日里何曾带过一丝消息给陇西,主上自然便不知道” 戚无邪缓步上前,他一脚踩上无射的胸口,逼着他呕出一口黑血来,软弱无力的人缓缓滑下墙根,倒在了他的脚下喘着粗气,窒息的感觉萦绕在胸,耳边是无尽的嗡嗡作响之声。 “你要情花果,为何要炸了情花池?” 麒麟靴不动寸缕,可千钧力道压在胸口,无射几乎要把自己的心肺全吐了出来,他涨红着脸,抱上戚无邪的脚跟,断断续续勉强道: “属下、下……一切都是主上您心中所想那样,我都认下,只求一死,望、主上看在……求、一个、一个痛快!” 无射并不知道谁炸了情花池,但他不笨,出入东厂炼狱如入无人之境,很显然也是暗卫中的一个动得手脚! 可他既已视死如归,那么所有的罪名他一人担去便是,不必出生入死的兄弟陪着自己一块儿死。他交出了一张空白的认罪书,上面的罪名是一种,还是两种,皆有独裁阎王自行添与,他既已口述起因,那么过程究竟是如何,会改变结局么? 如果不会,他何必费心解释,一切交由戚无邪裁定,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听他这般说,戚无邪眸色一沉,思绪两分。 姜禅意曾与马渊献连手给戚无邪下过血煞之阵,此番又冲着情花果而来,炸了情花池,偷走情花果,看起来两件事十分切合,因果也说得通。 只是姜檀心的粉身碎骨,带给他太大的伤痛,他并不心疼那一池子情花,只是悔恨让她一人冰凉的躺在白玉矶,至死也没有拢她入怀! 戚无邪不需要再有谁的口供,也不需要出示什么证物,他的心里已经给无射定下了罪名,无罪亦是有罪! 也许,他只是想找一个人背负这一些,亲手杀了他,填补心中空落落的缺口,也许,他只是给自己一个结束的理由,杀人,偿命,然后,蠢丫头才能重聚魂魄,再建浮屠。 杀意凌然而起,戚无邪瞳孔一缩,只听骨裂声响起,紧接着就是无射呜咽痛呼之声!锁骨几乎被踩裂,横生枝节,戳破了肺叶,让他每一口呼吸都觉得备受折磨。 并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机会,戚无邪缓缓抬脚,慢慢踩上了他的咽喉处—— “主上!” 太簇沉痛难忍,不自觉上前一步,胆大包天得劝住了戚无邪:“无射跟了您三年,只这一次背主,兴许还有隐情,即便不是,也可饶他一命,以敌间反间之,为主上所用啊!情花果既然珍贵,防了一个或许还有两一个,除根除害,一劳永逸!” 戚无邪闻言,松了松脚下的力道,而罢勾唇一声冷笑,一脚提上无射侧肋骨,迎着力道,从口里喷出血沫子,无射几乎痛得昏厥过去。 “为何背主,本座最后问你一遍” “我、我娘还……还在陇西” “呵、本座给你一颗情花果,你此去陇西,要给本座带回两样东西,一样是你娘,第二样,是戚保手中虎头指环,如果你不愿,下一脚,就会踩断你的喉骨” 捂着胸口碎骨,无射满手是血,扶着墙根一点一点爬起,夷则看不过去,上前扶了他一把,搀着他重新跪倒在戚无邪跟前,无射目色水光,叩首碰地说:“蒙主上不弃,无射万死领命!” 他并不知情花果究竟何用,也不知道虎头指环又为何物,他一如从前接受命令,然后拼着这一条命,执行它,完成它,不辱使命。 这一条命是借来的,他无射从不欠人情债,主上还敢信他,还能用他,当真万死不辞! 戚无邪手一挥,夷则点了点头,便扛着无射退了出去,一时内室里退了个干净,红烛摇曳之光,照出了他背影地孤寂…… 抿了抿唇,舔去薄唇上泛着血腥之气的口脂,露出本就苍白无色的唇,伪装可卸,有的时候,他还是想做从前的戚无邪,至少是在他思念之时。 寻了一处软榻歪身侧卧,枕着手臂实难入眠,他半阖着眸,所以的颦笑狡黠,愠色怒目,嬉笑挪揄,恸哭奔溃齐齐闯入他的脑中。 一张张脸,一副副画,他的思绪走至天涯,他的相思行到边际,天无涯,思无际。 就让今夜任由相思绵长,因为明日还有新得征途。 * 皇陵竣工,只历时两月,便初成规模。 自然,比起依山傍水,亦或是藏山吐水的风水龙陵,拓跋烈的墓葬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不过毕竟是一代开国皇帝的陵寝,日夜兼工,终是成了样子,石像生、大碑楼、大小石桥、龙凤门、小碑亭、东西配殿、隆恩享殿无有甚缺。 这一日,满朝文武皆要服丧素白,跟在梓宫棺椁之后,哭着送大行皇帝入葬皇陵,钦元皇后是追封,升袝太庙,本该与大行皇帝合葬,谁料戚无邪大手一挥,一个理由没有,很简单两个字:“不行” 姜檀心已粉身碎骨,此处陵碑刻得也是她的名字,即便是衣冠冢,他也不许她与另一个男人同穴安寝。 一女二嫁,这样的辛秘之事,大臣心知肚明,好赖从前是戚无邪的宦妻对食儿,虽然不合礼法,但是死去的终究是死了,活着的那一个手中握的才是真正大殷朝的权柄,无人敢忤逆,更没有一个人会说一声不字。 大家心照不宣,这是男人的耻辱之痛,甭管戚大督公是不是无根阉人,总之谁也不敢去戳他头上那顶绿帽子! 不葬一块儿就不葬一块儿,您说了算! 丧服白顶凉帽,腰际更是系着白绸布,官员们徒步而行,跟在戚无邪那三十二台大轿子后,齐齐往帝君山而去,他们要过晨阳门,那个给他们心里留下过不可磨灭创伤的地方。 死战者数以千计,尤记此处冤魂不算,怨气冲天,风比别处急上几分,寒意潜伏在地上,从脚底心一路攀上了后脊背,大臣们缩着脖子,目不斜视,脚下的步子不自觉的加快,踩在土上,像是踏在尸体上一般。 瞅着至末的官员们也过了晨阳门,隶卒一人一边,用肩膀顶着高大的朱红门扉,一步一个深脚印,将门重重关了起来。 吱呀声中,逆风有女子狂奔而来,衣衫单薄,发丝凌乱,她的唇在寒风中冻成了青紫,面上猩红的伤疤渗下几丝血,被寒风凝结成了血痕,触目惊心的横在白皙的脸颊上。 姜檀心扑在了闭合得严丝合缝的门上,她喘着粗气,胸膛是一阵阵翻滚的气血,拳头紧握,她不停敲着门,可惜她力道太轻,手腕软弱无力,两人高的厚实木门只有闷声之响,转瞬便被呼啸的冷风盖过,再没有一丝痕迹。 “走走走,哪里来的疯婆子,门外是大行皇帝的晏驾出殡队,你是什么身份,跟着做什么?” 一边守门的隶卒推搡了一把面前的女人,像赶苍蝇一般赶她离开,可对上她的眸子之后,他竟一时愣住在原地—— 透骨冰冷,迫人寒意,凌冽北风冻不着他,反而叫一个女子的眼生冰在了原地!她有着最不屑的鄙夷,有着气势迫人的威慑,还有砍伐决断的杀意…… ------题外话------ 再次看见小月子好开心~城主随手就是长评,佩服 【感谢nini2766和月月的月票,还有哈哈的花~】 086 凤坠煤窑,撺掇罢工 隶卒不禁倒退了一步,不由自己的抬手指了指左边,咽下口水道:“你真要去,走城门左边的偏门吧” 姜檀心一言不发,她甚至没有再给他留下一个正眼,旋身后,衣袂飘决,单薄的背影逆着风,发丝缭乱但却张狂随性。(..info) 姜檀心一步一顿,她冷得发抖,心却灼热发烫,她一把推开了城门的偏门,穿过了逼仄的狭小甬道,走进了曾经的杀戮战场,也是她和他约定的地方。 三十二台大方轿如此显眼,整支队伍披麻戴孝,哭声连连,只有他的轿撵依旧彩绸为饰,香木为椽,乌银戗金丝饰车辕,金黄万字云点轿锥,不像是出殡送葬的,反倒是悠闲惬怀出去踏青的。 冷风灌入口鼻之中,她几乎不能顺畅的呼吸,扶着城门剥落的红墙,她抬步向方轿追去—— 她看见了,还是张貂裘白漆毛制成的大坐毯,还是那紫檀卧佛榻,还是那一个人,他一定单手支着,侧卧着身子阖眼小憩,只不过身影寂寥,相思绵长…… “戚—无—邪!” 姜檀心耗尽所有力气,逆风喊出了他的名字,她的声音被风刮得伶仃飘散,被大臣悲声湮没,被厚黄沙埋进了土里。 她的心用一根细线高悬,低低的垂下,几乎绝望…… 倏然,轿夫们面面相觑,顿下了脚步,那三十二台大方轿还是停了下来! 若心有灵犀,便可咫尺天涯,爱牵了一根红线,你在彼端,我在此端,一切对抗那几步之遥,却横亘生死的距离! 姜檀心停下了奔跑的脚步,满溢的柔情攀上她的眼眸,她胸膛起伏,喘气粗气,但眸色霍然如火,她祈盼的心快要跳出心口。 只等越过人群的回眸对视,一如帝君生死局,一如淮州血煞阵…… 此端已留下了一眼万年的期冀,彼端又何尝不是心口悸动? 戚无邪本在阖目小憩,思绪游离在梦境现实的边缘,突然,一声似梦如幻,熟悉的声音空灵入耳,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从榻上扎起了身子。 这声音一瞬而过,消散风中,他立即抬起了手,示意方轿停下! 可一时心头悸动之后,他辨不出这一声唤名,究竟是梦中魇语,还是心底封存的记忆? 但他还是扭过了头,透着轿帘,眺望身后跟随的人群,只为寻一抹湖绿色的倩影,风撩起帘幔,似乎下一刻,他们便得以望见对方…… 一别生死,恍若两生。 晨阳门许诺归期,一如女子折柳相赠,柳絮飞散如纷乱的相思,绕了一脸一身,可只是这一寸些许的距离,总是天意弄人,注定别离。 姜檀心柔荑轻抬,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单薄轻纱透着彻骨冷风,几乎将她吹倒,她的手脚麻木,唯有一颗炙热的心还在跳:提醒着生命延续,温柔地告知她已成功的活了下来。 所以,她来赴约了! 她欣喜地望见他停下了方轿,瞳孔中倒影出他无双风姿,一点一点扭过了头,风轻轻撩起纱幔,你看见我了么? 可惜,她并没有得到答案,也无处追问,她只觉脑后被人重重一击,瞬间眼前一片漆黑,如同乌云蔽日,再不见一丝希望。 戚无邪视线扫过之时,姜檀心已倒在了人堆之后,被素白如潮的丧服人堆掩盖…… 视线之下,只有断壁残垣,只余漫天沙尘,冷风中呼号着讽刺之意,戚无邪不由自嘲一笑,袖袍一挥,重重落下了轿舆帘幔,至此隔断尘世,阻挡喧嚣。 一声行令,三十二抬方轿重新上了路,晏驾队伍逶迤半里,朝着帝君山皇陵缓缓攀进…… * 脚步扬起黄沙,蹲在地上的妇人挡住口鼻,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闷声开口道:“儿子,来帮娘把她拖到角落去!” 同样蹲在地上的小娃娃,六七岁的样子,面黑黢黢的,乌溜溜瞪着两只眼,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的戳了戳被娘亲打昏的女人。(..info好看的小说) 他身上穿着囚服,手上锁着链条,听见娘亲的吩咐,便愣愣应了声,然后,他同妇人一人拖起一只胳膊,把姜檀心拖到了角落。 摸了摸她腰际的东西,除了一只绣囊外再无别无,本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没想到里头只是一个泥娃娃,随手一丢,“戚无邪”的脑袋便扎进了土里。 “娘,咱们好不容易偷跑出来,快跑吧!” “你懂什么,咱们获罪流放,要去那个什么老什子的凉州雍左关,那里已经是疆土边境,最不安稳的地方,老毛子常来欺负就算了,西戎人还时不时来抢一顿,去那里简直就是找死,不过咱们现在逃了,也是有家不能回,娘什么都不会,只会斗斗嫡妻,欺负欺负庶出的毛丫头,不随手捞一点,怎么吃饱饭啊?” “可是,这个女人没有钱啊” 妇人颧骨很突,生得一副刻薄的狐媚样,瓜子脸远山眉,生得还算有几分姿色,只是精明总在眸子里流转,口舌刻薄,心有歹意,实在是算不上一个好人,听了儿子的话,她啐了一口,恨声说: “我怎么知道,方才远远望去,清一色的大官,就这丫头生得羸弱,风一刮就倒了,而且我认得她这身衣料,还有这鞋,哝,你摸,这是川地御贡的蜀江锦,那鞋,是闻香楼的货,这丫头非富即贵,可摸起来,什么都没有!” “娘,算啦,我们快些走吧,一会儿官差寻来,我们就跑不掉了!” “不行,我可不能亏了去,帮我把她这身衣服扒下来” 妇人言罢,径自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囚服,伸手去剥姜檀心的单薄衣衫——只余一件水红色肚兜难掩春色,她圆润的肩头瑟瑟发颤,拧着眉缩成了一团,手臂上仍是未退的抓痕,这样的雪色藕臂,这样的猩红道道,反差极大。 妇人径自穿上了她的衣服,将自己的囚衣丢在了她的身上,勉强遮挡了水色艳红,她无忌猖狂,倒是儿子仍是个老实巴交的种,他帮着姜檀心套起了囚服,甚至还悉心拉好袖口衣角,不叫风吹冻骨,雪肤裸露。 妇人恨其老实,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怒声道:“要你好心,还不快走!” 拽过儿子的手腕,妇人扭身欲走,不料一杆红缨铁枪扎在了她跟前,只在她回头一瞬,险些刺进她的脑门子里去! 不自觉举起手,软了腰身:“差爷饶命!” “十三姨娘好利索的脚,一声出恭竟然给我拐跑了、跑了两个人!”一身官差打败的男人横枪在手,他扫了一眼躺在地上身穿囚服的女人,咚一声,将枪杆子砸在了地上,溅起一抔黄土沙尘。 “我、我这不是……”歌十三扭捏赔笑,她把儿子藏在身后,咕咚咽下一口唾沫。 “不要欺负我娘!”木头木闹的小娃娃挡在了歌十三的面前,仰头竖脑,初生牛犊不怕虎。 官差暗骂一声,上来就揪他的耳朵,吓得歌十三连忙尖声喊道: “是她!是她撺掇我们逃跑的,我知道差爷英明神武,一定能够发现,为了不让她连累我们,我就把她打昏了……差爷饶命,差爷饶命啊,我们跟您回去,跟您回去!” 官差冷哼一声,他扬手给了歌十三就是一个巴掌,朝着她的脸淬了口唾沫星子,嫌恶道: “老实一点,你当你是谁,还以为是小侯爷府的如夫人么?我呸,老子最看不起你这种骚货,满肚子花花肠子,狗仗人势的就是你这种人,败了侯爷府的名声,连累一家人流放,红颜祸水,真是一点错的没有!” 歌十三捂着脸,银牙紧咬,心中更是早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无奈此刻侯爷倒了台,她再也没有嚣张的资本,只能默默受气,末了不忘向地上的姜檀心踹上一脚,暗骂一声:“晦气!” 官差背起姜檀心,拿着缨枪赶着歌十三往回走去,他们是流放至凉州雍左关的押送囚犯的队伍,这队伍大约有三十多个人,都是朝廷里被戚大督公铁手腕扳倒的皇亲贵族,基本都是鲜卑人。(..info) 有驸马府的、有异姓侯的、还有曾经打天下时出出绵薄之力,完了以后就光吃皇粮拿朝廷俸禄,不干活的鲜卑蛀虫。 这帮人要惩治,寻个错太容易了,以往就是碍着他们的身份,没有人有那个胆子下手。 可到了戚无邪,本管你是和玉皇大帝拜了把子,还是阎王老爷的童养媳,统统一刀切黄瓜,该削脑袋的自个儿把脖子洗干净,该流放的趁着没抄家,赶紧去买双好鞋来! 就这么只手遮天,说一不二的革除久弊,大殷空养鲜卑贵族的心照不宣,成了一句屁话,劳动才有饭吃,鲜卑人并不享有特权,谁说汉人三等?在戚无邪治下,汉人得地位大大地提升了一个档次。 而这一帮流放的皇亲老爷,官家太太们,自然也成了杀鸡儆猴,宣扬示威的最好武器。 押送的官差是汉人,平日里见到点头哈腰,当狗使唤都是轻得,哈,现在风水轮流转,看爷不折腾死你们。 把身后的女人丢上囚车,又逼着歌十三钻了进去,他敲了敲囚车上的木栏,示意队伍继续出发! 跟在先帝出殡的队伍后,一个往南去往帝君山,一个上了西北方向的狭长官道,奔着凉州境而去。 一路颠簸,黄沙扬尘,姜檀心的头磕上了木头柱子,她悠悠转醒过来。 囚车? 她仿佛回到了那次春狩回京,她也是一路囚车押送,只是那时坐蓐黑熊皮,坐前香茗小桌,珍馐美味……斗转星移,人事变迁,此刻的她身下只有泛着潮气,透着霉味的草垫子,身边也只是蓬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男女囚犯! 冷风呼呼肆虐,甚至连一件畏寒的冬衣大氅也没有。 她搓了搓手臂,晃了晃有些迷惘的脑子,下一刻便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却换上了一件囚衣! 她面色迭变,忙摸上了自己腰际,她的绣袋呢! 摸遍了全身不见,她扶着木柱子站了起来,掀开草垫子四下寻找,这一番动静草屑扬灰,惹得囚车里的歌十三掩鼻嫌弃道:“哟哟,作死呀,就不能安分的坐着么,这囚车是你一个人坐的呀?” 姜檀心眸色冰冷,闻言扭头,见这个女人穿着自己的衣服还大言不惭,瞳孔生出刻骨寒意,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的衣服又怎么在你的身上?” 歌十三朝天翻了个白眼,掩着唇讥笑道:“你说是你的,它便是你的了?那我还说你的命是我的,你信么?五十两,花钱买的” 姜檀心冷声一笑,她伸出一根手指,朝她勾了一勾,嘴角噙着凉薄笑意:“一百两,卖与我把” 歌十三将信将疑,这小妮子身上还藏着钱呢?她心中虽是不信,可身子不由自主的凑了上去,刚想开口说话,劈头盖脸就是一耳光子,小妮子看起来羸弱病怏怏的,动起手来比那官差还得劲儿! 咚得一声,脸撞上了木柱子,断了一颗门牙,歌十三惊恐得瞪大了眼睛,捂着嘴吐出一口带牙的血水来。 不等她求饶亦或是破口大骂,姜檀心迎面一脚踩上了她的胸口,狠狠一碾,险些将她的胸骨踩碎! 眸色沉黑,噙着一丝了狠绝的笑意,没有俏丽的小脸,她的凉薄杀意更令人胆战惊心。 “我的东西在哪里?” “……什么、什么东西啊,没有啊” 脚下一点力,歌十三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她是真的怕了,泪水横流,抱着姜檀心的脚,呜咽求饶,头不停得甩着,泪水四溅,她凄惨的模样没有留下那人一丝怜悯和可怜。 “再问一遍,我的东西在哪里?” 姜檀心面色寒霜,冷风中的羸弱肩膀,像一根尖锐的骨刺,扎破皲裂的皮肤,让承受之人心悸刺痛。 “在这里在这里,放过我娘亲吧!” 木头小子哭得比他娘还要凄惨,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那只泥人来——方才让娘丢在了地上,可孩子贪玩心性并不舍得,偷偷又捡了回来,现在不想成了救命的东西。 五色土封蜡收油,色彩鲜浓,久不褪色,血红蟒袍骚包贵气,泥娃娃媚眼如丝,妖冶邪气,姜檀心松开了脚上力道,拿起木头小子手里的泥人,摩挲过精致五官,还有那个被他吐槽已久的圆脸下巴。 姜檀心分神一刻,歌十三便眼珠咕噜一转,侧身一翻,狼狈地扶着木柱子站起,举着尖锐许久未曾修剪的指尖,朝着面前一边凝视泥娃娃,一边思绪纷扰的她扑去! 姜檀心余光一扫,瞳孔一缩,但她并没有闪身躲避,反而娇弱倒身在地,尖声惊叫——歌十三被她这一大转变唬了一跳,还没等她醒过闷儿来,一柄银枪已经牢牢钉在了木桩上,离着她的鼻尖只有那么短短一寸。 瘫软下来,歌十三盯着铁枪险些成了斗鸡眼,结巴道:“我、我……是她先……” “闭嘴!你要在不老实,老子就杀了你!反正你们到了雍左关,也撑不过几日,不如让我送你上路!” 雍左关?姜檀心眸色一沉,已知自己身处何处,也知这一帮押送的犯人为何人,更知道紧接着又有什么样的遭遇等待她。 这是流放的刑囚押送队,朝廷获罪的官员亦或是贵族皇亲,都会流放凉州雍左关境内充作苦力,身强力壮的男丁大多编入军队厢兵营,做些粗使劳役,亦或是顶上徭役,挖煤挖矿,开荒破土都有可能。 而羸弱的女子,如果不能做这些事,那便只剩了一条路…… 鼻下低叹一声,姜檀心仰了仰头,将脑袋靠在囚车的木柱子上,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她心如黄沙厚土馈赠的死寂一片,炽热凉成枯槁,天意?呵,天意! 车轱辘隆隆,发出低沉的回响,马蹄阵阵,黄沙漠漠,白云凄凄,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她一人独享…… * 凉州,雍左关,狐狸沟煤矿 此处是土司叶家的私产,朝廷明文禁止私自开采煤矿,除了从前的三王封地,就属西北、西南土司有这个权力。 土司在自个儿划分的疆土里头,树长了是这个儿的木材,打井出了煤又是自己的煤炭,他们甚至能自造兵器,招募士卒,一向是地方霸,和官府掣肘共治一方。 凉州这块地势力最大的,便属雍左关境的叶家土司。 他们本是蒙古后裔,到了前朝大周,皇帝才赐了汉姓,封了土司,占一方领土,除了每年缴税上贡,打仗的时候出人出力,俨然是封疆土王,自治权极高。 大殷开朝不过十一载,三王尚且割据南疆、百越、陇西三地,朝廷实在无力收回土司占领的土地,那么索性采取怀柔安抚的政策:稳住大的,吃掉小的,这十年整治,剩下的基本都是大个儿,实力强劲,不可剪除。 不过朝廷还是留了一手,它以各种名目,加大了土司的赋税缴纳,比如这煤矿,准许你挖,但你得交上四成来! 狐狸沟煤矿是叶家土司的私产,可这煤矿贫瘠,并不在大的煤田之上,本就产出微薄,还有这么厚的分成顶在头上,最无耻的是,官府名下的那两个煤矿,纷纷压价向商人售煤,简直是把狐狸沟往死路上逼! 外有强压,内有对策,没法子,只得豁出命的干! 叶空是叶家独子,虎门之后,文武双修,年纪轻轻已是挑起了狐狸沟的担子,当起了临时指挥使,但终究是年少气盛的嘎嘣豆子,他跟土司老爹立下军令状,决心非把狐狸沟出煤量拔上两成不可。 此刻,他正背手在煤窑边上的工厂里踱步视察。 这儿也是自家的兵器锻造厂,铁匠房里有十个火炉熊熊燃烧,壮汉抽出烧红的大刀,抡起大锤子叮叮捶打刀坯,热火朝天,汗水淋漓。 他抬手,摸了摸兵器架上摆好的大刀、枪头、双钩、九节鞭,触手刀口锋利,险些划出一道血来,他点了点头,但还是迭声催促道:“再加一把劲儿,我答应爹这月上交的额份,还差一小半,大伙继续努力!” 他话音方落,另声又起。 “指挥使!不好了!狐狸沟的窑工撑了窑门,拒绝进出!”一名灰头土脸的小伙子跑进铁匠房,逮着叶空就嚷嚷开了。 叶空吃惊道:“为什么?” “还不是您说的这几月产煤量么,工头为了完成任务,只能压班子,三个月不让窑工上窑啦,原先还好些,前几日朝廷拉了一伙流放的兵丁充了苦力,不少来了咱们这徭役,都是些精贵的主,在一个丑姑娘的撺掇下,窑工们罢了工,既不出煤,也不上窑,那工头断了下头的水米,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叶空更加吃惊了,追问道:“丑姑娘?这窑工里什么时候要姑娘了?” 小伙子叹了口气,摇摇头:“她脸毁了,勾栏的老鸨没人瞧得上眼,脾气凶狠,为奴为婢人主子还不要,官府没办法就丢给我门土司了,本以为是个拖油瓶,没想到还是个炸药包!” 眉头皱起,叶空摆了摆手道:“走,去看看!” 脚步飞快,一路狂奔,叶空心中暗骂,这工头太过蠢笨,也太过急功近利,第一个月产量不错,他还夸奖过他,没想到这小子变本加厉,只晓得用这种办法欺负窑工! 原先挖煤两天换一茬人,想必是这小子见上下人费事又费时,影响出煤时间,索性心一狠,一班倒个三个月,三个月吃喝拉撒全在下面,这佝偻地下不见一点阳光。 是他,他也得反了! …… 撑窑门已近三天,饶是姜檀心早有准备,料定上头会断水断粮,事先准备下了干粮灯油,但僵持费日弥久,窑下的头要吃药喝,再多的储粮也经不得这般消耗。 窑下已是惨不忍睹,昨天已有人被饿死,二十多个人饿得爬不起来,剩下的也都是有气无力,有得还在硬撑,有得已经妥协,即便半年见不到太阳又何妨?他们只是窑工,除了被欺压,被剥削,并没有反抗的决心。 姜檀心缩在角落,抱着双膝,眸色沉沉,她将自己隐在一片阴影之中,心思纷乱。 ------题外话------ 好啦,不管前面多么虐,已经过去了,不是糖元非要分开他们,只是姜檀心真的要走女强之路,她必须有个涅槃的过程,摈弃可以依赖的东西,无论是戚无邪还是广金园,她都不算真正的独立。 接下来会有两条线展开,一条是小心心的凉州崛起之路,还有就是戚殿下情花果的秘密,虽然两人暂时见不到,但是我也不会冷落小无邪的,大家不许养文。不许抛弃我…。就算养文…也记得订阅哦… 没有订阅。我就被编辑抛弃了。哎,新人作者很苦逼的… 【感谢时刻~多谢nini2766、sofias、qquser6577819、464879419的票票~还有水水、风灵、小色色、太后、陌路的花花~╭(╯3╰)╮】 087 傍上土豪,入幕之宾 姜檀心缩在角落,抱着双膝,眸色沉沉,她将自己隐在一片阴影之中,心思纷乱。 留在狐狸沟,她有着自己的一份心思,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人,没有下淮州时夷则东方宪的护航,更没有京都夺嫡时戚无邪的一应周全安排,她只有一条贱命,还有一份永不认输的倔头儿。 万里赴戎机,不顾一切向一个人奔去,这样的决绝她已经做过一次,且没了力气再做第二次,语言苍白,泪水苦咸,即便她真正站在了他的面前,那又如何,除了他的爱,她一无所有,除了负担,她并无所长。 她甚至连身边的亲人也说服不了,这一段痴缠情缘太重,她的手骨太轻,她端不起它,却仍牢牢被锁在它的身边。 她知道拓跋骞在陇西,拓跋湛在南疆,九州烽火一朝次第点燃,她不愿做阎王座下的易碎的瓷器,也不愿再当广金园拨弄算盘珠子的小狐狸! 她要走她的路,直至思念绵长,殊途同归,她会以另一个身份站在九州之巅,重聚,执手,那时山峦清风,淡看江山,再没人能拆散他们,没有人! 这条路看似荆棘满布,毫无尽头,但她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而且她知道,这条路的开端就在凉州狐狸沟。 所以不单单是为了这些苦命的窑工争取自己的利益,她也是为自己闯出一线生机,她知道此处狐狸沟是叶家土司的私产,也算准了不出三日,必有叶家人奔赴此处与她谈判,所以她必须等。 所有人都可以妥协,只有她不行。 悉索一阵声音,木头愣子手里小心端着一碗水,在逼仄的煤洞子里走着,他手里提着“猫儿”照亮着前头的路,也照出了缩在角落边上姜檀心。 “丑姐姐,喝水吧,馒头已经分光了,这也是最后的一点水,咱们撑不过几日哩” 姜檀心抬了抬眸,浅淡看了他一眼,坦然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下去一大半,拭了拭嘴唇道:“一会儿我便上窑谈判去,木头你看住下头的人,只要我不死,一个都不许上窑妥协” 木头就是当日那个捡回泥娃娃的小子,他的娘亲歌十三几日前已被拉去充了军妓了。 犹记得当日她撕心裂肺,像一只耍泼疯狗,在地上刨出一道一道深壑,她哭喊求饶,甚至抱着姜檀心的大腿,求着让她也留下来,跟儿子一起留在狐狸沟,她有力气,能挖煤! 可姜檀心并没有帮她的一份好心,只是冷言相问:“你肯豁下这张脸皮,就能跟儿子呆在一块儿,不用千人骑,万人枕” 望着儿子泪眼,歌十三犹豫不决,她的指甲尖锐,已在脸皮之旁,可末了也下不了手,除了不甘的痛苦,再无它言,哭喊着被士卒拖走,她不断抓着地下的泥土,形同一个疯子,看着儿子绝望空洞的眼睛,就那么被拖去了军营。 从那以后,木头就一直跟在姜檀心的身边,他不说他叫什么,姜檀心便叫他“木头”,她也不言她的姓名,却由众人喊她“丑姑娘”。 拍了拍木头的肩,姜檀心撑着身后的煤壁慢悠悠站起来,拖着疲惫的双腿,艰难向前走着,“猫儿”照亮了窑工的黑黢黢的脸,除了牙齿和眼仁是白色的,一切都是黑乎乎的,她一扫而过,从他们身边缓缓走过。 每走一步,灯光中就出现新的面孔,身后老面孔便被黑色无情的吞噬。 身边的煤道渐渐宽敞,她走到了大筐边,大筐边上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这是昨日上去谈判,却被工头活活打死随后丢下来的。 姜檀心抬起眼皮,懒懒看了上头一眼,勾起嘴角苦涩笑意,脚一迈,毅然坐入大筐中,摇了摇绳索,上面铃铛一响,马上开始提筐。 井口越来越大,姜檀心见到了久违的阳光,一时耀得睁不开眼睛,她才下窑几日,已觉恍如隔世,那下头那些三个月不见日头,该是如何悲惨? 工头坐在井口的木凳子,正恶狠狠盯着从窑里上来的陋颜女子,凶巴巴开口:“哪来得臭丫头,敢跟老子这儿捣乱?” 姜檀心抱着臂冷冷看着他:“说好的二班倒,为何食言?” 哈得一声笑,工头站了起来,迫近了她一步:“天是土司的天,地是土司的地,我管你从前是谁,既然到了这里,就是土司的人,我让你们干多少天就多少天,你敢跟天叫板么?不过一个臭娘们,没你的时候都很太平,我看就是你一手撺掇出来的!” 工头正沉浸在自己的猖狂之中,只觉眼前人影一晃,顷刻,冰凉的一双眸子已近在眼前,刻薄的笑意张扬如火,他愣愣盯着眼前女人,看她勾起一抹狰狞笑意,遂即凉薄启唇:“嘴巴太臭……” 啪得一声响,一记清脆的耳光扇上了脸皮,火辣辣的疼痛来得比意识早,工头万死也没想到这丫头胆大滔天,简直是不要命了! 捂着脸,惧其眸色刻骨冷意,他不由倒退一步,抬起手指道:“反了反了,给我按住这个死丫头,往死里打!往死里打!” 这话一出,姜檀心的皮肉还没沾上一点,井下头已经炸开了锅! 窑工们一听他们的代表要被打了,立刻像发了疯了一样,没有人动员,他们开始哭喊着砸工具,利用石缝折断铁锹,用镐子把一盘盘崭新的麻绳斩成几截…… 工头一听底下情况,心中暗骂:这丑丫头不过短短几日,便收服人心到了这个地步么? 他怒不可遏,抄起手里马鞭,就向她抽了过去―― 姜檀心瞳孔一缩,脚跟一挪,朝旁边闪去,鞭子走空,抽起地上的三尺尘土来,她腰肢很软,看着孱弱无力,实则速度很快,下手狠绝,光凭着一副狠劲儿,也震慑了几欲动手的两个大汉。 姜檀心如鬼魅掠过,她迅速绕到了一名大汉身后,手刀落下,那大汉应声倒地,软趴趴得没了任何力道! 工头满眼不可置信,这个女子怎么会……怎会是这般身手? 姜檀心虎口发颤,将手背到了身后,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一招其实也就一障眼法。 手刀后的拇指扣起了关节,看似劈昏了他,实则是按在了耳后的昏厥穴上,以巧劲制服,却给了其他人另一种震慑的错觉。 姜檀心一脚踩上鞭子前端,张扬一笑,魑如妖女:“要动手谈,还是好好谈?” 工头手中鞭子往后扯,竟纹丝不动,他松了手,往后退了三步方定了定心神:“我……” 没等他说句完整的话,他身后自有人替他答了去:“谈,自是要好好谈一谈” 来人五官俊朗,剑眉入鬓,他一身深蓝缎衫,领口处是一圈珍贵的獭狸毛,袖口紧扎,下摆两开衩,是便于骑射的装束。 他本跑得急,但却只在十丈外停了脚步,等看过一场好戏之后,他才拿捏着架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姜檀心识人知心,她冷眼盯着徐步而来的人,大致便可猜出他的身份,亦或是行事做派。 工头只顾着扭头,见叶空来了,正想转身解释一番。 叶空没给他一个正眼,而是直径伸出手,攥上他的后衣领,往后一扯,让人摔了个四脚朝天,眸色霍霍,诚意满目,并没有对眼前女子的面目馈以厌恶或是怜悯的眼神,他只是十分坦荡荡的捧了个手: “在下叶空,实在公务繁忙,御下不严,疏于管教,这压班子的事并不是叶家的意思,姑娘既然是代表之人,不如请下头的工人全部上窑吃饭,怨气委屈,一纸诉状,我全都收下,定给你们一个答复” 姜檀心淡淡笑了笑:“狐假虎威,走了这个来了那个,真正能说话的能有几个?窑工欺负惯了,平日里大多忍了,可既然此番我们撑了窑门,就是忍无可忍之举,并非只为了这压班之事,如果不把问题摊开了,剖出个根茎泥巴,必不罢休” 笑意褪去,叶空问道:“姑娘请直言。” 她眼眸轻抬,语涉讥讪,言之凿凿: “土司向朝廷俯首称臣,光是煤矿便要盘剥至少四成,我从京畿而来,恰好通晓其中陈规陋弊,凉州衙门只需向户部缴上一成,那剩下的三成,可不是拿窑工的血水喂饱凉州贪渎官僚?” 听她措词文墨,已知她身份不凡,只是落草凤凰不如鸡,才沦落煤矿窑地之中。 她所言不假,真正纳给中枢朝廷的,不过区区一成,剩下的三成皆是孝敬凉州府的朝廷爪牙,土司虽强霸一方,但多年汉化,也早已习惯了世俗经营的那一套,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绝不给自己添堵。 叶空眉头一皱,模凌两可道:“官场诸事,总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道明的,至于四成赋税那是叶家的家事,就不劳姑娘费心,今日之说撑窑门之事,我已立下保证今后再不会有此等压迫之事,还请窑工早日出煤,跟上工期把” “叶公子,我早听说凉州府门口的石狮子有灵性,但凡担油卖肉的从前头经过,油少两斗,肉少三斤,话是玩笑话,可其意不假!这是一个无底之洞,那帮贪墨之徒,多是捉蚂蚁熬油,臭虫皮上刮漆,只要钱不怕寒颤的主,土司家大业大,难道全要拿来陪葬么?” 姜檀心顿了顿,随后笑道:“狐狸沟并非真正煤田之上,贫瘠少煤,我把话撩在这里,就是现在没日没夜的出煤,也不可能完成这月的指标。” 听到这里,叶空听出来了,这女子不单单只是为了窑工争取倒班权利这么简单,她句句游走在土司和朝廷的关系上,似痒非痒,吐露三分又套语七分,并不真正敞开天窗说亮话。 自己不是一个沉得住气得性子,于是冷了口吻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女子长眉一扬,伸出一根手指来,她眸色泛着狡黠之光:“狐狸沟,做一日,歇一日,这月出煤指标减五成,只有这样,我们才会撤了窑门,重新上窑动工” 摇了摇头,叶空轻蔑一笑:“不可能,既然是谈判,总要拿出些诚意来,我的诚意想来你已很清楚,两日倒班已是极限,何来休息的道理,指标减五成?你是在说笑话?” 姜檀心清音笑起:“我话未说完,你且耐心听好我的诚意,我只说狐狸沟减量五成,并未说此月土司衙门的煤收会减少,我保证,非但不会少,而且比上月再加五成!” 周遭哗然声,工头都觉着这女子脑子不太清楚,虽然眸色清亮,言之凿凿,蛊惑人心的本事挺好,但增加五成这分明是无稽之谈啊! 但就是奇怪,听着她的话,不知为何,他们隐隐胸中燃起一阵兴奋的热血激情,难道这就是所谓天生的震慑力,鼓舞力? 叶空盯着眼前的女子,薄唇紧抿,他心里一百二十个不相信,可斩钉绝铁的拒绝之词就是出不了口,犹豫在肚子里一拐三蹿,末了到嘴边,竟便成了妥协: “姑娘借一步说话吧” “不用,你我可在此立下笔墨凭据,若我食言,生死由你,绝无怨言” “你为何有如此……信心?” “这便不是叶公子考虑之事了,我摆了一场赌局,就看你敢不敢押了,我以性命相赌,你最多被老爹臭骂一顿,你还不敢么?” “……”叶空犹豫,他眉头皱起,口中俱是畏葸进退之言,他踯躅万难,却在对上她清亮目光时,下定了决定,重重一握上了拳头。 “好,拿纸笔来!” 工头觉得叶空疯了,可抵不过女子凌冽如刀的眼神,他只得将一边的凳子捧来,端来笔墨纸砚,摊开了张白纸,抡着胳膊使劲磨墨。 叶空上前一步,他一撩下摆,马步蹲下,提起紫毫落笔不顿,酣畅淋漓一书,笔酣墨饱,竟将一纸谈判书写成了龙飞凤舞的临摹字帖,完了扔了笔,颇为自得欣赏半饷,他夹着宣纸吹了吹上头未干的墨迹,颇为大方的递给姜檀心。 姜檀心抄手接过,她径自咬破了指腹,挤出血珠子,在纸上按上了自己的手印,两家之言,终成凭契。 将谈判的“结果”放进竹筐子里,一点点牵扯着绳子,把竹筐放了下去,听着下头一阵一阵的欢呼之声,姜檀心勾起了久违的笑颜,她朝下头喊了声: “大伙上窑吧,吃个饭,洗个澡,明天再开工!” 木头第一个坐了大筐上来,他紧紧跟在姜檀心的身后,目中畏意,姜檀心径自牵过他,向叶空缓步走去,抬了抬下巴,狡黠道:“走吧叶公子,既然已定下出煤产量,多一个娃娃工不多,少一个也不少,我带他一起走” 叶空吃了一惊:“去哪儿?” 姜檀心回首望了望窑上的一片灰簇簇的天,浅叹一声,而后勾起唇角笑颜: “土司衙门!” * 凉州地界都知道,土司衙门的公子从狐狸沟煤窑带了个女人回家,哦,还有个孩子。 这下好了,三姑六婆的舌头这会儿又有了用武之地,但说死过去,也逃不出私生子这一条框框外去,可她们谁也不曾算过叶空的年纪,若他能有这般的儿子,他这算是几岁破得雏鸡儿? 这是外人之言,真正土司衙门里的人,只道这丑姑娘是叶公子请来的司墨,不过半月,已成了土司衙门的军师。 她腹有诗书,什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皆有涉猎;她心有经纬,针砭时弊论及朝廷,甚至连夺嫡辛秘也能说得一二。 当然,她若只会说,且坐不稳这军师之位,她狡诈的手段,才算是真正让叶空服气了,甘心好吃好穿养着她,还辟了一处宅子给她居住。 只说这煤矿一事,已见分晓。 在土司辖区和雍左县辖区的边界有条山沟子,名叫葬狼沟,比狐狸沟来得更深更广,因靠近关外草原,所以有牧民想要挖水窖给羊蓄水,却没想到挖出了煤来!还是整一条煤带,煤块成色也好,简直是比狐狸沟好上了一个层次的煤矿。 荒山野沟,边界不清,雍左县非说是他们的,抢了便走,土司衙门只有眼红的份。可没想到,姜檀心一来,便提出要争一争这个葬狼沟子。 怎么争? 她命属隶去官道处挖一块大周年的老石碑――这种石碑往往标注地界,但官道扬沙,马车辚辚驶过,多有破损,不过几十年便被黄沙掩埋。 而她挖出的这块石碑是景宝三年的老碑,她命人连夜从葬狼沟之后,斜着打洞,将石碑埋到了煤井边上,看好方位,标注在地图上,第二天,便带了人去了葬狼沟。 到了葬狼沟,已有人开始做工挖煤,只不过设备简陋,三根粗大的木头扎成三角形,汉子摇着轱辘上下调煤。 姜檀心先声夺人,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谁准你们挖的煤,这可是土司衙门辖地,若此处是煤带,也只怪天公垂爱,照顾草原后裔,不照顾你们汉臣子民。” 工头不是白痴,他立即掏出辖区图来辩解:“这明明是雍左县的辖区,地图有标识,我替朝廷干事,土司衙门管不到朝廷头上的一片天吧?” 地图谁没有,下一刻她也掏出了一张来,在手中扬了扬手中地图:“你有我也有,我土司是朝廷恩赐的一方首领,先有土司,再有得雍左县,自大周起祖宗绘下地图,处处立下界碑,你若不信,挖出来瞧一瞧?” 一亩三分之地,不过挖了一丈深,就掏出了事先埋好的界碑,定睛一瞧,坏菜了,果真是土司的辖区! 工头红着眼睛,恨恨道:“阴险伎俩,你动的手脚!” 女子无奈耸肩,笑得狡黠张扬,她抬起手指骨,屈着敲了敲界碑道:“笑话,这碑上花草茂盛,封土也是硬的,难不成我昨天放进去的,今个儿就能长出草来么?不过没关系,我就在这等着,你大可寻个懂行的验一验啊” 工头气急败坏,他丢下一句:“我要去知县老爷那告状,你给我等着!”就匆匆离开了。 姜檀心目送他离开,当即派人将煤井围了起来,她竖起了土司衙门的旗杆,宣告此处煤矿的主权。 留在土司衙门的叶空听见有人报信,简直高兴坏了,他立即亲自下厨,操持了一顿饭来犒劳这只狡诈的小狐狸,却没想到跟着她一块儿去的属僚跑回来除了报信,还要将她的铺盖卷儿挪到葬狼沟的煤矿去。 这是为何? 叶空疑惑满肚,跟着也去了葬狼沟。 看着女子负手迎风站在土堠之上,他长腿一迈跟上上去,问道:“明日便可寻旷工开工,你留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没过够狐狸沟的生活,一个女子,挖煤倒挖出瘾来了?” 摇了摇头,姜檀心鼻下一叹: “叶公子,你心思简单,想得太好,是,你那一包贿赂银子送到县衙摆平了雍左县县令,可有想过那工头又是什么样的人?他赔上身家性命才买到这处挖掘的机会,靠着抽成私吞回本,我断他财路,势必反扑,阎王易见,小鬼难缠,这葬狼沟想真的拿下,我还需半月时间” 叶空失笑道:“半个月?你要半个月住在这儿?” 她点点头:“不过半个月,我可是把命都押上了,能不拼命么?好了,叶公子回去吧,我得下窑了” 言罢,丢下他径自坐上了大筐,顺下了煤井。 果真不假。 被姜檀心猜中,当日受气的工头名叫黑皮,他卖了全部身家,还欠上了几百两银子,才贿赂县令让他承包朝廷的挖煤生意,谁料土司衙门这么横插一脚,钱途打了水漂,老本都赔光,他如何甘心? 那县太爷也是个目光短浅的主,他收了贿银,硬是要帮着土司衙门,连大好的煤矿都不要了,空手让人! 黑皮气得牙痒痒,他当即带了一拨人在葬狼沟对面打了土井,下头反正是都是煤田,不过换一处地儿打井,到了下头,可就没有什么界碑这种东西了! 趁着黑皮还在刨土,姜檀心便已经高价招雇了二十名旷工,用了十天的时间,在葬狼沟下头打开了一个很宽的煤巷子,拦腰割断了雍左县最丰厚的一块煤田,她逼得黑皮节节败退,忍无可忍! 豁出去了,黑皮当即命令窑夫连夜挖开切割线,朝着土司方向挖煤,谁知姜檀心比他更狠,直接抬来半筐炸药抵住了煤墙,她用棉纱搓了一根十丈长的火药线,然后再用煤炭填了洞子,最后从另一端点起了药线,轰隆一声,一了百了! 这一炸,把黑皮炸给半死,还死伤了十几个人,酿出了一张天大的风波。 姜檀心倒是装着一副无辜者的样子,她只是冷冷放出话来说,是那黑皮不当操作,使得井下冒顶、煤气爆炸了,将罪责尽数推卸。 如此一来,黑皮不但自己伤得够呛,还被死伤者的族人亲眷整日围攻,并且痛打一番。 人们不知道这场惨案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反正黑皮一人顶了个大黑锅,再也无颜在雍左关立足,灰头土脸的离开了凉州,另谋生计。 至此后,葬狼沟下的大煤田才真正姓了“叶”,狐狸沟、葬狼沟日夜轮番作业,一月出煤量比从前翻了两番多! 姜檀心不仅完成了与叶空定下的谈判约定,还坐实了土司衙门女幕僚的位子,别人不再指指点点,冷眼以待,连老土司叶骄阳对她也是礼遇有加,三天一顿饭请,五天一此赏赐。 土司衙门连日来一直沉浸在喜悦之中,直至京城一封快马疾书送至衙门,才如陨石入隍池,搅乱了一池水! * 土司衙门,妄竹院 一轮金色的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晨雾散去,高大巍峨的土司衙门里有一处新辟的跨院,紫竹丛丛,疏松暮霭,颇为一份雅致的意境。 这跨院还有一颗老槐树,虬枝白结,苍劲有力,有意思的事是在姜檀心搬入时候,这槐树的树干上突然生出了锛儿头,十分突兀地鼓出了一个包,用迷信一点的说法,这玩意要是长在脑门子上,便是“反骨”,是要乱天下的征兆。 家种槐树,有寓意位列三公九卿、位极人臣的美好期冀,可一旦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生了反骨,可并非区区反贼可以一言囊括的。 不过也是,如今谅谁也不会将这祸国诸侯的名号加在这么一个孤女头上,只当饭后谈资,一笑而过。 晨起,姜檀心洗了一把脸,触手温热的水温,滋养着近来有些干裂的手掌心。 凉州比不京城,更是干冷,在煤窑之下呆了那么许久,她险些忘了自己还是个女子。 走到梳妆镜前,她敛裙落座,审视着脸上一道道用手指挠出的血痕疤,比起往日浅淡几分,可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了嘴角边,连牵起得笑皆变了意味,再温馨的笑意到了嘴角边,也被伤疤横亘成了狰狞。 天意叫她决绝、心冷,她根本无法拒绝。 手攀上了妆奁镜,狠狠往下一掰,镜反面扣在了桌面上,裂出了一道道纹路…… “哆哆” 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姜檀心抬眸望去,不由心下一突,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吱呀一声拉开了门,姜檀心见叶空皱眉背手站在门外,面色颇有些焦虑,他见了姜檀心,方出言道: “家里出了事,我和爹说让你一起想个办法,死马当成活马医,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题外话------ 土豪,土豪我们做朋友吧,煤老板,煤老板,聘我做秘书吧! 我其实是一个絮叨妈,头回儿写小说,经常主次不分,想把每一个角色都写得血肉一些,所以小空空,由于男一男二男三统统不在,你的戏份直线飙升,我会把你从一个天真的骚年,变这成一个……天真的大叔的…… 【感谢时刻,谢谢yijialin88、15032599106ping评价票,虽然三分好伤心,谢谢1620746500、yijialin88、danya072420、danya072420的月票~danya072420的钻石,还有城主、空空的花。某人土豪,不想吐槽…】 088 土司存亡,家产之争 “家里出了事,我和爹说让你一起想个办法,死马当成活马医,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姜檀心微微有些诧异,她吃惊叶空对她的信任,不过短短时日,竟愿意让她为家中难事出谋划策,或许他只当她是一介伶仃孤女,又或是个容貌尽毁,无处容身的可怜人。(..info) 不过无论如何,这个消息对她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 不管她如何诡计多端,赢得了葬狼沟地煤矿,她仍是一个出谋划策的师爷,只有看棋出计的资格,并没有真正操控这盘棋的机会,而如今,这个机会来了,且看她如何把握了。 面上还是少不得推托一番:“鄙陋之技,难登大雅之堂,叶土司尚且不能斡旋的事,我一介女流如何执掌乾坤?” 摇了摇头,叶空目色坚定:“这次你错了,咱家这件事,还偏不能用什么正经的方法干,要的就是你的阴谋诡计,你的花花肠子,快跟我来吧!” 姜檀心愣怔片刻,颦起了秀眉,她点了点头,跟上了叶空的脚步。 到了土司衙门正堂,錾金大门牢牢紧闭,气氛紧张,叶空单手一推门,拉着姜檀心走了进去,随后掩门,甚至落下了门栓。 姜檀心适应了大堂里头的光亮,昏暗的蜡烛只点了两根,照出大堂里阴沉沉的几张面孔。叶骄阳端坐主位,身板阔实,款额方脸,络腮髯须,双眸炯炯有神,生得十分威武,有一股当家主事的威严霸气。 他下座是瘦坨坨一个,戴着一副西洋眼镜,头发稀疏,但眸色精明,再下座是位妇人,生得肉肘肘得,脸蛋上还有两坨高原红,五官尚算端正。 姜檀心知道,前头那个这是叶家二爷,家里生意他皆是一手过,为人十分精打细算,后头那个是叶空的亲娘,是个妇道人家,虽没什么主意,但曾是武将之女,有着不错的一身骑射本领。 再接下来便没了入座的资格的人,他们大约是土司衙门的包衣家仆,虽然姓叶,但都是奴才。 不过即便是奴才,能站在这里得怕也是上得了台面的心腹之人。 姜檀心规矩行了个礼:“见过宣慰使大人,叶二爷、叶夫人” 叶骄阳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入座,待其落了座方鼻下出气,敞了句大白话:“姑娘是京城人士,家世背景我从未相问,甚至连名字也未曾问过,但我相信空儿的眼光,也信我识人之眼,不过在此之前,尚有一句话奉告” 屁股刚沾座儿,听见人这么说,她又免不得站了起来: “是我的不是,我姓齐名姜,承蒙宣慰使大人不弃,收留一处容身时所,无以为报,您有和箴言,小女子自承謦欬” 第一次听她自报姓名,叶空也是稍有愣怔,自己从来都是姑娘来姑娘去,确实生分,齐姜?倒像是男人的名字。 叶骄阳无声,舌尖却转悠着这个名字,试探着问了句:“你姓戚?” 姜檀心指尖一颤,苦涩一笑,心中自答:是,我姓戚,冠以夫姓,刻我墓碑名,我必是戚氏,可终究这话到了唇边,却变了各儿:“是寿与天齐的齐,并非……戚无邪的戚” 此话一出,叶骄阳果然神色一变,瞳孔也深了起来:“我原以为你一介孤贫之女,伶仃无依……” 他话未说完,姜檀心已追言而去:“是,大人所言非虚,家父一介朝臣,戚贼把持朝政,落马官员不计其数,家中男丁皆以处斩,故流放此处,我只是一介伶仃孤女,叶公子既救我水生火热之中,我必耗竭心力,帮衬大人” 原来是罪臣之后,她与那戚无邪有毁家之恨,想必不是朝廷派来的什么细作探子,再者说,有哪个女探子为此甘愿毁去自己的容貌呢? 摒除疑虑,叶骄阳长叹一口气:“实不相瞒,方才属胥来报,说在凉州府知府衙门打探到了消息,凉州知府徐丙川因葬狼沟煤矿之事,上折一封去了朝廷,谏言朝廷效仿西南土司的改土归流,将我叶家土司也并入朝廷,再无自主之权!” 姜檀心诧异抬眸,这的确是大事,关乎叶家祖业旦夕存亡的要命之事。(..info无弹窗广告) 西南土司靠近南疆和陇西,几乎是夹在两块藩属之间的,戚无邪欲要钳制两王,改了土司得流十分必要,而那些土司谁也不想成为战争中的筛子,他们也巴不得早些交权,赚得一笔抚恤金,然后举家搬迁,寻一处富饶安稳之地生活。 但是地方不同,局势更不一样,以戚无邪的性子,他若想发檄文,武动刀兵,南下收拾三王,那他必定要巩固西北边陲的稳定! 总不至于叫自己腹背受敌,四方掣肘,除了朝廷的常年驻扎军,当地土司的兵力也十分要紧。 所以,以姜檀心对戚无邪的了解,这一份奏本,他是绝对不会理睬的。 但她并不打算说出自己的看法,不仅如此,她还要加油添醋,夸大危机之感,如此,她才能打上自己的如意算盘: “三王祸乱夺嫡失败,如今各自讨回藩属,举旗自封诸侯只是时间问题,要打仗了,拼得便是粮食财资,凉州至南毗邻京畿,至北与那陇西不过三日马程,朝廷欲用兵,自然不可能从江南运送辎重北上,就地取材,要得就是凉州的兵粮!” 姜檀心顿了顿,笑意勾唇:“怕就怕,朝廷已是看中宣慰使大人的家产家业,听叶公子所言,土司辖区光林场便有七十二处,煤矿两处,铁矿山一座,我若是戚无邪,也不会放过这嘴边的肥肉” 叶骄阳越听眉头蹙得越深,他承认她说得都对,朝廷欲对陇西用兵,除了走凉州道,并无他法,与其到那时被兵马强行剿灭,还不如服从改土归流的命令,至少还有一份丰厚的补偿。 这是他心头妥协的声音,可声音细弱,一出声便被否决了。 他犹豫片刻,拖长了声音,试探问道:“那依齐姑娘意思,我又当如何呢?” 姜檀心眸色霍霍,满是坚定:“一个字,争!” 叶空在一边听得认真,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从觉得父亲太过畏惧,不由直言开口:“对,我们得抗争,三百年来,叶家虎踞一方,连土成片,土司虽不比藩王,但有自己的土法、有自己的衙门,兵、刑、民、财都有自家做主,咱们还有几千兵马,一旦妥协,祖宗的基业可就毁之一旦了” 叶骄阳轻斥道:“小儿轻狂!争便要与同朝廷作对,以卵击石,我们绝没有好果子吃。” 姜檀心缓缓开口,句落成章,条理清晰:“不,争并非抗争,迂回之路也可谓是争,可听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言?如果西陲战事不休,朝廷又怎舍得除去这么一直自给自足的精锐部队?” 叶骄阳大有茅塞顿开,恍然开朗的神色,他瞪大了眼睛,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点了点头,姜檀心轻笑一声:“是,四面战歌起,雍左关外有西戎人,也有北寒老毛子,无论是谁骚扰边境,给朝廷吃颗老鼠屎,小女子担保,您这土司之位仍是坚不可摧的” “哈哈,甚好甚好,我竟忘了土司的老本行啦!” “不过……我还有一言” “快,快请说来一听” 姜檀心将腹中之稿拎出三个词儿来,字字珠玑: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虽有暂时脱困之法,但并非长久之计,所以宣慰使大人一定要抓好三件事:外交、军训、经济。小女子妄言一句,真到了九州烽火时,三王土司也好,天子朝廷也罢,谁的腕儿硬,谁就有逐鹿九州的资格……” 她余光一片,看了看叶骄阳渐渐阴沉的脸色,他的眸中有贪婪的光芒,姜檀心并不觉可耻,男儿何不带吴勾,夺取关山五十州,志向热血,心有江山,谁都有做梦的权力,可只有勇气跨出那一步,才是真正的枭雄之路。 久久沉默不语的算盘二爷开了口,他为人精明,有操持账务,故人送外号算盘二爷。 懒懒抬眸盯着姜檀心瞧了半饷,他一撩下摆,架起了脚,拉着低沉声音道: “乍一听觉得姑娘说得甚有道理,可细一想,不觉纸上兵法,未免太坐而论道了吧?外交、军训、经济、治理一个国家尚且如此,如此空泛之言,我等又如何可办?” 这话叶空不爱听了,他帮姜檀心顶上了一句:“二叔此言差矣,齐姑娘一介女流,有此等见识以为难得,她既为我等道明方向,难不成还要告诉我们如何去做么?土司衙门不尽是怂包软蛋,全靠女人肃清路上荆棘?” 算盘老二脸色一变,恨恨咽下了嘴里的话。 姜檀心笑了笑,拍了拍叶空的肩头,拿捏着十足信心,自有一派风流天成,气自华然:“小女子为客,方才一番妄言已是万分唐突,窃不敢再过僭越……名不正言不顺,即便小女子腹中有计,怕也只是刍荛之言,入不了几位当家的耳” 这话说得其实明白,算盘二爷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叶骄阳看她的眼眸暗下三分,倒是心机不深的叶空兴奋追问:“有何计策,快说来听听!” “空儿……”一直沉默的叶夫人开了口,她虽为妇人,也听出了这位姑娘言中之意,她扫了扫夫君的脸色,暗自一叹。 姜檀心并不觉得叶骄阳能一下子松口,于是她福了福身道:“不打扰大人商论要事,暂且告退” 叶骄阳并不拦阻她,待她出了门,步子走远,才沉沉抒了口气道: “此女子腹有良策心有经纬,可终究不是池中之物,她要得恐怕不是金银啊” 叶夫人沉吟片刻方道:“不要金银,是不是要当官儿?要不给她一个百户职?” 叶骄阳笑道,甚是无奈:“那丫头能鼓动窑夫撑了窑门,又能骗得咱们家傻儿子立了那样的倒班制,还心甘情愿带到了家里,她的目光远见,如何瞧得上这么个百户职?再者,女子怎么当官儿?” 叶空讪然狡辩:“怎么叫骗,说得儿子很傻似得,至少我眼光精准,捡了块儿宝贝!瞧她拿下了葬狼沟,这个月土司衙门光是出煤一项就净赚两万多两银子。” 摆了摆手,叶骄阳似是而非一叹:“是宝贝,但也烧手,咱们总不能为了一点银子,让她拽进火坑里去吧,方才的话你没有听懂?她是在劝我划地自立啊,九州烽火,一言成谶,她又不是戚无邪,如何能知道天下局势?哎,容我再看看吧” 叶空哑然无语,本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只得咽了下去。 摸了摸鼻梁,不打一声招呼就推门出去了,心里呕着一口气,总觉着自个儿心里头蹿火,老爹畏葸不前,只会往火上喷水,灭他的热情。 * 一路往妄竹院寻去,甚是意外的穿过月门,就碰上了她。 见她目光四散,盯着一片紫竹叶发愣,叶空歪了脑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笑问:“想什么呢?你也会走神?” 姜檀心淡淡扫了一眼他,苦涩一笑道:“我又不是神,自然会走神,说罢,寻我何事?” 她边说,边寻了紫竹丛下的一处石墩敛裙落座,十指交缠在一块,松松地拢在一起,一如她此刻凉薄疏离的态度。 叶空撇了撇嘴,挨着她边上坐下,支吾了半饷方道:“其实我爹还是很看中你的,只不过他汉化已久,又当了半辈子的汉臣,人也迂腐起来了,考虑的东西也特别多,就拿当官儿这事来说吧,我觉得女子也可以当官,让你当个百户怎么,你完全有能力胜任啊” 闻言,姜檀心笑了起来,并无嘲讽不屑,真心实意的笑颜。 “你笑什么?” “你爹想封我做百户?” “这事我娘的建议,名不正则言不顺,给你正经的官职,你再替土司衙门出谋划策,就有了指挥的底气,只不过我爹暂时还没有想通,但是我会劝他的!其实……他就是不相信我,打小就这样,我办事他不放心,我好不容易寻了个你过来,他还是不认可,总之,就是小瞧我” 叶空脑袋低垂脑袋,无声一叹,抬手支着下巴,斜眼睇了她一眼,见其无动于衷,仍是一副疏离寡淡的态度,不由更是一声叹。 姜檀心听他叹声连连,斜眸睇了他一眼,启唇道:“所以,你才写了军令状,定下了狐狸沟的出煤数和兵器锻造的数目?多大的人了,还拿这些置气,真正的成熟认可,并不是一月出了多少煤,而是……” “而是什么?”叶空追问 摇了摇头,姜檀心咽下了口中的话,她不由想起了盐帮的易名扬,从前不羁的码头小痞子,他也是一夜长成,放下了行侠仗义游走四海的愿望,肩挑起了盐帮的重担。 如果苦难使人成长,烈火才是凤鸟涅槃之处,那么她此刻和叶空又有何不同呢? 姜檀心站了起来,目不斜视,仍是透着这一片紫竹,朝向一个方向,她喃喃道: “是一份责任,无论是不是你心中所想,却是你必须为此承担的,为父母、为君主,甚至……只是为了一个信念” 叶空沉沉盯着她,话入耳畔,萦结在心。 但此刻听来,终归是隔靴搔痒,她的话像是敷在心口的一层软刺,它不疼,只是有些痒。 因为毕竟还没有迫近那个时候,即便暗涌诡谲,至少水面还是一片平静,他还是土司衙门的叶公子,衣食无忧,无甚压力。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名冒失的小奴就冲进了月门,他只顾着寻叶空,丝毫不避讳姜檀心,急言开口道: “凉州府来了封信,要宣慰使大人今年上缴林场二万根红木柱,三千匹大宛战马,这可是去年的三倍量啊!大人当即发了好大一场大火,还说知府大人早知他不肯,已摆下了鸿门宴,一定要他去凉州府赴会!” 叶空吃了一惊,心道:又是徐丙川,他方递了改土归流的折子上京,这会儿狮子大开口,还敢大摆鸿门宴,实在太过欺负人了! “我爹呢?还在厅堂么?” “不在了,宣慰使大人已经整队人马,去往徐州府了,他把衙门里的事全权交给您了,官印还有信令都放在夫人地方,他走时,也留下话来,要齐姑娘好好帮持着您办事儿,明天他就回来” “交给我?从来不是都交给二叔的么?不过一天时日,怎么连官印都交了!不成,我要追上去问问!” 话毕,叶空抬脚就要往外蹿,谁料让姜檀心扯住了胳膊,看她柔柔弱弱,手劲儿不小。 “知道了,一会儿就去叶夫人房里,对了,二爷在哪里?”姜檀心不动声色,只坚决地拉住了叶空。 “二爷去辖收账了,到了开春,土司辖区七十二乡三沟十二户,年前欠下的税前,都是二爷带人跑街下乡收回来的,大概要明日才能回来” “带了多少人去?” “不多吧,土司衙门的士卒,大概一百多人吧,老百姓吃软怕硬,账房先生一般收不来多少钱,要拿刀拿枪的大老粗去才成” 姜檀心垂了眼,遂即点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小奴躬了躬身,朝叶空看了一眼,遂即垂手退了出去,直到人影完全消失在月门边上,姜檀心方道:“二爷的亲眷何在?” 叶空不懂她计谋些什么,满心担忧叶骄阳的安危,冷冷抛下答案:“就在西院的廊房里” “妻儿皆在?” “二婶和堂妹在,只是叶铮不在,他小时候开蒙后,就被送去凉州府学堂念书去了,二叔不喜欢他舞刀弄剑,想让他多读点书,甚至想让他去考正途科举,但这是爹最反感的事” “叶空……” “做什么?” “你去找你娘,就说衙门后院的春梅开了,让她去请二夫人和堂小姐,请她们明日过堂赏梅用饭,然后把你爹的官印和印信拿给我,快去!” 听出了一些端倪,叶空抬手扳上了她的肩膀,甚是诧异道:“你要做什么?你不是怀疑……” “是,徐丙川才送了改土归流的折子上京,不等朝廷批复,他完全没有理由提前下手,除非有人泄密,说土司非但不惧改土归流,还有举旗崛起之心,这样一来,仅凭这点剿灭叶家,不仅能吞了土司辖区的资源钱资,上报朝廷亦是大功一件,所以他下手了” 姜檀心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泄密之人,你心中有数,去年天润多雨,家畜蓄养,田地收成都是不错的,还有葬狼沟煤矿分成,乡民能有几个能欠下年前的贡例?即便真有,需要调一百名士卒,如此劳师动众么?” 她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凉一份,为何家业突变,人性不合,在她嘴里只剩那么冷冰冰的叙述,似乎只有因果条理,她从不考虑一分人情的侥幸因素! 她为何不说,他是叶家二爷,也是他的亲二叔,凭着这点能反驳她所有猜测么? 姜檀心将视线停在他的脸上,鼻下一叹: “如果你想不通,那就不要想,到了明天,事实会逼着你接受的,但这不妨碍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并没太多的耐心解释什么,只是推搡着将他推出了月门,督促他快去办事。 “那、那我爹怎么办?照你这么说,我爹不是凶多吉少?二叔带走得只是土司衙门的士卒,我们还有虎贲营的勇士啊,这样,我马上去调兵,我得上凉州去救他!” 姜檀心闻言,淡淡别过眸子,嘴角边似有犹豫,一番挣扎之后她终究是违心道:“不用,你爹会没事的,但这虎贲营不能动,我自有他用” “你!方才说他有险得也是你,说他没事的也是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叶空,你如果信我,你就什么都不要问,我不会害你的,我发誓,摒除我的私心,这么做对你爹,对你,甚至对整个土司衙门都是最好的一条路!” ------题外话------ 今天评论区一片养文,糖元默默躲在墙角,小檀心在见到戚无邪之前注定的是孤单的,寂寞的,嘤嘤……但是这阻挡不了我要写女强崛起的路! 我要放美男了,我的桃花妖孽! 【感谢时刻danya072420多谢亲的五分评价票!还有孙爷的月票~danya072420的大钻石!一如既往支持汤圆的太后、哈哈、风灵,╭(╯3╰)╮】 089 步步算计,叶空绝杀 即便会有牺牲,它也是唯一的正途…… 叶空眸色淡了下,他松了松指骨,似是心中纠结难定,末了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际暗下的天色,不由苦笑道:“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有说服人的本事,我完全不知道信你什么,可就是……信你” 指尖一颤,姜檀心抿起了嘴角,勾起一抹甚是心酸的笑意:“既然相信我,那就照我说的做吧。” 看着叶空离开的颀长背影,天色昏暗,他狭长寡淡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姜檀心攥起了手指,克制住自己几乎喷薄而出的内疚,她阖上了眼睛,说服自己:甘愿承担一切后果,即便这个少年收回了他的信任,将她视作弑父的大仇人,她都不应该心软…… 月影浮动,寒意清辉,斗争当起。 * 符印和官印到手。 第一步,姜檀心备下了一桌流水酒席,以庆祝葬狼沟出煤破指标的名头,犒赏所有千户、百户和土司衙门当夜守备,酒水中下了十足的迷药,酒酣耳热之后,各个放倒。 第二步,她去虎贲营调了一百精兵,撤换了土司衙门当夜所有守备,除了常例巡逻之外,还在茶房门房藏了不少人,等明日听她调动。 第三步,一纸调令,更换了虎贲营的参将佐领,查抄了算盘二爷的账库,封了所有金银出入进项。 第四步,驻兵在凉州道入口,只放算盘老二进,余下之人,统统拿下。 第五步,派人前往各大生意铺子,以土司信印取回店铺所有存银。 第六步,除了通往凉州府的大路,其余四散小路,皆有士兵把守,戒严一日,不许任何人出入。 夜色寂寂,土司衙门前院广场火把熠熠,照亮了半边天。 姜檀心面上蒙着一层薄纱,站在了高高的台阶之上,她背手在后,一身湖绿色绉纱裙,身披织锦镶毛斗篷,面纱飘动,声似清音竹风,有女子的清丽婉转,更有一份笃定的决绝魄力。 她有条不紊的分选士卒,兵派下各自需执行的命令,每队各领一支象征军令的令箭,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何这样做,只需按照她的意思完成,便算是走完了整场博弈。 一队队人马执着火把匆匆离开土司衙门口,各自奔赴任务之地,去完成自己领到得军命,待最后一支队伍离去,衙门口才重归寂静。 姜檀心扭身看了看站在身后一直缄默不言的叶空,颇有闲心的笑语一句:“信我可不假?走吧,晚上还有许多事要做,我去屋中查账,你把酒桌上的人都给绑了,捆在马厩便是” 叶空本是目色沉沉,一听这话,不免惊诧:“这么多人,我一个人绑?” “自然是你一个人,一来衙门的士卒都让我打发出去了,二来我去查账了,你却回房睡觉,我岂不是很不平衡?” 这也算是理由么?心中腹诽,脸色不佳,他一路跟着她进了屋子,堂屋暖意融融,圆桌方案上堆满了水青色封面的账册,一摞摞堆得有小山那么高。 身侧女人只是轻悠悠扫了一眼,并未口出惊讶,反而颇是兴奋地松了松指骨,听着咯嘣脆响,她寻上了案前的座位,敛裙落坐。 “你还会查账?这么多啊,平日里我家年末核帐可请了三个账房先生,整整算了两天的。” 姜檀心淡笑勾唇,笑意隐在面纱之下,可眸色清亮却是藏不住的,她柔荑轻抬,勾起桌案上的长算盘,噼啪拨弄着算盘珠子,手法老练,指尖灵活,末了,她端起算盘一个大抖落,重新搁在了案上。 “这是我从小学得东西,你请得账房先生只会拨算盘珠子,将它当作一种工具,而我,把它当做了心,随心所欲,自然快一些。[..info超多好看小说]叶公子想瞧那就瞧一会儿吧,不过一枝香之后你再不去搬人,就等着明日你二叔帮你一块搬吧” 叶空腹诽一声,讪然闭口,他寻了一处位子坐下,暖着茶在手心,看着姜檀心埋头翻看着账簿。 她一手翻阅,一手拨打算盘——那算盘珠子,像是从她手指尖里生出来的,不跑不落,她甚至不需要看它一眼,果真将它当做了心的一部分。 烛光摇曳,终是得了空,听着珠子相碰的响声,他总算能好好理一理这几日的纷乱的思路。 撑窑门,夺煤矿,论前途,守家业,这短短几月时间,过得比他前二十年都要精彩几分! 他成日活在刺激和兴奋之中,或许他骨子里就是不安现状,激情冒险的,在那日听见齐姜的一番战略言论之后,他心绪难宁,不像父亲那样有着多方考量,他想得很简单: 只是是一种豁出去的热血倾向,此生不得行志向,活到百岁尤为夭。 他甚至想过,如果土司衙门传在了他的手里,他一定不向朝廷卑躬屈膝,向蝇营狗苟的贪渎之徒委曲求全,他亦有守土复开疆的雄心壮志,绝不单单只是固守一片祖宗基业。 他是蒙古人的后裔,血液里自然是流着征服的欲望,金戈铁马,他之所愿。 “啪”得一声闷响,有人打断了他策马扬鞭、银枪杀伐的沙场梦。 他抬起眼,对上了姜檀心冷冰冰的视线,不知怎地,从后脊蹿上一阵凉意,他屁股离座,惶然站了起来: “我……我马上就去,你继续,你继续!” 扭过身,步子乱得想在逃,他心中不免大叹一声:看来,离挥斥方遒的大将军的魄力,他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距离的,幸好这女人是自己的军师,主上怕军师,说出去也不算太丢人。 一番心理慰藉后,叶空推门步出,去完成那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 旭日初升,金灿灿的日头从山塬之后跃然而出,道道金光,照得千岩一色。 晨露白霭,水汽缭绕成了雾气,土司衙门外的石狮子在雾气中两两相望,轮廓渐渐清晰,一股清新的空气冲刷了院落里头冲天的酒气。 一骑快马奔跑来,马背上的小兵滚鞍下来,蹬蹬跑进了土司衙门,捎带来了姜檀心等候已久的消息。 “二爷派我来传话,说他已收好了账,怕徐丙川心思不轨,故带着人手去凉州道上接应叶骄阳,傍晚便回!” 姜檀心神色依旧,喜怒不辨,到是叶空紧紧攥起了身侧的拳头,愠色上眸。 姜檀心不着痕迹地拍了拍他的肩,低声滑过:“自己经历过了,才更加可信一些,你并不后悔昨日将令信交托于我吧,若没有那一番布置,你且看傍晚他回来,又是如何的局面” 摆了摆手,打发报信的士卒下去,姜檀心转过了身,狡黠满眸道: “好了,现在我们要做得,便是请你二婶堂妹赏出梅花、吃一顿家常便饭,哦对了,你那堂妹可是亲梅竹马,亦或是定过亲之人?” 别过脸,叶空臊意上脸,冷声道:“别瞎说,她只有九岁,叫小花,喜欢吃葵瓜子,我跟她关系其实挺好的” 姜檀心惋惜一眼,率先迈开了步子:“哦,那可惜了,不过童养媳也不错啊,看你这副身板,也不一定立马就能寻着媳妇,喜欢吃葵瓜子,太好养活了” 叶空恼了,将她的名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齐—姜!” 挪揄一挑眉,姜檀心施施然扭过身,径自朝着后院走去,只留下叶空一人恨着牙,喷着火,朝她背影一阵腹诽。(..info好看的小说) 一切无碍,直至日落西沉,算盘老二终是一人一骑,率先回了土司衙门。 看着平静如初的衙门口,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摸了摸头顶稀疏的头发,心底隐隐的兴奋蹿上嘴角,压抑不住的勾起笑意…… 不行不行,他要打住,他的哥哥死了,死在了西戎强盗手里也好,死在徐丙川手里也罢,总之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凉州道上,他既负责迎叶骄阳回府,也负责送他上路,带去的心腹人马乔装换面,换上了从凉州府成衣铺子里买得衣衫,他们手举钢刀,同孤身一人的叶骄阳缠斗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将人杀死。 那膂力强劲,勇猛凶悍的叶土司,死时窟窿百洞,血流成河,他的一柄银枪扎在黄土里,腿也扎在了黄土里,即便是死了,他也闭不上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算盘老二看。 让大部队押送叶骄阳的尸身回来,他自己一人一骑先回来布置人马,待一切尽在执掌之中,他便会公布叶骄阳的死讯,然后自己继承下一代土司的位置。 现在,还未到胜利的时候,算盘老二勉强压住了心头的兴奋,他一撩袍,佝偻着背,蹿上了阶梯。 扭了扭头,他见门房外的守备俱是新面孔,不由心下一突,皱眉问道:“你们……是虎贲营的人吧,怎么来这里了?原先的守备呢?” “回二爷话,昨个叶公子摆下流水宴请他们吃酒,大概是喝多了吧,所以找我们顶上了了” “胡闹!这种火烧眉毛的当口,竟然还有心思摆什么流水宴,可是那个妖女的主意?” “正是齐姑娘” 冷哼一声,算盘老二一甩袖,大步绕过照壁,过仪门,走到了院子,高声问道:“叶空在哪儿,喊他来见我!” 一边扫地的小厮懦懦道:“少爷在夫人房里……不过”小厮话没说完,算盘老二就气冲冲的走了,小厮只得把后半句吞进肚子里。 “叶空!” 算盘老二猛地推开了房门,可瞅见里头情形,不由傻了眼睛。 一屋子大男人被捆得像粽子,嘴巴上被浆糊蘸得牢牢的,像堆小山一样的堆满了整个房间的角落,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圆桌,上头立了个花瓶,斜斜插着几支开得尚好的梅花,另摆了几盘时节瓜果,还有些软糕瓜子。 自己的媳妇女儿哆嗦嗦地坐在凳子上,颤巍巍地不敢说话,看见他来了,更是尖声道:“快跑!” 姜檀心斜了一眼过去,捻起一粒瓜子慢悠悠送进嘴里,咔一声,施施然吐出瓜子壳,轻笑道:“二爷来了?不如坐下一同赏梅,这几近傍晚,您还打算去哪儿?” 算盘老二心中大致算明白了,一时慌乱之后,勉强定下了心神,他将手背在身后,直起了佝偻的背,冷言冷语道:“齐姑娘好大的动静,这是要做些什么?” 姜檀心将腿一架,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笑意狡黠,她方吐出瓜子壳,便捻在手指间,丢向角落的人粽子,拍了拍手,她不甚在意道:“没什么,只是想和二爷论一论这账目上的出入” 眸色一深,算盘老二皱起眉头,他盯着面前的女人从桌下抽出三本账簿,一一摆在了他的面前。 打了个哈欠,睫毛浸水,姜檀心翻开了第一本:“大殷开元六年,陕甘大旱,遍地颗粒无收,朝廷减了凉州的赋税,更是拨下了五十万两救灾款项,朝廷四十万两,土司衙门十万两,你我且说说这十万两的银子去往何处吧。” “哼,自然是救济灾民了,帐面儿上写得清楚” “哦,是么?且不说土司辖区的灾民,一旦饿了肚子,陕甘流窜的难民不分碑界,朝廷明发谕旨,在各州府县土司辖区,设立栖流所,专门收纳流民。冬设暖炕,夜给油灯,吃住全管,定期遣散……瞧二爷的账本,光是土司辖地的栖流所可是收纳了五千人之多啊,每人按照二两银子算,这已是一千两了,还有三千多无处容身,临时搭建窝棚,额外又是三千两,买棺木、芦苇埋葬,又需几千两,粥铺分粥,赈灾银款挨家分发,啧啧……真是一毛钱都没有浪费” 算盘老二冷笑一声,心中暗道:做假账又如何,他是大大增加了流民的数量,可如今灾民走得走,死得死,留下一本花名册,怎么差的清楚! 姜檀心颇为惋惜得合上当下账目,遂即翻开了另外的一本: “这里是土司辖区棺木、米粮铺的账簿,商人从来钱货两讫,除了做官府的买卖,得另上一本账,因为官家从来都是拖欠货款的,不是么,我替您算了一下,这里外里加起来还不足您虚报的一成……诶,别说您是从别处运来的,因为我还有一本账簿呢” 抄起最后一本,浅笑道:“这是凉州府所有棺木、米粮铺的账簿,其上皆是凉州府栖流所的供应货款,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哦” 算盘老二气得冒火,这丫头从哪儿弄来得这么些账目!昨个好悄声无息,今儿就来下这么大的套子! “这是我土司衙门的事,即便是假账,我也填补在了别处紧缺要口,要你个外人多管闲事!” 姜檀心算准了他会这么说,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抱歉一笑:“如此,那我们再来算一算今年土司衙门所有的款项进出吧?” …… 算盘老二要疯了,这丫头究竟什么来头,她将他的假账拆得七零八落,准确无误的寻出了缺口和填补痕迹,那些作伪虚帐一处也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便像是唱菜名一般,轻轻松松把他贪渎挪用的钱尽数算了出来,分厘不差! “咚”得一声,账簿摔在了桌子上,女子手指掰,清楚得报出了一串数字:“一共十五万四千九百八十两,二爷,银子呢?” 脚跟不自觉后退一步,他手指紧扣门扉,恨恨道:“没有用了,没人能拿我怎么着!叶骄阳死了,我才是土司,等我当上土司,钱本就是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谁能拿我问罪!” 叶空噌一步上前,揪住了他的衣襟,面色阴沉,脸色铁青:“你刚才说什么?” 他挣脱不开,疯魔一般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叶空的脸,笑意狰狞:“乖侄儿,我说你爹死了,死了!” 叶空瞳孔一缩,甩开他的手,借着,毫不客气一击重拳敲在了他脸上! 算盘老二咚一声撞上了身后的门扉,这一拳敲断了他一颗牙齿,打得他满口皆是血! 可叶空并不觉得够了,他抬脚又是一下,一点儿不留情地踹上了他的脸颊,将他像一颗钉子一般被按在了门上,房门颤颤巍巍几欲倾倒。 “二叔……二叔,你真该死!” “不许打我爹!” 小花从凳子上蹿了起来,猛地朝叶空扑了过去,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小姑娘下了死口,他吃痛一声放了手—— 便趁了这个当口,算盘老二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就跑,即便是小花在身后一声一声呼喊他,他也未曾回过头来,为了逃命,连老婆女儿都不要了! 叶空遂即跟着追了出去,藏在门房里的士卒跃跃欲试,却被姜檀心拦了下来,她摇了摇头道:“杀父之仇,不是外人能插手的,让叶空自己来” …… * 算盘老二跌撞着跑出大门,他捂着发蒙发疼的脑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他的兵就在来的路上,他的儿子还在凉州,只要投靠徐丙川,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小花嚎啕得哭声尖细刺耳,他的脚步更加慌乱,跑出土司衙门的一路上,并没有人阻拦他,他向一家赌坊奔去——这是土司衙门的产业,平日里都由他接管,既然要逃命,他必须要带足现银。 猛地冲上柜台,他喘着粗去,使劲瞧着:“侯三,快给我些银子,爷有急用!” 侯三傻了眼:“二爷?昨个土司衙门才派人收了全部存银,柜台里没现银啊……” 骂了一声娘:“那我去刘宝那儿取。” 侯三扯住了他:“是不是出事了二爷?刘宝那也被取了,昨个全部店铺都取走了现钱,而且是虎贲营的士兵,都不是从前收银的老面孔。” 一拳砸上了柜台,算盘老二烧红了眼角,心口压着一块儿大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像是四处逃窜的老鼠,却步步逃进敌人早先布下的陷阱之中,这种自投罗网的赴死感,让他很不好受。 没有留下任何解释,算盘老二一把揪过侯三,从他腰际扒下一袋碎银子来,揣进自己怀里转身就走。 他向凉州道跑去,心中掐算,他的大部队这会儿也该到了! 可等跑到了界碑口,他犹如雷击,他的人再一次被捆成了人粽子,你叠着我、我压着你,统统被丢在道路一边。 叶空红着眼睛,犹如一尊杀生佛,等着始作俑者的自投罗网。 银枪带血牢牢立在土中,这是叶骄阳的寒枪,此刻却到了叶空的手里。 叶空烧红着眼角,紧抿薄唇,他向算盘老二丢了一把钢刀,遂即低喝一声,手腕一翻,银枪拔地而起,寒光如游龙出海,翻江腾浪,铁画银钩。 开弓步,三尖相互照,他横枪在胸,一句赘言没有,上去便是刺、挑、拦、架招招发狠,步步紧逼! 算盘老二虽多年荒废武艺,可底子犹在,想那叶空小子的叶家枪,还是他手把手教起来的,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小子,鼻下冷哼一声,挪步后撤,抄起手中钢刀一挡,架开了迎面一刺。 他寒刀在手,大砍大攻,快、疾、猛、狠、干净利落,刀光罩身,水泼不进。 叶空吃力后步一撤,却仍稳稳踩在当下,虎口震得发麻,他不由银牙紧咬,双手一抖枪头,紧接着一个枪圈,扰乱敌方视线;腰腿发力,一招梅花飞雪,直刺对方下盘—— 算盘老二闪身,此枪走空! 武谚云:刀砍空,巧用柄,枪扎空,速变棍。 只见叶空一个“枪穿梭”将枪做棒,横扫对方小腿,算盘老二旱地拔葱,纵身躲过。 叶空的所有枪法皆有他所授,那小子刚抬手,他便知道他要出什么招,心下应对,游刃有余,大刀横劈竖砍,紧紧压制着他,阻了枪头之利,他近身劈砍,更是逼得他节节败退…… 砍刀迎面而下,架在枪杆之上,一人腕力下压,一人费力肩顶。 “乖侄儿,你忘了叶家枪是我教你的么?想替你爹报仇,不觉痴心妄想?” 叶空冷笑一声,他顶着一口气,话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叶家枪传嫡,你只知道前头九九八十变,却不知最后一招,此招从不传旁人,二叔要试试么?” ------题外话------ 作者10号要粗去玩啦,先把有的存稿全部发上来看看…看能不能坚持到我回来的那天,默默 尽量保证不请假,留言等我回来再回哈~还有感谢时刻神马的,恩 【yoyo0822多谢评价票,还有留给汤圆的评价~孙爷的大钻石,嘿嘿,╭(╯3╰)╮~会考加油哈】 090 种植鸦片,一方崛起 “你小子敢耍我!” 算盘老二拔腿就追,举刀便砍,这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显水,想不到腹里漆黑,居然跟他玩儿这一招? 他紧追不舍,但见叶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再刹住步子已是不及——见他猛一拧身,前腿跪地,后腿用劲儿,直刺对方心窝—— 这最后一招便叫“败枪”! 血肉一声撕裂,血算盘老二暴突了眼睛,他捂着胸口,不可思议的捏上叶骄阳的寒枪,任他野心算计,谋划家产,终是用自己的心头血,擦去了大哥留在银枪上的冤魂困首,随后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手腕一振,枪头拔出,溅起滚烫的血,叶空扭过身擦了擦脸上的血斑,深出一口气。(..info) 他看了看身后父亲的棺木,沉下悲恸的眸色,并不理睬身边的姜檀心,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他只是垂着眼帘,将银枪重重搁了在推车板上,然后径自把上车扶,推着棺木往土司衙门而去。 车辙深深,碾过地上的那摊血迹,留下了一道越来越浅的血痕…… 姜檀心拢着手心,眸色沉沉,她看着他的背影,浅声一叹。 从来只有他信她,此番她却愿意付出自己的信任,笃定他的伤疤终会愈合,行路的方向是土司衙门,而且,他也扛得起这个担子。 * 事过半月,新丧已过,土司衙门撤下了挽幛白布,除了祧孝之人,家奴鬟女也脱下了惨白丧服,只是臂上依旧绕着一圈黑布,面无笑颜。 叶空已继承了土司之位,朝廷也在三天前发来廷寄,正式承认他的宣慰使的官职。 算盘老二已死,叶空并没有为难他的妻女,本想将叶铮从凉州学堂里接回来,但那小子孔孟之道念得太多,叫杀父之仇蒙蔽了心,且不管事情因为为何,冤冤相报,硬是不肯在回土司衙门。 叶铮只回来过一趟,他要走了算盘老二的尸身棺木,也接走了娘亲和妹妹。 一辆马车,只带走了单薄的几件家私,他跨坐车辕冷冷留下背影,还有小花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叶空依旧一身孝服,黑色玄带束腰,勒出腰线,不过半月,他已瘦下一圈。 站在大门外的高台之上,他发丝高束,垂手在身侧,冷峻的下巴上生出了一圈青色胡渣,眼里有血丝,还是那一张俊朗面廓,但总有一些东西已在他心里悄然改变。 姜檀心站在他身后,她面蒙薄纱,一身湖绿丝绸罩衣,另围着一件织锦镶毛斗篷,遮挡春寒料峭的冷风。 时近三月,若是京城,已是春意探首,柳絮纷飞,可凉州仍是黄沙漫漫,灰簇簇的天将整个土司衙门笼罩在阴影之中。 站了良久,谁也没有出声,叶空扭过身,他一如这半月时光,视若无人的从她肩头擦过——她心下了然,正以为这场缄默无声的见面又会以沉默的方式结束时,他却开了口。 “我一会儿去妄竹院找你” “……为父报仇?” 叶空霍得扭过身,看眼前的女人偏首玉立,神色淡淡,不轻不重的话在她舌尖一绕,如一柄蝉翼小刀,寻着心头位置刺了下去。 沉默了半个月,他亲口破冰,她仍要如此步步相逼么? “你明知道,我要想报仇,怎么留你半月之久?土司衙门的账目从未有人从你屋中搬离,甚至连银库的钥匙也在你手里,我的态度,你要明知故问么?” 是,他是气她的隐瞒,气她为了土司家业,牺牲了他父亲的性命! 那日,他恨不得收回他所有的信任,也将那柄沾血银枪送进她的心口之中!可那又如何,他终是没有那么做…… 她撒下生死谎言,犯下滔天大错,可也保住了整个土司衙门不落旁支! 试想,即便那日他带着人马杀去了凉州府,结果又会如何?保住了父亲一时性命,却丢了祖宗家业,在这个世道,没有权力,没有地位,等于束手就擒,死无葬地。 所以他虽恼她,却也感激她。 情绪复杂,苦味交杂,纠结之下逃避是人之本能:他只能自己跟自己生气,平日避着她走,见面了也是缄默不语,冰冷对待。 但这并不是他的态度,而是他不知应对的伪装罢了。 姜檀心心中明白,所以她从不逼他,但她足足给了他半个月的时间愈合伤疤,叶空必须撑起整个土司衙门,处理这一堆内忧外患,而她自己,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耗费,她的路途还很长。 投之正色,姜檀心朝他走近一步,望进他血丝满布,疲困交杂的眼睛,鼻下轻抬一声:“去睡半个时辰再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 言罢,提步迈过了大门开,翩跹的裙裾,尽数藏匿在毛斗篷中。 …… 等叶空敲起妄竹院的房门,姜檀心已将绘制的牛皮地图架在了屏风之中,她启了门后,便径自走到桌边,掀开了用瓷碗扣住半饷的鸡蛋面,语气淡淡:“坐下吃完,我边说,你边吃” 叶空有些惊讶,他扫了一眼那一碗糊坨坨的东西,除了荷包蛋和一块红烧肉勉强入眼,底下的东西当真不能称之为……面! 他摇了摇头,面色不佳地推脱道:“我还在孝期,不能吃肉……” 姜檀心冷笑一声,阴测测道:“那就把面吃了” 咕咚一块唾沫,叶空撩袍落座,摸了摸鼻梁,认命地抬起筷箸:“那我还是吃肉吧” 姜檀心见他咀嚼吞咽,无视他生不如死的样子,柔荑轻抬,点了点牛皮地图上道: “我曾说过,叶家想要强大,必抓经济、外交、军训三事,你我暂且不论招兵买马之事,但经济和外交不能再拖了” “叶家一夜更主,侘傺失意在所难免,徐丙川本就信誓旦旦,他极有可能趁此机会下手……别用你那种眼神看我,你不如你老爹强,这是事实……好吧,是暂时,咳,我继续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官场亦是利益为先,你老爹那一套注定行不通” “你……壶叫吴起巴结他?”嘴里嚼着肉,叶空含糊不清道。(..info好看的小说) “不是巴结,是建立利益线,你若能画出一张大饼诱住他,他就不会希望朝廷改土归流,反而会站在你的一边,奉承巴结是没有用的,无底洞而已,笑脸收钱转脸刀子的人在官场之中实在太多了” 咽下口中肉,舔了舔嘴唇上的油渍,多日不食荤腥,竟不知如此美味,他后道: “画饼?徐丙川看中红木林场很久了,无论是红松还是油松都是上等的材料,商人争抢着买,只不过林场挡沙,若为了银子大肆砍伐,辖区百姓的田地算是要毁了,爹说他不干这种毁儿孙业的事儿来” 摇摇头:“并非是林场,这个进项银子太慢了,我可以画一个更油腻的饼给他,你可知苦水乡?” “自然知晓,土司辖区七十二乡之一,你问这个做什么?” “苦水乡背坡少雨,水质苦涩,土质坚硬,根本不适合种植小麦,我曾看过你二叔的麦收账簿,这苦水乡也是贫瘠之地,连年欠收,为了缴足欠税,农民开始种植梅槐,且大获成功,靠卖这些花儿来赚取金银,但你可知,梅槐存活的地方,也是鸦片盛产之地?” 叶空吃了一惊道:“你说黑膏子?!” 笑意攀上瞳眸,姜檀心馈之一笑:“是,北地极寒,无论是西戎人或是老毛子,都喜抽食黑稿子,来缓解冻伤的手脚的抽疼,而且土司名下也有妓院勾栏的生意,只要种的出来,就完全不怕没人买它。陕甘凉州是个大地方,用鸦片套住徐丙川,把他拖下水。” 黑膏子,叶空没有沾染过,但他知道它的作用。 浪荡公子,往来客商到了勾栏寻花问柳,总想着尽兴把一夜金银全赚个够本,所以他们会吸食黑稿子,一抽上浑身就像红鬃烈马一样劲头十足,可一旦烟瘾过去,就会像死猪一样再难动弹,伤身很大。 他不厮混柳巷,但不代表没有去过,男子尚且密谈之物,她、她一个女子如何知道地那么清楚,甚至还断定苦水乡适合种鸦片,她的肚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姜檀心扫过一眼,见叶空愣愣地,嘴角边儿还挂着一根面条,指骨敲了敲桌案笑道:“怎么,曾经玩过儿?这会儿已经进入状态了?” 恨恨别过眼,一声利落:“没有!” 她挪揄一笑,继续道:“你派人去南疆购买烟籽,我要去一趟凉州府,先安一处会馆下来,权当你我在凉州府的暂住之地,以后往来的弟兄可也住在会馆里,不用住在龙蛇混杂的客栈,随时都有热饭吃,热水澡洗。” 点点头,他道:“好,烟籽之事我去安排,只是凉州府我陪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太危险,而且……” “而且我并没有资格,不是么?”轻笑一声,不辨情绪。 姜檀心一语道破,叶空面色讪然,略有尴尬。 她一直作为门客幕僚存在府中,但缺实没有一个实际的身份,背地里出谋划策可以,等到台面上的事她便没了说话办事的资格。叶空嘴唇翕动,见气氛凝滞,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夫人在门口听了许久,待到这一句,她推门走进,发了话: “有资格,齐姑娘,此番大劫多亏有你相帮,我是遗孀妇人没有主意,空儿历练见识远远不够,你若能进我叶家帮衬与他,我感激不尽!” 叶空越听越不对,他扭过头,挤眉弄眼用唇语问道:“娘,你搞什么?” 叶夫人无视得从他身边走过,她捧起姜檀心的手,目色真挚: “从前我以为你来历不明,一定也和着从前黏着空儿的女子一般,只图着金银名分而来,但经过此事我方知我错了,天赐你来渡我叶家劫苦,我必正你名” 叶空听明白了,他抬手摸上脑后,心中叹了声:天…… 垂下脑袋,搔了搔头发,实在坐立难安,没有去看姜檀心的表情,更没有去听他娘嘴里叨出的那句话,他越过了所有东西,直接听见了姜檀心的回答。 “我愿入叶家” …… 叶夫人眼中含光,叶空惊诧抬眼! 他脑后还翘着两根毛儿,就这么直愣愣地呆在了当下…… 姜檀心水眸含笑,似是故意挪揄一般,向他轻挑了个眼神,再启薄唇:“但不是以叶空的妻子身份,叶夫人不如认我做个干女儿,从此我便跟了他姓叶,也算正了名” 叶空险些气绝,他沉沉吐了口气,摸上心口顺了顺,不过未等他庆幸什么,又一颗炸弹丢了下来。 “你不喜欢空儿?” “并未,只不过我已是他人之妻,夫家姓齐,我已冠了夫姓”姜檀心眸色似水温柔,是她难得的情愫流露,至少是叶空从未见过的。 “果真?那你丈夫现在何处,也一同流放至雍左关了么?不如将他接过来好叫你们夫妻团聚啊”叶夫人一见她谈吐夫君时遮掩柔情,实在大大怜爱,自己已丧了丈夫,对于鸳鸯两地的姜檀心更是怜惜。 “他在京城,亦是身不由己,相逢终有期,我等他来寻我”姜檀心垂下眼帘,面纱之下的嘴角苦涩轻轻勾起。 叶夫人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倒了一声痛快话: “好,我别认了你做女儿,不用说什么干女儿,就是我远嫁京城的女儿,父亲死了回来奔丧省亲的,姜是你的名字,我便唤你姜儿,明日我便为你摆一桌酒席,将这消息公之于众,为你正名” 姜檀心抽出了手,压在腰际福了福身,应道:“多谢娘亲” 这般细腻甜声,叶夫人心里乐出了一朵花,她笑颜勾起,忙扶着姜檀心起来,顺势捶了一拳叶空,示意他也表示表示。 说实话,叶空还没醒过闷儿、缓过神来,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他扭捏别过脸,低声道了一句:“什么妹妹,瞎闹” 姜檀心有意恶心他,攥上了他的衣袍,一改往日清冷淡薄样,甜腻腻地喊了声:“空哥哥……” 猛地窜起一手臂的鸡皮疙瘩,叶空往后一跳,吸在了门板上,哆嗦着嘴唇啥也不说了,扭头就跑! 和叶夫人对视一眼,姜檀心噗嗤一笑,她的心头化开一阵暖意,一丝一缕萦绕肺腑:幸好她遇上了叶空,好在她走进了叶家,在她跌入深渊孤苦无依的时候,有人给她一席容身之所,她铭记于心。 寒冬已过,春意已然悄悄萌芽。 * 一桌正名酒席,姜檀心有了自己心的身份,不再是躲在叶空身后的伶仃孤女,她是叶家小姐,由叶夫人宠着,有土司大人护着,外人无论知情与否,不管怎么嚼舌根子,已没有人能否认她在叶家的地位了。 财务一把抓,她整顿了叶家名下所有的产业,转卖了连年亏损的药铺医馆,将这一笔银子拨到了生意兴隆的妓院赌坊,扩建店铺,增派人手。 她还引进了林场的树苗,趁着三月春季让人种了下去,种两排伐一排,将珍贵的油松贩卖给南下的商人。 一时间整个土司衙门热火朝天,挖煤矿、售木料、贩药材、扩建产业、粉饰一新,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局面。 寻常的一日,春风拂面,叶空心情很好,他捏着这月的收支入账,兴奋地闯进妄竹院来寻姜檀心,却见她困乏缩在睡榻上,手里还捞着一本账册。 发了善心捞过一条毛毯,他蹑手蹑脚上前几步,往她身上盖去,可不等碰到她的衣角,倏地一双寒意冰冷的眸子睁了开,带着不识人盲目的杀意,一柄匕首已抵上了他的脖间! “是我!是我!” 叶空手指一松,毛毯坠地,后头冷意攀上,被她那样眼神唬了一大跳,他举着手瞪着无辜的眼睛大声道。 杀意敛去,眸色从一片窒息漆黑重归平静,她松了手劲儿,看着锐利刀锋在他脖下划出了一道血痕,半阖眸子道:“抱歉……我不知是你” 退开一步,叶空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道:“我真是看不透你,有时阴险狡诈,满肚子坏水,有时胸有经纬,识得大局,看起来羸弱,无害无毒,狠起来真能要了我的命,你……究竟是谁?” 姜檀心用手掌托上额头,晃了晃有些晕眩的头,连月操劳忧心,她体力不支,夜晚难眠,一入梦就是无尽的地狱,她奔跑无助,弑杀狞笑的鬼魂,只向着一袭红衣跑去,可明明触手可及,却怎么也够不上。 叶空见她又要回避,霍然上前挡在了她的面前,质问道:“我待你如亲人,给予你全部的信任,可你连起码的平等也做不到,我知道姜是你的姓,并不是你的名,你是何人,丈夫又是谁,如何流放至雍左关来?” 他顿了顿,似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我查过朝廷流放花名册,上头并没有写你的名字,而且,你懂得那么多,必不是普通官宦门第的女子,你懂官场,也识时局,可朝廷中姓齐之人寥寥无几,也根本没有正四品以上的!” 091 暴露身份,桃花妖孽 他顿了顿,似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我查过朝廷流放花名册,并没有你的名字,你懂得那么多,必不是普通官宦门第的女子,你懂官场,也识时局,可朝廷中姓齐之人寥寥无几,根本没有正四品以上的!” 姜檀心有些惊讶的抬眼,她一直以为叶空是个单纯的人,确实是她错了,他的单纯是表里如一的善意,但并不代表他是一个蠢笨没有脑子的人,他调查过她的背景,甚至派人远赴京城。 但他肯坦白,那就证明他的信任依然完全,只是要她坦诚一个态度,一个敞开心怀的态度。 姜檀心并不是想隐瞒,只是她的故事太长,此刻的她一点也不想回忆,不想将伤口扒开重新审视,无论是宦妻姜谭新,亦或是钦元太后,都是牵绕着他的心痛,一言难尽。 抬起眼睛,她看了看叶空,那誓不罢休的眼神,终是让她长叹一声道:“你果真查了所有姓齐的?谐音地也查了?” 叶空刚想拍着胸脯笃定说,后一听谐音二字,绕舌三圈,一个念头突然闯进脑海里,他不觉得后退一步,满眼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自己念头由来也极为可笑! 齐……戚……戚无邪?! 见他神情,姜檀心淡淡一笑,摘下了面上轻纱,疤痕横在白皙的脸蛋上,撕裂了她曾经的俏丽靥容,这样的伤痕,那样的心碎,往事历历浮现,像是昨日发生之事,心痛如昔。 “你……你!” 她的默认,让叶空吃惊之情无以复加,他甚至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男男对食之婚举国皆知,但那钦元太后的辛秘之事他只当野史谈资来听,却没想到活生生的人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他很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话在嘴边偏偏吐不出来,这不是他该问的,他明白。 姜檀心抚上面上的伤痕,笑意浅淡:“靠它我逃出升天,你不必问我经过,我也不会回答,你只知我此刻姓叶名姜,是土司衙门的叶小姐便是,我的初衷不曾改变,无论今后我何去何从,至少此刻,这里是我的家” “他……知道你还活着么?”叶空试探着问道。 姜檀心摇了摇头,苦涩自知:“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准备收拾一些细软,你明天同我一起下凉州吧” 叶空硬邦邦点了点头,脊背有些凉意,他别过脸胡乱应了一声,推开门阔步离开,直到外冷微凉风拂来,才不由打了个寒颤。 我的乖乖,宦妻!他竟然把戚无邪的媳妇儿捡回了家,还认做了妹妹,回头大伙碰了面,他是磕头喊督公,还是握手叫妹夫? 越想越不着边际,叶空抬手摸了摸鼻子,自叹一声:罢了,就像她说的,至少现在土司衙门是她的家…… * 官场的规矩顺口溜儿,请人办事,先饭桌,后赌场,末了销魂胭脂窝。 姜檀心明白,心中虽厌恶,可也走不出这个怪圈。 她以土司衙门的名头邀了凉州知府徐丙川、雍左县县令振贤、还有布政使府钱师爷赌坊一聚,随后,她打发了叶空去看会馆的场子,自己孤身一人陪着着三匹贪婪的饿狼上了赌桌。(..info无弹窗广告) 徐丙川有个爱好便是赌博,若有人办事,只请吃喝不请赌博,那事儿准泡汤,光请赌,那勉强可以办一办,若是让他吃饱喝足,又赢够了钱,那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玩了几圈麻将又要推牌九,推完牌九吃了一顿热饭,又要开始掷筛子。 徐丙川并不缺人请客办事,只不过这人是土司衙门的,他还是吃了一惊,原本叶家算盘老二找上他,求他帮忙里应外合,一块儿将叶骄阳那个老匹夫给端了窝,却没想到在一个女人手里阴沟翻船。 一直想探一探那女人的口风和本事,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自己送上了门。 不像叶骄阳那般倔巴头,也不是算盘老二那种油滑狡诈,这女子似乎深谙官场世故,拿捏措词,礼仪周全,给人一种不卑不亢的奉承。 就算是马屁,也是极舒服的那一种。 本想在赌桌上给她一个下马威,却不想这女人什么都会,麻将牌九输得不着痕迹,那投掷筛子的功夫更是天下少有,看得徐丙川直瞪眼! 赌上了整整一天,他玩够了,也赢够了,后头听她说了来意,竟只是要批几亩地,建一个土司会馆,方便来往生意而已。 当即大手一挥同意了,盖章按戳批准了下去,正当要回去,那女人从桌子底下塞了一个狭长的小盒子来――以为是什么礼物,徐丙川不着痕迹塞进了袖口之中,清了清嗓子,朝她友好一笑,便寒暄着率先离开了。 姜檀心走出赌场,叶空已在边上等了许久,见她出来捧上热乎乎的大肉包子,问道:“如何,成了?” 笑着接过捂在手心:“自然是成了,我还把苦水乡的熟烟塞给了他,不出三天,他必来寻我……好贴心的哥哥,你怎知我饿了?对了,你地皮寻得如何?” 撇了撇嘴,叶空扎撒着手,他虽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可总不能说服自己,一个太后喊自己哥哥,这事儿不很诡异么? “对着三个贪渎奸恶,是我肯定吃不下东西,我寻了北郊外的地,大概五六亩地,一半占着荒滩,一半占着农田,旁边是十几亩地的大桃园,这会儿桃花正开得好,所以我一眼就挑中了,你要不要随我去看一看?” 轻笑一声:“只知道你银枪如龙,男子气概,却不知也是爱花之人” 叶空冷哼声:“什么爱花之人,我只不过觉得会馆开在桃花盛开的地方,表示着土司的事业能够生机勃勃,如火如荼” 一口咬上皮薄肉厚的大肉包,姜檀心径自走下赌坊台阶笑道:“走吧,你话说得不错,确实生机勃勃,步步高升!” 一路出了城,踩着阡陌田埂,土渣泥土到了西郊边上,直到桃花林入眼,方才到了目的地。 姜檀心寻上了一处土堠,深深吸了一口桃花香,朱唇轻启:“一树繁英夺眼红,开时先合占东风。可怜地僻无人赏,抛掷深山乱木中” 叶空抬眸看了她一眼,复又自言道:“何处深山,何处乱木,这儿马上就是叶家的凉州会馆,一处繁华必有人来赏。此处虽然郊外,但是出城不远,闹中取静,方便行事又不招人耳目,我觉得挺好” 点了点头,她视线阔远:“往大了说,此处背靠黄河,北通雍左关,西边有狐狸沟做天然城壕,纵横捭阖,四通八达,易守难攻,再看此处地形……” “此处地形桃林为屏,除了走卧桥,闲人难以跨越,进可做迎敌之处,退可做固守之处,果然是一块好地方” 陌生的男声从桃花林深处响起,姜檀心惊诧地“咦”了一声,她立即扭头看去―― 只见男子从桃园中不出,他一身貂软毛大氅披风,里衫敞着胸膛,衣襟上是整块儿油黑貂尾,衬着他的皮肤愈加白皙。 腰际玄色蟒带,悬着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坠,一双赤玉履簇新光亮,随着他的徐步走来,零落的桃花瓣粘在脚尖,凭添一分桃夭艳色。 玉手攀上桃枝,他从树后弯身走了出来,姜檀心看见了他的容貌,只是稍有愣怔便挪开了眼。 青丝美人尖,鼻梁高挺,唇色饱满,长眉之下桃花眼眸流光潋滟,一颗殷红的泪痣点在眼角边,摇摇欲坠,他像是桃花林立翩跹而出的桃花妖,不着粉色亦是风华绝代,妖气横生。 便是这样的妖娆让姜檀心目色一动,痴痴想起一个人来,可明明相差甚远,一个妖,一个魅,一个桃花柔骨,一个嗜血邪冶,却还是让她透着一个人的骨,描想出另一个人的魂来。 她盼想着一个人的出现,好似一袭红袍逆风飘决,他会勾起举世无双的无俦美貌,生生将满目的桃花比了下去。 面对不死之客,亦或是偷听得树后小人,叶空才不管他美艳与否,好感全无道:“不知阁下何人?为何跟着我们?” 桃花妖眸眼一转,泪痣愈发妖娆,他掩唇一笑:“跟?我方才即在桃林小憩,枕土高卧,是这位……姑娘的一声咏桃诗唤醒了我,放有应和之言,这是我的住所,我亦不识得你们,我未说你们私闯入宅,你竟先怪我一个跟踪谰言?” “住所?你住桃林啊?”叶空心中腹诽,这妖孽该不会真是什么桃花精变得的吧? “是也是也,我已买下此处方圆二十亩的地,即便未有打夯累砖,那也是我的地方,二位参观即可,指指点点嘛,主人会不高兴的唷” 桃花妖眼波横来,缭乱心扉,对女子一击必杀,就是男人也定是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姜檀心螓首微偏,她对不上他的眸子,这样魅惑丛生的妖孽,她避而远之,只是听他这般言语,只得开口言道: “这里即便从前是你的,但此刻也不再是了,知府大人已批文下拨,将此处卖于土司衙门修建会馆,我有文书凭据,如若兄台喜欢这处桃林,那便提早移栽走吧,到了我的手里,怕是要糟蹋了” 妖孽修长手指攀在唇上,摩挲着唇瓣,媚魂眼神一勾,袖袍扬起,下一秒他便展开了手里的凭据:“可是……这张?” 姜檀心吃了一惊,慌忙低首看向自己的衣襟,双手摸去,里头空空如也,竟就这么被他偷了去! 她伸手欲夺! 妖孽手高高举起,袖袍划着他的手而下,露出了光洁骨干的小臂,他长眉一挑,颇为惋惜道:“抱歉,此刻这凭契是我的了” “无耻!” 姜檀心一脚踩上了他的脚背,待他吃痛弯腰时,跳身去勾,不料叶空正好上前帮忙,越帮越忙,两人齐齐跳起,脑袋却在空中撞在了一块儿,反倒撞飞了妖孽手里的凭据,让它驾着一道风儿高高飞起,朝着桃林深处悠然远去…… “叶空盯住他!” 姜檀心匆匆丢下一句话,提步就追了出去。 她绕过梅树的虬枝老根,仰着头追着东西跑了老远,好不容易跳起捞出了它,谁料想落地时脚踩一空,踏破虚掩着的草皮,掉到了一个深洞之中,脚一崴,痛得直冒冷汗。 这是倒了血霉了,她一定跟着妖孽犯克! “叶空……叶空!” 姜檀心仰着头向上头呼救,声悠悠拔高,除了震落一两片桃花瓣外,并无太大的用处,连一声脚步声都没有! 她真有跑了这么久了? 认输从不是她的拿手活,等不到救援,她只等靠着自己,揉了揉酸疼的脚踝,她扣了扣洞沿边的泥土,见土质松软,心下一喜。 拔下脑后的桃木簪子,狠狠举手往泥土里一插,待固定之后,仅靠着手腕臂膀的力量,悬起一股上攀之力,她一脚将脚尖踢入土壤之中,借力往上爬。手臂吃力得微微颤抖,拼着一股劲头儿到了洞口。 指甲中沾满沙砾,扣入青草地皮之中,姜檀心撑着手臂钻了出来,方突出一口浊气,但见赤玉履泛着嘲弄之色,冷冷闯入她的视线之中! 冷冷抬起眼,见桃花妖孽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看她十分吃力,妖孽好心蹲下身来,抬起修长指尖,勾起她的下巴:“以纱蒙面,不是美得天怒人怨,就是丑得鬼神退避,嘘,别说,让我猜猜是哪种……?” 姜檀心头一扭,眼眸半阖,敛起了眸中寒意,她嗤笑一声:“无论哪种,在你心中不都是俗物皮囊一具?,都是取悦自己的承托,不是么?” “呵呵,有趣,你倒懂我……” “既然懂你,那不如拉我一把,以不辜负知音情谊?” 妖孽啧啧两声,就当着她的面,抽出她袖口里的凭据,折痕交叠起慢悠悠塞进自己的衣襟里,媚意天成,笑悠悠道:“像我这般的容貌,不应该阳春白雪,无人来和才对么?抱歉,不是很想帮你,不如……你再爬一次我瞧瞧?” 他玩心渐起,不轻不重的力道,带了游戏人间的媚笑,认真的一根一根掰开姜檀心扣在洞口的指尖…… 看她越来越苍白的脸,他就高兴喜悦,泪痣上悬着最风情万种的凝视,在他殷切的目光中,只等她重重的再次摔下去! “叶空!” 姜檀心像是溺水之人见到了最后的浮木,她眸色泛滥出欣喜,迫着妖孽迅速扭头望去―― 身后除了桃花瓣悠悠飘落,只余空荡荡一片,他还纳闷,明明骗得那小子出了桃林,这么快就寻回来了? 意识到上当,妖孽提防心起,可不等他后撤一步,姜檀心已松开了扣在边缘的手,在重力前一刻,她一把攥上了面前之人的衣领! 一扯,一拉,坠落的巨大重力牵引着两个人齐齐掉了下去。 空中不过那么短短一瞬,姜檀心腰肢一扭,转眼到了妖孽的上方,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她勾起狡黠唇角,压着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骨骼被前后夹击,妖孽险些吐出一口血来,他喉头闷哼一声,支着手肘想要起身,却已让身上的女人箍住了手腕,任由她的手探入衣襟里,抽出张纸来。 空白一张纸,并不是她想寻的东西,本想想丢在一边,余光扫见处,一枚熟悉的印章入眼,像一枚骨钉,狠狠将她钉在了原地! “你……是谁!” 姜檀心指尖颤抖,紧紧捏着他的腕骨,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妖孽美眸含水一睇,他风情万种地支起上半身,半敞地锁骨遮掩欲露,带着七分嘲弄三分好奇静静凝视着她,见她眸色火光越来越盛,方轻笑一声: “怎么,你也认识情花主人?也是,天下孰人不识他……” 手腕一扭,轻松脱离姜檀心的禁锢,妖孽长眉一颦,颇为心疼了揉了揉白皙手腕上的红印子,懦音:“这么大的劲儿,都弄疼我了” 姜檀心这一股气像打在棉花上一般,对着这么只桃花妖怎么也使不上劲儿,她盯了他半饷,从怀里掏出一粒黑色小药丸,趁其不备塞进了他的嘴巴里,一抬下巴,迫使他咽了下去。 妖孽满眼震惊,护着自己的脖子,水眸委屈:“你、你给我吃了什么?该不是那种药,想要在这里对我用强吧?” 她心底暗骂不要脸,面上却装出了一副挑逗妩媚样儿: “你觉得呢?天床梁,地牙床,桃花落英是枕被,这等靡丽风情,你我一响贪欢,何乐不为呢?” 姜檀心支手在他身边,长眉一挑,轻纱盖住了她的面,却掩不住她清丽美眸,阴影之中更添几分魅惑人心的神秘之感,她轻悠悠的抛掷: “露水情缘,只求一个名字,你……究竟是谁呢?” 桃花妖半阖眼眸,长睫微颤,他抿了抿红唇,自有一番陶醉之意: “姑娘有所求,我虽不大愿意,但好赖看在桃花缘的份上,勉强委身与你,你可要温柔一些哦……至于我姓谁名谁,我若不想说,胡诌一个,你能分辨的出?当真……蠢丫头” 三字入耳,姜檀心变了脸色,她猛地从地上扎起身来! 092 花下调情,霸王餐后 “姑娘有所求,我虽不大愿意,但好赖看在桃花缘的份上,勉强委身与你,你可要温柔一些哦……至于我姓谁名谁,我若不想说,胡诌一个,你能分辨的出?当真……蠢丫头” 三字入耳,姜檀心变了脸色,她猛地从地上扎起身来! 迅速扯上桃花妖孽的脸皮,还不忘抠一抠他眼下的泪痣――触手细腻如瓷的皮肤,像是抹了皂角似得,只捏起一点,遂即就从指尖滑了回去。 妖孽哼唧一声,这声靡音缭绕,九曲八折,竟带了一丝情欲的喑哑! 姜檀心彻底败了,她已经打消了这只妖孽是戚无邪的任何猜测,甚至为有这样的猜测,觉得对不起督公大人。 这货说不准就是男倌,又或者是哪家贵太太包养的小白脸,搔首弄姿,桃色潋滟,简直酥麻得人汗毛倒立,天怒人怨! 哼完,桃花妖不忘抬起玉手,勾住了她的脖颈,呵气如芬:“果真是媚药,心头都开始烧了……” 姜檀心冷笑一声,撤了他四处不安分的手,轻悠悠道:“是么……啧啧,你真信是媚药?不如再猜一猜,一定比媚药更精彩。” 桃花眼轻咬水唇,支着脑袋斜睇了她一眼:“不是媚惑之物,那就是毒物了?你莫不是艳羡我貌美无俦,想毁了我的容吧……呵,不管是什么,你喂了我,我欣然接受” 尾音一挑,靡音高扬,妖孽半阖着脸,一副你奈我何的欠样儿。 姜檀心惋惜一声叹,狡黠攀上眼眸,阴测测道:“什么毒也不是,只是我咯吱窝下搓出来的泥丸子,哎,一直躲在煤窑里不见天日,当真许久不曾沐浴了,味道可好?是不是有些咸渍渍的?” 言罢,抬起咯吱窝又要去搓一番。 妖孽唰得脸色煞白,他架不住侧躺在地上的销魂姿势,不自觉往后缩了两下,拢起半敞的衣襟,对她退避三舍。 姜檀心余光扫去,不由勾起了唇角,拿捏着一副:哎哟,真痒啊,挠着真舒服的惬怀神情。 搓了一会儿,她拿出黑黢黢的一颗小小的泥丸子来,自若无人的塞进了嘴巴里,吧唧两声,咽了下去。 姜檀心自是心安,不过是一粒补亏气血的药丸,只不过长得确实丑了一点。 看到这里,桃花妖朱唇半张,脸色僵硬,他迅速手指往嘴里掏去,干呕一声,除了清水外吐不出任何东西。 扶着洞壁狼狈站起,他服了,真的服了,不知是哪根脑筋搭错了,荒郊野外来调戏这么个女人! 姜檀心跟着站了起来,她扎撒着冷眼看着妖孽的颀长背影,清冷的声音悠然飘来: “听好,我不管你是你,商人也好,官宦子弟也罢,桃花林这块地必是土司衙门的,凉州地界的各行生意我也会染指三分,你若想分羹,只凭本事,那小偷小摸的伎俩,上不了台面哦” 妖孽收起媚态烟波,苍白着脸色扭过了身,他看着女子目色清冷,成竹在胸,不由扬起三分笑意:“现在……轮到我好奇了,你是谁?” 长眉一挑:“明知故问” “叶姜,土司衙门的大小姐,我怎么就不那么相信呢?” “无论你信不信,反正这个名字一定会和那颗污垢泥丸一样,让你后半生都很难忘” 桃花妖不可置否的烟波一挑,四目相对。 敌也好,友也罢,至少再这桃花纷落的泥坑大洞之中,有人目色灼灼,有人媚眼潋滟,冥冥天意之下,几乎一语成谶。 * 从洞里爬出来,已是翌日清晨。 两人又累有又饿,口舌之争的力气也没有,姜檀心心中明了,叶空若寻不见她必定会找遍凉州城的大小客栈,此刻只需寻得一家客栈,柜台上必有联系他的方法。 桃花妖孽并不急着走,反倒是跟着姜檀心一块儿走进客栈大堂,撩袍坐到了八仙桌边,点了一桌子的珍馐美味。 姜檀心从掌柜处问来叶空住在鸿运客栈,打算吃个饭洗个澡便去寻他。 从筷子筒拔出筷箸,姜檀心用陈醋泡了泡,引得妖孽笑意上眸,勾唇问道:“连澡都不洗的女子,竟还注意这个?” “大事糊涂,小事精明,为商之道不是么?” “哈哈,诡道,不过我喜欢,这顿我做东,叶姑娘不用客气” 姜檀心也不跟他客气,点了店里最贵的菜色来吃,饿了一晚她也顾不得什么女子形象,一手撩着面纱,一手执着筷子将饭菜往嘴里送。 桃花妖静静打量着她嘴角边上的猩红疤痕,颇为惋惜道:“卿本佳人,甚是可惜” 姜檀心抬眸扫了他一眼,并不理睬,未有悲苦愁绪,或者是自卑羞恨的神色表露出来。 她筷子不缀,埋头一顿风卷残云,他却吃得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勾着兰花指一点一点送进檀口之中。 细品滋味,正是惬怀自得的时候,一声“酒哥哥”甜腻腻地传来,妖孽手一顿,一根筷子掉到了地上。 来人芙蓉面柳叶眉,琼鼻小巧,朱唇一点,婀娜身姿陶然可人,她穿着一身桃粉烟罗绮云裙,绣鞋面上也嵌着桃花,整个人便像是翩跹桃精,跃入尘世间。 腰际一根粉色绸带,她周身似乎没有哪里不是粉色的,她撅着嘴,眼眸含水,可怜巴巴地从门外向妖孽冲了过来。 乍一见另有女子,桃花妹妹一叉腰,几分任性立即充盈眼眸,素手一指,不带好气相问: “她是谁!红楼坊的还是醉软楼的?酒哥哥为什么一来凉州不是先来寻夭夭?酒哥哥老毛病又犯了!” 妖孽水眸流转,眼波斜睇,暗叹一声后,他便迎着姜檀心促狭看好戏的眼神,坦然一笑道: “声若黄鹂,面如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衣袂翻飞娇花香,悄入凉州朱门画……” 女子闻言羞赧面颊,她臊意跺脚:“莫要哄我,快说这个女人是谁?” 妖孽叹声:“夭夭,你美则美矣,可脾气还得改一改,这是土司衙门的叶家小姐,太没礼貌” 陶夭夭,凉州府首富千金,养成了一贯闺阁大小姐的骄纵任性,但比起一般的纨绔千金,陶夭夭还是有些天生的经商本事,陶三金家产雄厚,多做些木材药材兽皮山参的生意,近几年南下寻写茶叶丝绸的生意,便把凉州一带留给了小闺女操持。 在生意场上,女子多能占一些便宜,谈生意也好说许多,借着老爹的名声,凭着自个儿漂亮的脸蛋还有那种讨巧的小嘴,陶夭夭年纪小小,一点也输给粗老爷们。 可她有个致命的软肋,喜欢美男,喜欢妖孽形的美男,从小到大,她觉得再没有人长得比她的酒哥哥还好看的了,所以她成了他的小尾巴,他爱桃花,她就改名叫了陶夭夭,他爱粉色,她就全身上下全是粉扑扑的。 他就是一杯醇酒,引她沉醉,送她痴狂。 但他多情风流,男女情事上更是随心所欲,游刃有余,痴狂的女子那么多,她只有一双手,赶走了这个,那个又来了! 还有这个叶小姐,正想找她算账呢,没想到她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陶夭夭提着粉色罗裙小跑两步,挨着妖孽坐了下来,她挽着他的手臂宣示主权,遂即扬了扬纤眉,巧笑倩兮: “叶姐姐,久闻大名哦,听说骄阳伯伯去世不过半月,叶姐姐就正了名,好是一番大动作呢,土司衙门是蒸蒸日上,聚宝盆似得往兜里进钱,可是叶姐姐,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土司虽然势大,可也别伸手太长,捞过界了!” 姜檀心嗤笑一声,已知来人身份。 就地取材才是行商要领,凉州产松木药珍,陶三金已此发家是在情理之中,姜檀心以土司辖地的资源强入凉州市场,在道义上确实说不过去。 但素来商场如战场,兵法诡道,商战如何能讲仁义二字? 姜檀心既不是三岁孩童,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豆丁,自然不会让陶夭夭一番不冷不冷的嘲讽警告吓住了前进的步子。 搁下筷箸,轻悠悠提起桌案上的茶壶,径自斟了杯茶,送到鼻下轻嗅笑道: “满路皆商贾,穷愁独缙绅,土司为国君尽忠,只拿朝廷一些微薄俸禄,如何强龙?凉州地界,陶家已不复当年翘楚一家,如何地蛇?” 陶夭夭面色沉了三分,冷笑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资源亏缺,如何能怪我陶家?” 喔了一声,姜檀心颇为惋惜的勾唇道:“是了是了,坐山吃山,靠水吃水,祖辈挥霍太甚,到了陶小姐手中已不剩什么了……陶家无错,岂非是叶家的错?凉州一块地,陶家站不住脚,还不许别人帮忙填一填土?” 对着眼前这个冷嘲热讽的女人实在无有一点好感,她同酒哥哥一块儿吃饭,她就已是愠色上眸,一番口舌较量也未曾上心,竟被她讨得了这样的便宜,恨得牙痒痒,一拍桌子: “叶姜,你别得意!你想在凉州立足,先从我陶夭夭的尸体上踩过去!” 女子气呼呼的杏眸圆睁,姜檀心倒是气定神闲,悠悠抬起茶杯,向她挑眉示意,嘴角上扬: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恨恨一跺脚,陶夭夭死盯着那蒙面的女人,气恼道:“酒哥哥,送我回家!不许和这个女人呆在一起!” 妖孽松垮垮托着指尖上的筷子,半垂着眼帘,由睫毛投下媚态阴影,泪痣妖娆,烟波潋滟。 他满脸为难之色,好像方才那两家争锋相对,抢得并不是凉州的生意地盘,而是他这个人,此时,终于轮到他来执行选择的权力了。 抬起筷子尖,朝着姜檀心轻轻一戳,飞起一记桃色媚眼,他轻声笑道:“我选她” 陶夭夭委屈地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恶毒爬上她的瞳孔,冷冰冰的扬起精致的脸蛋,她冷冷丢下战书:“叶姜,你给我等着” 嘴唇一瘪,再不看她的酒哥哥一眼,旋身散开裙裾衣角,掠起一阵清风桃花香,朝着外头跑了出去。 姜檀心暗叹一声,柔荑轻抬支在下颚上,促狭笑意未曾散去,她螓首一偏,唇齿无声夸张:酒哥哥。 桃花妖向来是一个无风也起浪的人,见姜檀心有意挑逗,自是乐意奉陪,他手肘一支,与其目色交缠,也用唇语回应道:如何,小姜儿? 鼻下嘲讽一声,姜檀心瞧了他半饷,冷冷吐出两个字:“付钱” 不可置否挑了挑眉,桃花妖懒懒一伸手,往腰际掏去,末了半饷他眉头颦蹙,媚笑尴尬在唇边,一点冷汗攀着背脊之上。 姜檀心将其窘迫收入眼中,也是皱起了眉,该不会这位爷出门不带银子吧? 桃花妖心中暗骂,银袋子一定是方才落在土渣洞里了! 抬起眸子,盯了姜檀心片刻,妖孽复而挑起嘴角,魅色一笑:“不如,今天让给你了?” 姜檀心嘴角一抽,摊了摊手,苦笑道:“我的银子昨日尽数输在赌桌上了,你又把我行走的钱袋给支走了,这会儿还不知流落哪里呢,这顿霸王餐你我要如何解决?” 妖孽垂着眸子,寻思要不要写下赊账欠条? 他娘的,敢不敢再丢脸一点,他日后如何在凉州立足! 正是纠结时分,姜檀心却友善的给他出谋划策,奸诈道:“我有法子!” 闻声他抬眼看去,但见女子眸色狡黠,正为她的馊主意沾沾自喜。 为何是馊主意?因为下一刻他就万分确定,这是一个馊到不能再馊的主意了! “一二三!酒爷快跑!” 她蹭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抄起他的手,拽着就往外头跑,一路撞翻了不少桌椅,碟盘碎地,埋怨声顿起! “跑了跑了,吃完了不给钱,掌柜的,有人吃霸王餐啦!是个叫酒爷的!” 跑堂的一瞅这架势,顿时拔高了奸细的嗓子,这一吼,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桃花妖连死的心都有了,她好歹还用纱绸蒙脸,可他什么都没有! 酒爷……酒爷,她丫的就是故意的吧! 门后奴仆闻声凶神恶煞的冲了进来,姜檀心丝毫不客气,她狡黠一下、笑,手腕一甩,牵着手把桃花妖抡了个大圈,撞上迎面而来的恶徒。 倒了七七八八,姜檀心重新将他拉了回来,伸腿就冲着他裆下踹去―― 093 会馆落成,相逢红袍 桃花妖脸色煞白,往上拔高一跳,恰好这脚踹上了后头之人的肚子,将人踹飞一丈之外。 姜檀心抛了一记眼风给他,唇语喃喃:配合得不错 他让她抡了个头昏眼花,小心肝还没哆嗦完,又叫她大力一扯,拖着跑出了店面门外,只听咚咚两声,是她拳头砸在恶奴鼻梁上的声音。 看着人倒地,姜檀心甩了甩手,嘶了一声好疼,瞅见后头抄扫帚,拍砖头的张牙舞爪扑来,她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快跑!”随后,径自甩开脚丫子一路狂奔。 穿过三条巷,跑过两条街,后头讨债的疯狗还是紧追不舍,姜檀心喘着粗气停在了一座河桥之上,她顺了顺胸口,看向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妖孽,取笑道:“你竟没有身手?” “我……我……” “哎呀别说了,甩不掉怎么办?不如咱两一人一边跑?” “不用……跟、跟我来!” 妖孽抓上她的手,迂回穿了过巷,朝着一家票号奔去,姜檀心突然心如明镜,那张任凭索取的“情花主人”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錾金大匾上的字越来越清晰——崇云昌 两人跌撞进正堂大门,姜檀心将情花主人的无字凭据拍在柜台上,喘声道:“来五十两纹银” 打算盘的一看,险些栽倒下去,手指一伸,横眉怒目,往后嚷嚷起着:“来人啊,东厂缉拿之人找到了!快把她抓起来!” 开玩笑,淮州分号出了那一档子事儿,这骗子又跋涉千里跑来凉州去钱,当他们崇云昌票号是傻蛋么? 外头一帮人抄着扫把冲了进来,里头一帮人端着砍刀杀喊声一片,顿时将姜檀心围在了当中,这是这史上第一混乱之际,身后传来一身悠悠叹声: “别闹了,戴铎,给银子” 有气无力,桃花妖孽这遭是真得被玩残了…… 被唤戴铎之人吃了一惊,他探首一看,这次是真得从柜台上跌了下去,蹿了出来道: “少东家,怎么是你啊!” 轮到外面那帮人傻眼了,堂堂崇云昌票号少东家居然吃霸王餐,吃完了不赊账,直接跑路,窜过了整个凉州城,追打着跑了一路,只是为了回家拿银子?这……这难道就是鬼才的脑回路? 鬼才,说得便是这位崇云昌的少东家,其家姓霍,家族庞大,嫡系儿子便有五个,旁系十几个,分支更是数不胜数,但这就是这位少东家,在六岁时候跟着船队出海,九岁的时候再家族祭祀典上由家主亲口定下的接班人。 鬼才之说并非他的才气胜人,而是有着一双过目不忘的招子,和一个怎么都放不满的脑子。 传说他治下的票号都不需要年终汇账,每月他只需翻阅一遍,即可尽数记在脑海之中,随取随用;他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名字、家世、说过的每一句话,这让他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洞悉每一个商机,寻出对手任何一处漏洞。 自然,这也让他流连风月场中,凭着绝美的容貌,和那双潋滟媚色的桃花眼,他记得她们的爱好、生辰、小秘密,这让心如飘絮的风尘女子感到了被珍视、被重视的感觉,所以她们心神荡漾,倾心亦是件容易的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这位少东家并不以此为荣,甚是还擅改了自己姓,将“霍”改为“花” 姜檀心挪过眼,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她心知他非富即贵,怕也是有门有户的商贾大族,却没想到来人这么大,竟然是霍家人,崇云昌票号的少东家。 感受到她投来的视线,桃花妖长眉一勾,阖了阖疲乏的眸子,抬起手虚捧一记,浅笑道: “长陵,花间酒” 京城,姜檀心 心中亦是捧手回应,可到了面上只有淡笑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寓意不佳,但可聊表心境” 不可置否媚色一笑,花间酒抬手揉了揉眉心,打发戴铎付下欠下的饭钱,方道: “身份已表,相信叶姑娘也知晓我的来意了,霍家并不涉及木材药材的贩卖,票号也独此一家,但我还是来了,为了一些不大想说的理由,总之呢,叶姑娘的凉州会馆落成之际,请一定要邀请我,这会是我们美好的开始。” “理由?哝……让我猜一猜,想必是陶老丈人搬了未来的千金女婿做救兵?” “鲜有人知,我很意外” “呵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所以,我们是敌非友咯?” 花间酒抬起风情万种的眼眸,他从位上站起,媚惑十分走到了她的跟前,扶上她的面纱,凑在她的耳廓边儿压低着嗓音,使其极致勾魂: “敌人……多美妙的词,相互了解,彼此猜度,相知,相惜,相残,了解我如同了解你自己,直到摧枯拉朽的那一天,攀着最隐秘的软肋,然后,狠狠捅下去” 这一番话,透着显而易见的血腥之气,但姜檀心意外地嗅到了一丝隐蔽其中的兴奋之感。 轻轻扣起她耳边的碎发,这样的温柔他并不陌生,且也不是第一做,他如愿察觉到她浑身僵硬的身子,笑意点点蔓上嘴角,泪痣妩媚,一丝一缕化开暧昧的气氛。 姜檀心狼狈的阖起了眼睛,她已不止一次在他身上窥见戚无邪的影子,他们根本不像,甚至没有一点共同的地方,可她就是会想起他,疯狂的想着他。 冷冷抬手,挡开了他的手,姜檀心后退一步,扬起凉薄笑意: “多谢酒爷今日盛情款待,小女子终生不忘,会馆落成时必拜帖呈上,届时务必赏光” “这个自然” “那便不打搅了,告辞” “戴铎,送一送贵客” “不必,酒爷歇歇自己的腿吧,泥丸大补,想必一会儿就好了” “……” 青丝张扬,水色洇晕,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花间酒半阖桃花眸。 从来皆是举杯独醉,饮罢飞雪,茫然又年岁,他不受家族制约,又何谈老丈人这荒诞无稽的商贾姻亲?他本不打算帮陶夭夭,可现在……他似乎改主意了。 * 凉州四月芳菲尽,土司桃花始盛开。 这几月甭管是商贾走贩,官僚政客,还是文人墨客,平头百姓,大伙讨论的最多的就是一夜崛起的土司衙门,还有那个不得真颜的叶家小姐。 御下手腕,经商头脑,她以资源类的生意打头,斥下巨资,带动花坊、勾栏、赌坊这些暴利产业的发展,然后渐渐整顿资源,吸引别处商贾入凉州谋财,分出一大部分力气来倒卖他们的资源,以钱生钱。 不过个把月,就勾勒出了一条自行运转的产业链,土司衙门保留了珍贵的资源,而用这跟链条捆绑了所有生意点,像聚宝盆一般源源不断的吸金纳银,还十分稳定,并不受自然天气,收成好坏的影响。 有些妒忌之人想捣鬼,只得借助徐丙川的手,可奇了怪了的事就是这个,明明这只饕餮多少银子也喂不饱,实在不知收了那叶姑娘什么好处,挺直要腰板要为土司衙门立桩,雷打不动,风吹不倒! 上有官府保驾护航,下有土司衙门家大业大,除了妒红眼睛,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一箩筐一箩筐往叶家搬,大商贾被打压低了头,小商人更是夹缝中求生存,商场一边倒,怎么是一个惨字了得。 不过也有一家例外,那边是凉州陶家。 外行人只知陶家是凉州首富,家财万贯,锱铢如山累积,可内行人已知陶家已是空架壳子撑门面了——凉州山林药材资源就那么一些,做了几十年的吃老本买卖,到了儿孙手里已不剩什么,要不然陶三金也不会南下另谋出处。 可就是这么个泥足巨人,迎来了一尊财神爷,霍家的千金万两注入陶家令其重聚血肉,没有人知道这霍家少东家是怎么想的,总之就是土豪的手笔,宁可着自己不挣银子,也要将几万两黄金兑成孔方铜板,一个一个砸不死你。 百花争艳成了两家对抗,一个要杀进凉州,一个铜墙铁壁捍守领土,从城楼上砸下来的不是礌石滚刺,而是金铸银冶的大元宝,不砸死也得晃花眼! 叶陶两家便那般对峙着,毫厘不让。 但这样对峙的局面总会有破冰的时候,这个时机彼此心照不宣,正是叶家在凉州会馆落成后的开馆仪式。 那日暖阳当空,春风拂面,桃花极尽妍色,桃夭粉红染遍一路风光。 姜檀心和叶空一人一骑马,从土司衙门拂晓出发,直奔凉州会馆而来。 高耸门楼,威严的石狮子,朱门绿瓦,青砖红墙,在桃花丛的簇拥下,威仪中带着不一样的艳色风情,红簇簇的渲染,恰如叶空当日所言,是一个极好的寓意。 滚鞍而下,两人蹬蹬登,榻上门楼前的台阶。 叶空一身深蓝锦袍,狐肷褶子大氅,蟒靴玉带,浑身上下一番簇新;姜檀心湖色绡翠纹裙,白纱蒙面,衣袂飘决,两人看着威仪的凉州会馆,不由相视一笑,相互捧了个手谦虚一番: “不错不错” “那是当然” 叶空由衷勾起唇角,他的笑意真诚坦荡,不加掩饰,他不会推脱自谦,说一些“哪里哪里”的废话,他的喜悦自豪之情跃在眉梢,洇在眸中。这是他设计的图纸,他看中的地方,也是他日夜督公建设出来的成果。 和图纸上描绘的一样,只不过精心装饰后,比想象中的更加气魄。 东西两边二层牌楼相对,南北二十四间房屋宽敞明亮。仪门巍峨,青砖铺地,花草繁盛,中间大厅前后想通,古色古香的家具,珍玩古董摆设,帷幔悬挂,处处透着富贵气。 姜檀心随着叶空的脚步走进,抱着半臂,四处打量,笑颜: “果真是土司衙门的风格,处处土豪气,真是大方,要走的三万两银子花得一分不剩,叶公子好大的手笔” 叶空得意洋洋道:“既然要建,我就要建最好的,你看上头房间那么多,平日里闲暇的时候,咱们这儿还能当客栈租用,由着土司威望,比那些二流的小客栈安全也气派的多,不出半年就回本了” 竖起大拇哥,姜檀心抿唇笑道:“不错嘛,有点经商的头脑,这阵子跟我一块儿扎到钱眼子里头去了?” 摸了摸鼻子:“赚钱这种事,沾染上就跟和黑膏子差不多,哈哈,对了,今个儿我就接到了一票生意,是陇西贩马的走商要借住咱们会馆,几十匹马儿子都还没骟呢,别处也没地方放,害怕伤了人,就只得住咱们会馆,他们下了五千两订金,只住三天便走” 姜檀心诧异抬眸:“陇西走商?什么时候来?” 叶空见她神情,更是沾沾自喜,摇了摇脑袋一副不要太崇拜爷的样子: “就今天,我说会馆开馆仪式也请他们来参加,尽一尽地主之谊嘛,而且我想过了,结识他们咱们就多了一条路子,你说会打仗,打仗怎么少得了战马?” 姜檀心暗垂眼帘,心里升腾起一阵忐忑,她说不好这是怎么样的感觉,总是心慌慌的,并不是什么好得兆头。 见她面色苍白,笑意全无,叶空抬手探上她的额头问道:“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秀眉颦蹙,摇了摇头:“没事,楼上哪间房间是留给我的?我上去歇一歇就好了” “好,二楼天字间是留给徐丙川的,旁边的地字间是给你的,那个人字间我留给陇西商人了” “送给徐丙川的礼物准备好了?” “哈哈,这个你放心,看我的吧!” 正午时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开馆仪式即将开始。 所请宾客皆是有姜檀心亲手临写的烫金请帖,除了陕甘总督没有到场,凉州知府徐丙川,雍左县县令,钱师爷等一并大小官僚前来祝贺。 自然,官员老爷之外,更多地是商贾同行,姜檀心还出人意料请了陶夭夭,连崇云昌的花间酒也一并请到了场。 姜檀心在房间里歇息片刻,养足了精气神儿,她扶额从榻上起来,听着大堂下人声喧阗之声,心知叶空一人必定斡旋不及,她得早早下去才是。 推开窗方想透透风,不料窗台底下的梅林中人影绰绰,像鬼魅一般衔枚疾走,并没有发出太多的声音,只是惊落几片桃花瓣…… 她瞳孔一紧,将自己隐在阴影之后,定睛瞭望,也凝神听音,零碎的声音一字一句的飘入耳中。 “收银办事这是规矩,手脚利索一点” “上家谁?” “不过问,只问杀谁,不用名字,只要容貌即可” “蒙面毁……容女子……事成五千两……” 寒意沉下眼中冰潭,抠在窗柩上的指尖挖出了一丝木屑来,姜檀心冷冷别开眸子,靠在窗沿边上,沉沉出了一口气,她的脊背有些发凉,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来。 这条路并没有处处侥幸,也没有能不沾鲜血就能一帆风顺的道理。 她能奸诈诡谲,旁门左道,别人比不上她的狐狸心思,却能用最直截了当的方法解决所有问题,很简单,与其拿出大把银子跟她斗,不如雇一帮杀手一刀结果了她,方便利落,永绝后患。 从前的广金园小狐狸只知投机取巧,打一圈就跑,后来她爱上了戚无邪,她已学会了血染双手,即便用无辜之人的头骨累出逃生之路,她会毫不犹豫,杀伐果断。 眸色阴冷,唇角嗜血勾笑,褪去狡黠,她也是地渊妖女,算计人心,玩弄人命。 好整以暇,姜檀心重重推开了房门,扣起耳边的蒙面纱巾,她一步一步端持着娴淑的脚步走下了红木楼梯。 堂下八仙桌大摆流水宴席,吃酒的觥筹交错,举杯相碰。 大伙寒暄斡旋,笑脸迎人,奉承恭维,谄媚马屁,这一句句那一言言,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黏在在每一个人虚伪的面具之上,看似热情友好,实则恨意滔天,乍听奉承恭维,实际指桑骂槐,暗藏针尖…… 这样的腥臭令人作呕的人堆里,姜檀心渴望一个人的到来,用他极致的刀刃破开这层虚伪! “抱歉,我等来迟了!” 一声清朗之声从大门口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姜檀心手里执着一只小酒杯,闻声扭脖见到来人,杯中酒一撒,瓷杯应声碎裂,是被她捏碎在掌心之中的。 怎么会是他! 叶空瞅见姜檀心的失态,只当她身子不舒服,迅速掏出怀中手帕,塞进她被瓷片划破的手心里,然后捧着手笑脸向着来人迎去: “吴兄!欢迎欢迎,一路风尘辛苦了,马队可是到了?大可安排在马厩,伙计们院外吃酒,你快随我进堂来!” “无射……” 姜檀心轻声呢喃,这一声极轻,却还是落在那俊朗男子的耳中,他浑身一震,极为惊讶的抬眸看去! 四目相对,复杂纷乱、猜忌疑惑,末了被一股巨大的心潮拍灭,只余心间战栗…… 他来了么?他也来了么?! 姜檀心瞳孔一缩,她丢下手中染血的娟帕,撞开挡在身前的叶空,擦过无射的肩头直直往后跑去! 她的视线一片苍莽,再奢侈的金粉雕饰,如今也变得簇灰一片,她等着一抹艳红闯入视线,带着铺天盖地的妖冶,将满林桃花比得毫无颜色。 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无射从不离主,他若扮作马队商人,那戚无邪必定也来了不是么? 拨开人群,跑出几步,渐渐收住了脚步,她呆愣在原地,看着那抹殷红徐步朝她走来—— 094 再遇故人,捉歼在房 袍袖逶迤,有人腰际一抹玉带勒出完美的腰线,他襟口半敞,风骚入骨,眉线勾着桃花眼眸,潋滟如水,看着姜檀心跑着出来相迎,花间酒抛去一个风流媚眼,泪痣妖娆,轻笑道: “哎哟,叶姑娘,实在不敢当,何须如此相迎呢……看见我似乎很惊讶?这一身红袍如何,可应得满园桃花景致?” 拢了拢袖袍上的褶皱,他好整以暇的徐步上前,站在了姜檀心的面前,望进她的眼底,不似从前清明皎皎,那混沌中流露的复杂情绪,叫他有些吃惊。[..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记得她的狡黠、挪揄、倔强,甚至也在她见到东厂凭契时流露的诧异激动,但他对此刻这种沉痛恼火、心碎懊悔的如潮情绪毫无记忆。 他不会忘了任何事,所以,这样的情绪喷发,真让他有些无措,连科插打诨的调戏之言,也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姜檀心心潮滚烫,可在见到花间酒的那一刻,所有情绪尽数被封在了寒冰之中,冷热交杂,难过得想掉下泪来。 她指尖颤抖,渐渐拢成了拳头,二话不说朝着花间酒的鼻梁上打去! 咚得一声,他头昏目弦,险些跌了个四脚朝天。 鼻管子一热,流下一道猩红的鼻血…… 是,他过目不忘,所以,他将一辈子记得她揍他时候那忿恨失望的眼神!花间酒忘了疼,忘了气,反倒是随着她的心碎,跟着一块儿坠落深渊。 陶夭夭方迈进门楼,她还在嗔怪为何半途会遇见陇西贩马商人,那股浓重的马粪臭味挥之不去,快把她身上的香囊香气给盖过去了,不料一声骨头撞击声传来,她寻声抬头看去,不看还好,一看气得三魂出窍! 她的酒哥哥,心疼还来不及,这个死女人竟敢挥拳打他?她简直恨不得立刻杀了她! “你……你!你凭什么打人?请帖是你写的,我们来了却大打出手,这就是土司衙门待客之道么?!” 陶夭夭纤手插腰,咄咄逼人,她伸手就去扯姜檀心的胳膊,却不料被她冰冷的眼神冻在了原地,心头还有怒气,可拽着她胳膊的手有些发虚。 姜檀心垂着眼眸,喜怒不辨,只是阴沉着脸生人勿近,她冷冷甩开了陶夭夭的手,无甚分量的丢下一句话,却如刀子一般扎在陶夭夭的心口。 她道:“现在……别惹我,我不能保证不动手杀你” 陶夭夭震惊了,这个女人她、她说什么?哈,她还想……杀人?方想追身上前,却被花间酒拉住了胳膊。 他甩了甩手指上的鼻血,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夭夭,别闹……” “为什么,明明是她先动手打人的……” 话未落,后头一阵朗笑声传来,声音听起来十分正气,却总有那么些阴鸷的意味在里头,花间酒闻声扭过头去,见一五官端正,剑眉入鬓的男子提步走来,他一身骑马劲装,身材健朗,有几分沙场军旅磨砺出来的沧桑狠绝。 “路途寂寞,想不到这处土司会馆这么热闹,好戏连台啊,吴老弟,你真会寻地方” 花间酒微微皱眉,他扫过那人周身,靴边,袍角,袖口,心知他绝不是生意人,而是兵营的武将。 “酒哥哥,这位是马老板,陇西来得贩马队伍,他们要去往北祁山,因为人多马队没处住,所以在会馆借宿,马老板为人很风趣啊,生意做得很大,不如我引荐你们认识认识?” 嗤笑一声,花间酒魅惑挑眉,懒懒拖长了音道:“鱼龙混杂,马队?是么……?” 挑衅之言,那人投了视线过来,方向开口说些什么,倏得,一个蒙面女子如鬼魅一般挡在了他跟前,目色冰凉,杀意凌然。 马渊献唬了一跳,且也只是一下,他沉下心,想重新审视那股让他极为熟悉的恨意,却不想女子已阖起眼眸,再睁眼水清一片,只余笑颜,朗声道:“马老板,路途辛苦,房间已经准备妥当,里边请吧” 马渊献皱了皱眉,他捧了捧手道了声谢,腹中疑惑百结,将怀疑藏在了眸子深处,跨过门槛,看了看同样若有所思的无射,他清了清嗓子道:“吴兄弟,麻烦你将花儿搬送进来,此花娇嫩,受不得风吹雨打” 无射眯了眯眼,用着自己极快的身手,擦着姜檀心的肩膀掠过,撩起一阵风来,吹起她脸上的轻纱――疤痕遍布,不辨容颜 眸色深深,无射长身玉立,心下疑惑更盛,他扭头看了看女子单薄的背影,还有垂在两侧微微颤抖的指尖。 一个念头没来的撞入脑海之中:她认识自己,她在寻一个穿红衣的男子,可显然方才那人并不是,这让她非常失望……甚至失态动了手…… 难道,她是…… 无射抿起薄唇,定下了决心,他要试一试这个女人! 大手一挥儿,他向外头喊道:“来人,把东西运进来,小心一点,不要碰坏了一点” 话音方落,自有马队伙计搬着不大不小的木箱子走到了门外。 那木箱四处密封,缝隙之处甚至用棉絮填充,伙计搬运时带着厚厚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空悬在身前,丝毫不敢碰到一点。 咚咚,三个木箱挨个落了地,无射低首捧起两个,不假他手,径自搬着往大堂里头走去,等走到姜檀心跟前,他故意脚脖子一扭,腰身一歪,累在上头的木箱不稳,几乎就要砸到了地上―― “姑娘,搭把手!”无射朝她喊道。 也是本能,姜檀心伸手抱过,将木箱子牢牢捧在了怀里。 此时,不知打哪儿飞来的小石子儿,带着千钧力气打在了木箱子侧面上,只听一声“喀嚓”,木条子应声碎裂,四飞而去,露出了箱子里得一盆妖冶毒花! 姜檀心低首一看,险些将方才吃进去的东西呕出来! 在别人眼中,这似乎是一种莫名美丽的花儿,可从她的视线望去,是花盆底部那半块沾着血肉的人头皮! 头发和花须根缠绕在一起,许久不曾浇灌人血的情花显得有些萎靡,可就在重见天日的那一瞬,它张牙舞爪地向姜檀心扑去! 心头久久不曾再发的悸动瞬间而起,血液沸腾在她的胸口,抑制不住的血从嘴角边溢出,一口血喷在了素白的面纱之上,眸色无奈,她不禁想笑,这一辈子难道就离不开这毒花儿的折磨了么? 无射见其触花呕血,心下愧恼,姜檀心拥有一身情花血,绝不能如此,已知她不可能是那“已死之人” 都怪自己想得太多,让无辜之人白白遭罪。 他暗叹一身,抽出一块黑色的大敞布,照在了情花之上,从她的手里小心搬过,忍着胸口的绞疼摆在了地上,喝令道:“快拿一个空木箱子来!都别靠近……有毒” 大堂里的人都是手无缚鸡的商人官员,哪里见过这种邪门的花儿,纷纷抛下酒杯躲在了墙根边!目色惊恐地盯着花盆里张牙舞爪的妖冶红花,脊背处泛上一阵一阵的寒意。 事发突然,这是谁也没有料到得,看着姜檀心摇摇欲坠,叶空迈步上前,扶上了她的手臂:“什么东西,这么邪门?” “别管他,不要让他们碍了咱们的计划”咽下口中血水,姜檀心撑着他的臂腕,直起了身子。 看着伙计将三盆情花小心翼翼的端上了楼,姜檀心方提高了声音道:“这是借宿商队,魅花而已,不足畏惧,今日是凉州会馆开馆之日,承蒙诸位赏光一句,莫要被闲事扰了兴致,来,随我后堂听戏” 众人见姜檀心方才吐血,奄奄一息,这会儿有像个没事人似得,心生疑怪。可再疑怪,既然来了且不能不卖土司衙门的面子,皮里秋阳好赖捧个场子,总不能被几盆花吓得屁滚尿流,哭丢喊娘吧? 徐丙川为首,给姜檀心镇了场子,率先阔步迈进后堂,坐上了首座。 后场戏台上已咿咿呀呀开了嗓子,唱念做打,笙箫丝竹,花旦舞袖翻飞,举手投足间韵调拿捏,是当家名角唱出来的堂会。 姜檀心挨着他身侧的八仙桌坐下,笑着给他斟了杯茶,压低了声音道:“近几日徐大人面色尚佳,精神奕奕,想必有什么好事了?” 徐丙川转眸一眼,你知我知的笑容尽在嘴角边,抬手点点她:“苦水乡的黑膏子真他娘的纯,比南疆走商卖得还好些,我不过用了几次,这东西好使!一定能赚银子” 姜檀心抿了抿笑,后道:“再好的黑膏子也是有价得,花钱总是买得着,可大人有所不知,小女子前些日子用五千两的黑膏子同老毛子换得了一样宝贝,镶金蓝宝石,非同寻常,可是一件无价的稀世珍宝哦” 徐丙川似信非信,投了个别卖关子的眼神,催声道:“什么好宝贝,拿出来让我开开,你就喜欢吊我的胃口!” 姜檀心勾魂一笑,双手轻拍三下,指尖从大厅喉头走近四名乐师,他们敲着手骨,弹着热瓦甫,悦耳动听。 随着乐曲,从戏台之后飘出一个披着红纱的舞女,她酥胸半露,水蛇纤腰尽数裸露在空气之中,肩头披着一层白色的轻纱,纤腰款摆,扭动着脖子翩翩起舞。 撩起面纱,金发碧眼,竟是波斯美女! 她朝着徐丙川抛了个媚眼,脱去轻纱,只留一件小坎肩,酥胸诱人,婀娜身材随着舞步不停摇摆,比象牙还白的手臂上,十几个细细的金镯子晃得众人眼冒金星。 徐丙川坐不住了,他两手撑在桌面,身子半躬半里,两眼直勾勾的傻看,舌下泛滥的口水像是要滴进她酥胸沟壑深处似得。 此时,那舞女扭着腰,伸手到了腰际,销魂蚀骨地解开了裙摆,扬手一抛将裙子丢在了徐丙川的脑袋上――他像狗刨似得拉下脑门上的裙子,上头还有女子奔放的脂粉香,徐丙川腿肚子都开始微微打颤了。 洁白如雪的玉腿撩拨地人心猿意马,黑色短裙堪堪掩住神秘春色,不谈她舞姿如何诱人,便是那一双宝蓝的眼睛,姣好迷人的身段,已将男人的魂尽数勾去。 一曲舞罢,舞娘退了下,只留下徐丙川还愣在当下,听着姜檀心笑着鼓掌:“好身段,同是女人,我也是极为艳羡的,徐大人以为呢?” 徐丙川哪里还有说话的心思,他眼睛咕噜咕噜直转悠,喉头冒烟,端起酒杯就往下灌:“这可真是稀世珍宝啊,独有苦水乡黑膏子,若没有这般的尤物相伴,也是暴殄天物” 姜檀心听得明白,笑盈盈道:“我为女子,不懂大人深意,只知叶空为大人备下了一番礼物,本是等徐大人酒过三巡再来敬献,可方才一出惊吓,怕大人介怀,才提前露了脸儿,为您压压惊” 徐丙川懂了,遂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忙给自己斟了三杯酒:“喝酒,喝酒,我不急我不急,哈哈” 姜檀心笑意勾唇,抬起酒坦然饮尽,展空杯,你来我去,推杯换盏,两人竟喝了整整一坛子酒。徐丙川酒量并不好,加之心焦急切,让那波斯美女挑弄地心猿意马,哪里还有把持的理智,半坛酒下去,已有了三分醉意。 将姜檀心昏沉沉趴在了桌上,他在摆了摆手:“不喝了,不能再喝了……” 叶空在后头周旋商贾们,见姜檀心这厢已打了暗号,忙快步走上来一把扶住了徐丙川的胳膊笑道:“徐大人慢步,到嘴地鸭子不会飞,再让它炖一炖味道更好,不如给我几分薄面,再喝上几杯?” 话至此,徐丙川看了看不省人事的姜檀心,暗自一叹:罢了罢了,叶姜、叶空,都得喝上那么一盅,还能说啥,一个字,喝! 叶空喊伙计把姜檀心背上楼去,拨高了声音道:“天字间是徐大人的,地字间才是小姐的屋子,别弄错了!” 伙计应下,背着姜檀心踩着楼梯而上,擦过花间酒之时,姜檀心软绵绵的手一抬,不着痕迹地他手心里塞进了一张字条,上书:思君,邀君同赴桃花约 花间酒懒懒靠在椅背上,耳边是陶夭夭絮叨声,他垂了眸,扫了纸条上的字,不由轻笑一声,摸上还泛着痛楚的鼻梁,无声喃喃:桃花约,鸿门宴…… 也罢,看看她究竟想做些什么,至于那莫名其妙的一拳,他也挺想知道原因的。 哄了几句陶夭夭,花间酒搁下手中酒盏,跟着上了楼梯,红袍逶迤,宽袖风流天成,比起戚无邪来,花间酒的红袍身姿,少了几分魅邪张扬,却多了几丝风流妖娆。 陶夭夭螓首微偏,看着酒哥哥离开的背影,眼眸一沉,将手指扣入桌案边沿。 * 寻过天字间,直径走到地字间门外,花间酒抬手扣了扣门扉,听见里头瓮声瓮气的一声“请进”――含糊不清,像是咀嚼时的嘟囔之语。 一丝疑怪,花间酒推门进去,见屋中空荡荡的没有人,正在奇怪之极,她开口了:“掩门,过来这边” 用脚带上门,花间酒撩开雕格拱门上悬挂的绸帘,姜檀心躺在床上,一副长吁短叹的模样,莫不是真醉了? 长眉一挑,花间酒扎撒着手,骨节分明的手臂裸露在外,让艳红的袍袖一衬托,显得愈加肤色白皙,如玉似琛,斜斜靠在床边,轻笑道: “桃花约,可是约在床上?” 姜檀心媚笑一声,抬起象牙白皙的手臂,葱段手指销魂蚀骨的一勾,示意他上前一步――花间酒沾染风尘之气,这柳巷烟花的调情之举,他拿捏随心,自是一派坦然撩袍,坐上了女子的绣床。 指尖跃动游走,面上薄纱透着呵气如芬的魅惑气息,她阖着眼眸寻到了他的跟前,仰着脑袋凑上朱唇,隔着一层轻纱,吻上了花间酒的薄唇。 他惊诧攥上了她的手腕,一把扯了开,看着她缓缓睁开眼睛,宝蓝色的瞳孔挑逗情欲,心下大惊! 不等他推开她,波斯舞女已一把掀开了被褥,金钏满臂,一水蛇腰在床单上扭动,光洁大腿蹭上他的身体,搅乱了一床被单。 花间酒在屋里头惊诧不已,真正的姜檀心已在外头安排妥当。 她轻轻松松摘下天字间的木牌同地字间的调换,随后躲在阴影之中,听着楼梯上徐丙川带着酒气的粗喘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趵趵踩在了木梯之上,她不免勾唇一笑。 推着“人字”间的门溜进隔壁房间,她迅速在一方白墙上摘下一副画轴来,那画的背后有一个小孔,能够清楚的看清对面房间的一举一动。 幔帐之下,花间酒立刻意识不对,他甩开了舞女缠在身上的手,方想拔腿走人,却不料女人缠人的本事一流,一扑一剪一滚,直接拖着他滚到了床上,蒙头被子一概,扒了衣服就上手! 花间酒欲哭为泪,臭丫头,他跟她没完! 咚一声门响,徐丙川醉醺醺地冲进了门,嘴里还不停念着:“天字间,天字间,美人……我的美人” 被窝里的花间酒闻声,愣在当下,他浑身紧绷,这种捉奸在床的感觉让他实在委屈,就这么一分神,连裤头都被那女人脱了下来! 095 血债血还,檀心未死 他越挣扎,这床就抖得更厉害,事情也无非越描越黑…… 徐丙川摸到床边,刚想淫笑一番:比如美人好贴心,这自己就躺倒床上去了芸芸,可一见这床抖动的架势……心下大惊,不对呀!老子是来嫖的,还是来抓嫖的? 他怒吼一声:“是谁,给我滚出来!” 舞女尖声一叫,一脚把花间酒给踹出了被窝,她拿皱巴巴的被子遮着胸前春色,满脸委屈之色。 好吧,其实是挡在了下头,玉峰傲立,肌肤胜雪,可惜上面留着五指印,不是是自己挠的,还是别人抓得! 徐丙川颤抖着手指,一把揪起花间酒的手臂,皱了皱眉头呵道:“怎么是你?” “不是我!” “还说不是你,这是不是天字间?这舞女是不是叶家送给我的?早闻崇云昌少东家夜宿销金窟,风流浪子的名号人尽皆知,可你也欺人太甚吧,风流到我的头上来了!你们霍家还有陶家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 “本官告诉你,家妻也好,小妾也罢,这女人既然送给我了,恕不外借,霍公子酒后难耐不如上青楼里寻去,春晓片刻大可记我的名字,算我请你!” 花间酒扫了他一眼,抬手系上裤带,冷冷挡开他攥在胸前的手,他赤着上身,看似消瘦实则有料,面色铁青,泪痣殷红,他一把抄起地上的衣衫,振风而起,披在了身上。 他已经无暇去解释边界,亦或是为了官商勾结这条线再做任何挽留,他愠色上眸,恨意上心,跟那个女人结识不过月余,她已三番四次让他如此难堪,做了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遇见的事。 夜宿桃花洞,吃饭不给钱,还让人追了几条街,这次更狠,无怨无悔挨了一拳揍不说,居然还设下这种圈套,让他如此颜面扫地?! 他恨不得立刻就掐死她,立刻!马上! 一脚踹开了房门,他怒声一吼:“叶姜,给我滚出来!” 隔壁房间里,姜檀心将他一切神色收于眼中,不由噗嗤一笑,乐得眉开眼笑,她捂着嘴讪讪收回视线,那屋此刻春光靡色,娇喘连连,她是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 重新将画轴挂到墙上,拍了拍手中尘土,沉沉出了一口气。 好了,废了跟徐丙川的关系,解决陶家只是时间问题了。 姜檀心勾唇一笑,正欲回头,谁料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将她唬了一大跳! “真没想到,这画之后,还别有玄机啊……” 马渊献废了一只眼睛,一块黑罩子半吊子在而后,剩下的锐眸犀利,为他俊朗的五官添上一分狞色。 他轻悠悠抛下一句,抬起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另手撩开画卷透着小孔朝着对面望去――他不免嗤笑一声,拿捏着阴阳怪气的调调 “我曾想为何会馆会建在桃花林中,这下明白了,原来主人亦是桃色之人,赏花,赏色,两不误” 姜檀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她扫了房间一周,见案台上摆了三盆有些萎靡的情花,还有一把带鞘匕首,定下心神,抬起冷眸讥笑道: “桃花粉嫩,却不是我的最爱,不如马老板的花儿艳美绝伦,是至纯的红色,和血一样颜色,若我的桃花林也能染上这般血色,那该有多好?” 听着她这般嗜血之语,马渊献颇有兴趣地挑了挑眉,笑道:“方才瞧见了?我这花儿究竟需用什么养?” “人皮血肉” “呵,并不全对,本以为这般够了,可你瞧花儿开得一点都不好,显然一点头皮的血肉是不够的,我刚才细细看了,它似乎对你……很有兴趣” 扣在她肩膀上的手一紧,像扣入骨头的铁爪,一把将其拖走,一直拖到了情花跟前,看着萎靡的情花顿时精神一阵,花蕊见有触手张牙舞爪,向着姜檀心扑面而来。 抄手桌案上匕首,寒光出鞘,刀锋一划,硬生生切下一段花枝来,殷红的触手落在桌上,挣扎两下便化成了粉末。 姜檀心眉头一蹙,心下诧道:情花用人的血肉寄养,竟然比从前更是邪上万分! 横刀在胸前,姜檀心眸色冰冷,闪身躲开马渊献的擒拿手,挥刀一记朝着他的脖颈而去――马渊献心有诧异,本想寻一个情花喜食的女人切下她的头颅植养情花,却没想到这女人还有这样狠绝的一面。 挥手一挡,马渊献臂上拉开一道血口子,他皱起眉头,眼中渐渐起了杀意。 他本以为这女人在伤了他之后会寻机逃走,却没想到她杀意凌然,不逃不退,反而挥刀逼近,刀刀往他死穴上来,势要取他性命一般。 闪身一避,马渊献未免冷笑一声,他探手一拧,牢牢攥住了女子的手腕,只加了三分力,就迫使她手指一松,匕首咣当落下,砸在地上。 马渊献脚背一勾,地上的匕首翻身一滚,借力上抛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寒光大作,划过女子冰冷决绝的眸子。 “呵,自不量力,你想送死?” “不,是送你死!” “手无缚鸡之力,大言不惭!” 马渊献耐性渐无,他翻手一挥,见刀锋滑来,姜檀心眼皮不眨,只是仰头堪堪躲过,由着尖锐杀意擦着鼻尖而过! 当过杀招后,她前腿一勾,绕上了他的脚,朝着他的膝窝子用力一顶,下一刻,马渊献只觉得膝后泛麻,腰身一倾,向前踉跄几步,冲着情花堆积的桌子冲了过去。 在空中一个反身,后脚一刹,稳稳立在当下,尖锋抬起,他的杀意瞬间翻腾。 可姜檀心对匕首视而不见,她迅速逼身上前,渐渐扬起决意笑意…… 马渊献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只见她腰身一挺,毫不犹豫的将自己送上刀尖! 血肉撕裂之声闷闷传来,女子嗜血瞳孔一缩,唇齿紧咬,抬手环过他的脖子,牢牢贴在了他的身上,推着他一同坠入情花地狱! 咚得一声响声,桌案倾倒,情花从桌上滚落,砸开了瓷器花盆,人皮血肉带着花茎花叶滚作一团。 马渊献沙场取人首级,血染双眸,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 玉石俱焚的决绝在情花妖媚渲染下,多了几分地狱冥烟的鬼魅柔情,生生将一块硬铁融成了一滩铁水。 姜檀心面色廖白似鬼,轻纱随着她的轻笑声波动纹理,她缓缓抬起手,握上了埋入腹腔的匕首,缓缓抽了出来,血水如涌,染红了湖绿色的衣衫。 情花丛中马渊献心里掀起一阵阵绞痛,他的四肢被情花茎叶牢牢缠了起来,越挣扎缠得越紧,他忍住喉头泛起的血腥,诧异的看向身上的女人―― 她浑身浴血,周身的情花明明嗅其味向她飞扑而去,可在碰到她沾血的身体之后,又迅速躲开了,跟触上毒物一般,再也不敢沾上她,反而齐齐向他缠来。 怎么,怎么她竟有情花血?!但为何方才……不对,不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喉头被勒得紧紧的,花蕊中的金黄触手游走在他的皮肤上,像是在寻找一个入口,饱腹一顿,以慰路途的饥饿难耐。 眉头紧蹙,四肢被情花大扯大开,衣衫碎裂,从胸口处掉落一只瓷瓶来,瓶身黛色青山水墨图,并不起眼,可瓶身瓷釉光滑,是被指腹长时间摩挲后留下的光泽,显然主人十分看重这样东西。 姜檀心眸色一深,一手捂着腹部伤口,一手握上了那只小瓷瓶。 “不许碰它!” 马渊献瞪红着眼睛,低哑着声音怒吼一声,他不停挣扎着,手腕已经被勒出一道伤口,情花触手像疯了一般往伤口里扎去,在他的皮肤下供出一道道像蚯蚓一样的突起,爬满了他整只手臂! 如千蚁万虫啃咬,马渊献几乎疯魔,他怒不可遏,浑身爆出力量,啪得一声扯断了情花柔韧的根茎,眼瞅着他挣扎着奋身而起,姜檀心一掌劈在他的脖间,将他重新按在了地上。 见他挣扎,说时迟那时快,姜檀心立刻拾起匕首,举刀一滑,在他衣襟大敞的胸口,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冷魅一笑道: “马渊献,是时候血债血偿了!” “你!” 姜檀心大手一捞,将情花从一块头皮上连根拔起,就着马渊献的胸口猛然塞去! 一声犀利惨叫还没出口,姜檀心已捂上他的嘴,她魅惑一笑,冷冷道:“嘘,小声一点,别人的生活还得继续,你只需安安静静的死去。” 他的胸口被根茎填满,情花像海绵吸水,啃噬允吸着心肺器官,根须一时蹿便全身,将周身的五脏六腑缠在了一起,越挤越紧…… 在此时,门突然被人重重撞了开,无射快步闯了进来,见屋中情景不由满脸惊色。 他迅速拿脚带起了门,向着面如寒霜的女人飞身掠去―― 姜檀心手心扣着瓷瓶,背身后退了几步,她扭身看了看窗口,又忿恨扫了将死不死的马渊献一眼,银牙恨咬,翻身跳了下去! 借着下头草丛的铺垫,姜檀心就地一滚,虽无大碍,却因为腹中一刀所以崴了脚,捂着腹部一瘸一拐的向桃林深处逃去。 无射冲至窗前,手指只触到了她的衣袂一角,眼瞅着女人就这么决绝翻出了窗。 眉头锁成一个川字,耳边是马渊献闷哼声,无射选择先救他。 捡起地上匕首,他麻利手起刀落,割断了情花茎叶,挑出已钻入他体内的肥大花茎。 “别……别全弄死了,情花果被那个丫头抢走了,我们得留后路……” “我本就反对带着情花上路,情花如何结果只有戚无邪知道,你又怎么研究的出来?情花噬主,并非虚言,那丫头不知此药为何,想必不会乱来,我先救你,再去捉她” “不用管我,你快去找她,她有情花血……她是姜檀心!” 无射诧异抬眸,不可置信道:“她……我方才试过,她触花呕血,且容貌尽毁,怎么可能?” 摇了摇头,马渊献夺过无射手里的匕首,对自己一点不客气剖开了肚皮……随后,探手进腹,忍着喉头一声怒吼,拔出了血红的根茎来,甩到一边,血水流出,他额头沁出冷汗,胸口喘着大气,几乎痛至昏厥。 “我认得她……这种恨,剥了皮我也认得,快去找她……有了姜檀心,还怕没有源源不断的情花果么?” 无射半阖眼眸,藏起翻涌的情绪,欣喜、庆幸、复疑,他有太多的疑问需要亲自求证,如果她真是“死而复生”的姜檀心,那就是此番北祁山之行的意外之喜了! 帮他清理伤口,无射留下一粒回血丹,点了点头道:“我去追她,你自己当心” 言罢,轻松从窗台翻身而下,寻着草地上的血迹,一路追进了桃林之中。 * 桃色妖娆,落英缤纷,姜檀心面色苍白,她捂着渗着血的伤口,靠在一方桃花树干上,平息着胸口翻涌的气息。 掠影疾风,桃花瓣不沾一片,无射已追上了她的脚步,站在了一尺外,目色清然,欲言又止。 “檀心姑娘……?” 姜檀心指尖一颤,并未抬眸应他,她扶着身后的树干渐渐直起了身,轻笑一声:“吴公子再喊谁?” 无射咽下口中苦涩,上前塌了一步,只一步便像是踏在心上一般:“你明明在情花池里尸骨无存,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主上的面,檀心姑娘,属下从没有见过主上流泪,这种永远不属于他的东西……血泪,他以为你死了” “……” “情花在那一天结果,主上也入了魔,他变得嗜更加血杀戮,行事更加乖张刺戾,人命、百姓、朝廷,哪里不是一片腥风血雨,主上为你伤了心,所以干脆抛弃了自己的心,再不见一丝人性” “够了” “檀心姑娘,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去?” “我说够了!” 心碎成了齑粉,在他的描述中,她似乎看见了那一袭入魔的殷红,无情寡义的魅惑笑意,张扬诡异的阴鸷笑声,杀伐血色,再无牵挂。 姜檀心死了……戚无邪何尝又还活着? 身子摇摇欲坠,每落一点,心就裂开一寸,她原以为暂时离开他,她也可以靠着记忆中的爱情的浓度,惨淡度日,靠着手心曾经掌纹相缠的温度,苟延残喘。 可有人带来了他的消息,她知道他会痛会恨甚至重回绝望地狱,在不踏入人间一步,可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却还是这样心痛? 胡马南来,依旧依恋北风,越鸟北飞,依然筑巢于南枝头,鸟兽尚且眷恋故土,何况是她?一段相思,一生眷恋,成了萦绕心头的一股心念,但她并不知道,究竟眷恋何时,方能重新见面,再不离散? 她忍受生离的悠长延绵苦,他扛过死别的痛彻心扉疼,究竟谁比谁苦?谁比谁疼? …… 无射有些失措,她虽白纱蒙面,可漆黑的眼眸里是沉痛悲色,衬着她衣裳上的血渍越发殷红。 又向前迈了一步,试图去扶她,却被姜檀心冷冷喝在了原地:“别过来!” “……” “为何背主?” 无射抬眸,沉默不言,良久之后方道:“是我对不起主上……” 姜檀心闻言讥讽一笑,柔荑轻抬,晃了晃手心里小瓷瓶:“为了这个?” 眉头一皱,无射正色道:“是,为了它……檀心姑娘你受了伤,我不会再伤害你,但这情花果我也是要定了,它对你没有用,对于我却重比性命” 玩味笑意噙在嘴角,姜檀心低喘一声,淡淡勾起笑意,手心摊开,瓷瓶静静的躺在手心上:“情花果?又不是回血大补丹,对我确实没什么用,你拿去吧” 点了点头,无射松了一口气,卸下防备朝她走去。 谁料脚下一空,软草皮下竟然是一个深深的大洞! 无射空中翻身,双手一托,凭着自己的身手硬是顶住了下滑的趋势,可触手之下是光滑的瓷壁,这让他实在奔溃,脚下根本没有借力点,再怎么挣扎,也只能无可奈何的顺着瓷壁摔了下去。 咚一声,掀起一阵土味…… 姜檀心撑着树干,像洞里头探了一眼,轻笑道: “这个洞我曾经掉下去过,有着一段很不好的记忆,我素来有仇必报,所有有请人挖深了两丈,哦,还还贴了瓷墙,不过你应该庆幸,我本还想在洞底装些刀尖的,只不过工匠还没来罢了” 无射又气又恼,他确实背主了,可还有一个戴罪立功的任务,本以为碰上她是一件幸运的事,却没想到其实是倒了惨霉了!一不惹戚无邪,二不惹姜檀心,在某种意义上,这两个人是可以混为一谈的。 “檀心姑娘你听我说,其实我……” 不等他说完,姜檀心好心的捧起草皮,像拉帘子一般将洞口盖了个严实,挡住了斜斜投下的阳光。 拍了拍手中的土渣子,她重新靠上了树干。 审视着手心里的瓷瓶,不由猜测纷纷:情花一向是戚无邪的禁脔之物,她本以为他养它们是为了喜好,或是为了一种张扬魅惑的格调,却不想原来是有因由的。 只是不知为何戚保、马渊献也陷入其中,还扮作马队带着情花,也不知准备去往何处。 096 重回容颜,相聚有期 只是不知为何戚保、马渊献也陷入其中,还扮作马队带着情花,也不知准备去往何处。(..info) 拔开瓷瓶上的塞子,迎着手心倒出一粒血色嫣红的药丸,小小一粒,形同石榴果实。 细细审视一番,她心中暗自思忖: 情花果……有何用? 难道真像传说中的那样,千年花开结果,食后亦可大梦千年? 呵,真能大梦千年?看看千年后人间沧海桑田,一切恩怨仇恨灰飞烟灭,这种永世的孤独谁人敢试? 捏着情花丹把玩在指间,姜檀心淡笑一叹,心思繁乱也猜不透一个真字。 倏然,嫣红的情花果被一片阴影遮住,不等姜檀心抬眸,手腕已被人狠狠攥住,力道很大,甚至连手骨都被硬生生捏断! 姜檀心闷声一哼,下一刻连喉咙也被人掐了住! 她指下一松,竟由着情花果从空中直直落进喉头里,不待她尝过其滋味,已经坠下胃腹之中。 姜檀心下意识就想抬手指伸进嘴里,压着舌头然后把情花果吐出来,可那该死的厮又攥上了她另一只手,两只手都压制的死死的,不给她一点回救的机会。 花间酒一路奔跑而来,终于在这一颗桃树之下寻到了这个该死的女人! 他想都不想蹿步而上,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发泄着心头溢出的恼火之气,可她还不知错,敢给他甩脸色,气涌上脑门,他鼻息厚重。 “你……好啊” 本来憋着满腹话要说,可真亲手扼着她纤弱的脖颈之时,只憋得出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质问话语,可就是这么一句,也成了他满腔怒火的临终绝唱。 见女人不断咳了起来,甚至血也咳了出来,他有些慌神,明明没有下死手,怎么会咳血?花间酒松了松指腹的力道,怒火立即泄下三分,迟疑道: “你怎么了?” 女人身体孱弱无力,他顺着她的手看去,见腹部鲜红一片,竟然受伤了?! 连忙放开了手,揽上她的腰肢,打横抱起,盯住了她越来越红潮的脸颊,他发现她神智并不清楚,好像被一团火烧得浑身湿透,苍白的唇色不断呢喃…… 花间酒俯身侧耳听去,听见她说:“别往前走,有洞,有洞,往后去……往后” 吃了一惊,心有余悸地收回已经探出的脚尖,他迅速蹲下,摸了摸伪装的草皮,嫌弃来往里头一看——见到下头之人冰冷的目光,花间酒有些尴尬一笑,探手打了个招呼: “你好,然后……再见” 言罢,咚得一声盖下草皮,他拔腿就走。 寻了一处平坦的桃树之下,满地嫣红的桃花瓣,花间酒解下腰际玉束,振袖子脱下了殷红血袍,抖落在瘫在了花瓣之上,他小心意义把姜檀心放在了地上,看着她一会儿热得浑身冒汗,一会儿又冷得哆嗦发颤。 让她靠在怀里,花间酒在她耳边轻声道了一句:“伤口要处理,得罪了” 指尖一勾一挑,解开了她腰际天蓝绸束带,小心剥下她湖色绡翠纹裙,避开她腹上的伤口,从怀里掏出止血散,洒了一些粉末在伤口上…… 随后,他撕下红衣上一段布绸子,正欲缠上她的纤细腰肢,岂料那伤口沾了药粉后不但停止了流血,而且迅速结了血疤,更为诡异的是那疤痕竟然一点点淡去! 这种刀疤一辈子恐怕都消不去,竟然能自己恢复成这般,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止血散有这样的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 再看她雪白藕臂上那些粉淡的抓痕印记,也如退潮一般慢慢隐去,消失在白皙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姜檀心睁开迷惘的眼睛,她抬起手臂,看着身体的变化,不知道该哭该笑,可老天终究没有给她太过欣喜的时间,因为敌情一触即发。 耳廓一动,姜檀心干涩的唇启道:“有人来了……杀我” 花间酒皱了皱眉,抬首向不远处看去,只见四五个黑衣蒙面男子脚步轻盈,踏着一路桃花落瓣掠影而来,刀锋杀意,寒光摄目,绕走在桃花林间隙,如同鬼魅。 花间酒并无身手,连姜檀心的拳头都躲不掉,家财万贯如何,过目不忘又怎样,连怀中女子的性命也护不住。 唰得一声刀光出鞘,只在花间酒的身后。 大手一抛,红袍卷地而起,遮掩住了姜檀心裸色肩胛,花间酒愠色上眸,像是让人扰了桃林缠绵的兴致,冷冷回过眸来。 黑衣人站定在原地,从男子赤裸的手臂缝隙下看去,他身下的女子喘息连连,额上沁着汗水,目色似水靡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别开眸子,姜檀心抬起手臂,汗津津的藕臂肤色胜雪,竟比往日还细腻几分,她扯下了面上的纱巾,柔荑轻抬,抚上了嘴角边上,触手疤痕已成了光滑的肌肤,再不见从前的狰狞。 感受怀里人的动作,花间酒抬眸望去,不由愣在当下。 她的两颊胜似桃夭,五官精致,眸色潋滟,桃色朱唇水色洇开,佳人天成,花林仙姿。 黑衣人面面相觑,他们眉头一皱,只是彼此用眼神交流:面目尽毁的女子,跟错人了,快追! 闷声不哼,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叨扰歉意,他们收敛刀上寒光,脚下一阵风起,朝着桃林深处逃窜而去。 杀意渐消,风过桃林,卷下一二片悠悠而落的花瓣,轻悠悠贴上了她的眉心,像时下流行的点额妆容,更胜一点风姿。 撑着花泥站起身,解下被血濡染的裙衫,披上了花间酒的艳红水袍。 红色对于她,从来只代表重生,代表涅槃,从前如此,此番亦如此。 仰头看了看她,花间酒不由浅笑一声,他曲着腿,光着膀子,坦然往桃花树上一靠,青丝飞舞,媚眼如丝。 他丝毫不介意如此坦诚相对——肤滑如绸,肩线流畅,美衫华服远不及他的身体来得美丽。 “好大的本事,如何又招惹上的杀生门?不问姓名,不顾因由,收了钱,只杀人” “哦?我本以为是霍少爷太看得起我,花重金请得杀生门,竟是我自作多情了,连被杀的资格恐怕还够不上” 回眸勾唇一笑,姜檀心抬手,只系上了腰际衣结,宽大的袍子挂垂在她的身上,大小并不合身,肩头如削,似乎拍拍她的肩就能割破手一般,但她的气势张扬,与殷红之色相得益彰,恰如其分。 花间酒慵懒勾起一缕鬓发,尽态极妍,呵气轻笑:“你怎么不想,是我舍不得呢?这么些许年岁,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手……现在看来,还是个美艳俏丽的对手” 他视线轻佻,流连在她的五官面貌之间。 姜檀心视而不见,并无尴尬之色,她只是顺其言,随后笑道:“有了霍少爷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小女子心胸狭窄,有仇必报,既然请杀生门不是你的意思,想来即便是陶家的出的手,少爷你也是帮理不帮亲咯?” 眉头稍牵,遂即掠去一抹异色,花间酒摇了摇头,深出一口气:“不是陶夭夭的手笔,这个我确定” 姜檀心抬起质疑之色,不知眼前之人的笃定从何而来,但他目色坦然,面无异色,似乎对此事十分确定,到叫她有了别的心思。 不是陶夭夭,那……会是谁? 误识情花果,治愈了脸上的疤痕,这是横生枝节的意外之喜,但早在意识到有杀手潜伏进会馆之时,她便布下了反击的局,甚至连替身都安排好了,她要将杀手引至桃林解决。 不管是谁,都别妄想毁了会馆的开馆仪式。 陶夭夭、马渊献,新仇旧敌已是内外夹击,分外眼红,却没想到还有第三波寻仇之人。姜檀心不免苦笑一声,流落凉州不过几月,就已经欠下一屁股仇债了。 有谁恨她,想杀了她? 姜檀心并不是没想过那个人,只是她没有想到,那个人会将恨意扭曲成这样的仇恨,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不及感慨完,一声尖锐的叫声穿透桃林,是一个女人。 眼眸一沉,姜檀心立即意识了过来,她抛下花间酒,立即绕着桃树而出,奔向方才来时的方向。 驻步,只见地上的洞又深又黑,草皮子已经被掀了去,困在里头的人也不翼而飞。 姜檀心蹲下细看,洞沿处血渍处处——是将手指当作凿子,徒手插入瓷壁一路攀爬上来。 皱了皱眉,她心下升起一阵忐忑之感,抬眼看了看愈加厚重的云层,迅速直起身子,寻着方才尖声惊叫处跑去。 林中一棵虬枝峥嵘的大桃树下,无射跪在桃花瓣上,五指血肉模糊,神色悲怆,他怀里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女人,白纱蒙脸,穿着和姜檀心一模一样的那套湖绿衣衫。 她的鬓角微白,眼角也有细小的皱纹,口中鲜血不断溢出,染红了素白的巾纱。 黑衣人们各个手执寒光冷剑,分散着围在他们四周,杀意盛然,一点点向树下的两个人逼近…… 姜檀心迅速掠身而过,霍然上前,呵斥一声:“回头!” 杀生门的杀手们立即回头,只见俏丽女子眸色泠泠,笑意残酷,她藕臂抬起,掰下了身侧桃树上的一段横生枝桠,“喀拉拉”枝桠带起机拓连结的声音! 脸色铁青,杀手们后退一步,不自觉横刀在胸—— 嚆矢之声破空而来,他们纷纷抬头,用手中的兵刃去抵挡箭矢,可飞箭如蝗,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网,锐箭叮叮打在刀身上,竟震碎了刀身,齐齐没入后头的血肉之躯。 这四五个人自诩武艺出众,杀人如麻,可在弩箭机拓面前,如泥身雕塑,如此不堪一击。 血染桃林,汇成潺潺血流,将桃花瓣浸染的越发红艳。 目睹一场杀戮,奉送一句往生佛偈。 她缓缓放下机关,正欲抒出一口浊气,可谁料机关牵引之力太大,竟自行发动起来! 嚆矢从深处密林齐齐而来,只不过这次不是朝着瘫软在地上的尸体,而是朝着树下跪着的人! “无射!让开!”姜檀心大声提醒。 无射一动不动的跪在泥地之上,桃花落英落在他的发顶,听见姜檀心大声唤他,才缓缓抬起了眼睛。 他看着锐箭接连不断扎在身侧的土地里,层次不齐,深浅不一,有得甚至擦着他的皮肉而过,有得显然已钉在了他的衣袍上。 疾风一阵,一支迎面而来的箭近在咫尺,眼看着下一刻就要撞进他的额首! 瞳孔一紧,无射的动作极快,他袖袍掀起的风比箭风更快,只是一晃眼的时间,那支锐箭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箭镞离着眼睛只有一寸,他却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眼角被逼得血红,他绝望丛生,激荡的情绪下,连握着箭身的手都有些颤抖。 五指一松,力道卸去,箭簇褪去杀意寒光,像顿时沾染铁锈一般,只是废铜烂铁的它坠落泥潭。 大笑无声,大悲无泪,他太过于平静,将那份翻腾酸涩的情绪牢牢藏在了心头里。 无射睁着眼睛,眸色空洞,他抽出女人手里紧攥的纸条,上头的娟秀笔记格外熟悉,他启唇喃喃,如同嚼蜡般干涩生硬的念出上头的句子,刺激着姜檀心的耳鼓。 “不想死,就听我的,现在穿上这件衣服,立即往桃林跑,最大的那棵桃树,逃出升天……” “……” 姜檀心无从应答,是,眼前的一切都是姜檀心的安排,一地杀生门的尸体,包括树下那穿着自己衣衫的将死之人。 她利用马渊献队伍里的俘虏做自己的替身,引着黑衣人来桃林陷阱处,随后按下机关将一干人等尽数剿杀。 一切按部就班的发生,不差分厘,可只因她算漏了这个女人的身份,让一处酣畅淋漓的反击变得遗憾无比。 姜檀心话有哽咽,不免上前一步:“对不起,我并不知道她……” “不用多说了……天意而已,如果没有你的这张纸条,我娘也会伺机逃离马渊献的胁制,马上要到北祁山了,已经没有时间了,凉州会馆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呵,终归是我没用,没能做成主上吩咐我的事,将她和虎头指环一起送回离恨天” 无射平铺直叙,自嘲、冷笑将他的表情扭曲,他的痛苦是任何表情承载不住的。 为了娘亲做了三年的违心暗卫,叛主、偷窃、弑主,终于在那日,他苟延残喘得到了唯一的机会,本以为从此脱离忠孝两难,做一个简单的人,只听命一个人。可还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落到了这副玉石俱焚的境地。 抬手抚上了娘亲手指上的虎头指环,血渍洇开,更显狰狞。 从来如此,天意如此,指环和娘亲,他只能带走一个。 姜檀心意识当方才自己错了,无射叛主想来是有因由,只是自己没有听下去,便将他推入地洞之中。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上前几步,碍着他蹲下了身子:“这里还不是安全的地方,先跟我走吧” 手腕被人攥紧,十分力道钻心刻骨,秀眉颦蹙之下,她并没有哼哼一声,只是依旧温言:“无射,杀生门的人还会再来,马渊献也虎视眈眈,此处机关已破,我们必须离……” 他打断了她的话,冷笑道:“马渊献说你是姜檀心,我倒希望你已经死了,和从前的主上一起……死了” “……” “你不会功夫,没有身手,从来只有狐狸的狡诈算计,诱人圈套,这是你一贯的风格,但从前的你至少不会拿无辜之人充作诱饵!” “……” “马渊献的俘虏?你明知她受人胁迫,还置她危险之中,建造这般阴狠的机关,一个不留,这难道就是自保的手段么?” “说完了么?你说完了我说,没有一个人永远是从前的自己,那个的姜檀心的确死了,她抛弃了师门,离开了东厂的庇护,一切身份财富统统都舍弃了,只有一条命,一口气,她从煤矿里爬出来,寄人篱下,饿狼争食,官僚、商贾、仇家,谁不是明谋暗招,想着法的盼着她死?四面楚歌之下,谁又对她仁慈?” 无射哑口无言,乱世之下,对错何究? 他方想开口说些什么,怀里濒死之人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倏然抬起了手,一把扯上了姜檀心的衣襟! 领口衣襟包裹着脖上的铜锁,被女人枯槁的手一扯,一股猛然的力道牵扯脖颈,将她一把拉了下来。 “儿……快走,快走……回东厂……指环……指环” 女人撑开浑浊的眼睛,她焦点尽无,目不视物,她紧绷着手用上了浑身的力道,铜锁项链深深嵌入姜檀心后颈的皮肉,险些要将她纤弱的脖子勒断! “娘!娘你看着我!” 无射神色动容,他激动的握上女人的手,不停的安抚着她,可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心如坠落寒潭一般,悲恸横生。 正在此时,花间酒寻了过来,见状不免吃惊,慌忙上前绕过满地尸身,快指一点,按上了蒙面女人的手腕处。 穴位灌注力道,僵硬的手软软垂了下来,松开了姜檀心的衣襟时,用尖锐的指甲刮上了她脖颈的铜锁。 “这都是怎么了?” 花间酒扶起姜檀心,又抬手探了探蒙面女人的鼻息和颈脉,催促道:“为什么在这里耽误,她流血过多,可还能救!快走啊” 无射闻言惊讶抬眸:“胸口一刀,如何救得?” 颇有些无奈,花间酒叹声道:“生死之事我怎么开玩笑,我说能治就能治,快些跟我来” 无射喜难自抑,他立即将母亲抱起,跟着花间酒绕着桃林往外走去,不过走出几步,但见他回头看向姜檀心,听他问道:“你不走?” 姜檀心一直盯着蒙面女人垂在身侧的手指,若有所思,她摇了摇头道:“你们先出去,我还有事要料理,傍晚来寻你们” 花间酒点了点头,这会儿子跟阎王抢人的功夫也不多矫情什么,立即推了推无射的肩膀,带着他熟门熟路绕着桃花林一路往北。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姜檀心目色凝重: 她方才分明看见了无射娘亲手指甲里的那一层薄蜡,像是……从自己身上刮去的一层东西。 她缓缓抬手,从脖子里拎出铜锁,摊放在手心仔细凝视——铜锁表面上有一道划痕,是用指甲划拉出来的痕迹,覆手摸去,隔层的触感十分明显,这铜锁上竟涂了一层薄蜡! 这是父亲留给她和禅意唯一的东西,那记录当年事情的帛书也藏在铜锁之中,自从禅意将铜锁给了她,她便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周全保护下,连沐浴之时都会将它摘下,并不会有机会在上头刮上几道尖锐的痕迹。要不是今日偶然,她永远都不会发现上头的秘密。 将铜锁从脖间解下,姜檀心用指甲一点点刨着面儿上的薄蜡,这是一种烫蜡,只有很尖锐的针头才能翘起一丝缝隙来,她的指甲虽有修剪,可费了半天的功夫,才刨出不大不小的一块儿地。 用指腹抚过,她摸到了上头的几个字,字并不小,换句话说,父亲刻在上头的字没有几个,但用这种隐秘的方法保留下来,必然十分重要。 等不及刮下另外的字,姜檀心立即咬破手指,将沁出的鲜血涂在了铜锁之上,然后摊开手心,将铜锁覆面朝下,用力盖了上去,直到刻字透着血印在手心,她才挪开了铜锁。 猛地屏住了呼吸,她此刻当真相信“天意”二字! 手心里竟然是“北祁山”三个大字…… 似是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想,她急忙刮出了另外的几个字,重新印在了手心里—— 风过桃枝,飘落的桃花瓣恰好落在掌心之中,娇艳粉嫩,和白皙的手心上的掌纹串联成了命轮之线,牵引着她低低下垂的心,微风一阵便四处晃动,不安、忐忑、无措却又庆幸。 看罢整句话后,姜檀心缓缓垂下了手,她深得吐出了一口气,不免冷笑一声:果真是天意…… 提步一脚踏上满地桃花,手中鲜红的字慢慢干涸,变得更为醒目。 “和谈金在北祁山” 清风笑意,苦涩自知。 她不知道戚无邪和马渊献如何得知,也不知道虎头指环、情花果究竟是何用处,但她知道,重聚的时刻已经不远了…… ------题外话------ 亲们,我肥来啦~昨天因为行程为问题导致今天早上没发正常更新觉得好抱歉,嘤嘤,好久没写文,今天好难缠,只有六千多,不要嫌弃,呜呜,给糖元一点时间,我马上会恢复哒~ 感谢时刻每天城主大人都有帮我写,太感动了!各位亲的各种支持糖元都看见的说,鞠躬,多谢各种花花钻钻和票票~!留言我慢慢补上,现在先抓紧时间码字,哎 关于团聚的问题,实在是剧情卡在那边,不写完不行。明天久违的戚殿下就出来露脸了,团聚在即哈~ 097 魔头督公,御门立鼎 京城 四月的京城花开即败,牡丹不再是最为富贵艳丽之花,随处可见的殷色血花才是这个春日的点缀之笔。 鲜血黏稠之气弥漫在巷口街道,衙门口大门紧锁,升堂办案的老大爷一身品级官服,却没了威风的顶戴花翎,上了枷,锁了链,他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囚犯审囚犯,审完这个案子,他就要奔赴刑场,将自己的身躯交由侩子手,一刀下去,阴阳两分,魂断人前。 这是一场对鲜卑人近乎灭绝的大清理。 一开始,当官的要被革职问斩,总有一桩桩一件件的劣迹斑斑,刑法条例,让你心服口服,无从抵赖。可到了后来,根本无需罪状。鲜卑人?杀! 这是大殷的朝廷,庙堂为宰当官之人,十有八九是鲜卑血脉,这一记大清洗下去,朝廷基本就不剩下什么嫡统正系的官儿了。 不用和戚督公说资历论功劳,也不会有人求情,更没有一个例外。他像是要屠灭了这一个种族似的,陷入了疯狂的嗜血杀戮之中。 办妥了官员,便轮到贵族皇亲,接下来,鲜卑子弟,平民士卒,士农工商,死法各异。 鲜卑人的尸身一摞摞,不允下葬,只丢进护城河,渐渐的积成了堆。尸身浸在水里久了,发出一阵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味,待尸体泡了鼓鼓胀胀的,他又下令将尸身堆在土坑里,用火没日没夜地烫着尸油,说是从此后,皇宫只许用人脂尸油来点油灯。 只轻描淡写一句:这种灯火,风吹不灭,水淋不熄,象征着大殷朝世代延绵,皇祚万年。 大伙都要吓哭了,这种方式的屠杀,还大殷朝皇祚万年?不用万年,再折腾个几年基本得完蛋! 高人一等的鲜卑人如今低贱如蚁,那饱受欺压的汉人该笑了吧? 别高兴早了,阎王心思不定,汉人一样不误事儿。 鲜卑朝廷里的汉官被奴役的久了,早已忘却了自个儿祖宗是汉籍的大周。他们中大多是十年寒窗两榜进士的读书人,家境贫苦,好不容易一苇渡江成了正途科举的天子门生,在锦绣仕途之前,只有一门心思的燃烧自己,建设国家的鸿鹄之志,大周大殷,有关系么? 这帮子人数目还很庞大,他们替上了鲜卑人的位子,为这个朝廷鞍前马后,渐渐得,当家做主的感觉来了,他们已不再窃窃自喜,反而同情起鲜卑人来。 他们言之凿凿,笃定箴言,认为戚无邪这种做法有违天道,反而给了边疆三王举旗自立的很好借口。 这般那样,你来我往,说破天,也不过是委婉的指责戚无邪,杀几个打压打压鲜卑人的气焰就得了,这么样子杀下去了,朝廷就杀没了,我们汉人官儿也都没法活啦! 奏折、谏言像雪花一般飘到了戚无邪的桌案上,人督公只是冷笑一声,大笔一勾,只写了两个字:撤藩。 疯了疯了,督公是疯了么? 谁都知道九王逃去了南疆,废太子和割据西陇,薛羽虽然为争嫡一人扛上了梁,让戚无邪撕成了千万碎条喂了海东青,可百越依旧是薛家后人的地盘,薛羽有儿子,完全可以继承王位。 三方本就都就有不甘为臣之心,京城这厢屠戮鲜卑族裔,给了三王清君侧的绝佳理由,不知道收敛还要去撤销藩属,收缴兵权,这不是逼着他们彻底的造反了么?! 皇上年幼,国力日贫,军士十年未曾操戈,怎么打得过陇西南疆这帮子蛮人? 大臣们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是一条作死的路,他们脑袋晃得和拨浪鼓一般,绝不同意,誓死不能同意! 对于大臣们的众志成城,戚无邪倒是颇为淡定,他只是勾唇凉薄一笑:不同意?不需要你们同意,要么听话,要么尸体一具,自己选吧。 法不责众,本以为戚无邪至多杀个一两个带头闹事的,只要大伙心齐,一定能逼他松口,可他们错了,戚无邪根本不介意杀光所有的人,他很寂寞,也多得是时间。(..info) 再说了,杀人,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 * 晨曦拂晓,天阴沉沉的,又到了一日点卯的时辰。 各个官署府邸外进宫早朝的青色小轿已准备完毕,可轿夫们还不紧不慢的咬着捂着胸口里的大饼油条,他们知道得等,那官儿老爷还得在屋子里跟妻儿诀别呢。 这是戚无邪当权以来,上朝前必定要做的事。 院子里摆着一口薄木棺材,老爷向穿着一身白麻孝服的妻儿含泪挥手,然后他们整理顶戴,决绝掀起轿子前的门帘,怀着必死之心摸上了怀中的死谏题本。 今日,他们戎装在身,刀剑在手,一颗绝不退让的心,一定要逼着戚无邪收回“撤番”的旨意! 面色铁青,满目峥嵘,几十来个人再紫禁门前落了轿,他们不像往日一般寒暄捧手,恭维客套,只是各自扎撒着手,置身春意暖风中,却心如三尺寒冰,脸色苍白。 互相传递了决绝的眼神,他们肩并着肩,绷着张脸,齐齐涌进了御门听政的议政大殿。 乌云天蔽,清冷雾霾从狮头石柱上延续出去,在歇山大殿上一路绵延,在碌灰简塑龙脊的屋檐首位相衔。 敛着官袍下摆,官员们登上九十九阶白玉石阶,身侧的九龙丹墀不复往日威仪,那石雕刻龙像是被人踩在了脚底下,铩羽侘傺,萎靡顿首。 鼻下嗅到了一阵奇怪的味道,众人心下疑惑,抬首望去——只见露台上空翻腾着浓厚的黑烟,热气蒸腾,还时不时爆出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面面相觑,心中纳罕:这督公又玩哪一套? 迅速登上露台后,大臣们立即傻眼,只能愣在了原地…… 抬眼望去,这四角俱方的宽敞露台上,此刻立起了一口一丈多高的大铁鼎,鼎上铭文阳刻,大多是些扭曲的远古图纹,最惹眼的还是刻在上头的妖冶情花,毒花触手招摇,让人立刻辨认了出。 那大鼎之下是大块的硬木材燃烧起熊熊火焰,鼎内热气蒸腾,沸水翻滚。 大鼎四周三层侍卫围成了一个马蹄形阵式,只有一面对着议政大殿的六扇排门敞着,殿内黑黢黢的不辨光亮,殿外的廊柱下倒是站满了身着麒麟飞鱼服的东厂暗卫。 大臣见此架势,腿肚子不自觉的发软,咕咚咽下一口唾沫,拢在袖口里的死谏题本不由往里头缩了缩。畏死是人之天性,它走得步伐要远比理智更快一些。 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他们从稀稀拉拉地站着,到你挨着我,我挤着你,挤成了大大的一个人肉团,都想将自己藏进人堆之中,好似这般便能够汲取那为数不多的一丝心里慰藉。 露台上缄默无声,暗卫站如暗松,士卒立如铁俑,除了烈火焚烧的声音,再无其他窃窃私言。 过了很久,就在大臣们的惧意被冷风吹得麻木时,一声空洞鬼魅的轻笑声从黑寂地大殿中传来。 两侧垂手侍立的小太监们迅速搬来一座紫檀雕花罗汉床,放在了大鼎之前,其上锦绣蟒堆,金丝垫枕,极尽奢华舒适。 咯噔一声,罗汉床四角落地,从缕空的雕格花纹缝隙中望去,可以看见一袭红袍从殿中施施然踱步而出。 他麒麟蟒靴,宽袖逶迤,袖边襟口海崖金龙为饰,细磨烫金勾芡在每一处暗纹之中,整件红衣蟒袍点金奢靡,不见一丝金银俗气,反而更具权柄威仪,迫人眼目。 乌纱圆帽正中上,一颗墨绿翡玉金边镶嵌,像是地狱深渊的冥间鬼眼,能一瞬时看透世间各色虚伪,轻蔑笑意蕴在光泽之下,令人窥不透,看不穿。 发丝服帖束与脑后,戚无邪从前的张扬早已尽数深藏,他的轻蔑藐视、随心所欲,如今已被包裹在一层阴晴不定的绝美皮囊之下,血肉冰冷,真正像一个死人。(..info好看的小说) 漆黑无物的瞳孔扫过露台上的人,他袖摆一挥,掀起身后青色大氅,遂即屈腿架在罗汉床沿,径自慵懒地斜卧下来。 拢着拳头支在鬓角,嘴角一抹凉薄笑意,修长的手指点着殷红鲜血,一如往常的勾勒唇线,风姿无双,姿容魅绝。 “各位同僚……今儿来得真早,可都用过早膳了?” 戚无邪悠悠开口,慵懒之意无可遁形,靡音邈邈,邪气顿生。 王孟、徐器是辅政大臣,位阶虽高戚无邪一等,可这气势权柄上差得太多了,论以前的督公还未给他们几分薄面,可如今这魔头阴阳怪气,心思难猜,纵使他们两个也是心寒畏惧,活得战战兢兢。 徐器是两朝元老,有定鼎之功,深孚众望之下,由不得他躲藏畏葸。 所以,他即便心中寒意,眉头深蹙,却无法推脱众人的视线,只得抬起袖口点了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上前一步道: “有劳督公挂心了,今日乃御门听政之日,我等身为朝臣,来此觐见皇上实属应当,谈不上用不用早膳的话,只是不知皇上现身在何处?时辰不早,我等还有要事启奏,见不到皇上,是绝不会离开的。” 戚无邪眼角眉笔勾画,长眉斜飞入鬓,脸上厚着一层白粉,形如鬼魅。 他闻徐器之言后,未免鼻下嗤笑一声,遂即不紧不慢道: “徐阁老真是为国操劳,一心忠主,你说不食饭乃臣子本分,可难道皇上也要同着你们一起饿肚子?圣上还在用膳,各位大人再等等吧,天家赐食,不如也陪着本座一块用用?” 这等大不敬的话从戚无邪的口里说出,众人虽深怪他僭越无礼,却又拿他没有办法。毕竟天子只是一个未曾断奶的乳娃娃,真正操持权柄的,是这位杀伐随性的人间阎王。 窃窃语声顿起,徐器有些沉不住气道:“御门听政之地,为何有如此大鼎,莫不是督公将御膳房的锅灶也端到了此处不成?” 阴鸷如枭的笑声顿起,戚无邪嘴角噙着冰冷笑意,眸中泛着冥光,渗人骨髓的笑声褪去,他方轻声倾吐:“徐阁老当真是本座的忘年知己,这厢心中正想着,却被你一语道破。” 言罢,戚无邪拊掌一声,身后有一名美貌的宫娥翩跹而出,她温笑,勾起唇线美丽的唇角,静静地跪在戚无邪的脚边,等候督公的侍令。 戚无邪不顾外人再场,伸手捏上了女子的下颚,审视着她的俏丽五官,目光流连之下,他的指尖抚上了她的红唇,摩挲的触感之下,他像是想起什么,于是目色温柔,浅言道: “各位大人可还记得,我大殷当初,是如何定鼎中原,一路攻克大周城防的?” 徐器皱眉,冷声道:“自然知道,先帝用兵如神,大周士兵疲软羸弱,我主为天下黎民除昏君佞臣,民心所向,自然所向披靡!” “哦,是么?鲜卑游牧一边抢一边打,这一路从旧都杀进中原,从未有粮草押后的说法,饿了便烹煮人肉,士卒俘虏,陷落城池中的百姓都是大殷百万雄兵口中之粮,这等聪慧的办法都能想得出来,我大殷自然无往不胜。” 戚无邪凉薄勾唇一笑,眸中是不加掩饰的讥讽嘲笑。 徐器年纪大了,他经不起回忆这等血腥残暴的画面,面色有些苍白,支吾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用等他开口,戚无邪又言:“先帝留下祖训,要后代子孙不忘鲜卑旧俗,不忘马背得来的天下,今日各位同僚庙堂谋事,不如也尝尝这祖宗留下的烹煮秘方?不是……都没用早膳?” 尾音拖得很长,眼眸轻抬,看着众人面色廖白,唇齿颤抖,戚无邪似乎心情颇好,他松开了手中女人的下颚,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妖冶笑道: “去吧,红唇甚美,记得留给本座” 宫女猛然抬首,目露惊恐,颤不能支! 她一介卑微之身,虽为鲜卑人,但因为面容俏丽故能免去被屠杀的噩运。她知道督公喜欢她的嘴唇,常常夜深时分,目色迷离深有所思的抚弄她的唇瓣,她以为自己可以逃过生死一劫,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是被以这种烹煮的方式结束生命! 猛然摇着头,她尚存一丝奢念,抖抖嗦嗦起身欲逃,可两边的侍卫已早早扑了上来,拿着麻绳捆上了她的手脚。有人搬来一块打着密密麻麻小洞的木板,将她盘腿按了上去,紧接着,便用骨钉将她的四肢生生钉在木板上! 一根绞刑用的麻绳从大鼎边儿上的木架上吊垂而下,套住了痛得几乎昏厥的宫女的脖颈,滚轮缓缓转动。那大鼎之中,何曾只是沸腾滚袍的热水,分明是足以叫人片刻间化为灰飞的炼狱! 撕心裂肺的叫声穿破耳膜,眼睁睁目睹眼前景象的朝野重臣们,各个面如死灰! 他们冷汗直下,心颤不已。 不得不承认,戚无邪说的句句不假。鲜卑人古来喜食人肉,不仅有着一整套烹煮的法子,甚至,还有七七四十九件成套的进食工具! 当年入关之时确实没有一点辎重米粮,只是分拨小部人马于陷落之处四下劫掠妙龄女子亦或是细皮嫩肉的娃娃。据说这样被封为“羊羔”的,是最为难得。实在不行,还有皮糙肉厚的士卒汉子,最差一等的是瘦如骨材的老头老妪,又柴又干。 只是在拓跋烈定鼎中原之后,建立皇权之后,鲜卑人上下,逐渐受制礼教,与汉同化,食肉之举早已不泛存在了。 惟有极个别那些居功自傲又野性未驯的鲜卑将军,尝遍汉席传承千百年的珍馐美味之后,依然怀念撕扯鲜血的美妙滋味。他们会纳上几房美妾,喂饱淫欲之后再喂饱肚子。依旧桀骜麻木,依旧残酷不仁。这在鲜卑贵族中一直心照不宣,从没有受刑法律例惩处一说。 时至今日,烹煮的惨剧重现眼前,这一帮汉家之臣却感受不到一点羞耻忿恨之感,他们有的只是畏惧,惶恐和害怕。这样的神色落在戚无邪的眼中,除了深深的嘲讽鄙视,再没有其他生门。 痛呼呻吟之声已逐渐消失,面前的大鼎,好似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依旧只有沸水翻腾与鼎下焚烧不熄的烈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侍卫重新向下拉动绳索…… 戚无邪侧卧罗汉床上,手指不紧不慢地落在床沿上,这样慵懒魅邪的态度,每落一下便如一把钢针扎在了殿前朝臣们的心上。 “督、督公,这……这太过残忍了,怎么、怎么……” 有人被迫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盘碟,指尖不住发抖,颤颤巍巍地跪下身来,俯首叩地。 “怎么,诸位大人,这是要违背祖训么?王大人,本座记得,你是最喜欢拿祖训说事儿的,眼前这些,不若你带头……祖训有言,三王功勋卓著,与国有功,后代子孙不可自行撤番,本座那你的折子可有满满一摞,如此劳苦功高,为朝廷不遗余力,恪尽己任,一份,怕是不够填饱?” 邪魅一眼,凉薄杀意萦绕与舌尖之上,他指尖轻轻落在沿木上,不清不重划出一道木痕来,细微声响落在别人的耳里,成了摧枯拉朽的覆灭。 众人明白过来,这是借着由头开撤藩的场啊! 戚无邪毫不理会眼前众人的犹疑与惴惴。只轻描淡写的一眼,扫过身边盘中,眸色一黯,袖袍一挥,冷声道:“自己看看,熟了么?” 侍卫噗通跪倒在地,沉默不言,只等阎王开口。 戚无邪慢慢从罗汉床上直起了身子,后背一仰,靠在了雕花椅背之上,架着脚,大氅鼓风张扬,他不辨喜怒的眸子扫过众人,凉薄笑道: “未熟之肉如何下咽?不如回锅……” 只他话音方落,站在一边的侍卫手执大铁钩,一钩子将站在最前头的徐器勾起,让铁钩穿透他的肩膀,将他扔进了沸水之中! 这等突变谁人料想得到!绝望横生,此时情绪也惟有这四字足够形容,一个个日日与书文礼教作伴惯了的能臣们,毫无支撑力气,个赛个儿瘫软到地上去。 求情告饶声中,大殷朝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杀戮开始了…… 一名侍卫站在大鼎边,他左手持一张羊皮纸名单,右手挥动令旗,喊出一个,力士们便向沸腾翻滚的大鼎发力抛进一个…… 片刻之间,便连续抛进了九个官员,有鲜卑人,也有汉人,有一品封疆大吏,也有清水衙门的小官小吏。 没人知道戚无邪到底杀人的凭据是什么,更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了自己! 焦臭腥味儿在鼻息间弥漫,大臣们呕吐不止,屎尿横流。 可目睹杀戮,双手送上屠戮之刀的始作俑者却颇为悠闲地坐在一边,低首审视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听见有一人叫的太过凄惨,扰了他的兴致,他也会微微蹙眉,斥声道: “好吵……” 侍卫贴心,自然懂戚无邪的意思,可是他细细读了手里的名单,不免为难道:“督公,可上头没有他的名字。” 戚无邪嗤笑一声,眉梢挑起,冷声:“照样扔。” 哭嚎不止的大臣愣住了,这种生死一线,九曲八折的上下起伏彻底将他揉成了齑粉,还来不及懊悔亦或是绝望,他的胸膛已被铁钩穿透,天地互换了个儿,撞进了大鼎之中。 …… 不知时过几许,侍卫的手中的名单也终于只剩了最后一个名字。 所有尚且幸存之人无不悬着一颗心,伸长了脖子,等着最后的特设令。可他们害怕,害怕会像方才一样,太过出头反倒引起了戚无邪的注意,于是又赶紧顾着往回索。这一伸一缩活像王八丑物的举止他们已经不再在意了,心中只剩一念,只要那名册上最后一个不是自己……只要不是自己的名字! 逃得过这一劫,就辞官回家种地,管它撤不撤藩,即便是打仗又如何?又不需要自己举着矛尖冲上战场!反到是待在朝廷之中,那才是时刻徘徊于地府门外,连具全尸也乞不到! 焦臭味弥漫鼻下,侍卫终于报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最后一个,礼部,乔雍!” 被报道名字的白脸官儿吓得瘫软到地上,他满脸惨白,却绝不甘心就此认命,所以他躲过了迎胸而来的铁钩,冲着戚无邪膝前穷奔了过去,咚一声跪在地上,保住了他的腿脚,哭喊道: “督公,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支持撤藩,我支持撤藩!” 一脚踢开了乔雍,戚无邪抖了抖袍摆,一副无所谓的神色:“支持?你再去问问他们,可还有谁反对?” 最后两字稍稍拨高了声音,渗入骨髓的凉意穿透乔雍,朝着大鼎前跪伏的官员们迎面而去。 “支持!我等绝无二话,撤,必须撤!”众人的嗥声响彻露台。 戚无邪嗤声一笑,甚是为难倍感抱歉地看向乔雍,薄唇轻启,用唇语描出最后的诀别:抱歉,你,非死不可。 面如死灰,乔雍自顾摇着头,大男儿涕泗横流,畏惧之意充斥周身,眼瞅着铁钩愈来愈近,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下意识,这或许,这可能,就是唯一能救下自己的救命稻草了,他忙不迭高声大叫道: “等一下!等一下!我有个秘密要说,我有个秘密要说!杀了我,这世上,就谁也不知道了!北祁山!北祁山!大周亡国皇帝的陵寝建在北祁山!当年秘密承办的工程官儿,是姜彻!” 戚无邪瞳孔一缩,一扫慵懒的神色,眸色黯淡如深渊,透着令人窒息的黑色。 ------题外话------ 着急赶动车呀,屡试不过,好拙急 098 黄金去处,师门叛兄 炼狱地牢,人油灯妖冶昏暗,投下黯淡的光影,将跪在地上之人的身影拉得纤长。.info[] 乔雍笔挺挺地跪着,耷拉着脑袋,心思纠结。 虽然因为那句话,他没有被大鼎烹煮至今依然还活着,可在东厂的炼狱之中,看着满屋沾染血肉皮屑的各色刑具,他却一点也感受不到生得希望。 戚无邪背手站在火盆之下,烈烈火光投下侧脸的剪影,他的轮廓似笼罩着一层地狱冥烟,不辨喜怒,透不出一丝一点的想法。 乔雍胆战心惊等着他发问,可那督公长身玉立,像一尊深渊雕塑一动不动,直至乔雍的忐忑到达顶点,他才悠悠然转过身。 漆黑瞳孔冷光闪烁,诧异只是当时的一瞬即逝,此刻又是墨黑色的死寂一片。 乔雍…… 这个人他该有印象,当日帝君山为拓跋烈堪舆皇陵,有一个生得白净的咯嘣豆子出言驳了王孟的话,认为北祁山才是真正帝王龙脉的大风水地的那个人就是乔雍。 只是当日戚无邪心中忧思,满脑子都是傍晚晨阳门的生死之约,虽有存疑但并未较真。 他早该想到,北祁山即是风水宝地,那就不可能永远藏得住…… 戚无邪心思沉沉,乔雍慌乱畏葸,不等阎王开口,他已自行交代清楚,言词恳切,字字乞命,巴望着要是自己实话实说的坦白,能否换一条命来? “下官当日帝君山时便说过,因为醉心风水堪舆之术,所以闲时也会翻阅千人古籍,关于北祁山,前朝宝景年间对此山风水勘测的书册名目繁多,都被锁在藏书阁的一个楠木箱子里,有幸见过一次,便暗暗记了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周虽有皇帝生前不得筹建陵寝的祖训,可那宝景皇帝既然能亡国,想来也是一代昏聩之辈,他信奉长生后世,又习惯与享乐,人间区区年岁怎能满足与他,私自筹备皇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札,恭敬地捧在了脑门上,乔雍恳切道: “这是我偶然在藏书中发现的一本手札,上头字迹应属姜彻所书,他被宝景皇帝秘密任命为皇陵修建的工程官。” 姜彻虽是户部尚书,掌天下之地政税赋、粮饷军俸,但他有一个私人的爱好,那就是研究奇门遁甲,八方偃术,不用多想,他就成了宝景皇帝最好的选择。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但真正能保他一命的东西,他还没有说出口,他想和人间阎王换一条命。 “督公,我还发现了一件事,若我说出来,您可否放我离开?” 戚无邪冷冷扫了他一眼,笑意凉薄:“自然,本座向来说话算话” 乔雍像是得到了玉皇大帝的特赦令,生得希望从眸色深处涌动不已,他按捺心口的激动,抿了抿嘴唇道: “这也是下官的自己的一番猜测,虽无佐证,却也有根有据,督公您试想那疆域之图,北祁山在凉州雍左关境,它北向关外大漠,南边有一条官道,直往陇西穆水关口。当年鲜卑人大军压境,姜彻奉命押送五十万两和谈黄金入关,必经北祁山!” 戚无邪目色淡淡,说着侃侃,听着邈邈,似乎他并不关心,也绝不会为了他的一席话波动情绪,透露喜怒。 乔雍自己说得激动起来,他眸光霍霍,为自己的猜测由衷自傲。 这么多年来多少人为了这个秘密斗破血流,寝食难安,又有多少人心念惦记,没有一个人知道,只有他,只有他乔雍窥破了其中的奥秘! “督公,当年姜彻押送黄金的队伍一夜消失,五十万两黄金不翼而飞,没有人知道他将黄金藏在了哪里,可既然北祁山中有他姜彻监造的皇陵,依山傍水,机关重重,如此隐蔽想来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所以,下官笃定,那和谈金必在北祁山!” 言罢,乔雍深深出了一口气,他笑意上眸,沾沾自喜,可等抬眼看向戚无邪阴沉的脸色之时,心中突然咯噔一声,升腾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说完了?” 戚无邪玩味一笑,邪魅横生,他手间不知何时拿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箔金片,锋利处金光寒意,点缀着嘲弄的杀意,让乔雍如坠深渊。 摇了摇头,干涩道:“督、督公,你说过,你会放我离开的……你不能……” 话音未落,乔雍只觉天地旋转,咚得一声砸在了地上,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还跪在地上,脖颈上已空然无物! 来不及感受痛楚,死寂的漆黑席卷而来,带走了他所有只觉。 戚无邪优雅屈身,拾起了地上那本沾血的手札,他捻了捻指尖的血滴,半阖着眸,极为不屑的迈开了脚步。 直到走到太簇的身边,余光出看属下欲言又止,颇为犹豫的神色,他嗤笑开口:“你在可怜他?” 太簇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末了只得无力松开…… 主上彻底入了魔,这样的杀伐无度,烹煮人肉,毫无人性的督公令他心灰绝望,乔雍虽不能说无辜,但至少为官清廉,心系朝廷,不过是礼部小小官吏之一,入了烹煮的名单也只是戚无邪瞧他的名字不合心意罢了。 这样随心所欲的杀人,纵使连他也看不下去了。 太簇喉咙的声音闷闷的,有些别扭道:“您答应过他,会放他离开” 咯咯笑声从戚无邪胸膛溢出,勾起唇角,将血腥残忍和玩味挪揄融为一体,戚无邪长眉一挑,眸色妖魅,他凉薄开口,将生死以一种轻贱的方式慢悠悠的抛掷: “是么?本座只答应让他的头颅离开,离开脖子……这可算食言了?” “……” 太簇哑口无言,目色哀痛,只得低垂下了头。 余光处,看着那抹孤寂殷红的背影缓缓离开,待红袍完全被漆黑掩盖,他才听见了戚无邪从地狱悠悠传来的声音: “走吧,本座的时间不多了,去见他” 太簇心中诧异,这个“他”终于要出现了么? 应了一声,抬步跟在了戚无邪的身后,只见他按上了墙壁上的机拓开关,听着一阵嘎啦啦的铁链声响起―― 东厂炼狱中暗室丛生遍布,机关巧夺天工,在九重地底据说有一个巨大的磨盘,上拴着无数条铁链,这些铁链牵引着暗室的运动,通常关押秘密的犯人。 太簇只知这个“他”便是整间东厂炼狱的建造者,“他”的奇门遁甲、机关玄术已达到了鬼斧神工的地步,东厂炼狱只是他的雕虫小技,他甚至未能完成便被戚无邪关押在了九重地底。 这么多年来,主上从未再提及过他,对于他的身份,太簇也只是零星知道的一星半点,似乎他曾经也是东厂的一名暗卫,建造炼狱之后,他曾出过一次任务,可那任务失败之后,主上便将他锁了起来,再也无人问津,连死活都不能确定。 这个人,又关北祁山什么事? 太簇腹中疑惑百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但他却不能表现太过。 但他隐约知道,一个神秘的人,魅邪的情花果,无射的叛主偷窃,戚保的虎头指环,还有姜彻的和谈金,这所有看似无关的东西已经交织成了一张网,虽然不明真相,可总有一个线头能理清楚一切。 咣当一声巨响,是铁门砸在地上的声音,地上尘土漫天扬起! 太簇被迫回神,抬眸看向了前方――只见方才戚无邪扬手一挥,婴儿手臂粗细的铁栏门直径砸在了地上。 施施然抬步走近,戚无邪始终拢手在袖袍之内,他神色慵懒,笑意凉薄,连开锁的兴致都没有,直接破门而入似乎才是他的风格。 牢房四四方方不见天日,连透气的气窗也没有,暗青色的青苔爬满了四周的墙壁,牢房逼仄阴暗,实打实的砖墙固若金汤。 在墙角处缩着一个蓬头盖脸的男人,从身体轮廓看去,他很清瘦,很是无害的一个年轻人,并无特殊之处,只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一些端倪:他指腹下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厚厚的老茧。 手脚被厚重的铁链锁在了一起,听见戚无邪的脚步之声,他迷惘着抬眼―― 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孤寂度日,男子的眸子还是空洞一片,额前的碎发长至鼻尖,将他白皙的脸孔尽数遮了住,但饶是这般,依旧能看出此人眉目清秀,生得着实俊美。 “陵―轲,是时候了” 男子闻言眉头一皱,不辨虚梦真实。 他的生命只有一片死寂黑暗,除了靠着从前的回忆惨淡度日,他根本熬不下这看似永世的寂寞,封闭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等着一个人定下的约期,他沉睡在黑暗之中,直到那人毫无预兆的闯入,他甚至都还没有真正醒过闷儿来。 盯着面前妖冶邪魅的红袍,男子的双眸渐渐重聚光亮,像久旱甘霖,滋润了原本干涸的龟裂的土壤。 干裂的嘴唇蠕动,多年不能说话,除了喉头撕裂般的怪语,他惊讶自己已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手,掐上了自己的喉咙,神色痛苦。 戚无邪冷冷看着他,暗叹一声道:“并未真的失语,别强撑,过几日自会好转,你不用说话,听着就行” 陵轲松下了扼在喉咙上的手,抬起了眼眸,流露出一丝殷切期盼多年,终于可以实现的兴奋眸光。 戚无邪嗤笑一声,从怀里将那本姜彻的手札丢给了他,不紧不慢说道:“这东西一直在放宫里的藏,当年姜彻并不曾留给冯钏,是本座算错了,这三年幽禁本座自会补偿你,不过是在你做完那件事之后” 陵轲眼眸黯淡,盯着手中的泛黄的扎本心虚涌动,他自嘲笑着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将扎本贴身藏进了衣襟之内。 捂在胸口,往日回忆破空而来,带着心痛之感,齐齐将他淹没。 “逆徒,我怎么会收留你这个个白眼狼!你说,你倒是说你要什么?我还有什么没有教给你?!走,立刻就滚,你去东厂,去给戚无邪当没有良心的走狗,我冯钏就当没有收过你这个逆徒!” “大师哥,你究竟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走啊,东厂有什么好?是不是戚无邪拿住了你的软肋,还是他威胁你了,你说出来,师傅怕他,我东方宪可不怕他!” “大……师哥,小五他哭得好厉害,檀心也舍不得你走,无能师哥还在外面云游,你再走了,狐狸他会欺负我的” “呜呜呜……大师哥,小五不要你走!师傅,你快别赶他走,小五不要!” …… 纷乱嘈杂像一根根锐利的针扎进了他的脑中,喉咙里像磨砂一般喀拉作响,直至血腥蔓上,他猛地咳出一口血痰,沙哑不清的开了口:“师傅……他” 戚无邪接过话,凉薄开口:“他活得好好的,本座向来觉得他不适合当官儿,不如好好守着他广金园一亩三分地,拨算盘珠子,数铜板银子,安享晚年罢” “他、他们还好么?” 艰难吐字,陵轲咽下满口的铁锈味,只觉喉头火烧火燎的疼痛。见戚无邪并没有应答,他迅速抬眼,追问道:“不、不好么?你答应过我不、不动他们” 戚无邪别过眸子,勾起一抹苦涩笑意,声音压得十分低沉,似是回答他,又似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我有办法……怎会让她离我而去?” “……” 陵轲并不明白他的意思,越是急切越是咳得厉害,像是要将心肝脾肺一块吐出来。 戚无邪收回了神思,重新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冷声启唇道: “已经没有时间了,本座等不了虎头指环,姜彻在北祁山地宫之上另建皇陵,那表明风水局势已破,封口毒瘴必定散去,我必须赶在戚保之前进地宫” 陵轲惊诧抬眸:“毒瘴?” 半阖眼眸,戚无邪将担忧锁在了眉心。祖辈心血终成结果,却不想是以这样的方式。 从来豢养情花只为结出果实,情花果是唯一破除毒瘴的圣物,之所以等候多年皆因此原因,谁料因为姜彻一人,导致北祁山风水更迭,情势逆转,时间紧迫,他绝不能再等了。 袖袍一摆,戚无邪递上了一个精致的盒子,浅声道: “本座要先行一步,会替你其他安排人手,初五出发,拖不拖得住戚保的队伍,就看你的能耐和本事了,姜彻是机关高手,你大可利用他的皇陵来办成本座的事,到了地宫,除了虎头指环,本座不想再看见戚保的一根手指头,听得明白?” 陵轲皱了皱眉,点了点头,他知道事态的紧急,伸手接过了戚无邪递来的木盒子。 并无其他要交代的,戚无邪便丢下一串钥匙,离开暗牢,逶迤离去。 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看着红袍离去的背影,陵轲艰难挪动着手,皮肉在枷锁上蹭破了一层皮,他吃力地掀开木盒盖子―― 只见里头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静静躺在红绸软布之上…… ------题外话------ 实在是不好意思,糖元今天六点多才下的动车,到家都八点了,匆匆扒口饭码字,手残党只有这么多,嘤嘤,明天第一天上班所以要早点睡,大家不要嫌弃伦家…… 我准备明天把电脑扛去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也能码字!我能预见我今后悲催的生活啊……求安抚! 【感谢太后、三色堇的五星评价票!感谢星海湖、三色堇的月票、有琴声声亲的大钻石、还有太后的热情撒花】 099 祁山雪域,四方相会 雍左关,北祁山 靠近疆北关外,北祁山气势巍峨,崚嶒群山,它绵延的山陵像一条盘踞着的卧龙,尾扫北疆大漠,头枕中原门户关隘,胸腹之处高高隆起那,是神龙的逆鳞背脊,高高耸入云霄之中。 北祁山主峰高不见顶,雪线之上被缭绕的白云簇拥,山麓处是茂密的松针丛树,冷风呼呼吹过,空谷松林响,应和着山顶积雪,显得各位神秘,引人遐想连篇。 春末时日,北祁山依旧寒冷刺骨,积雪不化。 山下一行马队踽踽独行,在干冷的山林道上印下深浅不一的马蹄印。 山路越走越稀,脚下已没了路——很少有人来北祁山,一来是太过险峻高峨,二来积雪甚多,如果只为了打猎或者采集山林药材,他们大多会选择从朝阳坡登山,那里更安全温暖一些。 无射勒住了马脖子,安抚着摸了摸它的长鬃毛,他瞻仰雪山的圣神白皑,嗅着冰冷沁脾的空气,抬眸瞧了瞧之后的路,叹声道: “马只能骑到这里,就要过雪线了,马蹄子会陷进积雪里” “吁……” 马渊献呵马停下,他盯着无射半饷,并未收起怀疑的目光,随后向马队中唯一惹眼的女人看了一眼,扭身命令道:“弃马,步行上山” 黑色眼罩之下,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衣襟里是一圈圈缠满的绷带,星夜赶路之下伤口迸裂,血渍已经渗出染红了布条。 当日他身受重伤,几乎流干了身上的血,直到无射赶回来救他,他已是一只脚迈进了阎王殿里的人。 当时他忧心着被姜檀心抢走的情花果,见无射满身是血的赶回,只是急切寻问他情花果的下落,却没想到得到了如此令他吃惊的消息。 由无射口述当日之事:那日情形复杂,他追着姜檀心一路进了桃花林,本能将她轻易制服,却因为她阴险狡诈,事先挟持了他的母亲,所以他并不敢轻举妄动。 对峙之中,姜檀心问他手中瓷瓶里的究竟为何物?无奈之下,他只能骗她说这药丸是毒药,是令人穿肠烂肚,痛苦而死的剧毒之物。 谁料想她听后冷笑片刻,竟直接将情花果塞进了他母亲的嘴里! 情花果竟让无射的母亲吞进了肚子里,马渊献听后又气又恼,他不可能放弃北祁山执行,也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跟戚无邪绕圈子! 所以他毅然的决定带着这个女人一起上路,一来她既然吃了情花果,那么她的血也一样有对抗毒瘴的功效,二来,他依旧可以用这个女人掣肘无射,让他心甘情愿地供其驱使。 地宫这等危险之地,最不嫌多的就是炮灰。 为了准备这次北祁山之行,他的队伍里是最好的土夫子,还有最为齐全的装备,而且他有那枚虎头指环,打开地宫大门的唯一钥匙。 戚家传家信物,不单单能够号令三军,统筹沙场,最重要的是这枚戒指,只要用它进入地宫之中,它便可以召唤阴兵,让队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自然,这是戚家流传下来的说法,几百年来,谁也没有真正进入北祁山的地宫,因为除了诡异的奇门遁甲,精密的机关装置,还有最最要命的入口处弥漫的毒瘴之气。 瘴气犹如三千弱水,根本留不下一丝生命的痕迹,嗅者必亡。(..info无弹窗广告) 残忍凶狠的机关,阴邪可怖的瘴气,那戚家祖先似乎根本不想再让人进入地宫之中,所以他们用了一切办法保护地宫,还立下严格的族规告诫后人誓死守护这个秘密。 但万物相生相克,世间并没有绝对的东西,毒物亦是如此,这种毒瘴虽无药可解,但却有药要防:只要食用了情花千年结出的果实,便能克制毒发,顺利进入地宫之中。 所以,戚家的秘密传至戚保手中后,就开始慢慢变了味道,从守护变成掠夺。 阴兵不再是令人望而生畏、必须封印在地狱的魔鬼,而成了他手中无往不利的战剑,帮助他逐鹿九州定鼎中原的必杀武器! 戚保有家传的虎头指环,他一直等着情花结果的一天,那一天,便是他挥剑逐鹿的歃血之日! 无射背主,偷了情花果投奔陇西,马渊献笃定戚无邪也必将赶赴此处,想要借着虎头指环先行进入地宫之中。 所以他的时间紧急,放弃绕行南面朝阳坡,他决然地选择了这一条危险重重的难行之路。 …… 马背上的人纷纷滚鞍下马,无射松开紧攥在手里的马缰,向后走了几步,小心扶着马背上的女子下了马鞍,他勾起一抹无奈的苦涩笑意,轻声道: “腰板再硬一些,我娘腰腿不好,你柔身柔段,骗不过马渊献的眼睛” 姜檀心白纱蒙面,一身粗布暗灰、半旧不新的短打袍裙,两鬓处染成了微微发白,更用眉黛眼线勾画耷拉而下的眼袋,将自己的年纪添上了二十来岁。 她听闻无射耳边轻言,特意咳了咳,捶打着腰杆,几乎将全身力气都压在无射身上。 无射手腕吃力,他匆匆抬眼看了看,见马渊献只顾着低首研究手中地图,遂即又轻声追了一句:“这到也不用这样,我娘不是耄耋老妪,她能好好走路……” 姜檀心嫌弃他龟毛多话,抬眼丢了一记白眼过去,微微挡开了他的手,径自站在了地上,放眼望去—— 五月初的北祁山雪峰有着世间罕见的美,用存在了千年万年的皑皑白雪,阻挡了塞外漫天黄沙,湛蓝天空下,雪山,松林,黄沙,彼此对峙,美不胜收。 她不由暗叹一声: 那日血染桃林,她抢了花间酒珍藏的千年人参为无射母亲续命,又捯饬了一堆千金难买的珍贵药材为她炖煮药膳,药性海补,总算是止住了血,吊住了气,将人从阎王手里给抢了回来。 人救回来了,无射也不至于随着他娘一块儿去,姜檀心从他的口里问出了北祁山和戚保的一些关联,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大的疑惑! 照着无射所言,马渊献是为了戚保卖命,他们也的确是为了北祁山而去,但很明显,他们并不是冲着和谈金而去的。 虎头指环,杀人无息的毒瘴,传说中的阴兵……她的疑问有太多,可无射也只是一知半解,马渊献并没有告诉他太多的东西,他只知情花果和虎头指环是北祁山一行必不可缺的东西。 当然,戚保想要的东西,戚无邪亦然。 事关和谈金,北祁山此行她必定前往,只是她并没有用姜檀心的身份,而是扮作了一个极不起眼又必不可缺的人。 一个编造的故事,一具实打实服用了情花果的身体。 她知道再没有到达地宫之前,马渊献会绝对保证她的安全,他准备充分,队伍中也有会寻龙点穴术之人,不需要她也担心什么,她要做的,只是扮猪吃老虎,待弄清了所有事情,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一个也跑不了! 无射扶着她,扭头看了看后头的队伍,对着马渊献说:“马可以弃,可马车上的东西要怎么办?” 皱了皱眉头,马渊献卷起手中的羊皮图纸,扫过队伍之后的马拉板车——上头存放着掘地探位的洛阳铲、凿墙破壁的铁锥、防风油灯、牛皮气囊等掘墓必用的工具,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大块大块的咸肉干,馍馍干饼,竹筒水囊。 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弃。 马渊献挥了挥手,示意道:“吃的东西分一分,每个人都装进自己的行囊中背在身后,工具拣要紧的带,太重的也只能弃” 拉车的伙计闻言长长抒了一口气道:“太重了,别看没多少东西,可劲儿沉啊……哎呀妈,什么东西!” 伙计说到一半突然惊叫起来,他跳离一丈远,盯着自行震动的车板面惊诧不已: “怎么,怎么麻袋里有东西?” 姜檀心秀眉一颦,她看着麻袋上的用于固定的麻绳深深嵌在表面,很是吃力,像是……下头坠了什么重物似得。 心下泛上一阵不好的预感,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竟然想起了临走时花间酒那暧昧阴险的笑容。 他当时轻声呢喃的一声“再见”说那个叫百转千回,靡声绕梁啊!深深惊落了她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姜檀心赶在马渊献之前走到了板车前,她蹲下了身子,探头朝车板下看去—— 果然,桃花眸水光潋滟,一颗泪痣妖媚横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花间酒仰着头,舒适抬手枕着脑袋,任由捆在车下的麻绳承载他的重量,轻声一句: “我说,我们会再见的” 姜檀心无言以对,她挪了视线,冷冷看向花间酒身边,那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叶空,无奈一叹,用唇语说:“你凑什么热闹?” 相比花间酒,叶空就憋屈的多,他被挤在角落里,麻绳勒着他的胳膊,浑身膈应得难受,这一路颠簸过来,他简直要憋死过去,咬牙切齿道: “他说他没有功夫,硬拉着我保驾护航!他说了,要是此番大难不死,崇云昌一成股就是我土司衙门的!” 姜檀心口干舌燥,竟想不出什么恶毒的话回敬他,正犹豫措词之时,只听花间酒一声低呼! 板车瞬间侧翻倒地,铁器工具咣当当掉了一地,他们俩也像捆得严实的粽子,竖了当下,狼狈再三,十分滑稽。 马渊献背手在后,眸色冰冷,冷言道:“叶公子,霍少爷,藏了一路可累了?不如下来歇歇,天寒地冻,真当难为你们了” 花间酒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媚眼一挑,讪笑道:“马兄当真体贴人,只听说你从陇西贩马出雍左关,想不到竟兴致高昂,不走凉州官道,反倒来走崚嶒雪山,你……这是准备翻山绕行?可既然贩马……怎么把马也丢了呢?” 叶空黑脸,冷声道:“说那么多废话作甚?!”他抬眸看向马渊献,正色道: “我本以为你们是贩马的,可会馆开馆那日,你们随身携带邪魅毒花,又有杀生门的人横尸桃林,逃杀血腥,我不可能不对你们起疑,再看你们这样带的东西,要去的地方……我奉劝你一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北祁山龙穴,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马渊献嗤笑一声,他抬起手,稍稍一挑手指。 见他吩咐,自有伙计上前把人从车板上拆了一下来,用根粗长的绳子将面前的两人紧紧的捆在了一起。 负手背过身来,马渊献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无谓道:“有去无回?你不亲身试试如何知道?两位既然来了,那便玩一遭再回去罢,请” 他的意思很明显,而且他似乎早就说过:炮灰不嫌多,这不,竟还有自动送上门的趟雷兵卒。 满脸横肉的伙计猛地推了他们两一把,喝令着让两人走在最前面,为后面的人开出一条路来。 被人推搡着,花间酒却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他眸色中甚至还有隐隐的兴奋之感。 与姜檀心擦肩而过之时,他勾起玩味笑意,紧接着嘴角吹起一阵风,欲吹开了她蒙面的素白纱巾,俏丽脸庞在微微扬起的面巾下一闪而过,他痞笑着吹了一声口哨,桃花眼波流溢,笑意充盈。 叶空并不看姜檀心,生怕将她的身份暴露了,他低着头,挣脱着手腕上膈应着的麻绳,几乎是让花间酒拖着走,他不满嚷嚷道:“就能不能分开捆么?!” “少废话,快点走!” 伙计恶言相向,几乎要抽动手中的鞭子,姜檀心眸色一深,下一刻便要出手阻拦。 就在此时,一声鹰唳之声划破长空!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见一只威风的海东青振翅翱翔,从雪山之巅扑身而! 它的翅膀平展,竟有半个人那么长,鹰眸隼利,鹰吻尖锐染血,它是从雪山深处而来,是真正的雪域之王! 阿海…… 姜檀心无能呢喃,觉得心头一阵热血滚动,在这寒意入骨的雪山之下,砰然心悸,眸色晶亮。 海东青勇猛凶狠,在平时已是避而远之,更别说从那伫立了千万能的冷漠雪峰下飞身而来的它,渺小仰望,王者俯瞰,这样的差距已然决定了不受控制的畏惧。 众人脚步凌乱,饶是胆肥凶恶的亡命之徒也瞪大了眼睛,目露惧意,不由缩起脖子,横起手中的武器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本来还推搡叶空的横肉大汉抬手仰望着海东青,口齿微张,竟不自觉得松开了手,他往后退了几步,全然不觉身后已是没有退路的万丈深渊! 脚下砂石一滑,一声凄厉惨叫声划破天际,惊落了雪峰上的积雪,雪追着他一同坠入地狱——海东青闻声,像是嗅到了一股可口的血腥味,它猛地振翅一挥,如离弦嚆矢一般俯身冲下了山崖! 一口叼住了那掉落山崖的大汉的后衣襟,它拖着人飞身而起,随后扭头一甩,将人狠狠砸在了山壁之上,重力的力道甩在了崖壁之上,血肉模糊,像被拍碎了的一只肉饼,五脏俱碎…… 海东青得意高唳一声,盘旋飞身而下,向着远方慢行的队伍而去…… 眼神一刻不曾从它身上离开,姜檀心一路踉跄奔至崖边,她举目远眺,高远之下看去,不禁柔荑轻抬捂住了嘴,将一声失笑之声藏在口中—— 三十二抬方轿如今成了蚂蚁一般大小,轿夫更是小成了黑色小点点,只是轿身还是那般骚包惹眼,金灿殷红,将雪域的苍莽彻底点亮。 寒风吹来,透着锦绣披风钻进了冰肌玉骨之中,可她来不及缠绵相思,温柔如水的目光,有人已经牢牢钳住了她的胳膊,带着如临大敌的认真和碾齿嚼舌的恨意。 “快走!快走!谁也不准耽搁,立即出发!” 马渊献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丢进了无射的怀里。 姜檀心秀眉一颦,挣脱起身又想往崖边儿跑去,却被无射拉了住,扭头看去,他也是满目激动的神色,只是比她更为理智一些,他用唇语轻道:“虎头指环要紧,相认有期!” 戚无邪来了…… 叶空心中了然,他余光处看见了姜檀心魂不守色的样儿,未免心下担忧她被人识破。所以一个闪身,横在了马渊献的视线前,有意无意的挡住他扫向她存疑的目光。 花间酒状况之外,只知叶空那小子东窜西走,左摇右晃,连带着将他晃得够呛,不满道:“动什么动啊,让老鹰吓疯了么?” 马渊献不再废话停留,他一把揪过花间酒的领口,朝前一丢,刀剑出鞘顶在了他的腰后,冷冷道:“快走!” 与叶空对视一眼,花间酒无奈的迈开了步子,迎着皑皑白雪,踏上了未知的荆棘之路。 * 一路攀爬前进,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实,从一开始的冰塬雪渣,到此刻的覆没一尺有余,脚趾冻得几乎麻木没了只觉,大约走了有半日之久,总算到了直指苍穹山峰之后的平坦冰塬地。 卸下背在身后的工具,照着马渊献手中的地图,有人开始寻龙点穴,左行百步,右指掐算,大约本个时辰之后便找到了最好的掘洞之处。 冰塬上升起了小炉灶,咕咚咕咚炖着香气四溢的肉汤,姜檀心缩在火便烤着冻僵的手,看着土夫子们小心的凿破冰封,随后一铲一铲子把雪渣子铲出来,不过一会儿,那洛阳铲里便带出了土。 众人目色兴奋,加大了力气掏出了一个可供一人钻进的盗洞,一切都十分顺利,直到传来一声清脆得“咚咚”声。 土夫子二毛诧异道:“咋回事,这是白浆青砖,有人打过盗洞啦!还是新翻的土,马老板,这不是处女地呀!” 马渊献闻言,蹭得从地上站了起来,诧异不已。 ------题外话------ 下班回来码字…效率比从前高了。人果然是要靠逼的。等待我双休日的爆发。请原谅我吧! 【感谢时刻,多谢哈哈的评价票、haihenwang给力的七章票票!感谢zy82、qsqjyjgh、15032599106、13525966665、有琴声声亲们美好的月票,╭(╯3╰)╮多谢haihenwang、有琴的大钻石,好多,我被亮瞎了还有小水、哈哈、菁菁、小葵的花花~恩】 我的感谢很残,期待城主的经典感谢词~ 100 皇陵惊魂,玩弄人心 马渊献闻言,蹭得从地上站了起来,诧异不已。 他快步走到了盗洞前,蹲下身探出手指,刮下沾在青砖上的湿润土壤,这泥土带着浓重的湿气,显然有雪水融化后的痕迹。 青砖圈围之下,黑黢黢的盗洞延伸开来,在大约一丈深地下坡后,盗洞突然直转而下,像是通往地狱一般,已是视线不能到达之处。 恨恨扔下手中的泥土,马渊献摈去心中疑惑百结,他握紧拳头,感受到拇指上虎头指环膈在掌心的触觉后,才渐渐按下急躁的心来。 暗自思忖:戚无邪不可能那么快就上得了山,还抢在他之前寻到了入口所在!再说了,这盗洞虽然很新,可依旧是被落雪掩盖,再晚也要是几日前的事了。 所以他倒相信这个盗洞是一般的盗墓小贼所为,兴许是为了传说中的龙穴宝藏而来的。 深出一口气,马渊献手一挥,发号施令道: “不用管它,准备准备,我们即可下地!” 盗洞边上的土夫子叫二毛,生得尖嘴猴腮,长得十分矮小,可他的手掌很大,手心上是厚厚的粗茧,此刻这双手正握着他最擅长的洛阳铲。 本以为此处是无人染指的处女地,能好好的捞上一笔,却没想到挖出这么一个盗洞来,大失所望之下又听见那队领发了话,他不由阴阳怪气道: “爬了半日的雪山,哥儿几个都没能好好吃上一顿热饭,不如等休整完明日再下地吧,说不准还能赶上之前下去的那拨弟兄满载而归回来,咱们索性捡漏儿得了!” 马渊献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寒光出鞘,透着森然杀意的匕首抵上了二毛的后背心! 尖锐的刀锋一点也不跟二毛客气,马渊献手中的匕首让手掌尽数挡了住,除了切身体会到刺痛感的二毛外,一边儿围着火炉休息的人一点也瞅不见他们之间的剑拨弩张。 二毛干这下地的营生,亡命之徒并非怂包软蛋,他不会吓得软脚求饶,只是铁青着脸色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我只是随便看个玩笑,您是领队……自然您来落地咋坑,板上钉钉” 马渊献手掌一推,将他推到洞口边,口吻不善: “我的队伍里,不需要玩笑,拿出你的本事来” 二毛冷声笑了笑,一手从靴掖中掏出一把倒钩丛生的特殊匕首,一手挽着圈儿麻绳绑在了自己的腰间,将另一端固定在雪塬上的巨石之上,他顺着绳子,一点点钻爬进盗洞之中。 马渊献等在盗洞边,缄默不言。 二毛下地了,不远处的姜檀心正捧着一碗热汤,坐在火炉边。 她半垂着眼眸,可余光视线一刻都不曾从马渊献身上离开过。 本就怀疑他队伍的出处,此时她更加肯定,这支探险的队伍根本也是鱼龙混杂,绝对不是一条心的。 除了马渊献的近身护卫,还有几个陇西的马战士卒,他们的腿很有特点,是长时间马背上导致腿变得有些罗圈儿,这是陇西骑兵特有的,所以姜檀心看到他们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些人是马渊献心腹之人,行止听命,站如松坐如石,有着沙场将士绝对服从军令的自觉性,再看他们的身形下盘,想必也是身手卓荦之辈,定有自己的一番本事。 而剩下的人就更好认了,他们大多獐头鼠目,要么是二毛这种灵活似猴,要不就是满身硬肉,胳膊上顶着不少肌肉疙瘩的壮汉子。 这些人为了金钱而来,生死关头最易倒戈相向,且他们与马渊献相互防备,相互利用,这种不信任的弱点,正好被第三方轻易的窥破加以挑拨利用。 无处不在的机关陷阱,形同魔鬼的守墓恶兽,这些东西无时无刻不挑拨着人们的畏惧之心,可这样一群心思各异的队伍下了地下皇陵,到了生死关头,往往却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相互猜度,彼此算计,才让地下的命途如此难测,不是你生便是我死…… 真正可怕的永远不会是机关鬼神,而是贪婪猜忌的人心。 过了一会儿,二毛顺利到达了下头,他甩了甩绳子,示意下头暂时安全。 众人立刻一块儿围了过去。 姜檀心抬眼看去,心中有着自己的一番心思,她眸色沉沉,敛着裙裾站起了身,由无射搀扶着走到了盗洞边儿上,探首看了看黑黢黢的盗洞,她装腔哑声道: “射儿,要不咱们先下去?” 此言一出,不仅是马渊献吃了一惊,连无射也愣了一愣。 皱了眉头,马渊献立即斩钉截铁道:“呵,到了如今你还想跑?李夫人,您得和您的儿子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不如您先下去,他随后就来……无射,你看好上头的食物供给,等我摸透了下面的情况,以拉绳为号,到时候你再下来” 彼此牵制,用此要挟,在这种步步惊心的地方,那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无射也不恼,他只是惊诧地迅速扭过头去―― 见姜檀心一脸淡定的神色,目光透着他窥不破的阴云浓雾,他霎时就明白过来了:她想撇下他,不,是撇下他们所有人! “不……我” 话未说完,马渊献怀疑的目光瞥来,无射恨恨噤了声,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她一个人弯下腰身,顺着绳索一点点往下爬去。 “等一下!下一个换我!” 花间酒扭着跨,拖着捆在一起的叶空,他迈着小步子踩着兹兹直响的冰渣子窜到了盗洞边上,也不等马渊献说什么,跟在姜檀心的身后,也猫身钻了进去。 咚一声,脑瓜子磕在地上,叶空黑着脸,咬牙切齿道:“你姥姥的,你钻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砸到我脑门了!这洞这么小,咱们捆在一起怎么钻啊!” 花间酒不甩他,他身段很柔软,看似颀长的身形却在狭小逼仄的盗洞里游刃有余,即便是身后还捆着一个大男人,他的动作也丝毫不凝滞。 他盯着前方灵巧移动的衣角,心中暗骂:“鬼丫头,想一个人开溜,做梦” 盗洞起先斜着通往底下,可爬过几丈距离之后,突然转变了方向,竟直直地通往地下,花间酒眼瞅着那块裙裾角坠落黑色深渊,心中不免一惊,不等抓住身侧的绳索,也跟着一块儿掉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不好受,特别还是这种阴森黑暗的墓穴之中! 咚一声,脚下一阵发麻,总算是落了地,还好不是落在什么刀尖锐刺的机关上。 到了地底,花间酒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径自挣脱了捆在身上束缚手脚的麻绳,好整以暇,他一把推开了叶空,扭头看去,但见黑夜中那小子流露惊诧疑惑的神色,他不由讪笑一声: “身为霍家继承人,我一共被绑架过十三次,次次死里逃生没点小本事怎么混?活结死结蝴蝶结,什么样子的捆法我没见过?” “神经,谁管你这个,是她不见了!” 叶空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他一巴掌推开了他碍事儿的脸,举着手中火源,望向花间酒身后的空地上―― 盗洞对下的地上依稀还透着几丝光,上头还源源不断爬下人来,可原本就下来的二毛和姜檀心竟凭空消失了! “是不是刚才下来的时候还有别的出口洞?” “不可能,我一直盯着她的衣服,我确定她先掉了进来……先找了找别的出路看看,死丫头!” 花间酒将恼意咽下,好整以暇,从系在腰际的行囊袋里掏出一盏防风油灯,用叶空的火折子点了起来,拎在手上,送出一片光明。 脚下是泥夯地,两侧是墓穴的青砖甬道,那盗洞就开在甬道的正上方,位置精确,手法干脆利落,像是个行家的手笔。 两边绘着零散的壁画,因为墙体剥落的厉害,已辨认不出上头绘了写什么。 花间酒心急姜檀心的安危,更没有兴致研究那个,他提步就往前走去,可是没走几步,一条道上便出现了拐角路。 左边是一处偏门耳室,门外立着两个仕女跪捧的长明灯柱,悠悠燃着冥绿的火焰。右边是一条漆黑的甬道,不知通往何处。 重新将视线落在左边的耳室上,花间酒见那门破了一个大洞,门缝微敞,从里头透出一点微光来。 四周很寂静,突然,耳边传来一阵衣料悉索的声音! “臭丫头……” 花间酒暗骂一声,他打定主意她一定是在耳室里,并决心好好教训一下她,谁让她如此不遵守组织纪律,不顾自身安危,竟然敢单独一个人擅自行动,若是碰上了机关毒物她一个羸弱女子如何应对? 真是太不懂事儿了! 吱呀一声,他大力推开了耳室的门,吸着迎面飘来一股腐烂的霉臭味,他不由呛了声。 不等身后的叶空察觉到不对劲儿,一门心思想逮住姜檀心的花间酒,已然跨腿迈进了耳室之中。 手中的油灯照出了房间大致的构造。 墙边围着一圈陪葬的器皿,大多已经残破,地上横七竖八的散着不少铁制盔甲刀剑,生铁已经生锈,但并不是沉寂千年百年的那种沧桑感,这样的湿度环境下,这些刀剑兵戈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年。 这难道不是古墓么? 他腹有存疑,扭着脖子环顾周遭,这间屋子并不大,可尽收眼底,并没有姜檀心的身影,甚至连俱尸体都没…… 有! 花间酒眼尖,他一眼就瞥见靠在墙脚边儿上的石棺,在它的外头穿俱着盔甲的尸体。 尸体背靠石棺,面朝墙壁,手骨从盔甲里探出,白骨森森,花间酒好奇着想走上前去看上一番,突然被叶空扯住了袖子。 他嘘了一声,晃灭了花间酒手里的油灯。 屋子又暗了下来,却不是漆黑一片,花间酒发现,方才耳室中就有亮光,原来是丢在角落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火星。 这火折子……不染一丝灰尘,显然是刚刚扔下的,不是二毛就是那丫头干的。 花间酒顺着那微弱的光看向墙角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离着火折子一尺外的墙上,赫然写着“快跑”两个血字! 和叶空面面相觑,似是为了应景,火折子投在墙上的光影处,原本僵硬着不动的人影渐渐扭转了头…… 嘎咯咯声音在寂静的耳室格外清楚,那是喉咙骨头碾磨时发出的声音。 迅速扭头看去,见原本靠在石棺上面朝墙壁的盔甲尸体,一点点扭转过了脑袋,两个骷髅眼洞里是地狱幽冥里的绿色瞳孔,它带着死亡地气息扑面而来! 汗毛倒竖,冷汗直下,花间酒吓得倒退一步,心中大骂:这玩意都烂成一副白骨架子了,怎么还能起尸不成!刚下地就碰上粽子,他这是什么运气? 白骨嵌在盔甲之中,那玩意居然还能踉踉跄跄的站起身体来,张牙舞爪地冲着他们飞扑而来! 叶空拽上他的衣袍扭身就跑,顺带着用脚勾上了门,一边跑一边招呼刚下地儿的队伍中人: “起尸了,快跑!” 马渊献刚刚下到墓穴之中,太监就瞅见这么一副架势,惊诧之余杀心便起,他迅速抽出身后背囊里的箭簇,抄起一边的劲弓,挽弓搭箭,朝着骷髅的脑门上就是一箭! 咣当一声响。 它脑门上的盔甲掉在了地上,骷髅头无处安存,也滚落下来,藏在骷髅头哩的巨大蝙蝠挥翅而出,掠过人群的头顶,朝着幽深漆黑的甬道深处飞去。 “粽子”的白骨散成一地,是彻彻底底的四分五裂。 土夫子不免讥笑三分:“从不知道白骨还能起尸,我说这群少爷公子跟着来凑什么热闹?家财万贯还来打死人的主意,真是活得太舒服了,犯贱找罪受!” 叶空扎撒着手,扭头看向一边,气鼓鼓地不说话,花间酒倒是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迭声道: “吓死了我……” 马渊献没空理睬这番讥讽之言,向前走了一步,他眯着眼睛清算了人头,瞬间发现少了两个人,不由拔高了声音:“二毛和李夫人呢?!” 众人扭头环顾四周,不禁窃语非议,心中焦急,他们才不管那个姑老婆子的下落,他们只想那二毛一定仗着自己先下了地,抢着去吃独食去了! 扛起铁铲,打起油灯,下了地的土夫子不再对马渊献唯命是从,他们加快了步子,冲着漆黑悠长的甬道冲杀而去。 马渊献怒上眸中,没有那个女人身上的血,说什么都是枉然,比金银更为重要,他也紧跟着队伍闯进了黑暗之中。 * 叶空和花间酒走在了队伍的最后,他们两人面色不佳,各有所思。 “你竟还有心思观赏壁画?能看出一朵花儿来?”花间酒长眉一挑,扫去一个不屑的眼神。 沉着心思,叶空看得很是认真,他皱眉道: “你自己看,这些壁画用色严谨,画风绮丽大气,大多绘得是五湖四海的山川风景,还有街道市集的繁荣画面,这些东西一般用于帝王的歌功颂德,这只是陪葬坑的过道,想必到了主墓陵寝,还会有更多的信息,我猜测,这里应该是一座帝王皇陵” 嗤笑一声,花间酒不以为意,玩味邪笑道:“皇陵?这种寒颤规格的皇陵,怕是亡国之君吧?” 叶空正色地看了他一眼:“也许……就是亡国之君” 花间酒默了声,他脚步不停,可视线也渐渐转移到了两侧的壁画上,袖袍里的手虚拢着,他边看边觉得心惊。 一个猜测没来得闯进他的心里,虽不知道叶姜和这座皇陵有什么瓜葛,但从她桃林后的临时变卦,决绝奔赴,到现在的莫名消失,一切反常的举动都令他都万分笃定:这小丫头有秘密,还是一个不小的秘密。 抿了抿唇,他向叶空拐了一记手肘,轻声道:“你说,她躲地是谁?我们算不算?” 叶空抬眼扫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思忖: 马渊献是她忌讳的人这不言而喻,他的队伍鱼龙混杂各个都不是善角,虽说不是她的敌人可也并不是什么友人,至于他自己和花间酒,即便并不是她对付之人,可这么多眼睛看着,互通有无还有三个人齐齐消失,确实比她一个人溜走要困难的多。 摇了摇头,轻声回道:“不管她怎么想,或者她有什么安排,以她一个人一定无法完成,我们得想个办法脱身再去寻她” 花间酒方想开口应他一声好,前面的队伍就传来一身欢呼唏嘘之声。 快步跟上,见甬道已经走到了底,出现了另一间耳室,那耳室大门敞开,其中金山银山堆了满满一间! 土夫子们本就为财而来,见到这晃花眼的东西如何不心动难耐,他们根本不曾思虑机关陷阱,就这么盲目地奔了进去―― 有人一脚踩上了地砖上的机关,迎面弓弩机关启动,强劲的弓箭迎面飞射而来,将前头三个人设成了刺猬! 眼珠子瞪着奇大,成刺猬依旧满脸不甘,即便是死,他们也倒在了珍玩宝物堆积的小山上。 金币铜钱顺着尸身慢慢往下滑动,露出了压在了钱山下的五六俱尸体。 这些尸体血肉腐烂,只有白森森的白骨,同最初的那俱尸身一样,都是身着盔甲,脚蹬战靴,一身士卒的打扮。 马渊献喝住不要命的土夫子,一张拍开挡在最前头的人,小心地踩进了耳室之中。 他落脚在已塌陷的地砖上,毫不留情用刚死不久的人充作垫脚石,他俯身蹲在了地上,用手指揩上盔甲表面的一层灰。 捻在手心,他目色沉沉,身在军营的他十分熟悉鲜卑大营、或是汉人绿营的每一套盔甲,这种盔甲虽不是大殷朝的,但他也曾见过,这是大周朝厢兵步卒的甲衣,比不骑兵轻盈,也没有重甲步兵如此厚实。 厢兵多用于押送辎重,或者充作军队兵役劳工,本不需要太过坚实的盔甲,只是到了周朝末年的时候,九州烽烟迭起,保家卫国连妇孺也皆为兵士,厢兵自然也要上阵杀敌,于是将从前的藤甲改良成了铁甲衣,就像这里的一样。 马渊献心下疑惑,他扭过骷髅头,审视正面,待瞧见面颊骨上的刻字划痕之时,诧异地松开了手! 他迅速拽开挡在身前的士卒尸体,激动的大声道: “快找出口,这里一定有别得通道!快找!” 土夫子见其慌张兴奋的神色,也跟着一块士气高涨起来,他们抓起一把金银往自己的口袋里赛去,待塞得满满当当,又开始帮着马渊献推开剩下的东西,直至找到了暗嵌地底的机关石板。 只消得犹豫片刻,马渊献就握上了石板上的抬手,他低喝一声,用劲儿将石板撬了起来―― 地下一阵阴风飘过,不等石板完全抬起,倏然,一只青灰色长着尖锐指甲的人手赫然从底下探了出来! 叶空和花间酒心下一惊,不由倒退一步,正转身想跑,谁料身后也响起诡异的脚步声,瞬间,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们的衣领! 汗毛倒竖,麻意攀爬上了他们的头顶,正欲抄起手里的家伙事跟它拼命,那爪子直径圈住了他们俩的脖子,捂住了他们的嘴巴。 “它”暗叹着低声道:“跟我走!” 听见声音,两人从惊恐的云端坠下,来回反复的刺激,花间酒几乎炸毛,他立即窜身回头,咬牙切齿道: “你跑哪里去了?!” 姜檀心脸上不知从来蹭得一身黑灰,她眸色晶亮,隐在角落的黑暗处,听花间酒一番质问并不回答,只是皱起了眉头。 突然,她眼中寒光大盛,立即横刀在胸,举起匕首就朝着花间酒的脑门刺去―― ------题外话------ 我发誓,这个星期不让他们团聚,我就去吞粪! 【感谢时刻,多谢yoyo0822的月票支持,还有15032599106数字君的五张月票~感谢水水和孙爷的闪亮大钻石,群主我就不谢你了,你今天又土豪了一把,你从来不看文,谢你你也看不见,我要谢太后、15032599106、城主的花团锦簇!】 101 蝙蝠恶战,阎王救世 突然,她眼中寒光大盛,立即横刀在胸,举起匕首就朝着花间酒的脑门刺去―― 一声尖锐刺耳的叫声钻入花间酒的耳膜之中,像指甲刮擦在砂石突兀的墙垣上,让他冷不丁竖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缩了缩脖子,他诧异回头看去―― 只见一只巨大的黑蝙蝠獠牙森森,唾沫从牙隙中不断淌下,枯槁眼皮下是一双幽冥碧绿的眼珠子,此刻正透着混沌诡异的光…… 它的个头巨大,是平日里小蝙蝠的三倍那么大,圆滚滚的肚皮像是被什么撑起,竟还有东西在里头蠕动翻滚,异常恶心! 姜檀心的匕首插进了它的额首,流出似红非红的黏稠血液,巨蝙蝠惨声厉叫,振着皮翼凌空而起! 她试图将唯一的武器收回,可眼前恶物的力量太过巨大,一层薄皮包裹的皮翼,居然也能直接将人扯带起来,她双脚离地,被它拎着,一路飞快地掠过狭长逼仄的墓室甬道,向着黑暗处飞去。 蝙蝠吃痛又受惊,下头又坠了这么一个重物,它不由恼羞成怒,发狠似得把之下之人甩上边儿的墙壁上,它在墓道里跌撞回旋,拼死挣扎! “笨蛋,快放手!” 花间酒追着一路跑去。 叶空一边跑,一边从身后掏出一截短枪,不过两尺有余,可他手腕一振,转眼间前端的枪头脱杆而出,喀拉一声响,一杆铁制银枪已然立于泥地之上。 这是便于隐藏携带的套枪,枪身虽然不及平时的铁枪坚硬,但它利在出其不意,小巧精悍。 枪乃诸器之王,远击刺挺,近搏回旋。 只见他空推手在前,滑步在后,腕手一发力道,借着枪身拄在墙角边的助力,腾身越空而去,蹬蹬蹬在墙上飞出几个步点儿,他一脚踢中了那蝙蝠的肚子。 蝙蝠受力往上撞去,刀锋亦是往下划去,一上一下的撕扯之力,在瞬间作用下,蝙蝠的脑袋被切成了两半,液体血浆迎枪流下,银枪上的红缨越发鲜红。 收回匕首的姜檀心咚一下摔在了地上。 她虎口发麻,臂肘僵硬难屈,方才起杀心下死手,拼着一点倔劲儿跟它拉锯的时候一点没觉得,可现在,却由不得她不正视这一副柔弱的身子带来的弊处。 叶空见姜檀心安全后,便在空中利落扭身,他滑枪在手,立即抡起一道寒光枪花儿。 随着双脚重新落在地上,他手中的枪也好似银龙出水,在漆黑中闪过决绝杀意,一口叼住了蝙蝠的咽喉,撞上墓道墙,入墓三分! 蝙蝠挣扎了几下,扑腾着巨大的皮翼,终于渐渐消停下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霍然上前,花间酒搀着姜檀心站起身,不辨情绪地开口: “真不知该骂你蠢,还是夸你有拼劲儿……这地方太邪门了,还没进主墓地宫就有这样的巨型怪物,接下来的凶险可想而知,我和叶空既然站在这里,由不得你受不受,皆是生死同随,患难与共的,不过在我们为你拼命的之前,能不能告诉我,这里究竟是谁的墓穴,你又是谁?” 花间酒过目不忘,他曾扫过一眼土司叶家的族谱名册,从未有叶姜这一号人物,原以为她和叶空有些不足外人道的忌讳之情,堵人口舌掩人耳目,才用了这一出“兄妹”的烂招。 可慢慢接近,渐渐了解,这个女人太过出乎他的意料,她和叶空无关风月,更无血缘,却在土司衙门当家做主,掌一族金银账簿,出谋划策,纵横捭阖,生意场上犹如战场,巾帼丝毫不让须眉。 她与陇西有关,和京城有关,如果这么墓穴的出处真如他猜测的那样,那么她甚至和皇族也脱不了关系。 花间酒静静等她回答,叶空也收了枪,站在了一边。 姜檀心却缄默不言。 这是她的家事,本不该牵涉外人,让他们跟着赴这趟生死难料的险恶之局。 可她羸弱独身,踽踽难行,要想独自一人寻到和谈金实在是不可能的事,除了担心他们,这也是她重新回来找他们两个的一部分原因。 她承认花间酒说的都对,情理上她根本可以不领他们的情,可在道义上,生死患难,她又无法不承他们的义。 但事关和谈金,并不是怕他们心生贪婪,而是沾染上它的一般都不会有好的下场,熙熙皆为利往,这十年来醉心金子下落的人何止马渊献一个,“知道”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本就是一种“危险”。 腹中柔肠百结,目色隐动着万分为难,看着花间酒越来越凉的眼神,姜檀心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浅声道:“一边走一边说吧” “不用,在这里说完吧,我怕走两步我就没命听了” 花间酒自嘲地轻笑一声,松下了紧绷的身子,懒懒靠在了甬道墙面上。(..info) 姜檀心环起手臂,搓了搓僵麻的手肘,淡然开口: “素问霍公子脑子里有一座藏,博闻强识,钩深致远,怎么没存几本关于墓葬风水的堪舆撰著?北祁山的龙脉风水,您即便不曾听过,这么一路走来,这墓穴构架,用料椽架,壁上绘画的风格出处,你心里早就有数,何必问我” 叶空吃惊追言道:“难不成真是一座皇陵不成?可皇陵依山傍水,其实恢宏,这充其量也就风水不错,与一般的王孙墓葬也相差甚远啊” 摇了摇头,姜檀心抬眸正色道: “你说的是上几朝的皇陵,可周朝有祖训,在位帝王生前不得建造皇陵,你且看此处墓穴,石料新旧程度至多也就二十年,且不算风吹雨打,尸腐之气的销蚀严重会多算几年。而且这里压根就没有竣工,皇帝早夭,这座皇陵怕只建了一半” 此言既出,叶空也中明镜,压抑诧异的心思,他缄默不言,只有腹中暗诽:果真是宝景皇帝的皇陵,那个亡国之君。 “好,那么下一个问题,你又是谁,为什么非要来此?”花间酒不依不饶,他隐在墓道投下的阴影之中,眸色深深。 姜檀心笑了笑,隐着一半说了一半: “我父亲是个‘窃贼’……那一次,他没能带走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还把自己的性命也留在这里,时过境迁,我如今有机会下到此处,必定要带回一样东西出去,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花间酒不懂,叶空却听明白了。 她是姜彻的女儿,那样东西――就是和谈金! 窃贼的定义模凌两可,不是土夫子,也不是盗墓贼,这样的回答花间酒不甚满意,他方向跟言追问,不料一阵皮肉被撕扯的声音从上方黑暗之处隐隐传来。 叶空立马举灯,但见那只被钉在墙上的蝙蝠似乎又有了生命的迹象,血一滴一滴砸在墓道青砖地上,它的肚子越鼓越大…… 倏然!探出一只很小的尖锐的爪子,下一刻,一只像白卵似得小蝙蝠从黏稠的薄膜里钻了出来。 蝙蝠的肚子很大,伤口越裂越长,几十只小蝙蝠从里头钻了出来。 黑灰的皮毛被掀了开,露出了里头肉白色的腹腔,一个个紧挨着的卵球外覆盖着透明的薄膜,白色的液体在血肉之中游走,异常恶心,小蝙蝠挣脱出来,扑腾着湿黏的肉翅,闻着人肉香,朝着最近的叶空扑身而去―― 相比巨蝙蝠的压迫感,这种东西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母蝙蝠腹腔的腥臭,如兜头一盆尸水浇在叶空的脑袋上,他面色铁青,几欲作呕,振腕之下,铁枪拔节而出,枪头立即刺中了一只肉白的蝙蝠。 小蝙蝠死后,身上发出一阵奇异的味道,不算是臭不可闻,又不是香味,只是这种悠淡的味道飘散的很远,一丝一缕钻入更深的墓道之中。 两只手不停交换,把铁枪当棍子使,在头顶上方转出一圈枪花儿来,靠近的肉白蝙蝠无一例外的被打出一丈外,砸在墙上成了一滩流着尸水的肉泥。 除了呕心,这些小蝙蝠并无太大的杀伤力,叶空松了口气,他嫌弃着倒退一步,尽量不让尸水溅到自己的脸上。 可没能让他放松太久,姜檀心已高声叫了起来。 “叶空!收手,快走!” 姜檀心耳力奇佳,漆黑的墓道里目不识物,这让她的听觉更加敏感,察觉到身后有尖锐的声音传来,好似一大片东西蜂拥而至,心下升起不好的预感。 叶空迅速扭头,这个空当肩头被一只小蝙蝠一口咬了上,牙齿尖细,又疼又痒,这般小已是如此狠辣,不知被他娘腰一口,肩膀是不是还在。 嘈杂声越来大,连花间酒也听出了不对劲,他往后探头一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吓死爹! 密密麻麻黑渣渣的大蝙蝠从墓道深处涌了出来,各头虽然有大有小,可幽冥碧绿的眼睛织成一张诡异骇人的网,如疾风一般带着死寂的杀气扑面而来。 花间酒立即掏出怀里的药瓶子,小心翼翼倒出一片白色粉末握在手心,他拔高声音喊打:“闭气!跑!” 揽上姜檀心肩头,他半推半撤带着人就跑。 叶空闭上鼻息,耍着银枪断后,待花间酒在风口抛出毒粉,他立即弯身躲过,也是甩开小腿一路狂奔。 身后涌来的蝙蝠大约都是那母蝙蝠生得孩子,闻到异味从各个角落赶来替老娘和弟弟妹妹报仇来了,弑母之仇不共戴天,它们几乎不要命得前仆后继,让毒粉熏倒一批小的,强壮的却丝毫没有事。 飞得比跑的快,没过多久它们便追上了猎物,狠狠一挥翼,打在了花间酒的背上。 后者吃力前冲,却将姜檀心揽在了怀里,护在了手臂之下。 这一扑也扑出了狭长的墓道,视线霍然开阔起来。 说它是墓室,不如是洞窟来得贴切一些,高大约有七八丈,长宽无计,像是紫禁门外的宽阔广场,在漆黑中,靠着手中的那盏油灯根本照不出边际来。 花间酒几乎是滚着出来,他滚下了几节石阶,背脊压在棱角处,不禁倒抽一声凉气,头昏目眩的滚出几丈远,在一处平坦的玉砖地上停了下来。 不等他歇口气,身后蜂拥而至的蝙蝠尖声锐利,扬着嗜血的尖齿黑压压地便往他冲去。 花间酒没别得身手,就是擅长逃命,危险迫近他不慌不忙,一手按住姜檀心往身后一藏,抬起一脚就踹上了那只迎面而来丑陋的黑皮脸。 脖子一缩,将领口倒立,暂且护住自己白皙可口的脖颈,嗖得一声,从腰际抽出一柄软剑,一剑便刺穿了三只蝙蝠的尸体! “惊鸿剑!” 杀进黑压压包围圈里的叶空见到花间酒手里的兵刃,不由面色惊诧: 此剑由柔刚精铁所铸,因为钢料存于天山弱水之中,乃世间阴极之物,所以任铸剑师如何锤打磨砺都无法成剑。末了最后,只有以身殉剑,才成一代名刃! 此剑金石可破,削铁如泥,剑身柔软可圈在腰际,不出则已,一出林无飞鸟,大雁落空,故有惊鸿之名,只是失传百年,不想竟在花间酒的手里! “愣着干什么?剑惊鸿,主见红,你想我死啊?!快帮忙啦笨蛋!” 花间酒简直被叶空气死,好不容易撑住等到了他杀进来帮忙……可那愣头青被惊鸿剑震了个愣怔当下。 花间酒对敌困难,并非姜檀心不帮忙,是因为她也忙着对付身后偷袭的蝙蝠。 只是双手难敌众物,她手中的匕首也是削铁如泥的宝物,无奈和蝙蝠撕扯之下,刀锋处也渐渐看了蜷屈的口子,越来越使不顺手了。 眼瞅着又是一只咬上肩头,花间酒独木难支,下一刻便要被它们吸干了血。 手腕发麻,眼角发红,越来越多的蝙蝠围困,包围圈越缩越小,生机渺茫…… 正在此时,突然听见咚得一声巨响,一道几乎亮瞎眼的白光从身侧爆开! 那是爆炸后的热气,姜檀心分外熟悉。 她压着花间酒扑倒在地上,却还是被热浪冲出了一丈外,感受到蝙蝠四散的血肉像雨一样淅沥而下,噼噼啪啪打在了她的身上。 咳出一口污血痰,她发丝凌乱,额首是碎石擦出的血迹,蒙面白纱黑乎乎的一块,满脸狼狈。 她扭身看去,见浓烟四散后,叶空头发被炸成了鸟窝,鼻孔中冒着一缕黑烟,整个人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得,十分符合他煤矿大亨叶家土司的土豪身份。 他手中一杆银枪斜斜立着,枪头被炸成了一朵铁梨花,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枪上的红缨烧成了渣子,一点不落地在地上堆成了黑渣小山。 蝙蝠被炸成了血肉碎块,没死得也畏葸不前,被威力巨大的火药味恫吓惊吓到了,只远远躲在角落,用怨毒的眼睛四散空旷的光芒。 危险暂消,叶空长长出了一口气……自然,吐出来也是黑色烟雾。 花间酒捂着脖颈狼狈的站起身来,他周身衣料被咬咬出了一个个破洞,渗着不少鲜血出来,他扫了一眼叶空的鸟窝造型,苦笑暗讽道: “叶家枪真是好本事,套枪的工艺暂且不说,居然还按了一个梨花枪的枪头……你丫的早拿出来不行?!” 梨花枪,便是在枪头里安放一个火药筒子,可拆卸可替换,发射时广覆四丈,炸敌粉碎。一般上阵时的第一招就是用那“梨花满天”先炸死一点,待震慑了敌心后,再使上手中变化莫测的枪法,克敌验于斯,屡试不爽! “火药筒我只带了这一个,不到生死关头怎么舍得用!” 花间酒闻言险些绝倒,他阴测测咬牙,不忘抛去一个诡异的媚眼,恨不得将这个蠢剥皮拆骨:“这种救命的东西,你就带了一个?……你还好意思说?” “谁知道这里这么危险!” 叶空反驳无力,漆黑脸孔,鸟窝发型,一脸憋屈的表情着实招笑。 看着这两个大男人像个孩子似得争执,姜檀心无奈笑出了声。 他们一个从俊朗不羁到了此刻的黑污垢面,头顶鸟窝;一个从风骚入骨到了如今的衣不蔽体,血污满身。 反差太大,苦中做乐,这样子生死攸关,一线之间的挣扎逃脱,她还有心思笑得出来,也着实挺佩服自己的。 …… 屏退危险之后,他们才有余力重新审视自己所在的巨大墓室。 踮脚眺目,大得让他们心生渺小之感,不说其它,但说他们身侧不远外的两个粗壮的石柱: 石柱雕龙绘凤,祥云翻卷,崖水滔滔,龙腾与云端追逐着一颗金灿灿的龙珠,那珠子也许是纯金打造,最不济也是鎏金其上,柱子的顶端暗嵌着一颗夜明石,投下幽幽的光亮。 举目望去,脚下的白玉地砖一块连着一块,它们一直通往正前方的飞檐立角的巍峨门楼,两侧立柱十步便有一根,像把天撑起来似得,带着皇家君临天下,执掌河山的威仪魄力。 借着夜明石的光望去,头顶上是龙腾遍布的延绵井渠,其势如奔,其象如海,像银河一川点缀着幽幽明亮的光,汇聚成了无尽的混沌苍穹,龙在星河中潜藏游弋,只在巍峨的门楼外,腾首而出! 惟妙惟肖,巨大的石刻立在飞檐一端,双目幽深,龙须张扬跋扈,鼻孔像是要喷出气来一般。 这般精雕工艺,栩栩如生,这座守墓苍龙面目狰狞,威武霸气地盯着想要进入陵寝的盗墓小贼们。 胆子小一点地,怕是走到大门口便认怂了。 姜檀心背脊发凉,她定下心神,抬起了步子率先踏上了白玉地砖,迈出了第一步。 一路走着,她不免环顾四周,脚下地砖上不自主得溢上几丝凉意,像是从地狱升起的森寒,从她的脚底心一路攀着脊背窜到了脑皮顶上。 单薄的衣服下,突兀着细密的小疙瘩,她扎撒着手,汲取着自身的一点暖意。 花间酒和叶空皆是一路无言,他们各自防备,各自警觉,亦是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生怕在哪出漆黑不被注意的角落,蹿出什么守墓的恶兽来! 或是那帮蝙蝠重新杀来,再或者头顶上的巨龙活过来了,一口将他们吞进肚中,做了血肉魂祭。 花间酒细心一点,他咦怪了一声,立即惹得姜檀心和叶空回首看来。 皱了皱眉眉头,他指了指柱后的地砖,正色道:“你们看那边,黑乎乎的是什么?” 顺着他指尖瞅去,龙柱之后不再是他们脚下那种白玉质地的地砖,而是土褐色的小方砖,这些方砖的缝隙很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甚至延伸出道道黑纹,只是昏暗之下,辨不出来,不知是什么植被覆盖着,还是砖面本身得裂纹。 叶空戚了一声,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嗤笑道:“吓破了胆吧?草木皆兵!” 姜檀心多留了几分意,可仍旧给他投去一个“别多想”的眼神,径自迈快脚步,向着皇陵的灵殿大门走去。 飞檐龙头连着歇山屋脊,其上立着几只镇首鸱吻,黄瓦红梁,露台上青桐大鼎,鼎后立着一只王八石碑,其上累牍浩繁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大多是对一代帝王的歌功颂德之语,只不过碑只写了一半,算是对宝景皇帝半生功绩的词藻渲染,可惜他只有这半生可写,一半空碑像是断层的朝代,已永远坠入地狱里,只存在轶卷的历史长河中了…… 缓缓几步走上璇玑露台,人终归是渺小的,特别是在这样气势恢宏的灵殿前,光是殿门就有两丈高,门上刻绘着龙纹神兽,人只能仰首瞻仰。 这恰恰也是身为帝王对世间凡人唯一的要求,生前他一统河山,死后也是阴间之主! 柔荑轻抬,姜檀心触着一代汉人王朝最后的威仪尊严,不禁心下苦涩,她握上了灵殿上的门环―― 倏地,一声破空疾风从耳边擦过! 姜檀心耳廓一动,下一刻便闪身一边,而她离开之处,恰好一直杀气腾腾的厉箭牢牢钉在了门沿之上,甚至将她裙裾边上的衣角一块钉在了上头。 瞳孔一缩,她迅速抬眼看去。 见白玉石阶的尽头处,马渊献浑身浴血地站在当下,他身边的人各个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伤口都是被爪子拉出的,皮肉翻出,深可见骨。 土夫子已然尽数交代在了方才的墓室,只有杀伐果决,身有武艺的陇西硬汉,才逃出升天。 他们各个像饿狼一般紧紧盯着灵殿门外的三个人,好像要把方才所受的折磨痛苦,尽数从他们身上讨回来似得。 齐齐挽弓搭箭,马渊献血染眼眶,他已被血腥冲昏了头脑,恨毒了这个私自逃离,背叛队伍的女人,她害他们斗杀粽子,几乎全部折在了那里! 猛地掏出系在腰际的牛皮水袋,喝光了其中的水,重重砸了地上,马渊献哑声开口,杀意在一字一顿中显现无疑: “杀了他们三个,将这个女人的血装进水囊,我―要―她―死!” 饮血吃肉,陇西民风彪悍,茹毛饮血,觉得人的心头热血比泉水更加甘甜。马渊献一声令下,他们迅速解下腰际水囊,像是洒酒祭旗一般倒在地上,断绝自己生得后路。 杀人,更是为了救自己。 抽出箭镞,挽出一轮满月,瞄准殿门外的三个人,只等马渊献一声令下。 勾起一抹残忍嗜血的笑意,马渊献盯着那三人苍白的面色,扬手一挥,怒吼一声: “放箭!” 见马渊献放箭,姜檀心猛地扭身,撞着身后的灵殿大门,可她力道微小,大门除了震落一点灰尘几乎纹丝不动! 望着箭簇织就得天罗地网,姜檀心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她不是这么容易认命之人,即便死神已扑杀身前,她还是寻求着自救的办法。 可当有有两个人毫无约定,却义无反顾挡在了她身前时,这种濒临死亡,无能为力的绝望感才彻底吞没了她…… 花间酒扭过头来,一如既往地向她抛了一个媚眼,桃花眸潋滟四溢,泪痣妖娆,媚态横生,他唇角高扬,玩味中露出一抹苦笑: “对手,我们的对弈棋盘,看来得问阎王爷去借了……” 桃夭刺目,风华自然,从容赴死的桃花妖,由着恰如初见时得摄目之美。 叶空暗自叹了一口气,并未回头,只是喑哑之声从喉头涌出,平淡得出奇:“也好,几世家财让我娘好好养老,只是土司衙门的香火断在我手里,我爹该揍我了” “后悔么……?” 叶空并未立即回答,他只是嗤笑一声,坦然松开了手中的银枪,听着枪身砸在地上的一声叮铛响,轻声道:“早在上山道时,我就已经问过自己了” 万箭穿心,这是他和她曾经争论不休的话题,她认为男儿生当人杰死亦鬼雄,毒酒白绫,皆不如疆场上万箭穿心后杵枪不倒来得震人心魄,当时他嗤之以鼻,可如今,即将切实的体会,他不由释然笑了起来。 静静感受着箭簇破风射来,迅速逼近的杀气,三人挨在一起,阖上了眼皮…… 不知道怎么,胸前破风的压迫感转瞬即逝,姜檀心立即睁开了眼睛! 眼晴的情形让她目瞪口呆,惊诧不已! 飞箭网已逼在他们地跟前,却被一股巨大的吸引力阻扰,抖动着箭身停在了当下,下一刻,它们竟齐齐回过头,朝着来时得方向飞射而去! 放箭的士卒们瞠目结舌,他们根本来不及躲避,便让箭镞射成了刺猬。 马渊献挥剑挡开迎面一支箭,这等违背自然定律的事究竟是则呢么一会儿事!容不得他多想,越来越多难以阻挡的回箭杀来,他只能闪身到了一边,直到一声熟悉的笑声传来,他犹如雷击,停在当下! 他诧异地向身后看去―― 只看着一袭妖冶的红袍不紧不慢地朝他走了过来…… 凉薄笑声响彻空旷的石窟墓室,有人笑意张扬,步履轻缓,像是鬼魅从地狱之底掠来一般。 他他步步生莲,麒麟蟒靴不染纤尘,倒是毫不忌讳地踏在鲜血之上,粘滑滚烧着他的鞋底,也烫着他干涸已久的心。 ------题外话------ 尼玛……是谁说的没有激情没有肉肉就吞粪的,我突然想起了幼儿园玩的传话游戏,玩道最后都被夸大了!我只是说没有团聚才吞粪的,肉汤不是圣诞节礼物咩! 102 情花祖宗,相思入骨 这场久别的重逢已在她的心间,她呆呆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戚无邪,心血沸腾,那种激动的心情盖过了她死里逃生的庆幸和暗喜。 叶空并未见过戚无邪,但从姜檀心的反应,和那人绝世无双的容貌上已可猜度一二,他紧盯着局势,缓缓弯下腰去拾方才丢在脚边的银枪…… 铛铛声传来,银枪像是入了魔一般在地上不停的震动,敲击在白玉瓷砖上,发出刺耳拖曳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重,枪身也几尽癫狂,重声咣当几下,银枪一个飞身而起,朝着戚无邪破风杀去! 半阖的眼眸稍稍抬起,炸成梨花样的枪头,竟直愣愣停在了戚无邪的眼外一寸处,他徒手抓住了枪身,手稳如磐石,腰身要是慵懒得歪着,见到眼前的铁梨花,他不免魅惑勾唇一笑: “这是什么东西,造型倒是挺别致的嘛” 扬手一扔,戚无邪撩起身后大氅,掏出怀中娟帕,细细擦拭了手心,低眉阖目,凉薄开口: “马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马渊献万没有算到,戚无邪竟这么快就上了山,还追着他的脚步到了这里,都怪自己路上太过耽搁,被和谈金扰乱了心智,这件事戚保从未对他说过,现在想来如此通透合乎情理。 姜彻送金一行恰好经过凉州地界,当时一夜间厢兵士卒凭空消失,那么多黄金即便是掘地三尺也藏不完!既然他是这座皇陵的监工,一定为自己和工匠留了逃命的小路,将来封墓龙石一旦落下,他不至于沦落到殉葬其内的下场。 走那条捷径小路将黄金送如皇陵内,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一时贪婪心,缠斗起尸的粽子费去了他大半天的时间,消耗了他不少兵刃武器,没想到还没进入地宫就和戚无邪争锋相对,自己虽有虎头指环,可那李夫人的血未曾到手,说白了,自己还是落了下风。 马渊献心有忌惮,可他身后的陇西将士不一样,他们打出生之后就在黄沙漫漫之地吃黄泥,根本不识戚无邪,只是瞅着这么个从地狱间走来的妖孽,打心眼里看不起他罢了! 特别是这种衣着红艳,描眉擦粉,血色勾唇的娘娘腔! 丢了手里的射弓,他们抽出腰际的弯刀,举在头顶,向孤身一人、长身玉立的戚无邪杀喊着冲了过去―― 地底的鬼神恶兽,人心诡计,比疆场上的血肉厮杀更容易摧毁一个人的理智和信心,他们已全然忘了听从军令,只顾着砍杀令自己胆寒心惊的一切扎眼的东西。 戚无邪好似淡然一撇,归然不动,长眉斜飞入鬓,余光处一道眼神投去,他们手里的兵刃立即被一股力道吸引,尽数脱手而出,遂即飞入身后的一片黑暗之中! 妖术!? 不是人……他是鬼魅么? 瞪大了眼睛,士兵吃惊地往后倒退三步,重新回到了马渊献的身后,寒颤攀上身,指尖颤抖不由自己。 紧接着,漆黑的甬道中,传了清晰趵趵的脚步声――东厂暗卫抬着一块巨大的磁石从甬道里走了出来。 磁石上吸着密密麻麻的箭簇兵刃,像一只躬起后背的大刺猬。 戚无邪抬步走到了磁石跟前,投去一道幽淡的目光,他抬起手指,莹白的指尖在兵刃上游走跳跃,口中喃喃道: “怎么还少了一样东西……” 太簇上前一步,摘下面上的黄金面具,他扫过马渊献队伍,不明所以应道: “主上,兵刃已尽数在此,您在找什么?” “你不知道?” 戚无邪淡淡一眼,扭过身直径看向一边咬牙切齿,像是在隐忍什么的马渊献,遂即轻笑后道: “你不知道无妨,那马公子必然是知道的……” 马渊献受力不住,他迅速抬起手按住了右臂,拳头紧握,套着虎头指环的手骨咔咔作响,几乎要被那巨大的吸引力折断! 脚跟下是光滑瓷实的白玉地砖,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指环带着人一块儿一点点被牵扯过去。 手臂猛得抬起,只听一声骨骼脱臼的声音,马渊献喉头溢出一声闷哼,忙扭头吼声道:“愣着干什么,抓住我!” 他身后的士兵这才恍然大悟,固腰抱腿,和一种看不见、道不明的力道展开了拉锯战。 戚无邪没有这个闲心欣赏他们的丑态,他环顾四周大气巍峨的灵殿飞檐,无甚所感,扫之一圈儿后,最终还是将视线落在了殿门外那个女人的身上。.info[] 一如既往勾起邪魅笑意,他袖手抬起,颇为闲适地半抱住手臂,懒声开口道: “这是……一个羸弱的女人?这么说也不全对,应该说是一个累赘的血袋,马公子,带她上路想必吃力,远不如一粒情花果来得方便吧” 姜檀心的背脊靠在大殿的门扉上,金属阴寒一丝一缕透进了她的骨髓,她不怪他没有认出她来了,阴阳相隔,天人永别,再加上她白纱蒙面,此处昏暗难辨,她一点也不怪他…… 没关系,他既认不出她,她来说也一样! 心里的呐喊到了唇边,几乎喷涌而出,可却之能萦绕齿间,她一直在犹豫,有什么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读不出她目色的纷乱纠结,只是单纯得觉着这一双眼睛似曾相识。 伪装褪去三分,清亮的眸色一点点泛出,看着女子愈加疑惑的目光,他眉头一皱,立即扭过了头,随后,脚下快步如风,如鬼魅一般掠去逼近她身前,居高临下道: “本座不喜欢这个女人,太簇,杀了她……” 薄唇轻启,目光本就暗沉,在灵殿大门投下的阴影下,更是不见其中隐忍躲藏的情绪。 被点到名的太簇不由皱起了眉头,腹中犹豫,他瞥了一眼还在于磁石对抗的马渊献,不由上前一步,迟疑道:“主上,她……” 话未完,姜檀心已自行上前一步,仰着头,将脖子送在了他的跟前,冷笑后轻声细语,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我自求死,督公为何不亲自来?还是您忘了怎么弄死一个手羸弱的女人?” 姜檀心已没有掐着嗓子说话,而是用了自己的声音,清音似水,空灵婉转。 那声音带着满腹的心酸落寞,像坚硬的黄豆一般洒落一地,掷地有声,遂即又重重砸心里。 她朱唇微启,轻吹了一口气,蒙面纱巾幽幽飘起了一个角,可只是片刻须臾,面纱又重新横亘在两人之间,一如生死距离。 他看见了,也认出了她,但他却想不明白,更加思之不透! 揣摩的邪魅伪装碎了一地,慵懒张扬的气度瞬间崩塌,他不由长眉颦起,忍不住后撤了一步,可便是这一步,彻底坐实了姜檀心的猜想。 他根本不是戚无邪! 曾经的酉苏爱之不得,便渴望变成另一外一个他,可惜描皮描骨,却绘不出戚无邪的魂,眼前这个人有着制作精良毫无破绽的人皮面具,甚至白粉涂面,描眉浓妆,以此掩盖他邪笑时僵硬的眼角。 但终究不是他,再怎么学都不可能像。 戚无邪的邪魅风骨,自有一派风流天成,他邪在三分,魅以气分,多一分邪则太过痞气,多一分魅便太过妖娆,他并不是几个动作眼神,几处拿捏笑意可以勾画完全的一张面谱,他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会有心跳,会有鼻息,更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她那么爱他,只一眼,便知眼前之人绝不会是戚无邪。 只是失落的情绪蒙蔽了自己的心,让她不停的试探后才彻底死了心…… 噙着苦涩笑意,姜檀心抬步上前,水眸抬起,太多失控的情绪从眸色中翻腾开来,她柔荑轻抬,抚上了“戚无邪”的脸庞,柔声细语,带着最空洞的感情: “知道为何不像么?” “……” “呵,你该知道,他从不接受任何人挑衅,如果是他,他会直接勒断我的脖子……如果你是他,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 陵轲沉睡太久,错过了小师妹和戚无邪这一段冤生孽缘,他学得挺好,他以为他能骗过所有人,却没想到输在了小师妹的手里,天意如此,他并没有什么恼火之处,这是戏还得演下去,他万不能认。 她的手还抚在脸上,他却已欺身逼近,手腕中噌得探出一把金制得的刀子,刀口锋利,与匕首无异,一点巧劲送进了她的腰侧皮肉,他和她之间再无阻隔,再外人看来,竟像是拥抱一般。 花间酒大吃一惊,脚跟才动,就被叶空拖到了一边:小两口团聚,不要打扰! 余光扫过众人,陵轲暗叹一声,凑道她的耳边,轻声喃语: “为了他,忍一忍……” 脚尖一点,“戚无邪”掠身离开,手中利刃果断抽出,由着喷溅的热血溅了红袍一身。.info[] 人虽假,衣却真,这识主的红袍久久不退姜檀心留下的殷红血迹,像是替原主人心疼一般。 掏出鲛绡擦拭了手中的利刃,“戚无邪”勾了勾手指,示意太簇将马渊献扔在地上的牛皮水囊捡来,他凉薄开口,甚是无情: “既然马公子誓死不肯交出东西,那不如一块儿走吧,是死是活,也是你自己选得路” 暗卫纷纷上前,制住了叶空和花间酒,太簇走上台阶,按着姜檀心的肩膀,从她腰际的伤口处灌了半袋子鲜血,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瓶之血散来给她,温声道: “主上并没有加害夫人的意思,方才我们已经碰上无射了,定保您平安出墓,母子团聚” 姜檀心接过止血散,别过眸子,冷冷一笑: “多谢督公关心,我一定或者等那团聚时刻,好好抓住他问问,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太簇似懂非懂,只觉疑惑,不明就里的重新走回“戚无邪”身边,他抬手下令,将那磁石翻过身去。 要命的吸引力道顿时消散,一方卸力,一方必定狼狈翻到,一群人滑稽地倒在了地上,摔做了一团。 太簇嘲讽一笑,将手中沾染血渍的水囊抛给他:“马公子,地宫在哪儿,你带路吧” 马渊献单手撑地,利落起身,掸了掸身侧衣袍,他丝毫不怀疑戚无邪的打算,看似妥协合作,不过是双方手里恰好有各自想要的东西,他要情花果过毒瘴,戚无邪要虎头指环进地宫,貌合心离,各自心知肚明。 不过把生死决战之期暂且延后,他接受临时的妥协合作! 铁青着脸,满眼算计,他冷笑着扒拔出水囊上的木塞,仰着脖子将其中的血吞进肚子,遂即扔给后头的亲卫士卒,任由他们一滴不剩地将温热的血灌进喉头。 扬手抛却累赘之物,马渊献清点戚无邪人手,算上太簇也只有三个暗卫,加之虎头指环仍在他的手上,这般想着,便有了几分底气。 他横步跨出,站在了龙柱之后,盯着戚无邪的侧脸,笑得阴鸷:“戚家的祖坟,你督公竟不知道入口在哪儿?” 挑衅之语尚未得到回答,出人意料的事又发生了! 身下石板松动起开,地砖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原本蛰伏在缝隙之中的触手开始拔土而起,长长的藤蔓像一条蛇游走在地上。 它迅速卷上了马渊献的脚脖子,巨大的牵引力往后一扯,让他咚一声覆面砸在地上! 当然,这只是一个开始,整个灵殿之前的地砖开始松动起来,像是地底有一个巨型的庞然大物要挣脱出来,龙柱开始不断摇晃,碎石从顶端不断砸下,天崩地裂,整个大殿都在晃动。 姜檀心跌跌撞撞,扑身抱上离她最近的一根廊柱,暂且稳住了平衡。 可花间酒就没那么好运了,他重心全失,嘴里不停“诶诶诶……”得叫唤着,整个人开始仰面倾倒,脚跟不住地往身后退去…… “笨蛋,后面是地渊!” 叶空没了银枪在手,腰际被那可恶的藤蔓缠得死死得,他眼瞅着花间酒一步踏错,大吼着提醒他,可还是晚了一步,他已整个人都坠了下去…… 一脚踩空,花间酒大叫着掉落深渊,那凄惨的叫声显得十分空旷,可竟是十分诡异的由远及近,本该粉身碎骨的他,转眼又被藤蔓高高抛了起来! 花间酒头朝下,脚朝上,整个人被藤蔓缠成了个大粽子,嘴里“啊……啊……”地大叫着,像只肉球从所有人面前飞过,顺带着撞飞了好不容易站稳的太簇。 花间酒直径被拍在了石壁上,呕出一口老血来。 地砖已尽数破裂,姜檀心抱着廊柱,差不多能看清楚这庞然大物的全貌来―― 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型情花,花瓣肥厚,殷红的花瓣颜色暗沉,烂漫四开的花心里是沾黏着液体的一圈獠牙,那花心大如石磨盘,简直是一口一个人的节奏。 小情花嗜血,这种各头的千年老祖宗,想必一口一个都不够她老人家塞牙缝的! 挥舞地藤蔓从它粗壮如柱的花茎上横生开来,像章鱼的触手一般,可以准确判断美味血肉的所在地。 如蛇游弋,圈上猎物的脚踝四肢,像甩麻花一样,不拍死你也晃吐你。 花间酒被拍得眼冒金星,连叫唤的力气也没有了,他被吊着晃来晃去,情花祖宗似乎并不打算立即吃他,只想将他折磨得精疲力竭,待其昏死过去,好做成人肉腊肠来吃。 叶空抽出靴掖里的匕首,方在站得远,好在没有被磁石吸走,这会儿到成了救命的武器。 他一脚踩着越勒越紧地的藤蔓,一边拿着匕首不停割着,蔓藤皮厚,下了死力气也只是见了一点绿色的汁液来。 起了杀心,叶空双手握着匕首,使上了吃奶劲儿狠狠往下扎去! 要瞅着藤蔓吃痛往回缩了,却没想到,那坑死爹不偿命的花间酒一边叫着一边荡了过来――两条藤蔓就地交缠,由着花间酒原地打了无数个转儿,竟让藤蔓拧成了一个麻花结! “你丫自从下地之后,你有做对一件事么?!” 叶空几乎奔溃,认命得收起匕首,去捞花间酒的身体,转着他的身体,争取把这破麻花结给解开咯。 这边一顿糟心,那边也没好着哪里去。 太簇被勒着脖子,双脚离地,在空中滴溜溜转,面如猪肝色…… 马渊献脚踝受力,整个人飞上飞下,忽左忽右,下地之前吃得肉汤尽数吐了个干净…… 陵轲又好些,在挥舞地藤蔓间灵巧穿梭,闪身躲避,点膝腾跃,只不过随着触手原来越多,他也渐渐不能支撑,手腕上已然细小的藤枝缠了住…… 士卒们就更不必说了,叫得更杀猪的似得,不是让洞壁撞成了肉泥,就是两人在空中友好会面,撞了个脑袋开花,鲜血淋漓…… 混乱不堪,群魔乱舞,怎一个惨字了得! 姜檀心缩着脚抱在柱子上,游弋在下头的藤蔓兜兜转转,就是不肯走,它们仿佛嗅到一股血腥之味,但这股味道太过熟悉,又情花果亦有情花血,它们分辨不出,不想放弃,亦不会轻易的进攻。 渐渐得,情花老母似乎玩腻味了,它发了狠似得抖了抖肥硕的身躯,高高将触手上的血肉之躯抬起,往自己长着獠牙的花心塞去―― 这种死法太他娘的憋屈! 可挣扎无果,众人接近绝望之时,主茎处突然凸出一块小疙瘩! 那个疙瘩像它的心脏,不停的滚动搏击,然后,众人清楚得看见一柄刀锋,从里面艰难刺破了它的外皮,一点希望从心底燃起,他们等候着奇迹的发生,那刀锋会一路顺畅的划拉到花心,一刀劈开那令人恶心的獠牙嘴! 可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总那么艰难坎坷。 主茎皮硬肉厚,刀锋只破出一点儿,就死活拉不动了,大家伙真是连屎粑粑都要急出来了! 这时,一声囫囵难测的闷声从里头传来: “把磁石转过来!” 有道理!好聪慧的小伙子! 众人面面相觑,谁去完成这个光荣且艰巨的任务呢?看着互相都被捆成了粽子,泪水充溢,唉声连连,兄弟,你是开玩笑吧? “喂,那个鸟窝头,你离着最近,你荡过去用脚把它夹过来!”士兵甲朝着叶空喊道。 “神经,你夹一个我看看!”叶空毫不留情的反击。 “噗嗤” 花间酒很不给面子笑了场,他依旧倒挂着,在叶空勉强晃来晃去,跑了个媚眼道:“鸟窝头,你还真认了……” “……” 这种生死关头的诙谐,属实难得,这种地域崖边的打趣,弥足珍贵。 不过笑谈,真正四两拨千斤的任务还得交给姜檀心。 在被众人忽视的角落廊柱上,她一点点从柱子上滑了下来,小心躲避着残留在地上被强行切断的藤蔓残躯,绕着步子走到了磁石身后。 她卯足了一口劲儿,双手推着磁石,感受着它一点点地转动,心下有了动力。 就在磁石转身的一刹那,从主茎处嗖得蹿出……一截刀片! 丫,又坑爹? 咣当,刀片立即粘在了磁石之上,同上头的箭簇刀身粘在了一块。 抬眼望去,情花祖宗身上只是破了一个极小的口子,除了流出一点绿色的血液,它一点事儿都没有! 抖了抖肥大的花瓣,情花慢慢倾倒下了身子,它长大了长满獠牙的花心,挥动着藤蔓将上头的束缚着的人慢慢送到了嘴边。 花茎越来越低,嘴却越张越大,只在特定的一个角度,突然,久违的奇迹发生了。 一截截刀片受到了磁石的吸引,从花茎外迸发而出,因为情花倾下了身子,整个花心恰好对准了磁石方向,刀片像切菜一样在花茎上划拉出一道道深痕! 四面开花,绿色液体爆涌而出,花茎软软的垂了下来,完全支持不住肥厚的花瓣,奄奄一息的情花不断抽搐,因为疼痛不停甩着藤蔓,又是一波不要命的张牙舞爪,又是一阵凄惨绝伦的大叫声。 末了最后,情花色泽暗淡,绿色汁液流满了一地,它从高空坠落,伏在了一片汇聚白骨的血水之上―― 灵殿的地面已经被它尽数弄塌,巨大的深渊底下,竟然是一片腥臭的血池,白骨森森成堆,如小山一般堆积在血池中央,成了唯一可以落脚的尸骨小岛。 姜檀心顺着一条死去的藤蔓,滑身到了地渊之下的白骨岛上,她帮忙解开了叶空和花间酒身上的藤蔓,将两人救了下来。 陵轲手腕上的束缚也顿时无力,他袖袍一阵,利落下地,抖了抖宽大的红袍,从怀里掏出几片金叶子,从手心飞掷出去,割断了已经死去的藤蔓,将太簇等人救了下来。 几乎奄奄一息,腿脚发软,逃过一劫的众人还来不及喘口气,那情花似乎又有了复活的迹象,他们匆匆抬眸望去―― 只见情花祖宗的花心里吐出一个浑身浴血的人来! 那人黑发盖面,衣衫褴褛,一身宝蓝色长袍已被情花胃液腐蚀得几乎都是破洞,他单膝跪地,伤得着实不轻,抬手拭去嘴角边的血渍,竟然有几分嗜血的魅惑。 抬首的一刹那,姜檀心大吃一惊,吐口而出:“夷则!” “戚无邪”闻言,也是惊讶抬眸,不顾身份,竟上前一步将他搀扶起来,追问一句: “他呢?……” 墨发挡在漆黑的眼眸前,夷则勾唇一笑,自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笑意,这笑意凝着亘古未变的凉薄意味,染血红唇轻启,吐出三个骚动人心的字,轻悠悠的抛掷,只钻了陵轲一人的耳朵里: “你说呢?” “……” 四目相对,心领神会。 扶着他的手一抖,陵轲瞳孔一缩,明白过来,他松开了手,暗自定下了心。 夷则退身一步,不卑不亢的点膝行了一个礼,遂即便自行站了起来,他抬手掳去面上湿黏的液体,厌恶一眼,一时没了手绢擦拭极为不习惯,偏着首,他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淡然开口道: “主上,地宫的门就在血池尽头,还有两个时辰,就是毒雾最稀的时候,吃了情花果便可无碍,从这里过去还要一段时间,只在此处休整片刻,我们就得出发” 袖袍只剩半截,露出一段骨线流畅的小臂来,血从肩头流下,顺着手臂流到了指尖,又从指尖一滴一滴缀在了地上。 他丝毫不在意,似乎这伤是在别人身上,那血也是替陌生人所流。 额前凌乱的发丝沾着水,挡住了他幽冥深邃的瞳孔,步履松乏,他几个跨步从情花肥厚的花瓣上跃下,径自绕过捡回一条命暗自庆幸的士卒们,不由勾起一抹讥讽的凉薄笑意。 掸了掸一身破败的衣袍上的黏稠腥水,他脚步不缀,却在走过一个女人的身前,不由停下了脚步…… 一道倩影从脑中滑过,相思入骨,过去的回忆像一盆水,泼在了他几乎干涸的心坎里,她从未离去,一如既往不请自来,带着蚀骨相思飞入他的梦中,这是他辛秘的独自拥有。 他不敢,也不愿,也许只有深夜浅眠时,他才会放肆自己的相思蔓延。 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这便是南国红豆的滋味。 可这种感觉竟在他毫不知情的当下掠身而来,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叫嚣着钻出了他严防死守的伪装面具。 不被掌控的情绪,萦绕周身,这种感觉让他十分排斥,甚至感到畏惧。 修长莹白的指尖微微缩动,他不可思议地转过了身,眉头蹙在了一起,盯着女人幽深的眸子显得愈加深邃。 ------题外话------ 作者表示不用吞粪了,嘤嘤啜泣 期末各种作业设计还要上班,圣诞节还得赶回去考试,我要吐血而亡了…… 话说小月月的生日快到了!我想你了! 103 龙凤际会,窒息噬吻 修长莹白的指尖微微缩动,他不可思议地转过了身,眉头蹙在了一起,盯着女人幽深的眸子显得愈加深邃。(..info) 姜檀心的背脊不由升起一阵酥麻,他的眼神藏在暗处,让她窥不透瞧不清,只有赤露露的剥视感,让她逃避地别开了眸子。 将视线落在他的肩膀处,她见他浑身是血,肩膀处有特别大的一个血窟窿,不免上前一步拽上了他的胳膊,温声道: “膀子不想废掉就跟我来” 她的手心温暖,他的手臂微凉,相溶后熨帖出熟悉的温度。 他没有拒绝,被陌生女人触碰,他心下升起一阵不适,心中说服自己:这是碍于夷则的身份,所以他必须接受这种他向来不屑的好意。 走到了一边,血水透着横生的白骨,一点点渗了进来,边角上有一具巨大的羊胸骨,保存的还很完整,它倒在碎骨头之上,像是一把骨椅,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姜檀心把夷则按到了“椅子”上,遂即从腰际抽出一个绣囊袋来,她葱段指尖扯开了紧束绑绳,从里头抽出一枚缝衣服的金针来。 撕下裙裾上的碎布条,倒出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水,沾湿了布条。 她踩着碎骨渣,挨着他的肩膀蹲下,小心翼翼掀开他肩膀上的衣服,露出了那狰狞泛着皮肉的血窟窿来。 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不知他在哪里的泥潭子打滚,伤口的血肉上头,混着不少泥浆和绿色黏稠的液体,乱七八糟地和血块凝结在了一起,任是谁看了都会心中一颤。 再不清理包扎,他这肩膀大概就要废了。 姜檀心抬眸看了一眼他,轻声道:“忍着点……” 倒了一点清水进伤口,她凑首过去,小心清理着血窟窿里的污泥,咬了牙,铁下心,重新将那伤口撕裂,用血水冲刷内里的泥垢,然后再用匕首剜出碎裂的血肉来。 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死马当活马医,只顾着拿着匕首在里头搅动,连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额头背后统统沁出一身的冷汗。 姜檀心一直紧紧盯着伤口,只用偶尔用余光处扫了一眼他。 对于这样剜肉刮骨的剧痛,他似乎没有闷哼声,连表情都不曾变化,好像麻痹了所有伤痛的知觉,亦或是心中激荡着的痛苦,暂时盖过了他肉身上的折磨。 总之,无人窥破。 他的眸色一直隐藏在额前的碎发里,薄唇紧抿,透着一股阴霾隐忍的若有所思…… 隐忍如夷则,这点她非常熟悉,至于原因,她也心知肚明。 所以姜檀心未曾太过怀疑,只是将注意力投在了他可怖的伤口上。 一点点撕下裙裾上的布料,结成了长长的一条,她俯身伸手绕过他的手臂,一圈一圈缠在了他的肩膀上。 肩骨如削,即使没几两余肉,他仍是身形颀长的男子,肩线流畅,宽阔处为了包扎,她不得不俯身贴下,半抱着他去捞身后的布条…… 她的鼻息温热,萦绕着他微凉的皮肤上,惊起了身下之人耳后细密的疙瘩,他身子颤了颤,像是在发抖……? “你冷么?” 莫不是伤口感染发了热? 姜檀心颦眉一蹙,加快手里的动作,匆匆为他给布条系了个结扣,随后按上了他的肩头――掌下是他微凉僵硬的身子,那一种极致隐忍,不安躁动透着肌肤碰触,无处可逃得尽数灌注给了她。 情绪会感染,疑惑会扩散,两个人的心只是隔了胸膛的距离,可就是这几寸,却犹如横亘生死黄泉,谁也没有胆量敢踏出试探的一步。 姜檀心眸色沉沉,望着他开始心思游荡。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指尖莹白,恰如她游走不定的猜测,碰触着他额前的发丝,她想探一探他额头的热度,亦或者看一看他一直隐忍在头发后的目光。 “夷则”仰头躲过,躬身紧靠在了骨椅上,连尖锐的骨刺扎入血肉,都毫不在意。 周身泛起一股生人勿进的凉薄之气,他躲在发梢后的眼神像一匹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怀疑,猜测,期冀,恼火…… 希望和绝望不过一线之隔。 他已入魔,除了她,谁也不能妄想把他从地狱重新拉出来,只是心悸难耐,他想确认些什么,却害怕再一次覆顶的绝望。 这一年,他摄政山河,执掌人世寿数福禄,他见过许多与她相像的人,或是五官,或是身段,可终究不是她,他受够了享受希望后的失望! 自断念想,是他活下去的唯一路途。 可今日,他再一次站在阳世门外的渡桥上,来回徘徊,相思不绝,他自诩随性张扬,无畏无惧,可偏偏就是迈不出这叩门的最后一步。 讪讪收回了手,姜檀心捡起扔在地上的绣囊,掏出其中的娟帕,她想把金针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却不想牵扯之时,从里头掉出了一样东西,滚滚落落,坠在了“夷则”的手边。 修长的指尖一颤,他拾起了膝盖上的泥人――红衣圆脸的督公半阖着妖冶的眸子,血染唇色,冷艳张狂得睥睨众人。 “乔师傅,你倒是瞧真切没有,本座可是圆脸?” “你若说你捏不出来,也罢了,为何独她的那一支是瓜子尖脸?” “扑哧,督公大人大量,胸纳四海,自然脸要圆一些,方有富贵相,小女子尖脸,心思狡诈,器量狭小,这个自然啦” “这是金粉五色泥,一百年也不会褪色的……” 一百年?只有一百年么? 呵,他是否该庆幸她在归期之内重回人世?又是否百年之后,这泥人褪色,他就再也认不出她了? 他永远记得有两个泥人:一个血红蟒袍骚包贵气,一个深蓝暗锦太监宫装;一个魅邪妖冶,阖眸媚如丝;一个五官俏丽,眨眼意灵动…… 褪去周身隐忍的气息,他把玩着手里的泥人,勾起一抹妖冶凉薄笑意。 伪装褪去,冷香泛起,即便没有那张颠倒众生的皮囊,他依旧是风华绝代,魅邪无俦的戚无邪! 这笑容太过熟悉,也太过扎眼,恰好的三分弧度,像一柄利刃,刺入了姜檀心的心中,她慌不自以退身一步――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腕竟早已被他牢牢攥住,分寸不让。 戚无邪霍然站起了身,发丝贴在鬓边,垂在额前,遮挡住他幽深黑眸。 嘴角边勾起那诡异邪魅笑意,将夷则的五官扭曲地十分诡异,他长身玉立,血染衣袍,形如修罗,周身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杀意。 是,他不否认,这一刻,他真的很想再亲手杀了她…… 姜檀心不由胆颤,畏惧从脊背上攀起,对于戚无邪的惧意,是她从不掩饰的本性! 她绕不过他,他饶不了她。 她从未想过彼此之间破除生死距离之后,团聚相认的这一刻会有多么的花前月下,煽情动容。 终究是她逃离了他,不管出于任何因由,让他沉在地狱深渊、手染血腥整整一年这是事实,恼火忿恨成了这一段缠情爱恋的开始,她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或是委屈。 但她知道,一切恼怒终会过去,失而复得的狂喜会覆灭所有的交情和委屈! 只不过那人是戚无邪,生死极端,爱憎极端,他需要一点时间,要么承受他冰一般的冻寒,要么,就在他火一般的热情中坠底沉沦…… 她的惧意后退,让他愠色满目。 她可以毫无芥蒂帮夷则包扎伤口,却满目惊诧地逃离他的桎梏,在夷则的心里,她只是个失踪人口,可在戚无邪的眼中,她是个死而复生,血肉重聚的还阳之人。 戚无邪很是明白,当日叛主之人,不是无射,而是夷则! 夷则的心思,他也清楚,但他从不放在心上,这是毋庸解释的自信和傲骨,可当下,他竟然生出一丝醋意,这种陌生的情绪,瞬间让他的面色廖白可怖。 她既未死,又怎么忍心让他承受?一年多的时间,她又在哪里? 指骨骤然紧缩。 她手腕欲碎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却一点也平复不了心中狂怒情绪,她的痛,会像连绵积叠的浪花,一同将他覆灭在无垠的苦海之中,她痛一分,他受十分。 即便是这样彼此折磨,他仍旧磨牙吮血,恨不得把她拆了,他要好好瞧一瞧,他的蠢丫头心里装得到底是什么?! 清泪落下,手腕上钻心的疼,却成了她嘴角边最欣甜的慰藉。 细眉弯弯,锁住了一川情愁在眉心,她破涕为笑,投身他的怀中,轻柔揽住了他的腰身,抚慰着他僵直的脊背,一腔喑哑带水的软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千般万般对不起,天意弄人的错,由我来说,阴错阳差的误,由我来说,你的恨你的气,统统由我来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回来了,回来得很迟,但终归是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温香软玉在怀,他的手无处安放,他的心却归为原位。 良久之后,一丝苦涩攀上的嘴角,由不得他心如磐石,终是化为绕指情柔,不问因由,不求解释,只要活就好。 无可奈何一声长叹,不必说,不必再说,你是谁的风景,谁是我的断章?风景再寻,断章难续,幸好,幸好……你回来了…… 枕在他胸前,小心避开他的伤口,嗅着鼻尖久违的冷香,她阖目勾唇。 缓缓抬手,终是揽上她的腰身,随后,他发狠似得她按进了胸口! 牵动肩头伤口,伤口重新充溢鲜血,惊得她迅速扬起了头,轻声呵斥:“你做什么?” 魅惑笑意凝在嘴角,叹然声中,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霸道,他哑声轻音:“……想要你” 惊诧从她眸色泛开,她已无暇分辨话中深意,因为越来越多人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两个毫无关联人的搂搂抱抱,牵扯难断,她虽不知道气他为何要扮作夷则,但总归是为了掩去马渊献的耳目的。 用力撑开他的胸膛,她瞥了一眼周侧,小声道:“我现在是李夫人,而你是夷则……” 她话未说完,便被他的一声嗤笑打断: “没错,但只限岸上” “什、什么意思?” 下一刻姜檀心便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腰身还被他勒得紧紧得,只见他霍然欺身而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尽数剥离,推着她一路跌进殷红的血水之中。 姜檀心一口气没换,就毫无准备的栽进血水里,她连扑腾的机会都没有,被他牢牢锁在了怀里。 腥臭扑面而来,呛了一口入肺,立即逼得她咳完了肺里仅有的一点氧气,窒息的感觉瞬间蔓来…… 撞破表面一层血水,潜入底下清水中,比起上头白骨森然,血液腥臭,水下则是一片安澜清澈。 衣袂静静浮在水间,波纹缕缕,将两人的袍衫荡漾在一块,一瞬的纠缠后,便是似有若无的暧昧相触。 姜檀心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她手脚无力,只有呆愣愣地看着血水里,戚无邪那魅邪满眸的勾魂笑容。 逆着水波,他的指腹贴着她的侧脸游走攀起,一点点拉下了她蒙在脸上的面纱。 她的容貌和过去比还是有了一些变化,水眸里透着似邪亦正的清光,也比从前只知耍诈的小狐狸更加添妖娆,因窒息之感满脸红潮,眸光弥光四溢,俏丽的五官水光摇曳。 他从不知,她也能美得这般撩动心怀。 指骨一点点描过她的眉眼琼鼻,似水温柔,如火迫切,早已印在心中,却仍看不够。 …… 窒息感越发深重,她挣扎着想要蹿出水面,可他却像着了魔似得,立志当起了水底邪龙王,他能不喘气,可她快憋死了! 印在眼里的人开始慢慢光芒四散,苍莽一片之中,她只能看见他唇角那抹挑衅的笑容。 跟魔头在一块儿,她做不成小白兔,甚至连做小狐狸也会没命,她得陪着他一块儿坠入魔道,当一个自私自利,无恶不作的小妖女! 咬了咬牙,她抬手揽上他的脖颈,凑着脸向他薄唇撞去――要么一块儿活,要么一起死! 刚想撬开他唇齿,偷一些救命氧气回来,鼻尖碰着鼻尖,唇也隔着那么一星半点的距离,不料戚无邪头一偏,躲过了她的“自投罗网”。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周身散着一阵“阎王突然不高兴”的危险气息。 脸上还带着“夷则”的伪装,这样的亲吻让他不大高兴。 想到这儿,戚无邪抬手就往自己耳后扯去――姜檀心明白过来,立即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对他突然有些孩子气的举动笑了笑,姜檀心阖起了眼睛,将十指扣进他的手心,偏首寻着他的鼻息,温柔地将唇贴上了他的唇角,烙下她久违的独一心意。 满心满目皆是你,魅惑丛生的你,嗜血心狠的你……我爱得并不是你的皮囊,你可知? 一口氧气,两个人的命,相濡以沫在游弋的舌尖烫出最炽热的温度,它像一道清泉灌心肺,滋润了这一年为爱枯竭的魂骨。 自古多情多悲戚,三个字,一生谜。 思念留下了一条征途,逞强也好,坚强也罢,他们在各自崩塌的世界画地为牢,困守情丝,只为重逢一日将所有心血迸发! 彼此啃噬着唇瓣,她和他放任自己尽情地索取着彼此的味道,贪婪地吸吮着彼此的唇,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感觉在寂寂水中尤为强烈。 水波荡漾,口中唯一的生命之气已被尽数耗尽,但谁也不肯退出这一场久违的缠绵。 胸闷难耐,昏黑袭来,周身浮水悬重,让两人好似置身云端。 脚下无根,发丝四散,这种不真实感促使他一遍又一遍地索取,即使濒临窒息也不想放开,仿佛一放开她就会消失在黑暗中,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唇齿间是最炽烈的纠缠,耳边却是最温柔的水声,他们点燃了这一池寂寂水潭,不疯魔不成活! 唇齿两分,姜檀心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睁开了眼睛,面前之人那双幽黑的眼睛里没有了平常的魅邪凉薄,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怦然心跳的光芒。 目色胶着,情愫四溢,本是一场无人可扰的耳磨斯鬓,情意绵绵,却被蛰伏已久的不速之客毁了个一干二净。 不知道哪里来得的浊白色的水蔓触手,紧紧圈在了戚无邪的腰际! 它本是松垮垮的虚藏着,却在戚无邪投入之时狠狠勒了起来! 饶是看惯鬼神邪魔,万事尽在掌握的戚大督公,也不免惊诧变了脸色。 他挣脱未果,水中无法借力,本已耗竭胸肺氧气,还让这玩意一折腾,戚无邪呛了一口水,挣脱地越发厉害起来。 姜檀心咬了咬牙,朝他比了个向上的手势后,立即蹬脚向上,钻出了水面。 她如同被扔上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水面上浮着的血水泛着一阵腥臭,让她几乎作呕,指尖扣入骨堆上,她大声道: “给我匕首,他被藤蔓缠上了!” 陵轲最快掠了过来,他迅速递上自己一柄锋利的刀刃,关切道: “下头还有情花?” 摇了摇头,姜檀心面色廖白,迅速丢下一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并非善类,大家小心就是!” 深深吸了一口气,姜檀心重新扎了回去,她记得戚无邪只被困在脚下一丈深的地方,可真等到了那,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题外话------ 我是终于…对得起你们了,还差一个肉,我可以功德圆满了! 104 陵轲目的本尊归位 深深吸了一口气,姜檀心重新扎了回去,她记得戚无邪只被困在脚下一丈深的地方,可真等到了那,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脚下密密麻麻细碎的白骨铺垫着河床,死寂的潭水毫无生气,连青苔水藻都不能生长,她心焦地环顾四周,面前之后巨大的白骨柱,黑黢黢的骨洞里不知有什么在蛰伏着。 她试着游了一会儿,绕了骨柱半圈,除了大大小小的洞隙,根本没有他的身影,甚至是一丝打斗痕迹也没有留下。 他是谁?他是戚无邪啊…… 怎么会?!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做成任何事,即便是他缺氧用不出力气,他一定会留下什么,怎么可能如此束手就擒! 憋着一口气,越是心焦,越是耗竭的快,没过一会儿窒息压迫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她本能的往水面上窜去。 “哗――” 她无力攀上岸沿,深深喘了口气,又想一头扎入水中,却被陵轲拦了下来,一把揪上她的后衣领,他抄手一拎,丢给了不远处的花间酒,冷声道:“看好她!” 言罢,跃身跳入水中,激起半丈高的水花,泠泠拍在岸边的白骨上。 马渊献眸色沉沉,毫不掩盖眼中的怀疑之色。 这个戚无邪……怕是假的! * 陵轲下了水,他在每一个骨洞周沿用匕首用力划着道,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一来大约丈量一下深度,二来试探戚无邪是否在里面。 终于在一个半人高的骨洞外他听到了石子击在壁沿上的回应,声音空洞,并不是像是从水中传来的。 立即攀身钻入骨洞,不用多久,他便钻出了水面。 这是一处内壁空间,由于碎骨头太过细密,又让什么巨型的重物长时间碾压,整个碎骨岛的架构像是一个被掏空的葫芦。 最下头和最上头堆积着比较大件没有碎裂的根骨,而中间则细细压了一层骨头碎片,它隔绝了血水倒灌,甚至还保留了空气,成了绝佳的藏身之处。 陵轲快步向漆黑的深处走去,直到一身尖利的惨叫声传来,他才停下了脚步。 滚烫的汁液溅在他的脸上,腥臭不已。 慢慢习惯了视线中的黑暗,他看到了戚无邪背身狠绝,很是无情得扭断了一截粗壮的花茎,杀意收放自如,随性放矢,不过一瞬之后,他便轻手一抛,甚是嫌恶。 肥厚的花瓣四散零落,初见锋利的獠牙颤抖着,随着那一声惨叫声的尘埃落定,它的挣扎也消失匿迹,再无生命的迹象。 这朵情花虽不及方才老祖宗一点儿大,但依旧藤蔓横生,杀气腾腾,只不过到了情花之主的手里,成了歇菜的两截残躯,挣扎这扭动两下,就再也没法动弹了。 知道陵轲来了,却并未回头,他只是朝他伸出手,摊开手心,似乎索要着什么。 陵轲稍一愣怔,便知他要什么,有些无奈得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四方周正的娟帕,递到了他的手里。 戚无邪眼皮一抬,翘着兰花指,捻起手帕一角,扬了扬手腕抖落开了,将它包在沾染黏稠汁液的手心,繁复擦拭,口里嫌恶道: “夷则活得太随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能擦手的布料,扮他真是辛苦” 言罢,径自抬手到耳后,轻轻一扯,撕下一层人皮来。 戚无邪露出了他原本的无双姿容,相比陵轲所带的面具,本尊的容貌和他张扬的魅邪相得益彰,世间绝色凭他驾驭,浑然天成,而陵轲的却美得苍白空洞,黯然失色。 一模一样的五官,注入的魂骨不同,神采也是不同的。 “接下来,您有和打算?” 陵轲开门见山,他不能耽搁太久,上头的人还眼巴巴等他回去。 戚无邪自叹一声,凉薄开口:“被那东西缠住也是意外,鸠占鹊巢,带我来了这里。这里没有生物,情花要生存必定会有通往地宫外殉葬坑的密道,你从这里走,不用过血池,亦可到达地宫。” 陵轲有些惊讶:“我?” 嗤笑一声,戚无邪将娟帕重新叠好,揣到了他的衣襟里,掸了掸他身上的艳红衣袍,蜀锻杭绣,金线滚边,他颇为心疼道: “看来改日还得多制几身新衣服,本座的衣服可不够给你们败的” 言罢,笑意懒懒解开了身上的衣袍,不紧不慢道: “自然是你,地宫门外本座已安排妥当,本不需要这么麻烦,你诱马渊献一行也是一样,都是献给那东西的祭品,只不过临时冒出了一个姜檀心,计划自然也变了变,你只需按照本座说得做,可明白?” 陵轲沉默不言:“你曾来过?” 戚无邪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十分滑稽的笑话:“谁清明时不给祖宗烧柱香?” 陵轲不信,却又由不得他不信。 戚无邪看了看他纠结的神色,抿起了他独有悲悯人的凉薄笑意,眸色中透着窥不透的幽光。 似真亦假,又谁能甄别? 这里他的确来过一次,可那时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战火烽烟,妇孺皆兵,面对彪悍骁勇,磨牙吮血的鲜卑铁骑,他的父亲第一次想到了那件可以召唤阴兵的“无竭”。 他违背了祖训,翻山越岭来到了北祁山,千难万险到了地宫里,却终是被毒瘴所挡,灼了肺息,大病一月。(..info) 不知病中发生了什么,总之这次后戚保就让人替了身,干起了真正毁家灭国的勾当来。 一切都拜“无竭”所赐,可它只是一个传说,究竟长成什么样,谁都没有见过,也无从猜测,更没有在戚无邪年幼的脑海中留下任何印记。 而他唯一记得的东西,是在那扇地宫门后深渊里的一双幽冥之眼。 庞然大物,蛰伏百年,它守护着戚家世代流传的秘密,葬在黄泉之中,似乎只有死人才有资格分享真相的资格。 因为它吃肉嗜血,所以当年父亲用了十头生羊祭祀喂食它――甚至为了这祭祀用的牲畜能活着到达地渊,他们过机关时折了不少人马。 当时他就想不明白,父亲为何不直接用生人活祭? 又方便又利落。 可笑马渊献真以为他戚无邪是一个愿意合作,甚至接受谈判的人。 虎头指环?呵,直接将他的手指剁下岂不是更快一些? 下界蠢物,永远那么自以为是,淮州血煞局是,晨阳门破困救人亦是,把戚无邪当作谋权手段的对手,怎么不问问对手是否将他纳入了眼中? …… 把夷则的衣服抛给陵轲,戚无邪长眉一挑,邪气横生:“怎么,还舍不得脱下来?” 陵轲垂首,抿着唇,扯下了面上的人皮面具,他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反正也破成那样了,上头沾染鲜血,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不可置否扬手一抛,戚无邪抄起自己的红袍,掠起一阵张扬的凉风,遂即展臂,将衣袍披上后肩,结着衽口系在了腰际。 一抹墨玉腰带勒出流畅的窄腰线,拆下束在脑后的青丝,任其张扬飞散,摩挲摇曳与背后的殷红纠缠在了一块。 掸了掸袖口云纹滚边,缎料顺滑,修长莹白的手指滑过,衣簇一新,即便有所污垢的沾染,可在衣主那样气场的驾驭下,瑕不掩瑜,哪里还是脏污泥斑,分明是再添一分别样的无双风情。 他自顾自步出黝黑的骨洞,一脚踏入了水中,扭身扫去,见陵轲赤裸着肩背,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由眯起了眼睛,他读出了他的犹豫、不信任和胆怯。 戚无邪一字一顿,不紧不慢,说得却是陵轲藏在心窝子里的话:“去吧,你爹的骸骨就在地宫门外” 浑身一震,陵轲惊讶抬眸,不可思议道:“你……知道?” 嗤笑声起,戚无邪勾起凉薄嘴角,不可置否:“你学奇门遁甲,机拓偃术,投身东厂背离师门,这些年,本座若不知道你心中所想,如何会叫你来?” 低首攥起拳头,常年探摸机关的指腹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摩得他手心硬生生的膈应,偏头喘了一口深气,哑了声:“我、我想把他和我娘葬在一起……我娘她……” 语出一半没了后话,他如何用苍白的语言勾画出母亲一生的痴盼心碎? 等待是女人一生的苍老,有人折柳,有人远行,她怀里是嗷嗷待哺的幼婴,他背后是坚硬冰冷的洛阳铲。 又是一场没有归期的欢欺。 他已身死气绝,她却固执地抱残守缺,数着一个无尽逾期的归期,盼着一个再也不可能回来的人。 陵轲喉头如棉絮堵着,舌尖含冰,吐不出也吞不下。 那时罹祸战乱,多少丈夫从军离家,多少妻子望断天涯,可她的母亲从不说,只因她的丈夫不是从军保家卫国,而是一个坏人阴德挖人祖坟的土夫子。 这样的委屈她受了一生,连累着陵轲也从小受尽欺凌,遭尽白眼。 损人阴德,自损性命,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他有恨过恼过厌恶过,可每当母亲躲在屋中偷偷抹泪,一遍一遍抚着那件未缝完的冬衣愣愣出神,他就暗下决心,土夫子如何,哪怕折尽阳寿,他也要将父亲找回来,即便只是一具骸骨! 戚无邪抹平了嘴角习惯性的嘲讽,收敛魅邪,淡去凉薄,这样的表情对于他来说,已是显得十分正经之色,他淡淡开口,目色游离着莫名的光: “陵轲,他从皇陵下来,尸骨却边没有一件金银器物,他为了无竭而来,矫情点来说,他为了大周苍生、百姓黎民,他不是低贱的土夫子,他和任何一个血洒疆场的士兵没有任何区别” 言罢,自品三分,戚无邪不由一瞥嘴,蜷起长眉,自我嫌弃道:“真……是有些矫情” 抖了抖宽袖,不再多言语些什么,扭身踩入池水中,正欲涉水低下了身,不料身后传来陵轲的一声“谢谢” 闻言愣了愣,他长眸半阖,透着一道光芒,并未回头说什么,像是置若罔闻般钻身入水,一切从前高傲随的戚督公,只是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浅淡的无奈笑意,这恐怕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 “哗” 一声钻出水面,入眼处即使姜檀心一副焦心欲焚的表情,戚无邪不由好笑,这丫头该不会以为他让情花给吞了吧? 好吧,确实被吞过一次,为了走一条捷径,他无奈选择了一条令他回想起来就浑身恶心的道儿!从情花的花茎里往上走,从它的嘴里爬出来,先有了他的勇气,才有了后来群魔乱舞飞刀破茎后,他那十分诡异的出场。 手撑在一块平整的骨头上,戚无邪利落翻身而上,艳红衣袍翻卷起血水上的血浪,劈头盖脸打了岸上人一脸――姜檀心凑得太近,勉强躲过一劫。 中招的花间酒瞬间炸了毛,他掳了一把脸上血水,呸呸吐出漏进嘴里,这腥臭让他胃里翻腾。一直对着血水避而远之,好不容易关心一下队友的安危,却被浇了一头血,想想就觉得委屈。 自打认出了姜檀心,戚无邪就对花间酒有了不小的意见,明明什么身手都没有,很非跟着瞎咋呼,丫头长丫头短,丫头也是你叫的? 浑身浴血,湿哒哒落了一地,戚无邪发丝贴在后背,湿透的红衣包住了他的身段,长身玉立,眸光冥暗。 “怎么样?人呢?” 姜檀心轻声扯上了他的袖子,虽是这么问,但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血水池面。 懒懒抬眸,扫过一圈儿人,神色各异,心思更是天南地北,各有各的小九九。 笑看人间百态,浮生面孔,一向是阎王平日里的一项娱乐,他目光如炬,心思更毒,什么样的人,怎么样的虚伪表装,在他嘲讽玩弄的眼神下,窥破只是瞬间之事。 但为着“夷则”失踪,有真心实意担心,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有疑虑丛生,为己担忧畏惧的……自然,那个疑窦丛生,举棋不定的马渊献,也在他睥睨俯望的掌心之中。 姜檀心见他不答,反而端着一副懒魅样儿,玩起了眼神大战,她心下一恼,暗恨戚无邪上哪找来的替身,忒不靠谱了!该像的时候空有皮囊,不该他像的时候一个劲儿的装腔作势,拿捏本尊魂骨。 不由心中腹诽:方才干嘛去了,这会儿本尊回来了,知道亡羊补牢了? 救人还得靠她自己,一把推她,卷起袖口就往血池跳――却被他揽腰拦了下了! 轻笑一声,入骨酥痒,来人清风云淡的抛掷,像是一根羽毛尖儿,骚动她心头的痒痒肉,让她瞧不见,挠不到: “李夫人孀居太久,未免饥渴难耐,既然看上了本座的属下,如此喜欢,整个人尽数送你可好?” 调情之语露骨无余,心中咯噔一声响,姜檀心惊讶抬眸,对上他暧昧蚀骨的幽深眼神。 送……什么来着?他、他这是要献身的暗示么? ------题外话------ 我要疯了,恨不得把自己拆做三个汤圆来用,一个伺候寝室的团队,一个继续码字,一个为公司鞠躬尽瘁……啊啊,我要抓狂了! 各位圣诞快乐,哎 105 分道扬镳,脊背温柔 送……什么来着?他、他这是要献身的暗示么? 戚无邪眯着眼,眼底缚着一泓玩味的眸光,他抬起指尖,擦过姜檀心微肿的唇瓣,随后鼻息下一声无声嗤笑,算作是对“小丫头焦急牵挂他安危”的满意表扬。(..info好看的小说) 魅惑丛生,暧昧不宣自扬。 这种旁若无人的逗情挑衅,戚无邪是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他随性而为,可她至少还要得几分脸皮吧? 支吾臊红了脸,姜檀心不由薄唇战栗,待一阵酥痒蹿上心间,生硬得往后挪了一步。 不必质疑,魅成这样的妖孽除了他以外不作他想,如假包换,本尊是也。 本还担心他有事,却不想实在是多虑了。他不仅没事,换上自己的衣服后,更加鱼游濠水,从容自若,真真是惬怀得很。 偷龙转凤的伎俩玩得不亦乐乎,将她也骗得云里雾里,实在不知他究竟是何打算? 她的本意只是来寻和谈金,可从无射口里的只言片语,还有这一路上两队人们貌合心离,各自提防的态度,她好奇心渐起: 如果父亲真的将宝景帝陵建在了一座千年古墓之上,那这座古墓里究竟有什么? 戚保誓在必得不说,连戚无邪也甘心为其驱使奔走,甚至亲赴泥潭,穿越在暗渊和生死之间。 她几乎脱口相问,可理智又让她按捺住了心中的冲动。 已从灵宫外的露台坠落此处,再想回去寻找和谈金也是不可能的了,再者,看架势,戚无邪是势必要走这趟地狱之行的,好不容易团聚相认,叫她如何不生死相随? 这一年,他的成魔血腥,她无从参与;可之后,他的所有决定,她必奉陪到底。 虽然身手羸弱,空有一腔倔劲儿头,但她依然不想成为他的累赘,更何况是受人胁迫掣肘的软肋? 她可不会忘记,早年在马渊献的手里,她不只一次成了威胁戚无邪最好的工具。 所以,她仍是李夫人,一个苟延残喘,暂且活着的血囊袋。 扭过身,她提步向叶空走去,擦肩而过,腾起医疗摩挲的悉索声,冷香悠然远去,心间的线拉得纤细,谁也瞧不见,却实实在在的灵犀相系。 戚无邪见她冷淡扭身退离开,心下了然一笑,倒是个贴心懂事的丫头。 他径自掸了掸袖口上的水渍,捏小兰花指端着邪气的妩媚样,一丝一缕的抚平小褶皱…… 末了,他把苍白如玉的手指衬在殷红的缎料下,颇为闲暇审视着手指甲,不紧不慢奔上了正题: “不必下去找了,不过是一个奴才,本座尚且不放在心上,各位就更不必介怀了……” 长眸半抬,细狭入鬓的眉梢微微一挑,魅惑中讥讽之意十足。 他放缓了口吻,轻悠悠的抛掷,将生死衡量在口齿间,瞬间让它成了最不值钱的玩意: “都是奔着地宫去得,何必担心别人死活?呵,在本座眼中,你们都是一摊将死的血肉,陇西人的皮糙肉厚,这样的肉堆给阿海食尚且嫌弃,莫不是祭献给它了……可叹,当真要委屈它了” 马渊献眸色一沉,胆寒未至,恼意先上了脸,冷冷一笑,似是看着一个假面的小丑拿捏着戚无邪的腔调装腔作势,扰乱军心,他大手一挥,将心腹士卒挡在了身后,直截了当: “废话少说,如你属下所言,两个时辰之后就是地宫门外毒雾最稀的时候,我等皆以服下情花果,不必再等,即可出发” 马渊献顿了顿,诡狡一笑:“当然,督公若不屑与我等为伍,大可自寻入口,没有虎头指环,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能捡到一只狗头指环了” 大言不惭,冷嘲热讽了这么一句,马渊献扭身即走。 虽不见戚无邪脸上表情,但他自得其乐,在这种精神胜利法的慰藉下,即便是口头上的便宜,他也乐得心里舒坦,自我享受战胜戚无邪的美妙乐趣。 想赢他,想疯了。 但他并没有得瑟的太久,现实问题很快在他面前铺成开来。 骨头堆积成地歇脚之地四面环着血水,虽然称之为池,但四周皆瞧无到边际,都隐藏在漆黑之中,不知通往何处,照着血池尽头的方向,如何过去成了一行人最大的难题。 游过去?不成,一个刚下水就尸骨无存,铁铮铮的血例摆在眼前,想必下头还有些饿了许久的脏东西。 那爬过去? 他举目望去,寻找着另辟蹊径的办法。 视线一顿,心里有了谱,只见方才掉落处壁垣处的岩体缝隙中,嵌着情花祖宗的藤蔓——它们像蜘蛛网一般,四通八达,纵横捭阖,榨取着岩石,毫不留情的将其揉成了一块一块碎小的石头屑。 情花虽死,但它留下的藤蔓褪去了威胁,恰好成了攀爬的绳索,如果不想从深浅未知的血池中游过去,那只有从岩壁上贴身爬过去这一种办法了! 有了这般打算之后,马渊献一偏头,向着周遭心腹士卒问去:“行不行?” 异口同声:“这个自然!” 陇西军旅骁勇善战,蜀道崚嶒险阻,行军时攀爬是必须的技能,所以这样的岩壁攀爬,对于一般人来说坚持不了几丈远,可对于他们来讲,并不是什么难事。 马渊献点了点头,他扭过身,望着戚无邪冷声一笑: “身先士卒即为我的诚意,督公不妨慢慢来,这一干老弱残兵,伤兵败将,您若有这个身手,来回多跑几趟,也能尽数背来!” 高声朗笑,他头也不回蹿身上了岩壁,勾手勒住垂下的藤蔓,一脚蹬上,借力荡出一丈远,当即抄手勾住了岩上突起石块,不用几个闪身功夫已攀离渐远。 戚无邪眯着狭长眸子,背手在后,莹白指尖闲适地勾卷着发梢,一派无谓的慵懒。 耳中是马渊献的狂妄之语,可他除了馈以深深的怜悯之外,实在是连嘲讽耻笑他的力气也不愿多费。 抬眼,向高不见顶的漆黑处瞥了一眼,某人邪意渗人的嗤笑一声。 戚无邪这厢不屑唇齿反击,可落在别人眼中,倒成了“甘拜下风”“实难无力”的无声默认。 陇西士卒纷纷士气大振,各个眸色霍霍,脊背挺得直直地,拿出了这辈子最潇洒的身手,一个个像猴子一般荡着藤蔓追着马渊献而去。 戚无邪不忍再看,一群跳梁小丑,简直强暴自己的眼睛,他无奈摇了摇头,扭过了身。 可扭过头之后,他才知道,他的眼睛是真的被强暴了。 “咚”地一声炸响,一道亮瞎眼的白光迎面扑来,擦着他的衣间就往脑袋上方的寂黑的空间窜去! 顿时一片骂娘声响起! 太簇、姜檀心骂得还算委婉,叶空是直接就爆了粗口,连戚无邪也忍不住问候了一声祖宗。 片刻后,一声盖过所有人的巨吼骂娘声,从花间酒的喉头里蹦了出来,他抬手指着头顶上方的黑暗大声道: “你娘,上头有桥啊!爬什么墙啊!” 姜檀心闻言险些绝倒,又好气又好笑,她捂着眼睛,还不曾从方才的闪光中恢复,看人都是泛着毛边,人影重重的,忍不住道: “刚才什么东西?” 太簇闷闷道:“是东厂的信号冷烟火,放到天空中方圆一里之内皆能看见白光闪过,方才他问我借了去,谁晓得他竟在这里拉了引线,亏得上头高深,不然非得害死我们不可” 花间酒媚笑一声,甚是得意:“得了吧,要是没有我,咱们也得像猴子一样从岩壁上荡过去!” 顺着花间酒的手往上看去,信号烟火消散后留下一道白色的烟痕,似有若无的勾勒出那座吊桥的大致模样,它并不高,其实只是在灵殿龙柱的顶端,像是当年建造皇陵时工匠们留下来的便桥。 铁链牢牢拴在岩壁之中,木板有些腐烂,东一块,西一块的横陈在两条铁链之上,虽然年久失修,不过了胜于无,比起一路荡着爬过去,走桥一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戚无邪一通莫名火气,他的肩膀处让飞窜而过的信号烟火烧了个黑色的破洞,露出了骨线流畅,半截精瘦的手臂来。 上前一步,戚无邪半眯眼睛,深眸透着一点危险的光芒,他伸着一根手指,点上了花间酒的胸膛,沉着音色,如深潭一般不辨情绪: “你,叫什么?” “……长陵,花间酒” “你,会什么?” 懒懒嗓音不带喜怒,却以为他的身份渲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压迫感,饶是平日没心没肺,没脸没皮惯了的桃花妖孽也不免没了底。 想了半日,他终于不甚自豪的报出了自己的特长优势,虽然气势有些不足,但好歹开口了: “我脑子……比较好使” 戚无邪愣了楞,竟好笑得轻哼了一声。不是一贯的轻蔑笑意,更不是邪魅的玩味,大概是一种实没想到的无奈笑声。 拍了拍花间酒的肩膀,戚无邪侧首相对,指下收放自如的杀意如粘滑的蛇一般游走,似乎正寻思着朝哪里下手更为果决干脆一点。 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可以说服他留下这个人的性命来,亲手杀他,已是给了他莫大的面子。 念头生,杀意起,戚无邪眸中寒光泛过,比量着就要下手! 生死一线之际,姜檀心笑意阑珊地贴了上去,她不着痕迹挡在了花间酒跟前,颇为殷切地挽上了戚无邪的手臂。 马渊献走了,她大可不必再隐瞒自己的身份。 “督公大量,不就是件衣服么,我恰好带了针线,回头帮你补上便是” 被小丫头一扰,戚无邪长眉颦,寒眸褪去一时冰冷,只不过面色未缓,仍是大过天般的不高兴: “补?用你的鱼肠线?就你方才那几针的本事,本座实在不敢恭维” 虽被嫌弃,但至少救下花间酒一条命,姜檀心不由松下一口气,还嘴道:“你若不喜,拆了便是,还指望绣成朵不成?” 勾起一抹宠溺笑意,戚无邪赏了她一个脑栗,径自抖袖走到了岩石边。 这座吊桥他本就知道,这也是他怜悯马渊献的原因之一,有人矫情,非要学猴子荡千儿,自以为聪慧无双,身手无二,可笑可悲可叹。 振手一扯,戚无邪轻松得断下一截枯藤蔓来,随后,他像拎小鸡一般把姜檀心拎在了面前,用枯藤系在了她的腰间,而把另一端攥在了自己手里里,挑了挑眉道: “就这么一段,自己试着爬一爬,背着你……本座觉得有点……” “好,知道了,您风华无双,连爬墙都是绝美的背影,小女子自己爬就是,哪里劳您大驾?” 姜檀心似是无谓地解开了藤蔓,拍了拍手里的尘灰,垂着眼眸很是受伤。 “……” 啧了一声,戚无邪无奈一眼,转手也扔了手里枯藤,背过身来,闷声道:“上来” 背脊高傲从不为谁折腰,如今竟微微躬起,成了她思慕已久的避风港湾。 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姜檀心扬了扬头颅,向身后目瞪口呆的叶、花两人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在太簇了然的目光中,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圈上了戚无邪的脖子,随后蹦得一跳,蹿上了他的背。 窝在脖颈里,喷着细密暖人的鼻息,轻声咬着耳朵,她笑意泠泠: “如此……多谢相公了” 戚无邪一愣,侧首回望,还不及望向小狐狸嘴角边的笑意,他已感受到耳后传来的一阵酥痒碰触。 勾起一抹妖冶笑意,张扬如我,风骨无双,撩动心怀的声音从后背透出,一丝不落地钻进了她的心间。 轻声喑哑,魅惑丛生:“夫人,抓紧了……” --- .. 小月月的小剧场 遥想当初,檀心女扮男装,成了拓跋烈大帝的贴身随侍小太监。于是乎,戚督公失宠了,于是乎,小月月震惊了!于是乎,无节操小剧场第一幕: 【无节操小剧场】第一幕 戚无邪:为什么本座觉着,小月子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小月子:殿下,那是错觉…… 戚无邪(意味深长):哦,错觉啊…… 不久,一串惨叫之后,一切沉寂。外出行狝,两个假太监住进了一个帐里。有人无意间投怀送抱,有人刻意的表白身家。可惜,由不得小檀心不信那。在扑到与被扑倒间,无节操小剧场第二幕诞生了: 【无节操小剧场】第二幕 小月子:哈哈哈哈哈,公公按捺不住了……啊!殿下……我就是随便说说…… 戚无邪(笑得古怪):此等小事,本座无心计较。 小月子:谢殿下…… 一阵堪称旷古绝今惨绝人寰的叫声后。 戚无邪(似笑非笑):这么巧,本座也是。鉴于n多次无节操的死去之后,终于,节操降临: 【节操小剧场】 姜檀心(托下巴):小月子太苦了,翻来覆去死死活活的,我都心酸。[..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戚无邪(给檀心揉肩膀):确有道理,为夫该如何是好? 姜檀心:让小月子先死上几天……至于替代之人,最近不是来了个小糖子么…… 俩(假)太监相视而笑,四周阴气森森。窗外传来几不可闻的声音:我……终于……解放了……时隔若干日,十一月一号这个最可与光棍节匹敌的日子里,无节操再次上演了: 【无节操小剧场】第三幕 月黑风高杀人夜。 小月子(满脸是血地飘过):小——糖——子—— 小糖子(睡眼朦胧醒来):啊……啊?啊——! 小月子(继续飘过):你再不停下来……我就召唤小伙伴…… 小糖子(无动于衷):啊——! 小月子(还在飘过):我叫公公了…… 世界突然寂静。 小月子(阴惨惨):我来找你……就是想问问……公公发给我的抚恤金都用来买花了……我在那边没钱添衣服……冷得很……想找个人来暖暖床……你……意下如何啊? —— 如上。 摇扇猥琐笑。 你……意下如何啊? ps:看起来公公比小伙伴可怕…… 再ps:听说偶可以在文中打酱油?抠鼻,有片酬吗? 【真的哦,酱油真的有片酬哦】 ------题外话------ 小月月,想你,一群人想你 本院首发,请勿转载! 小葫亲的有爱填词 前路宦宦呐 [..info超多好看小说]词和伴奏的链接:http://fc。[..info超多好看小说]5sing。/11175414。html 咳,最近时间匆忙,来不及做海报……见谅【如果链接被吞,那么搜搜歌曲名应该能搜到……】 以下歌词: 前路宦宦呐 曲子:墨宝征的词 赠糖元炖肉的小说《宦妻,本座跪了》 10s相识【女主】 初次相识在情花孽海深处 你我不打不相识忒地没风度 一不留神间血流成河跑路 却不知从此难分难缠糊涂25s【男主】 我天生就凉薄对你不屑一顾 换血换心换骨陪我一生孤独 昨日物是人非不忘一场杀戮 你正好逮我手中别装无辜41s 【女主】 凭什么我非要听你疯言疯语 44s 腹黑冷酷惹人恐惧 45s 一不小心误入虎穴受尽你要挟 50s 会尸骨全灭我岂不死得很冤 51s 远离大太监都会活得更长远 55s 自知之明我有打不过便躲58s 【男主】 此言真差矣焉没见我风流倜傥世无双睁大眼俊男美女扑来一大箩筐 看你穷得可怜要不跟我进宫做个太监包你天天吃鲜金子银子收到都发癫 真的不用多想向我投怀送抱享福无边夜无眠与你斗酒斗诗斗到明天 说到这么明显你还不识趣我就要用强把你半拖半带死扯烂扯扯到温柔乡1m46s【女主】 再次相识在人潮涌涌之中 你我不赌不痛快兄台请自重 一不留神间输掉终身头痛 却不知从此难分难缠严重2m2s【男主】 我天生就凉薄对你尚算恩宠 买身买血买心这才显得隆重 所以从今以后对我言听计从 你不得反抗命令一定要从2m17s【女主】 凭什么我非要听你疯言疯语 腹黑冷酷惹人恐惧 一不小心误入虎穴受尽你要挟 会尸骨全灭我岂不死得很冤 远离大太监都会活得更长远 自知之明我有打不过便躲2m34s【男主】 此言真差矣焉没见我风流倜傥世无双睁大眼俊男美女扑来一大箩筐 看你穷得可怜要不跟我进宫做个太监包你天天吃鲜金子银子收到都发癫 真的不用多想向我投怀送抱享福无边夜无眠与你斗酒斗诗斗到明天 说到这么明显你还不识趣我就要用强把你半拖半带死扯烂扯扯到温柔乡3m06s【女主】此言真差矣焉没见你风流倜傥世无双睁大眼禽兽骷髅扑来一大箩筐 【男主】 你很不识趣焉看来我真的不得不用强把你半拖半带死扯烂扯扯到温柔乡 ------题外话------ 各位亲,群里有空空的男声献唱版哦! 本院首发,请勿转载! 小月月的新口味 糖元,久别的小月纸来了……这次不来小剧场了,换个口味……==【上】 永夜花,姿容自无双。 东厂督公,无邪却无情。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心死如灰。 闻呜咽,游魂先赴森罗殿。 踏枯骨者,本乃阎王。 一身艳骨,三载杀戮,浅笑碎红尘,倾覆天下路! 【下】 踏枯骨,回首忽痴狂。 冷情渐去,檀心入此心。 红衣,妖娆,浅笑携手,相濡以沫。[..info超多好看小说] 谁能信,阎王亦有柔情时? 愿以此生,佑她无伤。 上至碧落,下涉黄泉,淡看九州巅,死生亦不离! ―― 自己捣鼓的东西==因为水平所限押韵不了,莫揍我。 近一个月我来得不太多,是因为学校实行了―― 全!封!闭!住!宿!制! 我内牛满面。今天我是翻墙出来的,一出来直奔网吧……请叫我女汉纸。 求糖元原谅俺不能常来,但千万别忘了小月纸,小月纸我还是会冒泡的。 咳咳,不搞笑了。还是那句话,我不是糖元的第一个读者,却一定会支持糖元到最后! 最后恭喜糖元收藏离3000不远了……继续努力,握拳! 本院首发,请勿转载! 城主殿下的十胜十败小剧场 十胜十败论――拓跋湛阵营版本是日,拓跋湛对铮康促膝而谈,湛道:“你我君臣,名分虽距,情同手足,十几载韬光养晦只为图得来日登极,唯有你懂我。然今时今日,薛羽虽亡,其势犹在,百越之地,我名为帝子,实似客居。鬼王屠维保我安然出京,却并非善于之辈,若久常不得回报,恐他将我等‘卖与’戚无邪等人做一遭纯粹的顺水人情,也未可知。戚无邪不消谈,‘阎王’之名得来已久,我隐晦多年,谋算数月,终不及他弹指一挥间,天下分崩,唯他所辖中原大地域脉最泛。戚保据八百里秦川,夺嫡之时虽现亡命之炯,却未伤及根本,当下也是一股汹汹诸侯势力。遥想当初,我自以为命数天定,否极泰来,当下方知自己不足,想要挥军北上重振山河,恐难成也。” 铮康淡然一笑,拱手施礼,礼罢言道。“君上不闻郭奉孝之名言‘十胜十败’?当下国势,铮康不才,亦有论君与敌十胜十败之言,君上可愿闻否?” 拓跋湛料想铮康会出言鼓舞,却不想他能如此恬然、自信说出这么一段话来,讶然之余,他默默首肯。 铮康侃侃而道。“ 皇子谋之母姜氏,汉人也,传闻早年先为相府婢子,后入宫为奴,先许宦臣,末侍先帝,何等鄙薄。皇子骞之母虽为一国之后,亦汉人,陷宫嫔,害皇嗣,为祸后宫。不安于室,牵勾边臣,天下共斥之。君上之母虽未尝凤极母仪,却乃承继大殷鲜卑一脉者,君临天下势之必然,此统胜一也。 宦无邪拥皇子谋,时年幼襁褓,为臣所摄,不足服众。逆戚保所拥皇子骞,昔日先帝已废弃,决不可承继江山百年。君上乃先帝九子,赴金殿,得明诏,许以继位大统,昭彰天下,此名胜二也。 无邪掌皇子谋,戚保策皇子骞,此二敌虽一时势大,却皆为以逆而动,终难逃君弱臣强,主少佞盛局面,不消来日,根基必然动荡。君上奉顺先帝以率天下,正值盛年,宏观远目,自有举放,得天下人仰止,此义胜三也。 无邪戚保一向不安于臣,无邪喜好素来奢华,张扬无度。行事待人时举杀伐,南下江浙官员兵将血流成河。戚保野心可见,先背汉主而投我朝,后行谋逆弑先帝之举。君上爱民如子,宽严相济,不交朋党,历安天命,体任自然,天地惟仁,此道四胜也。 先帝在世,朝政起伏,细究始末,莫过于政失于宽。宽久必失,醒而纠治,如亡羊补牢,沉疴已惯,悔之晚矣。无邪行事历来凶狠,执政必石之于虎狼,易惹斯人惶恐,动摇大厦致使倾颓。戚保与拓跋骞,两人历来举止犹似一脉相承,或贿金银美姬,或赐厚爵前程,意在邀买人心。殊不知此举可成一时之小益,不可为久常之策,一旦无所贿之无所赐之,必当贿极而贱爵显而贫。君上历来行事,左纠之于猛,右慰之宽,宽严相济,诲人相善,上下知制。此治胜五也。 戚保外宽内忌,用人而疑,所任多亲戚。其行伍出身,又逢变数,更重军旅不屑文臣,文武失重,不堪久立。无邪一朝宦官,看似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实则依仗暗卫谋害,固一家之言,无军无政,无经无略,无政无针。君上历来外简易而内机明,用人不疑。纳鬼王之能,容龙王之叛。唯才所宜,不间远近。此度胜六也。 戚保多决少谋,失在后事,深宫一战,精锐尽失,狼狈存命,元气大伤。无邪诡谲于行,笼以霾晦,妄图致胜于心,不利长治久安。君上策得辄行,翔可于九天之上,蛰可遁万人身后,应变无穷。当下虽一时不郁,然重整旗鼓,来日必拓。此谋胜七也。 戚保累世臣名,却再三被弃,今行政立国,必好以高议揖让,图收名誉。无邪掌控旧都,朝中士好言饰外者多,寡欲奋发者鲜。君上素以至心待人,推诚而行,不为虚美,以俭率下,与有功者无所吝,自到百越,虽非基本,然万民无据,四方渐稳,亦有屠维襄助,势可广而非虚,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君所用。此德胜八也。 无邪好为虚势,素不知兵要。戚保一届武夫,虽知用兵,却多易以势相迫。当今天下分崩离析,一方起而群雄逐之,旧历早已不足为惧。君上占百越,依南疆,四分天下以得其二。两地牵扯互为臂膀可为佐力。百越之地民风骁勇,古来有之,三分为田七分乃山,早已无望,恳放手一搏图前程者大有,正可训之以用。仕必勇,将必猛,加习以少克众之法,如神助不远矣。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九也。 俗语有云:世无艰难,何来人杰?昔日汉高祖为泗水亭长,初不过捐官之痞矣。项羽出身豪贵,兵胜将广,终败于垓下,乌江自刎,魂睹刘邦登极瞰天下。君上乃先帝正统之嗣,承继先灵,何畏一时?不因恤念行之于颜色而见,不以不见虑或不及。不以目前小事而有所忽,而存妇念得偷生。只求大事成与四海接,御下以道,恩之所加,无不济也。必得大成!此天命胜十也。” 铮康言至于此,阔笑道:“君上有此十胜,何惧难矣?” 本院首发,请勿转载! 106 舌口疗伤,危险在即 指尖下是最柔顺的缎料,抓哪儿都是个滑溜溜的,像黏稠的血液从指间流淌般。[..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等姜檀心锢紧他的肩脖,迎面一阵风从耳廓边呼呼而过,她觉得身体一轻,转眼已上了岩壁。 高棱硬角,黑乌乌的石块被藤蔓勒成了碎块,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要撞上岩壁了,却由他带着跃上了新得踩脚处。 身影如魅,风一阵掠上,戚无邪并未有太多的动作,好似停留一刻便是对自己形象的折损,所以并未有太多人看清楚他的动作,只觉一个黑影蹭蹭就上了几丈高处,再晃一眼人就没影了。 花间酒仰着头,随后伸手在额前打了一个小棚,感叹啧啧两声,水眸回神,像身侧的叶空抛去一个如丝媚眼,不怀好意地笑道: “怎么办兄弟,要不你背我?” 叶空眸色霍然,小火苗忽明忽暗,要是让他银枪在手,一定扎死这一只脸皮厚如城墙的桃花妖。 身后的太簇无奈一笑,鼓劲似得拍了拍叶空的肩,随后擦着他的肩头走过,唇语呢喃一句:“我先上去了” 言罢,单手攀上岩壁,向黑乎乎上方瞧了一眼,颇为利落的翻身而上。 虽不及戚无邪身影如魅,却也好似一阵风般攀了上去。 太簇是毫无牵挂的上去了,可叶空却犯了难,这拎不清的霍大少爷究竟要如何?总不至于把他丢在这里把? 暗自无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叶空阴测测问道:“你说,你擅长逃命?” 花间酒心中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顿升,顿时醒过闷来的桃花妖收起了眸中的风情水波,他略有些尴尬笑言: “自然只是说说,当真你就输了” 叶空冷声一笑,安抚性地边哄着点头,边一步一步紧逼他: “你只是说说,我可不是听听,我背你上去不如咱两一块沉弱水喂大鱼,省得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的瞎烦心” 后退一步,花间酒螓首微偏,试探道: “生死攸关的时候我才有逃命的本事,咱们好歹是共患难的关系,你又怎么可能害……” 他“我”字未出口,叶空已是挥手一拳,丝毫不带留情砸上了花间酒的鼻梁! 他步步紧逼,诡异的杀意被愠色浇灌成了锋利的眼刀,飞掷而去! 鼻梁骨一道温热滑下,花间酒欲哭无泪,不免腹诽:为何人人要打他的鼻梁,这是嫉妒它长得周正还是怎么滴? 捂着鼻子不由倒退三步,不等他回神,叶空已霍然逼身而上,不迟不急的拳头凌风而来――有了心理准备,花间酒软腰一扭,侧首灵巧避过,他伸出脚尖勾住了地上羊肋骨,下了大腰回轮一圈,最后心有余悸地站在了原地。 叶空见他躲避的好身手,不由心下一喜,更加紧了步步凌杀的动作,不把他逼到了岩壁跟前誓不罢休。 花间酒背脊触上冰冷坚硬的碎石岩壁,伸手攀着上过头顶的一处突起,柔软的腰身腾空而起。 竟能在空中竟翻转腾挪,且丝毫不费尽地贴在了岩壁上! 最奇特的是,他根本还没有意识过来自己的牛逼,只是顾着拧眉瞪眼,朝着下头的叶空大呼小叫道: “疯了你?” 呵呵一笑,叶空径自拽上枯萎的藤蔓枝,仰着后背沉下了重心,踩着岩壁一点一点挪了上去,剑眉一挑,毫不客气的回敬道:“还没完呢!” “……” 花间酒慢慢回过神来,完全没想到自己怎么能蹿得这么高的!探着头往下一瞅心下更加慌张,险些失足一头栽下去。 勉强定住心神,见叶空也跟着上来了,没办法,只能逼着自己往上爬去。(..info无弹窗广告) …… 岩石一路开裂,从灵殿外的露台斜着直通而上,一路黑雾冥烟像是从地狱里滋生出一般,诡异得绕在了人身周遭,勾勒出深明交错的细线,直直通往黑暗的尽头。 未知往往滋生恐惧,除了将胆寒惧意付诸与劳累之外,还必须有些武器防身方能壮一壮胆量,所以经过露台的时候,叶空长手一捞,重新从磁石上把自己的银枪收了回来,顺带着捋下些兵刃来,以防万一。 花间酒往下一瞅,唬了一跳:这小子疯魔了不成?连兵器都抄上啦? 这般想着,又蹭蹭踩了两步,立马往上蹿出一丈远,追着戚无邪一路而去。 * 姜檀心下了地,晕眩未退,高高悬起的心还由一根细线缀着,左摇右摆这就是不肯坠地。戚无邪在腰际边上的手还虚揽着,隔着薄薄一层意料,熨帖出一丝沾染地暖意,是他难得的手心温度。 花间酒紧随着爬了上来,叶空遂即杀到,两人比起戚无邪的轻松无碍,自然是显得有些疲累的,衣衫领口处是让锋利的碎石扯碎的小布条,露出了月牙色的胸膛皮肤。 脚下极少的空间,只是一根龙柱的平面,四个人站得十分勉强。 姜檀心所在戚无邪的怀里,望着眼前通往岩壁深处的深锁吊桥,沉下了浮躁的心。 空谷风声一路陡峭而上,闷沉之音到了岩壁顶端,成了尖细的鹤鸣声,若在九重寰宇外的高山山,怕是有一番仙风道骨、羽化登仙的云绕景致。可一旦将场景挪到了地渊之中,这风声转眼成了渗人心魄的枭鸣鬼嗥声,透着浓密的死亡气息,诱着红尘世人一脚踏进了贪婪地狱。 深深吸了一口发凉发苦的空气,姜檀心一手拉上了身侧的铁链扶手,一脚踏上了咯吱作响的木板。 木板被风干成块,她十分怀疑它们能不能承受人身的重量。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犹豫万分,身下是发红发黑的血池,周遭围绕着从山体缝隙透出的冷风,可即便是这样,她的步子仍十分果断,并非胆大肥腻,只不过身后那抹紧随着的温度,让她如此“有恃无恐”! 走到了吊桥中央,桥身开始微微晃荡起来,木板嘎嘎作响…… 姜檀心秀眉一颦,握着锁链的手紧了紧,抬步迈上了一块看似结实一点的木板。 喀嚓一声,脚跟失力,心下知道不好,可再收脚已是来不及,整个人像滑脱的小鱼儿一般从缝隙空当钻了下去! 尖声一叫,勾起了所有人的心。 花间酒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叶空,绕过太簇,他一改方才初上吊桥的小心翼翼,将木板跺得梆梆直响,从一路从后头追了上来,没多想就伸手就去拉她! 戚无邪背脊一挡,回绝了花间酒多余的好意,他冷冷一眼,扭身投去了一个并非善意的眼神。 顺着戚无邪的手看去,花间酒哑声相对。 看着这家伙优哉游哉的跟在小丫头的身后,却不想他比任何都紧张她的安全,保持着最好的距离,满心满目都是她。 在她有危险的刹那,早先一步的手早已揽在了她的腰间,在姜檀心滑脱下落的前一刻,他已将人给救了回来。 试问原因,其实也不难料想。 戚无邪的心高气傲,却很尊重姜檀心的选择。 他明白小丫头的心思,她并不想做拖累他的累赘,亦或是处处需要人保护的小白兔。 与其用强硬的态度将她拢在身后,不如让她做想做的事,什么不用多说,也不用多做,跟在她的身后护她周全便是。 花间酒长眉一皱,讪讪收回了伸了一半的手,不着痕迹捋了捋额前四散的碎发丝,尴尬一笑: “我胆子小,后头若有危险偷袭,我岂不是死得很惨?不如让我第一个走?” 戚无邪冷笑不语,姜檀心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好意回绝:“不用,都走到这里了,我继续,你若害怕,走在叶空的前头吧” 叶空闻言挑了挑眉,很是大方往后退了一步,摆了一个请的姿势,大有一副容人四海的气度胸襟,只不过表情并不怎么让花间酒舒坦就是。 他哼了一声,矜娇着仰起脖子,大步走到了叶空面前,桃花眸半眯,露齿一笑: “承谢好意!” “客气客气” 叶空也不跟他多废话,抬手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催促着他跟上戚无邪的脚步。 …… 幽深辽旷的空间,四壁回声,渗透着墨汁般得黑,直到一道如雷劈裂的岩壁缝隙展露眼前,姜檀心才稳稳踏上了另一端的岩壁平台。 掏出火折子吹了吹气,点燃了防风油灯,姜檀心回过头问道:“从这里出去是哪里?” “马渊献的头顶之上” 戚无邪抬手,攀上了她的腕口,游走着既凉薄的温度,握上了她的指尖,将她手中的防风灯拎在了自己手上。 勾唇浅笑,风轻云淡的抛掷,甚是无谓。 一抹艳色红袍率先隐入岩缝之中,潮湿沾黏投下明暗深浅不一的光影,一点一点由黑暗吞没了他整个孤傲背影。 即便有那么一站悠悠油灯送出的一点光,姜檀心迈步走进之时,还是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片虚妄的黑暗。 “我、我什么都看不见” 伸着手去够前头的人,戚无邪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带走了唯一的光源,将她抛在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寒意渗骨,不辨生途。 方才在水下他不见踪迹的无措之感再度回来,姜檀心必须得承认自己失败了,在没有戚无邪的日子里,她能够独当一面,当一个游走利益往来,手段奸诈狠辣的妖女,可再回到他的身边,一点温度的失去,也让她的心无处安放。 依赖感其实早已扎在骨子里。 摸索着四周无边的黑暗,姜檀心有些急躁,她不由疾步往前走,却被脚下突起的石子绊了一下,来不及扶住什么墙壁稳住自己的冲撞势头,她已然撞进了一个微凉的胸膛,被他揽在了怀中。 一股熟悉的冷香入鼻,她安下心来。 姜檀心揪着他的衣领,很害怕他又无缘无故的失踪,等听见身后太簇的脚步声传来,方追言相问: “怎么灭了灯?这里好暗,什么都看不见” “……恐怕这里的岩壁上涂了一层鲛人脂,可以吸纳世间所有光源,即便是这里此刻点满蜡烛,你我的眼前仍会是一片黑暗” 姜檀心微微诧异,手下抓得更紧了,她想不明白,说是地宫皇陵,该有的规模她至今也才见过一个灵殿而已,可凶险的群魔乱舞,岩壁的飞檐走壁,吊桥的步步惊心,隙洞的诡异暗黑她倒是统统尝了遍! 越到后头越发诡异起来,一阵从缝隙中钻过的冷吹恰好吹过她发麻的头皮,激起一战栗。 太簇的步子就在身后,花间酒骂咧咧地嫌弃声也近在耳边,叶空的银枪在地面划拉出的细微响声…… 好在,大家都还安全。 松弛了绷紧的后背,感受到太簇的脚步逼近,感受到他把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姜檀心顺势回头,除了一片黑暗死寂什么也瞧不见,她皱着眉头,朝着虚空轻声道:“怎么了太簇?” “什么?”太簇不明所以的应答。 姜檀心猛然一惊,他的声音虽然不远,但绝对仍在三尺之外,怎么也不可能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太簇,那会是什么东西?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那只“手”紧贴着肌肤,从肩头一直向她的脖颈处滑去,真正碰触到肌肤的那刻,湿滑沾黏像蛇一般的触觉让她犹如雷击! 猛地挥臂甩去肩头的“手”她本能的后退三步! 可不等戚无邪发现她的不对劲,那该死的东西再一次缠了上来,像蟒蛇一般圈起了她的腰肢,蠕动着湿黏的身体,将她纤细的腰身越勒紧…… 并不是蛇,这是姜檀心的第一感觉,蟒蛇有相对坚硬的鳞片,和吐出蛇信咝咝之声,而缠住她的妖物又软又凉,还蕴含了无穷的力量,倒像是庞然大物的触角枝节! 戚无邪听见姜檀心挣扎之声,立即回身寻来,他准确无误寻到了她,并牵上女人的手,一牵一扯,锢在怀中安抚她畏惧躁动的情绪,呵气薄暖在她耳边轻声道: “别动!越动越紧,这不是它的本身,可以骗得过去” 言罢,戚无邪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枚小石子,紧接着迅速用匕首在手心划下一刀,然后掏出怀里娟帕,吸饱了血后团成一团向身后丢了过去。 血腥之气滑过幽冷的空气,那玩意犹豫片刻后,立即追身而去,松开了原本紧紧束缚的姜檀心。 她身体一软倒进了戚无邪的怀中。 黑暗之中什么也瞧不见,心悸之下喘着气,渐渐松下紧绷的四肢,方才缓过一点气来,戚无邪的动作又让她提起了心。 她感觉到他一点一点解开了她腰际的衣结,微凉的指尖在赤裸的皮肤上游走,一层一层拉开她蔽体的薄衫,直至衣衫敞开,玉肌裸露,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再度升腾而起。 自从换血之后,她身上的伤口都不太容易愈合,虽然服食过情花果后恢复了容貌伤疤,可并没有真正改善她的这种体质。 所以在露台上陵轲给她的那一刀,其实一直没能止血结疤愈合,不时渗透着血丝只是地方在腰际,让手臂挡着外人瞧不出来罢了。 可如果那东西真是嗜血的,这番暴露岂不是会重新将它引回来? 话是这么说,但姜檀心的忧虑还是多余的,因为戚无邪下一刻就给出了答案。 他俯首而下,用温热触感覆上她腰际发凉的伤口,舌头扫过伤口外的皮肉翻卷处,将渗透而出的血一滴不剩地卷入腹中。 像是惩罚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亦或是责怪她有伤不说的傻气,他啃噬着伤口边上的瓷实细肉,拉出一丝痛楚之后,再温柔舔过,典型的打一个巴掌给颗糖吃。 戚无邪的本事她从不怀疑,不论湿吻挑逗,甚至只是简单的抚过身体的曲线,都有一种极致的魅惑……惩罚过后便是销魂蚀骨的勾人滋味,久违的情潮让姜檀心如坠云端,脑子里几乎浆糊一片。 这样的温柔与他平日里寡情薄意的样儿十分不符,他的独特温柔是一种只有她感受过的辛秘之事,只为一人所执的馈与,让不由她心间微颤,喉咙无法自抑地溢出一声浅浅呻吟。 声音太过细琐,犹如气音,可在光线尽无、寂静无声的此处,这么一点声音早已足够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姜檀心羞得想挠墙! 一阵沉默后,传来了小伙伴们各自的反应:太簇没忍住笑声,憋到最后只憋出了一声响亮喷嚏声,叶空颇为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倒是花间酒一声不吭,只有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咚咚直响,像是要将地面踩穿一般。 舌尖细腻的舔舐,从刚开始单纯的吸食伤口的淤血,到了后来充满挑逗意味,舔舐过后辗转吸吮…… 慢慢偏离伤口处,在肚脐四周打转,喝出的气息魅惑丛生,一丝一缕从她肌肤上的毛孔处钻了进去,勾起腹部一簇小火苗,烧了一片躁动之意。 舌尖描绘着一道长长银线,他的鼻尖擦着她肚兜里衣一路寻上,最后埋首在她泛着幽香的脖颈,含住了她的耳垂,手也越发不老实起来。 姜檀心臊红一张脸,喉头憋着一口气,陷入了水生火热的矛盾之中。 她不是没有承受过他床底之间,暧昧挑拨的柔情蜜意,只要是禁果底限之前的所有放纵,她毫不吝啬的回馈赋予。 她并不羞耻的说,她贪恋口齿交缠,肌肤相处的感觉,因为这样的缠绵能让心贴合着彼此跳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彼此,万物空虚,红尘苍莽,谁也抵不过眼前这一个人的真实。 她像是一支红蜡,碰火即融,半点没有自持的娇矜,只想一块随他沉沦,只要有他的地方,她一定会去。 可眼下,她虽喘息连连,红潮满脸,但处在这么一个潮湿幽暗,危险丛生的环境中,还好死不死的有几个观众在场临摹观看,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这样的心里障碍不是谁都能克服的! 这是她的想法,却不是戚无邪的。 他喜欢挑战世俗,更喜欢隐秘刺激的感官享受,这种类似于光明正大的偷情让他心情颇佳,绘画桃色的是他,可尴尬的却是别人,可说,不可说,能说,说不破的吃瘪尴尬,都让他愉悦不已。 再者,他已久久不曾尝过小丫头的滋味,即便是真让他当着几个人的面把事儿给办了,相信他也必定做得出来。 这有什么? 欣然往之。 感受着周围尴尬蔓延的气氛,和身下小狐狸挣扎不停的小爪子,戚无邪低吟浅笑,低下头,轻柔吻着她的耳廓,将细密的战栗一丝不落的付诸在她的身上。 红潮不退,心绪澎湃,姜檀心如一片浮在弱水中的鸿毛,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浮沉无力在情潮欲海,让他的魅惑柔情一波一波拍倒,直至再也没有心思挣扎反抗,在这个无尽黑暗的苍莽世界,紧紧抓住了身上唯一的温暖。 黑暗之中,喘息之声交缠在耳,花间酒抬步就冲了过去,却被叶空一把拉了出,黑暗之中谁也瞅不见谁,叶空刚想说些什么话阻止他,却意识到再怎么压抑小声都是会被人听见的。 花间酒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他挣扎两下后,黑着脸冷声道: “麻烦放开我的裤子!” “……” 太簇忍俊不禁,几乎笑出了声,当真群魔乱舞! 惊险、暧昧、搞笑添成了一道大杂烩,缤纷四彩的摆在了一场巨大的危险之前。 “啊!”得一声惨叫声从前方不远处的黑暗尽头传来 一场不顾是非议论,不在乎红尘礼教的及时欢好,终是被惨叫声所叨扰。 戚无邪立即抬起了头,姜檀心虽看不见他的神色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浑身的紧绷,和一股不为人知的杀气寒意。 如临大敌,这是姜檀心为他定下的四个字。 一路走来,他皆是一副闲适懒散样儿,嫌少有真正在意紧张的时候,而时刻他这般应对的态度,立即感染了周围的人,将紧张的情绪糅杂在了一块儿。 “怎么了?” 拢起半敞的衣衫,姜檀心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摸索着攀上戚无邪的肩。 沉默良久之后,戚无邪冷哼一声,径自迈开了步子朝着他认定的方向走去。 不问因由,姜檀心快步跟上,随着他一头扎出了黑暗的洞隙,可外面的情形又将她震在了原地! ------题外话------ 明天会出肉渣,我一定会做到的……恩! 107 群魔乱舞,脱困奇法 这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环境,也根本无法用简略的词藻描述。(..info无弹窗广告) 姜檀心刚从黑暗中脱离的感官异常敏锐,突然闯入这样的地方,所有的一切被无数倍的放大,她只觉人世阴间被一刀劈成了两半,这两半天堑横亘着一条幽深不见底的冥河,此端人世,弊端阴间。 阴风扑面,诡异森寒。 她俯身向冥河望去,一层一层厚重的烟雾缭绕。 在烟雾之间,粘连着像蜘蛛网一样的白滑黏稠的东西,甚是还闪着莹白的光,远远望去诡异得美丽,如同繁星点点的璀璨银河,银光流动,似梦如幻。 抬头直视,姜檀心再一次被震撼到了,这是一扇巨大的门,材质不清,但她肯定不是已腐朽的木头,或者是青桐石板,而是一种带着玉石光泽的特殊石料。 巨大的两扇对门,深深嵌在岩壁山体之中,上面浮雕着一幅幅繁复的史料纪图,从上而下可以清楚了解这整一个故事。 在千年前的一个朝代,外族入侵,有一战神将军死守门户关隘。 他银枪赫赫,浴血奋战,但蛮族剽悍,朝廷羸弱,昏君持政,即便是将军犹如天神也双拳难敌四守,眼瞅着山河烽烟,百姓喋血被难,将军领了最后一道军令,和十万将士奔驰前线的泾水之畔,与蛮夷进行了最残酷的决战。 即便是最简单的浮刻,姜檀心还是看得触目惊心,满目猩红。 她仿佛身临其境的也回到了决战前那一日:有一个衣袂飘扬的女子在断崖高歌擂鼓,送军出征;也好似站在那条被鲜血染红的泾水河畔,看着同袍尸身叠积成山,战火烽烟残垣遍地…… 视线游走而下,接下来的故事更为激奋人心。 雕刻的手笔突然大气了起来,刀锋急转向上,一路峰回路转,光明百代血色成篇。 那故事中的将军挥斥方遒,竟请来了地狱阴兵作战,大杀四方,犹如天兵神将,将蛮夷齐齐斩杀成块,一路驱逐出境。 这些阴兵一个有两个人那么大,铜眼如环,大耳招风,身上肉疙瘩一块块,甚至还绘上了一对翅膀,腾云驾雾,手执长柄钢刀,面目狰狞。 这些阴兵爬满了整座青桐大门,将故事纪篇包围在了中心,他们像是活得一般,栩栩如生。 玉色在门上流转,青褐色的一道道斑纹穿插其间,还有那对巨大的门环,沉重的贴在门上。 只有门隙中透着阴森寒冷的风,昭示着门后的千年往事,还有那一个武借阴兵的长久传说。 姜檀心向前迈了一步,她四下寻找着马渊献的队伍,很快,在对面岩壁下的一方石台上寻到了他们。 下头弥漫着一层稀薄的雾气,看来便是他们一直忌讳莫深的“毒瘴之气” 只是这烟雾稀薄,姜檀心很难与“一触殒命”联系在一起。 看着他们活得好好的,姜檀心暗叹一声:难不成自己的血当真如此管用? 见其诧异神色,戚无邪不由嗤笑一声,他上前揽上女人的腰肢,笑意慵懒,深意绵长:“你只见迷雾,却从不拨开迷雾看看背后” 话入耳中,可她仍旧似懂非懂,只是蜷起了眉梢,透过那一层薄烟一路寻着它的来由之处。 待真正寻到了,这样的心里反差让她不由诧异无言! 任谁能想到这看似从地狱深处飘起的毒瘴,竟是从一处熏笼三足鼎中传来的?! 当然,并非只有一个鼎,这些鼎约莫有二十来个,分散在崖壁四周,绵长的薄烟从香炉的双空中悠然而出,汇成了一片稀薄的白雾,由这般的地渊做底衬,即便是最普通的香饼烧出的烟雾,它也染上了一片死亡毒色。 戚无邪扫了一眼下头,长眉一挑,薄唇开合,竟是无关痛痒的判人生死: “姜彻在上头建了皇陵,早已毁了此处风水,毒雾已散……只不过当年我并没有走上面的道罢了” “那他们喝了我的血根本就是没有用,白白受了一刀?” “嘁,当真小心眼,是谁说没用的?你再仔细看” 顺着戚无邪的手指望去,她可以清楚的看见陇西士卒隐在薄雾之中面色铁青的脸,不少人已咳出了鲜血,四肢疲软靠在岩壁上。 毒瘴即便散了,可在戚无邪手中还是成了一件杀人不流血的工具。 想必之前那个假扮戚无邪的男人已早他们一步到达了此处,点燃了放置在此处的三足鼎,放出专门为马渊献准备的毒烟! 有人自以为服用了解药,一路猖狂讥笑,还是会尝到背后阴谋的苦果。 马渊献的有恃无恐,戚无邪的志在必得。 一波三折更换身份面具,为了最后的水到渠成,他终是站在了崖巅高处,看着蝼蚁般小的浮生沉落地渊,送去了鲜活的生命,喂食地渊中的镇墓兽。 方才在隙洞里听到的那声惨叫,正是坠落深渊的陇西士兵临死之前的发出的声音。 当年真正的戚保用牲畜牛羊喂食它,今日他戚无邪慷慨大方,自然要用人肉人血祭送,滋润一下它饥了上前年的胃腹。 地宫深入北祁山中,这样的深渊已是直通山岩中心,千年来的地表变化让迷途的动物不小心坠落缝隙之中,落进了它的口中成了果腹之食,动物的尸骨却顺着血水流淌,汇在了方才的积骨岛中,千年百年的累积成型,所以才有了他们之前沿途的各种遭遇。 姜檀心举目望去,见马渊献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血流满目,跌跌撞撞几乎要掉下崖去,而马渊献却自身难保,连制止的力气都没有。 扶着昏沉的脑袋,他的五指深深扣入岩壁之中,眼中天崩地坼,视物不清,可等他真正寻到上方那抹殷红之色时候,立即血意满上眼眸,叫嚣着愤怒不甘从胸膛里几乎爆炸! 戚―无―邪,戚无邪……戚无邪! 疯如魔魇,面目狰狞。 想他堂堂名门之后,英才卓荦,文武双修,并不是靠着马嵩的面子才混上位的纨绔官宦子弟,他有着自己的四海抱负,鸿鹄之志,他自诩正道英才,必为社稷栋梁,成就疆场战无不胜的赫赫威名。 他视戚无邪为邪门歪道,一直以除邪为己任,可真正几次三番交下手来,他的想法渐渐扭曲,邪不压正已成为他诓骗自己的理由,战胜戚无邪成了他证明自己的唯一道路! 他已没了马家,没有锦绣的前途,如果连最后的颜面尊严也放弃了,他马渊献就是真正的阶下囚! 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他尝过什么叫做嫉妒。 舍家弃业,甘为逆臣贼子,窝在陇西贫瘠的黄沙之地,他图什么?还不是图有朝一日两军交战,他可以战胜戚无邪为自己正名! 终于,机会来得不晚,北祁山就是他洗刷前耻的疆场! 血从眼眶中涌出,马渊献突然平静了下来,他麻木地立在当下,向戚无邪投去了空洞死寂的眼神,嘴唇喃喃,一字一顿: “你以为你赢了么?当真算无遗漏,胜券在握么?” “……” 戚无邪背手逆风,衣袂飘决,红袍如烈火般张扬,嘲弄着将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瞳孔一缩,马渊献一抹诡异的笑容勾在唇角,他缓缓摘下了手指上的铜戒,僵硬着指骨放入口中,喉结一滚动,竟然硬生生咽了下去! 姜檀心吃了一惊,可显然这并不是全部。 笑意越发浓重,马渊献汲取着他人的惊讶,笑得越发诡异。 抬起手指,血肉模糊的指尖缓缓伸到了薄唇之下――在一排整齐的牙齿上缀满了银灰色的细线,而这些细线由着他的指甲一割一划,尽数断裂! 戚无邪眉头一皱,立即发现了他的意图。 马渊献展开双手,留下最后一分挑衅的眼神,他渐渐阖上了双眼,向着无尽的地渊飞身而去! 下坠的速度很快,身体爆裂的速度更快。 他胃囊中的指环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吸引,纷纷破体而出,被吸在了岩壁上一块磁石平面儿上―― 与灵殿外的那块恰好相反,它们合在一起倒能成一块巨大的磁石块。 肚中破了个大洞,血肉混着好几个虎头指环溅在了磁石上! 除了手指上带着的,马渊献还在胃肚里藏了不少,这些指环有细线绑着在牙齿的缝隙里,一旦隔断了上面的束缚,那么,一模一样的指环又有谁在第一眼就认出来? 在这种耽搁一分时光就全军覆没的地方,拖延即是死亡。 随着马渊献的坠落地渊,陇西士兵纷纷掉下,无一例外,他们也在胃囊中藏了不少个赝货,当初在灵殿外见到磁石之后,他们便有此准备了! 这是拼着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拉敌人一同入地狱的狠绝手段。 马渊献疯了,即便死,他也要证明最终还是他赢了! 一时间血肉四溅,指环贴满了整张磁石面,密密麻麻像蛆虫爬满了的棺材板,肉末依附,血水浇灌。 这是通完地狱的生死界碑,将身体血肉尽数交付与他,只让灵魂通过白色粘稠物织就的“地狱门” 再无生机往复,永世禁锢…… * 一时惨寂无声,唯有风声尖鸣,还有那沉寂了千年的贪婪饕餮,正嗅着血腥味一点一点苏醒发出的声音…… 戚无邪长眸一眯,冰冷声音打破死寂,却带着比死亡更重的戾气: “陵轲,是时候了” 他话音方落,一道黑影在岩壁上魅影掠过,稳稳当当立在了磁石边上的一块小突石上,落脚处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他却稳如泰山,不见一丝摇晃感。 见到磁石面上密密麻麻的指环,他显然也是吃了一惊,眉头皱了皱后,还是果断抬手,颇为吃力的一枚枚尽数拔了下来,用衣袍兜着,然后跃身到了对面的大门前,将所有指环洒在了门前。 直起身子,步在玉石门之前,他抬起手指一寸一寸摸着缝隙机关,想找那个开门的锁眼。然后石门巨大,费时费力,即便陵轲也是个身形颀长的男子,在巨门的面前却也显得蜉蝣渺小。 所以,他们需要的只有时间! “悉悉索索” 连绵不绝的声音渐渐响起,立即充斥了整个地渊。 应其声,两侧岩壁上的碎石纷纷掉落地渊,将横亘着的白色粘稠的触手砸得抖动不已――它们莹白的身体越发透明,可以清楚看见其中流动的液体,蠕动硬块,分泌粘液,这些东西彻底活了…… “它醒了” 戚无邪深吸一口气,他袖袍一挥,将身边的姜檀心塞给太簇,不留下只言片语,瞬间飞身跃下万丈深的地渊! 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纷纷扑到了岩壁,瞪大眼睛看着一抹殷红的血袍逆风张扬,带着不畏的诡谲魅力,朝着一双渐渐睁开的浊黄眼睛扑身而去。 那眼睛刻骨冰冷,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冥光,在这么深的地渊,这样大的眼珠子,那它的个头简直不能想象! 粘稠的白色触手像挥舞的鞭子,从织就的巨网中抽丝剥茧,追着那抹红色的不速之客抽打捆束。 戚无邪身形如魅,他魅笑着玩弄它们,在岩壁上跃来掠去,只留下影子过后的一片冷香,连衣袂角落也不曾让它们碰上。 沉睡死寂的镇墓之首被血腥之气所扰醒,只有赠予它苏醒时饱腹的食物,就可以争取时间和机会打开地宫之门。 很明显,戚无邪在拖延时间,依着曾经的记忆和父亲的经验,他把握着分寸,就为了争那一线生死的片刻机会! 姜檀心柔荑紧紧拽着太簇的手腕,将尖锐的指尖抠进了他的皮肉之中,意识到戚无邪的意图之后,她迅速抬眸看向天堑另一端的陵轲,大声道: “还需多久?” 陵轲好不容易摸出了门道,寻到了能够扣入指环的凹槽机关,听闻姜檀心急切相问,他扭过头迅速回了一句: “没有法子,只有一个一个试!” 言罢,犹豫地从一堆指环中挑出一个还算顺眼的塞进了凹槽中,顺着周边刻纹方向缓缓扭动,出乎意料得,他听见了一阵机拓连动发出的“喀喀”声。 心下不解,运气这般好,第一个就选对了? 凭着对机关运转声音的敏锐听觉,他立刻反应过来,真正的虎头指环可以开启地宫大门,假得也能触发别的机关。 墓主人绝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如果错了,唯有死字而已! 脸色铁青,陵轲扭头大声喊道: “主上,快回来!” “……” 越来越多的白色触手围攻着戚无邪,再听见陵轲一声警告后,他长眉一蹙,身形慢了半分,被率先攻击的触手套住了手腕,紧接着,另外一只毫不留情的扎进了他的胸口,像白色蚯蚓一般,大口大口吸食起他的鲜血来! 透明的表皮下,可以清楚的看见血液流动,一条血红的细线慢慢攀升了整片黏白,大有吸干他的势头。 戚无邪终究是错了,他以为父亲用牛羊牺牲祭献是麻烦、自寻烦恼的做法,可他却没想到用人肉人血祭献,反而会大大刺激它们的嗜血性,彻底将它们从千年的睡梦中唤醒,不死不休。 过犹不及,只归咎于这四个字。 耳边机拓连接声震耳欲聋,它藏在山体中,无处不在,犹如铁链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大的碎石头崩坏坠落,简直要山崩地裂起来! 姜檀心根本站不稳当,一阵颠簸,她扑到在了地上,身子紧紧贴在地面上保持平衡,手指扣在崖边的石壁上,她银牙紧咬,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体挪了出去,半截挂在外头,俯首寻着戚无邪的位置,满是担忧。 脚踝被叶空拉着,他也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银枪扎在身后的岩壁上,勉强保持了平衡,大声道:“怎么样?有没有看见他?” “没有,我要再爬出去一点!” “好!” 挪了挪脚步,手掌一扣,将银枪再扎进三分,放着姜檀心大半截身子扑出崖巅之外,她放心将性命交给他,那他也绝不会令她失望。 最后一声铁链断裂的声音响起,整一个石块平台尽数崩塌,花间酒猝不及防,和太簇一块坠了下去,他们落在白色触手堆里,简直像是自投蜘蛛网的蝴蝶,立马被卷了起来,那玩意并不着急吃他们,反而是越勒越紧。 叶空的银枪还扎在山体缝隙中,他抓着姜檀心的脚踝,承受着狠狠往下的一记重力冲击,几乎连手骨都要脱臼了,他咬着牙没有放手,从牙缝中憋出几个字来: “他娘的,这是要玩死我们啊?” “叶空!你快放手” “不放!” “我不会有事的,给我一把刀,快!” 姜檀心这么一落,便清楚的瞅见了戚无邪,眼见着他脸色越来越苍白,被白色触手缠得动弹不了,而围绕在他身边的东西已尽数变成了红色的,再这么下去,他会没命的! 叶空见她决绝的神情,心知阻拦不住,只好狠心松开了手,再她掉落的下一刻,从怀里掏出一把方才从灵殿外磁铁上收来的匕首扔给了她。 姜檀心抄手接过,赶在经过岩壁磁石之前,便紧紧抱在怀里,任凭巨大的吸引力如何叫嚣,她誓死不松手! 就这么一头扎进了触手堆。 身形灵活,一闪一避,她轻盈的脚尖点着触手,在缝隙之中钻来钻去,竟好几次躲过触手的卷噬,直直奔赴白色密集的深处,寻着那抹殷红而去。 满心满目都是一个人,她做着一具羸弱身躯不可能做成的事,并且丝毫没有察觉。 一个就地滚身到了戚无邪身前,姜檀心迅速拔出了刀鞘,任由巨大的磁力吸引刀锋,割断了所有挡路的白色触手! 劈头盖脸的血,带着戚无邪独有的冷香,烫红了她的眼睛。 松了力道,他踉跄一坠,堪堪站在了一处岩壁突起的石头上。喘了口气,他抬眸正欲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抄手揽住了姜檀心的腰,带她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腰际有着湿黏的触感,戚无邪垂眼一看,发现姜檀心的腰际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层分泌物,发凉发黏,像是浆糊一般。 眼前那一根大腿粗的白色触手弓着身子,像一条蛇,不停扭动着身子,试探着食物的方向,它似乎很容易排斥姜檀心的所在,却不放过戚无邪的位置。 手捂在胸口,那里不断溢出的鲜血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要是换做刚才,一定是铺天盖地的触手涌来,可现在,姜檀心站在了他的身边,竟然迷惑了那些东西的感官? 只可惜,迷惑都只是暂时的,一旦确定后,大家伙开始动作了。 “走!” 腰间手一紧,戚无邪一脚踢开了迎面攻来的触手,把姜檀心锢在怀中,几个跃身钻出了细密的包围圈子。 情况不佳,危险逼近,若是平日里的戚无邪,大概还能应付一二,可如今他胸口不停渗着血,引诱散发着致命的气息,他还得第一时间保护小丫头的安全,这样分心为难,他躲避的着实艰难。 一根不粗的触手一直蛰伏在身边,只等他让别的大家伙缠得分不出心神的时候,迎面出击,扑着就往他怀里扎去―― 眼瞅着姜檀心危险在即,戚无邪冷笑泛起,青丝张狂飞舞,他袖袍一挥,狠狠挡开右手边的大家伙,手掌一伸,挡在了小丫头的身前。 触手从他的手心钻了进去,破开皮肉血管,不顾一切的大口吞噬起来。 戚无邪冷眼已对,一阵凌冽的杀意顿起! 他手掌紧握,狠狠将东西捏在手心中,任它在皮肉中翻天挣扎,他像感觉不到一丝痛楚般冷笑送它归西。 良久后,它终于是窒息不再动弹了。 松开五指,入眼便是五个流着白色液体的破洞,戚无邪毫不留情的将手指抠入掌心中,将不属于他的肮脏尽数抠了出来。 手掌恐怖的不能再看。 姜檀心心疼无言,脸色惨白,他却像个没事人一般,愈加嗜血冷魅。 冷眸睥睨,杀意冲天,清冷的声音字字染血,带着如狂的不屑: “作何猖狂!本座的错本座自己来担,宵小污物,岂会怕你?” 言罢,一阵疾风而去,他揽着她撞入了细密的触手网,任由粗壮的触手将两人紧紧包裹了起来。 一阵窒息感迎面袭来,戚无邪低声一叹,沉下眸子看着怀中虽然面色惨白,可满目峥嵘,誓死不退的小丫头,他不禁心下一暖,垂首吻了吻她的耳廓,轻声道:“有我……” 闷声点了点头,姜檀心抬手环上了他的腰。 戚无邪后腰发力,一脚踹上近在咫尺的岩壁,将整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荡离远处! 两个人的重量加之蚕蛹回位的冲击力,戚无邪背脊为凭,牢牢将怀里的小狐狸按着低下头,他借力撞上了一处石岩,竟奇迹般的撞破了那层石壁,两个人抱着滚进了一处洞窟之中! 滚出一丈远才停了下来,姜檀心立即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扶着他坐了起来。 触碰在他的后脊背,手心尽是湿哒哒的鲜血,红袍艳色欲滴,绝代无双的面孔也会有如此狼狈发白的时刻。 抿了抿薄唇,戚无邪心有所芥蒂,摇了摇头,挡开了姜檀心拨弄他额前碎发的手。 嗤声自嘲道:“难得,本座也有今日这等伤敌一万自损三千的狼狈境遇” “……” “你……” “别说了,我会不劝你收手……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无论生死,我陪你” 她水眸潋滟含水,微微发红却落不下一滴泪,那是伴着诺言后的心意决绝,是真诚庄重的生死许诺。 很想将她抱在怀中,亦或是吻上她一点朱红、惨失颜色的薄唇,但终归不如他所愿,危险还远远没有过去。 触手从岩壁的洞口齐齐涌入,将整一个空间尽数塞满,他和她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蚕蛹之中,再没了一丝退路。 触手明摆着就是冲着戚无邪却的,这么一个血人儿,浑身上下散发着好闻诱人的血腥之气,它们缠手腕的缠手腕,捆腰的捆腰,四肢相缠,五体大绑得将他牢牢捆了起来,姜檀心因为贴在他的身前,一块儿被围了起来。 这此是真正像一个大蚕蛹,除了还能冷笑三声,他和她什么也做不了了。 匕首已经不在,姜檀心摸遍周身也没发现什么能隔断触手的东西,她伸手扯了扯触手,韧性十足,粘滑冰凉,处处透着死亡气息。 “它们看来是嗜血的,凭着血腥味来判定方向……可我腰上也有伤口,为何能独善其身?” 戚无邪并未挣扎,反而有种绝境中十分闲静的淡然,他薄唇轻启:“你方才下来的时候,可能沾上了它们的特有的分泌素,这种东西能让你被它们识别为同类” 姜檀心有些吃惊,可细想之下,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动物的时间并没有语言,即便是有动作的交流也绝不会只有这一种单一的方式,姜檀心岁不能确定这白色的触手究竟是什么玩意,可她不信鬼神邪魔,只肯说服自己,这些玩意只是千年困闭的稀有物种,不为外人所识罢了。 除了动作交流,它们认定同类的方式,怕还得靠身体里分泌出的东西,比如狼、狗、狮、豹为了划分领域,嗅闻同类入侵的痕迹,靠的都是分辨它们留下的尿液或者别得什么分泌物。 难道,要驱逐这些白色触手,姜檀心得在这里撒泡尿不成? 见她脸色忽白忽黑,心知她越想越离谱,戚无邪无奈一笑,勾着半点邪意笑容,摇了摇头道:“应该是一种腺体分泌的气味,可它的外在形式不定……” 戚无邪话未说未,便被洞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花间酒、叶空、太簇十分有缘分的被卷在了一起,三个人头朝下,脚冲天,被吊在洞外摇摇晃晃的。 “我说,我们上哪儿找这玩意的分泌激素啊,你说动物的尿液里面有,难不成我嘘它两声,它就尿我一身,我就能跑了?” “嘘……”叶空小声的嘘了一声。 “……你还真信啊!”太簇无奈大声道。 “他娘的,我是让他安静啊!” “……” 戚无邪脸色一黑,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无力吐槽洞外那三个人,欲扶额也没有手可以用,实在无奈:“不一定非得尿,而且不一定有用,动物和动物区别不大都有腺体分泌,是直接作用于脑补的特殊物质”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们找到身上差不多的腺体,即能蒙混过关?” 姜檀心似懂非懂,一套从未听过的生词让她有些发蒙。 花间酒倒是有些听懂了,他扭动身子,挑起媚态眼眸,带着隐隐兴奋劲儿巧笑问道:“你们……谁有体臭?” 所谓体臭,即指腋下常年散发着刺鼻的问道,若是冬天还好些,到了夏天用了满罐子的香粉扑腾也不见得有用。 三人面面相觑,颇有默契地摇了摇头。 突然脑中窜过一个念头,让花间酒不由眼睛一亮,连眼角下的泪痣也更显妖娆。 “等一下等一下……如果腋下腺体分泌的玩意有用,那为啥那里的不行?” ------题外话------ 姜檀心:怎么办? 戚无邪:撸!我去吞粪…。嘤嘤…。 【什么激素腺体啊现代词汇,我实在不知道古代叫啥,看官看过算数,不要跟我较真哈】 今天就是怎么写也写不到,我伤怀啊…。我晚上应该能写完飞机炮弹,明天发粗来吧,大家不要骂我…便便不好吃… 108 太监真身,头回开荤 三人面面相觑,颇有默契地摇了摇头。(..info好看的小说) 突然脑中窜过一个念头,让花间酒不由眼睛一亮,连眼角下的泪痣也更显妖娆。 “等一下等一下……如果腋下腺体分泌的玩意有用,那为啥那里的不行?” 叶空听懂了,咋呼一声:“疯了么,你来啊?” “我来就我来,你给我闪开点,对着你这张脸,我出不来”花间酒抬手嫌弃地推了推叶空的肩膀,却被他一肘子挡开。 “我怎么可能还能动!” “那我要怎么弄?” “你闭上眼不完了么,看你这幅德行从前也没少干这事吧?” “放……”花间酒硬生生把‘屁’字吞了回去,媚笑一声,长眉高挑着反驳道:“你看我这模样我需要自己动手么?” 太簇和叶空对视一眼,冷声默契道:“难说……” 不等花间酒炸毛,太簇拧着眉头径自开口:“咱们三个好办,可主上要怎么脱困?” 叶空尴尬一笑,他对戚无邪很是忌讳,所以带着半分挪揄的话他说的极为轻声:“不是说太监也有没阉干净的情况?” 花间酒桃花眸似怒含嗔,颇为玩味地往洞隙里一睇,开口道: “瞧督公魅惑的样子,该不会有意外的发生哦?” 即便隔着老远,三人还是感受到了一道喊着杀气诡异的目光落在了周遭,渗透着肌理不断往心坎里钻去。 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花间酒也梗起了脖子,不再废话。 “……” “……” 三人缄默无言,直至身上的触手开始游走,才打破尴尬的僵局。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触手猛地一拽力,大手往空中一抛,捆在一起的三个人像弹力球一般飞速而上,撞到一边高处的岩壁,又尖叫着晃荡到了另外一端,终是让一处突出的岩石卡了住,维持了难得的平衡。 * 聒噪的人终于走了,戚无邪并没忽略姜檀心的尴尬,反而勾起一抹冷魅的淡笑,连声音都带着蛊惑人心的喑哑低沉: “它们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戚无邪暗指白色触手,可落在了姜檀心的耳里却成了花间酒的那个尴尬提议,欲盖弥彰道: “你别放在心上,等他们成功脱困,自然会回来救我们……花间酒就是这般一个人,你若同他计较岂不是把自己跟他放在……” “姜檀心” “啊、啊?”话被打断,小狐狸迷茫的抬起眼,两人贴着十分近,一个抬头一个低首,鼻息交缠,眸光水色滑动,既暧昧却又炙热。 “知道本座为何喊你蠢丫头么?”声音又轻又柔,分明是水一般的轻缓,却因主人魅惑无双的眼神,让一池寂水也荡起了涟漪。 戚无邪黑色瞳孔泛着出浅淡的褐色,一点点窜起隐动的火苗,有好笑、玩味亦有挑逗和引诱。 姜檀心有些看愣了,清亮的目光被他镀上了一层情动的水色,朦胧间听他发文,她自当戚大督公傲娇的毛病又犯了,唇齿还击也不大有什么作用,只是糯音嗤笑一声道: “世上聪明独一人,督公您还觉得谁不蠢?” 鼻下轻笑声,戚无邪低下首,微凉的鼻尖抵上了她的,凉薄唇瓣间若有若无的触碰,好似他撩动心怀的挑拨: “话也没错,这世间没人知道,照你的话说,便都是蠢人” “……” 姜檀心听得云里雾里,螓首微偏,稍稍避过他撩拨的鼻息,闷声道:“什么意思?” 偏生不放过她,戚无邪贴唇轻啄,这样吐出来的话又轻又痒,在唇上打好几个圈儿才能钻进姜檀心的耳朵里。 “有人曾说,她知道本座是个无根阉人,即便此生无儿无女,无情无欲,她也甘愿付诸一生青春,生死相依……我很欢喜,真的很欢喜” 满腔柔情诉诸唇齿,他的手虽无法动弹,可手指却能扣上她的脑后,用着不轻不重的力道诱着她高高扬起了螓首头颅。 这是不同于任何一次的亲吻,不用意乱情迷时才能察觉戚无邪偶尔的失控,这次注定是开闸的洪流! 满溢着即将喷薄的感情,将深浅不一的孤寂哀伤尽数冲刷,带着侵略和占有――他被欲望和情潮逼到了绝路,一切魅惑邪气、张扬凉薄的面具在瞬间粉碎。 淮州花藤下的决绝相付,祁山崖巅上的生死相随,她是真爱他,爱他绝世无双的容颜,爱他风华绝代的魅邪,嗜血杀戮,权术人心,她统统用心去包容,用她单薄羸弱的身躯踽踽相伴。 坐拥江山,睥睨浮生,他什么都有也什么都不缺,只是心空洞像不浮鸿毛的弱水,留不住任何依恋,直到一个女人的出现,逼着他丢光了所有的紫檀佛珠,也如精卫填海一般,一点点填满了一池寂寂弱水。 沧海化桑田,千年亦须臾。 他一直懂,也为此珍惜,眼前这个傻姑娘,值得他用一生去珍惜。 如果瞒着她是因为他骨子里不被承认的畏惧,那么她摒除一切爱上一个无根太监,便成了他弥足珍贵的慰藉。 他放任所有流露的情感,即便也透着浓重的悲伤…… 得到她似有若无的回应后,束缚的枷锁轰然断裂,他不再控制些什么,只是放任自己的本能索取,剖开了自己所有的脂粉皮囊,让激情和需索脱缰而出,简直要将她一口吞入腹中。 姜檀心有些慌张,她从没有承受过这样的热情。 戚无邪那么紧地扣着她,尽情舍去唇齿间每一寸触感,呼吸乱了,头发乱了,肌肤寸寸染上了情欲的痕迹,连周遭诡异恶心的触手也泛起了一层诱人的荧光。 “呜……”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呻吟声,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唇齿分合,水色沾黏,他不断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狂乱,带着渴求,这是姜檀心无比熟悉,却从没有听过的声音。 魅惑无邪,矜骄无邪,玩弄情欲挑逗情潮的控制者,如今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姜檀心是真得慌了,他们之间的底线该如何?在这样的束缚下,他真要将自己投入无尽的情欲深渊么? 微凉的指腹窜起如火的温度,戚无邪终是松开了她的唇,喘着略微沉重的鼻息,看着她情动中带有些惊惶的神色,他的眼神越来越深沉。 摩挲着她小巧圆润的耳垂,毫不掩盖他此刻赤裸的欲望,欢愉舒畅之心,让他浅浅叹了一口气,在她耳边投下了最蛊惑人心的独白: “帮我……” “……” 姜檀心震惊地瞪大了双眸,不可置信的望进了他的眼中,他不用说什么,她已经尽数感受到了。 两人身体贴得那么紧,耳边红潮一路腾起,惊诧转瞬即便铺天盖地的羞赧取缔,他、他……他竟然是…… 是没……阉干净么…… 姜檀心真是要哭了,不知是被惊哭得,还是被乐哭的,总之情绪起伏不定,朱唇微张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情潮不退,看着小狐狸一脸呆萌的样,戚无邪好笑地咬上了她的唇,让一丝痛感拉回她的神思,彼此擦着鼻尖,交换着灼热的鼻息,喑哑着嗓子他轻笑道: “早说了,本座是个假太监……” 是,他早就说过了,还不止一次! 是她认了死扣钻进了死胡同里出不来了,怪不得他一直喊她蠢丫头,竟是这个问题都没有搞清楚,还自诩什么狡黠的小狐狸,这不是招人嗤笑么? “你、我……我不会” 她其实是想说‘我不要’可真当了嘴里竟成了‘我不会’说出来她觉得嘴欠,本就不是需要她来做这次突破重围的英雄,这样一番话,岂不是等着他的那句‘我教你?’ 戚无邪低声笑了起来,闷声从喉头溢出,经过沙哑淘澄,有种摄人心魄的媚意。 他重新吻上了她,细密的吻落在额前、鼻尖、唇瓣,渐渐游曳到了她的耳根和脖颈,撩起一阵阵酥麻之意。 这本不是要学习的东西,将一场欢事尽数托付给本能,只要心尖奉着一个人,你自然知道如何取悦对方,让身心的一切都在情欲之海沉落。 姜檀心圈着他的脖颈,手缓缓而下,解开了他的衣衫―― 拂过他丝绸般的身子,手心感受着他肌肤温度的骤然变化,这种变化让她不禁心间一颤。 仿佛她就是一团火焰,一路次第点燃了他的热情,让所有游走的挑弄有了被鼓励的回馈。 取悦他,成了她欣儿往之的事情。 …… …… …… 戚无邪的吻近乎啃噬,喘息声也愈加狂乱,他的完全失控彻底感染了她,拽着她一起掉落深崖,由着一浪一浪堆叠的快感冲破最后一道底限! 末了最后,她的唇被他狠狠一咬,血腥弥漫,她不自觉的皱起眉头,浑身紧绷―― “姜檀心!放手!” 戚无邪音线沙哑,带着不可抑制的情欲,愠色、焦躁、迫切汇成了不可言说的无可奈何,他的蠢丫头,真正是要逼疯他了…… 姜檀心后知后觉,还心疼着嘴皮子上的痛意,却不想手心已牢牢堵住他发泄的出处,硬生生地将一股冲动重新给他按了回去。 生不如死,戚无邪终于也有了一次体会。 醒过闷儿来的女人终于敞开了欢苦人世的大门,引着他一步踏入了过电般的虚妄之中。 一切岩壁触手瞬间碎成了齑粉,焦躁渴望顺着一道白光激射出去,心里反倒空荡荡的沉淀了下来…… 滚烫的液体溅在了她的手心上,也四散到了禁锢自由的白色触手上,触手卸去捆束地力道,一时退了个干净,如数十条黏稠游弋的蛇,倒退着游出了洞外。 ------题外话------ 已经把你说的东西删掉了,应该能过了吧? 109 平凡幸福,赝货指环 一切岩壁触手瞬间碎成了齑粉,焦躁渴望顺着一道白光激射出去,心里反倒空荡荡的沉淀了下来…… 滚烫的液体溅在了她的手心上,也四散到了禁锢自由的白色触手上,触手卸去捆束地力道,一时退了个干净,如数十条黏稠游弋的蛇,倒退着游出了洞外。 姜檀心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五指大敞,指缝间黏稠物像浆糊一般沾着,一分一阖间拉出一张白绸的丝网,甩不掉擦不了,尴尬地没处安放。 戚无邪将她的窘迫尽数收入眼中,他的脊背靠在岩壁上,蜷着长腿,整个人像一只刚魇食回来甚是困倦的猫。 偏着首,他半眯着慵懒的眸子,眼中水色不消,笑意却一点一点透了出来。 衣襟大敞,锁骨流畅,白皙的皮肤上残留下了红潮痕迹,他的腰带早已坠在地上,皱巴巴让她踩在脚底下。 单薄的衣衫搭在蜷起的膝盖上,撑起一方隐蔽的空间,挡住了裤腿上沾染的狼藉之物。 他素有洁癖,此刻却并不介意,伸出手指,向她勾了勾道,轻言蛊惑道: “过来……” 将手藏在身后,姜檀心螓首微偏,别过视线游走在石头壁上,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墙壁盯出个洞来。 象征意义挪了一小步,又停在了当下,亲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几番翕动,进退踯躅难以开口,憋得最后才瓮声道: “你怎么会是……你瞒我作什么?” 戚无邪嗤声一笑:“你有问过我么?” 袖口低垂,骨手甚为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施施然从地上站起了身,袍布掩不住春色,赤裸处直逼她眼。 姜檀心本能的别转眼睛,几乎要把自己的脖子拗断,她佯装暂定心神,只是微微颤抖的音线还是出卖了她: “把、把衣服穿好,此方法若奏效,太簇他们也该挣脱了” 双手交叠,戚无邪指尖一勾,慢悠悠拢起大敞的殷红血袍,他在腰际的衣衫处扣了缎结,然后一点点踱步走到了她的身边,展开手臂将她拢在了怀里。 感受到怀中小狐狸的浑身僵硬,戚无邪叹然一声,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绢,一面儿拉出了她一直藏在身后的手。 冷香夹杂着那股麝靡之味,萦绕着钻进了她的鼻间,姜檀心在他胸骨上蹭了蹭有些发痒的鼻尖,抬起眸向他看去—— 只见戚无邪垂目颔首,纤长的睫毛投下疏淡的阴影,他隐去魅邪,只留那为一人所执的戚式温柔。(..info好看的小说) 她扭过头,余光中的视线一飘,恰落在了自己手心上的黏稠物状上。它直白、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昭示着一场似梦亦幻,却真实存在的疯狂。 忍不住抽动了手腕,想从他手掌包裹中抽回,无奈这是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便被他闲暇抬起的目光扼杀了。 细细擦拭,从指尖到指腹,再从五指到掌心,他滑过交错的掌纹,将他身上最隐秘的味道,尽数嵌在她的手心中,烙成今生再也抹不掉的痕迹。 “傻丫头,你懂了么?世间所有的幸福你都能拥有,不单单只是生死契阔,还有儿女绕膝,子孙满堂……” 脏污的手绢飘到了地上,他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紧紧得按在了胸膛上,闷声话语和着心跳声,一个字不落的传进她的耳朵。 他终是为这一段畸恋正了名,许下了一辈子的承诺。 不必生死相依,不谈富贵相持,他们的感情那么特殊,却也如此普通:不过三餐眠宿,同枕共衾,不过生儿育女,锦绣满堂,不过相识、相知、相许,相伴白头…… 繁花过尽,大悲大喜,终了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能陪自己看淡尘世纷扰,溪水长流的白头人。 这样闲适的许诺终于由他给了肯定的答复,她欢喜至极,也感动至深,承受着早不曾奢望的期冀,她对未来的怀揣也愈加强烈。 “恩” 闷声应道,姜檀心阖上了眼睛,将面颊贴在他的胸前,指尖是余韵未消的轻微颤栗,她紧紧攥着他后背上衣袍,攥紧了她用以生命留住的世界——诺言不轻许,许下了即是一辈子的承诺。 她拥抱着幸福,宁愿永世沉沦。 * 等叶空他们仨再爬上洞窟时,里头已经架起了火堆,腾起了热烘烘暖意。 而戚无邪和姜檀心像没事人一样分坐在两边,烤着火,驱逐寒意,也为了防止白色触手再度钻进洞窟里头来。 花间酒拖着发软无力的腰,靠在岩壁边沿上喘息,见到里头的情形他吃惊的瞪大了眼眸,抬着手不可思议道: “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太簇也觉得非常的不可置信,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向戚无邪走了一步,看他一副慵懒惬怀的态度,到了嘴边的话又被自个儿吞了回去。 姜檀心有些尴尬,她看了看戚无邪一副雷打不动的魅邪样,右手心又开始发烫了,不自抑地握拳藏到袖口之内。 花间酒长眉一挑,张扬媚意,他轻腰款摆,一手这么托着,歪歪扭扭地走到了火堆边,他打量地目光在戚无邪的身上流转,随后半扭过身朝身后两个好笑道: “我早说了,总有没阉干净的人” “哗” 一阵火焰蹿上,险些烧了花间酒的衣袍,惊叫一声他夸张的扭头一看,只见戚无邪一脚踩上了火堆架上的一根木柴,烧着火苗的木头高高扬起了头,火舌滑过他的衣袍后摆,烫出了一道黑簇簇的死灰。 猛地跳开一步,花间酒铁青着脸,桃花眸傲娇别过,腹中不停地腹诽,可嘴上却不敢再猖狂了。 “你们怎么出来的?” “你们怎么出来的?” 姜檀心和叶空同时发问,面面相觑,直到话音落下,又是很长一大段大眼瞪小眼的诡异安静。 沉默良久,又是一声默契十足的对撞。 “你先说” “你……先说!” 戚无邪冷笑一声,无奈摇了摇头,他宽袖一抖,径自审视起自己的手指甲来,落得姜檀心一副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你们怎么出来的,我们也一样,你看我这腰,叶空真是下手太狠了” 花间酒靡音婉转,抖音拐过了八九个弯弯,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腰,一边感叹颇深的长抒出一口气来、 叶空脸色阴暗,当即破口骂道:“会不会说人话!” 呵得一声,花间酒挑衅一眼:“你敢说,不是靠我?” 姜檀心一阵脑补,实在是不想将戚无邪情动沉落的细枝末节,强按在花间酒那张桃花媚色的脸上! 虽然……很有可能泛起浪荡来,他更胜一筹吧…… 太簇见姜檀心一副了然的样子,实在是看不过去了,跨过一步将方才的实情一一道来。 刚才他们三个让山岩上的突起大石块卡在了半空,仨都是斜躺着身子,你压着我我挤着你,别说是撸了,就是裤头也解不开。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叶空眼尖的发现了身下半长远的一滩粘白胶体。 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个大概就是白色触手分泌的同类激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当即便有了决定,要腰身最软、被压在最下头的花间酒去沾些回来解救困境,他虽然不大愿意,却也扛不住这样的逼迫压力,不情不愿地扭着腰,由着叶空拉着他的脚脖子,一点点儿往外钻去。 白色触手勒得紧,险些没蹭破他一层皮,长长伸着手,等真捞到了那一瞬间,他只觉自己的腰都要被累断了。 一人在身上涂了一些,等到白色触手退了个干净,他们方沿着岩壁往下爬去,预备寻到姜檀心和戚无邪后,也用同样的办法救他和她出来。 可不想这两人竟比他们更早脱困,难不成洞窟里头也是随处可见的激素? 话不啰嗦,大致说清楚了事情,太簇言罢向戚无邪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目光,他隐着自己的好奇和猜测,想从这个主子的脸上寻到一点欢好后的破绽。 “主上……如今我们该如何?” “陵轲呢?”戚无邪懒意抬眸,十分淡定。 “方才寻过他了,未曾瞧见” 太簇面有忧色,只是心里明白,凭着陵轲的身手一般的机关困险该难不住他。 姜檀心将此人的名字收入耳中,方才再崖巅,这个名字已出现过一次,世间重名之人何其多,再加上那时她满心忧虑着戚无邪,确实没真正去想过这个人,可如今暂时定下心来,那人熟悉的身形,几乎一模一样的名字,由不得她心中猜测。 “他……”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便蹿进了洞窟里。 火光在他侧脸投下了明暗交织,勾勒出他刚毅俊美的轮廓,鼻梁高挺,五官俊秀周正,一如当初广金园那个有些沉默寡言,醉心机拓金石的大师兄。 抬步而来,陵轲后背捆绑着一个黑色的包袱,细细看去,竟有一根白森森的腿骨横出了布兜,看这个包袱的大小不难想象他应该是把整具骸骨都装了进去。 面有悲戚,可更多的还是一种不足外人道的宽慰和释然,终于,他可以带他回家了…… 迎上姜檀心审视的目光,陵轲并不打算隐瞒,他勾起了一抹温笑,颔首亲切地喊了一声: “小师妹” 姜檀心有些惊讶,大师兄背离师门之时她年岁不大,差不多只是个扯袖子哭鼻子的小丫头,她记得,当时师傅将最大的期冀和都心血放在了大师哥的身上,那一朝叛门离去成了师傅她心底愈合不了的伤疤。 可师傅即便再过伤心,陵轲仍是他的爱徒,他从不诋毁他,甚至对剩下的四兄妹说起时,也只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没本事留下他,只好由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了。 万没有想到,他这一走,竟然去的是东厂! 戚无邪欠她一个解释,她立即扭头看去,对上他漆黑如潭的深眸。 “冯钏爱才,可他并不知道这个好徒儿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要走只是迟早的事”戚无邪凉薄一笑,余光处瞥了一眼陵轲身后的骸骨,浅然一叹,继续道: “说是背叛师门太过严重,充其量也就暂时出走,本座到巴不得他寡情薄意,断了那冯胖子的师徒情,可惜咯,他是不肯得” 姜檀心嗔了他一声,虽知晓他嘴里不屑,但这个人总还是她的师傅,帮理不帮亲,这回儿她总得站在广金园的一边。 “小师妹,是我对不住师傅,只是当年我尚有心愿未了,却不想将你们牵连进来,所以只能背上这背叛师门的恶名,来日我若有命回去,定负荆请罪,请求师傅的宽解” “大师哥,你要做的事,就是来这里么?” 姜檀心指了指他身后的骸骨,心里大概明白了三分。 点了点头,长抒一口气,陵轲浅声道:“是,我要带走他,可惜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方才试了一个假的指环外头山壁断裂,已经阻断了我们来时的路,除了进地宫之内再寻出路,并无二法。” “可是马渊献那个阴险的渣子玩了这么一出,死了也安分一些,这么多指环试一个就是九死一生了,咱们哪有命一个一个试过去?” 太簇皱着眉头,阐述了自己深刻的担忧。 戚无邪冷笑一声,自有一派从容应对的闲适气度,他似乎压根没把生死放在眼中,更别提马渊献那只叫嚣地跳梁小丑,抖了抖宽袖,薄唇轻启: “不必试了,那堆戒指里头没有一个是真的” ------题外话------ 自抽耳光,2013即将过去,我还是不温不火的没能爆发,明天要去当伴娘,神啊!紧接着又是三天面基…我的更新注定要和刚炮射后的督公一样,如此的疲软短缺了…… 谁来挽救我的下限。哎,可以养文,不准抽打作者,嘤嘤 110 蛇口逃生,地宫门启 “不必试了,那堆戒指里头没有一个是真的” 众人皆是吃了一惊,这么玩阴险的,竟全是障眼法? 不屑地轻笑一声,戚无邪不紧不慢道: “马渊献自认为精妙绝伦,能置本座死地的无双计谋,可真只有这样么?他以身自殉,死的时候这番笃定我等紧接着就会跟着去,这种信心不单只是狂妄而已” 姜檀心眸色一暗,立即听懂了他的意思。以往马渊献的手段来看,他是一个不留余地,果断决绝的人,他不喜模凌两可亦或者是‘也许、可能、大概’这些字词。 再对待戚无邪的生死之上,他更是不允许任何漏洞的存在,高手之间的较量,一丝考虑不周、心存侥幸都会让对手逃脱! 虽然马渊献准备了几十个一模一样的虎头指环迷惑戚无邪的择选,他想拖延时间,让地底地镇墓之兽挣脱钳制,来一个玉石俱焚的同归于尽。 可万一呢?万一戚无邪运气足够好,第一个便选中了真正的虎头指环,他一番心思筹谋,岂不是付之东流? 所以,每一个都是假得,从一开始他就在演,演技卓越,为了最后坠下山崖的挑衅眼神和那句临死之言――你以为你赢了么?当真算无遗漏,胜券在握么? 挑衅张狂的笑声仍在耳边徘徊,戚无邪馈之以嗤笑:抱歉,你恐怕要死不瞑目了…… “那真的那个在哪里?” 姜檀心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下面还有个不知名的怪物虎视眈眈,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爬上来,若有开门的钥匙就早些拿出来,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好玩的地方。 戚无邪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他骨手轻抬,抚上了姜檀心芙蓉面颊,余光滟色流转,一兜一转落在了她小巧的耳垂上,正欲触上她那只金晃晃的耳环…… 姜檀心下意识地螓首微偏,缩了缩脖子,可正是这一躲,她绕过了戚无邪看到了洞窟外头的场景――所有人都背身着,只有她面对着透进微光的洞穴门洞。 不知何时,本就微弱光线被一堵黑影墙遮蔽的严严实实,一双大如罗盘,浊色黄澄的眼睛瞳孔微缩,偷着阴霾锐利的杀意,似乎看一眼,便能叫人折寿十年。 姜檀心脸色惨白,薄唇翕动,抓着戚无邪的手指骤然收紧,扣进了他的皮肉之中。 戚无邪感受到了她的畏惧和紧张,眉头一锁,正欲回头看去。 “别回头!” “……” 叶空站在最外头,他只觉背脊处没由得攀起一阵森寒之意,耳边是蛇信吞吐的嘶嘶声,这声音犹如泥潭里滑滚的阴骨之手,仿佛下一刻便会一脚踏进地狱,血肉和灵魂俱碎无存。 能发出这种声音的蛇,没有成精也是老祖宗了! 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但都没有轻举妄动,即便他们身手无双,算得了人中龙凤,可在这样的巨蛇面前,仍是微如芥末,细弱蚕丝,贸然与它正面冲突大概就是以卵击石了。 打不过就跑,这本没有什么丢人的,可问题是他们现在深陷绝路,这么一方再无出路的洞窟之中,几乎陷入濒死之地! 蛇,即便是这种个头的,它的本质习惯和习性总不会变,它喜欢观测敌情动态,做一击必杀的胜利者,敌不动它则不动,眼见着这几个人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它也跟着沉下了心,只顾着散发浓重的敌意,吞吐蛇信的速度也放缓了下来…… 叶空看到了戚无邪负在背后的手,袖长的指尖微曲,向他做了一个突破的手势。 心领神会,这是没有办法的突围之法,他暗自定下心神,脚跟一点点后挪,将下盘的重心沉下,手中得银枪慢慢滑动,握在枪身末端的握口。 这种握枪之法通常用于后刺或败枪的招数中,将枪长的优势完全展现出来,往往出其不意,破敌须臾之间。 凭我一点力,四两拨千斤,点膝后旋刺,开阖如行云! 腰间猛一发力,脚尖重重在地上刨出一道泥壑,手掌如推疾矢,扭身向着后头浊黄的眼睛刺去! 枪头虽然炸成了梨花,杀人不成,刺蛇却戳戳有余,梨花铁片蜷曲四开,每一片又是反着凛冽寒光的刀片,这些刀锋可以插入蛇头鳞片中的缝隙,比起削铁如泥的鄙视还好使一些。 蛇眼被尖锐物刺中,剧痛袭来,彻底激愤了它的怒火! 巨蛇的蛇头不停往岩洞里钻来,无奈它身体巨大,被卡在了途中,插在一只蛇眼里的银枪还攥在叶空的手中,剧痛一波一波的袭来,它简直风魔了一般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想摆脱掉眼睛里的锐刺。 巨蛇的不停挣扎,整个岩洞一时碎石滚落,地动山摇。 叶空的手腕几乎发麻,可憋着一口气死拽着不放手!戚无邪眼瞅着机会来了,便霍然上前一部,握上了枪头的前端――有他握住的枪身竟如缀上了千钧重石一般纹丝不动,只见他抬脚朝着丑陋的蛇头就是一脚,暂且将它踹出洞外! 他扭身回头道:“走!” 魅影掠过,揽上姜檀心的腰,戚无邪第一个飞身出了岩洞,他一跃滑到了巨大的蛇身之上,顺着它的盘踞的身体一路下滑,直到看到了一根并不起眼的、横亘两端山崖的铁链,抄手一捞,稳稳停了下来。 姜檀心双手圈着他的脖间,并没有像孱懦的小女子闭着眼睛埋首在他胸口,而是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他背后的危险,及其花间酒他们是否安全脱险了。 意识到戚无邪停了下来,她才沉眸向他看去――只凭着一只手将两个人挂在一根铁链之上,脚下是望不到边际的漆黑深渊和鼓动胃囊、嗜血为欢的白色出手。 “怎么了?” “……”戚无邪不答。 等到叶空一脚将花间酒踹了出来,太簇、陵柯防备断后,大伙一个不落跟上之后,戚无邪才行动起来,他手腕发力,轻松一荡,跃上了对面的山崖之上。 他放开了姜檀心,俯身向下看去,见巨蛇浊黄的眼睛被鲜血染成了血眼,更显得诡异可怖。 从上头可以更好地看到它的整个面目,人脸蛇神,扭动的身躯有水桶那么大,浑身赤红一片,鳞片倒竖,怒火张扬,它尾部横扫,癫狂在地渊之上,将白色触手尽数折断打落,成了唯我独尊的珍墓恶兽。 叶空不禁感叹一句:“天,这究竟是什么玩意?” “烛九阴” 太簇皱着眉头,冷言答道。 除了戚无邪,众人皆是大吃一惊,纷纷道:“烛九阴?那个人面龙神,口含火精的创世神之一?” 上古传说,烛九阴在西北无日之之处照明于幽阴,它威力极大,睁眼时普天光明,即是白天,闭眼时天昏地暗,即是黑夜。 “妈呀,别瞧它眼睛,它快上来了,抓紧时间开门啊!” “方才不是说指环都是假的么?” “那真的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 聒噪之声太重,戚无邪冷眸一扫,众人噤声。 他一边抬手摘下了姜檀心耳垂上的金色耳饰,一边向巨大的玉石门走去:“马渊献还有个毛病,就是喜欢把宝贝攒在一处” 耳垂一空,姜檀心也觉心里一空,她抚着自己的耳垂,看着那只土气的金耳环在他的手里被剥去了金色粉饰的外皮,露出了银灰的颜色,还有一张狰狞露齿的虎头标识。 指环准确无误都扣在了机关凹槽中,狠心一转,门后渐渐响起了轴动的声音…… 这样一扇巨大的门借助机关之力敞开需要一股惊人的力量,木头千年早已经修坏,金石铁制这悠悠岁月也不大好使了,厚重的门严丝合缝,他们只听见机拓运转的声音,愣是没有看到门缝有一丝敞开的迹象。 烛九阴对这个机关开启的声音异常敏感,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上来! 一尾巴甩去,将众人逼到了尽头末路,叶空率先手握银枪跳了出来,手腕一振,挽出了一朵枪花。 烛九阴对银枪甚是忌讳,它嘶嘶吐着蛇信,大半个身子缠踞在山崖之下的山壁上,只有硕大的人面蛇头泛着阴毒诡异的血光。 蛇躬身,恶毒的眼神紧盯叶空,与其对视只觉脑子昏沉一片,铺头盖脸的被血色之光埋了进去,叶空就这么一晃神的时间,烛九阴便如离弦的嚆矢之箭向他冲了过去! 尾部横扫,叶空抬枪去挡,但是力量悬殊,一股震力袭上胸口,喉头发腥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他退出一丈远才勉强站定,枪身插进岩土之中,血从嘴角处一点点溢出,在地上砸出了一朵小花儿。 门缝开启,厚重的门壁同地面摩擦出一道黑褐的痕迹,从里头透出一阵灰烟,阴森寒骨的气息一丝一缕的泄露出来,仿佛门后是无尽的地狱一般。 姜檀心听见了隐在岩壁里隆隆的水声,她焦心竭虑的看着一点点开启的门缝,是不是扭头去看叶空的情形。 陵柯见叶空不敌,便卸下了身后的包袱请她暂管,与太簇两人颇有默契地点了点头,也飞身扑去与烛九阴缠斗在了一起。 蛇皮坚韧,不为所动,他们唯有使出浑身轻功的本事,左闪右避,尽力拖延时间,只等门缝大敞的那一刻。 烛九阴破通人性,似乎洞察了侵入者的企图,它一头撞上了正在开启的门,用肥硕圆滚的身子堵住了开合着的缝隙。 毒牙淬毒,粘稠的毒液缠流在牙齿上,一只眼血红流血,另一只眼是愈来愈浑浊的腥黄。 它蛇信嘶嘶吐着,戒备森然,恨意决绝地盯着眼前贸然送死,擅闯地宫的浮游芥子…… ------题外话------ 我已经沦为三千党了,自撞南墙…城主大人小水水小空空的面基三日。我的文怎么办…。 111 单挑巨蟒,阎王吃味 戚无邪踱步走到了它的跟前,殷红的衣袍比鲜血还要红上几分,他手无寸铁,甚至连身子都十分单薄。(..info好看的小说) 但他有着最为邪魅张扬的气势,只是在那一站,便把天地比了下去,混沌苍莽中唯一艳红一抹,藐视众生。 烛九阴习惯了猎物的恐惧、挣扎、求饶,但它也识得挑衅和讥讽。 所以当气有人以这般轻蔑的架势挑战它时,它浑浊的眼珠一点点光芒黯淡下来,慢慢汇笼成蓄势待放的怒火! 没有人能直视它的眼睛,它代表地狱的冥火,将要燃烧尘世间的一切贪婪虚妄,可它杀不了两类人,一类是正气凌然,至纯至阳的好人,一类是阴魅邪毒,比地狱幽冥更暗上几分的坏人。 戚无邪,究竟是哪一种人? 馈之以轻蔑的冷笑,他一阵魅影掠过,闪身便逼近烛九阴一丈以内! 先是被轻蔑挑衅,而后它又被戚无邪周身腾起的杀意惊了一跳,烛九阴怒气横生,它试探敌情的嘶嘶声慢慢褪去,一阵风过,它已如电闪一般飞身向他扑了去,连门缝也顾不上堵了! 庞然大物一离开,迟动得门缝继续在水动机关的引导下缓缓开了起来 …… 再戚无邪加入战局后,整个场面的局势便不一样了,再也不是压制性的一边倒,而是有了掣肘牵制。 这种改并不是因为戚无邪的力气有多大,身手又有多好,足以和这么一头巨型蛇蟒相对抗,而是场中的风水和士气发生了转变。 他未执一言,甚至和叶空也算不上熟悉,但却十分顺其自然的成了四个人的核心,让所有人以他的想法对敌,将四散的力量凝成了一个整体,取长补短,各有分工。 戚无邪虽性子邪狂不羁,却也知道人力不敌恶兽的缺陷,所以出其不意的邪门套路,才是他擅长的生死馈赠。 对烛九阴的游击骚扰,不痛不痒的切肤割肉,左一刀,右一枪,打完就跑,闪身躲避…… 这一切消磨着烛九阴最后的耐心,在门缝完全开启的那刹那,它向戚无邪发起了最后的生死击杀! 所有人屏息,等待着戚无邪的后招,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那袭红衣不躲不闪,反而是勾起一抹挑衅的凉薄笑意,冥黑的深眸直视着飞身撞来的烛九阴,他笑意更深,那入魔的嚣张气焰腾然而起! 烛九阴尖锐的蛇牙一口咬穿了他的肩膀,血盆大口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见蛇口肉壁上泛着黑色稠丝的血肉。.info[] “走!” 戚无邪抬手,牢牢夹住了蛇首,朝着蛇后的姜檀心冷声道。 …… 走或不走,只是信不信任的问题。 如果她不信他,那她大可奋不顾身的留下来,用毫无用处的羸弱肩膀替他分担一丝痛处。 最后的结局不过是两人共同葬身蛇腹,她会痛,他的痛也不会少去一分。 姜檀心不过愣怔片刻,就已做出了决定。 银牙一咬,她迅速揪上花间酒的衣领,将他率先丢进了地宫门后,随机自己也闪身进去,朝着外头的叶空喊道:“快进来!” 叶空眉头深皱,握着铁枪的手紧了紧,拉上一边的太簇几个大步跑了回来,跟着贴着门缝钻了进去。 只有陵柯不依不饶,单膝跪在地上蓄势待发,丝毫没把姜檀心的话放在耳边。 戚无邪冷眼一扫,从后头怒声道:“快滚!” “不走!” 他腰后大力,朝着烛九阴扑去,却被它的大尾一扫,挡开了一丈远。 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他抬手抹掉,缓缓站起身正打算再一次的冲杀,岂料耳边传来了姜檀心寒意入骨的警告之语: “大师哥,你若不进来,信不信我将他挫骨扬灰!?” 不等陵轲反应,她已经猛得将身后的骸骨往地上扔了去! 这种一线生死的关头,她也顾不上什么“死者为大”了,若不脱困,不用多久他们都会是死者了! 陵柯不可置信的回头,目色沉痛,他下意识地冲进门中,将骸骨小心翼翼的捡了起来,面色阴沉,浑身泛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姜檀心暗道一声抱歉,紧接着便向叶空道:“把指环取出来,关门!” “疯了?他还在外面!”太簇吃惊地看向她。 “我知道!” 她比谁都知道,也比谁都担心他的安危! 浑身紧绷,跟命运争取那么一丝的生机,她太过紧张,连声线都在发抖,可她自己并不清楚,她的眼眸中的冷静有多么的无情,让所有人误以为她为了自己的性命几乎要放弃了戚无邪。 花间酒自打被第一个丢进来后,一直沉默不语,隐在阴影中的他看向姜檀心的神色,良久后方惨然一笑,心中暗道:也罢,我愿遂了你的心,坏人我来。 他的举动令众人不妨,身手矫捷迅速闪到了门边,他手一捞摸上了外头的嵌槽,手指一抠,竟将虎头指环整个掰了下来―― 指环掉下,机拓声再次响了起来! 门缝缓缓闭合,投在门后的光影游走,将姜檀心忐忑的心照得无处遁形。 …… 仍在血口中的戚无邪听见了关门声,轻蔑嘲讽的笑意愈加张扬,甚是无谓地直视烛九阴浊黄的单眼。 他指骨咯嘣响了声,紧接着,便似一道疾风利箭,狠狠捅进了蛇口上颚之中。 烛九阴吃痛,想松开他的肩膀亦是不能,只觉血肉被那只手翻搅着,振荡着它所有的痛觉感知。 烛九阴几乎疯狂,它带着戚无邪撞向一边的石头壁,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尚且顾不得,它一门心思地想着挣脱他,挣脱那只翻搅着上颚血肉的手! “想逃么?晚了……” 戚无邪冥黑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臂膀承载着脱臼的力道,狠命向上破去,手骨沾满了黏稠的鲜血,从坚硬的蛇破中爆破而出,带起四溅的血花,迎头盖脸溅了他一身。 面对这等巨蛇,已是伤敌一万,自损七千。 戚无邪面色苍白,脸上沾染上的鲜血更显猩红,他的舌尖舔过薄唇上的血,一点点吞噬入腹,这样的妖邪魅惑,硬是将巨蛇的恶邪也比了下去。 好似他和它之间的交锋,只是为了争出一个地狱之王的称号,胜者王,败者死! 烛九阴尖利一声惨叫,它头猛得一甩,撞上了正在一点点闭合的玉石门。 戚无邪顺势挣脱了它的血盆大口,肩头撞上石门,摔在了地上,指尖撑地,他勉强站了起来。 地上、门上拖出了一道猩红的血迹,分不清是烛九阴的还是他的…… 烛九阴颤抖着巨大的身子,它的蛇首上此刻有了两个大窟窿,血流不止,它用毁天灭地的恶毒恨意死死盯着戚无邪―― 仿佛这是它剩余千年寿命中最大的敌人,它要杀了他,不死不休! 隆隆声渐渐微弱了下去,姜檀心终是忍不住了,她凄声喊道: “戚―无―邪!” 红衣扭首望去,见门缝中姜檀心秀眉紧缩,双眸里尽是颤不能已的畏色,她已经做完了她觉得应该做的事,将一切命运交给了他,她给与了他所有的信任,这份信任牵同样也连着她的世界…… 戚无邪心间一颤,他不是没有想过让那道门就那样闭合,有陵轲在,她会安全无虞的离开…… 可就在看见她的眼神的刹那,他改变主意了,生死离别有多痛,正因为他尝过,所以不忍心让她再尝。 烛九阴并不是这一道石门可以阻挡地住的,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但他不想当英雄了…… 他已是她的世界,他无法置身事外,以生死为借口的温柔遣返,才是对她心中执念信任的亵渎,说好的白头偕老,少一刻都算功亏一篑! 两心望如一,她期盼的眼神,被越来越小的门缝阴影遮挡地不见神采,绝望一点点溢出,那些是比伤口更令他痛的鸩毒。 爱,有时候快于本能。 他的理智尚未能说服自己,可身体已经冲进了门缝之中,抬手将她牢牢锢在了怀中,身后是阻挡一切的黑暗,大门终是在最后一刻,关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头的血腥战场。 * 门后寂寥一片,像是虚妄的异次世界,黑暗森然。 姜檀心身体抑制不住的发抖,她的鼻尖是浓重血腥气,环抱着他腰的手也湿哒哒的一片,她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却说服不了自己放开拥着他的手。 刚才,绝望横生,她几乎奔溃了! 她以为她错了,她要失去他了…… 幸好,幸好。 戚无邪有些无力地靠在石门背后,他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声浅道:“做得好” 姜檀心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小脸沾上了他衣服上的血渍,眼眶憋得红红地,她强迫自己扬起一抹骄傲的笑意,为自己懂他的心意骄傲,为自己没有成为他的累赘反而能帮得上他而骄傲。 可这骄傲承重了太多,险些将她打垮,如若他当真不再回来,她又该如何说服自己的心? 笑意凝在嘴角,牵起的嘴角微微颤抖,牵连着酸涩的鼻子,滚落下一行泪水来。 戚无邪眸色黯淡,脸色惨白的可怖,他抬起有些脱臼的胳膊,有些笨拙艰难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嘲笑道: “又哭又笑,太丑了” 感受他手指的不灵活,姜檀心立即反映了过来,她自己拿袖子擦干了,小心避开了他的胳膊,迅速扭头向花间酒问道: “你不是会一些救治之法么?小时候绑架多了,伤筋动骨的可会?” 花间酒满脸不高兴,他跨一顶,挡开一边的叶空,朝着姜檀心走了几步,阴阳怪气道: “督公您不是无所不能么,有本事把烛九阴捅个窟窿,没本事将自己的胳膊安回去?” 戚无邪懒懒往姜檀心身上一靠,眉梢一挑,轻声一笑道: “本座懒……阁下代劳?” 花间酒眸色一黯,心中巴不得他就此残了才好,他冷笑一声,遂即上前一步贴上了姜檀心的后背,不怀好意讪笑道: “我粗手粗脚怕弄痛了督公大人,不如让她来,您即便是痛,倒也受着欢心” “……” 不等姜檀心同意,他已经将手握上了她的手指,引着她的手捏上了戚无邪的胳膊,大力一扯一顶,只听骨骼咯地一声,已经将脱臼的臂膀接回了原位。 戚无邪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他冷冷看着花间酒,目色深沉。 花间酒对这种敌意的目光视而不见,反而挑衅得扬了扬眉毛,抖了抖方才抓过姜檀心的手心,笑意浓重。 “不必言谢,应该的!” 言罢花间酒径自扭身,在黑暗中摸索,去前头寻叶空去了。 戚无邪直接起了身子,他走过姜檀心的身边停住脚步,长叹一声,颇为无奈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闷声道: “真正好本事,又招惹一个” 捂着头,姜檀心心中大呼冤枉,方想扯住他的袖子,便听前头叶空的一声抽气声! 怎么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题外话------ 今天面基了,嘤嘤……三千党顶着锅盖逃走 112 浮屠玉塔,红衣鼓舞 姜檀心快步上前一步,从石门投下的阴影中步出,穿过环绕周身的冥烟缭雾,她闯进一片绿幽幽的暗光之中。 怪不得叶空倒抽一声冷气,这里的景物比起方才外头的崚嶒黑崖、地狱深渊,更有鬼手匠巧夺天工的震撼!姜檀心见了这样的建筑,也不禁心生感叹,诧异不已。 一方浮屠高塔,宽约十丈有余,高不见顶,塔檐上鬼头兽吻栩栩如生,密密麻麻爬满了整座浮屠塔,像是地狱鬼首沿着通天之塔跨越天地两界一般。 这塔不是石块累成的更不是砖石叠积的,而是整的一块玉石雕出来的。 这玉除了有着温润的纹缕,还有腻中带硬的尖簇,横七竖八的倒刺在表皮中,远远看去像是黑色的斑块,将一座玉石浮屠塔整个裹在了里面。 玉石料虽很透,但仍窥看不出里头的构设,只是整座浮屠高塔散发出一种幽绿色的光,投在渺小的外来客的脸上,游弋出明暗不定的浅淡光斑。 他们吃惊诧异,赞叹不已,它自归然不动,静静矗立千年有余。 戚无邪率先迈出了第一步,殷红的血袍在幽绿的光射下变淡变浅,简直要融在这一片死寂的光影中。 静默良久,他的神色变得凝重,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怆伤。 他仰头深吸一口气,径自勾着一抹凉薄的笑意,俊美无俦的姿容点然一场千年寂寞,可他目中的寒光,又紧接着亲手将这一点人气覆没拧碎。 陵轲眼中惊讶未消,他眉头紧蹙,走到了戚无邪的身后,似是自问道: “这浮屠塔该有千年时间了,怎么是戚家祖宗墓地?” 戚无邪冷眼看了看他,轻蔑一笑,袍袖一扬,点了点塔身边一圈密密麻麻的黄土堆,笑颜: “都葬在这里,他们有什么资格进浮屠塔?又有什么脸面轮回转世?” 此言一出,便轮到姜檀心等人傻眼了。 素来知道他视尊卑伦理为屁话,可为人后辈子孙,却叱言自己的祖宗先人,不免太匪夷所思了吧?! 戚家一门虎将,并不是戚保这一代才开始戍卫边疆国土的,上数几代,即使不是骁勇剽悍的一方将军,也必定是铁腕热血,寸功必争的志向之人,他们非但不是马革裹尸葬身疆场,竟在这等诡异的地方,用一抔黄土匆匆了事了? 戚无邪显然不用多谈,这些黄土堆甚至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只有土色的颜色来区别入葬的时年几何。 麒麟黑靴一脚踏上了黄土上,他衣裾扫过土尘沙砾,一步一步走到了浮屠塔门外。 扭脖向后看去,他扫了花间酒一眼,浅声开口道:“本座听闻你过目不忘,记忆其佳?” 娇笑一声,桃花妖径自忽略了他话中一清二楚的轻蔑鄙夷,反而用桃林春风般的笑意回馈而去,轻缓缓的黏风流连,吐字清晰: “不敢不敢,再督公面前,再好的本事都不值一提” “是么,看清楚了……” 戚无邪手一抄,将走得慢吞吞的花间酒径自一提,拎到了大门之前,他原本还脱臼无力的胳膊,现在就跟没事人似得。 唬了一大跳,花间酒心中一悸,还不等站稳脚跟喘平气,只见戚无邪手掌扣上了塔门边的一处机关铁手柄,喀拉往下一拉—— 那门上的画案顿时翻挪变化,就是一朵酷似情花的雕案花也变出了百般样式来。速度之快,根本无法看清花案的变化。 外人看得头昏眼花,饶是戚无邪也锁起了眉心,倒是花间酒斜光睇着,一副不上心的态度,甚是无所谓,像是根本不放心上瞧一般。 末了,浮雕在门上的花案尽数藏进了门框边隙中,露出了两扇可以开合的木门,一道门缝中透着一缕阴寒的湿气,直冲人面门。 “结束了?再来一遍,我还没准备好呢” 花间酒媚笑一叹,耸了耸肩靠上门扉之上,岂料这门不锁不栓,由着他这么一靠,轻悠悠的就打开了,让他整个人一头栽了进去! 戚无邪啧了一声,赶忙抄手擒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救了回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立在门坎之后,待幽绿的光照到了里头的场景,他微微张嘴,后怕不已,心有余悸的抚了抚胆战心惊的小心肝,冷汗沁出。 原来这门后并非是可以落脚的平底,而是深不见底的机关深壕。 从上头看去只有寒光点点,并不能看清机关的原来面貌,可从里头时隔那么久依旧飘然不散的那股血腥之味来看,一脚踏错显然是生机无门的。 放眼整个塔中房间,如此空旷的场地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横亘的墙壁,甚至连攀爬的楼梯都没有! 当然,连落脚的地面也没有……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一面巨大的牛皮鼓,横着架在由着机关的深壕之上,因为唯一,所以更显得硕大非常。 红漆涂边,铜环两侧,鼓面上有被战火熏染的黑烟,上头还有方才门上变化的花案,只是更为复杂,描画的功夫更是独到而已。 花间酒有些看明白了,皱着眉头扭身问向戚无邪:“这是?……” “机会只有一次,想上楼,靠你了” 戚无邪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虽然心里不待见花间酒,但他并不怀疑他的本事。 方才他虽然漫不尽心,像是一点都没记住,其实他已从他的眼中看见了铭记的痕迹。 过目不忘本就不是一向技能亦或者是本事,它是上天馈与的天赋能量,有人爱之如宝,可真正拥有的又未必喜欢。 世上纷杂的事何止千万,糊涂一辈子未尝不是幸福一辈子,儿时磨砺鞭策,踽踽独行的痛苦点滴记忆,永远不会随着时间过去消褪,这就是过目不忘给他最大的悲哀。 所以花间酒一直漠视着自己的能力,即便是承认自己一无是处,也并不想拿此为耀。 闻戚无邪所言,花间酒有些受宠若惊的扭过了头,望进了他的眼底,竟破天荒读出了一丝信任! 不该,厌恶他么?…… 不等花间酒想明白,戚无邪已跃过门槛,脚尖轻点地便飞身到了鼓面边沿处。 鬼魅掠影,这样颀长的身形,他竟没有弄出一点响声来,连鼓面都只是轻微摇摆,震出几道鼓纹来。 姜檀心秀眉颦蹙,已看明白了鼓面上的玄机,若非按照方才门上纹路图变化的规律来依次捶响鼓面上的各个鼓点位置,他们根本上不了塔楼不说,弄不好还有生命危险。 她看向花间酒,见他收起了一贯媚态横生的玩味态度,凝起了甚,阖起了桃花眸子,螓首微偏,仍由脑中一点点四散的碎片翻飞四合,最后拼成一副连动的画面…… “第一落,左上方三格四分处,花心托蕊” 他吐字清晰且快速,一句话如箭离弓弦,朝着戚无邪立处掷去。 戚无邪耳风一过,瞳孔便骤然锁紧,他腰身轻盈一扭,整个人如飞鹤腾云,轻悠悠跃身而去,丝毫无差地落在了一个鼓点位置! 一声沉闷隆隆的鼓声震来,在塔基里更显回声空旷。 “第二落,右下方三进格五分处,茎叶蜷舒” 兔起鹘落,果断出手,戚无邪手一撑,轻柔托在鼓面上,整个人一个后空翻腾起,衣袂飘决,红衣似一团火,从鼓面的一端烧到了另一尾,脚尖一点,恰似无力,却四两拔千斤,重重一声鼓点随后传来。 “第三落……” “第四落……” 一共十七落,花间酒一个不差尽数描绘在最准确的地方,而戚无邪更是分毫必究,不知道是性格关系,害怕一点误差敲击出来的鼓声有误,会前功尽弃,白白耗费了如此机会。 最后一声鼓声传来,戚无邪手一撑,从鼓面上跃了下来,重新回到了门外。 姜檀心偏首看去,他虽神色淡定,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毕竟像这般控制着自己柔软腰身,在鼓面上聚精会神的落下鼓点不是什么轻松的伙计,一招踏错便是生死一线的危机。 所有人摒弃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鼓面瞧着,见它丝毫没有异常渐渐焦急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敲错鼓点了? “嘘……” 戚无邪抬起修长的手指搁在薄唇之上,示意众人按捺下心头的浮躁。 渐渐地,极为轻声的机拓声响起,这声音越来越重,从鼓面一直衍生到四周! 众人抬眸看去,见头顶墙壁上突然伸出四根房梁柱来,这柱上头攀着一条金色的蟒蛇浮刻——和烛九阴倒是有几分相似的。 “喀”一声,一方半丈宽的石方格从上头大了开,露出了第二层的大约的轮廓。 成功了? 花间酒长长抒了一口,想向戚无邪投去一个合作愉快的眼神,不料他根本没有搭理,只是径自揽过姜檀心,带着她跃身掠到了柱子上,踩着盘踞的金蛇背脊,往第二层窜去。 丫的,亏他还觉得这人不错,真是本性难移! 花间酒傲娇一扭头,寻上了一边沉默良久的叶空,笑盈盈道:“空哥哥,给你一个机会背一下我?” 叶空心头一阵发毛,揪住他的衣领往柱子上一扔,冷冷道:“自己爬” 啊得一声惊叫,花间酒瞬间抱住了木柱,腹诽万声后一点点往上爬去,等他真正爬到了第二层,却被上头阴森的冷风吹得毛骨悚然。 好黑啊…… 不对,刚才上来的两个人呢?跑去偷情了? 铜镜阵列,花爷悲催 黑暗中,姜檀心清楚的感受着戚无邪捂在她嘴上的手――手心微凉,他独有的冷香混着血腥之气,融洽成了另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他们躲在一处三角棱镜内凹处,成了这整个空间的视线盲点。 第二层黑暗难辨,即便是花间酒从他们面前走过,都不一定能够看见他们。 姜檀心大约有点明白,如果塔基的鼓舞开路是为了筛选戚家人进入浮屠塔,那么第二层一定是一个有转圜余地的二次筛选。 试想戚家子嗣一脉千年,始终香火不断,如若后辈们忘记了门上的花案变化,敲不出战鼓上的机关鼓点,他们是不是就进不了这座浮屠塔了? 答案必是否定的。 世界上必然有花间酒这类天赋异禀的能人,能够只凭这么一眼记忆,就将这所有的花案变化一点不差的记下来。 但是他们终归不是戚家人,不该有法子接近家族的秘密,所以为子孙考虑,戚家先祖势必会再设置下另一道屏障,过滤掉所有的族外之人。 姜檀心有些庆幸,甚至是惶恐,她这是已被算作了戚家人了? 两个人拥在一处,两颗心相隔很近,戚无邪垂眼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我本来也想将你一道撇下,不想叫你瞧见上头的东西……” 柔荑轻抬,拿下了他捂在她眼睛上的手,姜檀心闷着声窃窃道: “我要去,你休想将我丢开。” 戚无邪的眸光隐入了黑暗之中,她能感受到他的欲言又止,甚至有那么一刻,他有着那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抵触被她窥觊。 他明白,在浮屠玉塔上的一切,那些家族曾经无比引以为傲的东西,早已随着时间扭曲和人性的贪婪,渐渐走入覆灭的深渊……它贻害了后代无辜的子孙,永远为这个姓氏所累。 他并没有再开口,因为太簇、陵轲也一块爬了上来。 单手撑地,腰身一挺便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地面像是涂过一层蜡油,到处都是滑溜溜的。 “人呢?” 叶空银枪拖地,空旷的刺戾声飘荡老远,整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周遭反光着斑驳的光点,像是从玉壁外头照进来的,又像从是里头折射出的星星光源。 陵轲也发觉出了不对劲,他掏出火折子吹出火星,扬起手臂照了照周遭的环境,泛着铜光的落地镜倒映出他们无数的人影,把空荡的塔层挤得满满当当的。 叶空试着喊了声姜檀心的名字,可没有任何人应答,连花间酒素来聒噪的声音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人心里发起毛来,戚无邪是何等人,竟也不知所踪,看来他们是碰上棘手的事儿了。 戒备心骤然而生,紧了紧握住银枪的手,叶空率先迈开了步子,朝着前头踏出了一小步―― 就在此时,只听见咣当一声脆响,一块铜质镜面整块塌碎下来,砸到地上,瞬时成了碎渣子。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所有人心中一拧,纷纷朝着破碎的镜面后看去,可镜面之后仍是镜子,倒映出他们那一张张如临大敌的紧张脸孔。 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戒心稍有懈怠,不远处的另一块镜面立即碎裂,比第一次碎得更决绝! 坐以待毙不是他们的风格,陵轲率先窜出了步子,一拐一绕便钻进了棱镜堆里头,眨眼间便没有了踪迹,叶空提枪在手,稳稳拿捏在了手心中。 突然,枪身上一股明显的滑腻之感袭来,惹得叶空心起疑惑,他顺手望去,只见银白的枪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黑红色的凝结血块,此时被他手心一搓,化出了一手心的血浆。 枪身尚且如此,不用说一直在地上划拉的枪头了,垂目看去,地上分明是一层凝固的血脂层! 枪头整个沾上了这又红又白的玩意,恶心不是一点点。 怪不得脚下这么滑腻! 像是为了印证他心中猜测,一滴泛着腥臭味的血脂“恰如其分”的砸在了他的面颊上,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缓缓滑落下来…… 一滴,两滴……紧接着,犹如下起血雨一般纷纷零落…… 抬头望去,顾不及眼中被砸入的不堪,他们明显看见了天花板玉石之上布满了细密的小裂纹,这猩红黏稠的血脂此刻正从这些裂纹缝隙中渗透、落下…… 上面有人?难不成是他们? 这样子的想法一旦闯进脑中,担心就再也挥之不去,叶空眉头深蹙,站在他身边的太簇脸色亦是好不到哪里去。 “八成在上面,分头找路!” “好!” 两人相视一眼,互相散了开,可不等他们走出几步,突然听见了花间酒得一声凄厉叫声! 这叫声惊了叶空,也扰了戚无邪的心神。 他和姜檀心一直隐在死角中,本以为三菱铜镜摆下了的奇门遁甲可以困住他们,却没想到花间酒这个愣头青,竟误打误撞撞上了机关! 眉头深锁,他扣在她腰际的手紧了紧,似乎在犹豫什么…… 姜檀心并没有他的思量踯躅,只因是听见这样的叫声,再也忍不住了,她抬手握上了他锢在了腰际的手,急切道: “不管你在忧思些什么,总不至于比人命来得重要,先救人吧!” “……” 见他不为所动,她暗自咬了咬牙,挣脱了他的钳制,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冲了过去,一路脚底打滑,只觉周遭原本阴寒的气氛变得灼热起来,热得脚下的暗黑血块重新融化成了血水。 连身撞翻了几块镜面,她终是看见了花间酒的所在,也瞧见叶空太簇已然跑到了他的身边。 情景引入眼中,她诧异地停在了当下,朱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棱镜之后是一方巨大的齿轮磨盘,这磨盘上有一根直通上层的大木柱,柱上布满了倒钩棱刺,它正一点点地顺时钟转动,像是绞肉机一般,上头不住的鲜血往下层渗透。 而花间酒此刻浑身瘫软,肩窝处被两根手指粗的铁链穿透,铁链的一边狠狠钉在了磨盘上,一边则径直扎入墙体里,他像是被串在铁链上等着风干的一条血肠,正一点点随着磨盘的转动,几乎就要撕扯成碎瓣! 姜檀心缓缓抬手捂住了嘴,眸光点透水,下一刻抬脚就要冲上前去救下他来,她颤抖着的双手握上铁链,硬扯也不是,掰断也不能,进退着急实在是无能为力! 眼看着铁链分开的距离越来越远,花间酒疼得只有出气无法进气,再也喊不出尖利的呼救声,他耷拉着弱弱无力的脑袋,肩头的鲜血染红了整件袍衫。 怎么办……怎么办! 姜檀心扭转头看向叶空,见他面色铁青,手中的银枪此刻也全无用武之地! 下一刻便要痛至昏厥,花间酒双手垂着在身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指了指自己的心窝子,罢了,无力垂下,再没有了挣扎的念头。 吸了吸鼻子,姜檀心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摸索上了自己的腰际、袖口、靴掖,终于颤颤巍巍地摸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来,刀锋出鞘,她双手握着慢慢朝花间酒走近,口中喑哑呢喃道: “别怕……别怕,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高高举起匕首对准了花间酒的心窝,姜檀心阖起了眼睛,一颗清泪滑落,砸在了地上,泛起了滚烫血液中的一点血花儿。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亲自动手送自己的同伴上路,死是最痛快的解脱,留下的内疚和追悔永远是给滞留在人世的生还者们。 这一场冒险谁都有理由置身事外,唯有他,他本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票号少东家,却为了一个不知根底的女人,一路跟来了北祁山,没有功夫,凭着一张厚脸皮,莫名的胆量,还有一份算是不错的运气,他并没有拖队伍的后退,反倒每每在关键时候,成了事情的转折之点…… 可如今,他为他们找到了通达第三层的路口,却用光了自己的运气…… 终究是她害了他…… 薄唇紧抿,姜檀心手腕一顿,逆风下刀,朝着他心口处狠戾扎去―― 刀尖已然划破了胸膛上的衣襟,却被飞来一脚卸了气力! 姜檀心只觉虎口一麻,整个人倒退了一步,她慌忙睁开了眼,眼前情景是戚无邪决身而来,长身玉立站到了花间酒的面前。 他并没有去理睬凄惨无依的花间酒,而是直径奔着转动的磨盘而去。 脚尖几个清风点地,他跃身而上,一手扳住了转动的木轴,就着最为脆弱的轴承杆子下手,一击就将整个磨盘卸了下来。 木柱受力应声断裂,磨盘受力不均,整个倾斜到了一边,铁链没了牵引的力道也跟着软了下来…… 重新回到了花间酒的身前,戚无邪果决出手,握上了他肩头的两根铁链,不等说明什么,径自往外一抽! 血色四溅,肩骨和铁链间的摩擦之声是如此响亮,光是用听得,也知道花间酒该有多么的痛! 戚无邪五指一松,铁链已然落到了地上,犹似一条盘踞的睡龙,慢慢沉入血水之中…… 他仰起头看了看一分为二的机拓,不禁苦笑一声,筛选戚家人的机关已坏,还是被他亲手破去的,那么,戚氏家族千年百载的丑陋秘密终将公布于外人眼前,这便是天意么? 他扭过身,看着眼前一应众人,唇角勾起一抹颇为无奈的笑意,良久后喉头长抒一口气,清风云淡的抛掷,像是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结。既然已经了结,那么他就不会再有一分一毫的犹豫。 “这里便是入口,再到上面,无论你们看见了什么,都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故事,如果相信它是真的发生过的,受不了的是你们自己。” 一言话落,他已踩着残桓木柱,飞身上了塔楼! 114 炼化方池,无竭秘密 没了危险阻碍,也没了奇门遁甲、机关拓器的阻拦,一行人顺利的攀爬了上去。 入目是一方用木栏围搭起来的方池,池底铺着一根根滚动的小木柱,可以顺着底下链条机关的牵引,像运输链一般运送着方池中的东西。 方池中间是一个四岔开来的铁架子,刀锋上已铁锈斑斑,包裹着厚厚的一层人脂血块,看上去像四只长满血泡疙瘩的铁手,搅动着一池人身血肉。 方才,花间酒误打误撞碰上了轴承磨盘上的机关后,上面的方池就开始运作了起来。 兴许这机关的开启需要煤炉热气的蒸腾,整层塔楼的温度直线上升,凝结成块的血开始慢慢融成血水,渗着池底皲裂的缝隙而下,成了下头莫名诡异的血水雨。 姜檀心愣愣站在原地,明明这方池中没有一具尸体白骨,可她的脑中却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场面。 仿佛千年之前,这里是一具炼尸的锅炉,机关一开,四只铁手没日没夜的轮圈运作,偌大的尸身在它得搅动后,成了粘皮带骨的血块肉末,随后,由喀拉拉转动的铁链牵引着,一路滚过载道的木轴子,卡在长长的运送凹槽之中,一路往前……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一抹艳色血衣舒袖展袍,径自朝着前头走去。 一路跟随谁的目光都没有戚无邪那般直视,因为一路走过见到的刑罚器具,简直比东厂炼狱的十大酷刑更加残酷得多。 刑具大多是逼犯人招供的工具,再残酷再血腥也只是体现在“折磨”上,千般万般的凌虐总不会轻易的弄死人,这才叫刑具。 可这里摆放的,只是杀人分尸的器具,它们分工明确,效率更甚,有些东西甚至半柱香的时间便能将人的皮完整的剥下来。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叶空背着昏厥过去的花间酒,眉头深锁,他既不忍心看去,可视线偏偏挪不开,心里的阴影越布越大,一股莫名的压抑堵住了他的喉头,连发问的力气也没有。.info[] 走一步,一只边沿装满倒刺铁钩的木桶引入眼帘,里头堆积着千年服腐的头发,而铁钩上则是细碎的皮囊碎片,只一眼便知这是滚水烫头皮,铁钩落毛发的残忍用途。 再一步,一把铁锁躺椅挡住了路,上头铁梳上沾染细碎的血肉,不为了别的,只为剔除身体上最柔软部位上的皮肉。 一步一步,这里印证了所有可能的残忍,人不再是人,而是一件任由索取的物件,他们被有计划、有步骤的拆卸、肢解,流程完美,步骤琐碎,连牙齿的去处都一一交代了,越是细碎越是令人无法接受! 如果这座浮屠楼的主人是一个嗜血狂魔,是一个心里扭曲的变态,他砍杀、凌虐、甚是是烹煮都在意料之中,可这样目的明确的分尸流程,他是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因由来,究竟为了什么? 满满长路,彼此都很沉默,每个人心有猜度,可谁也没有真正问出了口,因为这里是戚家的祖先的浮屠玉塔,他们都要照顾到戚无邪的想法。 因为戚家祖先不是被分解的人,就是组织这场屠戮的罪魁祸首,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是一件令子孙无法说出口的耻辱伤痛。 路到了尽头,姜檀心以为自己会看到答案,却没想到血路戛然而止,只有一节通往第四层的楼梯。 怀着忐忑的心迈上楼梯,姜檀心提起了心,这一层塔楼已经这般情形,上面又是什么样子的修罗场? 从遮挡的阴暗中走出,她适应了上头的光线,不是阴森透骨的冷,也不是烘热湿黏的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淫靡之气。 这里光线昏暗,光影斑驳,入鼻中还有一股沁鼻的熏香,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消散不退。 叶空掩着口鼻打了个喷嚏,震地身后的花间酒闷哼一声,他忙将人放了下来,一来长时间背着花间酒让他有些吃力,而来这个颠簸了一阵他已经气若游丝,连哼哼得力气也没有了。 恰好入眼处全是一张张的木板床,上头的丝绸锦被已经破败腐烂,湮灭成灰了,但好歹形廓还在。 他半扶着花间酒随便躺上了一张,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挑了一个不大沉重的话题,也算是直奔主题: “咱不是进来找‘无竭’借阴兵的么,下头那层好歹我能说服自己,是为了将活人造成阴兵的用的,可这层是做什么的?给阴兵睡觉的?” 戚无邪冷眼扫了他一下,笑容凉薄,讽刺更甚:“睡觉?怕是睡阴兵的吧” 这是一个笑话么? 所有人都没能笑出声,阎王讲笑话的概率本就很小,如今在这样诡异的地方说,更是不可能,但如果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废话,那么就只能靠着字面意思来理解了。 这里……真是用来苟合的淫窝? 像是为了印证众人所猜,戚无邪径自迈开了步子,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在墙根处一阵摸索,末了他终是找到了什么,袖袍一抖,手腕一翻―― 一阵轰隆声过后,黑暗被一束明光照亮,昏暗渐渐消褪,露出了这一层的本来面目。 最外头的床铺空荡荡的,被褥也烂得十分彻底,而里头的则不然,那些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床铺上躺满了尸身,这些白花花的肉风干成块,几乎要和床板黏在了一起。 什么玩意,千年不腐,下面的兄弟姐妹都烂成渣了,这里的还能保存的如此完整? 满腹猜测几乎要涌出脾胃,乌溜溜的眼珠子齐刷刷盯紧了这一具具袒胸露乳的尸身。 不用多久,他们便可以清楚地发现,这里躺着的,无一例外都是女性,耷拉垂地胸部像是融化一般成了一坨肉疙瘩,有些恶心地黏在了尸体的胸口,她们的肚子高高隆起,却被锋利的刀片划开,取走了里面的东西,活活疼死在床板之上。 她们的手被靠在床边的铁夹中,双腿大大的敞开,几乎已经扭成了一个固定屈辱的姿势,连骨盆都变得畸形。 除了是清一色的女子,她们……几乎都是孕妇! “她们……都是孕妇!” 姜檀心吃惊地开口,第一个打破了诡异的沉寂。 戚无邪扭身,抬眸看了她一眼,目色流转着不可名状的冥黑,将他潜藏的情绪牢牢包裹了起来。 像是在思虑措词,又像是在酝酿情绪,总之没有一个人催促他快点开口,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他既然让他们一块儿走到了这里,那么也是时候解释一切了。 总之,这是一个不太长,却令人无法遗忘的故事。 千年前,历史长河中有一个汉人政权,国号亦为是“汉”可以说是真正的汉姓江山,统一分散林立的小国,一统中原辽阔的版图,除了一个有着雄心壮志,心怀天下苍生的君主显然是不够的,还得有一位通晓兵法战术,有着极强人格魅力的铁血将军。 君信臣忠,文不贪渎武不惧死,这本就是一个强大的逐鹿诸侯,但真的要在短短的几年功夫攻克下整个中原版图,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到这位将军肃清山野部族时,偶然发现了一群人。 这个部族名叫“无竭”它很小,依山傍水,阡陌田家,邻里邻外加起来也不过百来户,人丁不过千余,但是他们却在几万侵略者无情屠戮中,奋起抵抗月余之久。 曾经以一抵百都不是虚言,汉人那几万人的队伍,险些和他们同归于尽才勉强占领了部落村庄。 成年的男丁几乎统统都战死了,留下的俘虏都是男孩小娃娃和老弱妇孺们,将军杀红了眼,他损失了这么多精兵良将,只为和一群山野村妇拼杀得你死我活,最后占领了几件茅草屋,连战利品都只是些破铜烂铁,瓷器瓦罐。 他不傻,也不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要打了这个无竭部落,想,太想了。 这些人有着神赐一般的精力和体能,他们膂力强劲,步履飞快,徒手就能将敌人丢掷三丈之外,奔袭山野中可以不眠不休,即便是哄抢辎重粮食,也如鬼魅阴兵一般,让人措不及防! 简直就是生着三头六臂的怪物! 将军本以为是他们的生活坏境赐予了他们这样的身体机能,但后来他发现,他们所食所饮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甚至还远远不如兵营里士兵的馒头面来得营养一些。 所以,他将此归结于遗传,是一代人传给另一代人珍贵的宝物。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便开始着手建造浮屠塔,将所有俘虏都关押了进去。 他将无竭人肢解分离,不管是头发、皮囊、血肉、四肢还是五脏六腑的器官,他统统都分划剥离,各有分工的取出充作研究。 他想要提取出他们身体里的代代相传的秘密,然后移植到自己的部队中,那样,世间还有什么人可以阻挡得了他? 可试验并不成功,很快这一批俘虏就用完了,甚至连五六岁刚发面的小娃娃,他也毫不留情的丢进了方池之中,将他碎成了无数的小肉块,丢进了炼化火炉之中。 没有了男人,还有女人,但将军明白过来,他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短时间的速成怕是不行的,所以,他没有将女人也投入试验之中,反而是将她们捆上了铁床上,和汉人士兵媾和产子! 她们被强行灌入催产的各色汤药,一旦胎儿成型,也不管是不是活的,就会被剖开肚子,取出孩子丢进方池中提炼…… 这样的毁灭人道的残忍就这么持续了十几年,终于在某一天,将军他成功了…… 115 历史重演,无邪抉择 这样的毁灭人道的残忍就这么持续了十几年,终于在某一天,将军他成功了…… 他炼制成了丹药,那种可以让普通人食用,变得力量大增,以一敌百,成了沙场中真正的虎狼之师的神药。.info[] 由于这样子的士兵冷血、凶猛、力大无穷,有着自己都窥不透的精力,这样的军队来无影去无踪,行军往返一夜之间不眠不休,被人们试做鬼魅阴军。 故而,言传到后世,便成了“无竭”是可以召唤阴兵的神器,但它究竟是何物,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他为这种药命名为“无竭”然后,除了在浮屠楼里保存下一颗原丹外,他将炼制的修罗场挪移到了国都地下,开始大规模的炼制,甚至一段时间,杀鸡取卵,炼光了所有无竭人的血肉,开始将吃过丹药的汉人士兵也丢进了炼化方池,以药炼药…… 他的军队横扫九州大陆,帮助君王建立了不是功勋,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之一人,甚至还和君主共享江山,日月同辉。 可天地两分,阴阳双极,世间万物讲究此消彼长,生而死灭的循环复使,没有真正永世不倒的绝对力量,凡事都会有弊端和弱点。 无竭部落的男人虽然天赋神力,精力非人,但他们的寿数极断,不惑年岁就算是高寿了。用他们血肉炼制出来的丹药,普通士兵吃了确实勇猛无穷,可那是将今后几十年的生命浓缩至了一两年挥霍使用罢了! 将军成功了,可“无竭”计划失败了。 它陨落在家族内部,成了所有人忌讳的封口,家族记志没有任何关于这一段的文字记载,毕竟将军他造孽深重,艳羡恨毒的人何止寥寥几个,若这个家族再没了“无竭”震慑外人,那一朝覆灭转瞬即来! 凭着一段传说,一个家族屹立庙堂之巅三百载,它便是“靳家”! 盛极必衰,饶是这样的家族,也终是走到了尽头…… 三百年后,大陆烽烟起,西戎人兵临城下,国之君主不慌不躁,只为等着靳家再现阴兵神话,取出浮屠楼里的“无竭”召唤阴兵,驱逐蛮夷外邦,扶大厦之将倾! 可真当靳左走进北祁山的浮屠塔取出无竭,光复家国山河后,他猛然醒悟,意识到无竭的存在,不只能成为一方国土的守护的利器,还是贪婪人心争夺的东西。(..info) 战争,强大的力强究竟是用来守护还是用来征服?他的祖先选择了征服,而他,则选择守护。 他毅然封存了浮屠塔,建造了地下皇陵,用高大的玉石门和瘴气机关彻底断了后人的念想。 他将祖辈的尸骨葬在了浮屠塔外,以此祭奠超度靳家曾经犯下的罪孽,更是将自己的姓氏改变,想为自己的后代子孙走出一条平凡普通的道路,解脱自己背负的宿命。 自此起,“靳”成了“戚” 年华转瞬,英魂埋骨,悠悠千载转瞬即逝,阴兵的传说并没有从这个尘世间消失,反而让时间镀上了一层蒙尘的神秘光影,引诱着世人前仆后继的追寻。 首当其冲的便是戚氏一族,虽然族规代代相传,无竭的传说奉为禁忌之言,但终究还是抵不过乱世烽火中的人心贪婪。 有人为了守护,必须借助强大的力量,一如戚无邪的父亲,一如陵轲的父亲,有人却为了私心征服,觊觎着这无上的力量,一如戚保,一如马渊献。 故事变了,可人心没变。 千年之前的剧情再次重演,今朝,又鹿死谁手?花落何家? …… * 听完戚无邪毫无感情的陈述,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凉薄,可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压抑许久之后的死寂声。 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水,悲伤落在心间,掷地有声。 在这样的故事中,理智永远走得比感性要慢,没有人会探究根源的因由,只是无法忍受这等残酷的屠戮方式,无辜、弱小、妇孺,比食人更加冲破了人伦的底线,这已不是单单“变态”可以概括完全的了。 姜檀心垂目,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她懂他的独行之路,即便不是为了匡扶汉人江山,他也绝不能让无竭落在了马渊献的手里。 她可以理解,却不能接受,并不是因为这个东西已经害了多少人,而是它继续会贻害更多的人,食用的士卒会,破败的家庭会,贪婪争夺的人会…… 不是说即使是食用过的人也可以以药炼药么……谁能保证这个世间不会再次出现另一个将军,赠予这世间一场覆灭的浩劫? 而这个人,会是戚无邪么? 沉默令人窒息,谁又没有开口说话,他们不自觉得退开一步,甚至觉得脚下的地砖如此炙热,像是被鲜血浇淋一般滚烫,他们承认戚无邪说得对,这只是一个故事,也只能将它当作一个故事。 没有人生活在当年的地狱中,今朝的任何言语都如此苍白无力,谁都承载不起那时的一分怨恨、半点苦痛。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花间酒,他虽然伤得迷糊,却还是听了方才的故事,他再也躺不住了,挣扎着从铁床上滚落下来――他只觉自己躺在一个绝望的女人身上,软绵绵鼓出的是她早已空空如也的肚子。 这种感觉让他如芒在背,寒意渗骨,一时连肩头的痛也忘记去! 咚得一声砸在地上,姜檀心和叶空连忙上去扶起了他。 “督公,我本以为你是来取自己的东西的,不该多言,但既然你说出口了,我劝你别拿了,这玩意一旦现世,除了引起一场人间浩劫,没有半点用处” 花间酒喘了一口气,抬起沉重的眼皮朝他无力一笑,继续道: “记着,你现在姓戚,不姓靳……” 戚无邪长身玉立,他一个人面对着众人,隐藏在一片阴影中,除了周身的线条轮毂勾画出的轮廓,不辨俊美五官,更不知他眸光中隐动的情绪和看法。 猜不透、窥不透…… 姜檀心觉得有那么一刻突然觉得,戚无邪离她好远好远,那刻他整一个人被一个抉择的念头充斥的满满当当,再也腾不出一丝思虑的位置给她。 但她不吵不闹,还甚是很平静,她明白,即便戚无邪的抉择里没有一丝一毫考虑到她,考虑到这一份感情,她也不会心生怨怼―― 他的左手是四海晏然,他的右手便是生灵涂炭,他的心那么大,大到能装下江山统筹,民族政权的交替;可也那么小,小到只装了她一个人,一份情。 她已然知足,无论他的选择是什么,成魔亦或是驱魔,她都会陪着他走下去。 这不是盲目跟从爱情,而是她有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来在何处的自信,她相信戚无邪将要做出的选择,是绝对不会让她失望的! 一阵机拓声缓缓响起,戚无邪背后的机关缓缓打开,露出了通往第五层的楼梯。 不同于方才上来灰败森寒,这次的阶梯是用黄澄澄的金砖铺就的。 阶梯上头铺了一层猩红的绒毯,因为时间久远,绒毯已经暗去了颜色,甚至一踩就会支离破碎,但它仍然昭示着不容忽视的富丽堂皇、精致绝伦。 一掊白烟从阶梯口飘落,撞上了戚无邪鲜红的衣袍,零落成灰,一点一点匍匐脚下,落在了他的麒麟蟒靴之上。 不执一言,他已做出了抉择,负手在后扭身,一步一步登上了澄黄的楼梯,将身影彻底堙没在了阴影之中…… 太簇和陵轲相视一眼,迅速跟上了主上的脚步,一起蹿上了楼梯,两步并成一步,追着戚无邪的脚步而去。 叶空喊了一声呆愣愣的姜檀心,背起了靠坐在地上的花间酒,劝慰一声: “既然信了,那就信到底,走吧,别用眼睛看,用心去看” 言罢,他避开花间酒的伤口,往上一耸,单手推着她,一块踏上了通往第五层的楼梯。 …… 榻便是如此,越到上面空间越小,比起下头宽阔的场面,上头小了不少,一目了然,尽收眼底。 上头摆设精致古朴,风格统一,很像是供人起居的房间,大到卧房厅室,小到书房如厕,皆是五脏俱全,有模有样。 但戚无邪并没有在第五层停留,而是直接上了最顶层,直奔无竭所在地。 到了七层,入眼得只有一方巨大的三足鼎,鼎盖子颇为狼狈的倒落在一边,露出了里头黑黢黢的一方平坦。 这平台像是马蜂窝一般,由着无数的方格组成,横竖经纬,区分明白。 靠近边缘的几圈方格已是空落落的,但是中心的方格里还留下了几颗黑色的小药丸,大约只有小拇指盖那么大,远看黑焦焦地一粒,十分的不起眼。 这就是“无竭”么? 戚无邪站了良久,在姜檀心以为他几乎风化为人塑的时候,他终于行动了。 他转身走到了一边,再一处长方形的囱道前,抬手抽掉了最上头阻截的一块铁板,顿时,一股火焰蹿上,热气蒸腾迎面扑来。 当时在下头,他已然开去了方池炼炉的机关,让沉寂千年的火炉子重新运作了起来,而这一处烟囱火道贯穿整个浮屠塔,上头直通塔外,下头连接火炉。 热气往往会冲上来,火星被腾起的暖意带起,噼啪作响,入鼻一股焦炭的刺鼻气味。 戚无邪瞳孔一缩,一脚勾上了三足大方鼎的下盘,竟硬生生将方鼎勾身而起,整个倾倒了下了! 无竭像噶嘣豆子一样,一颗颗掉落烟囱火道里,被窜起的火舌吞噬的干干紧紧! 116 烛九阴死,叶空亦“亡” 方鼎倾斜,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鼎中如马蜂窝般的托盘几乎垂直竖着,其中一粒粒的黑色药丸剥离,滚落,直直坠下烟囱火道,和吞吐的火舌纠缠在一起。 最后一粒,存放在最中心的凹槽位置,它闲适封存,沉寂岁月,由血肉性命炼成,像是恶灵沉睡一般。 突逢今日这灭顶之灾,它心有所感,一股叫嚣的不甘腾冲而起,它紧紧粘附在凹槽之中,任由重力牵引,硬是不肯与同伴共赴毁灭…… 一声轻笑起,轻蔑、不屑被寒冰紧紧捆束着,风轻云淡的扫过,却带着最致命的决绝。 戚无邪抬脚一蹬,方鼎受其力后,隆隆作响。 空荡荡的鼎腹中激荡起一波震动,活生生将那最后一刻“余孽”一道震了出来。 是他,果决的为它敲响了丧钟…… “咣――” 巨声响起,整一只方鼎朝着逆反的方向重重砸去,几乎整个嵌进了墙壁之中!最后一粒无竭砸落地上,沾染着劫后余生的沉溺,远远滚出了一阵,停在了塔身边沿的角落处。 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再去理睬它,因为,强敌已至! 突逢巨变,戚无邪暗道一声不好,再一处巨大的阴影覆上之前,迅速闪身避开,退身一丈,牢牢立在了当下。 他抬臂一挡,抛下决言,冷声道:“下楼!” 众人仍然没有醒过闷儿来,他们只觉地动山摇,像是一块巨大的落实砸在了浮屠塔外一般,难立难支。 “怎、怎么了?” “……那边!” 姜檀心惊讶抬眼,素手一指,指向墙上游走的巨大黑影――浮屠塔是整一块玉石雕凿而成,墙壁隐隐透着默光,可以窥见外头明显的光线明暗。 这身形……是烛九阴! 它竟然进地宫了?! 戚无邪的话向来是不可违逆的命令,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底下,更是被人奉若神明旨意。往往脑子还没想明白,四肢却已经照着他说得做了。 等姜檀心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奔下到了第六层,脚步才稳,只觉塔身重重一摇晃,头顶上碎石砸下,整座浮屠塔像是要塌了一般没命晃动。 她惊诧的扭过身,扶住了戚无邪的手臂,看着烛九阴肥大的身躯从楼梯道儿上挤了下来! 它卡在拐角处,躬着蛇身不住的扭动,上颚被戚无邪戳出来的血窟窿,现在已经凝结成了一个丑陋的血疙瘩。 蛇信咝咝吞吐着,无可遁形的恨意,直逼戚无邪的面门。 很显然,它是一个记仇的家伙。 石门挡不住烛九阴,戚无邪早有预料,但他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也这么决绝的一头撞入了浮屠塔,势要和他血仇拼命。 “你们先走,不要拖累我” 戚无邪不着痕迹地站了最前面,冷声言道。 姜檀心扫过身边的几个“伤兵残将”叶空身手虽好,但背着花间酒基本已没了发挥的余地,陵轲、太簇方才门外一斗显然也伤了筋骨,如今再战又能有多少胜算? 至于戚无邪他,别看表面上还是跟没事人一样,但姜檀心清楚,他的手臂落下了伤,根本使不住什么力气来,不然刚才也不会用脚踹方鼎,显得那么变扭吃力。 与其说怕她拖累他,不如说是他怕害死大家,这一次,姜檀心绝不会再听他的了,她不走,即便是死了,也要留下了。 银牙紧咬,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勇气,她霍然上前撞开了挡在最前面的戚无邪,奔着烛九阴就这么一路莽撞而去! 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姜檀心!” 戚无邪怒极攻心,饶是他速度再快,也没能把人给捞回来! 烛九阴有些困惑,它瞅着眼前那羸弱不堪的娇小身躯,如此无畏无惧地就这么朝它一路奔了来,太不过不自量力,这样的以卵击石让它轻蔑、嗤之以鼻。 以高傲者的姿态伸长了蛇头,蛇信咝咝得吐着,烛九阴浊黄单眼微微阖起,打量着微弱芥子的无效反抗,甚是隐隐有些期待…… 远看是怪物,近看却成了一坨坨的烂疙瘩。 姜檀心说服自己,将整一份的恐惧分割成小份,将可怖的蛇头看成无数的蛇鳞蜕皮,她放空了自己的视线,驱逐了内心的畏惧。 不知者无畏,心里承认了它的强大,那么,你永远敌不过它。 眸中寒光一闪,姜檀心杀气冲起,手心翻转之下匕首锋芒乍现,刺痛了戚无邪的目光,却骗过了烛九阴的防备。 轻敌,注定是要吃亏的。 女子狡诈,挑着它额首的血窟窿捅去,伤口本就破裂,比起周围一圈坚硬的蛇鳞,此处却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痛上加痛,烛九阴扭曲着紧绷起了身子,可不等它及时的做出攻击反应,这看似毫无攻击力的小女子,又给了它生死不能的一击! 手腕力量有限,即便是这样的伤口新肉,她的匕首也只插进一寸不到,可她并不没有放弃烛九阴的打算,记仇?不如连她的一份一块记了吧! 手一捞,轻盈跃起,姜檀心一脚踩上烛九阴头顶上插了半截的匕首,用着自己整个人的重量,将匕首尽数没进它的额首上! 烛九阴痛不能持,高高扬起了头,像一口吞了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丫头,无奈此时的姜檀心已踩着它的身体,跃到了蛇背之上,顺着它庞大滚筒般的身子,一路向第七层攀去! 它卡在楼梯道上,不能收放自如的转身,只得往后慢慢挪去……撕裂的痛楚令它不住地摇晃着大脑袋,撞击着楼梯两侧的墙壁,恨意转瞬即来! 随着它一路退去,去追赶姜檀心的身影,戚无邪也跟着蹿了上去,眉头紧锁,眸如寒霜。 叶空将身后的花间酒交给太簇,提着银枪也赶了上去,三步跨成一步,追了上去。 重新回到上头,只见整个浮屠塔的塔盖已经倾倒了半个,碎玉石块狼藉满地,石落大小不一堆积在一起,将整个三足铜鼎也埋了起来。 姜檀心背脊靠在一处坍圮废墟前,横着匕首在胸前,不住地喘着粗气,她紧紧盯着蓄势待发的烛九阴,不敢枉然动作,只为了拖延几分时间。 她不没想过戚无邪会抛下他,护送叶空他们先行逃离,她这么做只不过为了分散烛九阴的注意力亦或是恨意,让戚无邪多一分喘息的时间和空间,他们就多一分胜算。 可这只是她的心中所想,并非他的。 他的理智在她冲向烛九阴的一刹那毁于一旦,蠢丫头……蠢丫头,何止一个蠢字了得! 巨蛇盘踞在倾倒的三足鼎上,两个人隔着蛇口遥相对望。 痴缠、不解、心疼在彼此之间交杂融汇,可谁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终究是他错了,他早该在玉石门外结束这一切,而不是让她也背负同样的结局! 蛇信吞吐缓慢,烛九阴缓缓弓起了身子,瞬间杀意暴涨,它一尾巴甩向姜檀心,遂即张着嘴就朝戚无邪扑去―― 戚无邪躲闪未及,背脊撞上硬壁,喉头发着一丝腥甜之意。 他没有任何武器,但不代表他不会,接过陵轲手里的黑刃宝刀,左手执刀,利用右手手肘力量,寸寸抵挡烛九阴的攻击。 自打伤了手臂,外加流了半身的血,他已是独力难支,勉强吸引烛九阴全部的注意力,让尾部纠缠的姜檀心平安无虞。 他能这般想,她又为何不可? 彼此皆愿对方平安,不顾自身安危,你狠心,我比你更加狠心,你豁出命来,我也不想活了,伤敌一万自损七千,他和她,对烛九阴狠,对自己更加狠! 首尾两端的麻烦,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让烛九阴有些为难,分散了它攻击的注意力,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这般扰乱只会激发它更强的杀意! 没过多久,它就证明了自己的气恼愤懑,用尾巴狠狠将女人卷了起来,并一口咬上了戚无邪的肩膀,将他顶在角落的废墟之中,使两个人借无法动弹。 它要慢慢绞死一个人,更要让另一个流光鲜血而死,它睡了那么久,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它要看着他们一点点沉入死亡的地渊…… 寒光一瞬,蛟龙出海,扭转乾坤须臾一瞬! 不知哪里来的一柄银枪,从烛九阴的喉头一路破开,视其尖锐的蛇皮为绸缎蚕丝,一路割划而下,实在是太过轻松。 不是这柄银枪多么刚硬锋利,看它几乎变形的枪身就知它并没有改变,变得是那个握枪之人。 姜檀心被缠得上气不接下气,头昏昏得两眼发黑,但从她的角度,她恰好看见了叶空―― 他满脸铁青,连印堂都涂着一抹死寂的灰,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关节处几乎把银枪握的变了形!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膛不住的起伏,他喉头一声怒吼,手腕一翻,竟将烛九阴的脑袋整个刺翻了开! 银枪不堪强力挤压,扭成了一截麻花,毫无用处地颓然倒地,倒在了烛九阴的血泊之中,送他最后一份超度的祭祀之礼。 有一个人,跟着它一块死了…… 姜檀心只觉腰际禁锢的力道一松,整个人扑在了地上,她狼狈的爬起来,双手沾染着烛九阴黏稠的血液,朝着戚无邪踉跄而去―― 扑进他的怀里,身体才慢慢开始颤抖起来,劫后余生的欣悦,被后怕充斥得所剩无几,当时有多决绝,此刻就有多庆幸。 幸好,他们又挺了过来…… 戚无邪揽着她的腰,将她按在怀中,他深深喘了一口气,抬起幽暗森冥的眸子,看向了伫立在血泊中的叶空。 余光一扫,他已心知肚明。 角落处遗留的最后一粒“无竭”,此刻已踪迹全无…… 117 无竭无限,返程出陵 太簇背着花间酒最后奔上了塔顶,可怖诡异的安静令他不由毛骨悚然,他试想过无数种危险的情形画面,唯独这一种是他从未想过的。 烛九阴就……那么轻易的死了? 叱咤九天的水桶身躯软趴趴的躺在地上,蛇头本利器破成了两截,浊白和鲜红混成了一堆,浮沉着它那只浊黄的眼珠,白眼朝天。 他吃惊地看向搂着姜檀心,缓缓从废墟残桓间站了起来。 他背脊依旧抵着玉块,可眼神是冰潭似得阴冷,方才对付烛九阴时的决绝杀意,一点点堙没于湍急的暗流之下,须臾间,他的眼中泛起了另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猜忌。 顺着戚无邪的视线望去,太簇愈加吃惊了,这是叶空么?! 他的周身泛起铁青之色,手臂肌肉紧绷不退,青筋像蚯蚓一般爬满周身,他耷拉着脑袋,痛苦得抵着胃部,整个人像只虾米一般弓了起来,跌撞着扑到了一边,着了魔似得将脑门重重磕上了墙壁。 这等自残,太簇是怎么也看不下去了,他匆匆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想制止他疯魔般的动作—— 可一抱上,他就后悔莫及! 叶空头疼欲裂,腹胃绞痛,整人的骨头像是拆了重铸一般,生不如死,早已经神智渐失,不辨敌我。 所以,当有人抱上了他的腰,他根部不做他想,只是咬牙切齿地掰上那人的手骨,反向一折,像丢破布一般轻易的丢了出去。 太簇大惊,完全没想到这是一个人的力道! 直到后脊背重重砸上墙,他才终于醒过闷儿来:他意识到出事了,叶空居然把无竭给吃了! 嘴角溢出鲜血,太簇有些狼狈的爬起身,单手扶着墙壁,他喘了口粗去,本想继续上前问问叶空是否理智尚存,可心有余悸,他确实畏惧这个人此刻难测的力量,所以并不敢贸然上前。 畏葸之际,他将目光投向了戚无邪,像是请他拿个主意。 凤眸微睇,半阖眼眸,敛去警惕的寒光,沉沦为一种令人窒息的黑,戚无邪看了良久方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们帮不了他,全靠他自己……” “什么意思?” 姜檀心目不转瞬盯着叶空痛苦的背影,心中纠结难耐,花间酒生死一线她已是自责万分,如今叶空若因此遭遇不测,叫她如何问己责罪? 戚无邪不答,只是不着痕迹地抬手,把姜檀心挡在了后头。 无竭终究只是一个传说,谁也不知吃了它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如果叶空方才一击必杀烛九阴真是“无竭”起到了作用,那么今后呢?他又算是什么,是人是鬼?还是一具令人闻风丧胆,没有理智主观的行尸走肉? 可能性太多,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所以戚无邪唯有暂且耐下心来,给叶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如果叶空熬不过去,那么他一定会在他成魔之前除掉他,绝不放他出塔! 那边蛰伏杀机静待观察,这里撕心裂肺,痛苦煎熬。 叶空开始不停的呕血,从血痰到满口的鲜血,从殷红到后来的乌黑,他搜肠刮肚,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全吐出来似得。 凡胎锤炼,铁骨精磨,涅槃重生必历劫难。 挺过去了便是他操纵“无竭”,熬不过去,他就成了无上力量的附属品,为它痴为它狂,彻底丧失理智,只剩一张无用的皮囊。 叶空自己心里明白,生死存亡皆是一念,念破则神灭,这种魂飞魄散,叫嚣着挣脱题外的感觉尤为强烈。 额头的发丝被汗水浸湿,湿哒哒黏在一起,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他左手按着右手的手骨,感受着骨节的寸寸膨胀后又骤然紧缩,将呼之欲出的能量,填充、挤压、凝缩……周而复始,循环因果,不将他狠狠折磨死,誓死不罢休!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地底,震的玉石塔碎屑纷落…… 捂起耳朵,姜檀心不由自出的别开了眼,等她再挪回视线时,不由呆立在原地—— 青丝如雪,背脊孤凉,束发绑绳已径自散去,张扬的白发如幽冥烈火,寂寂焚烧一切凡胎肉骨。 终于,他托生了一具新的生命,哪怕短暂如烟火,也要绽放出最霸道的岁月年华。 衣衫尽数开裂,敞开了宽阔的胸膛,肌肉以最细致的比例安放,凝聚着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力量。 人的极限在哪里? 无穷无尽,藏根藏源,不触则已,一触通达。 “无竭”的奥秘便在此处,它不是神丹妙药,天赐机能,而是一种将本身蕴藏的无穷潜力挖掘至深的东西。 它不受天力,只由心生,若你相信这便是你自己,则天堑变通途,成为了自己的主宰,不受神力的所累。 气息绵长苍劲,叶空双孔泛着霍色光芒,白发张扬,整个人像扎在地底生根一般,遒劲似苍松。 “叶……叶空?” 姜檀心试探着问了一句,待从他眼底看到一抹熟悉的光芒时,她心中提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了,紧绷的身体有些脱力,长时间疲于奔命,高度紧张的身体已经透支,她只觉腿肚子一阵阵地打颤,下一秒便要滑脱坐地。 叶空见状不自觉上前一步,手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下来—— 他余光扫向一边捂着胸口咳嗽不止的太簇,接下来,是早已奄奄一息靠在墙角,却不忘朝他投以虚弱媚笑的花间酒,再后来,是满目不可思议,略显狼狈的黑衣陵轲…… 最后……他对上了戚无邪的目光。 红衣被血污沾染地脏污不堪,他自以为傲的绝世容颜,也早叫灰尘血水掩盖,不见原本白皙的皮肤。唯有一双冥黑的眼孔,无声无语地便占尽了所有人的气场,他的掌控信手捏来,随心所欲。 终是一次,面对叶空,戚无邪也有了侥幸地庆幸。 长舒一口气……幸好。 姜檀心泣笑一声,绕出戚无邪小跑而出,一把将尴尬在原地的叶空牢牢抱住,一手紧攥他的银白的发丝,一手不停安抚着他紧绷的背脊,轻声呢喃: “叶空……叶空,你还是叶空么?” “……” 叶空呆立在原地,摊开着双手不敢触碰她半点分毫,只怕自己失手伤害了她。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喑哑着嗓音,酝酿很久才挤出了一个“恩”字。 眼睛憋得通红,硬生生将眼泪忍了回去,姜檀心沉沉出了一口气,拉着他原地转悠了一圈,关切道: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不对劲?除了头发白了,还有哪里变了?” “……我、我没觉得,只觉得心头很热” “热?” “……一种我说不出的感觉” “那你再休息一阵,反正我们也伤病累累,等你觉得可以了,我们立即出去” “好……” 叶空垂下了手,他无法表达自己确切的感受,他羞耻表达,那些自己迫切想要表现力量的冲动,这股冲动蠢蠢欲动,即便暂时被他压制在心底,却仍像是一头野兽猛虎,时不时地朝他叫嚣,挑拨着他自律理智的神经。 只有他自己知道,考验远没有过去,它一直存在,在他自己的心底。 * 休息过后,终于踏上了回程。 并不是走来时的路线,这条路已是没了回头路,无论是紧闭的玉石门还是血海铁索桥,以他们现在的体力,实在没有心力重新再走一遍了。 好在,戚无邪永远知道该怎么办。 浮屠塔建设使用之时,虽然还没有建造地宫将其围困起来,但为了掩人耳目,其实也是依照着北祁山的风水而建,遮蔽阻挡,占尽风水之地。当时也是为了震慑冤魂怨恨,用龙脉宝穴的风水洗涤魂灵,释放煞气。 涉及到了风水之事,守气成了重中之重,如果所建之物守不住这一方土地的灵气,那么再好的风水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成了大凶大恶的地方。 所以如果要在北祁山设置运输地道,直通浮屠塔里头的话,必定实在塔基的底部暗藏直接通出的密道。它很隐蔽,甚至可以做得不漏一丝风,不透一丝水,只为守固风水灵气。 就冲着这点猜测,戚无邪便断定,他们必须从塔底部的地基出去。 一路回顾曾经走来的血腥道路,直至退出前一刻,戚无邪停住了脚步。 他一撩衣袍,迎身跪下,恭敬的磕下一头,良久之后,他才施施然起身,紧接着,衣袂翻飞,决绝离去。 无论是靳家后代,亦或是戚家子孙,他戚无邪都遵循了自己的内心,将本分之事做到了极致。 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今日之举错对恩怨,交予后人子孙评说,他且活自己认为对的事。 …… 一路走到了方才进门的第一层,熟悉的战鼓再度映入眼帘。 飞身到了底部最大的战鼓上,他双脚一跺,鼓声响起。 听音辨位,待寻到最中央的位置后,他脚尖一点,狠狠将牛皮鼓面戳破,整一个人像一枚骨针,扎入鼓面之中,蹬破了藏在地底之下的最后屏障。 等人一个个下来,戚无邪才点起了手里的火折子,照亮了眼前的路。 并没有太多的装饰甚至很是粗糙,泥砖搭箭,横亘在头顶上方承重的木梁已是脆弱不堪,方才上头又是打斗又是嘶吼的,下头更是遭殃,不少泥屑时不时落下,翻出细嫩的湿土。 戚无邪径自走在最前面,叶空却落在了最后面,他捡回来早已扭成麻花的银枪,有些忐忑的握在手中,他变得十分敏感,一点泥沙落在身上,便有抵挡戒备的冲动,磕碰间走得异常坚信。 直到前方传来姜檀心地一声惊叹声,他方回过神来,跟着跑了过去,连声问:“怎么了?” .. 118 十年棋局,再见日光 叶空上前几步,借着戚无邪手里火折子的光看清了前面泥道前通往悠长黑暗的路。 路两边依着墙靠着零落四散的刀剑盾茅,还有战盔衣甲,东一件西一件的散落在墙根边上,锈迹斑斑,不辨往日的寒光锃亮。 这里是…… 无言对达,却心知肚明。 姜檀心垂下眼皮,从戚无邪的手里接过火折子,独自迈开了脚步。 他的事已成往事了断,那么……接下来便是她的事了。 她该想到,父亲虽然将和谈金运进了北祁山,但并没有运进他自己建工修建的皇陵之中,原因只能归结于他的心思。 如果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这批黄金落入马嵩、戚保的手里,那么他就应该藏得越深越好。但如果他心有高志,想为了周朝留下最后一笔复国强兵的资本,那么他就应该选一个既隐蔽,又方便取运的地点。 将皇陵建在浮屠玉塔的上面,共用一方风水宝气,这到底是一个巧合还是姜彻犯下的错误? 又或者,是一份精心设计的汉室宝藏? 试想,姜彻同戚将军一朝为臣,他虽为文臣,但确是兵部尚书,掌天下兵籍军械,粮草辎重,更有武将升迁调职的权力,与戚将军熟稔也是人之常情。再者他素来敬仰铁血刚毅,自律严守的军人,两人有点私交,甚至是朋友也是一件美事。 酒桌豪气,酒酣耳热,姜彻甚至向他求证了无竭传说之事,得知了北祁山的秘密。 于是,他布下了一盘精妙的棋局,算是未卜先知,也算是他对大周末年昏君执柄,禽兽官员腐败朝局的一招釜底抽薪。 他拿捏着皇帝的贪图享乐,渴望来生富贵安逸的心理,开始请愿为其生前修建皇陵。 他将大周朝珍贵的孤本、善本搜罗起来藏进皇陵,又将独一无二的汉人宝藏珍玩也送进了皇陵陪葬。借着皇帝之名,为这些无法复制的文明设下一道保护隔离,让它们远离战火硝烟,和人心贪婪的争抢破坏。(..info无弹窗广告) 终于,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鲜卑人铁骑踏破了边陲防守,一路驰骋杀伐,九州战火一夜点燃,沉疴已久的大周朝根本无法抵挡,除了和谈两字,朝会上根本商量不出什么其他的对策来。 乱世黄金,人人卷金奔逃,凑齐这样一笔和谈金,几乎榨干了大周朝最后的一点脂膏。 挑选雍左关的厢兵死士之后,他奉命押送这一份屈辱的“诚意”上路,路途漫长,几番和士兵交谈之下,他偶尔发现了一个人的破绽,从而确定了一件事。 他们口中的戚将军变了,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姜彻不知道真正的戚保出了什么事,只是他谨慎行事,绝不会做自己没把握的事,既然无法相信任何人,索性将所有的黄金藏了进了北祁山,用最决绝的姿态,彻底断了叛国之徒的贪婪之心。 可因为心中忌惮假戚保,所以他必须留下一手,所以才选了这样一条隐蔽废弃的运输泥道。 马嵩投敌叛国也好,假戚保作了鲜卑人裙下之臣也罢,大周命数已尽,就算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它,除了苦难过后的涅槃重建,汉人政权又有什么其他的出路? 他早知无竭的传说,又将这一种无上的力量和一笔举国之财堆放在了一起,即便自己身亡魂灭又有何可惧?自由汉室后人起出馈赠,举旗招兵,重塑汉室江山! 原本狭窄湿黏的土道慢慢变得宽敞起来,不复方才只供一个人勉强横着穿过的逼仄之感,几乎可以两个人并肩行走,甚至有越来越宽的势头。 一段泥道之后,地上开始断断续续铺起了青褐色的方砖,靴子踩在上头发出了趵趵声,有种十分干练果决的沉稳声,让人瞬间想起了行止有令的行伍士卒列队走过。 这声音蛊惑人心,空旷处余音不绝,仿佛让人觉得身后跟着一列长长的队伍,正衔枚疾走地朝着黑暗深处无畏行军。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周遭的气氛骤然变冷,姜檀心甚至可以感到雪水和着冷风,湿哒哒地抚过脸庞,从袖口衣领处钻进去。(..info) 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她扎撒起手,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一头撞入了未知的黑暗,直至光明的来临。 并非刺眼的日光,而是黄澄澄的金光。 她站在原地,眺目望去——砖漆甬道里堆放了一箱箱楠木方箱,压在下头的仍用官府朝廷的封条封着,上头的一些被人用刀切下了扣锁,敞了开,里头铺满了一层金灿灿的黄金条。 十年落尘,已不复当年鲜亮,但这样的光芒足够刺进每一个人的眼中,它们不仅代表着财富,在某些人看来,它们还代表着江山。 往后走上几步,黄金开始散落四处,和一堆堆尸骨残骸跌在一起,有些被残破的布衣揣在口袋里,有些干脆用盔甲帽子装了起来,抱在了白骨的怀中…… 他们几乎都是背后中刀,死在了贪婪满足和对未来畅想的美好期冀中。 姜檀心放慢了脚步,她脚下的尸骨越来越密集,到了后头几乎没了能继续下脚的地方。 白骨横陈,金块累叠,直到一块巨大的断龙石挡住了去路。 靠在石门边的尸骨瘫软依靠,虽然血肉已经堙没尘土中,可骨骼上依旧挂着一层风干蜡黄的皮囊,皮囊上皱起的五官显示着这几个人濒死时的绝望神情。 怀中抱着黄金,却被断龙石生生阻去了所有美好的希望,甚至是活下去的机会,到了最后一刻,又饿有渴,这黄金却成了最最无用之物。 这是姜彻的手笔,也是他放下了断龙石,然后孑然一人走出北祁山,千山万水去奔赴他的死局。 置之死地而后生,棋局方始。 既然还有生机,必定就有生门。 戚无邪走到了姜檀心的身后,声似沉潭之水,语调轻悠,语音肃然: “姜彻是一个聪明人,他算准了身后之事,这一盘棋里他虽然死了,可阔别十载,照样依着他的心意动了起来” 沉默良久,甚有所感地深吸一口气,姜檀心温笑道:“是,小的时候我曾怪过他,也恨过他强加给我这样的身份和命运,可好在我一直相信他,也终于在这里得到了答案” 扭过身,双眸霍然晶亮,她续言: “他已经铺下了十年的算计,不……更久,如今,也该叫他放心了,剩下便是我们的路,可是?” 戚无邪勾唇一笑,将魅惑融在劫后余生的苦甜之中,这一分释然的轻松不仅对于她,也是他的心结。 是,上一代的恩怨故事已经落幕,历史长河滚滚而下,即便只有一叶扁舟,他也定要逆流而上,寻到那淹没在波涛下的汉家王朝,一手倾覆天下,从此为其正名。 “陵轲……” 戚无邪把姜檀心拉到了一边,喊了一声陵轲的名字,其意自达。 陵轲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在断龙石前蹲了下来,他清理掉了靠在断龙石上的尸骨,然后用手指一寸一寸摸上石头缝隙,感受着表面细密繁乱的纹路。 良久之后,他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道:“机关在外头,但这石头太厚实,即便不是真正封墓道用的断龙石,它的厚度也是难测的,除非用利器在这里开出一个能供我的手通过的洞来,否则我们出不去” 洞? 此刻他们受伤不轻,手上的兵刃所剩无几,即便自诩吹发可断,削铁如泥,可在于烛九阴激战间,再锋利的刀刃也会破损翻卷,就是叶空的银枪也被他卷成了麻花! …… 不对,他们有叶空! 再锋利的兵刃也比不上一个叶空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众人纷纷扭头看向走在最后面的叶空。 抬眸看去,叶空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如果方才一击必杀烛九阴,是他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那么这次,他需要真正切切利用自己手里的力量。 说句老实话,他还根本不懂如何收放自如,而且他的心里总有那么一股阴霾隔阂着,他畏惧力量,又渴望表现,这种矛盾的心思犹如魔爪纠缠着他。 身侧的手握紧了,转瞬又松懈而下,他挪了挪了步子,踯躅地走到了断龙石之前,忐忑地摸了上去——冰冷的触觉在指腹中漾开,石面上突粒也显得十分膈手,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触感比往常更加敏感了。 不知为何,他摸到了一处地方,断定这里是整块石头最易打通的地方,只是低头看向麻花一截的银枪,苦于没有利器下手。 便在这个时候,花间酒撑着身子挪了过来,他解下腰际的惊鸿剑递给了他,不忘关照一句:“悠着点,小心别弄坏了” 惊鸿是软剑,到了叶空的手里更是软得像面条一样,太簇原先觉得很不靠谱,可当他看见叶空一手握着剑柄,两指夹着剑身,硬是用一种诡异的力道,将剑身拉成了一柄强摧不折的钢剑时,不由真信了无竭的力量。 惊鸿锋利,加之叶空的力气,破开断龙石显得十分轻松。 陵轲预估的没错,这断龙石并非真正封闭墓道的冗长巨石,惊鸿剑只没入半截就突破了阻碍。 手腕一阵,叶空果断地抽出了剑,除了带出一点零碎的石屑来,惊鸿不损丝毫。 他长长抒发了一口气,将剑重新换给花间酒,剑柄脱手后,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力量还不在掌控之中,随时都有脱缰的可能,他要习惯,这还需更多的试炼。 陵轲朝叶空点了点头,侧着身子,将手臂整个探了进去,等摸上了一处铜环叩锁之后,他眉头舒展开,一声闷哼声起,指尖发力,狠狠将铜环抽了出来—— 咔嗒声响起。 等他抽回了手,断龙石沿着壁道缓缓上升,泥屑扑尘落了所有人一脸,戚无邪替姜檀心挡住嘴巴。 他薄唇紧抿,冥黑的眼睛却光芒清寒,看着愈来愈刺眼的明光从断龙石后一点点驱逐黑暗…… 终于,久违的日光…… .. 119 三足鼎立,战火格局 方鼎倾斜,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鼎中如马蜂窝般的托盘几乎垂直竖着,其中一粒粒的黑色药丸剥离,滚落,直直坠下烟囱火道,和吞吐的火舌纠缠在一起。 最后一粒,存放在最中心的凹槽位置,它闲适封存,沉寂岁月,由血肉性命炼成,像是恶灵沉睡一般。 突逢今日这灭顶之灾,它心有所感,一股叫嚣的不甘腾冲而起,它紧紧粘附在凹槽之中,任由重力牵引,硬是不肯与同伴共赴毁灭…… 一声轻笑起,轻蔑、不屑被寒冰紧紧捆束着,风轻云淡的扫过,却带着最致命的决绝。 戚无邪抬脚一蹬,方鼎受其力后,隆隆作响。 空荡荡的鼎腹中激荡起一波震动,活生生将那最后一刻“余孽”一道震了出来。 是他,果决的为它敲响了丧钟…… “咣——” 巨声响起,整一只方鼎朝着逆反的方向重重砸去,几乎整个嵌进了墙壁之中!最后一粒无竭砸落地上,沾染着劫后余生的沉溺,远远滚出了一阵,停在了塔身边沿的角落处。 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再去理睬它,因为,强敌已至! 突逢巨变,戚无邪暗道一声不好,再一处巨大的阴影覆上之前,迅速闪身避开,退身一丈,牢牢立在了当下。 他抬臂一挡,抛下决言,冷声道:“下楼!” 众人仍然没有醒过闷儿来,他们只觉地动山摇,像是一块巨大的落实砸在了浮屠塔外一般,难立难支。 “怎、怎么了?” “……那边!” 姜檀心惊讶抬眼,素手一指,指向墙上游走的巨大黑影——浮屠塔是整一块玉石雕凿而成,墙壁隐隐透着默光,可以窥见外头明显的光线明暗。 这身形……是烛九阴! 它竟然进地宫了?! 戚无邪的话向来是不可违逆的命令,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底下,更是被人奉若神明旨意。往往脑子还没想明白,四肢却已经照着他说得做了。 等姜檀心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奔下到了第六层,脚步才稳,只觉塔身重重一摇晃,头顶上碎石砸下,整座浮屠塔像是要塌了一般没命晃动。 她惊诧的扭过身,扶住了戚无邪的手臂,看着烛九阴肥大的身躯从楼梯道儿上挤了下来! 它卡在拐角处,躬着蛇身不住的扭动,上颚被戚无邪戳出来的血窟窿,现在已经凝结成了一个丑陋的血疙瘩。 蛇信咝咝吞吐着,无可遁形的恨意,直逼戚无邪的面门。 很显然,它是一个记仇的家伙。 石门挡不住烛九阴,戚无邪早有预料,但他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也这么决绝的一头撞入了浮屠塔,势要和他血仇拼命。 “你们先走,不要拖累我” 戚无邪不着痕迹地站了最前面,冷声言道。 姜檀心扫过身边的几个“伤兵残将”叶空身手虽好,但背着花间酒基本已没了发挥的余地,陵轲、太簇方才门外一斗显然也伤了筋骨,如今再战又能有多少胜算? 至于戚无邪他,别看表面上还是跟没事人一样,但姜檀心清楚,他的手臂落下了伤,根本使不住什么力气来,不然刚才也不会用脚踹方鼎,显得那么变扭吃力。 与其说怕她拖累他,不如说是他怕害死大家,这一次,姜檀心绝不会再听他的了,她不走,即便是死了,也要留下了。 银牙紧咬,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勇气,她霍然上前撞开了挡在最前面的戚无邪,奔着烛九阴就这么一路莽撞而去! 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姜檀心!” 戚无邪怒极攻心,饶是他速度再快,也没能把人给捞回来! 烛九阴有些困惑,它瞅着眼前那羸弱不堪的娇小身躯,如此无畏无惧地就这么朝它一路奔了来,太不过不自量力,这样的以卵击石让它轻蔑、嗤之以鼻。 以高傲者的姿态伸长了蛇头,蛇信咝咝得吐着,烛九阴浊黄单眼微微阖起,打量着微弱芥子的无效反抗,甚是隐隐有些期待…… 远看是怪物,近看却成了一坨坨的烂疙瘩。 姜檀心说服自己,将整一份的恐惧分割成小份,将可怖的蛇头看成无数的蛇鳞蜕皮,她放空了自己的视线,驱逐了内心的畏惧。 不知者无畏,心里承认了它的强大,那么,你永远敌不过它。 眸中寒光一闪,姜檀心杀气冲起,手心翻转之下匕首锋芒乍现,刺痛了戚无邪的目光,却骗过了烛九阴的防备。 轻敌,注定是要吃亏的。 女子狡诈,挑着它额首的血窟窿捅去,伤口本就破裂,比起周围一圈坚硬的蛇鳞,此处却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痛上加痛,烛九阴扭曲着紧绷起了身子,可不等它及时的做出攻击反应,这看似毫无攻击力的小女子,又给了它生死不能的一击! 手腕力量有限,即便是这样的伤口新肉,她的匕首也只插进一寸不到,可她并不没有放弃烛九阴的打算,记仇?不如连她的一份一块记了吧! 手一捞,轻盈跃起,姜檀心一脚踩上烛九阴头顶上插了半截的匕首,用着自己整个人的重量,将匕首尽数没进它的额首上! 烛九阴痛不能持,高高扬起了头,像一口吞了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丫头,无奈此时的姜檀心已踩着它的身体,跃到了蛇背之上,顺着它庞大滚筒般的身子,一路向第七层攀去! 它卡在楼梯道上,不能收放自如的转身,只得往后慢慢挪去……撕裂的痛楚令它不住地摇晃着大脑袋,撞击着楼梯两侧的墙壁,恨意转瞬即来! 随着它一路退去,去追赶姜檀心的身影,戚无邪也跟着蹿了上去,眉头紧锁,眸如寒霜。 叶空将身后的花间酒交给太簇,提着银枪也赶了上去,三步跨成一步,追了上去。.info[] 重新回到上头,只见整个浮屠塔的塔盖已经倾倒了半个,碎玉石块狼藉满地,石落大小不一堆积在一起,将整个三足铜鼎也埋了起来。 姜檀心背脊靠在一处坍圮废墟前,横着匕首在胸前,不住地喘着粗气,她紧紧盯着蓄势待发的烛九阴,不敢枉然动作,只为了拖延几分时间。 她不没想过戚无邪会抛下他,护送叶空他们先行逃离,她这么做只不过为了分散烛九阴的注意力亦或是恨意,让戚无邪多一分喘息的时间和空间,他们就多一分胜算。 可这只是她的心中所想,并非他的。 他的理智在她冲向烛九阴的一刹那毁于一旦,蠢丫头……蠢丫头,何止一个蠢字了得! 巨蛇盘踞在倾倒的三足鼎上,两个人隔着蛇口遥相对望。 痴缠、不解、心疼在彼此之间交杂融汇,可谁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终究是他错了,他早该在玉石门外结束这一切,而不是让她也背负同样的结局! 蛇信吞吐缓慢,烛九阴缓缓弓起了身子,瞬间杀意暴涨,它一尾巴甩向姜檀心,遂即张着嘴就朝戚无邪扑去—— 戚无邪躲闪未及,背脊撞上硬壁,喉头发着一丝腥甜之意。 他没有任何武器,但不代表他不会,接过陵轲手里的黑刃宝刀,左手执刀,利用右手手肘力量,寸寸抵挡烛九阴的攻击。 自打伤了手臂,外加流了半身的血,他已是独力难支,勉强吸引烛九阴全部的注意力,让尾部纠缠的姜檀心平安无虞。 他能这般想,她又为何不可? 彼此皆愿对方平安,不顾自身安危,你狠心,我比你更加狠心,你豁出命来,我也不想活了,伤敌一万自损七千,他和她,对烛九阴狠,对自己更加狠! 首尾两端的麻烦,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让烛九阴有些为难,分散了它攻击的注意力,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这般扰乱只会激发它更强的杀意! 没过多久,它就证明了自己的气恼愤懑,用尾巴狠狠将女人卷了起来,并一口咬上了戚无邪的肩膀,将他顶在角落的废墟之中,使两个人借无法动弹。 它要慢慢绞死一个人,更要让另一个流光鲜血而死,它睡了那么久,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它要看着他们一点点沉入死亡的地渊…… 寒光一瞬,蛟龙出海,扭转乾坤须臾一瞬! 不知哪里来的一柄银枪,从烛九阴的喉头一路破开,视其尖锐的蛇皮为绸缎蚕丝,一路割划而下,实在是太过轻松。 不是这柄银枪多么刚硬锋利,看它几乎变形的枪身就知它并没有改变,变得是那个握枪之人。 姜檀心被缠得上气不接下气,头昏昏得两眼发黑,但从她的角度,她恰好看见了叶空—— 他满脸铁青,连印堂都涂着一抹死寂的灰,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关节处几乎把银枪握的变了形!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膛不住的起伏,他喉头一声怒吼,手腕一翻,竟将烛九阴的脑袋整个刺翻了开! 银枪不堪强力挤压,扭成了一截麻花,毫无用处地颓然倒地,倒在了烛九阴的血泊之中,送他最后一份超度的祭祀之礼。 有一个人,跟着它一块死了…… 姜檀心只觉腰际禁锢的力道一松,整个人扑在了地上,她狼狈的爬起来,双手沾染着烛九阴黏稠的血液,朝着戚无邪踉跄而去—— 扑进他的怀里,身体才慢慢开始颤抖起来,劫后余生的欣悦,被后怕充斥得所剩无几,当时有多决绝,此刻就有多庆幸。 幸好,他们又挺了过来…… 戚无邪揽着她的腰,将她按在怀中,他深深喘了一口气,抬起幽暗森冥的眸子,看向了伫立在血泊中的叶空。 余光一扫,他已心知肚明。 角落处遗留的最后一粒“无竭”,此刻已踪迹全无…… * 太簇背着花间酒最后奔上了塔顶,可怖诡异的安静令他不由毛骨悚然,他试想过无数种危险的情形画面,唯独这一种是他从未想过的。 烛九阴就……那么轻易的死了? 叱咤九天的水桶身躯软趴趴的躺在地上,蛇头本利器破成了两截,浊白和鲜红混成了一堆,浮沉着它那只浊黄的眼珠,白眼朝天。 他吃惊地看向搂着姜檀心,缓缓从废墟残桓间站了起来。 他背脊依旧抵着玉块,可眼神是冰潭似得阴冷,方才对付烛九阴时的决绝杀意,一点点堙没于湍急的暗流之下,须臾间,他的眼中泛起了另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猜忌。 顺着戚无邪的视线望去,太簇愈加吃惊了,这是叶空么?! 他的周身泛起铁青之色,手臂肌肉紧绷不退,青筋像蚯蚓一般爬满周身,他耷拉着脑袋,痛苦得抵着胃部,整个人像只虾米一般弓了起来,跌撞着扑到了一边,着了魔似得将脑门重重磕上了墙壁。 这等自残,太簇是怎么也看不下去了,他匆匆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想制止他疯魔般的动作—— 可一抱上,他就后悔莫及! 叶空头疼欲裂,腹胃绞痛,整人的骨头像是拆了重铸一般,生不如死,早已经神智渐失,不辨敌我。 所以,当有人抱上了他的腰,他根部不做他想,只是咬牙切齿地掰上那人的手骨,反向一折,像丢破布一般轻易的丢了出去。 太簇大惊,完全没想到这是一个人的力道! 直到后脊背重重砸上墙,他才终于醒过闷儿来:他意识到出事了,叶空居然把无竭给吃了! 嘴角溢出鲜血,太簇有些狼狈的爬起身,单手扶着墙壁,他喘了口粗去,本想继续上前问问叶空是否理智尚存,可心有余悸,他确实畏惧这个人此刻难测的力量,所以并不敢贸然上前。 畏葸之际,他将目光投向了戚无邪,像是请他拿个主意。 凤眸微睇,半阖眼眸,敛去警惕的寒光,沉沦为一种令人窒息的黑,戚无邪看了良久方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们帮不了他,全靠他自己……” “什么意思?” 姜檀心目不转瞬盯着叶空痛苦的背影,心中纠结难耐,花间酒生死一线她已是自责万分,如今叶空若因此遭遇不测,叫她如何问己责罪? 戚无邪不答,只是不着痕迹地抬手,把姜檀心挡在了后头。 无竭终究只是一个传说,谁也不知吃了它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如果叶空方才一击必杀烛九阴真是“无竭”起到了作用,那么今后呢?他又算是什么,是人是鬼?还是一具令人闻风丧胆,没有理智主观的行尸走肉? 可能性太多,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所以戚无邪唯有暂且耐下心来,给叶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如果叶空熬不过去,那么他一定会在他成魔之前除掉他,绝不放他出塔! 那边蛰伏杀机静待观察,这里撕心裂肺,痛苦煎熬。 叶空开始不停的呕血,从血痰到满口的鲜血,从殷红到后来的乌黑,他搜肠刮肚,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全吐出来似得。 凡胎锤炼,铁骨精磨,涅槃重生必历劫难。 挺过去了便是他操纵“无竭”,熬不过去,他就成了无上力量的附属品,为它痴为它狂,彻底丧失理智,只剩一张无用的皮囊。 叶空自己心里明白,生死存亡皆是一念,念破则神灭,这种魂飞魄散,叫嚣着挣脱题外的感觉尤为强烈。 额头的发丝被汗水浸湿,湿哒哒黏在一起,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他左手按着右手的手骨,感受着骨节的寸寸膨胀后又骤然紧缩,将呼之欲出的能量,填充、挤压、凝缩……周而复始,循环因果,不将他狠狠折磨死,誓死不罢休!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地底,震的玉石塔碎屑纷落…… 捂起耳朵,姜檀心不由自出的别开了眼,等她再挪回视线时,不由呆立在原地—— 青丝如雪,背脊孤凉,束发绑绳已径自散去,张扬的白发如幽冥烈火,寂寂焚烧一切凡胎肉骨。 终于,他托生了一具新的生命,哪怕短暂如烟火,也要绽放出最霸道的岁月年华。 衣衫尽数开裂,敞开了宽阔的胸膛,肌肉以最细致的比例安放,凝聚着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力量。 人的极限在哪里? 无穷无尽,藏根藏源,不触则已,一触通达。 “无竭”的奥秘便在此处,它不是神丹妙药,天赐机能,而是一种将本身蕴藏的无穷潜力挖掘至深的东西。 它不受天力,只由心生,若你相信这便是你自己,则天堑变通途,成为了自己的主宰,不受神力的所累。 气息绵长苍劲,叶空双孔泛着霍色光芒,白发张扬,整个人像扎在地底生根一般,遒劲似苍松。 “叶……叶空?” 姜檀心试探着问了一句,待从他眼底看到一抹熟悉的光芒时,她心中提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了,紧绷的身体有些脱力,长时间疲于奔命,高度紧张的身体已经透支,她只觉腿肚子一阵阵地打颤,下一秒便要滑脱坐地。 叶空见状不自觉上前一步,手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下来—— 他余光扫向一边捂着胸口咳嗽不止的太簇,接下来,是早已奄奄一息靠在墙角,却不忘朝他投以虚弱媚笑的花间酒,再后来,是满目不可思议,略显狼狈的黑衣陵轲…… 最后……他对上了戚无邪的目光。 红衣被血污沾染地脏污不堪,他自以为傲的绝世容颜,也早叫灰尘血水掩盖,不见原本白皙的皮肤。唯有一双冥黑的眼孔,无声无语地便占尽了所有人的气场,他的掌控信手捏来,随心所欲。 终是一次,面对叶空,戚无邪也有了侥幸地庆幸。 长舒一口气……幸好。 姜檀心泣笑一声,绕出戚无邪小跑而出,一把将尴尬在原地的叶空牢牢抱住,一手紧攥他的银白的发丝,一手不停安抚着他紧绷的背脊,轻声呢喃: “叶空……叶空,你还是叶空么?” “……” 叶空呆立在原地,摊开着双手不敢触碰她半点分毫,只怕自己失手伤害了她。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喑哑着嗓音,酝酿很久才挤出了一个“恩”字。 眼睛憋得通红,硬生生将眼泪忍了回去,姜檀心沉沉出了一口气,拉着他原地转悠了一圈,关切道: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不对劲?除了头发白了,还有哪里变了?” “……我、我没觉得,只觉得心头很热” “热?” “……一种我说不出的感觉” “那你再休息一阵,反正我们也伤病累累,等你觉得可以了,我们立即出去” “好……” 叶空垂下了手,他无法表达自己确切的感受,他羞耻表达,那些自己迫切想要表现力量的冲动,这股冲动蠢蠢欲动,即便暂时被他压制在心底,却仍像是一头野兽猛虎,时不时地朝他叫嚣,挑拨着他自律理智的神经。 只有他自己知道,考验远没有过去,它一直存在,在他自己的心底。 * 休息过后,终于踏上了回程。 并不是走来时的路线,这条路已是没了回头路,无论是紧闭的玉石门还是血海铁索桥,以他们现在的体力,实在没有心力重新再走一遍了。 好在,戚无邪永远知道该怎么办。 浮屠塔建设使用之时,虽然还没有建造地宫将其围困起来,但为了掩人耳目,其实也是依照着北祁山的风水而建,遮蔽阻挡,占尽风水之地。当时也是为了震慑冤魂怨恨,用龙脉宝穴的风水洗涤魂灵,释放煞气。 涉及到了风水之事,守气成了重中之重,如果所建之物守不住这一方土地的灵气,那么再好的风水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成了大凶大恶的地方。 所以如果要在北祁山设置运输地道,直通浮屠塔里头的话,必定实在塔基的底部暗藏直接通出的密道。它很隐蔽,甚至可以做得不漏一丝风,不透一丝水,只为守固风水灵气。 就冲着这点猜测,戚无邪便断定,他们必须从塔底部的地基出去。 一路回顾曾经走来的血腥道路,直至退出前一刻,戚无邪停住了脚步。 他一撩衣袍,迎身跪下,恭敬的磕下一头,良久之后,他才施施然起身,紧接着,衣袂翻飞,决绝离去。 无论是靳家后代,亦或是戚家子孙,他戚无邪都遵循了自己的内心,将本分之事做到了极致。 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今日之举错对恩怨,交予后人子孙评说,他且活自己认为对的事。 …… 一路走到了方才进门的第一层,熟悉的战鼓再度映入眼帘。 飞身到了底部最大的战鼓上,他双脚一跺,鼓声响起。 听音辨位,待寻到最中央的位置后,他脚尖一点,狠狠将牛皮鼓面戳破,整一个人像一枚骨针,扎入鼓面之中,蹬破了藏在地底之下的最后屏障。 等人一个个下来,戚无邪才点起了手里的火折子,照亮了眼前的路。 并没有太多的装饰甚至很是粗糙,泥砖搭箭,横亘在头顶上方承重的木梁已是脆弱不堪,方才上头又是打斗又是嘶吼的,下头更是遭殃,不少泥屑时不时落下,翻出细嫩的湿土。 戚无邪径自走在最前面,叶空却落在了最后面,他捡回来早已扭成麻花的银枪,有些忐忑的握在手中,他变得十分敏感,一点泥沙落在身上,便有抵挡戒备的冲动,磕碰间走得异常坚信。 直到前方传来姜檀心地一声惊叹声,他方回过神来,跟着跑了过去,连声问:“怎么了?”叶空上前几步,借着戚无邪手里火折子的光看清了前面泥道前通往悠长黑暗的路。 路两边依着墙靠着零落四散的刀剑盾茅,还有战盔衣甲,东一件西一件的散落在墙根边上,锈迹斑斑,不辨往日的寒光锃亮。 这里是…… 无言对达,却心知肚明。 姜檀心垂下眼皮,从戚无邪的手里接过火折子,独自迈开了脚步。 他的事已成往事了断,那么……接下来便是她的事了。 她该想到,父亲虽然将和谈金运进了北祁山,但并没有运进他自己建工修建的皇陵之中,原因只能归结于他的心思。 如果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这批黄金落入马嵩、戚保的手里,那么他就应该藏得越深越好。但如果他心有高志,想为了周朝留下最后一笔复国强兵的资本,那么他就应该选一个既隐蔽,又方便取运的地点。 将皇陵建在浮屠玉塔的上面,共用一方风水宝气,这到底是一个巧合还是姜彻犯下的错误? 又或者,是一份精心设计的汉室宝藏? 试想,姜彻同戚将军一朝为臣,他虽为文臣,但确是兵部尚书,掌天下兵籍军械,粮草辎重,更有武将升迁调职的权力,与戚将军熟稔也是人之常情。再者他素来敬仰铁血刚毅,自律严守的军人,两人有点私交,甚至是朋友也是一件美事。 酒桌豪气,酒酣耳热,姜彻甚至向他求证了无竭传说之事,得知了北祁山的秘密。 于是,他布下了一盘精妙的棋局,算是未卜先知,也算是他对大周末年昏君执柄,禽兽官员腐败朝局的一招釜底抽薪。 他拿捏着皇帝的贪图享乐,渴望来生富贵安逸的心理,开始请愿为其生前修建皇陵。 他将大周朝珍贵的孤本、善本搜罗起来藏进皇陵,又将独一无二的汉人宝藏珍玩也送进了皇陵陪葬。借着皇帝之名,为这些无法复制的文明设下一道保护隔离,让它们远离战火硝烟,和人心贪婪的争抢破坏。 终于,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鲜卑人铁骑踏破了边陲防守,一路驰骋杀伐,九州战火一夜点燃,沉疴已久的大周朝根本无法抵挡,除了和谈两字,朝会上根本商量不出什么其他的对策来。 乱世黄金,人人卷金奔逃,凑齐这样一笔和谈金,几乎榨干了大周朝最后的一点脂膏。 挑选雍左关的厢兵死士之后,他奉命押送这一份屈辱的“诚意”上路,路途漫长,几番和士兵交谈之下,他偶尔发现了一个人的破绽,从而确定了一件事。 他们口中的戚将军变了,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姜彻不知道真正的戚保出了什么事,只是他谨慎行事,绝不会做自己没把握的事,既然无法相信任何人,索性将所有的黄金藏了进了北祁山,用最决绝的姿态,彻底断了叛国之徒的贪婪之心。 可因为心中忌惮假戚保,所以他必须留下一手,所以才选了这样一条隐蔽废弃的运输泥道。 马嵩投敌叛国也好,假戚保作了鲜卑人裙下之臣也罢,大周命数已尽,就算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它,除了苦难过后的涅槃重建,汉人政权又有什么其他的出路? 他早知无竭的传说,又将这一种无上的力量和一笔举国之财堆放在了一起,即便自己身亡魂灭又有何可惧?自由汉室后人起出馈赠,举旗招兵,重塑汉室江山! 原本狭窄湿黏的土道慢慢变得宽敞起来,不复方才只供一个人勉强横着穿过的逼仄之感,几乎可以两个人并肩行走,甚至有越来越宽的势头。 一段泥道之后,地上开始断断续续铺起了青褐色的方砖,靴子踩在上头发出了趵趵声,有种十分干练果决的沉稳声,让人瞬间想起了行止有令的行伍士卒列队走过。 这声音蛊惑人心,空旷处余音不绝,仿佛让人觉得身后跟着一列长长的队伍,正衔枚疾走地朝着黑暗深处无畏行军。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周遭的气氛骤然变冷,姜檀心甚至可以感到雪水和着冷风,湿哒哒地抚过脸庞,从袖口衣领处钻进去。 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她扎撒起手,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一头撞入了未知的黑暗,直至光明的来临。 并非刺眼的日光,而是黄澄澄的金光。 她站在原地,眺目望去——砖漆甬道里堆放了一箱箱楠木方箱,压在下头的仍用官府朝廷的封条封着,上头的一些被人用刀切下了扣锁,敞了开,里头铺满了一层金灿灿的黄金条。 十年落尘,已不复当年鲜亮,但这样的光芒足够刺进每一个人的眼中,它们不仅代表着财富,在某些人看来,它们还代表着江山。 往后走上几步,黄金开始散落四处,和一堆堆尸骨残骸跌在一起,有些被残破的布衣揣在口袋里,有些干脆用盔甲帽子装了起来,抱在了白骨的怀中…… 他们几乎都是背后中刀,死在了贪婪满足和对未来畅想的美好期冀中。 姜檀心放慢了脚步,她脚下的尸骨越来越密集,到了后头几乎没了能继续下脚的地方。 白骨横陈,金块累叠,直到一块巨大的断龙石挡住了去路。 靠在石门边的尸骨瘫软依靠,虽然血肉已经堙没尘土中,可骨骼上依旧挂着一层风干蜡黄的皮囊,皮囊上皱起的五官显示着这几个人濒死时的绝望神情。 怀中抱着黄金,却被断龙石生生阻去了所有美好的希望,甚至是活下去的机会,到了最后一刻,又饿有渴,这黄金却成了最最无用之物。 这是姜彻的手笔,也是他放下了断龙石,然后孑然一人走出北祁山,千山万水去奔赴他的死局。 置之死地而后生,棋局方始。 既然还有生机,必定就有生门。 戚无邪走到了姜檀心的身后,声似沉潭之水,语调轻悠,语音肃然: “姜彻是一个聪明人,他算准了身后之事,这一盘棋里他虽然死了,可阔别十载,照样依着他的心意动了起来” 沉默良久,甚有所感地深吸一口气,姜檀心温笑道:“是,小的时候我曾怪过他,也恨过他强加给我这样的身份和命运,可好在我一直相信他,也终于在这里得到了答案” 扭过身,双眸霍然晶亮,她续言: “他已经铺下了十年的算计,不……更久,如今,也该叫他放心了,剩下便是我们的路,可是?” 戚无邪勾唇一笑,将魅惑融在劫后余生的苦甜之中,这一分释然的轻松不仅对于她,也是他的心结。 是,上一代的恩怨故事已经落幕,历史长河滚滚而下,即便只有一叶扁舟,他也定要逆流而上,寻到那淹没在波涛下的汉家王朝,一手倾覆天下,从此为其正名。 “陵轲……” 戚无邪把姜檀心拉到了一边,喊了一声陵轲的名字,其意自达。 陵轲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在断龙石前蹲了下来,他清理掉了靠在断龙石上的尸骨,然后用手指一寸一寸摸上石头缝隙,感受着表面细密繁乱的纹路。 良久之后,他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道:“机关在外头,但这石头太厚实,即便不是真正封墓道用的断龙石,它的厚度也是难测的,除非用利器在这里开出一个能供我的手通过的洞来,否则我们出不去” 洞? 此刻他们受伤不轻,手上的兵刃所剩无几,即便自诩吹发可断,削铁如泥,可在于烛九阴激战间,再锋利的刀刃也会破损翻卷,就是叶空的银枪也被他卷成了麻花! …… 不对,他们有叶空! 再锋利的兵刃也比不上一个叶空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众人纷纷扭头看向走在最后面的叶空。 抬眸看去,叶空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如果方才一击必杀烛九阴,是他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那么这次,他需要真正切切利用自己手里的力量。 说句老实话,他还根本不懂如何收放自如,而且他的心里总有那么一股阴霾隔阂着,他畏惧力量,又渴望表现,这种矛盾的心思犹如魔爪纠缠着他。 身侧的手握紧了,转瞬又松懈而下,他挪了挪了步子,踯躅地走到了断龙石之前,忐忑地摸了上去——冰冷的触觉在指腹中漾开,石面上突粒也显得十分膈手,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触感比往常更加敏感了。 不知为何,他摸到了一处地方,断定这里是整块石头最易打通的地方,只是低头看向麻花一截的银枪,苦于没有利器下手。 便在这个时候,花间酒撑着身子挪了过来,他解下腰际的惊鸿剑递给了他,不忘关照一句:“悠着点,小心别弄坏了” 惊鸿是软剑,到了叶空的手里更是软得像面条一样,太簇原先觉得很不靠谱,可当他看见叶空一手握着剑柄,两指夹着剑身,硬是用一种诡异的力道,将剑身拉成了一柄强摧不折的钢剑时,不由真信了无竭的力量。 惊鸿锋利,加之叶空的力气,破开断龙石显得十分轻松。 陵轲预估的没错,这断龙石并非真正封闭墓道的冗长巨石,惊鸿剑只没入半截就突破了阻碍。 手腕一阵,叶空果断地抽出了剑,除了带出一点零碎的石屑来,惊鸿不损丝毫。 他长长抒发了一口气,将剑重新换给花间酒,剑柄脱手后,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力量还不在掌控之中,随时都有脱缰的可能,他要习惯,这还需更多的试炼。 陵轲朝叶空点了点头,侧着身子,将手臂整个探了进去,等摸上了一处铜环叩锁之后,他眉头舒展开,一声闷哼声起,指尖发力,狠狠将铜环抽了出来—— 咔嗒声响起。 等他抽回了手,断龙石沿着壁道缓缓上升,泥屑扑尘落了所有人一脸,戚无邪替姜檀心挡住嘴巴。 他薄唇紧抿,冥黑的眼睛却光芒清寒,看着愈来愈刺眼的明光从断龙石后一点点驱逐黑暗…… 终于,久违的日光…… 118 三足鼎立,战火格局 地下一日,人间一年。[..info超多好看小说] 阔别久违的尘世纷扰如撒豆子一般落在北祁山的雪域土壤中,如同落进每一个人的心间,掷地有声,敲出最坚实的声音,比战鼓更响,比啰号更厉。 战火早已悄悄蔓延…… 戚无邪一月前主张撤藩,一场御门立鼎,烹煮人肉的犀利手段搞定了朝臣异声,将矛头齐齐指向了百越薛家、南疆屠维还有陇西戚保。 薛羽虽然为当年京城异变背上了罪责,成了千刀万剐的头号反贼,可百越薛羽的儿子薛良还在,他没有朝廷的封令,却自行继承为了“龙王”。 朝中撤藩的消息不胫而走,不等邸报抄送各州县,百越已早早得到了消息,这消息简直如陨石落隍池,将屁股还没坐热的薛良惊了个手足无措,胆战心惊! 杀父之仇本就不共戴天,此仇未报,又来了毁家夺地之恨,如此逼迫,怎能不反?反正已是口诛笔伐,人人唾弃的逼宫之贼,那何不坐实了这等名号,真真正正举旗策反,夺一夺这大好的九州江山? 少儿心气不如老爹沉稳,纵使老道如薛羽,想在晨阳门外作壁上观,坐享渔翁之利,也成了他人嫁衣,成了戚无邪权柄之路上的骷髅白骨,薛良又如何对抗? 可终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薛良吃了秤砣铁了心,必是要反上一反的,而百越的人更是让仇恨蒙蔽了眼睛,再者他们本就民风彪悍,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于是在薛良大手一挥下,应呼这何止万众?! 百越虽地处山麓丘陵七分山三分田,用贫瘠并不夸张,可薛羽是个有本事也有耐心的人,硬是靠着一条海商之路,筹起了充盈的财富。 有了人,有了钱,再有了目标,造反不再是喊喊的口号,檄文一封,将军颁印,歃血祭旗,星夜行军奔赴边境处,一个城池一个城池打了过去。 太平了那么十多年,一朝战火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失落的边境城镇几天内就连成了一片,直到打下一处要塞边关城——邺城,薛良才喘上了一口气,静等朝廷那边的反应。(..info) 鞭长莫及,这是大帝国打仗时最致命的问题,地大物博,兵丁百万又如何,从一个地方行军到另一个地方,老师坐困,靡费兵饷,又往往会错过战争的良机。 所以,当百越出兵的消息报到京城,所有的大臣都傻眼了,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戚无邪呢?戚大督公,人呢?快来拿个主意啊!百越不可怕,可江南一带可是赋税重地,若此地沦陷敌手,可是将钱袋子割给了别人,简直是自取灭亡啊! 而且瞧薛良的这行军速度,想来也不是全无章法的。 他很清楚自己的薄弱之处,就是想乘着朝廷没有缓过来的当口,迅速占领城池要塞,将战火格局以长江为凭,借其天险再和朝廷抗衡,如此才有胜算。 否则,只凭百越区区弹丸之地,跟朝廷叫板,无异于以卵击石之举。 所以,一个字,快,别谁快。 满朝文武急疯了,满世界找戚无邪,皇帝还是个不懂人语的奶娃娃,成天在奶娘怀里流着哈喇子,真正主宰整个国家命运的人缺不见了! 他好像躲在浮屠园里,除了每日内阁需要披红的题本送进去,出来的时候盖着司礼监的大印外,其余一干活动,都再没有了他的影子。 于是,大臣们纷纷腹诽道:其实说实话,您不出现也没事,战火烧起来,看您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确实不应景,但至少咱们递进去关于前线的折子,好歹看一眼,批一下,给个批示吧,怎么调兵,怎么封将,怎么剿灭反贼,这头等大事,一声不吭算什么意思? 等了足足三天,都没有等来个确切的消息,大臣们实在忍不住了,真当他们在朝会偏厅统一好了战线,决定提着脑袋冲向浮屠园时,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进了京…… 南疆出兵了! 妈呀,乘火打劫? 不不,他们是同盟军…… 同盟?更加不靠谱好么,南疆那有谁,所有当年产于晨阳门政变的官员都知道,拓跋湛一朝继位失败,跟着鬼王屠维躲到南疆去了,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本以为他会和薛良达成战线,两头点起战火,让朝廷分散战力,两头奔袭。 可没想到,他竟表明了态度,愿意自行撤藩,归属封地,却不想老邻居百越这么不争取,这死孩子竟然要和老大哥掐架,他表示很看不过去,手一挥大吼一声:“朝廷别急,这小兔崽子交给我收拾了!” 吼完,也不管老大哥同不同意,自己点兵封将,从南疆长驱而出,直奔百越老巢,打了人家个措手不及! 本来嘛,要和朝廷叫板,薛良已是倾巢而出,他赌一次机会,赌朝廷那坑爹的办事效率,他希望赶在敌人大规模反击之前拿下长江以南的重要城池关口,可他万万没想到,南疆会借机端了他的老巢,一招釜底抽薪,太过狠辣! 这样两头夹击,前后不着店,压根就是火烧火燎,逼死人不偿命啊。 薛良软了,怕了,他连夜休书一封向屠维讨饶,或者说是向拓跋湛求饶,信的大致内容不提了,无非是些套近乎攀亲戚的虚伪套词,中心意思也就这么一个。 九皇子啊,您都被朝廷抛弃了,就别帮着死太监欺负自己人啦,我薛良向你称臣,为您打天下,那皇位上的毛头小子根本不配坐拥天下,只求您从我的老家挪出去,让我这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也撒得安心一些吧。 本以为就算他不同意,好赖也有个缓头,没想到人家拆都没拆开,直接快马一骑,八百里快马加鞭,直呈京城。 顺带附上了一张小纸条,表明自个儿除贼的心迹,敞开天窗说亮话:戚督公,甭客气,使劲造腾往死里虐,我堵着他的后路,咱们两头痛打落水狗! 不过这张纸片飞入戚无邪桌案之后,也再无了响动,像是默认了一般,朝廷按兵不动,由着南疆和百越窝里缠斗,蚕食两块疆土,杀出唯一的胜者来。 论阴谋诡计,薛良太嫩;论天时地利,南疆全占;论师出有名,屠维有理,这一场战争不过几个来回拆招已分出胜负。 拓跋湛轻松拿下了百越这块疆土,包括薛良已占领的朝廷属地,拒不归还,美名曰:戍守边患 患都被您灭成渣了,防谁去? 就这么这,短短一月时间,百越便名存实亡,归通南疆拓跋湛治下,加之毗邻的几处州府,拓跋湛已占据了东南一边的江山,同本就疆域辽阔的陇西、朝廷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短短几月时间,格局已定,起手据边隅,胶着对峙的状态隐忍不发,朝廷因为戚无邪没有出声显得又焦虑又安静,而陇西,像是一直再等待着什么,虽然操练无视,筹备军旅,但迟迟没有行动…… 直到某一天,一具尸骨被送到了陇西大营戚保的面前,才彻底撕开了他冷静的面孔。 马渊献死了,无竭毁了…… 他的阴军部队成了一朝笑谈,再也没有实现千年之前靳家祖先的威名了! 气愤往往泯灭人的理智,他盛怒之下,挥兵东行,星夜奔赴凉州边境,驻扎在了雍左关外! 可北祁山的冷吹渐渐吹醒了他的理智,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这会儿发兵并不是好时机,甚至可以说是匹夫之勇,中了戚无邪的下怀,但军人只进不退的傲脾气,让他不肯就这么一战不打的班师回去,所以就这么一直滞留了下来。 终于,面对陇西的强势出兵,朝廷给出了反应。 不是派兵遣将,而是粮草先行。 戚无邪下了批谕,调集粮草辎重,兵刃铁器,押送运往凉州境内,以扩充兵需所用。另着户部批银五十万两,修葺凉州境兵营,增添兵饷。 恩,应该得,朝臣们欣慰地捋了捋胡子,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 凉州一共多少兵丁?撑死不过三万人,可戚无邪这一车车的辎重粮草足够三十万人吃上个半年的,他到底什么心思啊? 无人可猜,无可可窥,这一车车粮草辎重走上了那条曾经运送和谈金的狭长官道……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十年前,五十万两黄金在这里不翼而飞,十年后,延绵半里长的粮草队伍也在一夜间消失不见! 北祁山,北祁山,再度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谶言玄机,神秘诅咒,越来越多的猜测像怒号的风雪在它的四周叫嚣,而它却依然默默伫立,用着千年不化的冰雪妆添冷漠,俯瞰着世间争斗忙的世俗之人。 宏图霸业千秋一场梦,可梦醒之前,谁都不愿错过。 * 凉州,叶土司府 土司府本不小,可自从北祁山之行后,这里便变得拥挤起来,戚无邪赖着不走就算了,太簇、陵轲统统跟着住了下来,还有那个花间酒,仗着自己受了伤,愣是不肯挪窝,成天趴在床板上,一见人就直嚷嚷: “别扶我,别碰我,好痛啊……要死了,没良心啊” 日子久了,姜檀心也习惯了,她彻底成了老妈子,伺候这个吃,服侍那个喝,雇大夫煎药买药,有得时候还得亲力亲为的喂个药…… “吱呀” 换上一身湖绿长裙的姜檀心面色不善,她手中端着滚烫的药碗,用臀顶开了房门,倒退着走了进去。 匆忙把药碗搁在梅花小几上,和着气,把烫着的手指摸上了自己的耳垂。 偏头看向侧躺在一边榻上的戚无邪,她暗自叹了口气:“自己吃药,你又没伤着手,一群伤兵残将,厨房里我还炖着三锅药呢!” 戚无邪勾起一抹魅惑的笑意,懒嗖嗖地轻打哈欠,眼皮也不抬一下,一手支着头,侧首微偏,施施然道: “你不喂?本座不吃……” 120 我想要你,浮生欢事 “你不喂?本座不吃……” 魅音靡丽,语调上扬,从生死境地脱离后的他,恢复了往日戚督公的魅邪本色,甚至比以往更是骚上几分。(..info好看的小说) 一来二次的调戏,已经粗大了姜檀心的神经,她斜睨着飞去一个嗔色眼神,上扬一抹俏丽笑意道: “不吃也罢,等着许多人要吃,有得人伤了肩,别提吃饭得有人帮衬着,怕就是出恭……” 没等她说完,面上撩过一阵风,一股熟悉的冷香钻进她的鼻尖,红色衣袍像浸了情人血一般妖冶妩媚,普天盖脸罩住了她。 轻拥背脊,可扣在她腰际的手却禁锢不松,碾磨绵绵情意,耳边厮磨语:“本座……不喜欢” 温热的气息流转在耳廓边上,有意无意的激着她的敏感,一股莫名的痒在心头,抓挠不到,直教人想低首逃窜。 姜檀心羞赧,可也知道,安逸的时候总共就那么少,他和她刚刚逃过生死一劫,重见人间平凡的阳光,即便战火烽烟转瞬就至,但无人说破,只为贪图这难得的安稳闲适。 而且,自从她知道他是一个……是一个正常男人后,她总觉得,他求欢的暗示越来越明显了。 她曾为他抛弃一切心结,犹记那句“本座无儿无女,无情无欲”那时,她只当自己被命运逼到了尽头,声嘶力竭的逃避后,依然遵从了自己的心、自己的感觉,只求一个人,一个叫戚无邪的人。 可如今一切过去,她拥有了他的爱,他的坦诚,甚至有着一段偷安的静好岁月,即便外头格局翻天覆地,可这小小的土司衙门,只要有他在,她便觉得安稳如山。 夷则还在京城扮演着从不出浮屠园的“戚无邪”,拓跋湛的蚕食阴谋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至于戚保的怒发冲冠、驻扎凉州边界,更是一头扎入了他的棋局之中,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的心,他的意…… 只等水到渠成,太过顺心,那日子反倒是闲适了起来了。 一盏香茗,一方睡榻,一段交颈不解的情意绵绵,除此之外,自然也包括那个——她欠下他的心甘情愿,他许下她的双膝子嗣。 换句话说,没有快乐和感动下的肉体结合,他们的爱便是缺失的,对于两个爱至酴醾,身体健康的年轻人来说,即便可以为对方生,为对方死,为了彼此连命都不要,义无反顾,粉身碎骨,但是依然不能抹掉身体本能的原是冲动,戚无邪是,她亦是。 爱一个人,自然而来想和他结合一体,她虽不懂,但却并不羞耻承认。 所以,每当他委婉的暗示,委蛇的挑逗,她总心痒难耐,口边的话吐不出咽不下,既隐着慌张,又暗含期待,一层试探的网越发薄弱,她甚至觉得,他实在故意为难她,等着让她开口,让她做主。 戚无邪像是在和自己赌气,为了一个虚晃的“心甘情愿”他拿出了自己全部的阴谋本事,一计三环,引诱着猎物步步上套,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献了出来,祭奠他期冀已久的“占有欲” 像是为了验证姜檀心的猜测,他在轻缓拿捏她腰际曲线后,就挪开了停留在她耳边的温热气息,将一点点泛起的情潮褪去,只留她一个人在澎湃的心潮中进退无路。 他指尖流连,婆娑着衣角离开,带起最后一丝余温,令她如此留恋不舍。 抖了抖宽大的袖袍,戚无邪长身玉立,颀长的身形独步向内室走去。 但不过三步距离,他抬手解开了腰带,振袖抽手,已把身上的红袍挂在了墙角边的檀木衣架上,螓首微偏,懒音低迷,有着一道蛊惑人心的魅邪音线: “本座准备浸汤沐浴,你且瞧着,还是预备一起?” “……” 姜檀心望着他的背影,不争气地咕咚咽下一口口水,虽然他的背上有消褪不去的鞭痕,可对她的诱惑力一点都不比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差,矫健,骨骼清俊,肌理分明,莹白的光泽在他的皮肤上滑动…… 她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本在黑暗中不断游弋,在一股冷香的诱惑下,奋不顾身的扑了上去。(..info无弹窗广告) 她扑的不是火光,而是一种魅惑的冷光源,温柔,妖冶,带着不可忽视的质感。 鬼使神差得跟了上去,她站定在他的身后,感受着浴池边不断蒸腾的热气——这处奢侈的白玉浴池,是仿着离恨天里的赶造得,只为戚无邪一句吩咐之言,无人能拒。 没了衣服的阻隔,他周身散得冷香愈加浓密,它由着蒸腾的热气熏染,成了最幽深的陈酿。 绵长沉醉,它浮浮沉沉,又像是那易散的薄雾,让人迫不及待的想将它吞咽下去,仿佛这样,她才能真正拥有这一份甘醇和沉醉。 戚无邪站定了脚步,他明知道小丫头脚步凌乱地跟了进来,却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当下,任由浴池里的热气迷了眼睛。 柔荑轻抬,指尖泛着莹白的光泽,姜檀心隔着水雾攀上了他的肩膀,生怕他回头瞅见她这幅窘迫的样子,她干脆一头贴上了他裸露的后背,搂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都靠了上去。 “别洗……” 姜檀心的声音黏黏得,像搅了一罐蜜糖,渗着皮肤直接钻进了戚无邪的心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动,不着痕迹地抬起,捏在了她圈在自己腰际的手上,拿捏着温柔的触碰,烫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熨帖,一路滑到了她的手腕上。 “恩?” “我……我想……” 我想要你。 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沉浮,却说不出来。她不知道是自己太过害羞,还是压抑着太过激动,导致了语言无法正常的交流。但是,说不出来并不影响,她有另外的表达,比苍白的语言更加直接,也更具魅惑力。 她的手指绞上了他的,摸过他的指腹,一点点攀上他腰上的皮肤。 戚无邪腰线极美,裤子只是松松地系着,露出了紧致的腹部。 她的手掌挪得很慢,游走不定,轻轻摩挲着腹肌的形状,体味润实紧致的质感。 若有若无的搏动在她手心的每一处腾跃,她滑过一寸,便点起一寸烈火,烧得戚无邪火从小腹生,将莹白的皮肤也染上了一层红晕光泽。 姜檀心不得不承认,戚无邪的身材是真心好,不是肌肉横条、骨骼粗大的强壮类型,而是恰到好处的宽肩窄臀,轮廓分明。 他是一种极具魅惑的线条,融合了女人的柔和男人的刚,转而成了一种他独有得魅,好似一种毒,明知会死,也想叫人尝上一尝。 蹭了蹭烧红的脸颊,他的无动于衷令她有些焦虑起来,羞赧一阵阵攀上脖颈,她又紧了紧圈在他腰际的手,好似不满道:我已经这般了,莫要继续装蒜…… 下定决心,她转瞬便成了倔意上头的小狐狸,踮起脚尖,攀着他的脖颈,张口就含住了他的耳垂——可身高差距,她踮脚也是那么一瞬,熬不过重力牵引,脚跟落地,又重新站了回来。 但她的嘴巴并不那么容易松口,牙齿碾磨着他的耳垂,就那么一咬一扯,小虎牙在他的耳垂上拉上了一道火辣辣的痛觉,混着暧昧沾黏的情潮,又痒又疼,一直往他的心里钻去。 “戚无邪……” 姜檀心有些窘迫的急切,可声音里的蜜也变得越发浓稠。 戚无邪呼吸停顿了半拍,逐渐也变得急促了,他考虑了半饷,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慢慢滑上了她玉藕般的手臂上,轻轻捏了捏,他的声音还如往日一般慵懒邪魅,可姜檀心听得出来,这声音低沉着有些干涩,甚至带了些迫切之感。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想要?” “……想” “好” 戚无邪回过了身,姜檀心这才看见了他的眼睛,和他他隐忍不发的表情。 原来,他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欲望已经烧红了他的眼角,为了曾经那两次醉梦中的挫败,他固执地等她心甘情愿,那一份撩拨的心弦,差点没憋死他。 来不及思索戚无邪瞳孔深处的一份得意的笑意,姜檀心已觉天旋地转,瞬间,被他打横抱起,绕过热气缭绕的浴池,走向纱帐后的内室床榻。 深蓝色的绡帐轻轻摆动,顺着他的脚步,逶迤开了一道缱绻的弧度。 姜檀心只觉背脊一软,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之上,她深深喘了一口气,攥紧了胸口的衣衫,一瞬不动看着压在她上方的他。 她隐约知道会发生什么,期待和紧张轮番包裹着她,接着都被满足镇定了下来。 她是凡尘人,他也未必就是地狱的冷血魔头,他们都有温热的身体,有着七情六欲,爱恨嗔念,既然他和她存活于世,必然逃不过人该有的欲求,在彼此注目的当下,去实现最切合的誓言,感知彼此最深情的告白。 目色胶着,四目之间流动着逐渐升温的情欲。 他和她彼此都明白,这一场欢好,是不掺杂一丝情欲的。恰恰相反,它是他最坦诚的情愫,不带一丝虚假敷衍。他的嘴也许能编制精妙绝伦,毫无破绽的谎言,可身体的反应却是最为真诚的,是骗不了人的。 良久,戚无邪的声音轻地像是叹息,他抬手抚上了她的面颊,轻声问道:“姜檀心,你可知我是谁?” 嗤笑一声,此刻的她已知他近乎孩子气的小执念。 抬手圈上他的脖颈,姜檀心笑得温柔幸福,喃喃话语却是如此的幸福自傲:“是,我知道,你是戚无邪,娶我的夫君,我一辈子的良人” 121 契约重书,霸占一人 抬手圈上他的脖颈,姜檀心笑得温柔幸福,喃喃话语却是如此的幸福自傲:“是,我知道,你是戚无邪,娶我的夫君,我一辈子的良人” 一声正名,一生缘定。 他扬起宠溺的笑意,将专属与他的魅融成了一种似水温柔,设了良久的温柔局,终于一朝水到渠成,他要她的一心、一身、还有一生。 温润的唇舌相触,瞬间点燃了一把火,姜檀心觉得呼吸都停顿了,脑子嗡得一声响,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鲛绡帐幔飘忽成了缭绕的烟云,床榻上的锦绣蟒堆成了不足轻重的腾云,让一响贪欢的两个人沉沦至此,忘乎世间所有纷扰,只有一份情,一双人。 唇上柔韧的触感,鼻端萦绕的冷香迷醉。 衣衫款解,冰肌玉肤,微凉的肌肤上他的手像烙铁一般熨烫着周身,她简直觉得自己的衣衫罗裙不是被脱掉地,而是被他的无名火焚烧过后的齑粉。 火流逃窜,从两个人紧紧贴合的皮肤处烫出一寸寸情动的潮红。 她承受着他如火肆虐,骄傲着感受着他微凉的皮肤,为自己烫出从未有过的灼热,直到感到小腹上的异样,她才有些慌张地从欲海中扬起了头,睁开水色迷惘的眼睛,一瞬不动地望进他的眼中。 黑色幽冥的眼珠,透着一色既陌生又熟悉的欲火,陌生是他从未展示过这样的一面,熟悉是她仿佛回到了当日的梦境,也在一处热气升腾的浴池中,彼此坦诚相见,许诺携手共赴情欲孽海。 是似而非,梦里梦外,她觉得自己已魂魄离体,松懈了所有矜持的理智,让感情肆虐而出,驾驭着接下来所有的举动。 在他的注视下,姜檀心微微一笑,颤抖着手解开自己淡薄的里衣,把它脱了下来,慢慢放到了一边,这个过程仿佛被欲望可以拉长,每一刻都那么具有诱惑力。 她圆润的肩头连起精致小巧的锁骨,莹白玉肤泛着光泽,她羞赧的用手臂遮挡住了胸前风光,睫毛微垂,落下纤长的阴影。 戚无邪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眼中的风暴越来越盛。 当令人窒息,温柔又浓密的风暴落在唇上时,姜檀心忍不住轻声哼了出来,火热的声音被戚无邪含在嘴里,用更火热的亲吻和吸吮吞了下去。 彼此的舌头滑过对方口腔里细腻光滑的每一处,唇齿间火热的动作,发出地却是最潺柔的水声。 戚无邪的唇在她的脖颈处亲啄,一簇簇吻出可爱的红潮时,才吻上了她小巧的耳垂,重重允吸了下去。 银线顺着脖颈一路游走,舌尖如游弋的灵蛇,滑过她纤细瓷实的脖子,落在了她因喘息不断起伏的锁骨上。 他用牙齿碾磨打转,抬手将她羞涩横在胸口的手臂缓缓拉开,魅惑之际地一声轻笑:“挡什么挡,又不是没见过,也不是有看头的” 羞上加羞,姜檀心索性放弃了那二两肉,用了一招最蠢笨的掩盖盗铃,她直接把手捂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一副我看不见,你拿我怎么办的强撑倔意。 低声闷笑后,某人也给了她最直接了当的应对――一瞬间的温热覆盖,让她溢出一声惊叫来。 戚无邪似乎无所不能,做什么都很有天分,包括他正经进行的这件事上。 姜檀心对他的情史一万个放心,也一直安慰自己他跟她一样,是一个毫无经验可言的处子。 甚至,她曾怀疑过,他当了那么久的假太监,豢养情花女子,从未擦枪走火,也许,他骨子里就是抵触情欲,或者凌驾它之上的可怕男人。 可如今,一切“自以为”都被他如火的热情推翻。 想到这里,姜檀心越发本能的放软身体,顺才他在自己身上腾起的火苗,不压抑自己情潮的反应,她隐约意识到,他喜欢自己的回应,他应该想看到一个全情投入,在他身下毫不掩饰地表露出自己欲望的姜檀心。 当然,这也是她自己想做的。 一想到此刻和自己厮缠在一起的人是他,是戚无邪,她便感受到如潮的欢欣涌入心头,激起得最娇嫩的鲜花,浪尽过后,不折不落,反而更娇更媚。 湿热的吻在情欲之海浮浮沉沉,蒸腾的欲望正将她的理智一点点吞噬。 “戚无邪……” “……” 低首着的戚无邪抬起头,半阖的眼眸透着水色靡光,他没有说完,反而是握着她的手滑下,在自己的肌肤上烫出一道情动的潮红…… 姜檀心手一抖,在地宫中迫于无奈为他纾解欲望的记忆重回脑中,一开始的郑重无措,极致羞赧,终是被一个巨大的情海浪花扑灭,她彻底将自己交给了本能。 取悦,享受,交付,缠绵。 气息交换,越来越粗重和浓厚。 可谁都没有满足,亲密二字,他们做都还不够,他们很快要跟亲密…… * 一声痛苦的闷哼,姜檀心秀眉一颦,将痛得扭曲地偏向了一边,即便是这样的时候,她依然不愿将自己痛苦的表情坦诚在戚无邪眼前―― 她痛,他也不好受,但他更心疼她,所以没有再敢动一分。 深深喘了一口气,他将渴望的眼神藏在了冥黑之后,甚至手腕微动,想要撑着自己退出来…… “别动……别动无邪” 痛楚未曾从眼角褪去,姜檀心已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她伸出藕臂,虚虚揽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决绝的红唇印上了他的唇,螓首微偏,她喘息着让自己的身体更加软下来,让他不那么难受。 他孤傲决然,寡情冷邪,他的宠他的溺,总是以一种怪邪的方法传递给她,可现在,自诩随心所欲,潇洒自活的戚无邪,竟为了她的一丝痛楚,忍耐着自己几乎叫嚣而出的欲望,真是准本偃旗息鼓,暂且退出这一场征服的凯旋。 她心有所怀,但不许,谁准他退出这一场欢好缠绵? 痛,痛又如何,痛是她贞洁的证明,是对这场身心交托最好的祭献,她要他,要和他融成一个,然后从一双人变成一个人,一个完美契合有血有肉的凡人。 扣着戚无邪不让他离开,姜檀心微微抬头,在他的耳边轻语呢喃:“没关系,不疼” “蠢丫头……” 戚无邪轻点头,低声呼喊他对她独有的溺称,俯身而下,深深吻了下去。 姜檀心动情地开合朱唇,接纳了他的所有,让他火热的舌头长驱直入,在自己的嘴里翻搅、吸吮,将刚刚因痛楚平复的激情重新点燃。 给你,都给你,我的身心,我的全部…… 戚无邪忍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稍稍退出一点,随后铁了心,在她陷入柔情蜜意的吻中时,尽数占有了她! 他气息不均,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他尽量放缓动作,压抑着体内猛兽般叫嚣的渴望,他知道,她经验匮乏的身体必定有一段难捱的痛楚,但一切都会过于,他愿意赠予她一场欢好乐事。 她爱他,心甘情愿的交托,她该是快乐幸福的,他也完全有信心承诺这美好的期冀。 这一认知让戚无邪激情越发高涨,他伸手抬高了她的脖颈,半搂半抱,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中…… 窗幔妖冶,透着一丝绮丽的春光,遮遮挡挡间迷幻万分,巫山雨水,淫雨霏霏,终是抵不过一对心心相印恋人心中的首颈交缠,只羡鸳鸯不羡仙。 三个字,一生谜。 但他说了,动情地在她的耳边唱念――坦诚剖白自己的感情,将未来的迷雾交托给另一个人,一条狭长的未知迷途,他们手牵手,从一头走至另一端,从春季花开走到隆冬春煞,就这么一路,他们会白头…… 最终,分不清是落在头发上的鹅毛雪花,还是沧桑时岁留下的爱情验证。 …… 他说:“姜檀心,我爱你” …… 姜檀心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触手可及处已没了他的人,只有温热的余温不消,再皱巴巴的床单上留下欢好的暧昧冷香,这冷香比往常都要浓郁。 它张扬着幸福,丝丝甜蜜,终于,她成了他的女人,唯一的女人。 腰有些酸疼,但她知道,他还是顾忌了她的身子,尽量克制,尽可能的温柔…… 伸手撩起落下的床帐,看着月色清辉从窗口斜斜透进来,穿针引线地在一方绣屏上投下一双戏水鸳鸯。 鸳鸯栩栩如生,首颈交缠,它们的黑色眼眸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清辉,更衬得婉转腼腆,羞赧幸福。 红潮未退的俏丽小脸迎着月光,她抬手挡了挡,不免自行勾起一抹羞涩的笑意,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哪有人白天里求欢,一直欢好到了晚上的? 自嘲笑了笑,回想方才的激情,她不免红晕再起,抬手用稍显冰凉的指尖盖住了烫脸蛋。 长抒了一口气,她定了定心神,重新掀开被褥下了床,趿拉着鞋子,她行步有些小变扭地走到了一方落地红烛前―― 瞅着上头是金丝蜜蜡的鸳鸯喜烛,她未免愣在当下,一个念头蹿入脑海,她一手扶着自己的腰,一边扭身往床上翻去。 成对的鸳鸯枕,百子被,白纱帐幔,可里衬却也是红得发艳的颜色…… 他、他,早就预备好了的! 她欠他一个洞房花烛,他早就惦念上了,下午那哪里是沐浴洗澡啊分明……分明就是诱惑她自己傻乎乎地撞进圈套的! 得知这个又好气又好笑的事,姜檀心嗔怒上眸,一屁股坐上床铺,将自己投入柔软的枕头中,不断自我鄙夷:完了完了,这下要被他嘲笑一辈子了 正在纠结的时刻,她的耳边传来纸张悉索之声,有些疑怪的抬起头,却见枕头边上赫然多了一张邹巴巴的纸。 上头的字迹她倒是一下次认出来了。 那张“对食契约”,她亲手写得……阉鸡也是鸡,请自重…… 可等她读到最后一句时,不免变了脸色――戚无邪笔走龙神的潇洒字迹,张狂无限,一勾一撇恰如他挪揄时挑起的长眉。 他写道:当阉鸡不再阉时……一二条作废 作废? 作废!? 姜檀心杏眸圆睁,白字黑字挑逗之意欺人太甚,捏着纸张的手指有些忐忑地摩挲,嘴唇翕动,总想腹诽几句,可真当了嘴角边,却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笑意。 今日回想当初,未曾想过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这么长一段。 相逢,相知,相许,彼此都没有轻易的错过,更没有敷衍地对待。 他和她的每一次生死离别、惊心动魄,都为这一段感情浇灌上了不可剥除的茧丝,不是作茧自缚,而是织就情丝牵绊。 她自顾自沉浸在往事一幕幕中,直到手中的“契约”被人抽了走,这才回过神来。 唬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去,待迎上了戚无邪那双似笑非笑的魅惑瞳孔,她哑声相对,愣上了半饷,红潮泛上脸颊,扑扇了几下睫毛,不自觉得挪开了视线: “契约早立,没有这样可以随意添减的,何况,你还没有和我商量过” 戚无邪闻言低笑一声,修长手指夹着薄薄一张纸,长眉上扬,将魅惑缀入瞳孔,流溢成一派浑然天成。 “是你先坏了约定地第一条,才有我后来的贴心修补,好让你不那么为难……哎,小丫头不识好人心,真叫本座伤心” “我何时坏了?” “当真……忘了?” 秀眉一拧,姜檀心欲言又止,背在身后本想给自己装点胆气的手,不自觉捏成了粉拳,忍了半饷没忍住,朝着他胸口狠狠捶去,边打边咬牙切齿道: “你、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轻声一笑,戚无邪宠意上眸,一把便攥住了她的手腕,将那只满脸羞意、挣扎不断的小狐狸拢在了怀中。 双臂虚揽,冷香入鼻,姜檀心虽然贪恋他怀中的温度,但并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就这么别扭来回,最后只得长叹着娇嗔一声,认命地埋首撞入他怀中,做起了泡在蜜缸里的小女人,即便是万年添头,她也认了。 戚无邪低首,看了看埋在胸口的毛脑袋,难得有耐心地抬手,将她凌乱的发髻重新拆了开,顺手拿起梳妆镜前的桃木梳子,一丝一缕地将它们梳理顺了。 慢慢扣起她耳边的发丝,他凑在耳边玩味轻道:“宦妻,什么时候为本座生一个孩子?” 心知他没有什么正经话,可没想到第一句就这么直白露骨。 姜檀心支支吾吾半饷,良久后,才恨声道:“才……才一次,哪有这么快” “这个自然,本座也体谅你,所以添上这么一条,日后常努力便是” 言罢,笑容无害,诚恳非常,连挪揄的邪魅笑意也敛去三分,到像是她承了他多大的人情似得。 又好气又好笑,姜檀心懂了,难怪听人说男人只得素养,一旦开了荤那便是条不归路,莫要心疼他给他点肉末香,他若食髓知味了,能将你拆了吃,嚼得一点骨髓都不剩! 嗔视一眼,姜檀心挣扎出了他的怀中,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契约,胡乱塞进了自己的袖口中,以防他心思再起,乱添上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平等条约。 拢了拢发丝,垂着眼睫,她盯着自己鞋面上的绣花图案,迅速抛下一句:“我饿了,出去吃饭吧,大伙一定等着我们” “免了,你的已经拿进来了” “他们……不等我?” “为何要等?这种事,大家都是体谅的……” “戚―无―邪!” “别喊得太大声,本座不想有人误会,昼夜宣淫,风气不佳” “……” 到底是谁说的,一响贪玩温存后能够缠绵依旧,是谁说的?! 究竟是别人说的不对,还是她找得对象不对? * 自那以后的日子,戚无邪就明目张胆,名正言顺,名副其实地霸占了姜檀心的房间、姜檀心的床……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霸占姜檀心这一个人。 三餐不按点,昼夜不离床,膳食都是用泥炉小火热着,里头的大爷什么时候饿了,外头的奴才就什么时候搬进房间里。 吃饱了便挪走腾位儿,然后房门又是关得严严实实,整个院子都不敢呆着人,谁都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啊。 可怜花间酒,好几天没见着姜檀心的面,熬得眼睛发红,死活从挺尸的床板上扎起来,浑身捆满了绷带,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粽子,一步一僵地几次闯进她的院子,可每一次都被守门的太簇给拦了下来。 后领子一提,像揪小鸡儿般重新给架了回去,几次三番,身残志不残!虽然最后还是没有见着姜檀心,他的身体倒是恢复了大半,小半个月就拆了竹板绑带,除了行动稍显不便,往日的骚媚劲儿又回来了。 122 破土兵营,霍少入队 章节名:122破土兵营,霍少入队 可怜花间酒,好几天没见着姜檀心的面,熬得眼睛发红,死活从挺尸的床板上扎起来,浑身捆满了绷带,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粽子,一步一僵地几次闯进她的院子,可每一次都被守门的太簇给拦了下来。请使用访问本站。 后领子一提,像揪小鸡儿般重新给架了回去,几次三番,身残志不残!虽然最后还是没有见着姜檀心,他的身体倒是恢复了大半,小半个月就拆了竹板绑带,除了行动稍显不便,往日的骚媚劲儿又回来了。 狗急跳墙,别欺负他身残羸弱,霍家商场横行,凭得该是脑子! 所以…… 所以他就去翻墙了。 他过目不忘,走过一遍的路早已刻在脑子里,土司衙门统共也就那么大一块儿地,七八进的大院子,左右跨院小厢房,他已摸得熟门熟路,也寻到了一处太簇不曾注意的高墙,翻过去就是姜檀心住的小院子。 哼哧哼哧搬来把竹梯子,他敛起衣摆视死如归的攀了上去,听着梯子嘎吱地响声,感受着梯子的晃动,心头略有慌张。 好不容易掰上了墙头上的泥巴灰,探出了脑袋来,他方长长舒了一口气……可这气没抒了半口,他又惊讶得临时倒抽上一口,用力过猛,把本就扬起的尘土沙砾吸进了嘴里,不由得一阵咳嗽。 捂着嘴用力咳嗽两声,花间酒连看姜檀心的念头都被冲散的一干二净,只顾着眺望眼前的场景,震惊非常。 不知道何时起,土司衙门后的民居矮房不见了,依山傍水处拦起了一处巨大的沙土校场,再远一点的山坳里似乎能看见白点纷纷,定睛一看竟是画地凿沟的星布兵营?! 土司衙门有自己的兵队本不是稀奇事,便是精勇士卒虎贲营也是名气不小,但土司终归只是朝廷的附属封赉,拥有的兵丁至多不能超过五千人,这还是特殊时期的界限,这么十年太平日子下来,早已心照不宣地削减到了一千多人。 可照现在这么看去,这里能容纳的兵丁最少也不会地狱两万人。 排布兵营并不是小事,也不是易事,第一在于“自固”第二在于“扼敌”据高山,择要隘,要么就占据险阻之地,要么就立于四通之地,不可两者皆无。 而土司衙门本就立在北祁山脚下,西对陇西,南为入京的凉州官道,北连雍左城关,本就是占据边隅,进发四处的枢纽要隘。 这是往大了看,若论小风水,则应了“据险”之名。 兵营靠山,所以排布时用了“月营”从花间酒这边窥见得大概只是兵营的冰山一角,可见全局地气势和规模。 短短养伤半月,这样的兵营竟是从天而降的? 花间酒愣神不已,直到一抹艳红的衣袍融于尘沙砾土中,他才回过神来,不由皱起了长眉。 戚无邪单手负在身后,从小院子的后门施施然步出,而姜檀心一身湖绿丝绸罩衣,另围着一件织锦镶毛斗篷,遮挡着扑身而上的黄沙,她走在戚无邪的斜后方,不紧不慢地留着几尺的距离,不像是初尝人事、沾黏恩爱的夫妻,倒像是经历风雨十数载,已成默契的伴侣。 校场黄沙漫漫,弥漫着一层浅薄的褐黄,他们的一袭红、一抹绿在空旷苍莽处显得十分惹眼。 大概是感受到了什么,戚无邪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只见衣袂逆风鼓噪,不见其剩余的动作。姜檀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也感受到了什么,扭身向后往来,等扫到墙沿上的花间酒后,她略有惊诧 嘴唇翕动,像是在和他说话,可隔着有些远,花间酒并没有看清。正在他疑惑之时,一道破风而来的声音极为尖锐,扫过面颊之后,径自缠上了他的腰,还不等他彻底反应过来,他只觉一股力道拔高而起,带着整个人飞了出去! 咚一声撞在地上,花间酒顺着力道滚了滚,方停了下来。 满口是尘,喉头一阵发腥,好嘛,这一摔,险些没把他的旧伤摔出来! 姜檀心忙上前将他服了起来,顺道解开了缠在他腰际的飞链梭子,飞链一解开,就迅速地钻到了戚无邪宽大的袖袍里,服服帖帖绕上了他的手腕。 “我且说了这玩意不好用,你扔得出去,却收不回来,独独用一次有什么稀罕地?” 姜檀心扶着花间酒,嗔怪一语,对戚无邪自行研发的武器十分不待见。 “是么?本座方才是对他留了情的,若是别人,腰都勒断了,还怕它收不回来?” 戚无邪抖了抖袖口,繁复的银丝勾勒出细致的描纹画案,浆洗穿用一点都没有磨坏半分,还是一如既往的明艳贵气。 “……” “咳……咳,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花间酒咳出一口血痰来,差点没厥过去。 他真是怕了这两个祖宗,自己活了那么大,风月无边,财源不断,只要保齐自己的小命,这辈子是不愁吃穿,逍遥无度的,可偏偏好奇心盛,跟了她生死一线,鬼魔地狱的几进几出,好不容易养好伤到了人世间,今儿又来这么一摔,弥勒佛的心态也怕是要扛不住了。 戚无邪懒意抬眸,丝毫没有解释一句的打算,姜檀心有些为难地垂下了眼,支支吾吾像是故意拖延着时间编着套词,又准备糊弄局儿。 无名火上心头,花间酒桃花眼某光霍霍,泪痣艳绝,清冷的声音镌刻生冷,带着一丝心冷寒意,字字由心道: “我本以为一路生死同局,已是走进你们的人……原来还是我多想了,呵,你不愿说大可拒绝我,不用费心搪塞” “花间酒!” “如何?叶姜?” 他早知她的真名,也晓得了她的身份,只是此刻重新喊上这个初逢时的名字,一丝嘲弄的生硬无可遁形。 “……”姜檀心长叹一声,放柔了声音:“你家资万贯,恣意生活,如你所说你我本就是商场上的敌人,北祁山之行我害你至斯,这本不该是你受的,这几日避而不见也只是想劝你,趁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吧” “呵,晚了!” 花间酒袖口一振,修长的指尖在风沙中依旧莹白如玉,他的的指甲圆润,由着桃花瓣的浅粉,可经过这次重伤大病,却蒙上了一层惨白,消融了无所忧愁的健康。 他指着姜檀心身后不远处的兵营校场,姿容妩媚,却笑意冰冷:“我已经瞧见了,也知道了无竭的秘密,更知道和谈金的所在!天下大势,目的几何,我统统了然于心,你们怎么说服自己放我离开?” “……” 姜檀心眸色流转,渐渐明光黯淡,她无可奈何地看着花间酒,再多决绝的话只能咽下腹中。 其实他说得没错,出于私交情谊,愧疚无辜,姜檀心很希望花间酒能够抽身离开,做他的票号当家,风月公子。 可出于理智考虑,无论是他的天赋异禀,还是他谙熟地秘密,都不能说服她放他离开。 两人相默无言,唯有冷风阻隔。 良久后,戚无邪一声凉薄笑声低低传来,他揽上姜檀心的腰,把人往自己身边一带,向花间酒道: “你可以走,只此一次,你也可以跟着来,永无退路” 言罢,他将选择的权力重新抛给了花间酒,自己揽着姜檀心向兵营驻地踱步而去。 红袍张扬,衣袂猎猎随风,风从宽大的袖口中灌入,让他的衣服腾起寡情的姿骨,他的温柔只赠一人,可难得的“尊重”却给了花间酒。 不擅定生死,不强加意志,杀人灭口是无耻行径,逼他重回自己的世界也不见得仁义无双,所以,戚无邪让他自行选择,留下、回去,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两个结局,让他自己抉择,便是最好的尊重。 好歹不辜负地一场生死与共。 花间酒良久站立,空旷的四周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黄沙眯眼,更觉周遭荒芜苍莽,短短时间繁华一朝散,战局烽火昔日便起,他的风月无边,他的财资无尽,怎抵得过九州鼎的四分破裂? 他根本回不去了…… 盛世商会,乱世走贩,没有一个安稳的坏境,就没有崇云昌! 这是他理智的考量,但如果抛弃一切只由心决定的话,他更加义无反顾。 是,他渴望留下来,希望留下来,为了某些人,也为了某些情,具体是什么他恐怕说不清,但他却很清楚,这是他活了这么二十几年,从未体会过的真。 他脆弱、渺小,却也勇敢,强大。 当一个人的自我价值凌驾金银之上,他第一次觉得花间酒活过来了。 一旦想法被心所承认,再也没有什么羁绊束缚。 花间酒仰面媚笑一声,往日桃花妖孽的妩媚拿捏自如,一身风流恰如天成,他掸了掸衣襟上的沙尘,阔步跟上了戚无邪的脚步。 恩……最近出了一件事,群里的亲都知道啥事,咳,我就不在这里说了,确实没了写的心情,而且还卡文,哎,接下来这个状态我都放免费的了,什么时候继续vip了,估计就是快结局了吧~ 我写得慢了些,大家养文吧,不过我会坚持写完的 123 黄雀猎人,信任危机 章节名:123黄雀猎人,信任危机 花间酒仰面媚笑一声,往日桃花妖孽的妩媚拿捏自如,一身风流恰如天成,他掸了掸衣襟上的沙尘,阔步跟上了戚无邪的脚步。(..info无弹窗广告)请使用访问本站。 一路风尘漫漫,三人步调散漫,与这军旅铁律的气氛格格不入。 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 这半月之间叶空以土司名义,拟定了招贤榜,在土司辖区七十二乡并三沟十二旗发布招贤榜,十年偃旗息鼓,马放南山,连官府养着的兵丁都开始懒散发闲,突然一朝烽火直逼,众人奔走无措,又逢土司衙门重金招纳士卒,故此,投军能士不乏其人。 地域有限,也不能明着胆子向朝廷绿营挖人,所以虽说组建三万人的军队,但是几日应招的多是些猎户、农民、矿工、生活没有着落的游民等,只会一两下枪棒,没有更多的本事。 当然组建只是第一步,训练才是重中之重。 当戚无邪一脚迈入校场时,便能看见三军列队方阵已集结完毕。 左中右三军分三个大阵,每阵又分弓、骑、步、戟四个方阵。 骑兵清一色高大大马,着轻装甲胄,配红缨头盔、寒光铁剑;强弩弓箭手、铁戟长枪兵、皆重甲防身;刀剑步兵着二层铁甲,手中三尺铁皮盾牌,仿佛一道寒光森森的防御铁壁。 三万大军静穆如山,扎根如松,没有任何窃语杂乱的气息,大军上空,唯有空谷山风之音,旌旗翻动之声。 戚无邪止了步子,眼睛微眯,向着点将台上的人看去以叶空为首,太簇、陵轲为副,三人皆以盔甲戎装上身,长枪在手,红缨招展,望着集结的队伍,挥动着手里的令旗,以牛皮战鼓的鼓点为号令,发出训练整编队形的号令。 看着队伍阵列行止有序,整齐划一,皆能按照号令行军退撤,俨然一支征战多年的劲旅,戚无邪不由轻笑一声,向姜檀心投去一眼寡淡意味,风轻云淡道: “眼光不错,他确有将帅的根骨” 姜檀心顺着他的视线一路看去,再沾到叶空的身影后,浅出一口气道: “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身先士卒,饥饱共寒暑确实可以有效的拉拢士卒之心,可这并不是为将者的全部,服人以己,若自己没有铁铮铮的本事,如何堪为三军表率?……怕还是无竭的用处” “吃了那玩意,他居然还没死?” 花间酒眼风一扫,半抱着手臂站在了姜檀心身后。 “与死何异?” 戚无邪沉默良久,悠悠轻言,慵懒的语调将不屑一顾丢出薄唇之外,这是他的面,却不是他的心。 叶空的忍耐和强大他看在眼中,为了驾驭自己突如其来的能力,他所作出的努力是可以想象的。不眠不休,奔赴山林消耗一日旺盛的精力,只食米浆让自己虚弱无力,才不至于不会措手伤人,亦或是将自己屋中的木质家具捏碎折断。 别过眼,寒光铁衣,喊声依旧,戚无邪扭转了身,背离校场向着军营后头步去。 花间酒回过神来,见戚无邪离开,脱口便问:“如此招募,筹建军营,是一笔大开销吧?” 戚无邪扫了他一眼,对这样浅显的试探之语表示没有兴致回答。 确实是试探,和谈金数额之巨,当日凭几人之力难以搬运,所以戚无邪一封飞鸽传书,让京城守家的夷则,以他的名义,就争对戚保大军驻扎凉州边界的战局,凑齐粮草辎重,然后浩浩荡荡送往凉州府绿营。[..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一车车看似重繁,其实几乎一半是空车,为得是途径北祁山时再上演一次“姜彻失金”的诡异事件。 消失在朝廷的视野中,消失在众人的认知里,然后釜底抽薪,顺带将和谈金一块儿运了出来,走山林小道星夜赶路,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进土司衙门,为己所用。 一切都很顺利,一箱箱黄金,一车车粮草都已抵达校场后的银库谷仓,只等戚无邪验收后,遂即派发给新招募的这三万入伍士卒。 人心归一,有得时候就差那么点饷银军粮。 戚无邪脚步不缀,他走得不快,却步步踩在人的心头,他虽态度慵懒,可其鬼魅的气场令人不敢侧目直势。 两列看守的士卒纷纷手握钢枪,垂下头来,一言不发为其放行让路他们知道,这地方看似是叶土司的地盘,可真正一言权柄的却是他,令人过目不忘的血色红袍。 几大座圆顶帐篷挨列着,每一处皆有重病把守,仓蓬的外头粮车围列,上头米袋堆得高高的,皆用米黄的油布罩着,防雨放潮。 姜檀心四处打量,倏然间,她扫到一辆粮车,心有疑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具体说不上来。 她看了看粮车碾过的车轮辙印,其上散落着一些土黄的沙砾,数量很少,几乎混在了地上的砂土之中,其实并不显眼,但不知怎么得就落进了她的眼中。 她停了停脚步,直到戚无邪投来询问的眼神,她才恍然摇了摇头,指了指里头,示意先进去看看和谈金。 掀开帐帘,三人先后步入。 环视帐内,并没有多余的摆设,一根顶蓬的木柱像是刚刨出来的新柱,上头还带着木屑,没有涂刷新漆,显然为了迎接这一批黄金,赶得十分匆忙。 一口口箱木绕着木柱摆列开来,封在上头的朝廷封条已经被人取了下,倒是扣锁上叫人重新扣了锁。 戚无邪长身玉立,负手在后,他眼风扫了一眼箱子,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也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正当他沉吟之际,看守的负责卫士挑帘钻了进来,他腰际别着一大串的钥匙,随着走路腰跨摆动,钥匙发出碰撞的轻响声。 弯腰行礼,小兵犹豫片刻,他只知这风华无双的红袍男子是尊人物,可论及身份确实不知,更不敢胡乱称呼,嗯嗯啊啊半天选择了一个最为保险的称呼: “大、大人,钥匙都在这里了,一把钥匙一个锁,都是从京城赶制的,不会有错!属下看守着,没有一个人碰过,您大可放心” 小兵信心满满,他虽不知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可论着重量和领导的重视程度,想来不是什么凡物。 恭敬的将钥匙捧在手心,高举过头,殷勤地看向戚无邪,渴望从这一位冷漠寡淡的领导口里,得到一次表扬。 可惜,热脸贴了冷屁股,戚无邪只是冷冷地睇了他一眼,连接过钥匙的打算都没有。 这种眼神…… 小兵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打了个寒颤,哆嗦地拎出其中一把钥匙,摸索着寻到了配锁的木箱,蹲下身就往钥匙锁眼里捅去…… 无奈越紧张,就越捅不进,越捅不进,他的手就越是发颤…… 怎、怎么回事? 突然,咯嘣一声,钥匙竟然断了! 惊诧惶恐的回头,见戚无邪瞳孔一缩,漫出一阵诡异的冥黑,小兵屁墩着地,惊慌地蹬着双脚远离木箱,屁股在地上刨出一道土痕来,结巴道: “这钥匙……钥匙不对……” 姜檀心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立即想起了门外运送粮草的粮车,立马扭身跑了出去 掀开罩在粮车外头的油布,入眼是一袋袋垒高的粮米袋,姜檀心银牙一咬,就着最上头的麻袋解开了口子,不等绑绳完全松开,黄沙已如破迪的洪水,瀑布一般倾泄下来,冲盖了她一身…… 本能的退后一步,看着装着黄沙的米袋流泻黄沙,最后失去重量平衡,滑落到了地上,堆成了一堆泥沙。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可人大抵都是这样,对于出乎意料外的祸事总是抱有侥幸的心里,不死心决不罢休。 她推开一边的站哨的士卒,从他腰际抽出一柄刀来,卯足了劲儿劈向其余的粮车,连着油布一块劈砍,直至黄沙漫天,她才渐渐停了手…… 刀柄落地,她有些恍惚地重新走进帐篷里。 此时的戚无邪已经拧开了牢固的铜锁,不过他只打开了一个,就再也没有动其它的了箱子里的黄金不翼而飞,剩下的只是碎石块搀和着黄泥沙。 这沙子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它便是北祁山墓道里的黄泥沙,和谈金显然已经被人掉包了! 她有些诧异的看向戚无邪,疑窦丛生。 按理说,这种事儿他该是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大局已诱敌深入,只差一支队伍偷龙转凤,釜底抽薪,怎么会还叫人掉包了走,本已是黄雀在后,难不成黄雀之后还有猎人? 那……又会是谁? 看着戚无邪阴沉的面孔,姜檀心心中咯噔一声,这不是算有遗漏,也不是意外情况,而是他的信任遭人背叛,终是有人伤了他…… 想至此处,一个人的名字跃入脑海,久违,却依旧令人心疼。 夷则…… 是他么? 124 鸠占鹊巢,换骨留心 章节名:124鸠占鹊巢,换骨留心 京畿 战火烽烟并未真正燃到京城,四九城安稳如初。.info[]请记住本站的网址:。 百姓仍然朝九晚五,柴米酱醋,纨绔子弟依旧架鹰遛狗,酒楼勾栏,官员还是衙门点卯应到,商人不忘赚利撺本……东厂的爪牙更是不停地搜捕机要人犯,口风严实,掠影如魅。 只不过这次,找得不是钦犯反贼,而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身份?不知。样貌?不晓。 便是这样一无所知,东厂几乎要将四九城翻过天来。 以往东厂暗卫出手,快如疾风,迅似闪电,往往在一夜间便能搞定事情,根本无需惊动什么人,但这次几乎闹得满城皆知,家家藏起了年龄相仿的骨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让东厂瞄了个准,不分青红皂白的抢走了人。 孩子无辜,年岁又如此小,要真是跟着东厂的人,走去一趟东厂炼狱的九重地域,没事也要吓出了魂来,懵了心去! 当然,这些是涉事其中的,可没有孩子的也不闲着。 他们麻利地盘腿上炕,扎撒着手,纷纷猜测那摄政戚督公这次又起的什么意头,怎么好端端地这番大肆找寻一个孩子?又不像往日他落地砸坑,手段狠辣的干脆劲儿,到有些急躁,迫切的意味…… 着实让人好奇。 戚保的大军猖狂如斯,早已驻扎在凉州境边,对着北上官道的门户要隘虎视眈眈;拓跋湛更是阴险狡诈,打着清君侧,剿反贼的名义出兵,灭了百越薛家,顺带着吃并了南部城池,下一步便是长江。 还有一处新兴势力崛起,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竟是凉州内叶土司衙门。 小小土司衙门乘火打劫,趁着朝政不稳的当下,竟独立了出来!它自行招募士卒,辟校场,训武兵,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何处存下的金银,竟以一弹丸之地,竖起了自立的王旗! 可叶土司师出无名,终归是暂且按兵不动,厚积薄发。[..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番动作下来,三方还是颇有默契的都安静下来,像是等着朝廷的态度,或者说,是“戚无邪”的态度。 令人捉摸不透的事便在此处,政局不稳,战事须臾变化,戚无邪不在乎国家大事,反倒寻什么十来岁的孩子,这不是匪夷所思么? 而且,有心地人总能发现一丝蛛丝马迹,总觉得这个督公…… 变得有几分怪异…… 前阵子躲在浮屠园里不见半个人影,任由薛良攻占江南府县城池的战报飞上龙案,他不理不睬,连个脸都没有露过……再后来,他似乎见了一个奇怪的女人,再然后就走出了浮屠园,重新回到了东厂炼狱。 紧接着,皇宫的守备换了一批又一批,九门守将也纷纷换了新的脸孔,就连他心腹的暗卫,也纷纷销声匿迹,只派出一些平日里不得用的爪牙供其驱使,找个不知所谓的半大孩子。 还有半个兵卒不发,只派遣辎重粮草致远凉州官府对抗戚保和自立的叶土司这种没脑子的二缺事,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以上一切的一切,都让曾经畏惧他手段心智的谋士幕僚们,纷纷摇头喟叹:莫不是督公脑子被门夹了,近来怎么尽干蠢事? 抬首望门庭深重的东厂炼狱,门外镇守的石狮龇牙裂目,狰狞皮相,让行路而过的人不由退避三舍,摸着胸口还只觉脚底生凉 不禁喃喃自问,在下头的九重地狱里究竟又是何场景? * 刑讯石室,白骨森森 戚无邪并没有处理尸体的习惯,他乐意看着受不过重型的犯人挣扎死去,然后皮烂肉腐,被蛆虫噬蚂一点点搬空了血肉,余下一摊沾着肉末的白骨架子。 但墙角边架着半个头骨制成地油灯,里头烧着一种特殊的脂香,幽幽淡淡的味道,能够让血腥之气拔地而起,却又恰好掩盖了尸身腐烂的臭气,着实得戚无邪的欢心。 这一来二去,也成了一种诡异的气味,独独属于东厂的可怖味道。 这一间刑求石室味道浓郁,可见密封得极好,平日里鲜有犯人有“资格”用得上它,当然能死在这里渐渐腐烂地,也不是凡胎肉身的无名之辈。 此刻,这囚锁的石墙上挂着一个赤裸着男人,除了一条沾染血迹地底裤,上半身黑黢黢污血成片,血痂成疤,像一条条蜈蚣,爬满了他的胸口。 男人很精瘦,胳膊被高高架起,虽然身上遍是伤痕,可他的两只手臂,两个手掌毫发无损,苍白惨色之下,是青色隐动的青筋血管 长时间地捆绑,让两只手失去了只觉,指尖冰冷,死寂了一般,看上去比皮开肉绽的身体更令人难受。 四方石室缝隙不透,氧气让烛火耗得稀薄,连烛焰也烧成了一种诡异的冥绿,狭长笔直地窜着,升腾一股淡色黑烟,不断蔓延四散开,提醒着囚锁上的男人时间的继续,折磨的延续…… 倏然,一阵风起,火焰摇曳摇晃,新鲜的氧气灌入,让火焰拔高艳红,蹿出了不少个头来。 石门缓缓移开,修长的人影引透着光线,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戚无邪”步履散漫,一双青靴点上了魏紫云纹,暗红的麒麟飞鱼袍中规中矩,连往日从来只绣在袍摆后的飞鹤补子,也重新挪到了胸口处,领缘银丝穿引,一样的富贵奢华,可总少了那么一丝恣意张扬,随心所欲。 长眉飞挑,薄唇寡义,还是那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俦美无双,魅惑横生。 他背手在后,面无表情踱步而进,稳稳站在了那男人的面前,一丝狡诈从眸中飞逝而过,快得让人忽视。 受刑的男人耷拉着脑袋,浑身散着一股隐忍绝傲的冰冷气息。 刑罚对于他来说只是皮肉受苦,他丝毫不畏不惧,只是他害怕心尖上的折磨,一个针扎似得痛楚,便会像绵绵不觉地淅沥愁雨,让悲伤挥之不去,最后将自己苦死在心魔之海中。 他知道“戚无邪”来了,他得出现,像是一个贴面具的小丑,除了照镜子般的悲愁,他竟提不起一丝恨意来。 所以,他宁可垂着头,也不愿怜悯地看向他,一如看见灵魂深处的自己。 “戚无邪”收到了轻蔑和不屑一顾,他并没有秉持一贯地冷笑鄙夷,而是生气地霍然上前,一把锢上了男人的下颔,迫使他抬起头来! 一字一顿,“期无锡”喉头沉闷出声,这声音落入男人的耳朵里,是如此熟悉却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它也是故人之声,陌生是因为它并不应该由这张皮囊所发出。 鸠占鹊巢,四字而已。 “你不敢看看我么?夷则?” “……” 被点名的男子嗤笑一声,捆束着的手指微微一动,他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将留存已经的怜悯毫无保留地赠给了面前之人。 干燥起皮的唇翕动两声,喉头沉痛犹如刀锯,夷则断断续续开口道:“学不像他三分皮……却抛弃了自己十分骨,当真可怜……闲暇之时,你,你有照顾镜子么……东方兄?” 最后三字一出,“戚无邪”浑身一颤,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蹭得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决定成为戚无邪的那一刻起,东方宪便彻底死了,他仿佛拿着一柄刀将属于自己的血肉尽数剜去,任何一点往事的残留,都是无情讥讽的铁证,他想抹去一个从前的自己,彻彻底底的碾成齑粉,抛散在这滚滚红尘中,随风而去。 可惜,他对自己太狠,谋杀了自己,却依旧变不成另一个人。游走在皮囊的缝隙中,变得可有可无,连自己都不停怀疑着自己的存在,这样的不安感,折磨着他的心肺神经,扭曲了他的脾气。 古怪可怕,他又到底是谁? 所以,他疯狂汲取着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一张再也取不下来的面具,一份没有人能撼动的地位,还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谁说鸠占鹊巢?这里地一切迟早都是他的。 不自禁地颤抖着手指,东方宪再一次捏紧了夷则的下颚,他尖利着嗓子,目露凶狠,冷冷道: “我再问你一遍,这人皮面具做还是不做?” “……呵,你如何不自己想想,世间怎会有永久地人皮面具,你是你,他是他,你永远不可能真正的取代他……永远不可能……” “胡说,你休想骗我!我知道有……为何没有?我有的是时间,一辈子不行,十年也成,十年不行一年也可,只要你活着一日,我便当一日戚无邪,帮你遥在凉州的主上,好好打一场默契的配合” 东方宪神情有些疯魔,瞪大的眼睛牵扯面具,拉出一条条皱纹来。 五百三十七天了,她消失了整整五百三十七天。 他找遍了中原、甚至还追出了塞外长城也没有她的一点踪迹。他终于受够了追寻她的羁绊旅途,举目是毫无线索的苍莽路途,回首是心虚懊悔的过往,何去何从,他太过迷惘。 而且他深深明白,即便找到了又如何,等待他得不再是小师妹撒娇之言,也不是眷侣良人的重逢拥抱,他既然迈出了那一步,就再没了后退的机会。 东方宪三个字,东方宪这一个人,完了,救不活了…… 可是爱她的心要如何是好,是否换一个身体存放,就能起死回生? 125 三日替身,人皮制作 章节名:125三日替身,人皮制作 东方宪三个字,东方宪这一个人,完了,救不活了…… 可是爱她的心要如何是好,是否换一个身体存放,就能起死回生? 老天给了他一场换骨置皮的机会,可真正换心的是他自己。[..info超多好看小说]请使用访问本站。 早在真正的戚无邪先行离京前往北祁山后,夷则便开始日以继夜的蒙头制作戚无邪的人皮面具,一张留给了陵轲,一张留给了他自己。 陵轲戴上了面具随着部队“悄然离京”,吸引了马渊献队伍的注意力,也去往北祁山,而夷则便躲进了浮屠园,以戚无邪的身份继续震慑朝堂,糊弄糊弄草木皆兵的文武臣工。 不知是心里抵触,还是本能抗拒,夷则宁愿躲在浮屠园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起了闺阁中的大小姐,也不愿带起主上的人皮面具,肆无忌惮横行朝纲,九五在握。 起先他还能糊弄糊弄局儿,也按照了戚无邪临走时的吩咐,对百越薛良和南疆拓跋湛的动静缄默不言奏折不批,谏言不理,以一种放任的态度任其发展,只要没有打过长江来,一切随其。 可戚无邪料到了战局,却忽视了朝廷那帮子怂包软蛋哭天喊娘的本事,一点边疆战火,就跟点着了屁股的犟马,卯足了劲儿跟你耗,跟你赌,不把夷则从浮屠园里挖出来誓不罢休。 实在是撑不住、准备妥协的夷则,却偏偏在那个时候,得到了姜檀心的消息。 一封来自凉州叶土司衙门的请奏“封爵”文书飘上了他的桌案。 这原本是礼部下文,直接由内阁盖了大印批文就可了事的,不知这帮子老古董是不是近来疯了,想用无穷无尽的折子逼他出来,所以甭管内容、时间,是折子题本都拿来凑个数。 机缘巧合之下,他终于见到了姜檀心的字迹。 几乎绝望的心再度苏醒,他曾那般带着落寞离场,将自己一颗心葬于黄土坟茔之中,他不像东方宪,可以肆无忌惮地跋山涉水只为寻找她的一丝芳踪,他被禁锢着自由,扮演着内心忠实为奴的暗卫,不仅身子没有办法自由,连心得一念相思都是禁忌! 在戚无邪面前,他不敢流露分毫,只当她已经死了,被一场安排下的阴谋炸的尸骨无存;也只当自己死了,被一个只有他一人的战场杀得血流万里…… 阔别年岁,他花了很久来忘,可只是须臾便叫他彻底苏醒了过来,他想去寻她,无关风月,只要再看她一眼便好。 所以,他找到了唯一可以找的人东方宪。 出于藏在骨子里的私心,夷则并没有提及姜檀心一分一毫,他只求脱身三日,让他去见一个人。比起夷则他自己,东方宪更加心思谨慎,狡诈如狐,莫说是扮演三日戚无邪糊弄文武臣工,便是叫他蒙骗天下人,怕也是不难的。 一念之差,一语成谶。 东方宪体会到了什么叫生杀权柄,唯我独尊,也看到了锦绣江山,四海阔域,他寻不见一个人,也不敢寻她,既然如此,那他为何不偷下这手中天下来?! 等天下皆是他的囊中之物,又何必再论她? 念想一旦存现,野心再起,那么一切周密的阴谋,环环相扣的计划就不再突兀惊诧,一切完备心中,就只差最后一道东风,刮向,将他送往不可回头的征程之上。 恰好,那道东风便是一个早该死了的女人。 …… 东方宪陷入了迷惘的深思之中,这短短数月的日子太短也太长,它短得清晰可数,却仿佛置若来生。 他负手在后,指尖摩挲着袖袍口缘的云纹暗线,骚包地紫色暗嵌在血红的底衬之中,泄露了他抹之不去的另一张面孔。 和戚无邪相同,东方宪同样是一个骄傲自信的人,他即便厌恶曾经地自己,不顾一切想要获取新得生命,那也只是因为那个“他”永远得不到她,而不是任何喜好和偏爱。 所以即使是扮演戚无邪,他一如既往的倾心紫色,偏好敛财,计较得失。似乎这样熟悉的保留,能够给一个人留下似曾相识的位置,为他依旧眷恋的女人留下足够说服自己的借口……因为他眷顾着曾经的喜好,所以,他可以依然爱她,怀揣未来…… 而不是,那个早该死心,放手的东方宪! 阖目闭眼,东方宪袖口一挥,只听咔哒一声,夷则身上的锁链尽数脱落,在地砖上砸出了沉重的声音。 倏然两只胳膊卸了力,夷则腰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 东方宪长身而立,高高俯视着眼前的人,口吻寡淡,带着一丝嘲弄开了口: “三日替身,你说你只为见一个人,其实你大可坦然的说出她的名字,我不会逼问你她身在何处……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 墨发凌乱,手指抹去唇角边干冷的血渍,夷则撑着身后的刑柱站起了身,他隐忍黑眸静静注视着眼前面色惨白的东方宪,一张可笑虚假的面具,将他的无助可悲都遮挡了起来,他突然没有那么恨他了…… 野心、占有、狡诈,无非也只是他的一层面具罢了。 “她在……” “我不用知道!” 东方宪猛地一拳,将虚弱无力的夷则捶翻在地,瞪大的眼睛愠怒满眸,他无端地喘上了几口粗气,却还是难以平复指尖地颤抖。 是,他一点不想知道,如果他知道,他会克制不住自己想要万里奔赴的心;如果他知道,他会恬不知耻地重新做回护长护短的狐狸师哥,任她不屑一顾,却依然把伤痕累累的心再一次奉上,由她为所欲为。 就因为知道,所以才害怕几番功夫功亏一篑,他要忍,待他成为这个世间唯一的“戚无邪”……她会回到她的身边,无论她喜欢戚无邪什么,他都肯学,都肯演,江山、权势、魅邪、皮囊,只要她要,他便统统肯给! 深深喘了一口气,东方宪上前一步,魏紫青靴停在了夷则的胳膊边,他低首看去,没有一丝伤痕的手灵活如初,比起以往更显得莹白修长。 东方宪暗叹一声道:“往日不曾觉得你这只手又何精妙之处,此刻看来,确实生得好些……” 话音落,他打了一个响指,身后自有皂吏搬来了一整套刀剪工具,一把把用途各异的刀具插在一卷素白的麻布袋中,旁边是一罐罐白瓷小瓶,最边上是一盆盛着热水的铜盆……自然,最后被抬进来地是一个被捆成五花大绑的白净少年。 126 换取自由,顺其心意 章节名:126换取自由,顺其心意 话音落,他打了一个响指,身后自有皂吏搬来了一整套刀剪工具,一把把用途各异的刀具插在一卷素白的麻布袋中,旁边是一罐罐白瓷小瓶,最边上是一盆盛着热水的铜盆……自然,最后被抬进来地是一个被捆成五花大绑的白净少年。本书最新免费章节请访问。 少年皮肤瓷实滴水,他一直被泡在药水池子里刚被捞起来,所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服帖的粘在脸颊边上,水渍洇开他无措躲藏的恐惧,印在苍白的五官之间。 浸池三日,少年的皮肤越来越透白,甚至隐约可以看见隐藏在皮肤之下的经络血管脸上还好些,指节关节处像披上一层白色皮膜,像水鸭的蹼,可怖异常。 东方宪审视良久,奸猾笑意凝在嘴角,生生熨出一丝凉薄阴冷来,他一脚踩上少年跪在地上的膝腿,一手拎起了他脑后的发束,迫使他高高扬起了头颅。 轻蔑一眼,转而将视线投向了夷则,轻笑一声道: “一张皮,一生自由,如何?” “……” 尾音绵长,“自由”二字轻鸿一般悠悠飘入夷则的耳中,转瞬成了心间上的巨石,沉甸甸如骨刺,刺中了他此生的死穴之上。 指尖一颤,夷则抬首,漆黑的眸子隐在碎发之下,流畅肩骨从颓废慢慢舒展坚毅,薄唇紧抿,隔着一层疏离的冷漠,连东方宪也感受到了他迎面的决绝杀意。 眉头一蜷,东方宪并没有后退一步,只是抖了抖袖子背手在后。 他有自信,也了解夷则。 这个男人一生隐忍,爱在隐忍,毁在隐忍,他已经行尸走肉,皮囊犹存,如果得不到自由,终了也不过是死在隐忍,再也没有一丝活下去的期冀。 自由,一生渴望,一生珍视,有一个女子给了他争取的欲望,可事与愿违,为了一份愧疚,他终于封存了自由之心,以此换她此生安稳无虞,寿数绵长。 再心如磐石钢铁无畏的人,也有自己的软肋,如果姜檀心是夷则的最隐忍,那么自由便是他最痛最向往的一束明光,无论来自九天神佛投下的佛光普渡,亦或是九重阎王照下的阴间劫渡,他都欣然往之。 可惜,这弥足珍贵的自由并不被人所赐予,除了以死解脱,就只有“背叛”一种可能。 没人能够背叛戚无邪,可夷则却意外的得到了一次机会当戚无邪不再是“戚无邪”那么夷则两个字,也就成了过眼云烟,自由唾手可得。 所以,东方宪跟自己打了一个赌。 他赌“忠诚”的分量,如果一个人的愚忠胜得了刻入骨髓的爱情,胜得了心神向往的光明世界,胜得了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自我追求和期冀,那么…… 他会蔑视他,瞧不起他,甚至觉得夷则早已经死了,空有一副皮囊罢了。 这样的人……留与不留都不会在他的心头留下一丝痕迹,即便曾经淮州之行的他们,惩贪渎小人,打食禄禽兽,彼此颇有一份默契,品行本领各有钦佩。 本来嘛,男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说太多,那一份患难的友谊,确实存在。 为了最后一丝未曾泯灭的情谊,东方宪给了他这样的选择,他相信这是一道并不难的抉择,聪明的人……哦,不,自私的人都懂得自己该如何取舍,何去何从。 凝重的空气像坠了铅一般,压在夷则的心头,他的双手耷拉着,指尖似乎提不起一丝力道来。 踉跄着走上前一步,他慢慢抬手抚上了麻布袋口里整齐排列的刀具,指尖凝滞在一把宽口的割刀上,刀锋薄厉,在末尾处有一个倒钩形的凹槽。 这样的刀是割划整张人皮最好用的一件,可以整块取用,而倒钩的凹槽则可以勾出人皮的一端,让其不至于角度方向的变化,出现褶皱或者意外划破。 面部的人皮更需精细,虽然经过药水的浸泡已经与血肉分离,但要干净利落,在人感受到莫大的痛苦前整块取下,不至于因为他扭曲的表情让人皮折损,这样的身手很速度。普天下也只有夷则能够办得到。 并非东方宪抬举夷则,而是真心非他不可。 在夷则这一段不肯配合的时间里,东方宪也并没有将全部的心思花在了如何折磨他这一条路上,反而另辟蹊径,搜罗人间的行家手艺人。 可事实证明,即便有手艺出众,能完整从活人脸皮上割下整皮的,却也无法精雕细琢,捏塑成戚无邪的样貌分离不差。 除了五官,那份戚无邪独到的魅邪之意,就不是寻常外人可以拿捏准确的。 别无他法,除了夷则,再没有第二人选。 …… 清秀少年有些慌张,他什么都不知道,好端端走在大街上便被人捉来了这里,好几日的药池浸泡、皮肤渐渐变得如此诡异,加之现时现刻的刀具横陈,还有个身受重伤,可眼神决绝的怪人朝着自己走过来,再愣怔的人这会儿也该醒过闷儿来了! 他挣扎着往后头挪了几尺,不料后脊被身后锦衣华袍的男人一脚踩了住! 沉重的力道逼迫着他弯下了腰,可披散在脑后的头发却被他的靴底纹一点点地拉扯,因为受力,他渐渐被迫着扬起了脑袋,惊恐的眼睛霎时便对上了执刀男子的漆黑瞳孔。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额头,男人的神情极为专注,他的薄唇紧抿,透着一言不发的隐忍沉默,他的眼神锐利漆黑,是破釜沉舟的决然果断。 他的杀意那么明显,却又极致隐忍,挣扎收放之间,连少年都感受到了他危险底下那一丝无可奈何和情非得已。 刀锋在额头处的三个位置轻轻划了道痕确定了一路下滑刀锋的走势,借着,夷则反手而下,握正了刀锋手柄,提起了自己的手腕,将力道尽数灌注在了手腕之上。 手骨流畅,投下地阴影遮挡在了少年的眼睛上,他只感觉额头冰凉,带着死亡之气一路钻到了脖子上,他觉得他似乎下一刻便会血溅当场,魂归西天。 比起菜市口侩子手高高举起的钢刀,一刀干脆,这样的折磨更一点点洞穿着人的心,将无知臆想的恐惧填充,织就一张捆缚自己的天罗地网。 颤抖着身子,少年不知是自己在抖,还是拿到的手在颤抖,他觉得尖锐的刀锋就那么插进了自己的皮肤之中,刮着脑盖骨切出了一个十字伤口来…… 东方宪审视着一切,他负在身后的手松开了僵持,嘴角挑起一抹越来越得意的笑容,将人皮面具上的魅邪败得一干二净,只余独属于东方宪的狡诈阴测。 127 再见酉苏,米袋遗孤 “咣当”一声清脆响声,锋利的锐刀砸落在石板上,震起了齑粉尘土,却沉淀了血浆皮屑。(..info) 一滩殷红的血像不断涌出的地泉,一圈一圈急速扩散,豆大的血珠子一颗颗砸下,渐渐淅沥成片,冲刷如河。 东方宪终于放下了那怡然惬怀的姿态,他清楚的察觉着心底有一股突然蹿上的冷意,迅速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迫使他不自主的后退一步,将停留在清秀少年脸上胜券在握的目光,重新移回了夷则的脸上…… 或者说,是他的断肢之上! 方才的事态太快,没有人能够阻止。 他在少年的额头划出了十字,随后便放出了让药物浸泡后皮囊堵塞的淤血,救了人一命,可却在东方宪不再设防之时,他竟以刀锋的长度为界,在自己的小臂三分处一刀而下! 刀口沿着他早已研究熟稔的骨肉连接空隙,果决地葬送了一门旷世绝学,将自己送进了一个名为“废人”的世界,来换取他弥足珍贵的“自由”! 苍白修长的手指还紧紧握着刀柄,而手腕更因为巧取用力,所以青筋骨痕在皮肤下还显得青褐一片――就是这样的一只手,保持着最鲜活的记忆,却留下了最僵硬的回忆。 东方宪怒不可遏,他惊诧,无措,失落,生气,一切爆发的情绪在须臾的愣怔之后,毫无遁隐地燃烧在他的瞳孔之中! 怒什么?可恨自己终不能拥有一张此生不灭的皮囊? 惊什么?可叹自己泯灭所有过去只为成就新的生机,而他……斩断一切身份羁绊,就为了回归本初,活出最真的自己? 南辕北辙,绝不可能殊途同归,那又究竟谁对谁错,谁正谁邪? 他心中已有答案,否则他不会发怒,不会惊诧…… 其实他早已明白,他已被同伴兄弟所遗弃,被世间凡尘所忘记,可他却很清楚,最先被抛弃的是他自己…… 东方宪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吐纳出肺部污浊的血腥之气,其实他并不习惯这样的味道,不会真得如戚无邪一般,享受这样腥靡地臣服,他会厌恶,甚至恶心。 纤尘未染的魏紫青靴一脚踩上了血泊之上,脚尖指着躺在地上的断手,针尖麦芒,无声相问。 “……此刻,你还凭什么活下来?” “命……” 有人嘲讽,有人峥嵘。 他气若游丝,却眸色霍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极端的痛楚麻木了夷则俊逸的脸庞。他已卸下了一生所累,赤条条一条,若再不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怎算红尘走过那么一遭? 雷声隆隆,一道落地惊雷如游龙一闪,震得九重炼狱也抖落三分尘来。 大雨倾盆,只是地下囚室中,亦如鬼蜮深渊。 石门洞开,一道凉薄的火光从囚室外的火盆架上照了下来,投在东方宪的背脊上,照顾一道孤冷的倔傲来。 他向夷则投去最后一眼后,缓缓扭过了身,他的手还负在身后,迈开了飘浮无力的步子。 “对或者错,正或者恶,你说了我不信,我说了你也不信,那……不如就让老天给我们个答案吧,两条路,不过都是死” 余音空寥,散在空道道的石道拐角。 在东方宪走出囚室的一瞬后,分列两边的皂隶得到了默许,他们手武钢刀铁棍一股脑冲了进去,朝着血流不止,耷拉垂首的夷则猖狂扑去。 他们不是东厂的暗卫,只是曾经戚无邪座下最为末吏的粗使走卒,这帮人胸无点墨,恃强凌弱,以往由着戚无邪震慑不敢造次,可此番被东方宪启用后,他们便替代了原本鬼影无踪,大名鼎鼎的十二暗卫,成了炼狱新得干吏爪牙。 一旦正名,压抑已久的报复扭曲成了仇恨,他们肆无忌惮的向夷则冲去,似乎杀了这样一个重伤的人,便能彻底取代十二暗卫的地位,成为炼狱,乃至所有人心中凶神恶煞的人间鬼老爷。 因为自卑,所以急于证明,这一点,他们的新主人也不外如是。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杀戮被囚禁在一间石室之中,这里消亡的是狂妄的贪婪,是无耻的践踏,重生的本初的自我,是期冀已久的自由…… * 迎风立阶,转眼已走完炼狱的九重石阶。 东方宪站在镇守石狮之间,脸上凝重的神色一点也没比狰狞的镇兽好上多少。(..info好看的小说) 铅云低垂,暴雨骤降,豆大的雨水捶打在地上,激起尘泥地上的埃土,灰蒙蒙地一阵阵似浪席远…… 怅然之情在心,激烈地缠斗从地底深处慢慢向上而来,那血水滴答在阶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东方宪不怒不恼,他似乎很享受回过头的一刹那,看见夷则浑身浴血,犹如鬼蜮罗刹般伫立在身后那般感觉。 然后,怜悯的施舍,亦或是轻而易举的绞杀,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理智告诉他,他必须杀了他,让世间唯一知情之人殒灭尘世,来殉葬他“鸠占鹊巢”成为江山主宰牺牲品,可他的心底偏偏还有另一个叫嚣的声音。 那声音轻弱蚊吟,却实实在在的存在――它说,如果没有夷则的错,那谁来证明东方宪的对? 本就是一场博弈的豪赌,既然彼此都押上了所有身家性命,如果没有对手,谁肯来见证这一场抉择? “你我索求不过一个人,一份情,你舍弃所有换来的一份自由,可是她想要的么?” 有人一声叹息,抵不过老天的酣畅嚎啕,一语苦涩终是被倾盆的雨声湮没,痕迹无踪…… 思绪被雨声搅得纷乱,直到一声长啸的马嘶传入耳中,方拉回了东方宪的神思。 他眯起眼睛,透过雨帘眺望远处――只见一匹飞驰的骏马践过水汪子,一刻不停地拐过东厂胡同,朝着炼狱衙门奔来。 马上的人飞羽月白锦袍,漆黑蟒靴,面上扣着一张金丝钩编地面具,比起十二暗卫的黄金面具,更显金贵轻巧。他灵活地勒停了马头,翻身滚鞍而下,身形轻盈,犹如清风一阵,已稳稳站在了东方宪的面前。 不顾雨水浇淋,他自是有自己的一派风流雅致,不忘抽出腰际的铁骨折扇,悠悠敲在了掌心之中,面对东方宪投来的询问眼神,他只是蜜唇一勾,无奈浅笑。 唇上的三分水色浑然天成,笑意浅淡似莲,那刻意的一份妖媚,须臾便将这朵莲渡成了妖莲。 “找着了?”东方宪瞳孔一缩,薄唇轻启。 “不过京城里的一个小娃娃,又有何难的?”那人抖开折扇,掩着唇才肯开口说话,姿容冠绝,堪为女貌,一股幽淡的香气从扇面上传来。 “人在哪里?” “呵,忘了你我的约定?我帮你自是因为你这张皮囊,我心甘情愿为你杀人放火,谋权天下,我自是顾我开心,可你也休想瞒我……这个孩子,究竟是谁?” “酉苏!” 东方宪一声指名道姓,却没了后话。 一声轻蔑的笑意从扇后传来,月白的宽袖松垮垮搭在小臂之上,露出了一截清瘦的手骨,酉苏缓缓收起了折扇,秋水凝睇,芙蓉俊颜,长眉远山颦黛,勾起一抹轻佻之意方有些男儿之色。 今时今日的酉苏不复往日白莲的清雅,它扎根情虐的污土,妖艳出了愈加鬼魅的容颜。 素手一指,轻悠悠戳上了东方宪的胸口,在他衣襟上的行蟒银边上游走,甚至不在意,又偏偏多了那么些暧昧在里头。 是,他轻浮,轻浮如那鸿毛,将那一份不容世间的沉重感情,撕成了逆风而起,又随风而散的飞絮,似无若有,与空气同生同灭。 他早已不为戚无邪而活,他只为自己,为了一分诓骗自我的满足,他甘愿做任何事――哪怕只是为了一个冒牌货。 抬起狭长的眼眸,琼鼻一点,姿色清然,他审视着那张爱至刻骨的皮囊,眸色流转,却寒意冰霜,扬唇轻语: “嘘……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他是大周后嗣……可对?” “……” 东方宪眉头一蹙,负在身后的手腕缓缓滑下,擦过血红的锦衣华服,摩挲出一阵细软的响声。 酉苏见其不语,笑意深了三分,他重新抖开折扇,扇出了清香诡魅的味儿,一丝一缕直往鼻子里钻去。 只嗅了一下,东方宪便觉不对,他瞳孔一缩,不着痕迹地闭住了鼻息,待眼前黑暗过去,才抬眸望进了酉苏的眼底。施粉用毒高手,人们只记得他那一段不为人齿的畸恋,却忘了他是那个须臾取人性命的闻香楼“女公子” 收了扇面,反手一扇,又是另一种清冷的沉水香,味道更沉一些,恰好能纾解方才的头晕心悸。 往复无常,他拿捏着细微的风向,将无形翻覆在手中随心所欲。 轻笑一声,他摊开自己修长的指尖,休整干净的指甲缝中嵌着色泽不一的香粉,越是艳丽缤纷的,越是致命迷惑。 “男人素来厌它,一丝一点藏在空气中便心有警觉,但女人不同,致幻只在片刻,我还怕问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么?” 话毕,酉苏抬眸一眼,挑衅溶在一腔春水笑意之中,剥开了东方宪自以为完好的隐瞒。 “你见过了她了?” “见过,啧啧,真是可怜……活着倒也是苦了她了,可我不同情她,反倒欣羡她,若我能那般折在那个人的指下……” 并没有继续的意思,轻悠悠的话如此无谓,又如此轻浮,它瘙不到任何一个人的痒,却能叫自己品尝到什么叫千疮百孔的苦涩。 淡去唇边的苦涩,酉苏复而开口: “当年国破山河碎,外有守土将军献关投降,内有国蠹卖主求荣,汉室倾倒已是无可挽回的局面,亡国之君沉湎美色,身子虚乏,本就无甚子嗣,又碰上中宫犯妒,戕害幼子,大周承继无人。可谁能想到,御奉宫女一朝雨露怀有龙嗣,在国破一日分娩降生,由宫中一太监偷运出宫……”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东方宪的脸色,继续道: “当日门外接应的是一米商,为了求财而来,本以为太监贪财,趁着国家大乱之际偷运珍宝出宫,便答应里应外合,将东西藏入米袋之中,谁想偷出来的竟是一个奶娃娃。米商百思不得其解,将这一个疑问一直留到了临终,把它作为一桩心结,告知了膝下的一双女儿……” “小女儿已命丧黄泉,尸骨无存,至于这大女儿嘛,活着不如死了……呵,不过有一件事我想不通,她既早已知晓,为何今时今日才说,你要的大周遗孤,未曾不是戚无邪真正想要的……究竟什么东西是真的没有的,冒牌的才有?” 东方宪冷笑开来,狡诈消失在狰狞的笑意中,将俊美无俦的绝色姿容扭曲成了修罗鬼煞,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笑得不能自持,等酉苏嘴角边的笑容一丝一丝淡去,他方止了冷笑,一字一顿的吐出答案,一个字,便足以铭心刻骨。 恨。 再无其他。 128 命有定数,夷则归队 雷雨倾盆,砸在石梯落砖上隐隐沉闷,东方宪自持而立,转而想起了那个残缺女人悲怆之际的愤慨之言。(..info无弹窗广告) 那日便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也在东厂炼狱的大堂门前,他第一次戴上了戚无邪的人皮面具审视脚下的苍生蜉蝣,而她第一次跪卧在雨中,将傲骨决然融入那一句残破扭曲的身体之中。 她是来做交易的,第二次。 第一次,她以为能够用一个消息向戚无邪换回小紫和自己的自由,却没想到最后筋骨俱碎,残身断骨,连勉强能够自保的小紫也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她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之所以吊着一口气,不过为了手心里仅剩的一丝温柔,和心底那个不知不觉扎下根的男人。 太簇救下了她,日以继夜,药食相送,这些事对寻常人来说不过是怜悯的举手之劳,可对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背主的行径? 心墙瓦解,和煦初升,如果这一副残破的身子换取得是那样一份奢望的感情,她愿意停留万丈红尘,历劫受苦,逃脱轮回。 她将父亲临终的疑问从心坎里重新挖了出来,托太簇为其抓药之便,悉心寻访当年托付父亲运送米粮的那个前朝太监,在她终于证实心中猜想的那一日,太簇却选择了离别。 柳絮留离人,红豆托相思。 他的处处安排令她绝望,大到房契地契,小到药食米粮,甚至拿出了终身的积蓄,只为她延请了照顾一辈子的大夫。 他只说去为戚无邪办件事,可习冰并不傻,她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许诺归期,她只答应等他一月之久,多一刻便是心头折磨。 归期已尽,人影无踪,她只能瘫坐在轮椅之上,一点一点挪到了东厂门外。她满目峥嵘,视死如归,她想再试一次,用“大周后嗣”的秘密向戚无邪换太簇一条命,一生自由。 命途难测,天意弄人,可历史并没有重演,赋予自由的权力不再需要戚无邪的怜悯施舍,她可以自己争取,并且……把曾经的仇恨付诸报复。 这样的机会让习冰和东方宪一拍即合,她分享了她的筹码,他承诺了他的权柄,于是,找寻大周后嗣,以戚无邪的名义手段建立汉人政权,成了他和她心照不宣的约定。 人心易满,人心也贪。 她本只求依偎陪伴的平淡幸福,只要一双人,一份安宁。可当机会来临时,她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征途、争抢、报复! 她要以胜利者的姿态拥有那份安宁,不是苟且偷生,亦不是别人施舍,而是强者至尊后,谁也无法觊觎的姿态。 …… 思绪游走纷乱,有因有果,爱种下了因,恨结出了果,东方宪又何曾想过,有一天他会和习冰同谋江山?会和酉苏一扇之间? 种种没想到,桩桩思无着,这恐怕才是天定的人生。 眼眸半阖,长抒了一口气,东方宪隐去心头的感概,习惯性地用防备为漂亮的凤眸描上一弯狡诈的眸光,他见酉苏信心满满,怡然惬怀,想来那个孩子已是股掌之物,此番来这里故作姿态,料想他不过是想挣一分脸面头功,杀一杀他东方宪的锐气。 三虎谋皮,各有心思,得防着,得哄着…… “你我时间不多,粮草之事拖不了戚无邪太久的步子,新募的士兵要吃要喝,承诺的军饷更是一分不能少,此刻已是他渡劫之时,若不能趁此机会迎头痛击,来日必是我等品尝苦果的时候” 东方宪虽依旧端持着架子,可嘴里已软了语气。 酉苏长眉一挑,笑得轻浮,月白长衫在雨中飘决,像一朵盛放的妖莲,他指尖轻抬,一寸一寸攀着东方宪的襟边而上,几乎要将上头的海崖纹路抚出水色来。 “你倒是什么话都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去害他?” “像狗一样乞讨的事,这辈子做一次也就够了!呵,道听途说的我也知晓,当年帝君山上,你已做了……” “够了!” 春风笑意转瞬已无,喉头滚雷闷声一句断喝,酉苏美目圆睁,干涩的眼珠不复神采,只等一滴雨水打进他的眼眶,才重新滋润了他枯竭的眸色。 别开眼,扇骨凉手,他薄唇轻启,带上了三分正色道:“孩子我已经找到了,但却不是你想的那样” “恩?他在哪儿?” 东方宪松了一口气,勾起一抹算心诛心后的自得笑意,坦然问道。 “广金园……” 对上酉苏的目光,东方宪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边上,心悸一跳,转而便是针扎一般的细密疼痛,他想笑……对这样的巧合疯狂的讥笑! …… “师傅,小五是最先入门的,按照资历,小五为什么不是大师兄呢?” “禅意十岁,我也十岁!我们一样大,我是六月生的,她也是六月生的,可是师傅从不告诉小五,是六月几日的生辰,小五从没有过过生日!师傅为什么说禅意比小五大?” “小五十岁?小五不是才七岁么?……这、这不是小五从小身子不好,又瘦又小,看起来比同龄的小了不少,那我干脆让他小上三岁,免得别人说我虐待小娃娃,不给他吃,不让他长啊” “师傅……为什么小五没有爹娘?小五真得是从米堆里钻出来的么……哇呜,不要,小五不是大米!” …… 往事历历在目,曾经的宽慰小五身世的趣言竟一语成谶,嗤,十岁?米堆? 好样的,师傅,这便是你对旧主旧国尽得最后一份心么?! 东方宪脸上阴晴变化,已不是淡漠的伪装可以掩盖的,这些表情落在酉苏的眼中,成了不吐不快的兴奋,东方宪不是死了么?他的情感留恋可有一同陪葬? “你还准备杀他么?” “……” “你若为难我兴许能够代劳,小娃娃嘛,一阵香甜的风就再无痛苦了,是你说的嘛,当下时间紧急,戚无邪虽远在凉州,可他在京城的耳目甚多,一旦他知道大周后嗣的下落,你的底牌未出已废……还怎么争?恩?” “我不会杀小五” 东方宪斩钉截铁,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了出来,这样的话在酉苏听来不过是不堪命运捉弄的赌气之言,不杀?那你要如何,将这名正言顺的汉家遗主送去给戚无邪? 轻笑一声,酉苏抖落开了折扇,再沁然的香风也吹拂不去东方宪此刻心头的恼火纠结。 “何必呢……” 回其嗤笑,东方宪骨手抬起,挡开了酉苏手里的折扇,直视他春风含笑,暗藏讥讽的眼,回得坦荡,答得诚然: “汉家遗主的价值岂非只对戚无邪一人而言?当下三方势力蠢蠢欲动,戚保驻扎凉州境,拓跋湛割据江南腹地,对峙闻风不过徒托空言,寻个借口罢了,任谁师出有名?清君侧?他们哪个担得起这个名儿头!” 轻蔑无处遁形,狡诈渐渐扩充了他阴霾的双眸。 “戚保,前朝叛臣,晨阳门之变的手下败将,拓跋湛,矫诏夺位,人心早失!至于戚无邪……不过地方小小的土司,何以正兵戎之名?!还有你别忘了,戚保身后的是废太子拓跋骞,这本就是鲜卑人的王朝,与汉室有什么关系?汉家遗主只有在我的手里才有他的价值,活着……好好活着……” 酉苏瞳孔一缩,立即兜头给他浇上了一盆冷水: “是,你自己说的,这是鲜卑人的王权,金銮宝座上嗷嗷待哺的是鲜卑皇帝,东厂督公再过摄政又如何?怎么也逃不出你是鲜卑之臣的理儿,既然这样,你又拿什么来拥立汉室皇子?!” 眉头一锁,危而欲坠的信心不堪一击,聪明如他,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可再难,这也是一条路,他要走的路! 他东方宪的路和酉苏不同,不单单是恶心戚无邪,不仅仅是膈应戚无邪,他要的不是游戏,而是这放眼的锦绣江山,和江山里的她!可他是汉人,所以绝不能让鲜卑人的山河来恶心自己,颠覆,重建,这一切都是必须的! 而且,他不想小五死…… 一点也不想。 “那便是本座的事,与人无尤” “……” 东方宪广袖一挥,红袍腾空而起,舒展地艳色决然像一道血红的光,滑过酉苏地鼻梁――他善闻香,这虽然只是一件衣服,沾染另一个人影子的冷香,可哪怕只有一丝一缕,他都如获至宝,心神皆醉。 戚无邪的冷香,是他一辈子无法调制的执念。 沉默蔓延,只有雨声依旧,倏然,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几丈外传来,一个跌撞的人影从雨幕中冲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虽扮作乞丐的模样,可样子秀气,举止文雅,只是此时面色泛红,酒气漫天,让冷雨一浇不停地打着酒嗝,难受的抓心挠肺。 “公、公子,嗝……不好,人……人跑了!” “……” “啪”地一声响,骨扇敲在了手心之中,酉苏投来冰冷如霜的眼神,凝结了雨幕不缀的水滴:“你再说一遍……” 来人哆嗦一颤,径直跪倒在地,他抹了一把脸上滴答不止的雨水,惨色着一张脸道: “属下谨遵公子之命,化作乞丐的样貌将广金园全部监视了起来,里头的赌客也都是咱们的眼线,属下有信心,绝不会打草惊蛇!可……” “嘁……” 东方宪面色不佳,可听闻此处不由嗤笑起来,极不给酉苏面子。 “说下去!”酉苏扫了一眼东方宪,勉强按下了想一扬手毒死下属的冲动,按捺心中怒火。 那人抬起眼睛,瞅了瞅自己主子,又看了看犹如神佛的东厂“督公”不由咕咚咽下一口唾沫,心虚道:“后头来了一个姑娘,由着东厂的腰牌,说是督公体恤,特地送来酒水吃食犒劳,属下们不妨,结果都中招了,醒来之后……之后人便全跑了” 姑娘…… 是谁? 东方宪与酉苏对视一眼,他率先滚鞍上马。 勒紧了马缰,扭转马头,东方宪此刻就要向广金园奔驰而去――岂料这时候,酉苏却悠哉往拦在了马身之前,他挑了挑眉梢,冷言挪揄道: “督公,这可是人家的马,您擅自骑用且不打声招呼?况且……听着里头的打斗声,那位小兄弟可谓闯尽生死关,你都打算放他自由,若死在我的手里,未免委屈,可是?” 东方宪嫌恶一眼,他扭身看了一眼石门紧闭的炼狱入口,啧了一声,一抄手将酉苏拉上了马,抖落心头上泛起的鸡皮疙瘩,东方宪定下心神,猛地一夹马腹,冲进了雨幕之中。 * 马身隐入雨中须臾不见,而炼狱大堂里,那扇阴间通往阳世的大门,却在这个时候被人狠狠撞了开! 浑身浴血的人发丝凌乱,他每走一步都踉跄虚浮,他的右手上随意扎着一块布,已让鲜血染透,随着他的脚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一朵妖冶重生的花。 左手里紧握的钢刀已经砍杀的缺口连连,刀尖甚至扭曲变了形,它划拉在地上,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 九重深渊,地狱冥府,他一步一步走了上来,杀人不再是杀人,受伤也不再有痛楚,他只是麻木地将挡在身前的人砍倒。 起先,他会本能的躲避伤害,寻则最利落的方法隔断别人的喉咙,渐渐地,他开始烦躁,他大杀大砍,并不耗费太多的神思,只是单纯的往血肉上砍杀,最后他变得麻木,任由敌人的刀剑刺向自己…… 等他们嗜血地全部扑上来时,再挥刀夺首,取人首级。 他不疼,反而觉得轻松,这样杀人……快多了。 踏下阶梯,脚踝一扭,他跌进了暴雨之中,任由雨水冲刷身上的污血秽物,他不由扬起了头,喉结滚动,干涩的唇迎着雨水滋润,大口大口的喝着老天馈赠的重生。 沐浴洗礼,重获新生,他交代了本该属于这里的而一切,不负主上,不负东厂,他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人,除了他自己。 终于……终于…… 仰面倒在了水泊之中,四溢的鲜血从身后蔓延,像一道道急速的血流,沿着地面上的砖缝各处蔓延。 他感受着冰凉的雨滴打在脸上的感觉,看似冰冷,却如沸水滚烫! 眼眸半阖,他看不清苍莽一片的铅云天际,他等不到旭日初升的曙光,却等来了半池雨露承恩的嫩粉菡萏。 一把七十七骨油纸伞,为他撑了一片天。 伞下的女子梨涡浅浅,新月弯眉,她的眼睛水灵,就像一条趁着雨季跃水而出的鱼儿,带了夏季的荷花似锦。 “小鱼……” “亏你还认得我,广金园那我已经搞定了,笨蛋,就等你啦!” “……” 夷则轻叹一声,失血过多的脸虽然惨白无比,可他任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渐渐地,他松开了紧握钢刀的手指,如释重负…… 129 聚宝进财,霍少心结 凉州,叶土司衙门 风疏雨骤,叶影斑驳,凉州气候山秃水薄,黄沙砾土,鲜有这般下雨的时节,不过方入夏,已连着下了三日的大雨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西北方的阴雨不似江南绵绵细雨,如妇人啜泣般令人心烦意乱,它更像是沙场战鼓的激进鼓点,苍凉而沉重。 当下时局不稳,人心难测,凉州官府负面受敌,弱兵率将不知是先剿叶家反贼好,还是先挡戚保劲旅好,他们只会一味向朝廷求救,握着手里的几万绿营兵马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而叶家则像一条盘踞蛰伏的卧龙,它占据着凉州最好的地势,青山抱翠,绿水盘萦,回环处的龙首处正是厚墙铁网,哨岗森严的土司衙门! 它青灰色的砖墙任由阴雨捶打渗透,连一丝蛊惑人心的风也吹不进去。这一座深宅大院,气势威严地镇着后头方圆几里内的兵戈校场,叱咤苍莽。 而在狰狞石兽,歇山高脊唯一的一抹柔色,便是妄竹园的淡泊雅致。 园内紫竹丛后的月门边上,有两名当值伺候的小丫鬟退避到了这里。 她们张望着脑袋向房门紧闭的屋子看去――看着映在窗纸上的绰绰人影,猜思不减,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里头客人们的身份。 “诶,你看那个束发的,光瞧着背影便知身体健强,大致是一个将军” “孤陋寡闻,那是淮州盐帮的帮主――易名扬!年纪轻轻就走起了海航的生意,除了担起了老本行,一丝不苟地走朝廷的官盐,他还做起了丝绸茶叶的生意呢,那生意是做到北疆、海岛也有的,一蹶不振的盐帮这会儿正赤手可热!” “淮州……盐帮?这南边的人怎么认识我家小姐?跑来土司衙门做什么?” “估摸着是姑娘请来筹钱的” “筹钱?!咱们土司衙门这阵子还缺钱么?!可我看着也不像啊,他明摆着是送钱来的啊?” “嘘……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姑娘她是个妙人,说不准真和盐帮有着三分五利的生意在呢” 一个丫头压低了声音,仗着自己伺候姜檀心日子久些,主子身上的荣光耀着她的脸上也增彩不少。 另一个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伸出手指点了点旁边的人影,小声问道: “哦,那旁边年纪略大些的,留着胡子的男人又是谁?” “笨,你没瞧见花公子站在那人身后么,摆明了请了老爹过来震场子,他一定就是崇云昌票号的大当家霍云,真正的有钱人呐,听说姑娘打了老毛子的主意,要把生意线拉去北疆呢” “这如何做得……” “说你是真笨!老毛子要水烟要黑膏子,姑娘手里可捏了一座苦水乡,他们要丝绸茶叶也不是难事,不过走江南水路得靠盐帮的出船出力;舵手吃饭休息,补货停靠得依仗分布在九州各个府县的票号分局,至于购置货源的第一笔金钱,想必也得崇云昌先垫吧垫吧咯” 女子沾沾自喜,不停的摇头晃脑,她心直口快地将前几日守夜当值听来的消息尽数说了出来。 也难怪她憋不住,蹲守在窗外,里头整夜都是些令人脸红心跳,气息不稳的娇喘声,又或者是床板咯吱的细微响声,难得有这么些正经的话语,她是如何也忘不掉的! 她正欲开口,咯吱一声,房门便被人推了开,一身湖绿纱裙的姜檀心笑靥满盈,单手一个请势,螓首微偏,不卑不亢却又用恰到好处的恭敬迎了霍云出了门。 “霍叔叔,寒舍简陋,今晚屈尊暂且住下,事关巨细容晚辈思量周全,明早再与您一个答复” 霍光虽年过半百,可依旧精神矍铄,神采奕奕,他扭过身用一双精明世故的眼睛扫了姜檀心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儿子,朗声笑道:“应该应该,这茶马古道不是小事,年轻人的想法是好事,但也许考虑个妥帖的章程,明日老夫等你的好消息” 姜檀心颔首一笑道:“是,承蒙指教,是晚辈的荣幸” 两人之间以金钱为路,又以谋利为桥,本就无太多的情谊往来,自然生疏的客套话像浸了油一般腻滑无味,这话落进花间酒的耳力,不由激起一声轻而可闻的嗤笑声。 霍云圆目一睁,碍着姜檀心的脸面没有当即发作,只是恨铁不成钢的剐了花间酒一眼,愠色上眸! 好个不成器的小子,科插打诨,闲手无事,一副桀骜风流的媚样,这如何是一肩担起霍家百年家业的少主子该有的样子?好好,从前倒也罢了,至多流连风花雪月,九曲流觞,可现在越发能耐了,竟背着家里去了北祁山,还弄得满身是伤的回来! 本接到土司衙门的函柬,他不屑一顾,可偏生他就是想见见那个女人,叫儿子有家不回,豁出半条命去的女人。 他霍云不是没有别的子嗣,莫说本支香火有继,便是旁支同宗更是枝繁叶茂,可过目不忘、老天爷赐下的生意算盘就花间酒一个,从小严苛的培养,多少精力的浇灌,他早已是不可替代的继承人,所以,他绝不不能让一个女人毁了霍家! 不过是茶马古道,不过是三千万两的注资,不过是崇云昌在各州府县的分号,他给,给得爽快! 负手在后,霍云紧握拳头,一寸不让的目光牢牢锁着花间酒,似乎下一刻累牍成篇的耳提面命又要让他搬上了台面。 “霍……” “是花间酒” “……胡闹!祖宗之姓岂有你擅自更改!你若姓花,不如从族谱中除了名更爽快些!” 花间酒懒懒往门扉上一靠,桃夭流色攀上嘴角眉梢,泪痣妖娆,眸光潋滟,面对自己的父亲,他照样一派随心自得的妖孽样,不用开腔便能将人气得够呛。 “随意咯……只有你舍得”尾音一拖三转,花间酒眼眸半阖,他袖口宽长,连手指都隐没阴影之中,拖沓不羁,实在没个正形。 “你!” “霍叔叔,花间酒此番受伤晚辈难辞其咎,大夫说皮肉之上虽愈合了,可筋骨未有全好,公子少年英姿,担忧烙下难以明说的病根子,心情难免急躁,说话冲了一些,您别放在心上,父子何有隔夜仇,口角之争,是他的不对” 姜檀心言罢,不着痕迹地扭上了他腰际的肉,狠狠一捏,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出乎意料,花间酒并没有像往常受虐时痛呼地嘴脸,反而十分平静地愣在原地,只是背对着姜檀心,让她忽略了他紧锁地的眉头,和藏在宽袖里,略有些颤抖的手指。 别过眸子,花间酒挡开了姜檀心的手,遂即,用自己的左手按在了右手臂上――外人看来仍是一副颓唐懒散的样,可真实的悲怆,怕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明白。 他的妥协,也换来了霍老头子暂时的忍让,不过冷哼一声,径自迈开了步子。 霍云一走,房中里的易名扬、还有土司衙门各部各司的账房主事纷纷告辞,原本热闹的屋门外,须臾便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 姜檀心望见他的眼中,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丝躲避,这让她心下一沉,不禁脱口而问:“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不过须臾,花间酒又挂起了招牌的无赖笑容,懒懒道:“什么怎么了?吃好喝好,不打扰,不妨碍,随叫随到,再好没有了” “听说了你请了大夫……还请了裁缝?” “呵,为了你我深入龙潭虎穴,挂了这一身彩回来,若不除根治病,我岂不是亏得紧。至于裁缝就更简单了,量身制衣咯,男人嘛,没几件体面地如何风姿卓荦,屹立不倒?” 言罢,为了展示自个儿身上骚包的衣服,花间酒不忘抖了抖宽大的袖子,窄腰款摆,在原地搔首弄姿地转了一大圈,末了,不忘向她抛去一个媚眼,笑意挑逗。 若是从前,姜檀心说不准还会留心一眼,毕竟说句实在的,花间酒确实有这般风流媚态的资本。 可当下,房中的某只千年成精的妖孽成日袒胸露肩,魅邪撩人,她再数次鼻血倒吸后,俨然已对这种挑逗视而不见,甚是麻木了。 姜檀心伸出一根手指,戳上了他的脑门,笑得气定神闲:“是么?那究竟是裁缝的手艺不好把袖子做长咯,还是你这手……变短了!” 乘其不备,姜檀心迅速捞手而下,牢牢攥上了花间酒藏在袖中的手腕,生掰硬扯地将他的手拉了出来! 动作超越了理智,在心头一阵寒意穿梭而过之后,花间酒再后悔已是来不及――就在她握上手的一瞬,他如未曾多想一刻,便所惊弓之鸟般狠狠甩开了她,力道之猛,始料未及。 背脊撞上门扉,咚得一声响,在本就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楚。 姜檀心诧异抬眸,对上了花间酒失措无助的眼神。 “我……” 歉意尚未表达,花间酒便被身后一股凌冽的力道打出一丈之外,踉跄跌了几步勉强站了住! 他慌忙回头看去,只见戚无邪背身而立,一抹血色红袍艳毒高傲,他周身泛着一股森寒,一点一点磨砺着他浅藏的杀意。 未执一言,戚无邪只是把姜檀心捞进了怀中,修长地手指按上了她的脑袋,虚扣在自己的胸前,虽然无甚窒息的力道,可他身上传来地那股凌冽的冷香,不怒自威,让近来撒娇成习地姜檀心也没了呛声抵抗的勇气。 “不用多说,今日起,你近她身前一丈,本座绝不留情” 言罢,身如鬼魅掠过,只余一阵风蹿过房门,血红的袖袍带上了门,落了栓,照样房间的红烛摇曳一瞬,又重新燃起了笔直的苗火。 门外花间酒落寞隐与夜色之中,他垂目摊开了手心,看着时不时颤抖的手指,深深出了一口气。 * 阴雨渐歇,云雨不止,红鸾窗幔被骨手撩开,戚无邪将怀中的人往床榻上一丢,轻车熟路地向她的腰间探去―― 姜檀心羞红一张脸,连忙按住了他的手,仰着脸支吾道:“等、等下!我……我还没吃饭呢!” 某人闻言邪魅愈盛,勾起清风云淡的暧昧笑意,大言不惭道: “这么巧,我也没吃呢” 轻柔如羽滑过心坎心尖,让她战栗不已,甘愿为了一场欢好放下一切。 130 引狼驱虎,变夫为师 阴雨渐歇,云雨不止,红鸾窗幔被骨手撩开,戚无邪将怀中的人往床榻上一丢,轻车熟路地向她的腰间探去―― 姜檀心羞红一张脸,连忙按住了他的手,仰着脸支吾道:“等、等下!我……我还没吃饭呢!” 某人闻言邪魅愈盛,勾起清风云淡的暧昧笑意,大言不惭道: “这么巧,我也没吃呢” 轻柔如羽滑过心坎心尖,让她战栗不已,甘愿为了一场欢好放下一切。 自打朝廷运送的粮米辎重在北祁山被人暗度陈仓后,为了解决三万入伍将士的兵饷、粮饷的军心问题,她和戚无邪就再没了享玩悠闲的兴致,遑论这床第之嬉。 今日筹银之事尘埃落定,心情爽快了不少,姜檀心玉臂半裸,枕着自己的脑袋,偏首望进戚无邪的冥黑的眸中,嗔道: “没米没粮,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督公滔天本事何不让小女子见识一二?” 骨手轻抬,戚无邪修长的手指撩开她鬓角处的碎发,勾起玩味笑意: “为夫开荒耕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家里钱财之事,就有劳娘子费心了” 呸,姜檀心心中默默腹诽,这累月操劳,她想尽办法凑钱融资,他却行事诡异的很。 且说今日四方会晤,她将放在盐帮的两成红利要了回来,易名扬感恩言谢,不仅一分不少,还将人情也尽数算在了里头,额外又给她加了半成! 这样一来二去的倒也有几十万两银子。 加之她早年为土司衙门打下的生意底子也陆续有了好收成,煤矿成色上品,独尊叶家姓,勾栏赌坊生意兴隆,丝毫不受战火的影响,再算上今日说服了霍云开辟新得茶马道,将南方同北疆迢迢千里的生意线串起来,如此敲定了一条长线敛财的鱼线后,她才松懈几分,可以稍稍歇一口气。 可朝廷权变,本以为是夷则叛主,可他却在事发后收到了小鱼的飞鸽传书――信中言明京中情况和夷则被囚的真相实情。(..info好看的小说) 她惊诧不已,一方面担忧夷则安危,一方面则疑惑不解:究竟哪里跑出的程咬金坏了局儿,扰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可相反的,戚无邪却是淡定非常,他并没有急冲冲杀回京都,夺回他自己的一切权柄势力,而是命那三万入伍兵卒卸了盔甲,肩扛锄头往北祁山刨土去了! 还真是开荒耕土…… 叹了一口气,姜檀心以手扶额道:“不过三天,当真辛苦你了,好好的三万金戈劲旅让你裹成了农夫军团,可惜了刚锻冶的熟铁,不铸刀剑斧钺,全打锄头了” 戚无邪闻言轻笑一声,翻身一侧,以手支着头,仍由青丝泼墨而下,发梢魅惑地亲吻在姜檀心的芙蓉面颊上,撩动着彼此春水易动的心怀,他侃言道: “上兵伐谋,三万兵甲浴血拼杀,以一挡百又当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计却不为最佳,本座向来喜欢作壁上观,以和谈金引狼驱虎,你不觉得更有意思一些?” “……” 姜檀心一边听着他在耳边呵气温痒的话,一边防着他四下游走,并不老实的手,呼吸略急,心思游走。 的确,三万人朝着一座山头去,不是行军布阵,反倒是开山挖土!这么大的阵仗,简直是要移山的架势!如何不闹得凉州人尽皆知,妇孺亦晓? 况且三人成虎,积羽沉舟,流言本就源自街坊水井边,所以不用戚无邪特地广布流言,那北祁山有皇陵宝藏的事已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叶家挖了三天,便被凉州知府徐丙川赶了回去,他三令五申,明令禁止,这北祁山是朝廷辖区,叶家休想染指,别指望着当年葬狼沟夺煤的无赖招数还能奏效,煤矿倒也罢了,金矿?呵…… “叶家受了委屈,无功而返,白白替别人做了嫁衣,可受了委屈自有人看不下去了,想要挥一挥拳头替弱者出出气,娘子虽然愚笨,可这明摆着的……你该说得出他的名字了” “戚保” 叶家筹募兵卒秘密训练,可头一回儿干出事儿尽然是上北祁山开山挖土,显然就是冲着北祁山的和谈金去的,加之朝廷出面干涉,叶家立刻就怂了,扔下锄头灰头土脸地就回了老家,把近在咫尺的黄金拱手让人,说是怂包软蛋也不为过。 这么一来倒也消除了戚保的戒心――叶家不过如此,充其量是一群乌合之众,乘火打劫想在乱世多分一杯羹罢了。而朝廷这一帮子歪瓜裂枣,残兵弱将想从他戚保的眼皮子底下把黄金运走,简直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有时候一场闹剧,一段谣言,便能扭转时局,从被动的局面中彻底跳了出来。 这是姜檀心的对戚无邪的了解,所以“戚保”二字她想也不想便能报得出来的! 等等……刚才他说什么来着,什么叫娘子虽然愚笨? 才醒过闷儿的她迅速抬眸,正要找戚无邪算算账,可不过须臾,她便已然顾不上了深究方才他的言外挪揄了! 她只觉腰际一凉,不知何时腰带已让戚无邪解了去,发凉的指尖抚上了腰上的肌肤,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歪着头扭着腰逃离,一掌按上了戚无邪使坏挑逗的手。 “别……有话好好说!” “还有什么可说……恩?良宵苦短,浮生应作欢,别委屈着自个儿” 话尽管说着,他的手指却游走不停。 指腹贴合着她玲珑的腰线,衣衫丝帛无声而落,像沉醉在酒里一般,微醺而又迷醉。 细密的吻落下,鼻梁,下颚,脖颈,锁骨,凉薄暧昧的气息萦绕不去,却偏偏一点朱唇干涩没有甘霖浸润,檀口半张,呵气如芬。 姜檀心老觉着自己没啥出息,冷香入鼻,她便浑身瘫软,坠入九重云端,早知这云雨之事开了头便让人食髓知味了,她当时便是憋死也要忍住,怎么也不染指这个禁欲多年的假太监! 他这一旦开荤,简直要了她的命去。 吻似清风掠池,撩起蠢动的涟漪,好一阵抓心挠肺之后,姜檀心暗自喑哑一咬,吭哧一口要上了戚无邪的薄唇。 罢了罢了,自己就是一个万年添头,跑不脱,也不想跑,赖定眼前这个人就是。 眼眸半阖,任由游走在身上的手点起欲望的火苗…… 直到肋下突然一阵痛感,才将她从欲望之海重新拉了回来。意识到什么,姜檀心抿了抿干涩的唇,抬起手重新抓住了戚无邪的手腕,迟疑道: “真的……今天有些累,要不改日?” “……” 戚无邪并没有继续,只是抬起眼帘,将懒散魅惑的光收敛了起来,冥黑似深潭的瞳孔里,印出的是姜檀心的欲言又止和尴尬隐瞒。 暗叹一声,戚无邪支起了身体,发丝顺着他的肩胛而下,恰好遮挡住了姜檀心的眼睛。 “让我看看” 这样的语气不容抗拒,因为其中的叹气满载着心疼,是这一尊人间阎王难能的七情六欲。 他已熄了心头的欲望,手指一勾,敞开了她勉强盖住前胸的衣衫――肩骨上有着很大一片淤青,腋下、肋骨、甚至是腰上多多少少还有些,那些青淡的痕迹在如雪的肌肤上,显得分外明显。 除了淤青,还有些细小的划痕,有得淡成了一道青白色的疤,有得还凝着血痂。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周遭的空气陡然变冷,让她浑身寒颤起了细密的小疙瘩。 平时,跟戚无邪撒娇耍赖是没用的,他会比你更加无耻且无赖,对于这一点姜檀心深深了解,但在他生气、认真、正经的时候,死不要脸的黏上去就会成功,屡试不爽。 抬手环上了他的脖颈,将整个身体都挂了上去,埋首在他的肩窝里,闷声道: “不许凶我,经过北祁山地宫之行以后,我就知道,很多时候我的小聪明是不够的,就自己都勉强,拿什么来保护身边的人?我们的路走到了现在,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千军万马之中,我想你把后背交给我,就像那日帝君山生死局一样” 环上了怀里女人的腰肢,戚无邪低叹一声:“你不信我?” 姜檀心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你,是我不信自己,戚无邪,你是人,不是神,也不是真得地狱阎王,你是个有血有肉,会疼会痛的血肉之躯,所有人依赖你,仰仗你,可我不能,我是你的女人,我除了站在你的身后,我还想站在你的身边” “……” “不要心疼我,现在这些伤痛都太微不足道,或许有一天,我能用曾经的苦换来一次死里逃生,那么该有多值……” 战场无情,人心险恶,她好怕死亡,留下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守着战火硝烟后的寂寥江山,一人白头;她也怕威胁,因为她的手无缚鸡之力落入敌手,成为别人要挟他的利刃刀剑。 所以,她瞒着他混进了兵营,同入伍将士一同出操眼帘,负重奔袭山路,学习刀枪棍法,实战杀敌。 可她毕竟是个女子凡事多有不变,所以她找到了叶空帮她隐瞒,这一瞒便是十数日。 期无锡指下用力,将她从怀里挖了出来,按住了她的肩头。 姜檀心不依不挠,腆着脸还想问他怀里钻去,一副你不答应我就死磕的无赖样,可在他的手劲下只得作罢,别开脸心虚不已。 啧声,他手指一挑,将她别过的脸掰了回来,正色沉声道: “不许找叶空,本座教你” 131 四两千金,只欠东风 戚无邪应下了承诺,翌日,便像提溜小鸡仔似得把姜檀心拽了上了山。 山道湿滑,连日阴雨泥泞了山道,这般崎岖坎坷又在土司衙门院后,一般辖区百姓极少上来。除了小道上飞奔而过的利落脚印,剩下的就是碾碎在泥地里的残叶木梗。 雨润沁脾,姜檀心深深吸了口气后,遂即托着腰,将手里的砍斧支在地上。 她拍了拍红肿难消的手掌,嗔怪着看着一边悠哉闲适的戚无邪,瓮声翁气道:“督公您有捏碎人筋骨的滔天本事,我只学皮毛就成,就算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不教我便是,何苦让我来这里劈木头?” 戚无邪长身玉立,迎面山崖清风,白云缭绕,山风吹皱了他血色红袍上的风华,却拂不走他淡薄嘴角上的邪魅狂狷。 “嫌弃它?” 冷笑一声,姜檀心偏首以对:“怎么,灶房缺柴火不成,土司衙门穷得要我上山劈柴?” 一身扎袖勒腰的轻薄衣衫,女子纤腰窄臀,弱质芊芊,可脸上分明是不服输的三分倔意,挥动斧头的那几下耗费了不少力气,此刻鬓边、额上正沁出一层薄汗来。 戚无邪袖袍一抖,负在身后的手须臾便以伸到了姜檀心的鬓发间,结结实实唬了她一跳――闪身避开,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去挡。 可不等她碰着他的袖边儿,眼前之人已如鬼魅一般窜过身前,一绕弯,到身后而去。 定下心神,姜檀心步履一沉,弯腰躲过戚无邪从身后捞来的手,侧身一退,手已摸向了腰际…… 咦,东西呢? 师傅赠给她的那柄匕首她一直带在身上以防万一,她几乎已经习惯了腰间沉甸甸的安全感,谁料这么片刻须臾的一刹那,匕首已落进了他的手里? 迅速抬眼,见戚无邪修长莹白指尖恰好滑过寒光刀口,指腹中一刀浅浅的伤口沁出一颗血色红豆。 他的眸色一如往常的燃起嗜血的熠光,将指尖血抹于凉薄的唇色之上,凭添一份玩味的魅惑。 “灵活有余,狠绝不足,这般利器只会伤了自己,别用了” 言罢,刀锋入鞘,他径自将匕首收了起来,遂即上前一步,牵起了姜檀心的手引着她重新握上了板斧的木柄。 指了指树干上被刀斧砍出的卷皮和木屑,他调笑道:“你若做了侩子手,世间可还有贪官蠹虫?一刀下去不是干净利落的生死解脱,反而是脸皮碎骨的挂着半个脑袋,呵,那时候,杀一儆百才算真正作了数的” 毒舌两字藏在舌下,某人反唇还击:“枉你身为臣子坐拥江山,尚不知大殷律法几何,熟人不知若这侩子手一刀下去砍不死人,罪犯可是要邢免释放的!往脖上缠几圈绷带回去继续贪就是” 他朗声而笑,那声如山间松竹般瑟瑟泛音,一扫往日的阴鸷凉薄,是由衷的爽朗舒快,这样的戚无邪让她迷眼痴醉。 肩头一暖,已让他揽进怀中,手包裹在他的手掌之中,后背抵着他的胸膛,散落的发梢调皮地扰着她好不容易集中的神思,冷香萦绕,迷醉三分。 “记住这样的力道,女子的力气虽小,却未尝不能使用这样的板斧,散即弱,凝则强,四两拨千斤即是这个道理,身体之力,不单单靠手臂,若是以你的手臂,能抡起便已不错,还得靠腰、腕、腿……” 他教得认真,她自然也听地卖力。 不跟着糙男人练一年半载都瞧不出什么的体能,她学得是如何将身体力量运用极致的方法。 凭我一点力,四两拨千斤,女子有着柔弱的外表,可以伪装可以欺骗,近身决绝的灵活是她本就擅长的,只差那一击必中,一招绝杀的力道。 一炷香后,斧头在手中已变得轻了起来,姜檀心腰胯借势,腕口凝力,只对着树干缺口的一处果断抡去―― 只听喀嚓一声,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树干竟生生断了看,切口处利落干脆,甚至没有多余的树皮沾黏,就那么直直倒在了地上,扬起了一阵尘土泥屑来。 有些隐隐地兴奋,更多的还是不可思议,她急着找另外的树试试,却被戚无邪拦了下来,他带着挪揄的口吻,笑得邪魅: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日已够了,回去吧” “这么早?” 姜檀心仰头瞧了瞧远处远山迷雾中的晨曦之光,多日阴雨之后,这一轮迟来的日头羞赧蒙纱,还不肯早早露出一分熠熠耀眼的光芒来。 “早?不早了……本座料想戚保星夜行军,这会儿怕已到狐狸沟了” “狐狸沟!那岂不是土司辖区?你不是说黄金流言一起,他准奔着凉州府城去么?怎么还打算顺手牵羊,捎带手地把叶家也给剿咯向朝廷表表功?” 姜檀心也没了砍树的兴致,扔了手中斧头,站在了戚无邪的身边,一起从山崖边上向远方眺望。 脚下的校场上新甲兵士操练得当,漫漫黄沙让新晨的雨露沉在了靴底之下,原先一起风就变得混沌不清的校场今日更外清爽,将士演练的一招一式都仿佛近在眼前,隐忍受挫的表情都好不遮掩。 必然,十年磨一枪的辛苦演练,竟是去北祁山为他人做嫁衣,军心挫败显而易见,若戚保这个时候来个“捎带手”的顺手牵羊,土司衙门并不占多大胜算,即便是要赢,恐怕也得拼上所有家底,得不偿失,太过不值。 戚无邪眸色沉沉,将视线抛在风中,他发丝张扬飞舞,猎猎红袍迎着山崖凉风,像一团焚烧的烈火,占尽了苍莽天地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金银固然诱人,可并非他的心中死结,万事俱备,还欠一道东风……” “什么东风?” 姜檀心偏首询问,戚无邪却笑而不答,他骨手轻抬,落在了她的肩上往自己怀中一带,轻声道:“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信我就好” “……” 一种隐隐的感知泛上心头,姜檀心觉得他心有经纬,腹有良策,甚至是江山棋局的重的每一环每一扣都了若指掌,可这存在他的心壑之中,连她都窥伺不了,如果他愿意,甚至连她都可能成为其中一枚左右棋局的一子。 他珍视,却不会弃而不用,这是他的信心,也是野心。 “无邪,我……” “嘘,他们来了” 刚说出口的话让戚无邪打断了,顺着他的手指,姜檀心从山麓往看去―― 一辆马车从极远处的泥道上颠簸而来,跨坐在车辕上的是一个女子,藕荷色的衣衫娇艳粉嫩,太远且瞧不清样貌,倒是那辆青尼围的马车有些眼熟。 马车让校场外的门哨拦了下,女子并没有下车,只是从腰际掏出一块金黄的令信,士卒扫过一眼便挪开了栅栏,一路通行无阻地进了校场兵营。 “这是……小鱼?” “这会儿才看出来?亏人伺候了许久,真是没心惦记着的丫头” 姜檀心这会儿也不与他口舌之争,她踮起了脚尖,凝神往下头看去,等到马车停稳了,便见小五从马车上蹿了下来,紧接着又挪出一团滚圆的肉来! 师傅!? 他们怎么来了…… 她迅速向戚无邪投去一个疑惑万分的眼神。 ------题外话------ 哎,今天有点小忙,现在眼睛都快闭上了,怕过了11点就又断更了,今天先凑个数吧,大家不要打我…… 132 师徒团聚,再现分歧 师傅! 他们怎么来了…… 她迅速向戚无邪投去一个疑惑万分的眼神。 戚无邪眼风斜睇,薄唇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玉碎流冰似的寒意在眼眸中流溢,将周身地凉薄冷香搅得杂乱无章,非喜非怒,这让姜檀心也捉摸不透。 并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姜檀心重新撇过目光看向那辆马车,等小鱼把最后一个人搀扶出来后,她的心没来的一跳,只觉戚无邪揽在肩头的手也冷下三分。 “鸠占鹊巢如何?不过一块众矢之的,你说你不放在眼里,也说过一切安排会让夷则安然无恙……这就是安然无恙?”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从不问问他究竟想要什么” “什么能抵得过一只手?” “……” 风声依旧,红袍鼓噪起地猎猎声响充斥着他的耳膜,他自诩尘世随心,生死随意,从骨子里的自傲让他不屑说出那样的话,却依旧在她的“咄咄逼问”下勉强回应。 但适可而止。 又一次的沉默相对,这样压抑的气氛终是扰乱了姜檀心的心神,她是女人,同大多数女人一样,当突如其来的情感蒙蔽了双眼,她会将自己埋入怀疑、纠结的逼仄巷子中。 因为自疚的难过,所以才竖起倒刺,刺痛着自己,也伤害着别人。 遥遥一眼,姜檀心便扭过身向山麓下跑去,肩头和他的血色红袍碰擦而过,燎起地火焰从狭小的风隙中疯长。 湖绿很快没入山林道中,与本就青翠的松林融为一体,再无影踪。 只余红袍孤寂,他撑着一袭宽松的桀骜,迎风阖目,薄唇虽然紧抿,可心头吐露的却是他不可否认的心思。 什么能抵得过一只手? 只有你…… * 中军帐中已经屏退众人,镇龙踏兽的将军案成了临时坐榻,上头的笔墨纸砚、令箭竹筒、青玉镇纸统统被人随意丢在了地上。 姜檀心搂着小五,毫无机会地坐在了上头。 她心疼地捏着小五越发消瘦的胳膊——原先的发面馒头小吃货,不过短短几载光阴,只长个子不长肉,浑身上下棱骨膈手,圆滚滚的脸蛋也凹陷了下去。 冯钏的挺着个肥油肚子在帐中不停踱步,他手中暖着一杯茶,眼角烧得通红,口里是对东方宪狼子野心、忘恩负义的声泪控诉。 茶未呷一口已经变得冰凉,想来这一段故事叙述了半日光景之久。 “背离恩师,欺辱同门,与阉人同流合污,把持朝政延误江南战机,这等不忠不孝不义的孽徒,我……我……当年他爹满门获罪,抄家无赦的时候,我就不应该救下他!让他随了他爹一块去,算全了汉臣忠主的心!那也不至于沦落不到今日恬不知耻的局面!” 手指颤抖,愠色满眸,冯钏整个人气得一抖三颤,掌中的杯子倾斜不稳,生生溅出半盏茶来。 茶凉心更冷,他一生敛财贪财,虽曾经一念之差,负了好友所托,可他已知悔改向天赎罪,无论是将大周后裔的小五偷运出宫抚养长大,或是散尽家资讨好万木辛,收养姜檀心的点滴恩德,还是肩负骂名猜忌,收养汉臣后裔的东方宪…… 可那又如何,他视徒儿为心尖上的肉,却被爱徒一而再,再而三地背离抛弃,怒火尚不难消,时间会熄灭愤懑,可整个心依旧浸在悲愁里,那才是真正化不开的悲哀,抹不掉的伤心。 姜檀心垂着眸,揽在小五肩头的手指摩挲着衣料,指尖生生勾出一根衣线来。 她的眼风扫向中军帐边上,那绘着凉州境山川地图的牛皮屏风后,隐约映着一个人的背影,那背影静立不动,却在最后时分,漠然离去…… 她心中为陵轲低叹一声,都是世事难料,情势所迫,师傅若知晓当年的隐情缘由,必定不会再责怪了你了,大师兄。 心坎上压着巨石令人透不过气来,姜檀心鼻头酸涩,苦涩的黄连就压在舌下,吐不出的涩,咽不下的苦,她看着师傅熬红的眼睛,看着小五失去华彩呆滞的眼孔,她不解,不懂,这一切为了什么? 死狐狸,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师傅……二师哥他……” 姜檀心喑哑开口,口舌像结成禁网,束缚着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檀心,东方的臭毛病我从小瞧到大,是,他是一毛不拔,锱铢必较,能占三分的便宜绝不只占一分,可你我都知晓,他就是嘴皮子坏,师兄弟几个他哪个不疼哪个不管!至于我这个老家伙……老三云游在外,你又深陷马府,小五还小,师傅全靠他照料着……我……” 杯盏从手心滑脱,冯钏终不能支,瘫软在地,颤抖地手捂在额首,挡住了老泪纵横: “我实在不相信……他变成了这幅鬼样子,为了鲜卑人的江山,为了金银权柄,他竟要杀死小五……我不信……又不得不信,檀心呐……为师不信啊” 酸楚溢上心头,姜檀心刚要起身搀扶,她怀中的小五已率先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跑了上去抱住了师傅的胳膊。(..info好看的小说) 小五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的小脸苍白,眼神亦是空空地: “师傅,别哭,地上冷,小五扶你起来……” 一听小五稚嫩却强装沉稳的声音,冯钏哭得更是声嘶力竭,痛苦难当。 他的身体庞大,成年男子也未必能够扶着起来,遑论小五这样瘦小的身板,他努力搀扶未果,本就苍白的小脸更加惨白。 余光之中,见姜檀心朝自己而来,也跟着扶上了师傅的胳膊,小五抬起圆溜溜的眼睛,干涸之中泛起一丝坚韧的水光,他认真地望进师姐的瞳孔,糯音不复甜软: “师姐,小五可以一个人照顾师傅,你不见了,二师哥去找你,只有小五和师傅守着广金园,要打仗了,有人花两万两求师傅卖了广金园可他不肯,他说他敛了半辈子财,不能最后把家也给卖了,他还有三个孩子在外面漂泊,他要等他们回家” 搀在冯钏身上的葱段手指骤然攥紧,姜檀心低垂着螓首,喉头像堵着一团棉絮难受,哽咽着压抑着破堤而出的愧疚,抿着唇缓声喑哑: “师傅,徒儿做错了,真的错了……” 错在七情不复,为了一个奸臣阉宦渡劫红尘;错在不告而别,抛弃所有只为晨阳门的许诺之约;错在一心浴火涅槃,压抑内心孤苦寂寞,向老天证明了自己,却忽略应该早早给家人带去平安的消息。 如果不是她的自私,绝情,一心一眼只有戚无邪一个人,或许狐狸不会情殇难愈,错赴邪途,小五也不会稚龄之年就背负亡国之嗣的沉重身份,还有,夷则就更不会沦落至此,浑身是伤了…… 这些念头曾经的一闪而过,都让匡扶汉室的义正言辞打压了下去,都让白首一心人的敢爱敢恨瞒避了下去,今日如潮涌破堤,一发不可收拾的卷没了她,愧疚这么深,亏欠那样多,只有今日,她才真正明白—— 立与天地之间,她并非一个人,她有千丝万缕的心线,有千恩万谢的家人朋友,她无法斩断尘缘,义无反顾的只奔赴一个人! 虽然矫情,可事实就摆在眼前,要么薄情寡义的自私享受爱情,要么一头扎起三千烦恼丝,坦然面对阎浮众生必将面对的感情羁绊。 好好爱护身边的人,珍惜每一份难能可贵的感情,别夸大江山重担,种族仇恨的牺牲多么无畏,那些看似微如芥子,细弱蚕丝的心头牵挂,才是心底最为真实的东西。 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小五懂得,所以他不离不弃;东方宪不懂,所以他一路迷途,碾碎了自己,也斩断了他和幸福最后一丝牵连。 清泪坠下,砸在手背上,烫出心悸的温度。 姜檀心勾起浅淡的微笑,摸了摸小五的脑袋,无声笑言: “小五懂事了,也长大了,师姐不可以把你再当成小豆丁,小五成了小男子汉,有了责任有了担当,师姐好高兴,看见你和师傅平安的站在这里,师姐真的好高兴” 小五的小身板微微颤抖,他听着姜檀心的话,小手指抠进了自己的大腿边上,直到痛楚一点点袭来,珍贵的泪水慢慢充斥眼眶,滋润了他原本干涸麻木的眼。 他扭头看向姜檀心,泛着水雾的眼睛像一双拂去尘土的珍珠,再见纯真时的熠熠光彩,一点点哭腔泛上喉头,隐藏多时的恐惧和委屈涌上心头,他哇得一声扑进姜檀心的怀里,抽泣嚎啕: “师姐……小五好害怕,小五不敢哭,我都哭了师傅会更难过的,不是前朝皇子,不是的,小五不要爹娘了,二师哥不喜欢,他不喜欢小五是皇子,我不要当皇子了,求他不要生气……回家好不好?小五把猪蹄鸡腿都让他吃……呜……” 稚子何辜,当背叛向他无情宣布,他的眼泪撒娇已再无用处之时,被迫成长是一种残酷的选择。 是了,对于小五来说,皇子有什么好的,它虽然代表了权势代表了尊贵,可同时,它也代表了杀戮和战争。 姜檀心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一遍一遍抚着他瘦棱棱地后脊,轻柔细语的安抚,一如儿时:“小五乖,师姐回来了,你不要害怕,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师姐带你游历山河,像三师哥一样,走遍中原的大好山水,吃遍所有的珍馐美味,不当皇子,谁爱当谁当去” 她的承诺轻柔,却是一个呕心沥血后的决定,没有经过戚无邪的同意,亦没有得到自己理智的首肯,她只是跟着心疼的感觉许诺,她只是用眼泪的温度感知,小五不应该承受这些,她舍不得,一点都不。 安抚之下,怀中的小人扬起了涕泗横流的小脸,扑闪的大眼睛里,凝着期冀信任的水光,他拉扯着姜檀心的袖口,小心翼翼的确认道: “真的么?可小鱼姐姐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小五应该……” “姑娘!” 小五的话未完,一声唐突的喊声从中军帐外响起,一名身穿盔甲的小兵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见着帐中情形,他也是愣怔在原地,环眼圆睁略有呆滞道: “姑娘……属下……” 姜檀心秀眉颦蹙,军营素来军法严明,门外守卫重重,虽让她打发在三丈以外留守,却怎么也不可能放这么一个冒失的人闯进来!她疾言厉色地站起,将小五藏在了身后怒斥道: “大胆,这里是何地方,你如今擅闯!” 小兵胆颤跪倒在地,捏在手中的东西也咣当落地,他磕头求饶,满脸不解:“是、是军师叫我来送这个让姑娘过目的,属下实在不敢擅自闯入,还望姑娘宽恕!” 军师……戚无邪? 她瞳孔一缩,眼风急转而下,迅速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面新制的中军大纛,黑底龙纹,一个“汉”字笔力遒劲,气势万钧地盘踞其上,带着刺目的叱咤之势,狠狠撞进了她的眼中! 他在提醒她…… 也在警告她…… 133 月夜筹谋,留书出走 晚风夜拂,月上中天,凉州的月色朦胧而苍凉,月影泛着一圈儿撕裂的毛边,将土司衙门的威仪气势笼罩得十分压抑。 校场沉寂,除了夜巡的士卒队的黑靴踩着沙地上,发出了一声声“趵趵”的脚步声分外明显。 中军帐外的大纛旗台已筑建完毕,新浇灌的水泥台高累三阶,粗木旗桩牢牢立在泥台之中,任其狂风骤雨,岿然不动。 抬首,空荡荡的旗杆擎天入耸,像一根立锥之刺直插阴霾,似乎只等一阵东风助势,让那面撰写了檄文的中军大旗高高飞扬。 出师无名,这是一场战争的大忌。自古篡逆夺权,必然也有自己的一番应对天下的理由,清君侧,诛奸佞,济天下浩繁不止,有冠冕堂皇的,有理直气壮的,自然也有底气不足,心虚勉强的。 但以上哪一种理由都不足让土司衙门竖起自立为王的征讨大旗,论遗诏之疑,储位之争它比不上拓跋湛有说话的资格,而论清君侧,诛奸佞,它又不及藩王之首戚保,有勤王讨贼的资本。 总而言之,即便九州分列,诸王并起,叶家土司再精兵良将,粮多地广,只是地方小势力,根本没有逐鹿中原的旗号和由头。 直到小五的出现,让叶家原先的捉襟见肘和遮掩躲避都将成为过去。 叶家祖上由大周汉室政权所册封,代代相传已近几百年,周朝覆灭后,殷承周制,在土司册封上虽是惺惺作态,宽柔并济,但暗地里削减了土司自辖兵马的上限来约束势力的发展。 从情感认同上,叶家该是汉臣而非鲜卑奴。 所以,拥护大周后裔打起匡扶汉室,驱逐蛮藩,救黎民于水火中的旗号,必将万人响应,四海臣服,莫说投诚之人众多,能人义士尽入其从觳,光是民心归一,已是矛头直至的最好利器。 这是最好的征途,却不是姜檀心想看到的。 所以,她做出了选择。 中军旗杆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隐在黑夜之中,冯钏怀里抱着熟睡的小五,挺着大肚子有些艰难的撩起车帘钻了进去,肥硕的身子压得车板嘎吱嘎吱响,他压低着声音,不忘回头向守在车辕边的姜檀心询问: “出得去么?戚无邪难道不会察觉么?” 姜檀心发丝高竖,一身黑色劲装,玄玉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身,足下蹬着一双墨纹履靴,显得十分利落干脆。 她向冯钏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轻言道: “这是我的选择,他不会勉强我,而且我知道他早有其它的征途打算,只不过小五出现的太过契机,能让他少花费一些功夫罢了。但我宁愿多耽搁几年,也不想勉强小五面对这些,帝王心术本就孤寡残忍,何况是被臣子胁制的傀儡君主” 冯钏长叹一声,眼睛红肿,将原本就极小的绿豆眼挤成了一条缝: “那我们去哪儿,这乱世烽烟的,躲哪里都不好……哎,争权夺利,苦的又是老板姓啊” 姜檀心抬眸浅笑,眸色熠熠,好言宽慰: “师傅你考虑的是,这会儿要打仗,去哪儿都不好,但还有一个地方能保全你们免受战火连累,安安全全等着汉室光复,让汉家百姓重回尊严,不再是鲜卑人之下的三等籍民” 冯钏稍有些惊讶,但不过片刻已知徒儿指的是哪里。 “京城?!” 狡黠一笑,眼眸流转,姜檀心长抒一口气,半抱环臂笑言道:“是,京城” 俗语有言,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单对小五来说是,也对战局来讲也是。一来东方宪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小五会从凉州重返京畿,二来战火一旦点燃,京城就是大殷朝最后的关隘门户,失落了京城,他们便会重新成为游散的蛮藩牧民,一人一骑,逃回白山黑水的苦寒之地去。 所以,不到最后决战之时,京城不会生灵涂炭,战火蔓延,它会维持着一个王朝最后的气数和尊严,迎接末日来临后的日月更替。 撩着车帘,夜风似水凉,冯钏打了个寒颤,往里头缩了缩后道:“京城确实是个去处,广金园被查封了,可地契还在,等风声过了我便转手租让,筹点银子往乡下买些宅地来,我就带小五在那住着,等你们回来” 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皱起了眉头,迟疑道: “现在风声这么紧,我们这一路上从官道上来,只准出城不准进城,严防死守像是要死磕一样,我听说戚保的大军已经到了狐狸沟了,咱们今晚走,恐怕连凉州府的城门都进不去,怎么回京?” 姜檀心闻言搀上他的臂膀,抬起下巴往里头努了努,示意他躺在位座上的小五快侧身翻落了―― 冯钏扭头一眼,忙挂下马车帘子,扑着肥大的身子接住了小五,有些无奈地让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隔着厚重的布帘,他用指骨敲了敲车壁木板,小声道: “要走就快走吧,我怕再耽搁就该和戚保迎面碰上了……” “……” 车帘外的姜檀心不答,她只是扭过头环视着周遭空荡荡的校场,直至一个人影从阴暗处飞奔而出,才松下一口气来。 来人如魅如影,只是一阵风的速度便已掠到她的面前。 银发高束脑后,发顶让月光镀上一层清辉,叶空一身轻装铠甲,长襦高靴,身负一柄寒光银枪稳稳立在当下,那飘扬的红缨坠在枪头之下,迎着微风精神抖擞。 多日不见叶空,姜檀心发现他比原先更加精瘦,身子骨架起了薄衫铠甲,做工精细的银丝铠甲锁着护心镜遮挡在胸前,但遮不住他藏在衣袖里肉棱棱的臂肘。 极少的进食量和睡眠,让他薄唇起皮,眼下发青,曾经不谙世事,心怀致远的风发意气,此刻一股莫名的力量沉淀了所有浮躁之气,脱胎换骨的他几乎是一瞬白头,一夜蜕变。 这土司衙门本就是他的,对外他仍是这一片土地的主宰,是朝廷名正言顺擢封的宣慰使,可对内他却甘愿退居二线,将财务账目交给了姜檀心,把军务大权奉给了戚无邪。 人生不得行志远,活到百岁尤为夭。 老天剥夺了他寿终正寝的权力,但赋予了他追求金戈铁马、万骨成窟的戎装征途。 从前担惊受怕地看朝廷的脸色立足弹丸之地,敬小慎微的伺候着永不餍足的朝廷官员,这些都他爹叶骄阳的做派,并不是他叶空的。 此番九州鼎欲倒,他等得机会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但他有选择如何死去的权力。 所以,他甘为人下,将叶家百年基业交予戚无邪手,自己当一个训练武卒的铁面将军,风吹日晒,同饮同食,他要毁去土司衙门安稳晏然的伪相,只有拆筋动骨,破旧立新,才能在百舸争流的战局中屹立不倒之地! 大周后嗣的助力他本欣然接受,可当姜檀心找到他的那一刻,那些所谓的“师出有名”便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我只有五十兵士,恰好有军令在身,我送你入凉州城,就趁现在,走吧!” 言罢,叶空单手一撑,横跨坐上了马车的车辕,掌中勒着马缰,他看向一边的姜檀心不解道:“还愣着干嘛,不走?” 秀眉一颦,一个念头从心中腾起,捏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她抬起清眸正色道:“什么军令?何时下的” “抄断戚保在蟒山的运粮山道,傍晚才接地将令,怎么了?” 姜檀心摇了摇头,把身后的包袱扔给他,扭身便往校场外的衙门后宅跑去,高扬之声让夜风吹得四散,依稀落在叶空的耳边: “你们先走!一里外的梁坡亭等我,我要去确认一件事!” 叶空始料未及,手在空中一僵只得无奈放下,他看着姜檀心的身影渐渐跑远,即便再疑惑她的用意也只能接受她的安排,无条件的信任这个女人是他一贯的认知。 手挽马缰,他只轻悠悠一荡,那缰绳的力道已尽乎鞭笞一般落在了马屁股上,马儿受惊撩蹄,无奈衔枚噤声,没有长长的马嘶惊扰巡卫。 木车轮轱辘转动,在黄沙泥地上拉出两条车辙印,抛下星营密布的军帐,往校场外的黄陇小道一路驶去…… * 吱呀一声,姜檀心推开院落后门,一猫身闪了进去。 穿过月门,她脚步不停轻车熟路的往妄竹院走去,待到紫竹丛映入眼帘之中,方才放缓了脚步,一步三探头的往里头蹑手蹑脚而去。 将自己隐藏在紫竹投下的疏影之中,她一手扶着墙垣粉壁,一手攀着窗牖木框,从窗隙中往里偷觑―― 只见那袭魅邪的红袍逶迤及地,红袍之主侧身支颐躺在睡榻之上,流畅的肩颈裸露在大敞的衣襟之外,在红烛的摇曳下,格外惑人遐思。 他的呼吸平缓,柔和的光沾染在墨发之上,举世无双的姿容敛去了蔑对苍生的绝傲,隐藏了魅邪众生的凉薄笑意。 这样的戚无邪出人意料的安静平和,他卸下一切背负,只沉溺与一场美梦之中。 姜檀心顺着他的骨手往一边的梅花小几上看去,半杯已喝尽的凉茶,和一封未拆封的信函。 姜檀心缓缓抒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 方才的心悸巧合让她太过不安心,戚无邪何许人也,即便他真心纵宠与她,莫不会任由她这般将小五偷偷送走,万般无奈之下,她只有迷魂茶一杯,认错信一封留作后事解释之用。 可她太过不放心,偏偏要确定再三,她的小狐狸伎俩,若只有今时今日的一次能奏效,她便也知足满意了。 暗叹一声,眼眸回转,她放下了踮着的脚尖,放下敛着的裙子,轻手轻脚离开妄竹院…… 一门之隔,已是不同。 她的一瞬身影没入紫竹从中。 他的一双冥黑眼眸缓缓睁开,透着迷离的烛光,落在了“无邪亲启”的信函之上。 ------题外话------ 感谢有琴声声每天的大钻石…我好不好意思的 134 隐忍落幕,无声道别 暗叹一声,眼眸回转,她放下了踮着的脚尖,放下敛着的裙子,轻手轻脚离开妄竹院…… 一门之隔,已是不同。(..info无弹窗广告) 她的一瞬身影没入紫竹从中。 他的一双冥黑眼眸缓缓睁开,透着迷离的烛光,落在了“无邪亲启”的信函之上。 凉薄之意萦绕周身,他骨指轻抬,拈起半搁在桌角上的信函――信口边沿处有些磨损,信封未有火漆封缄,只是松松地折掩着,想来是一对一的交传,不怕被第二个人瞧见。 戚无邪半阖眼眸,一声浅叹无奈被他一贯的慵懒所掩盖。 纸薄透光,红烛之下依稀可以透过信封瞧见里头信纸上的寥寥字数。 他并没有拆开已将内容知晓于胸,指尖轻顿,将信封往高涨的烛焰上一凑,目色冥黑,他注视着信纸上不断蔓延的焦黑,追赶着灰黄一路吞噬而去,很快地,火舌舔到了指尖,迫使他松开了手指…… 信已成灰烬,她的执念坚持,他自会成全。 可这成全并不是放手,如果算计心爱之人是一种过错,他愿意付出十倍二十倍的宠溺来折回,但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 * 姜檀心从妄竹园出来,便扭身往后院的马厩走去,叶空的马习惯拴在那里,即便是校场立起了军营地,他仍然单独饲养,看顾如宝。 夜深人乏,铜锁院落困顿在漆黑之中。 自从戚无邪入住之后,本就人丁稀少的土司衙门愈加空落安静,到了这个时分,只有廊下八角烛灯还能送下一片幽光,姜檀心举目望去,更觉深处地渊死宅,没有半分人气。 穿堂过户,她在一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螓首偏去,那屋里火烛不灭,暖意洋洋地照在窗纸上,驱逐着从窗隙漏进去的清冷月光。 伫立良久,也徘徊良久。 这个时候她本该迅速前往马厩,骑着叶空的坐骑往梁坡亭和师傅碰头,并不应该在这里为是否见一个人而犹豫不决。 可理智这般阐述,身体却迟迟不肯行动,直到大门自行被人推了开,突然起来的明光让她稍稍眯起了眼睛。 待回神凝视后,她已替自己做出了决定。 “小鱼,夷则睡了么?” “姑娘?” 小鱼半撩着袖口,端着铜盆刚掩了门出来,那铜盆里盛的是浑浊血水,其上还漂沉着几圈沾血的绷带药布。 这个时辰见到姜檀心,小鱼显然也愣了一愣,她仔细打量了眼前人此刻的装束,也知过了那道院门便是后院马厩,再看她脸上犹豫的神情,大致也能猜出一些来。 “从回来之后就一直躺着,可惜睡不安稳,身上都是伤口,身子便是铁打地也睡不着吧” 颔了颔首,姜檀心双手交握,将一分踯躅揉碎在指缝中,她向屋中瞥了一眼,转而问向小鱼: “如何,请过大夫了么?” “都是些皮肉伤,督公送来了最好的伤药,以他的身子不出几天就能痊愈了,只有那手……” 小鱼闷了声,眼皮垂地很低,掩去了她自己的一份情谊心思,她的心疼倒映在铜盆中的血水面上,颤抖的指尖让水面晃起涟漪,只那么一瞬便重归混沌。 姜檀心胸有沉石,压抑着沉默许久的情绪,像一股逆势而来的风,吹得她脊背发凉,喉头涩苦。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径自迈开了步子,踏上了房门外的石阶,和小鱼肩头擦过后道:“我进去看看他……” 言罢,她只觉侧首一阵风掠过,转眼小鱼已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手中铜盆里的水四散溅起,沾染了她一身一脸,入鼻是浓重的血腥之气,和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垂目望去,胸前的衣襟湿了一片,血污浸在黑色的衣料上,色重意浓,并不显眼,可真正的血红腥气只有自己知道。 抬眸直视,她眉头微蹙,有些不解望向小鱼:“为什么挡着我?” “夜已深,姑娘一人在外怕是督公会担心的,这屋中血污未理,姑娘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这理由实在搪塞的很! 即便姜檀心不端持着主子的架子,这话也不是小鱼能够挂在嘴边的。 当然,她在京中的一切布置捭阖,最终救下了小五和夷则,对于这件事姜檀心万分感激,可感激归感激,并不代表她就可以这般无忌猖狂,用这种不痛不痒的话打发曾经的主子。 周遭气氛骤然变冷,轻风一阵,送出一缕鬓边飘散的发丝。 墨发遮眼,姜檀心螓首一偏,漆黑发凉的眼眸不偏不倚望进小鱼的瞳孔深处,她的气势不需要身份上的压制,独一个眼神便可窥见端倪。 不执一言,姜檀心逼近一步,意料也未曾与其碰触,小鱼已不自控地后撤了半步。 意识到自己的示弱,小鱼别开了眸子,将姜檀心迫人的视线抛散在夜空之中,她深深吸了口气,按捺心中的虚浮和焦躁,硬着脊背,撅着劲儿不肯挪动半步。 说实话,姜檀心有些诧异,小鱼素来体贴心意,这是她能留在戚无邪身边最值得佩服的本事,曾经她也和她主仆相伴,从未有忤逆心思之举,今日的她竟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姜檀心了解小鱼,明白她并不是一个奴颜婢膝,天生贱骨的奴婢。 她有狡黠的机警,有不输男子的勇气,有通晓世故的圆滑,最难得可贵的,是她不怕戚无邪,反而能恰到好处的了解他这样的地渊魔头。 魔只是邪称,戚无邪也终归是血肉之躯,他虽遗世孤桀,寂寂红尘,但饮食起居,三餐饭食皆不可少。若没有得体又不厌恶的聪明人侍候,他怕才真正和米水不进,只吃阳世香火的阎王鬼神,同龛同庙了。 姜檀心开始以另一种打量重新审视此刻的小鱼,半饷后,姜檀心水眸半阖,朱唇紧抿,缓缓抬起手按住了她的肩头,不辨喜怒的吐出两个字来: “让开……” “姑娘!” 姜檀心不再赘言,她手腕发力,将小鱼推到了一边,迈步上前双手抵住了房门―― “姑娘!事到如今你还不能放过他么?!他已经为了你遍体鳞伤,伤口再痛他都喊着你的名字,以前他从来不敢,病得再重他都喊不出口,可现在他用一只手换得了自由,他不负督公,不负东厂……呵,他以为他自由了……可他是真的自由了么?!” 压抑着声音,喉头滚雷,小鱼死死抱着姜檀心的手臂,指甲透着纤薄的衣料,掐进了姜檀心的皮肉之中,带着她一块坠入痛楚的深渊之中。 “……” 眸色流转,水色盈盈,小鱼苦涩笑意凝在嘴角边的梨涡中,她的手指用力,连指节都变得苍白: “姑娘,你都明白,你何曾不明白?他从未说过,你也未听得,可你们两个却都懂得,对他而言,你就是维系的一线生机,如果没有,即便得到朝思暮想的自由又何妨,不过孤单的置身囹圄,一个人把牢底坐穿……” “你……你想说什么?” 按在门扉上的手渐渐卸力,只是僵直的背脊依旧不容姜檀心放手。 “过了这一扇门,是你听他这几年的隐忍之爱,还是他受你永不可能给的期诺?姑娘,夷则只剩下了这一道门,放他一条生机吧,这一份隐忍终于埋入黄土,你从前不屑一顾,此刻也不必碰触,揭开了是伤,好透了是疤……请给他真正的自由吧” 月光随着夜云的遮挡和避让,在地面上找先出交替的明暗变化,看起来,倒像是月光在行走,从云端穿梭过户,这徘徊的流光,如同她飘摇难定,压抑苦涩的心思。 手从门扉上的环锁上滑落,像被抽取力道一般,放下了,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爱是宁愿饮鸩止渴也甘愿去染指的毒药,一场呼啸而过的灾劫不期而遇,席卷了所有后又归于平寂,像雪山下蜿蜒的河道,走得缓慢,慢慢凝结成冰…… 漠然转过了身,姜檀心拂去了小鱼勒在臂上的手,轻声道:“我走了……好好照顾他,他自由了” 她回旋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那道门上,看着门后那不知何时静默伫立的影子一动不动,任由红烛光将一个人的身影拉得纤长。 收回目光,衣袂翻飞,逆着风她背道而驰,抛下一份没有开口的爱慕,留下一句心照不宣的拒绝,替这天上的明月,洒下了一地悲凉的清辉。 …… 小鱼目送着姜檀心的身影隐入黑暗之中,她背靠着门扉,感受着另一个人伤透无助的背脊,到了嘴边劝慰的话像一块寒冰,吐不出又咽不下。 几番犹豫、几番斟酌,她终是漠然相对。 他的跋山涉水只为一场道别,一场早成定数,却不得不赴的期约,似乎彻底的伤痛,才能彻底的分崩离析,重铸血肉,再开始一段真正属于夷则他自己的生活。 一段浮生,三生往事,他终是阖目轻叹。 闭上眼,情花孽海中,有人凤袍艳绝,在他的记忆中铺天盖地气势如虹的走来,睁开眼,努力回想,一腔痴情爱恋,半生隐忍相付,已成火烛燃尽后的一缕青烟,微微熏染,混沌绵长。 岁月长,宝蓝锦衣,终不见少年痴狂。 135 凉州城外,初显峥嵘 小鱼目送着姜檀心的身影隐入黑暗之中,她背靠着门扉,感受着另一个人伤透无助的背脊,到了嘴边劝慰的话像一块寒冰,吐不出又咽不下。 几番犹豫、几番斟酌,她终是漠然相对。 他的跋山涉水只为一场道别,一场早成定数,却不得不赴的期约,似乎彻底的伤痛,才能彻底的分崩离析,重铸血肉,再开始一段真正属于夷则他自己的生活。 一段浮生,三生往事,他终是阖目轻叹。 闭上眼,情花孽海中,有人凤袍艳绝,在他的起一种铺天盖地气势如虹的走来,睁开眼,努力回想,一腔痴情爱恋,半生隐忍相付,已成火烛燃尽后的一缕青烟,微微熏染,混沌绵长。 岁月长,宝蓝锦衣,终不见少年痴狂。 * 凉州城外,梁坡亭 月色渐消,天际开始蒙上一层灰白的浮光,夜幕褪去,晨曦露水沾染发梢,打湿了星夜赶路留下的浮尘粉瑕。 蜿蜒小路上梁坡亭好不显眼,亭角飞檐,青灰白转,落漆红柱,一辆青布马车依靠在亭边。 马儿悠闲无事,正嗤鼻垂首,啃噬着亭阶边蹿长的绿油杂草,马车边男子半环双臂,靠在车辕上阖目养神,风声一起,他赶在马儿抬首警觉之前,已然睁开了眼睛。 额首一偏,看向远处晨雾笼罩的山道,约莫十个数之后,一人一马闯破雾阵,向梁坡亭奔驰而来。 “吁”地一声马斥,姜檀心马镫一夹,勒紧马缰,利落地让身下宝驹停在了叶空面前。 顺了顺马鬃,她长抒一叹,翻身下马,将心底的悸动不安,实实在在的踩在了脚底下。 这一路她心思总恍惚不定,说不上是为了方才和夷则的那场无声道别,还是心底挥那股之不去的隐隐不安。 “顺利么?” 叶空接过马缰,将爱马牵到一边拴在了廊柱上,扭过头望向姜檀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 点了点头,姜檀心敷衍地只说回去取样东西,出来的时候耽搁了一会儿,对于夷则和戚无邪她显然不想多说,一语带过后,她转了话锋: “对了,方才我一路过来时,躲过了正衔枚疾走,星夜行军的骑兵营徐将军,他未曾瞧见我,不过我看他行色匆匆,像是耽误了什么事” 叶空沉默一会儿,抬眸应道:“他往蟒山去抄截戚保的粮米道,这是督公交予我的军令,但我转托给他了” 略有惊色,姜檀心蹙眉追问:“军命无违,一将一令,你如何转托徐将军替你执行?再说,若非你……这样的本事,无邪也断不会只点你五十兵卒就贸贸然前往蟒山,你一走,徐将军如何应付?” 无竭的事虽然过去了,可始终是她心中横亘着的刺,她几乎不在叶空面前提起,可他的改变就在眼前,容不得人逃避。 即使他费心掩饰,没日没夜折磨自己来消磨充沛的体能和精神,可一旦有人挂在嘴边,就成了一种难言的尴尬。毕竟此事诡谲,北祁山的鬼魅恶兽还能权作一场梦魇,那因为无竭而活下来的叶空,又是什么的见证? 气氛一僵,叶空闷声道: “我知道,我送你们顺利进城后就赶过去,你既然来了就别再耽搁了,快些出发,黎明拂晓方是攻城之时,我们要赶在戚保之前先进城” 榴齿扣着下唇,心思沉下确是如此,不就因为担心这一路安危,才请托叶空保驾护航,不过她并不想太过引人注目,所以只求他送至凉州城内,接下来便只能靠她自己了。 不过说来奇怪,照例说戚保大军压境狐狸沟,矛头直指凉州城无异,兵贵神速,不可拖泥带水,朝廷兵弱将寡,靡饷困顿,面对陇西劲旅简直不堪一击,哪怕凉州城池固若金汤,只要攻城得法,士气高涨,不用一出一日便可攻破城池。(..info无弹窗广告) 但她策马而来时,远远观望着狐狸沟处有几缕孤烟升腾,想是戚保在狐狸沟埋锅造饭,犒劳军士,他一点也不急着占据凉州城人困马乏的天时,究竟是诡计阴谋,还是另有隐情? 心思流转,眉头川锁,姜檀心浅浅应了一声,跨坐上车辕,坐在了叶空的身边。 倏然,她想到些什么,于是扭身抬手,撩开身后的马车帘子,往里头伸头探去,待见到昏黑中师傅抱着小五正睡得正熟后,她露出安心一笑,转而向叶空道: “走吧!” “好!” “你的马怎么办?” “哈哈,你自己看” 马车颠簸,从山麓小道下坡而下,冲上了土堠下的石砖官道。 未及走远便听一声马嘶声穿来,颇有灵性的马儿自行挣脱捆缚,乐颠颠地甩着马蹄子,跟上了马车,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扬起了一阵尘土泥屑。 姜檀心眸色熠熠,和叶空相视而笑,轻笑之声抛洒在晨风中,揉成了他和她久违的默契相和。 有些感情,无关风月,天知地知,我心可鉴 * 到了凉州城下,此情此景令人惊诧。 姜檀心本以为会见到一座过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会看见严正以待的守城士兵,会看见迎风招展的朝廷龙旗,却不想竟然是这样的情形…… 城门紧闭不说,护城河上的台板也已高高悬起,露出早已干涸的深坑城壕,再往上,见女墙垛口稀稀拉拉摆着几副远射劲弩,守在一边的士卒们,头戴钢盔,缩着衣领,只知埋首躲在墙后,连瞭望台上的斥候哨兵都没有! 远远眺望,压根不用细看,便能瞧出笼罩在城门上空的阴霾畏惧,他人来攻,我守家园,本已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还这般惧敌,未战已输人一截! 时方值入夏,可城门外的萧瑟之气却浓郁非常,寸寸疆土尚未染上一滴鲜血已是风呼悲号,这般骚动人心,这仗如何打下去? 马蹄渐缓,一声声趵趵敲击着城池外的青石路,让冷风一卷,空荡悠远,踏在了人的心上。 未走近城壕几丈,迎面一支锐箭射来,牢牢钉在马蹄前一尺外,惊得马儿长嘶一声,高高撩起马蹄——马车顺势往后倾倒,姜檀心坐势不稳,已经翻身跳下了车,侧手一扶,欲稳其侧翻的势头。 而叶空则瞳孔一缩,跨腿而出,一脚踢上那受惊畜生的马脖子,一脚稳稳踏在地上,腰他际发力,硬生生将势头挽回了下来。 冯钏经过这一遭突变,脑瓜子磕壁,屁墩落椅,一顿七零八落的翻滚好不容易找着了北,他将小五护在怀里,惊恐地探头出来,一声“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已被叶空一掌重新给塞进了马车之中。 “别出来,我来解决” 叶空偏首低声,复而看了一眼姜檀心向起颔首示意,随后往前走近三步,但并不越过地上的那支箭矢。 眼风扫过,叶空已知对方能耐,能放这样独一支警告箭矢的,必定是守城将领,再看这箭入土的深度和位置,约莫便能心中有底。 这箭虽快疾,前劲有余后劲不足,半途让风势一搅,已是偏离了准头,粗粗落在地上,扎进三分土中。 箭镞虽重,可箭翎亦不轻,可这箭笔直地插在土中,不缀不斜又不深。 这般想来,就只有一个道理,便是那将领本就起了杀心! 这一箭是冲着姜檀心的胸口射去,只是射程太远,膂力不够,才在半路夭折,成了一副看似警告的架势。 面色一凌,身上暴涨之气凭空多了几分,叶空一脚踏过界限,将箭矢碾在尘土之中,镞身分离,断在他的脚下。 “来者何人!” 这会儿,城墙口站出一个身着武官补服,头戴狼牙盔帽的粗髯大汉来,这大汉生得高大,煞气汹汹,可打一眼便能瞧出来,多年酒色浸淫,食色醉熏之下,再强壮的身体也沦为肥头坨坨。 当下穿着品级官服,怕也是临阵磨枪,套不进从前驰骋疆场的盔甲,无奈之下,只得宽衣上阵,勉勉强强躲在女墙之后,与城楼下的叶空来回喊话。 “将军,我等是凉州百姓,前几日出访探亲,知道要打仗了,所以连夜讨回城来求将军庇护” “胡扯,戚保反逆的大营都扎在狐狸沟了,尔等平头百姓如何出入自由,左有戚保,右有土司衙门,陷落府县的百姓没一个能逃回来的,你们倒好……马车、女人,爷姓你有鬼!” “将军,战火在即,你看我们一无兵刃,二无辎重,即便是敌军细作,也该放我们进城细细盘问吧,若我等无辜,岂不坏将军一世英名?” 叶空言罢,不着痕迹侧身一挡,将方才马车颠簸出的一截银枪头挡了起来。 姜檀心心领神会,依旧装得一副颤颤巍巍的胆颤模样,依缩在叶空的身后,袖袍一甩,恰到好处盖住了那柄红缨寒光枪,借着坐上车辕的势儿,将东西挪了进去。 再看城墙上的人,听了叶空的话,守城大汉有些犹豫,他极目远眺望了望狐狸沟的方向,心下思忖道: 说来也怪,等了戚保一夜,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难不成是粮草未到的缓兵之计,又或者是表面上虚张声势,骨子里惧怕朝廷之势? 哎,等不到戚保,到等来些避难的百姓,罢了罢了,既然寻求本将庇护,倒也发发善心,放他们进来吧。 ------题外话------ 怕来不及,先用一点字占坑,我写完马上来替换掉 136 一人破城,出鞘血溅 眼珠贼溜溜的转动,一番话下来,守城大汉颇为侥幸的点了点头……还好,还好,没放这等狼子野心之人进成,生得一张讨巧嘴,轻浮小白脸,更加不得留! 一掌拍上女墙上的厚尘方砖,守城将粗粝手指一戳,吹胡子瞪眼,杀气腾腾道: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看尔形迹可疑,行色匆匆,这马车里又有何见不得人的?!不必放他们进来,杀无赦!” 城下两人惊讶抬眸,连马车里的冯钏也坐不住了,骂咧咧的欲探首出来理论一二。(..info) 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何况当下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战火时下,庸人守城,敌我不分更是常有之事。 所以说,战争,无论胜负,无论正邪,倒霉的总是平头百姓。 一句杀无赦,原本藏在女墙后头的弓箭手齐齐冒出了头,他们跃跃欲试的弯弓搭箭,从盛得慢慢的箭囊里抽出一支支尖头厉箭,瞄准了城门下看似“手无寸铁”的血肉箭靶子。 娘的,怕了西陇戚保,难不成还杀不了这几个空手布衣么? 战争未起,先拿这几个,歃血祭旗! 嚆矢破风高鸣,箭雨交织成了一张网,黑色点簇从灰白的苍穹边际,向着他们铺天盖地的罩下—— “进去!” 叶空扭头一声低呵,不等姜檀心回神,他已经抄手一揽,将人迅速丢进了马车之中。 至此,天地悠悠,苍色大抵,只一人头顶天,脚踏地,肩扛生死关。 他手一扬,身后挡风的大氅迎风而起,旋方为图,鼓鼓抖瑟着急风,将转瞬便至身前的箭簇包裹其中,随后,手腕一震,巧劲绵绵,生生阻了箭矢后劲! 既不让它们破布而过,也不让它们坠地而亡,而是调转射杀的方向,一包,一裹,一腾挪,竟向城门之上丢掷而去! 城楼上的士卒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欣赏一场不可能的反击,享受一场不可思议的死亡之邀。(..info) 在所有人毫无防备之中,去而复返的箭矢,终成了一击毙命的利器……以这样一种荒唐、不被理智承认的方式结束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惨叫声迭声而起,死不瞑目的兵卒从城楼上栽了新来,狠狠摔在城墙下的壕沟里,砸起一阵阵飞尘屑土…… 众所周知,射程远近,除了依靠强劲射弓、射箭人的膂力腕力之外,也靠风势地域,顺风则速疾,高地则迅猛,皆有所关联。 而城楼上的士卒大多身有七尺,体格健廓,且从戎已久!他们占据高地风势,其箭速猛劲可想而知! 可这个人竟徒手用一件衣服挡住了逼至身前的箭矢,更匪夷所思的是,他把这些失去杀气的废铁重新丢掷了回来! 这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力能扛鼎”便可以办到的,他是鬼是神?若他是人……难不成他是擅长巫觋咒法的上古偃师? 猜测只在一瞬,叶空已给出了答案,这一场奉献的杀戮并不是障眼幻术,而是实实在在的血腥屠戮。 一掌拍上身后车辕,寒光银枪犹如游龙钻出,带着清魂一瞬,牢牢立在石板之中。 板石应声而碎,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四散开来…… 像隆起的龙鳞,从最中心的细密扩散四方,成了周边越来越粗的横亘捭阖。 人不动,势已起。 城墙上的守城大汉腿肚子打颤,险些要栽倒下去,他扭身从墙角边捡起一方铁盾挡在身前,方才敢走近女墙三分。 他口齿有些结巴道,肉肘大汉竟成了这一副畏首畏我,浑身肉颤的怂包软蛋,他目光躲闪,甚至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心虚则声吼: “杀……杀了他!妖魔鬼怪,杀了他!” 未知往往带来恐惧,恐惧毁灭的却是理智。 所有守城的兵卒将士似乎迷糊了,他们的大敌本是十里开外,驻扎在狐狸沟的戚保大军,怎么一瞬之间,变成了眼前这一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愣头小子?! 箭矢乱飞,杂乱无章,有得劲旅射破风,勉强擦过他的身体,钉在石板之上;有得软绵绵脱出弓弦,才飞到半路,就成了断线的风筝,笔直地砸在了地上。 比起方才一声令下的万箭齐发,这会儿的箭雨礌石,成了自个儿保命的武器。 一张防御网漏洞点点,不需要叶空多费力气,这样的敌人犹如泥足巨人,看似高高大大铁塔一座,其实千疮百孔,一推即倒! 既然朝廷铁石心肠,不顾同胞死活,那他也不需要客气,这一道城门,他一人来破! 枪行游龙,寒光夺目,叶空手腕一压,利落地挽出一轮枪花来,瞬间便扫清周遭杀气,只听乒乒乓乓几声脆响,近身的厉箭一折为二,铁打的箭镞砸在地上,成了一顿废物,匍匐在一个人的脚下。 叶空霍然上前,手中银枪一刺一挑,金鸡点头,侧扫两边,利落挡开了迎面而来的两支箭矢! 他眉头川子紧缩,身体中血气翻涌,只觉源源不断的力道不受自制,苦苦压抑的杀气一触即发—— 深喘了一口气,他抬眸看了了吗城墙上对他退避三舍,却依旧拼死挽弓搭箭的士兵们,厌恶烦恼的情绪一点点占据大脑,握着银枪的手渐渐攥紧…… 冷哼声起,叶空斜身一脚踹上身后的马车车壁,那拉车的马儿受了惊,扭头拉着车厢便往后头跑去,约莫跑出了七八丈外才停了下来。 心头担忧已消,放手一搏便是。 有人步踏流星,掠身如魅影,在人的眼皮底下,在箭雨腥风的缝隙中,他霍然逼近城壕,踏着城壕中堆积成梯的尸体,一个跨步,飞身紧挨着墙根而立。 守城大汉大吃一惊,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 他慌忙扔了手里的盾,趴身上了女墙,低着脑袋笔直地沿着城墙向下看去,十丈有余的高度,他却清楚对上了叶空眼中的寒光杀意,背脊一阵凉意蹿上,他胆颤着从墙头滑了下来…… 箭矢杀不了他,或者说根本挡不住他! 眼神略有些呆滞,他麻木机械地环顾四周,看了看同样愣怔防守的士卒,抖音吼道:“愣着干什么?都还愣着干什么!礌石呢?刺木呢?凉州城铜墙铁壁的城防呢!” “将军,城防有些,若砸了,一会儿戚保大军来犯,我等不敌……” “呸,一个人都挡不住,凭什么去挡戚保的陇西兵?滚……给爷砸,狠狠的砸!” “是,是!” “将、将军!” “又他妈怎么了?!” “来不及了……!他、他已经上来了!” “……” 心中重重钝击,守城大汉一万个不相信!这个人孤身来战,没有登云梯,没有升瞭台,城墙笔直伫立,墙体上是黏稠鲜血凝结的酱色血迹,没有缝隙,更没有踮脚碎石,他究竟是怎么上来的? 难不成他通天彻地,腾云驾雾的本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扒开挡在身前、节节后退的士卒,大汉重回墙边,瞪大了双眼看着城下情景。 那人竟徒手翻墙! 扫向墙面斑驳留下的突起,原是他从地上拾来的箭镞,被他一枚枚按进墙体之中,用此借力,才能在这样笔直的墙面上不断攀爬,只消得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已近在咫尺! 一股杀意迎面扑来,大汉不自觉往后退了三步,他抖着手,摸着腰际的武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立在女墙上男人。 衣袂飞扬,银丝张狂。 晨旭初升,金灿灿的微光穿云破雾,为苍莽之色滚上了一层金边,但它的光芒并未眷顾这阴霾困顿的凉州城。 因为有人挡住了冉冉日光,用孤寂的脊背屏退光明,将身前的阴暗馈赠死亡。 * 吱呀的机拓声渐渐响起,凉州城高高悬起的吊桥慢慢放倒,架在了尸身堆积的城壕之上。 迎着暖意旭阳的光芒,姜檀心半揽着小五的肩,陪他站在了大门之前。 冯钏扎撒着手,站在小五的身后,在姜檀心要捂小五的眼睛时暗叹出声: “不用回避他,其实叶空破城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这一场血腥杀戮,他看得清清楚楚……哎,对于小五来说,对生死麻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 姜檀心螓首一偏,鬓角的碎发顺势滑落,逆着风遮挡着缄默不言的朱唇上,像一张束缚的网,更叫她一字难言。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厚重的朱门上斑驳落漆,铜钉更是残缺不堪,它开启的缝后巷道阴郁暗沉,急迫钻出的风绕过一个人的衣袍,将他笔直的身影衬得更加孤长。 枪头点地,在石板上划拉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他向姜檀心走近,眼眸低垂,闷声道: “走吧……” 叶空并不敢直视姜檀心的目光,他害怕看到她的指责和畏惧。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尝试着控制自己的“天赐神武”即便偶尔失控,也不过捏碎了这个,弄折了那个,嫌少伤及他人性命,而昨日,他控制不出自己体内翻滚的杀气,城池,他想破,士卒,他想杀…… 挡路之石,都在灰飞烟灭中。 即便到了最后,投降的人跪倒在他的脚下,哀声苦求,濒死的人躺在他的脚下,哀嚎不止…… 他的力量,像一柄出鞘必要染血的宝刀,杀了别人,也伤了自己,不死不休,直至皮囊耗竭。 137 以战养战,戚保上钩 叶空并不敢直视姜檀心的目光,他害怕看到她的指责和畏惧。.info[]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尝试着控制自己的“天赐神武”即便偶尔失控,也不过捏碎了这个,弄折了那个,嫌少伤及他人性命,而昨日,他控制不出自己体内翻滚的杀气,城池,他想破,士卒,他想杀…… 挡路之石,都在灰飞烟灭中。 即便是到了最后,投降的人跪倒在他的脚下,哀声苦求,濒死的人躺在他的脚下,哀嚎不止…… 他的力量,像一柄出鞘必要染血的宝刀,杀了别人,也伤了自己,不死不休,直至皮囊耗竭。 枪头上的鲜血几近干涸,酱红色覆灭了冷冽寒光,收敛了他一时桀骜张扬的杀意。 他长身而立,目光不定,面前的姜檀心越沉默,他的心情就愈加沉重。 良久过后,姜檀心眸光一动,抬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随后轻叹问道:“剩下的人呢?” 叶空闻言抬眸,不解投去一眼,照实回答: “昨夜守城士卒三千,伤亡我并没有清算,只是听说凉州兵营尚有一万人,但大多是疏于兵刃的军户充兵,已经十多年没有打仗了,早成了田地里挥锄头的农民,一时间募集起来,哪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守城三千?这一副衰兵残将的“严阵以待”就想当住戚保的脚步? 姜檀心不免对此嗤之以鼻。 看来,凉州朝廷已做了拱手献城的打算,城防也就做个样子,就只差作揖敌入关了。 情势有变,策略亦不能不知变通。 只一瞬,姜檀心就定下了一件事――她已不能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带着小五安全返回京城,那么她就拥兵夺城,一路打回京城去。 从怀中摸出一摞崇云昌的票据来递给叶空,姜檀心眸色清亮,笑意狡黠: “既然我们已经被当作了戚保的先锋队,那不如就顺势而为吧。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以戚保的名义登庸降将,收编旧部,至此我们一路戎兵进京!” 叶空显然被姜檀心的大胆想法唬了一跳,连声追问: “凭我么?他们如何肯……” “怎么不肯?” 看破叶空的犹豫踯躅,姜檀心迅言打断,进而道: “这帮士卒本就人心不齐,东拼西凑,你我不需要太多人,挑选一二千人足以。朝廷军需短缺,即便户部如数下拨,到了地方官员的手中只会私肥钱囊,真正到士兵腰包里能有多少银钱?加之乱世为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叶空昨日一战成名,谁不愿跟着强者征途九州,当一个军功硕果的开疆将军?” 叶空手中紧攥票据,沉吟不言。 姜檀心顿了顿继续道:“记着,咱们现在是戚保的人,不用多费功夫,借着这个名号不少城关已能不攻自破了,这句成语怎么说来着……” “狐假虎威!” 小五仰着脑袋认真回答道。 叶空脸色不善,姜檀心却颇为欣喜的拍了拍小五的脑袋,认真纠正:“咱们是狐不错,可戚保才不是虎,真正的老虎这会儿恐怕还没睡醒呢” 想起自己那一杯迷魂茶的分量,她还是心有余悸,这次丑他该是记着了,指不准日后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他会如何修理自己呢。 进退畏葸之色不褪,叶空为难看向她的眼睛,迟疑问道: “我觉得还是不妥,打仗不是小事,戚保兵强马壮,粮草充裕尚且按兵不动,你我即便招募千人,也是势单力薄,哪里来的充足资金保证后需,要知道,那么多人,每天都是要吃饭的!” 巧笑倩兮,姜檀心上千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厚重的城门,笑道:“这些事便要靠叶将军你了,今天傍晚之前,凉州成七成军需米粮装载上车,再以官府的名义向粮商购买三成,日落后我们便弃城出发!” “……凉州不守了?” “守它干什么,算我送给戚保老儿的一份礼物。” “……” “一座空城!” * 狐狸沟,戚保大营 星营分布,驻扎在地势略高的沟坡之上,营地西北方向,是自从三万兵卒卸甲开山后再无动作的叶土司衙门,东南方向,则是大军势在必得的东进关隘――凉州城。 营地外木柴支起的火堆已尽熄灭,黑焦焦一堆,偶尔零星的火星跳跃,让晨起的凉风一扫,再无影踪。 训营列队的士卒手执铁枪,迈着沉重的步子,始终如一的巡守营地,不敢因为乏困偷得一丝倦怠,与朝廷兵马大相径庭。 再看中军营帐,彻夜灯火不熄,戚保负手站在一副牛皮舆图之前,心思渺远。 只见地图上圈了一个猩红的圈,圈内只有一座工笔粗糙的建筑,上书“叶吐司衙门”五个字。 不是凉州,更不是京畿,而是这个不起眼的弹丸之地,这个短短数月变化得令人心惊胆战的土司衙门。 戚保并不痴傻,也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三万兵士往北祁山开山掘土,只为皇陵中的黄金?这事怕也只有凉州知府才会相信,他戚保并不上套,反而愈加起疑。 开山扩土,或者单纯只是为了黄金去的,雇工岂不是更快一些,何必辛辛苦苦训练一支军队来? 再者说,叶家之际年招财进宝,无论是西凉贩马,北山掘参,西河伐木,还是城内勾栏赌坊的生意兴隆,煤矿出煤优渥,总之是八方进财,百花齐放,有了这般资金的支持,对于这样的地方割据力量来说,不是盛世自保,就是乱世争雄。 所以,戚保不放心,太不放心了…… 他迟迟对凉州城下不了手,只是为了摸清楚叶家的底细和打算,若真的只是打算圈地为王,做一个土大王的,他并不介意一纸盟约,共打江山;但若叶家像一口吞大,志在九州权柄,那么迟早解决比较好,免得日后成了身后随时会炸开的火种隐患。 暗叹一声,戚保转动着拇指上的指环,一夜未眠,头隐隐作疼。 垂眸看去,见拇指上的指环已是一只青绿色的玉扳指,而并非从前的虎头铁指环,心头霎时涌上一阵烦扰之意。 该死,要是马渊献能够成功的带回无竭,让他真正拥有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虎贲军队,天下还有谁人能阻其脚步? 别说是小小叶家,就是戚无邪在陇西边儿上安个窝,剿灭他也是捎带手的事。 越想越叹怀,又是重重一声叹气…… “报――!” 一声请报之声从帐外传来,戚保回过神儿,扫了一眼帐中角落处的刻度水漏,已是晨起时分。 “进来!” 扬手一抄,撩袍往将军案走去,戚保盘腿坐定之后,方沉下脸色,声如洪钟回道。 斥候小兵得了应许,迅速撩袍冲进帐内,他单膝跪下,掸落衣服上满是风尘的泥屑,快速道: “报告王爷,凉州城有变!” 眉头一缩,戚保大手按上将军案,冷言责问:“如何,速回报” “是!凉州城已破,属下今日探访城内,投降士卒被斩杀千余,剩下兵卒大多也除了兵籍,返遣回乡了” “什么?凉州城破?哪路人马可有探明?” “……这……” 斥候满脸通红,让喉头一句话卡着进退畏葸。 武将素来直来直往,最恨欲言又止,说不清话儿的人,戚保圆目一瞪,不怒自威,他冷声催促: “快讲,没什么好犹豫的” “是……据属下探查,凉州城已竖起了王爷您的战旗,并且凉州城失守的战报也八百里加急,一路大道驿站奔驰回京中告急了!属下不解,以为是王爷您的战术安排,所以素素来营回禀,看是否是咱们……” “蠢货!没脑!” 啪得一声重响,戚保一掌拍在了将军案上,他抬手一指斥候鼻尖,逼他将详情一一说来。 “王爷,据属下探听,到底城下有两人,一男一女还有一辆马车,女子黑衣娇小,面容俏丽,而那男子却不得了,犹如天神降世一般,刀枪不入,能够驾云驭气,调和阴阳五行,城楼上的万箭齐发,一点伤不到他的皮毛……而且他徒手蹬墙,力大无穷,简直可以以一敌百!” “……” 戚保闻言默不作声,从刚开始的狂躁暴怒慢慢冷静了下来,但是他的眸色越加漆黑,恰如地狱深潭。 “那人一头银发,身形与常人无差,可奔跑起来像鬼影一般,力气也大的惊人,完全不是一个凡人能够做到的,属下觉得太过玄意,可那时幸存下来的士卒人人都这般说起,心有余悸,面有惧色……王、王爷?” 斥候说得言之凿凿,正沉浸在自己的猜想之中,再抬眸看见戚保面色凝重,漆黑的眼孔里开始冒出深褐色的火光,他的指骨紧紧攥握,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王友!” “是……是!” 斥候回过神来,挺直了脊背立正站好。 “速传本王将领,拔营,进军凉州城!” 戚保大手一挥,从将军案后立身而起,他抄手抱起桌案上的虎头钢盔,稳稳戴在了自己的头上,他的眸色冰冷,恨意刻骨。 无竭,无竭……他的无竭! 王友并不知戚保内心的狂涌心潮,只是似懂非懂的遵从将令,抱拳道: “是!” 138 一座空城,黄雀在后 王友并不知戚保内心的狂涌心潮,只是似懂非懂的遵从将令,抱拳道: “是!” 一声尖锐的钹声快频率响起,晓谕军营,三声擂鼓之后,意味着全军集结,收营拔寨,待整装完毕后,戚保立即率大军向凉州城出发。.info[] 大军骑兵先行,轻骑一路策马扬沙,踏过蜿蜒泥道,率先从狐狸沟推进战线。 旌旗招展,中军紧随其后,印有“戚”字的军队大纛护旗车上,战鼓擂动,号令兵捶击着行军的鼓点,警示告知后头的军队,以此转达戚保将令。 中军是一路小跑的步兵,寒光重甲,高靴执盾一向是西陇步兵的特点。 他们身高体健,膂力强劲,虽不像骑兵灵活机动,但却真正适合攻城战的兵种,重甲护身扶云梯攻城,射手弓兵隐蔽其后,再为他们掩护出一条冲杀的血路。 攻城不似两军交锋,有天时地利的局限,有战术诡计的运筹帷幄,相比之下,它更加耗竭是一场偏向持久的硬仗。 既然比得是持久,那么人心便是第一位的。 三军之首不用身先士卒,用自己的血肉铸就兵卒攀上城池的云梯,但他需要做的事情更多,也更加难。三军之气盛,才能攻克城池,但这此消彼长的士气,受太多外力的制约和影响。 首当其中便是两样东西,斗志昂然和后顾无忧。 战鼓助势,言语激励,许之以赫赫军功,劳之以无尽金银,这是进;粮米充足,援军将至,敌困守无粮坐以待毙,我粮米无绝扩日持久,这是退。 如此,才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激进士气,士卒攻城时才会有真正豁出命来放手一搏的峥嵘决绝。 为将之道,便在掌控军士之气上,弱则盈补,骄则收敛。戚保深谙其中之道,所以面对凉州城那帮虾兵蟹将,只知贪渎自肥的食禄蠹虫,这凉州城,他戚保早视之为掌中之物! 可如今,竟有一人攻城,将他心中素来信奉的纸上兵法,实践真言统统付之一炬! 什么上兵伐谋,诛心诡策,什么士气如云,三振不竭,所有的纵横捭阖,挥手间的排兵布阵,在一个人面前都成了空谈! 无竭……无竭,传说至斯,真相至此,他开眼了,懂得了,却让嫉妒忿恨之心彻底烧红了眼角。 戚保并不傻,他清楚自己大军在后扎营,斥候密探又隐蔽在凉州官道上,若有这样一辆马车经过,他不可能一丝消息也没有,除非这马车走得是山麓小道,从北祁山方向而来!山 而且,山麓绕过土司衙门的后宅山林,这件事加之之前三万兵卒开荒掘土之事,戚保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叶家自立为假,帮衬着京城戚无邪看护无竭才是真! 本以为马渊献因镇墓首而失手,才导致一路进山掘坟的队伍全军覆没,却没想到原来无竭已落入他人之手,戚无邪连制造“阴兵”的校场也建起来了…… 而这个校场恰恰又在土司衙门。 早闻叶骄阳在世时,土司衙门蛮狠跋扈归咎一码,可军务上是安守本分的,绝不敢僭越一兵一卒,至此一个女人到来后,叶骄阳身死末路,主权旁落,矿产、水烟、木材八方进财,甚至和崇云昌还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一连串的巧合,便是必然,一个女人的名字蓦然出现在他的记忆中,如鲠在喉,如刺在眼。 姜檀心! 戚保不禁感叹,这个女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竟不惜屠戮同袍子民,一人夺城演出这一场戏来,再将夺城的黑锅扣在他的脑袋上,让朝廷有了理由檄文出兵,广收民心之下再抢占先机。 不得不说,好计谋。 可惜,他戚保并不是好糊弄的,既然凉州城陷落了,那么他戚保就从了这一个顺水人情,一人攻城?呵,笑话…… 他不在乎这一座城池的得失,只是那无竭哪儿也不能去,不能去京城,不得交到戚无邪的手中,它是他的,一开始是,永远都是! 振臂一挥,脸色阴沉,眸色中是掠夺者的霍霍峥嵘,戚保勒紧马缰,夹紧马腹,以高傲地姿态眺望远处。(..info) 看着那座巍峨城楼隐隐浮现一层阴沉的轮廓,他的心头如坠巨石,连呼吸也变得压抑了起来…… 队伍蜿蜒行军,从狐狸沟中向直通凉州城的官道而去。 视线旋转,高下判别。 地上一条黑压压的队伍如蛇游弋,高处断崖土堠之上,另有一抹艳色遗世独立。 松针翠盖,黄土陇沙,苍穹昼光投下明辉辉的日光,穿透了林间消褪不散的雾霭,落在了戚无邪的肩头,让艳红极尽妖魅,让苍莽天地为之黯然失色。 长身玉立,狂狷邪魅浑然天成,他骨手轻抬,捻上了鬓角一缕墨发,缠绕把玩在莹莹指尖之上,轻揽婆娑,深遮风霜。 佛祖拈花一笑间,能顿悟阎浮,通晓众生,他指尖布局中,亦能字字落盘,股掌之中。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发丝,一直捋到了发梢,微微刺痒从指腹中缓缓溜走,恰如他赠给戚保的一场“绝命之邀”。 逆风而立,衣袂飘决,他目送戚保的队伍奔赴凉州,他也相信这个时候,那只小狐狸怕是已经榨干了凉州的军粮骨血,带着新募佣的军旅士卒,一路向高望打去了。 戚保得到的,不若一座空城。 …… “军师,徐将军来了”一声恭恭敬敬的声音响起。 戚无邪并未扭身,只是眼风邪睨一扫,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他负手而后,等待着徐荣的膝盖在砂土上撞出一声骨脆声,方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向他。 “徐将军……日上三竿,校场里本座寻不见你,怕是你今日劳累,贪睡误了时辰,睁只眼闭只眼倒了罢了,可惜……” 风轻云淡的抛掷,字字像一柄轻薄却锋利的刀片,轻轻刮挠在徐荣的心上。 大汉肉糙皮薄,这般让人捆绑着按在地上,屈膝而跪,更是折辱男儿气概。他上跪天地神佛,下跪君王父母,即便是一军主将,也是点膝抱拳,从未有这般双膝及地过。 何况……还是面对这么一个举止诡谲,姿容绰约的妖邪男人。 一面瞧不起比女人更好看的男人,一面又惧怕他不动如山,窥破不透的邪气,所以徐荣此刻虽然怒火中烧,对这位所谓的军师嗤之以鼻,可他并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连对视的气势也消散俱无。 “叶将军命属下前往蟒山执行军令,属下奉命行事,未有成果却被军师派人截回,并不知错在何处” 扭头抬首,背脊绷得直直地,他说的确是事实,却仍是有些心虚的。 上方一声轻笑悠悠飘下,带着似有若无的轻嘲,落在了徐荣的发顶,须臾,燃成了一缕凉薄的冷香: “本座何时说了将军做错了?蟒山罢了,狍子麋鹿,闲暇时行围狩猎确是不错,可不是当下,徐将军可否先收收心?” “……” 这下轮到徐荣吃惊了,他愣怔着抬头,望进戚无邪似笑非笑的眼眸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蒙了神儿了。 往蟒山堵截戚保粮道,不是军师下给叶将军的将令?怎么,竟没有这件事……? 不对,戚保的运粮队走得的的确确就是蟒山这条道儿,他半夜赶至,俯卧土堠之上,凭着自己一双练出来的敏锐听觉,他几乎可以听见一里外的稀疏杂乱,但步步沉重的马蹄声―― 这不是衔枚疾走的行军队伍,定是从陇西运往前线的的辎重粮草。 可就是这个要紧的当口,军事派来的人传来了鸣锣收兵的命令,还五花大绑将他一路捆了过来,错失这么好的机会,实在不该! 见徐荣一副懊恼疑惑的脸色,戚无邪喟叹一声,眉心攒起小丘,他手肘支在膝上,半蹲下身,平时着徐荣,轻声道: “何必生气呢……你若真的想去,十五日之后,如何?” “我……” 徐荣方要开口说话,便被戚无邪再度打断。 戚无邪目露不悦,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他的面前摇了摇,用略微惋惜的口吻操纵薄唇: “什么都不比多说,回去吧……校场的士卒等候多时了,叶宣慰使不在的这几日,有劳将军了” 此话一落,钳制在徐荣身上的手瞬间松了劲,可他的膝盖像是粘地上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疑惑想灭顶的潮水涌来,诡异的森冷从脊背上一寸寸窜起,待他再抬眸看向眼前之人时,发现他已然掠身远去。 步子平缓,衣袂翻飞,一股藐视天地的绝傲顺着张扬的发丝,淋漓尽致。 * 凉州城,一座空城。 城门大敞,残叶凋零。 城墙头的尸体已然被拖走,可顺延而下的血流并未清刷完全,它们凝结成了厚厚地一层污血块,酱色黏稠,散着刺鼻的腥臭味。 戚保立马军前,眯着眼打量城门上那块硕大的黑木城匾,凉州二字洋溢着嘲笑的嘴脸,一点点撩拨起他心中好不容易暂且压下的愤懑。 空城计? 诱敌深入? 瓮中追鳖? 一时间,熟悉的名字充斥入脑,他竟然犹豫了……在一座城门大敞,人影全无的空城之前,犹豫了…… “王爷!” 一声由远及近的呼报声暂且打断了他的踯躅之意,他不由扭头往后看去,冷声言问:“何时相报?” 小兵从马匹上翻身而下,朝他抱了个拳,开门见山如实汇报:“禀王爷,陇西运来的粮米已到达一里外,得到了大军的接应,只等着开仓入库……可属下有疑,我军几万之众,以日常用粮加以计算,这些米粮恐怕不足抵用二十日,会不会是押粮官途中遗粮,或者……” “不会,就这么一点,本王心中有数” “啊……哦,是” “还有,飞鸽传书回陇西,十五日后,三十万石粮食必到凉州城,违命逾期者,军法处置!” “是!” 小兵捧手领命,已然懂得了戚保的心思。 原来这一趟粮米不过是试探之举,若这蟒山粮道确是安全无虞,那么真正的辎重粮米才有保障,陇西这次是征途作战,不比守城退敌时那般,可以自取资源。 所以后方的军需供给得以保证,才能决定大军推进速度和作战谋略。 139 戏弄江山,粮米告罄 军需粮米的后患已消,也算一桩心事落地。 戚保深出一口气,而罢,抬手紧了紧马缰,口中啾了声,策马扬步,率先踏上了横在城壕上的木桩吊板,穿过了门洞大敞的凉州城门。 甬道里,从墙砖缝隙中渗透出来的阴冷萦绕周身,隔绝了城外风沙漫漫的粗粝,一关之隔,中原两分。 再入光明之中,戚保冷冷扫向跪在地上的那一片朝廷官员们――他们大多已摘取了顶戴,只穿着禽兽补服,哆哆嗦嗦埋着首,再无往日嚣张跋扈,欺压贪渎时的气焰。 他们食朝廷俸禄,侍奉大殷君主,所辖之地沦为外贼之手,负隅顽抗是死,回京请罪亦是死,那不如投诚敌首,效鞍前马后之劳,说不定还能有继续为官的机会。 本来嘛,戚保并不会在凉州久居,接手官印之后,他很快要将战线向京城推进,那么凉州一城之大,还需要熟悉的人继续治理管辖,这就是降臣的转机。 谁当皇帝,谁主宰天下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他们更看重的,怕只有头顶上的乌纱帽,和手里压榨百姓,贪墨渎职的权力。 瑟瑟之风,悲怨苦愁。 跪在最前面的徐丙川涕泗横流,恸哭不已,不知是哭这城破易主的万般屈辱,还是哭自己飘零未定的仕途。 “臣有罪!臣有罪啊……臣愧对天子托付,愧对百姓倚赖,作战不力,丢失城池……臣罪该万死!可百姓何罪,生黎和辜?若再为臣的一条贱命折损,臣万死难辞其咎,必将魂归阿鼻地狱,不得超生啊,罪臣苟且存世,只求庇护治下子民完全,求天鉴,求天鉴!” 徐丙川啕嚷大声,一腔“肺腑忠言”声如洪钟,震耳发聩。 他抖擞地卖力嚎哭,不要命的以头抢地,砸出一朵朵“赤胆忠心”的血花儿,将守城不力,痛为投臣的悲戚和委曲求全,尽诉一场凄厉的表演之中。 他身后的蝇营狗苟,相呼应和,抬袖默默拭泪,待到徐丙川卖力之处,纷纷跟着一块嚎啕哭泣。(..info无弹窗广告) 一时间,如丧考妣,哭声漫天,倒像是国丧天下时一般动静。 戚保冷冷看着这一场表扬,面色沉寂,瞳孔聚光一点点散开,随着尘封已久的思绪飘散开来…… 当年血色苍莽,生灵涂炭,穆水关较之凉州城,它的城墙更低,城防更弱,甚至连壕沟都没有,弹尽粮绝,援兵无期。 就在这样恶劣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情况下,那座穆水关,却整整守了三个月!守城之将是名动九州的戚将军――他的哥哥,真正的戚保。 他犹如一尊叱九州的战神,顶天立地,忠君忠主,他善待妻子,严教儿子,他身先士卒,与士卒共寝共食,同饥同乏。 所有优秀的本领他都会,所有高尚的品格他都有,他太过璀目耀眼,可他却忘了,他有一个永远藏在光芒之中的孪生弟弟。 他从小时候的依赖荣耀,到了长大后的艳羡嫉妒,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会说:“哦,他是戚保的弟弟,那个没有出息的,一母同胞,差得好多” 嫉恨的种子深埋在心坎中,成年累月,它被怨毒不满所浇灌。 渐渐滋生的恶毒,一口一口吞噬着手足情谊。 大哥的心太大,装得下江山社稷,君主黎民,可他的心又那么小,小到忽视了弟弟的愤懑委屈,不甘不平。 所有的压抑隐忍只为最后的一腔爆发,一个名为万木辛的女人,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丝留恋。 爱已成魔。 他厌恶自己,拼了命毁去了自己存在尘世的证据,甚至渐渐的,他觉得他才是戚保,万木辛所钟爱的人,万民所景仰的将军。 可那一个身着盔甲,手执银枪在疆场厮杀的人是谁?如果那个人才是戚保,那么他又是谁?两个人,总有一个是真的,假的死了,真即为真。 所以,他的哥哥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一山尚且不容二虎,何况是一个人,一个有名有姓活生生的人。 十步阴谋,七寸咽喉,他害死了手足同胞,没有一丝负罪感,反而满是轻松释怀。他获得了生存下去的权力,带着哥哥的一身荣光万丈。 他捧着降书,领着鲜卑人走进了穆水关,亦是在一片宽敞的土地上,面对着面目赤血,浑身是伤的士卒,面对着妇孺为兵,老弱上阵的狼狈百姓,他一如今日,骑着高头大马上,向所有人恩赏生机。 你们得救了,投降了,你们有粮吃,有水喝,不必再血流成河,伤痕累累…… 不好么? 一口唾沫吐在了他的脸上,随之而来的是奔溃的厮打和辱骂,他没有享受哥哥的荣光,却担起了千夫所指,万般责骂。 恨之入骨,他发誓要抹去一切哥哥的痕迹,他的忠心,他的仁义,他的黎民苍生,包括他珍视管教的儿子! 歧路一踏,再无归头之日。 昨日之情,今日之景。 他年破釜沉舟,誓死护城,当下开城揖盗,泣声保命。 戚保一人一骑,心让风卷上了苍穹,他俯视着地上渺小蜉蝣,感慨万千――那城池依旧缄默地矗立,却见证着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 战火起,战线一路向京城燃去。 姜檀心高举陇西武王的战旗,打起了秋风扫落叶的先锋战,她以战养战,沿着官道一路攻克而去。 她的战术灵巧,绝不被兵法常理所拘束,所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因地制宜,见机行事方为用兵之法。 从凉州举旗纳兵,她不多不少总是快戚保那么一步,先后攻占了高望、询衍、归德等地。 并且,一旦城池陷落,她绝不逗留,以最快的时间卷走了城内辎重粮草,兵戈铁器,紧接着,揣走官署大印,她立即拍拍屁股冲向下一个城池。 线路曲折,不按常理出牌,未陷落的城池日日胆战心惊,草木皆兵,一点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 明明按照一路推进的战火路线,今儿轮到我家了,可等了大半夜,鬼影都没有。 相反的,本以为自个儿还没那么快轮到的,可一眨眼,这奔袭而来的人马从哪里来的?这寒光铁衣,银枪威赫的将军又是从哪里的!? 措不及防,兵败如山,打一半,投一半,乖乖送上官署大印,交上剩余的粮草马匹,求得城中百信的一点安宁。 索性,这先头部队打的凶,可素质不错,不动百姓一箪食,一瓢饮,即便耽搁夜宿一晚,也绝不拆屋抢占,打扰百姓的生活。 天不亮,她便率先离开,等到戚保大军姗姗来迟,迎接他的又是一座空空如也,防守皆无的空城! 军心泄软到了极点,他们踌躇满志,怀着建功立业的心拼杀疆场,可到头来,竟然像傻子一般,从一座空城奔赴另一座空城!大军行军的速度太快,粮草辎重的速度渐渐跟不上了,它们被甩在了后头。 军营之中从三餐饱腹,变成了两餐稀粥,最后竟成了果腹勉强,哗变躁动蠢蠢欲动,内忧外患,矛盾一触即发。 终于,戚保的怒火在平武城彻底爆发了! 平武城是一座小城,可它因为毗邻京畿要道,几乎是西边入京的城防门户,故此防控严密,高墙累筑,更有要金汤城之称。 可就是这样一座城池,不过一个晚上,几尽奔溃。它不是败在攻城擂战,也不是输在松懈轻敌上,只是敌人太过狡诈,也太过无耻。 竟能利用邻近高山的山势,用一人那么大的纸鸢承载士兵,趁着夜色滑翔而下,准确无误的直接坠入城中! 平地作战,守城战的优势已堙没一半,再加银枪将军武力神勇,非凡人所敌,以一挡百并非夸大其词,这么一相较量,孰胜孰败自然知晓无疑。 毫无悬念,等戚保的大军杀到之时,储备丰厚的平武城再次被洗劫一空,除了两眼巴巴,疑惑不解的老板姓,一颗米粮也没给他戚保剩下! 一声怒吼,戚保恨恨帅了马鞭,大声道:“监粮官何在!” “属、属下在……” 肥头大耳的末卒小吏穿着粗布衣衫从队伍后头跑了过来,随着他一块出现的,还有拿着大掂勺的灶锅师傅。 “本王问你,军中存粮几何,还够士卒几日之用?” 监粮官儿擦了一把汗,这个数字早就存在他的心中,他无时无刻不紧张着,忐忑着。 他祈祷前头攻占城池后会有余粮救济,又或者后面陇西的援粮会及时赶到!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却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心中的数字一点点减少,终于到了禁戒线上,不得不说了。 捧了捧手,他实情相报:“回王爷,不足两日……可若每日一顿,皆以稀饭分发,或许还可撑足五日” 长叹一声,戚保皱起了眉头,摆了摆手:“不可,军中人心不稳,值此当口不能如此,你照着平时的量分发,不用为此挂心” 监粮官闻言,心中巨石落地,暗自庆幸,幸好王爷有主意,若真是这般一日一顿,还都是一碗清汤见不了几粒米,挨揍的首当其冲便是他。 “属下斗胆,陇西援粮何时可至?原本说是十五日,可现下已……” “十五日至凉州,如今大军远在平武,押送需稍待几日” “是” …… 一时静默无言,心思不定,不好的预感盘旋话语之中,监粮官不敢口出忌讳妄言,戚保更不会自铩信心,所以,对粮米的担心,谁也没有真正说出口。 直到斥候策马来报,才真正落地砸坑,为这一场远征讨伐,添上了生死休憩的大难题。 “报――” 忽闻信报声,戚保迅速扭身看去。 “报告王爷,陇西送粮队在蟒山遇伏,遭人劫堵!三十万石粮食尽归敌手,送粮队伍全军覆没,唯有一人活口冲出重围,奔赴凉州送来信报!” 140 无邪软肋,戚保屠城 一时静默无言,心思不定,不好的预感盘旋话语之中,监粮官不敢口出忌讳妄言,戚保更不会自铩信心,所以,对粮米的担心,谁也没有真正说出口。(..info) 直到斥候策马来报,才真正落地砸坑,为这一场远征讨伐,添上了生死休憩的大难题。 “报——” 忽闻信报声,戚保迅速扭身看去。 “报告王爷,陇西送粮队在蟒山遇伏,遭人劫堵!三十万石粮食尽归敌手,送粮队伍全军覆没,唯有一人活口冲出重围,奔赴凉州送来信报!” “……” 监粮官的脸一下煞白,他身边的灶厨更是一手抖,砸了握在掌中的大掂勺。 戚保瞳孔紧缩,泛出无边的黑色正一寸寸吞噬理智的清明,他显然已游走在爆发的边缘,眼角让怒火烧得通红。 “何人所为?” 一字一顿,平铺直叙的质问,不如发号施令时那般气势汹汹,斩钉截铁,可就是这样的口吻,沾染地是压抑已久的满腔怒火,它扭着从心底里蹿出,像蓄势待发的烈焰毒蛇,冰冷了血液,在地上迂回游弋…… 斥候灰头土脸,颧骨高突,更衬着他眼珠圆硕。 他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犹豫思量了许久,方道: “来人猎装短打,皆乘骑挽弓,看架势本以为他们是山中猎户,只为了打猎而来。可一见送粮队,他们便不分青红皂白砍杀抢夺,形同强盗,还留下话来,若要此粮,得……” “说下去” “得让王爷亲自上土司衙门跪取!” 斥候说完便噗通一声跪倒地上,他双手撑地,将屈辱深深叩在了尘土之中。 果真是叶家! “岂有此理,王爷绝不可能屈尊降贵行此荒唐之事,不过是弹丸之地的宣慰使,老土冒一个,口出狂言,大言不惭,待我大军杀至,莫说他一个宣慰使,便是保持朝政的戚姓阉人,也不敢……” 说到最后,声音细弱蚊蝇,监粮官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天下都知戚家父子恩断义绝,无论是当年阉子进京充作质子,还是晨阳门政变,父子兵戈喋血,一桩桩矛盾早已成了解不开的玲珑死结,将父子情谊彻底葬送。 可除了当事之人,又有谁知道其中因由? 好在,戚保心思阴沉,并未拘泥监粮官的口舌之失。 他的怒火捆缚着内心咆哮不止的杀气,捏在马鞭上的手指骤然收紧,狠绝厉色在眼孔中翻滚—— 逼至绝境,休怪他禽兽无情! 戚卫的忍气吞声,戚保的沙场磨砺,使他对土司衙门的嘲讽奚落不屑一顾!若是双膝及地便能求来那三十万石粮米,他为何不做? 可事实并非如此,这是戚无邪给他的局,一个猜心算策,押上身家性命,江山权柄的赌局。 若果无竭在姜檀心的身上,一旦放她回京,京城便再无攻陷之日,他戚保即便扫平叶家,将他们拆成零碎,又有何用?不过成王败寇,永世不得翻身。 但要是姜檀心只是诱饵,真正的无竭在叶家校场兵营,那么他放弃了粮米,破斧陈州孤注一掷,就算在两日内攻占下京城,不用等他喘息过来,叶家的阴兵瞬间便至,那时候的他,哪还有换手的力气? 真当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 如何选择,是生是死,这是戚无邪最为残忍的手段。 一场杀戮死亡,如果由敌人赋予,那么战败死去,不过是技不如人,命不如人,解脱释然投胎去吧。 可如果是自己选择,一半权赫江山,一半地狱枯骨,赢了侥幸,输了如何? 后悔,是比恨意更能诛心的东西。 怪不了天命,恨不了敌手,只因为自己的抉择,在当初选择了一条通往死亡之途的路! 这是戚无邪一番布局的水到渠成,送给他,也赠给飘摇凋零的九州战局。 “王、王爷?” 监粮官儿还在为自己的贱嘴惴惴不安,他在一边心惊胆战地观察着戚保的脸色,随着他的阴晴不定,牵动内心。 深思一断,戚保猛然回神,心口激荡的心绪齐齐涌上喉头,汇成一口血痰,卡在了喉咙之间。 他瞪大了双眼,弓起了要背不停咳嗽,搜肠刮肚,抓心挠肺,几乎要把内脏一块咳出来。 “王爷!王爷……” 见戚保马背咳血,不远处的将领纷纷策马上前,从马鞍上滚下,伏在了他的坐骑上,将人扶了下来。 戚保虚弱无力,整个心像被掏空一般,塞进了无可奈克的棉絮,他瘫软在将领的搀扶之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萧左……祁嵘” “末将在!” 另两位年轻后生从马背上下来,点膝跪在了戚保的跟前。 他挡开右侧的搀扶,抬起手背,抹去了嘴唇上泛着腥气的血水,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二人年纪尚轻,沙场磨砺不足,狠绝不够,此处平武城,离京城不日便可奔赴,可以说是决战在即,你们甚是让本王挂心……”<浪客中文曻瓛br> 两个小将面面相觑,纷纷抱拳道:“愿行历练,恳求一战!” 摇了摇头,戚保按上了两人的肩头,言词恳切,甚至无奈:“本王并不欺瞒,军中存粮无几,援粮未至,已经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步了,军法有言,不掠夺无辜,不抢占百姓,可将士亦是鲜活之命啊……于此,本王不可不行变通之法,这军法惩处,本王一人来受罢” “王爷!王爷无忧,末将愿为王爷解忧!” 小将心神皆震,难过不已。 陇西武王治军有方,广受人心,虽为旧国叛将,但严苛的军法,一视同仁的执行,让他的军队行令划一,将士齐心。 今日一番委屈之言,在场之众都感怀在心,不是抢夺,不是索取,只是情势所逼,今日所借多少,明日攻占京城之后再还上,变通之法罢了。 只不过简单的一个决定,一句话,戚保立即挽回了颓废的士气,建立了一军主帅该有的仁义之心和器量。 粮来之不易,故此委曲求全,又加之敌人实在欺人太甚,更叫军士斗志昂扬! 小将领命之后,带着两路队伍,向百姓“借”粮去,说是借,其实与抢夺无异。 一时间平武城鸡飞狗跳,家家喊苦,为了保全小命他们只得将粮食双手奉上,去换一张借粮的空头凭据。 好不容易送走了借粮的瘟神,却在傍晚时分,迎来了死神。 穿着同样衣服的士兵再次杀进了家中,这次,他们不为米粮,只为了百姓的性命而来! 一刀割喉,一剑入腹,刀刀干脆,剑剑果决。 血溅在了白墙上,被褥凌乱,柜箱翻倒,他们将屋子翻得一塌糊涂,夺走了一切值钱的东西,最后一把火,将血淋淋的残忍烧得一干二净。 杀戮的火烧透了半片天,平武城一夜被屠,呜呼哀哉! …… 站在焦炭废墟之中,戚保看似面色悲戚,可眸色却黯淡无光,他缓缓蹲下身来,伸手抚摸脚下一块烧得灰黑的木板,心神游走。 身后心腹上前,附耳一句:“王爷,人抓来了,您是要见见还是……” 摆了摆手,戚保阖目凝神,不发一言。 心腹自是心领神会,他直起了腰,怒目圆睁,挥手示意将两个犯事的将军押上来! 萧左、祁嵘被捆成了粽子,他们嘴巴被布条勒着,呜呜诉不出冤苦来,一路被推搡着跪在了废墟之前。 火油浓烈的灼烧味刺鼻难闻,他们万分不解地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王爷…… “大胆萧、祁!大军困顿此处,已如绝境,王爷痛心疾首、万般无奈之下方出此下策,问平武的百姓借粮,尔等禽兽之心,贪图金银财物,竟狠下屠戮无辜,放火烧城,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息冤魂!” 萧左摇了摇头,面色铁青,他挣扎着欲从地上站起理论,这越挣扎,身后钳制的力道便越大,冤屈让身体气得发抖,他一遍一遍站起来,却又一此又一次让人踹倒在地。 膝盖砸在木板之上,发出骨裂的清脆响声,铁骨铮铮的汉子,让一抔脏水,浇地生不如死! 心腹并不敢直视萧左的眼睛,他心虚地向后退了一步,指着手指大声道:“如……如此恶徒,军法从事!杀……杀!” 一声撕裂吼声从萧左喉头溢出,他奋力一挣,掀开了压制自己的两个士卒,红着眼睛向躲在戚保身后的心腹扑去—— 他的手被绞在身后,唯有隔着勒嘴的白布,一口狠狠咬上了那人的耳朵,生生啃下半个耳廓来! 来不及啃其肉,喝其血,可怜一代年少英杰就这般死在了乱刀乱剑的劈砍之下…… 尸体践踏,已不成人形。 待众人退去,戚保方扭过了身,向地上的尸身投去冷冷的目光—— 他还没有输,也不会束手就擒,抉择戚无邪留给他的生死路!棋局完美,经纬纵横,可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东西,何况是人心掐算,战局筹谋,天元处总有死角破绽。 而戚无邪的软肋…… 呵,屠戮平武城,不单单是对戚无邪蟒山劫粮的事后挑衅,也是捆缚姜檀心的一招先棋。 赌心,诛心 只要她心怀愧疚,心有顾忌,便会停下奔赴京城的脚步,那么他戚保便有一探无竭的契机。 夜幕伊始,黑烟蔓延,顺着北风之势,一路向京畿蔓延。 .. 141 何者无辜,一瞬无邪 棋局完美,经纬纵横,可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东西,何况是人心掐算,战局筹谋,天元处总有死角破绽。 而戚无邪的软肋…… 呵,屠戮平武城,不单单是对戚无邪蟒山劫粮的事后挑衅,也是捆缚姜檀心的一招先棋。 赌心,诛心 只要她心怀愧疚,心有顾忌,便会停下奔赴京城的脚步,那么他戚保便有一探无竭的契机。 夜幕伊始,黑烟蔓延,顺着北风之势,一路向京畿蔓延。 * 时值近夜,离平武城十里外一处傍山靠水的军营中,将士们三五成坐,已开始支架升火,埋锅造饭。 穿梭在绰绰人影中,姜檀心一身轻薄戎装,在军营中逆风而奔——束在脑后的发丝飞散,沉重的脚步叩击着心门,粗喘之声萦斥耳中,伴随着脑子里嗡嗡的声响,万物皆抛,只剩混沌…… “姜檀心!” 叶空从中军帐内追了出来,环顾四周,已然不见姜檀心的身影,他阖目凝神,任由细散的风鼓噪耳膜,带来了许多杂乱纷扰的声音,他只寻自己想要的。 下一刻,他便身形一动,如魅影一般掠过,向着一处残垣断坡奔去,一掌扣上姜檀心的肩膀,把人给拽了回来。 “这本不是你的错,你回去也于事无补!不用说什么人非你所杀,却因你而死,打从你决定迈入这九州战火的那一刻,慈悲善心,自引其疚已与你无关了!” “这不一样……” “这怎么不一样?!”他厉声沉色,按在她肩都的手又紧了紧。 她面色苍白,眸色恍惚,他暗自沉痛,瞳光霍然。 迎着微凉的夜风,鼻下似乎依稀还能嗅十里外那场举城之火的味道,尸体腥臭被火焰烧成了焦炭,杀戮被一层灰蒙蒙的黑烟所替代,光影中是无辜者死而不灭的咒怨,它们悉悉索索,无休无止地与风声相和,飘荡在无垠的黄沙廓土之上。 轻薄一叹,沉声喑哑:“即便戚保不这么做,他的几万士卒炊米无粮,也不知道多少人要饿死,等京城决战时,又会有多少人头落地?照这么来想,你姜檀心也要为这些人的生死背负愧疚和责任么?” “百姓无辜” “士卒何尝有罪?” 叶空低叹一声,松开了紧按她肩头的手,阔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俯视脚下奔流的泾川之水,等沉默蔓延,空余风声呼号后,他才缓缓开口: “当年鲜卑人打入关时能有多少兵卒,游马弯刀,边杀边抢,吃食皆是汉米,趟河攻城皆是降兵,一场场仗打下来,就是汉人自相残杀,谁比谁无辜?谁比谁可怜?现在,到了推翻鲜卑政权的时候,还是走了老路,真正的鲜卑蛮人,现在都还呆在京畿里架鹰遛鸟,优哉游哉呢” “……” 姜檀心沉默不语,只是紧握的双拳松开了一道指缝,由着风隙钻入,带走手心湿黏的汗渍。 “好了,走吧,军马已经耽搁了一阵了,本算计平武是最后一城,可你算漏了他的心狠手辣,今夏有旱,平武城这一片收成并不好,家少有粮米,所以戚保虽然屠城抢粮,但余粮并不多,杯水车薪,只够缓燃眉之急罢了” 叶空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你我要趁着陇西援粮赶到之时,先引他进京!这个时辰也该是时候出发了。” 眺望奔腾的何川,姜檀心心思困顿。 她的本意只为小五平安,却不知为何一步步走上了另一种征途,像是有人早就为她预设的命途道路,她即便不愿,甚至从未想过会如此,却偏偏身不由己的一脚踏上,且头也不回的倔强往前。 半边妆脸,鸦睫低垂,姜檀心长抒一口气,别过了空散无神的视线,喉头梗塞着一块棉絮,饱满着涌泄的情绪,几乎要漫上舌尖: “回去吧,我们出发” “好!” 叶空释怀浅笑,拍了怕她的肩头,率先跳下了断坡,脚边的泥沙震动,扬起一阵飘扬的沙。 他抬手掸了掸衣袖,挡开扑上脸的尘土,剥开有些混沌的视线,他看见冯钏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向这边一步三颤的跑来。 “师傅?你怎么了?” 姜檀心疑惑一睇,从断坡上跳了下来,一把扶住了粗喘不止的冯钏。 “快……快,小五不见了,快去找!” 惊诧抬眸,姜檀心实在不解,追问道:“军营戒备,小五的行踪从未暴露,怎么会不见了呢?” 双手撑在膝盖上,冯钏猛地喘上几口气,撑着自个儿的肥腰支起了身,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断断续续道:“每人抓他,是他自己跑了!檀心,戚无邪来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如陨石落隍池,姜檀心瞬间愣在原地。 她杏眸圆睁,扶在冯钏胳膊上的指尖骤然缩紧,惹得他一声痛呼: “哎哟,疼,哎……我说别愣着了,当初跑的时候也没准备瞒过他,现在又是夺城又是募兵,几乎一路打到了京城,他不可能不晓得,再过半天路程就到京畿外了,他若再不来关心你的死活,他就不是戚无邪了,放任纵宠也得有个限度不是!” 皓齿轻叩唇瓣,眼睑低垂,羽睫投下一片阴影,恰好挡住了她眸中的目色点沧。 谁说不是,让她一路领兵征伐,以戚保的名义杀至京城大门外,也是他的容忍和信任,不单单以保护为名,将她死死护在身后,不准沾一丝血腥之气,也不仅仅以爱之名,困顿自由,禁锢思想…… 这一份信任,是他戚无邪最溺的宠。 可时值今日,真正站在了京城门外,感受着决战紫禁巅的阴鸷气息,她只觉肩头的胆子越来越重,沉甸甸的像半壁江山。 她偷不得一点闲懒,走不了一点错路,一懒便是突如其来的劫营夜袭,一错便是平武的“借粮屠戮” 进退维谷,心惊胆战,她甚至没有想过太多,没有想过真正和东方宪兵戎相见的场面,没有想过曾经杀伐果断的晨阳门外,今时今日又会有怎样一番血水洗礼! 曾近,她只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依偎某人身旁,可如今,她要自行左右这千军万马,伏尸遍地的战局,她看似坚韧的心在微微颤抖,几乎下一刻,便要喊出那一个人的名字来。 “他……在哪里?” 轻声轻问,细弱蚊吟掩盖了她声线的颤抖,这么多日子的昼夜交替,她深埋心坎的红豆相思无处排解,它让一份歉疚深埋,直至突然他的出现,厚厚的尘封裂缝游走,思念跃然而出…… 原来,她可以这般想念他。 冯钏感怀在心,从小将这个小丫头养大,她的几番心思,他又如何不知,淡然道: “只来了不久,这会儿应该还在营地里,那时小五一听说他来了扭头就跑,我这肥墩墩的身子哪里比得上他,等我出了帐外,小五早就跑没了影” “冯公公你先别着急,军营守卫森严,想必督公也是凭着虎符令牌才进地营地,这批将士虽然是新募的,但檀心存有一分私心,日常军令,虎牌令信皆与土司衙门无异,所以也算是叶家自己的兵马。小五身份特殊,想必还在营地中,怕是躲起来了,我派人仔细找找就好” 言罢,叶空向姜檀心点了点头,小跑着往兵营而去。 叹气一声,歇了这么一会儿,冯钏也总算是回过了气,骂了一声“不省心的东西”拉上姜檀心,一块儿跟着叶空的脚步往回走去。 一路上,叶空去打点巡逻士卒寻找小五,冯钏则拉着姜檀心往中军帐阔步而去,嘴里絮絮叨叨念了点什么,除了啰嗦之语,大约还存着几分嘲笑—— 且瞧你现在认怂的模样,当初给人灌迷魂汤时,还深怕放不倒似的猛加剂量,这会儿秋后算账,你也晓得畏惧害怕? 眉间已攒小山丘,姜檀心薄唇紧抿,被冯钏一路拖着进了中军帐中。 帐帘撩开,迎面一股热气,还有一丝细不可闻的熟悉冷香,姜檀心垂着眸,暗叹一声,她已做好了面对那张姿容绰约的无俦脸庞时,却听见师傅口中发出了声“咦”的声音。 疑惑抬首,顺着冯钏的视线环顾四周,只见帐中空荡荡的,只影全无,哪里有戚无邪的影子? “方才还在那喝茶的,这会儿怎么就不见人了?” 冯钏纳罕,他伸手一指,点了点将军案上那一盏细腻小巧的青瓷杯,疑惑不解。 上前一步,走到将军案边。 姜檀心只扫过一眼,便知这只杯子却是戚无邪随身携带之物,他早养成了当年万人簇拥,金碗玉器的生活。 如今虽没了当时的条件,没了二十人抬的大方轿,没了背躬跪地的人桌,没了金碗玉筷,蜀绣锦缎,可起码的雅致生活他一件都不少,这套他国朝贡的官窑青釉瓷茶具,便是他如影随形的物什之一。 这个证明他确实来过,且也能说明,突然有了急事,要他连半盏茶都没喝完,就要匆匆离开。 抬手捻起茶杯,茶香沁脾,茶温依然,婆娑着釉滑的杯壁,感受他指腹上的纹路,姜檀心缓缓搁下茶杯,淡然一笑道: “走吧,怕是去找小五了,出去看看” 情本牵连,意本缠绵,可此刻的姜檀心并不知道,她这一放,便又是一场相思离别。 ------题外话------ 多谢各位一如既往的支持~不管是一如既往送我钻钻的有琴,还是在评论区帮我说话的各位~谢谢啦~ 142 陇西突变,再现无竭 官道上,奔驰的马儿破土扬沙,一袭红衣逆风张扬,戚无邪策马奔在了最前头。.info[] 整队人马精神尚好,可他们坐下的马儿却有些力气难支,刚刚从凉州土司衙门马不停蹄的奔到平武城郊,茶都喝不到片刻,又得往回赶去。 徐荣策马在后,紧挨着戚无邪不到一丈的空隙。 自打上次蟒山劫粮后,他便升了官儿,顶上了叶空的位置一路随行――并不是朝廷册封的宣慰使,而是在军队里的武将位衔。 宣慰使假借戚保的名义,在凉州城招募新兵,一路夺城池勇进,将朝廷打了个措不及防。这月余时间,土司衙门揪着心,提着胆,如临大敌,生怕戚保一个恼怒,不再追着宣慰使他们屁股后头跑,反倒回马一枪,冲着土司衙门而来。 可大伙越焦躁,军师反倒越闲适,成天摆弄妄竹苑里的紫竹花架,焚香煮酒,烹茶抚琴,将黄沙漫漫,金戈铁马的凉州,活出了江南温润,九曲流觞的文人雅致来。 终于,在平武城沦陷的战报传来后,他掸尘而出,将一身极致的邪魅笑意重抛悠悠天地中,谋而后定,执掌山河中。 接连发出三道将令,三万军士整装待发,辎重粮草先行,翌日后轻骑兵星夜奔赴,中军分四路押后随行,大军向陇西举戈进发。 而他自己却扈从一队人马,反方向往平武城而去,徐荣知道,他是去接姜姑娘的。 可不知怎的,军师突然收到了从陇西发来的蜜蜡信函,小小一张布条上书满了蝇头小字,它藏在一颗蜜蜡丸中,由斥候兵日夜兼程,从陇西策马赶来送信。 只扫过一眼,军师就决定速回陇西,甚至连姜姑娘的面儿都没见到,他就已弃了手中杯盏,抄起马鞭走出了中军帐外。 他安排下扈从留守军营,等他三日后回来,并留下亲笔书函,要姜姑娘务必隐忍不发,想办法拖住戚保三日。(..info) 但信函的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他只知军师脸色阴沉,这是徐荣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担忧和意外。 一路疾行无声,唯有马蹄趵趵,叩击在心门上,一直到了凉州境,方缓下一口气。 山道上木栅拦桩,自有士卒设立哨点日夜巡视,哨兵老远处见一队人马奔驰而来,迅速掏出旗令,挥出警示的旗语,待收到了对方回应,方知是自己人。 开栅放行,帐中刚从陇西回来的斥候,负伤跑了出来,见是戚无邪,忙跪倒在地,将陇西情况一一道来: “禀军师,陇西有变,不等我军入境,已和陇西的一支奇怪的兵马迎面相碰,动起刀兵,本以为是遇伏了,可后来才发现,敌军也是一头雾水,被突然冒出兵卒打得莫名其妙。” “多少人马?伤亡多少?” 戚无邪勒住马头,面无澜色,半阖眼眸,敛去了喜怒之色,只是眉心一点锁,遗漏了他深藏的情绪。 “对方人马不多,三千足矣,可那个将领实在邪门的很,印堂发黑,双目五色,像个活死人一般,可就是他,力气大的可怕,四五个人扑上去还按不倒他一个,杀人跟剁瓜切菜一般爽利,而且他银丝宝甲,宝刀雕弓,想来身份不低,竟不知戚保座下何时收募了这般厉害的人物” “……随军车载中可还有一口棺木?”沉默良久,戚无邪方冷言问道。 斥候抬起灰黑遍布的脸,乌溜溜眼珠一转,霎时明白什么,惊恐在眸子中表露无语,他口舌有些结巴,不可置信道: “不……不会吧?难道那个人是……是?” “你只管回答本座的问题” 戚无邪冷声斥责,一股迫人的寒意迎面而至。[..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自禁颤了一下,斥候吞下一口津液,方沉声道:“当时昏暗,不曾瞧得太仔细,只是隐约瞧见一方长木隐蔽在抬车之上,原以为是辎重刀柄什么,现在想来,那形状,真正是一口棺木啊!” “你说了这么多,就想告诉本座,先锋骑兵右营折损近半,就是因为陇西这一个很难对付的将领?” 虽不辨喜怒,可阴阳怪气的阴鸷语调,透着露骨无疑的讥讽,像针扎一边刺进了斥候兵的耳膜里。 一人夺城,一人退敌,这似乎不可相信的事,近来频频发生,斥候侦查多年,这种信口雌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一向是大忌,要不是当时的场景太过血腥,那人太多无敌,他断不会在戚无邪跟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犹豫良久,斥候迟疑地轻声试探:“宣慰使……也曾一夜夺城,或许他们师承同门,受了高人指点,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本领……也未可知……啊” 一道马鞭破空抽来,不等斥候说完方才的话,已是一道鞭伤,他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从嘴角一路咧到了眼角,翻滚倒在地上,呜咽痛苦。 一股冰冷的杀意充斥周遭,身下的坐骑也焦躁难耐的打起了响鼻,围在戚无邪的身边的马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仍由乘骑上头的扈从怎么勒转,就是不肯靠近。 军师的责罚一向邪门诡异,他有一百种杀人的方法,而且种种残忍血腥,即便你给他一万个人头,他都能雕出不一样的花色来。 但他的血腥手段是涵养的,是极致的,甚至是不为人知的。 像此刻这般粗劣的动怒,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军师……下面我们?”身后的扈从迟疑出声。 鼻息长,长眉蹙,戚无邪骨手轻抬,冲着身后候摆了摆,风轻云淡的抛掷空中: “走,去陇西……” 不作停留,快马一鞭,戚无邪再度奔上山道小路,曲折迂回绕开了陇西势力盘口上戚保的眼线探子,从北祁山绕行,直奔戚保老窝。 静默的雪山上依旧冰封不化,北祁山千年伫立,见证着浮光轮回,年华变迁。 戚无邪仰头看去,苍莽之色洗净了他的眼眸,却淡不去脑海中不久前的血腥记忆。 马渊献狰狞笑着,从万丈深渊坠落,他扬着鬼魅的笑意,无声质问着他,是否他就真得赢了?一切皆在掌握了? 这个答案,终于此刻应验。 是了,算有遗漏,事有万变,戚无邪万没有想到,马渊献在烛九阴的腹内并没有死绝,他的尸体怕是沾染了烛九阴的毒,成了一具与药人无异的毒源。 试想,烛九阴乃上古神兽,此名也只在山海经中有此一提,从未有人见过,也未有人真正识得。 而北祁山里的那条巨蛇肥蟒虽然凶猛难缠,可并非怪力乱神,视其瞳孔便会身亡。所以戚无邪断定,它最初也只是一条巨蟒罢了,只是让人喂食了无竭成了现在这一副样子。 这千年中它通过昏睡来抵制体内涌泄的力量,蛇比人更为聪明,它将通过沉睡将自己生命的能耗降到最低,以防生命的提前流逝。而它每一次苏醒,必然要啃噬血肉,这也是敬献牺牲的来由。 它用千年的时间将无竭的效力无限拉长,虽没有获得斩天辟地的力量,但它获得了几乎永生的生命。 当它囫囵一口将马渊献吞进肚腹后,当它在浮屠塔被叶空一腔刺穿了腹皮之时,沉淀千年的毒素通过它四溢横流的鲜血,沾染马渊献的尸体,直至戚保派出的第二波人找到了他的尸身,才将他带回了陇西。 尸毒侵体,不似叶空真正服用无竭一般,虽有天赐神力,可神智不清,随时都有暴毙的危险。 至于那个沾惹尸毒的将领身份,戚无邪心中大约有数,不过又是一对父子孽债,上将不合的苦果罢了。 而且他笃定,这件事戚保并不知晓,而拓跋骞成功的第一刻,便带着三千人冲出了陇西,巧合得撞上了土司衙门的人马,这才动起了刀兵。 这也是戚无邪为何在收到信函后,立刻赶回的原因。 事有突变,他必须赶在戚保知晓这件事之前,消弭隐患,否则一步一步勾画凿成的期盼,会一朝崩盘,之前的努力尽付东流。 不仅是他的,也是她的。 给他三日。 三日后,大局甫定,他一人一骑,奔赴千里也要诉尽相思苦楚,将人拥入怀中,轻声轻语的道一声:抱歉,算计了你,成全了局。 * 戚无邪来如鬼魅,要不是入鼻熟悉的冷香,和那只青瓷茶杯,姜檀心只会以为方才只是一瞬幻觉,她仍然在平武城外的军营中,而他远在百里之外的土司衙门。 忘川之上,桑梓之下,何处风霜尘埃,孰人牵心思念? 暗自叹怀,将一份落寞深藏心中,姜檀心半抱手臂,随着冯钏一起,在营地的角角落落找寻小五。 直至东北角有人报传,说是寻到了小五的一只鞋,她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阔步小跑而去,俨然已出了军营巡卫的范畴,只有一片灌木丛虚虚地掩着,外头看似林间杂乱,真正步入发现别有洞天。 用手臂挡开横生的枝节,她心中暗言:此处确为一处守卫的死角,若真应了戚无邪留书说言,要她拖住戚保三日,此处的空缺不得不防了。 “小五!小五你在那儿么?” 回应无声,姜檀心掰开挡路的树杈,踩着泥土上的残叶,一步一声莎莎响。 直至悉索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听觉灵敏的姜檀心迅速抬眸,她寻声望去,可树林深处的情景让她一时愣在了原地。 143 小五转变,不变答案 “小五!小五你在那儿么?” 回应无声,姜檀心掰开挡路的树杈,踩着泥土上的残叶,一步一声莎莎响。(..info) 直至悉索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听觉灵敏的姜檀心迅速抬眸,她寻声望去,可树林深处的情景让她一时愣在了原地。 熟悉的那抹艳红,触目艳毒,长丝墨发,凤眸影化。 他的脸比以往更加惨白无色,像一张浆纸贴在五官之上,似乎一阵风便会刮走他卓荦的风华,如此飘忽不定,像一只皮影印在疏影投下的幕布之上。 戚无邪? 小五光着一只脚丫,正坐在戚无邪的腿上,他晃荡着小腿,扭头看见了姜檀心,迅速躲开眼神,像一个认错的孩子,掩盖歉疚。 发现了小五的动作,戚无邪顺着他的视线抬眸,懒懒一挑眉,时隔许久的目光再一次对上了她的,一瞬间的愣怔后,泛起了复杂无边的情绪。 只是这情绪被冥黑的瞳孔所代替,水雾消散,其意亦散。 姜檀心指尖一动,目光游离在这一个朝思暮想的人身上,她缓步上前,在一丈外站定,面色无澜,薄唇启言: “非常时刻,不要随意离开军营,小五,随我回去” 小五将脑袋埋在戚无邪的怀中,闷声恩了声,随后想了想,又迅速摇了摇头,半天无话。 秀眉高扬,姜檀心螓首一偏,看向了小五身后的戚无邪,得到了却是某人恣意淡然的轻笑声,那笑声夹杂着一丝熟悉的狡诈,只是须臾片刻,便叫她心神一晃。 “师姐,小五这些日子跟着你一路征伐奔波,虽然总是远远的看着,可战场上的血总像是会溅到我的身上,我的脸上,让我的眼瞳变得血红。我从害怕,到心痛,再到现在渐渐的麻木,师姐……你说带我踏遍青山绿水,吃遍九州珍馐,可为什么到处都在打仗……为什么,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死人?” “小五……” 小手揪紧了戚无邪的衣襟,小五低垂着首摇了摇头,瓮声道: “师姐,小五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我都懂,我曾为自己是没爹娘生养而难过,想过要是我的爹娘是乞丐,是犯人都好,至少让我知道自己是谁,而不是米堆里长出来的大米娃娃” 顿了顿,小脸皱巴成了一团,继续道:“现在我知道了,那就不能食言,要学着接受,即便爹娘留给我的不是倾国财富,也不是很大很大的权力,只有你们口中‘匡扶汉室’的责任,那我也学着接受,逃避只会打更久的仗,死更多的人,不仅无辜的百姓会死,对阵交锋的士兵会死,小五在乎的每一个人都会受伤,包括我自己……” 他抬起了头,凝视姜檀心的眼底,一字一顿,将这些日子沉在心底的话全部讲了出来: “没有争取这个身份该有的权力,我就保护不了我想要的人,想要的生活,包括小五的性命……对不对,师姐?”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彼此流转,姜檀心细不可闻的一声轻抬,抬眸看向戚无邪,低声道:“这些话,是你告诉小五的?” 戚无邪并不作答,只是拿那双冥黑的眼睛一瞬不动的注视着姜檀心,他不在乎小五所言,也不在乎姜檀心此刻所想,他仿佛困顿了千载的想念,终归一日得偿所愿。(..info无弹窗广告) 他不得开口,也不得流露太多。身披东厂飞锦袍,眺望雕甍红墙,九十九层阙,虽高不过九重天,七十七重念,不屑一顾是相思。 小五扭头看了看沉默的戚无邪,转回向姜檀心摆了摆手,解释道: “不是的师姐,是我当时一瞬间想明白的。刚开始听说东厂坏人来了,我很害怕,所以就跑了,可跑出来我才偷听到大家再说平武被屠城的事……我一难过就躲进了林子里,再后来,才碰见了他” 姜檀心秀眉一颦,只觉袖里的那一份信函变得十分生硬,原本它服帖的藏在袖笼中,此刻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心头那股难消的疑惑和陌生感。 “三日之期,你的事办完了?” 闷声相问,她的视线游走在戚无邪两眼之间,试图寻找他眉心那抹浑然天成的邪魅恣意。 点了点头,戚无邪伸手,问姜檀心要过她手里的那只鞋子,然后细心的为小五穿套上脚,随后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从腿上下来。 长身玉立,掸落衣袖上的尘灰,戚无邪从树影中缓步而出,立在了姜檀心的面前,他抬起手,抚上了她的面颊,修长的手指摩挲过她的眉骨琼鼻,她的颧骨额首,最后停留在她的朱唇一点上…… 那个他曾经在绝望的希冀中,尝过的一点鸩毒,香甜温软之后,又如荆棘般刺破肺腑。 熟悉的冷香未曾入鼻,入眼处是他袖口的魏紫绣纹,还是一件艳红的缎袍,只是细节处彰显诧异,这是原主人留下的灵魂残体,最后一丝顽固的执念。 意识过来的姜檀心颦眉深锁,一瞬诧异滑过眼眸,她的脑袋不自觉地往后仰去,却在他另一只手掌中之力的禁锢下,纹丝不动。 她竟忘了…… 薄唇微颤,往事瞬间袭来,记忆潮水将眼前的脸庞延绵,腐蚀着本不该属于他的一张脆弱皮囊。 狐狸的狡诈翻滚眼珠的墨色,一丝一缕透出褐色的轻讽,他唇色温柔,是相较苍白鬼魅的脸皮唯一类人的一处。 “狐狸……” “嘘!别这么叫,我等了你那么久,不是听你来叫这个名字的” 身份泄露东方宪也不恼,他勾起唇角,将脸上的人皮面具牵扯地十分狰狞――这张皮具已近乎破损,干裂的起皮,几乎要在脸上失去效用。 夷则已经自断手掌,天下之大,一时之间再没有谁能做出那样的人皮面具来,所以,东方宪的时间所剩无几。 本来他有着缜密计划,包括移植势力,根除戚无邪在京城的耳目势力,笼络文武成功,组建得心应手的军队劲旅。但以上的所有,都要基于他是“戚无邪”的前提,等到面具失去效用,他还有什么底牌统笼江山? 好在,老天至少帮了他一个忙,让他和戚保的决战来得更早了一些。 战争,是最能消耗粮米、金银、物资的,包括人心。 眼瞅着戚保的军队已兵临城下,打过平武城便是京畿范畴,决战在即。 他虽没有十足的把握驱使京城兵马,但他确有正当的理由消耗“不听话”的文官武将。将真正的鲜卑人送上战火的前线,将鲜卑贵族送到硝烟的阴霾中,让这一场汉蛮之间的战争,不再是同胞之间的自相残杀,自我践踏。 即便最后他输了……也不过一座江山罢了。 这座疮痍满目,吏饬沉疴的江山王朝,它会从鲜卑人的股掌中挣脱出来,等汉室重归权柄,他东方宪死亦何妨? 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做一件事,唯一想为自己做的。 …… 短短片刻,两人皆是心思流转,目色流离,胶着已成迷惑,姜檀心有一肚子的为什么,可到了嘴里却一句都问不出口。 她忍了许久,怒色满眸,倏尔,她抬起手往东方宪的脸上探去――她想撕掉这一层空洞的脸皮,伪装、苍白、而且根本没有意义! 纤臂在半空中已被他牢牢握在了手心中,东方宪沉色阴郁,化不开的浓愁在瞳孔间一层层铺成开来。 别,别撕。 他已不是东方宪,就让他做你记忆中的狐狸师哥,嬉笑怒骂,斤斤计较,他守你长成,他护你危险,他伴你身边。他的坏你早就知晓,他的好你也欢喜接受,可你的心不属于他, 他路过一场痴迷的风景,却一路走到了荒芜。 “把我当作任何人,独独不要东方宪,那日我便说过,踏出那一步我就没打算回去……也回不去了” 嗓音喑哑沉重,不复往日清亮,他拥有了戚无邪的人皮面具,却仍无法模仿他的声音,与其如此,不如那烟火熏伤了喉咙,将一切推翻重铸,再给它按上一个“戚无邪”的标签。 姜檀心摇了摇头,目色沉痛,她气得又急又恼,可明明这般,喉头还是让一块愁绪堵着,连斥骂的话也没有。 似乎狐狸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什么,再也回不去了。 别开眸子,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他停留在自己唇上的指腹,她螓首偏去,硬逼着自己冷言相对: “有些事本就是一处死结,解不开便索性一刀剪了?那你告诉我,你这么做满意了么?高兴了么?舒坦了么?叫着所有人心灰心疼,你便可以重生了么?” 自嘲一声笑,半垂眼睑,姜檀心轻言道:“无论你变成谁,我的答案永远不会改变” 将胸口的浊气吐出,姜檀心回眸凝视着他,抬起手挡开了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指,将最初的决绝再一度馈赠了给他。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甚至是不同的皮相。 却是相同的答案。 东方宪感受着指腹上的温软渐渐离开,他骨手无力,一点点离开她的脸庞,从她唇上的柔软,一路滑下脸颊后的生硬棱角…… “这是你的答案,却不是我的结局,永远……不是!” 防不胜防,耳后一阵酥麻泛上,姜檀心抬起诧异的眼眸,可只一眼,她便觉得天旋地转,东方宪的面目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心中忿恨,不是又一次被他用这样的伎俩弄晕,而是为何最后让她看见的,确实戚无邪无俦的面容? 144 笼中之鸟,叶空失踪 短短数月,战火烽烟。 三足鼎立的格局瞬间打破,戚保的大军一路向京城推进,他连连攻克凉州官道至北的十数座城池要塞,广屯粮,募新兵,一路势如破竹,胜报告捷,一口气逼近了京畿脚下。 将躲在京城的十万勤王师围困在城中。 十万兵马中真正的鲜卑人占了不到四成,即便占了,他们早不是当年金戈铁马,风发意气的剽悍将士了。 纸醉金迷,享乐安泰的生活肥胖了他们的身躯,啃噬了他们的胆气,为了身后的金银美女,他们变得惜命胆怯,再无从前赤脚不怕穿鞋的峥嵘杀气。 无论文官武将,他们在朝议中踯躅不前,畏首畏尾,议和声响成了一片――他们还对父子的血缘天性抱着期望,希冀着戚氏父子能化干戈为玉帛,和谈解决。 戚保扬言清君侧,复立前废太子拓跋骞为帝,大不了朝廷退一步,应允了他便是,反正拓跋骞当皇帝,名正言顺,也好过那个没断奶的皇帝娃娃。 如此一来,即使京城外杀声一片,百姓喋血被难,被战火牵连着流离失所,京城的鲜卑贵族依旧歌舞放纵,富贵生活。 内忧外患,往往是一个政权更替之前,齐齐爆发出的险境。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党派林立,异声相对。 原本臣服戚无邪的势力,此刻还是蠢蠢欲动,他们有些是马嵩旧部,因为新朝伊始,戚无邪的大肆杀伐,无奈低了头,降职贬官,或是流放苦寒之地,当些无关痛痒的不入流小官吏。 可渐渐的,戚无邪的雷厉风行,火眼晶晶开始失效了,加之戚保大军来袭,带了旧主拓跋骞再立为王的消息,倒戈起势几乎一夜之间在京城中崛起。 曾经的旧部调了回来,各处城门楼也安插了心腹将领,势力一层层的渗透,像蜘蛛网般牵丝挂缕,密布层层。 制衡一瞬间被打破,无数奏折像雪花一般,飘向了“戚无邪”的龙案之上。 * 浮屠园中,忙于繁琐政务的东方宪,重新从东厂住进了宫中的浮屠园。 不仅为了中央控权,捭阖全局,也是为了保护宫中的小皇帝,此刻他的性命也成了左右棋局的分量棋子。 若是小皇帝暴毙而亡,那么京城就再也没有守下去的必要,不如大开城门,迎接戚保入城,登基为帝,名正言顺。 那么,所有努力将毁之一炬,曾经毁去的一切也再没有了意义。 几近夜色,铅云低垂。 歇山屋檩上的高脊兽吻,隐灰蒙蒙的阴影之中,红墙黄瓦,雕栏玉砌,被阴霾漆上了层黑色的浮光。 唯一的亮色是浮屠园半池亭里的光,羊角宫灯散着悠悠烛光,送出一片暖意光明。 姜檀心换下了轻便防身的甲衣,重新穿上了她素来最喜的水绿色襦裙,裙裾轻盈,缎面丝柔,虽不及地显得婉转婀娜,但这般剪裁却恰好衬出她的三分俏皮,三分灵动。 手无枷锁,脚无镣铐,可她却三餐服用汤剂,致使浑身无力,怕是连拔刀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由宫娥搀着,她从幽困的房间步出,向浮屠园里的半池亭走去。 这是她被掳后,第一次去见东方宪。 脚步发虚,等她勉强走到半池亭,额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水,扶着池上玉雕栏,她抬眸看去,见他仍是一身戚无邪的装扮,眉头深锁坐在亭中的低案之后,让一摞摞的奏本压得喘不过气来。 五味交杂,心头的火早在这几天彻底消磨完毕,本以为她会恨得牙痒痒,再见面,不是破口大骂,便是抽上前狠狠揍他一拳。 可十多天的幽禁,她发了脾气,也撩了狠话,甚至将房间里的东西统统砸了,这个混蛋就是不肯见她一面。 一日日消磨,寂寞从宫墙中的缝隙中渗透,无力从骨子里偷偷钻出,它们交融成了妥协,让她对自己妥协,对现实妥协。 她开始吃东西,吃那些搀着药剂的饭菜,即便浑身软糯无力,她也不会为了和一个混蛋置气,饿坏了自己的身子。对小五、叶空,军队、乃至是对戚无邪三日之约的担忧和心急,她也渐渐按捺了浮躁的心…… 因为姜檀心知道,只有她彻底安静,她才有见到东方宪的机会,亲口问问,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阴雨欲下,风势已起,她等到了这个机会。 咽下口中的苦涩,姜檀心抚着雕栏,一点点往亭子挪去,站在了东方宪的桌前,她咚得一声,将手按在了桌案上―― 东方宪揉了揉眉心,袖袍一舒,不着痕迹掩了奏折所云,他抬起眼眸,看向姜檀心,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旧处住得可还习惯?本座知晓你曾住过些许日子,连摆件也不许别人挪动,浮屠园是老样子,一切都未曾改变” 嘲讽充溢眼眸,姜檀心冷笑一声,凄苦之意凝在嘴角: “你错了,若是他,他绝不会这样说,他会说:住的习惯?估计是,那些俗不可耐的摆件装饰,也只有你会喜欢,本座不屑动手,本想着一把火烧了了事,到方便一些” “……你便喜欢这样?毒舌,傲气?” 抿着凉薄笑意,姜檀心撑着自己直起了身,半抱手臂冷言道:“不喜欢,口舌还击,说不过他的时候,我巴不得一口咬死他,可那又如何?我便就是爱他,他的好他的坏,因为他是戚无邪,所以我爱他的一切” “……” 东方宪本以为会痛,可真正话到耳边,心上的知觉早已麻木,本是早已知晓明白的事,却因为逃避,成了不可自拔的执念。 她从不肯欺骗自己,安抚他的心碎,他又如何自欺欺人,说服他自己,她只爱戚无邪的俊美皮囊,爱戚无邪的权柄江山? “你说让我不叫你狐狸,不叫你东方宪,所以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一个影子?还是一个怪物?因为我,心生妒恨,心生抱怨,我从不觉得那样做是错的,爱本没有对错,真正错的是每一个人的选择” 东方宪瞳孔一缩,嗤笑从喉头溢出,眸色翻滚着漆黑的流光。 选择? 这就是他急于证明的东西,同样的拒绝,夷则选择了放下一切,重获自由,而他选择拥有一切,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不着急,也不介意她心里住着别人,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一袖掸落桌案上所有奏本,他抄手一揽,将人揽在了过来按在了桌案之上。 咚得一声,是脊背和桌案的碰撞声,姜檀心秀眉一皱,只觉天旋地转,已被他的臂肘按在了桌案之上。 她感觉狐狸的手探上了她腰际的束封,一阵惊慌从心头升起,杏眸圆睁,她狠狠盯着东方宪的眼睛,咬牙切齿,一如以往威胁师哥时那边神色,只是此时此景,更带上几分委屈和心伤。 “你敢!” “……” 他游走的手并没有停止,她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里,她心目中的东方宪,即便她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了他的爱慕,甚至今日他走到了这么一步,但她从不相信他会真正伤害她,对她做……做那样的事。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充斥在彼此之间,她无力反抗的身子甚至在微微颤抖。 东方宪将头埋在了她的肩颈中,嗅着他魂牵梦绕的发肤清香,他感受她的慌张和畏惧,掌中的放肆也停在了她的腰间。 喘息渐平,姜檀心绷直的身躯一点点松懈了下来,憋着良久的一口气舒缓了些,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她身上的这一个人动静皆无,像是昏睡过去一般。 渐渐地,她感受着他呼在皮肤上的气息,从炙热到温凉,从急促到平缓,胸膛起伏,他……像是睡着了? 这方亭中就只有他和她,有了这样的认知,到叫她惊慌过后,有些哭笑不得。 难不成要这样一直等他睡醒? 竟然……这样,都能睡着? 也是,事情繁多,大战在即,听宫娥私下谈论,说他已经三天没有闭目阖眼了。 暗叹一声…… 百无聊赖中,姜檀心扭转她有些僵直的脖子,眼光瞟到了被他扫到桌案下头的奏本上―― 赫然血水映入眼帘之中,百官联名上书,要求废帝议和,为了京城免遭血洗杀伐,生灵涂炭,废幼帝,迎旧主,以和为贵,挽回大殷朝龙腾气数! 姜檀心诧异不已,不过十日,戚保大军竟然已经围困京城了? 不知叶空和小五下落何处,她忧心再起,再不惊扰身上的东方宪的前提下,她抄手翻了翻地上的明黄题本,搜索着自己想要的消息。 她看到了凉州土司衙门出兵陇西,趁着戚保围困京城之时,欲断其后路,抄起老窝。 她看到割据长江以南的拓跋湛,从蜀地迂回北上,以打着勤王的旗子说是入京勤王,可却渠道川地,且不说路程更遥远,山川更险阻,光是时日便耗费不起。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必他也堪为操盘博弈手,冲着陇西而去! 她看到了密报,戚保大军的长线运粮道已被人截断,除了抢掠平武城之外,便再无来源,所以,若不尽快和谈,大战一触即发,戚保已经等不及了! …… 一目十行,将这十天的心忧如焚尽数解惑,可她还是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叶空呢?自己招募的军队呢? 他们去哪儿了? 第198章 京畿决战,陇西之争 黑云压城城欲摧。舒悫鹉琻 戚保并没有选择给东方宪太多的机会,攻城之战,一触即发。 京城这座金汤之城再度渲染血色篇章,城中金丝鸟雀惊慌而逃,曾经荣极一时,歌舞升平的九州都城,城外杀伐擂鼓,震耳欲聋,城内恸哭嚎啕,喋血被难。 第一声擂鼓响起,城内倒戈的势力便出动了,他们截杀应天府衙,夺了九门令信,抄了城中粮仓的后路,将一车车的粮米付之一炬。 待城外烽烟和城中黑烟相交汇,两股孤烟遥相呼应,正是点燃了攻城之战。 三十多面牛皮大鼓开始沉雷般轰鸣,戚保治下武卒方阵轰隆隆开动了。 方阵一百人为一个方队,配着一架大型云梯,成了攻城的先锋单元。每十个方队自成方队,对着京城西面的靖武门发起了第一轮猛攻。 纵身地带的四十个方阵已排列有序,准备第二轮第三轮的猛攻。 按照戚保的计划,三轮攻击下来,靖武门必定松动可破,那时,西北南三面城墙同时猛攻,戚无邪必然保护幼帝从东面的晨阳门逃走,这是戚保留给他的逃亡路径,也是“围师必阙”的古老兵训。 戚保之所以照办了这条古训,且不是因为他对戚无邪尚存一丝血缘亲情,而是瓦解鲜卑人的斗志。若四面围定,鲜卑军旅必做困兽死都,城池反而难破。给他们留下一条后路,必然军心涣散,战意全无,只顾着自己逃命。 但是,戚保素来心狠决绝,不会让鲜卑重回白山黑水的老窝,他已在晨阳门外十里处埋伏五千精兵,专门对付漏网之鱼。 加之那时,城内倒戈势力必定已经钻空了戚无邪的退敌手段,里应外合之下,京城只在手掌之中! 从高高的城墙往下看去,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寒光铁衣,铁盾矛戈,戚保一身戎装,手持主帅令旗,站在了云车司令台上。 叶家土司征伐陇西的事他已知晓,所以他根本没有了退路,如果此战拿不下京城,他会成为丧家之犬,连东山再起的机会也不再有了…… 他诱戚无邪军心涣散,以退为进,戚无邪却逼他破斧沉舟,困兽一斗,姜还是老得辣,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一阵萧飒寒风卷地而起,戚保猛地劈下令旗,大鼓轰鸣。 早已经整肃排列的方针之后一万名二十石强弩手骤然发动,向靖武门城头的女墙垛口万箭齐发,使城头的守军不敢露头。 与此同时,城下的步卒方阵在震天的鼓中隆隆推进,瞬息之间,云梯靠上了城墙,呐喊杀伐声响彻苍穹。 训练有素的步卒很快爬上了云梯,杀上城头——可等待他们的,是早已严正以待的弯刀鲜卑士兵,他们骤然竖起一道人枪,杀砍果断,将冲在最前头的士卒,狠狠砍杀了下去。 一场激烈的浴血攻防战开始了…… 数千里之外的陇西郊野异常平静。 连绵的军灯伸向院方,融会在满天星斗之中。如果不是偶尔的战马嘶鸣,谁也不会想到,这片山地里隐藏着三万枕戈达旦,秣马厉兵的铁血大军。 中军营帐外,一杆大纛旗迎风舒展,斗大的“周”字隐约可见,旗下的幕府大帐里灯火通明,一人跪地、一人长身玉立,两人颀长的身影清晰的印在幕府墙壁上,投下凉薄的据傲。 “督公,京城有变,戚保打算攻城了,可……姜姑娘她……” 太簇剑眉深锁,面露担忧。 姜檀心被劫掳的消息到达陇西时,已过去十余日了,督公原计划三日内返回平武城,可一听见那样的消息,他反倒改变了计划。 兴许对他来说,姜檀心在东方宪的身边,到比在外头风餐露宿,刀口舔血来的安全也惬怀的多,这样他会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将陇西的拓跋骞连根拔起。 毕竟陇西这一块儿地方,除了他戚无邪势在必得,还有狡诈若狐,隐忍蛰伏的拓跋湛虎视眈眈。 戚无邪扭身,扫了一眼地上的太簇,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本座给东方宪的时日和资源够多了,他若连五日都撑不足,那便是本座看走眼了” 太簇惊讶抬眸,问道:“您的意思是……您明日便要启程回京城?” 陇西到京城千里迢迢,若星夜赶路,策马不停,这一趟山水路途也要三四日之久。 掸尘而行,魅邪一笑,戚无邪行至牛皮舆图之前,指骨微抬,点了点陇西这一寸三分的疆域,轻笑道:“为何不走,本座已将大周的纛旗插在了此处,京城的戚无邪一死,世间再无戚无邪,有的不过是土司衙门拥立汉主的军师罢了,见证自我的毁灭,这等好戏,本座岂能错过?” 点了点头,太簇挪着膝盖站了起来,缓言道: “陇西大小战役一共二十二仗,歼敌一万余众,俘虏三万五千,缴械兵戈辎重万余,可谓是满载满获的胜利,可拓跋骞终究是个隐患,他的队伍藏身山林之间,不易寻获,如若放跑了他支援戚保,怕是京城徒生变数” 嘲讽一笑,戚无邪回眸一睇,负手冷声道:“那是汉家走狗和鲜卑蛮夷人之间的事,与本座无关,京城失守?失守了便好,劳驾陇西武王替本座料理了那帮子窃国蛮众,至于京畿……不过一座疮痍满目的空城,且先放着,待我日后取来” 太簇欲言,可尚未开口,便让戚无邪打断在原地,他缓声道来:“太簇,你在凉州也呆了数月了,感觉与京城相比如何?” 太簇有些疑惑,不知道督公哪来如此一问,想了想便道:“到没有什么不同,吃得不甚习惯,气候干燥少雨了些” “那再与陇西相较?” 挠了挠自己脖上干燥的几欲皲裂起皮的皮肤,太簇暗声一叹:“不能相比,行军之外少有沐浴,碰上陇西这种气候,浑身干巴巴的起褶子,除了黄沙漫漫,一颗水滴字都寻不见。” 凉薄笑意萦绕周身,戚无邪指尖一挑,勾画出了一道阴阳生机,一边撇向了自己,一边赠给了别人。 “林间燥木怕雷火,今夜起东风,从龙岩山麓北坡起火势,不出两日,便能烧到拓跋湛的大营外了,他轻装简行爬过了蜀道山栈,能用什么好玩意备制军帐,不过是些藤条木栅罢了,可懂?” 一瞬,太簇便心领神会了,一道火顺东风之势,不仅能将躲藏在林子里的拓跋骞给逼出来,还能附带送“远道而来”的拓跋湛一个见面礼,不费一兵一卒的一箭双雕,没错,何乐而不为。 捧手领下将命,沉声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拓跋骞随性必要带着一口棺木,若是损毁,他连个活死人都算不上,林间一旦起火,他必不会弃它逃亡偏远的凉州官道,你派兵埋伏在就近的龙岩山西面,若遇拓跋骞,不计代价,杀无赦” 轻悠悠一句抛下,像是命定寿数的判词,为它打上了拓跋骞的名字。 太簇捧手应下后,却不忙着扭身出去办事,他畏葸吞吐,像是有话要说。 戚无邪背身而过,目视舆图,良久过后才开口道:“有所求,求便是” 太簇闻言,双膝跪地,垂眸道:“属下办完此事,恳请随主上一同回京!生死不弃,一同退敌,接姜姑娘平安出城!” 目色流转,眼孔中的冥黑蔓延四处,他鼻子不可置否一声轻叹,复而薄唇微启道: “无论夷则还是你,皆为女人叛主,难不成真应了那句古话,英雄难过美人关……呵,不过本座手下残骨一副,到底你怜她,留她阳世几载,此番东方宪作孽,她的帐本座尚未清算,你如今却想见她?” 太簇语塞,喉头滑动,垂眸恳切:“她已命不久矣,是属下北祁山前对她空许归期,有负与她,既然属下还活着,断没有放她一人的道理,她虽误入歧途,可终归情有可原,早知她满心仇恨而活,不如当初赠她一春繁华,含笑长眠” 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 戚无邪凝视他良久,沉默不言,半饷之后,他袖袍一扬,准了这一颗挣扎红尘的寂寂凡心,无谓轻讽,无谓不屑,两段情愁,共是相思,他有何必垂笑他人? “走吧,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你捎带手地办了吧” 太簇难掩欣喜之色,抬眸追问:“主上吩咐,定不辱使命” 戚无邪眸色漆黑,像波澜不禁,又饱含意味的古井深潭,沉淀了千万心思,淘澄了百般 谋略,只剩一颗凉薄的心,一缕黯然**的浅淡冷香。 “本座听闻叶家除了叶空之外,还有同宗的一位男丁被逐出了家谱,去将他寻来……本座不能叫叶家断了后” 太簇惊讶一眼,心中五味夹杂。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一动,那叶空的银枪游走,英姿飒爽的疆场的挥毫场景,毫无意料的闯入脑中,不等一峥嵘性命霍然发光,他已被迎来的判官执笔,勾上了寿数将尽的无情判词。 第199章 大结局(1) * 京城,靖武门 任何一座都城里都不可能驻扎主力大军。 四九城墙围起了广阔的地域,除了内外紫禁皇宫外,东西南北四城也占地颇广,但即便是如此,京畿这般块垒叠积的铜墙铁壁,也容不下几万人的铁甲军士。 所谓城防,主要是城墙要塞和城外驻军,京城除了皇宫禁卫军外,最主要的武装便是西山健锐营和帝君山下骁骑营。 这两营是勤王之师,直接听命与皇帝,两营虽只有一万余人,可精兵良将,皆是虎门之后,武艺卓荦。 戚保原本心生忌惮,迟迟不肯攻城,一方面也是碍于这两营的实力,可当他听到西山健锐营倒戈相向时,他便再没了顾忌,将旗一甩,开始了激烈凶残的攻城战役。 而东方宪再废了戚无邪心腹——九门提督方小斌后,却忘了他曾是西山健锐营的管带,势力渗透之深。再者,军营不似官场只认手持最大权柄的人,士兵向来不知皇帝,只知掌握一军生杀大权的主帅将军。 方小斌有了戚无邪的手谕,拐跑了西山健锐营,只剩下帝君山骁骑营人心惶惶,加之曾经马渊献曾辖管此营,对东方宪来说,又是雪上加霜,无法信任的人。 内忧外患,千疮百孔。 老天给他的时间太少,光凭一己之力,凭一张戚无邪的人皮面具,他无法真正掌握大殷朝的江山权柄。 在很多人眼里,当下唯一的出路,便是依赖靖武门的城墙,和城内充足的粮草,拼死一战。 但戚保并不会给东方宪任何喘息的机会,大军轮番攻城已有半日之久。 死伤无数的陇西兵填满了靖武门外的深沟土壑,密如箭雨封锁了女墙的每个垛口,偶尔礌石滚木落下,不过是加速了填沟的进度,陇西兵一边抬着云梯攻城而上,一边猛扑沟边,铲土填沟,半小时轮换一次,不消几个时辰,大沟里尸体血块混着木桩泥土,俨然已被填成了平地。 日近暮色,戚保下达了全力攻城的军令。 火把之下,戚保顶盔掼甲,手执寒光长剑,站在城墙不过一箭之地的晕车上,他面色峻冷,眸中印着火光霍然,浑身的肌肉紧绷,像把一辈子的命都活在了今晚。 不成功,便成仁! 夜幕下城楼杀声滔天,人喊马嘶,火把连天,擂鼓震地。靖武门城楼上火光连绵,将守城的鲜卑兵卒的盔甲照的锃亮。 守城的士卒运来了大批猪牛油脂,分别装在黑泥瓦罐之中,他们手捧陶罐,等着西陇兵从云梯上爬上来,对着他们的脑袋就是卯足了劲儿砸去。 陶罐在云梯和陇西兵士的脑瓜子间四分五裂,粘滑的油肪沾满了城墙壁和云梯之上,不少陇西兵腿脚不着力,一滑手便摔了下去。 这是第一招,紧接着,能够持久燃烧的牛油火把也随之摔下,只听轰然一声,烈焰飞腾,火像游龙一般蹿烧了整座云梯,陇西士卒瞬间成了惨叫连连的火人,火球一般从云梯上滚下,连带着下头跟着的同袍,皮肉烧焦臭气熏天而起,景象惨不忍睹。 几米的滚木礌石从女墙垛口滚下,将云梯拦腰压断,更是把陇西兵也一块压在了城墙之下。 戚保虽然有强弓硬弩,可夜幕之下很容易伤及自己人,而且箭矢有限,不可滥用浪费,这般拼死攻击之下,还是对城墙无可奈何,戚保不禁有些急躁起来。 外攻久悬不下,恐怕还是差内蛀的一口东风气,戚保逼着自己按捺住焦虑的心,拖延时间,只等京城里的内应心腹,烧粮仓,囚将卒,开城门。 于是,他下令暂停攻城,埋锅造饭,整顿军容,等养足士气后天明之后再行决战。 …… 天际露白,晨曦微醺,一道浅淡的明光照在了烽烟之上,皮屑腥味裹着一条条将士的性命,和呜咽的风一样,盘旋在疆场的上空,久久不去。 经过昼夜猛攻,靖武门的女墙,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鲜血糊成了酱红色,血流像淙淙小溪般顺着城墙流淌,四丈高的城墙,在阳光下猩红发亮。 守城的鲜卑兵卒重新从女墙后站了起来,他们杀红了眼,喊哑了嗓,所有弓箭被鲜血浸湿,变得十分滑手,射出去的箭也成断了线的风筝,只在空中逆风一刺后,醉醺醺地坠在了地上。 他们刀剑的锋刃已砍杀的缺口残破,变成了一块钝手的铁片,他们扒掉了护身的铁衣,披头散发的拼死搏杀,每一个人都是浸染鲜血的血人,连白森森的两排牙齿也变得血红血红的。 这是还能站起来的,那些昏睡倒在地上的,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他们怀里抱着刀戟弓箭,似乎这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不是我能活多久,而是我能在死前杀几个人。 相比守城将士的狼狈凄惨,方从城内石梯上拾阶而上的侍卫寒光铁衣,刀鞘崭新,他们靴不染尘,只是奔波之下面有风霜。 他们踩踏在血泊之上,一步一个血脚印,强忍着反胃走到了城楼之上。 原本躺在女墙下昏睡的守城士卒睁开了熬得通红的血眼,他们有些麻木地看着这一队簇新甲戎,精神奕奕的士兵,一时晃不过来神。 西陇兵……怎么……怎么上来了? 不,不是西戎兵! 可是援兵? 守城军的眼睛中燃起了一点希望的火苗,他们支撑着残破的身躯,扶着城墙一点点挪了起来,他们露出血红的牙齿,朝着“援军”笑问道:“兄弟是哪个营援军?” “援军”迟迟未答,诡异的沉默在风声中叫嚣良久,晨光布满天际,它流动着红色的流光,荒蛮而又迷离怪异。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是愈加不祥的杀气。 守城的士兵从所谓的援军眼中读出了狠绝,他们心头一阵,面色霍然惨白,比起面对城楼下的千军万马,这样的近在咫尺的凉薄杀气,更叫他们抖如风中落叶,惊恐交加。 “靖武门气数已尽,受了一夜,辛苦兄弟们了,累了,就该闭眼了” “……” “你们、你们是——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具尸身从城头坠落,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死后昼夜的靖武门,终于缓缓开启。 挡在城门前的尸身堆积如山,流淌而出的血水冲出了一片汪洋血池。 方才在城楼上大开杀戒的倒戈骁骑营,此刻跪在靖武门之后,迎接戚保大军入城。 成者千古不朽,败者完事笑柄,牢不可破的京畿终也攻破告捷,碎如齑粉,随着一场血战泯灭在血水杀戮之中。 戚保一身戎装,骑在毛色炳辉的高大战马上,马镫在马腹两侧垂荡,时而闪光的寒光照亮了他眼中的阴霾狠绝。 可来自城门洞里的微风,并不能抚平戚保眉心撺起的山丘。 城门虽破,可仅仅只是外门,紫禁城的朱红高门任是阻挡他问鼎天子宝座的阻碍。 靖武一战,戚无邪迟迟不曾露面,也未有惊世骇俗的邪门伎俩,甚至连起码的布兵列阵都挤为敷衍,守城士卒像是野战部队,虽然有着异族野蛮的那股凶狠劲儿,可却少了点用兵之法,只知蛮干蛮打。 这实在不像戚无邪的行事做派! 攻城越是顺利,情势就越发诡谲。 以戚保对戚无邪的了解,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所以,他并不为攻破靖武门而沾沾自喜,反倒为了接下去的紫禁门而心有顾忌。 攻城大军未曾休整,已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们默数军功,期冀着四九城内的黄金美女,公爵名禄,一抬手抹掉了脸颊上的鲜血,品尝嘴角上腥甜的血渍,沉重的脚步也变得轻快。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帝王之路。 追求名禄财富的征途,注定是手染鲜血,脚踏枯骨的。 队伍浩浩荡荡走进了这个金丝牢笼中,启封的城门缓缓闭合,吱呀沉重的响声像是来自异世末日一般,刮挠着心头最薄弱的一层血肉,刺痒升腾,抓不到,挠不得。 不知是喜是忧…… * 城破的消息一报接着一报,从紫禁门一路唱报到了金銮大殿内。 文武官员面色如霜,焦躁连连,他们从清晨盼到了黄昏,有从夜半等到了日出,在大殿里的十二雕龙盘柱间负手踱步,将畏惧担忧一步步踩在沉重的脚步子,叹气声不绝于耳。 饿了不过一箪食,渴了不过一瓢饮,困了便在廊柱下合衣而眠。 与其说他们愿意和皇上同生共死,不如说他们是受了戚无邪的胁迫,被软禁在了金銮殿中,像油锅中炸煮一般,等候着前方的战报消息。 终于,消息来了…… 再一瞬间的安静后,啜泣悲声此起彼伏的想起,他们再哭新朝无疾而终的命运,也哭自己飘零无依的仕途。 君辱臣死,即便他们不愿意,但这句圣人古训终是印在骨子里的生根的。 文人臣子,他们因为主子升官发财,权力滔天,却也因为主子连累受死,抛家舍业。 说到底,再大的官,也终究是皇家的奴才罢了。 第200章 大结局(2) 宦妻,本座跪了,147大结局 城破的消息一报接着一报,悫鹉琻 文武官员面色如霜,焦躁连连,他们从清晨盼到了黄昏,有从夜半等到了日出,在大殿里的十二雕龙盘柱间负手踱步,将畏惧担忧一步步踩在沉重的脚步子,叹气声不绝于耳。 饿了不过一箪食,渴了不过一瓢饮,困了便在廊柱下合衣而眠。 与其说他们愿意和皇上同生共死,不如说他们是受了戚无邪的胁迫,被软禁在了金銮殿中,像油锅中炸煮一般,等候着前方的战报消息。 终于,消息来了…… 再一瞬间的安静后,啜泣悲声此起彼伏的想起,他们再哭新朝无疾而终的命运,也哭自己飘零无依的仕途。 君辱臣死,即便他们不愿意,但这句圣人古训终是印在骨子里的生根的。 文人臣子,他们因为主子升官发财,权力滔天,却也因为主子连累受死,抛家舍业。 说到底,再大的官,也终究是皇家的奴才罢了。 一朝大厦将倾,所有功名利禄化为浮云,丧主之奴,丧家之犬,这些平日里嗤之以鼻的头衔,很快就要落到了他们的脑袋上。 谁能救他们,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他们无声啜泣,面如死灰,可当想到一个人还牢牢握着江山权柄时,绝望并没有像冷水一般覆灭所有,他们依然在骨子里对那个邪门的阉人保佑期冀。 靖武门破了如何?西山健锐、骁骑叛了又如何? 化腐朽为神奇,玩乾坤与股掌,不是向来是戚无邪的拿手戏码么!紫禁门外一定埋伏了精兵良将,炮筒火铳,大殷朝折腾的这十几年老底子,全给它抖搂出来,就等着戚保乐极生悲,在这四四方方的紫禁门外,送去万人性命,为守城的鲜卑将士陪葬!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神宽慰,他们没有外面的一点消息,也不知道戚无邪的布局安排,只有在金銮殿,这个王朝的权力中枢里自我欺骗着,默默等候一道裁决卿卿性命的旨意。 千思万绪,千恩万盼,悬着一个国家最后希望的人,此刻却在浮屠园里红灯高盏,喜幛长悬。 宫娥太监们噤声垂首,站得老远的,暖阁外长廊下的牛角宫灯送出金丝蜜烛的烛光,将原本清冷的院落,照出了一丝落日余晖般的薄暖。 庭院方砖上空荡荡的,唯有军机行走往来奔走,为暖阁中的“戚无邪”送来前线的战报。 趵趵的脚步声响起,小太监面色憔悴,手捧漆红木盘一路小跑进了暖阁。 阁中情景饶是他早有准备,却还是大大吃了一惊。 一对半臂粗的龙凤喜烛立在檀木高几之上,衬着背后烫金的双喜愈加笔走龙神。喜烛淌着泪,一如这乱世烽火下的荒诞姻缘。 小太监哑口无言,他隔着珠帘,瞥见了内室的雕格喜床,有一女子头待金凤冠,九翟凤尾的流速缀与高髻之上,她面垂五彩琉璃珠帘,掩去了芙蓉俏丽的面容,她身着大红喜袍,遮住了她乏而无力的身子。 咕咚一声,小太监咽下口水,直勾勾的盯着女子看,大约隔着琉璃碎珠帘,也能辨出她的三分容貌,隐约之中与那过世的太后娘娘有几分神似。 小太监在后宫夹缝中过活,信手拈来的便是宫闱秘史,脱口而出就是八卦风言,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的两宦对食大有内情,姜檀新最后成了先帝的元妃,生下了当今圣上便撒手人寰了。 戚大督公被戴了顶硕大的绿帽子,即便身为宦官不能人事,但奉养这样一个孩子登基为帝,还是很挑战男人的忍耐限度的,这一般男人尚且做不到的事,督公竟然做到了,为了这样一个奶皇帝,一人撑在紫禁城中。 这本是给所有人希望的事,可为何这个女人又突然出现,身披凤冠霞帔的坐在喜床之上!是鬼魂附体,心念儿子的江山安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还是人有相似,这督公觉着此战必败,临死之前寻找了一个长相相似的女人,一解相思之苦? 短短一瞬,小太监的脑袋里窜过好多,最后定格在“续弦”二字上,苦恼地皱巴起了眉头。 生死攸关,大局将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这样 的闲心。 究竟是胜券在握,还是必败无疑? 觉得暖阁中杀意一现,小太监立即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并不敢对视“戚无邪”的瞳眸,而是小跨步上前,双膝跪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漆盘,呈上了紫禁门城防的详略图纸。 东方宪端坐漆案之后,袖管长舒,眉间是得偿所愿的欣喜,还有一份固执的孩子气。 娶她,是他此生的执念和儿时的承诺。 相比起金銮殿中的焦躁绝望,东方宪显得轻松地多,但西山两地勤王师的叛变确实重创了他一手操持的局,甚至令他有那么一瞬间的一筹莫展。 事到如今,狡诈如他,心思诡谲之下,双拳难敌四手,单凭戚无邪的一张皮相,他确实做不到真正的架空权力,操持权柄。 他本有许多时间一点点渗透势力,可惜夷则宁愿自残手掌也不肯替他再做一张人皮面具,戚保本忌惮朝廷、叶家、拓跋湛的三方势力按兵不动,却因为姜檀心的无端闯入,诱引着戚保一路攻城掠地,一直打到了家门口! 朝廷羸弱,兵弱将寡东方宪是知道的,他没奢望沿途的关隘城池能够阻挡住戚保的步伐。 这一盘棋,赌就赌在人心,赢就赢在时机,只要戚保大军耽搁的越久,征途上消耗的越多,他东方宪的胜算便越大。 可一切都被这只小狐狸搅的一团糟,三足鼎立的对峙战局一破,戚保追着她打进了京城,叶家竖起了汉室的大旗,跟穿越川蜀的拓跋湛争强陇西之地。 这样一来,戚保的后路已断,他除了誓死拿下京畿之外再无别的转机,破釜沉舟,峥嵘满目,将士带着背水一战的心,靖武门即便没有内应,不出两天,也必然城破! 因为姜檀心,东方宪的面前摆上了一盘死局,却也因为她,出现了一丝转机…… 阖眼,再抬眸,已敛去本初的我,他拿捏着戚无邪的邪气,抛出风轻云淡的凉薄话语,将人心玩弄指尖,一寸一寸体探着他人的焦躁和畏惧。 一份至尊,他一人独享。 “都已经安排好了?” “回督公,是,李将军已备守士卒,重兵驻守紫禁门,城防火炮也均已到位,北门驻兵三千,东门驻兵二千,西门驻兵三千,誓与皇城共存亡!” 摆了摆手,东方宪示意他暂且退下。 京城分为内外成,外城九门,戚保攻破了位于西北面的靖武门,但显然,东方宪早已知晓骁骑营倒戈的消息,他毅然放弃了九门守卫,让靖武门的士卒做了必死的炮灰麻痹戚保,也为他争取内城布兵安排的时间。 他将精兵扈戎安排在了内城的东西南北四门,紫禁门坐北朝南,是帝权的象征,是戚保大军毕竟的正宫门——他自诩清君侧,除佞臣,扶真龙天子登基为帝,那么天道助,人心合,不用旁门左道,他必走紫禁门无疑。 京城守卫的绿营兵不过五千人,加之禁卫军和内宫侍卫,也不过区区七八千,勉强守住侧三门已是万幸,谁来担任紫禁门的重任? 这个疑惑在姜檀心的心口盘旋,她脑袋上顶着沉重的凤冠钗环,心里更是沉甸甸的巨石堵着喘不过气来。 决战紫禁巅的一场荒唐婚礼,她无力反抗,但对东方宪的愧疚之情也变成了无稽怜悯。 她只觉自己越来越像他摆弄的玩具,她可以不会动,可以不会笑,甚至不用说一句话,就只要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来填补他心中的无边寂寞和恐惧。 就像这般,她凤冠霞帔,喜烛红帐,可隔着一道珠帘的外头,确实他伏案埋首,生死令箭。她被金玉困在了无形的牢笼之中,听地见外头紧急的军情报,却没有能力阻止任何事。 翕动了干燥的嘴唇,她已许多个时辰不曾蘸过水。 红色的唇脂在唇瓣上浮出细密的褶皱,蜜蜡一般封住了欲言又止的口齿。 “狐狸……” 余光中,东方宪伏案的手一顿,笔锋拖开一道洇墨。 “拓跋谋还那么小,你不应该让他成了皇权下的牺牲品,你听我的,现在走还来得及,京城不代表江山,一时称帝也奠基不了百年的大殷江山,死守这座皇宫,根本没有 出路……” 苦笑勾唇,眉梢带开轻讽:“牺牲品?晨阳门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了,你,戚无邪,天下人,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就送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可以这么对他,却狠不下心这么对小五,你可有想过为什么?” “……我……” “现在,你还是没有问过他,就火急火燎的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美名曰保全性命,呵,不过苟且偷生罢了,沾染过九五之尊的人,放弃了权柄就等以万劫不复,等他长大了,潦倒穷苦,躲躲藏藏,永远脱离不了的噩梦,那时候你再问问他,他可愿意?” 从愣怔无语,到一声轻叹,姜檀心睫毛低垂,投下一道剪影。 “那你可愿意?” “不愿意” 斩钉截铁,东方宪握笔的手泛出青白的指骨,一如此刻在姜檀心眼中,他对权柄的留恋和渴望。 “宁愿身死魂灭?” “何以见得?” 姜檀心久久沉默,她心中的猜想挥之不去,本不打算开口问他,想从平日里的战报中听到自己想要的,可决战在即,有一个人,有一队人马跟人间蒸发一般,再无踪迹。 “你威胁了叶空,对不对?” 此言一出,她本以为至少会松一口气,可她发现,等答案远比猜测答案要更加焦虑。 东方宪狡诈的眸光霍然一现,他搁下手中的御批朱笔,脊背一靠,颇为慵懒地靠身椅背,掀起眼皮凝固了眸光,轻笑道: “谈不上威胁,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无关风月,天地可鉴,降兵叛将,忠肝义胆,小师妹,这十六个字你信么?” 掳走姜檀心,本就不是为了威胁什么人,可天下自作多情的人太多,削尖了脑袋要往危险上凑,坐实了“要挟”二字的人不是东方宪,而是她口里的叶空。 对于这个男人,东方宪原以为是姜檀心又惹出来的一段情债,可当他指天为誓,无关风月,只为情谊真心时,东方宪不禁改变了想法—— 他想亲手送他去往地狱的崖边,去采撷那朵悬崖之花,真心就在眼晴,触手碰到的那一刻,也就是山崖坍圮的那一瞬。 面对死亡,人往往才会诚实。 姜檀心心中梗刺,叶空不计代价追寻她来京,她并不吃惊,反倒是她亲手组建的那支兵卒队伍,竟然用了“忠肝义胆”四个字,不禁让她喉头发酸。 她给不了他们军功爵禄,甚至没有太多的军饷发放,她带着他们远走他乡,为了一个她都说不清的目的征伐刀兵。她曾为这支队伍考虑过打算,如果愿意留下来,便并入叶家的铁军中,如果不愿意,便发放银两各自回乡。 但她没有想到的,这区区五千人抛却了曾经过往,家乡亲人,只为跟着一个银枪将军,不计生死的困束京城! 这种又惊又喜,有悲又怆的交杂五味,怕也只有她一人品得出其中真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她问了,他也答了。 消失的队伍再度出现,为了姜檀心驻守紫禁门已成了落地砸坑的事实,那戚无邪呢?他又在哪里? 呵一声,驱马急行 山道小路上,两匹黑色战马溅泥狂奔。 马儿已奔驰了昼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一个拐角处马蹄子颤抖打滑,整个马身竟斜斜地飞了出去,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马背上的一袭红衣飞身而起,脚尖轻点一侧的树干,稳稳当当地落地。 他扭头看去,只见躺在地上的马匹口吐白沫,马眼如环,不禁眉头一蹙,瞳孔染上三分嗔色。 太簇勒住马头,喝声急停,他滚鞍落马疾步跑了回来,看了看地上的死马道:“离这里最近的驿站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主上先骑属下的马回京,我明日便赶到京城!” 自打知道姜檀心失踪的消息,戚无邪便一言不发,周身笼着的杀气生人勿近。虽然知道东方宪的心思,她定是平安无恙,甚至过得比外头军营里粗粮窝头,枕席卧底的生活要好上太多。 可也正因为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才有一股无名的火从胸腹中冒了出来。 该死,他真该死! 不执一言,戚无邪抿着薄唇,俊逸无俦的面容寒如冰霜,冻结了眉心天成的魅邪,也定格了嘴角边张扬的杀意。 他掸尘而行,擦过了太簇的肩头,朝着他身后的马匹走去,冷言留下了句话:“你回东厂,重启十二暗卫,除了姜檀心,本座还要东方宪的命” 太簇扭身捧了个手,垂首道:“是,属下得令” 戚无邪走到马边,还没有扶鞍上马,便已察觉马匹周身的颤抖——马儿跑得大汗淋漓,热气直喷,它的四肢不停的踉跄,不安的扭着头,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也要翻倒。 长眸威胁地眯成一条线,恼怒的杀意从刺目的红袍外满溢而出,马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惊慌失措地撩着马蹄子,不停地往后退去。 太簇见状吃了一惊,忙上前勒住马缰,一边呵声一边往前拽动。 可这畜生就是怎么也不肯挪动脚步。 戚无邪向来没有什么好脾气,更没有什么好耐心,对于人尚且不爽便杀,何况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畜生。 掌风一扫,马脖子便和马身分了家,滚烫的血液减了太簇一脸,也渐了戚无邪一身。 殷红的血融于他的血色红袍中,须臾便没了踪迹,好似他本就是一口血腥的深井,只有他包容尘世间一且杀戮,镇压枉死的咒怨和冤魂。 长长一声马嘶在山道中显得十分空旷,回音缭绕山林之间,惊起了休憩在树梢的几只林中鸟雀。 余音渐消后,由轻到急,由近到远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从下山道上竟然有马匹奔了上来,细听声响,大约有三匹。 戚无邪朝太簇看了一眼,意味明确。 太簇点了点头,心照不宣。 他们站在路边,等候着来人。 马匹飞驰而来,在飞速掠过他们面前之时,太簇果断出手,掌心三个石子飞速打出,打在了马匹的额首之上!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前脚一折,纷纷跪地倒下—— 戚无邪定睛看去,一匹马上乘骑着一个女子,身量娇小,杏黄色的薄衫衣袂灵动,发髻上嫩黄的发带逆风飘扬。 侧首琼鼻一点像极了姜檀心,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从林中飞身而出,一揽手将人从失控的马身上救下了下来,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他并没有立即松开了手,反而捏上了女子的下颚,迫使她抬起了头。 多年不见,曾经的小女孩也出落婷婷,青葱般的年纪勾勒了姣好的容貌,她长得三分像姐姐,却更有自己的几分清冷孤傲。 “为什么是你?” 姜禅意仰着头退了一步,只觉戚无邪捏过的下颚冰凉一边,她的小脸略有些苍白,压下惊魂未定的心,螓首微偏,毫无惧色地对上了戚无邪的眼睛。 时隔多年,她一如从前般,即便对戚无邪的“杀父之仇”已然释怀,可她曾如此欺骗过他,也深知姐姐“死”后的两年时间,他遣派了东厂暗卫对自己劫杀追踪,让她过了许久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流浪生活。 单凭这一点,对他,她也友好不起来。 理了理襟口,她背手再后,仰着脑袋直视戚无邪,轻讽道:“不是我,难道还是姐姐不成,督公寻我这么久,早些日子突然便放过了我,小女子感恩戴德,特来言谢” 戚无邪面色一沉,冥黑的瞳孔愈加深邃:“你知道,本座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姜禅意清冷抬眼,瓷娃娃般的面容灿然一笑,她耸了耸肩,扭身牵过身后的两匹马来,漫不尽心地交到了戚无邪的手中。 她看了看太簇,直言道:“是我师傅叫我来的,他前几日夜观星象,今日有尧舜桥的天象,怕有星沉地动的劫难,也是异星逼宫,帝星有难的征兆,他说戚保动手必在今夜,故派我前来接应” 太簇闻言不解道:“何为尧舜桥?” 姜禅意摇了摇头,点 了点昏暗未明的天色道:“我并不知晓,大概是天灾前的示警天象,不过师傅早有安排,我姐姐的安危你们大可放心,详情我们广金园再谈” 戚无邪余光出扫向她,言问:“是小五?” 太簇听得一头雾水,倒是她意兴阑珊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腹有经纬,手握奇谋良策的督公大人。不错,是宫里的小五偷偷给我和师傅传地消息。当日东方宪扮作你的样子在军营外掳走了姐姐,一直将她囚在浮屠园中。小五也跟着一块回了京,他顾念师兄弟的情谊,却也担心姐姐的安危,所以暗地里联系了我和师傅,请我们将消息带去陇西” 姜禅意一边说一边翻身上了马,她双手攥上了马缰,浅声道:“小五托我带给督公您一句话,他说他愿意肩挑起匡扶汉室的重则,江山路是由骷髅白骨铺就,以一人殒命而不忍,白白让苍生黎民多少战火十几年,这是小慈悲,并不兼济天下的大爱,他愿意征伐复国,只求督公一件事,待京城城破,饶过东方宪一条命……” 她言罢,戚无邪已翻身上马,留下了冷漠的背影。 他要的事,他预判的结果一步不差的衔接,严丝合缝,珍珑棋局的终盘剿杀皆在他的心线之间。放小五走,等他见识过真正的乱世烽烟,蹀血被难,他才会有真正的帝王之心,汉家王朝才会有复国的未来。 为了汉室,他受千夫唾言,更受爱人的怫然一指,算计局势,猜度人心,最后把姜檀心也放在了珍珑棋局之上,让她带着叶空,一路引着戚保攻往京城。 他做了每一件该做的事,而每一件都臻善臻美,恰如这一些只是历史洪波的推手,他也仿佛只是其中的浮游一芥,不是操盘弄局的始作俑者,而身不由己的顺势沉沦。 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甚是感觉疲惫无力,枉他自诩生死无界,随心逍遥,原来,所有一切看似恣意的随心态度,都是掩盖心底一份执念的伪装外表。 刨根问底,追究根源,他仿佛仍是那个行错事的孩童,**着上身跪在中军帐门外,由着严父鞭抽教言,把忠君爱国的信义教条,永世刻入骨髓。 倾覆天下只为摆正自己的倒影,颠倒轮回只应汉室称王,他可以不承认,却不能不相信。 正义凌然往往狼子野心,邪门歪道却是至纯之正。自古邪不压正,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戚无邪,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人。 …… 三人三骑绝尘而去,奔赴黎明拂晓的紫禁之巅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黑压压的陇西铁军涌入紫禁门外的四方广场中。 红墙琉璃瓦,天角地四方,将如潮的铁军包裹起来,皇室威仪的斑驳红墙在铁甲士卒边如此脆弱,似乎手一推,便能坍圮成齑粉,城防形同虚设。 红墙上除了剥落的粉尘,还有被大火灼烧地焦黑。 登在指挥云车上的戚保永远不会忘了,就是在这个地方,戚无邪曾送了他场万劫不复的地狱炎火,夺去了五千将士的性命,让他和万木辛亲手送葬了白马义从,然后狼狈不堪的逃至晨阳门,再以失败者的身份回到了陇西。 东山再起,势洗前耻。 四方阵营分翼两侧,重甲驽钝阵列前头,弓弩手潜藏与后,中军有清一色的铁甲步兵组成,原本机动的轻骑兵此刻也穿上了甲胄,分立大军左右两翼。 队伍末后是三十辆四轮板车,上面架着硕大的牛皮大鼓,另有身形健魄的擂鼓手抡着手中鼓吹,有序合拍地捶着鼓面。 鼓声点点,缓慢而坚决。 士卒们目色峥嵘,盯着紫禁门后权柄的制高点,他们的心潮澎湃,似乎这几个月的跋涉苦难,征伐杀戮,都是为了今日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这道门。 脚步声趵趵,整齐划一,更加振奋了将士们的士气。 他们停在了紫禁门楼之下,三军肃穆无声,唯有主帅的云车辘辘而响,碾过城下青石板—— 不等他靠近城门,一支箭矢嗖得从城门上射下,牢牢钉在了云车前一丈处。 哗! 陇西弓弩手纷纷拉 起了手中的弓弦,瞄准城墙之上,只待戚保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抬手一个制止的手势,戚保仰头看去,见城门上两抹艳红毒目三分。 “戚无邪”负手在后,揽着身边身着金红凤袍的姜檀心,笑意恣意魅邪,他眸色中的凉毒,让本就灰败的城墙愈加黯然失色。 比起“戚无邪”的张扬,姜檀心显得沉静更多,她周身无力,依靠着身边人勉强站立。 再见久违的戚保,只见他鬓发已染霜色,曾经威严赫赫的一道武王,此刻面色暗沉,唯有眉间的厉色不改,仍由战场枭雄的本色。 见到戚无邪和姜檀心的一瞬,戚保的心如坠深渊,一场进退左右的赌局他显然押错了宝,无竭必定在京城! 戚无邪放弃了外城九门的防守,只为将他的大军引到紫禁门,而候在此处的守城军,定是服用了无竭的死士阴兵! 像是为了印证戚保的猜想,久闭的城门开启了吱呀的厚重城门声,有人银枪一柄,踩着沉稳的步子,从门内的阴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随地士卒轻装薄甲,发丝高竖,连盔帽也不曾佩戴,他们的袖口高高撩起,露出了精瘦的臂膀,每一个人都目色峥嵘,抱着必死之心踏出了城门之外。 只不过区区几百人,等尽数出阵后,他们身后的城门再次闭合,阻隔了他们背后的生路。 相较戚保的赫赫铁军,叶空身后的兵卒游散狼狈,他们像被铁通围住的浮游芥子,如此渺小不堪,不堪一击。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却独独不是两军主帅的。 戚保看见叶空的刹那,脸色一白,他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杀意凝结。 东方宪居高瞭望,他扫过叶空的单薄的背影,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圈在姜檀心腰际的手紧了紧,闷着胸膛浅声开了腔:“你虽方才不曾回答我,如今我也不再逼问你,是否无关风月,你一看便知” 隔着眼前的琉璃珠帘,一道玉色将天地两分,姜檀心不禁嘲讽笑起: “东方宪,你当真这般可怜,你的世界除了爱便是恨,生死相随的唯有爱情么?我不爱你,你连师兄妹的情谊也不屑一顾,好,这是你的事,可我和叶空的情谊,你凭什么插手,又凭什么证明?” “就凭我是对的!” “……你不会懂,这辈子也不会懂” 似乎没有药效,此刻的她也再无力气,他太过狠心,也太过可怜,他即便此刻说了实话,且说他已走投无路,除了仰仗叶空的本事替他守下城门,他根本没了其他困兽之斗的办法。 可他为何要这么说……有为何要证明这种根本没有意义的事?! “师妹,我不需要懂,只要证明我是对的,这条路我并没有选错,我不负苍生,不负汉民,我也没有辜负我自己,一辈子的时间还很长,你会知道我最不会辜负的人就是你,且再等等,这一仗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东方宪没有再给她反驳的机会,他袖袍高扬,久候在身后的小太监端着双喜红漆案碎步走了上前,他双膝跪地,垂着首将手臂高高抬起,把两只龙凤杯递到了东方宪和姜檀心的面前。 他一直低着头,先拿了一杯给东方宪,紧接着抬起另一杯递给了姜檀心。 大战在即,戚保大军就在城下,他竟有兴致要喝交杯酒,荒唐邪门,而这看似淡薄的小太监不卑不亢,面对着城楼下杀气泠泠的两军对峙,拿酒杯的手稳稳的,丝毫不见颤抖—— 他引得姜檀心投来了一阵怀疑的目光。 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杯子,姜檀心明显感觉了杯底下的一张纸条。 太监收起了漆盘,恭敬退下,在姜檀心犀利目光的巡视下,始终不肯抬起脸来。她觉得他很是熟悉,可那份熟悉带了久远的记忆,反倒让她记不起来了。 半杯酒饮尽,将剩下的酒从城头洒下,东方宪一展空杯,空荡荡的声音飘在空中,在几万人围堵的疆场上,他的声音还异常的清晰: “武王兴兵征伐,远道而来,实难辛苦,赐酒本座代为敬献,愿尔等九泉共饮,一解忧愁” 言罢,恣意张扬 的笑声诡如枭鸣,随着杯盏从高处直直坠下,砸在了石砖地上,激起刺耳的响声。 如此猖狂言语,激怒了陇西士卒,原先静默无声的三军开始细碎嚼语,低声掀起一**低偃的风声,呼号着直指城楼上的东方宪。 一声撞地声打断了无疾的风声。 一柄银枪赫然立在了青石板中。 和戚保的视线相撞,叶空手腕一阵,银枪拔地而去,如游龙一般窜过他的手心! 银枪像箭矢一般刺向天空,几乎就要脱手而去——再最后一寸时,又被他强行勾回,他的掌心抵着枪尾,用力一送,一柄银枪瞬间化为一道疾光,风驰电掣般刺向最前方的厚盾铁甲。 看似坚不可破的铜墙铁壁,被一道巨力击中,正中的铁盾瞬间碎成了齑粉,旁边受到牵连的纷纷倒地,一道隐形的震风从大军队伍的最前头,一直震到了中间的指挥云车。 云车上高高立起的帅旗大纛猛然翻飞,旗杆颤动,险些倾倒! 众人只听闻银枪将军一人夺城的故事,可大多并不相信,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处惊心安排的戏,也绝不相信一个人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不等所有人反应,叶空纵身而起,一脚踏在了陇西兵卒的脑门上,借力跃起,他重新握上了直插入盾的银枪,手腕一振,几个点滴,已然跃杀进了大军队列之中。 手舞枪花,一个金鸡点头后,变枪作棍,旋身棍扫一大片—— 近身的士卒像残破的蝶蛹,丝毫没有反抗的力气,他们挨着棍子的五脏俱损,飞出一丈外再也起不来身,被棍风扫到的不自禁地退后,脚跟不沾地,仰头倒在地上。 不过须臾,戚保严正以待的先头大军便被叶空一人扎出了洞来,铁臂盾防一击破碎,他身后的几百士卒挥刀举剑,杀喊着冲进了已破的阵列中,对着手足无措,没有缓过神来的陇西兵一阵砍杀。 戚保傲身独立,他的眼孔微微眯起,盯着叶空的视线一瞬不动。 抚弄着拇指上的扳指,他克制着自己颤抖的手,压抑内心对无竭神力的恐惧和向往。 一战即知,这支并不是戚无邪组建的阴兵军队,除了叶空一人,其余皆是**凡胎,普通的很…… 可第二波去北祁山的人马来报,浮屠塔里的丹鼎中确实已空,连烛九阴也死在了一边,若不是无竭让人启了出来……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戚无邪毁了所有的无竭,只留下了一颗让叶空服食了! 无竭的药力千年不化,即便丹药没有了,食用的血肉也可以再行提炼,如若他毅然建造了一支阴兵队伍,那也不过只是胜勇一时。 他并不能保证无竭会因为这支军队的瞬间覆灭而消失。为了杜绝戚保从阴兵的血肉身躯上做文章,他干脆全部毁了,这才是真正的聪敏。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机会就被戚保认定为了事实,他太过了解戚无邪的行事做派,不可以常理以人心去猜测,他的用兵之法、用人之道、行事处世看似邪门歪道,诡谲异数,可却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极端之法。 不用中庸,不需要退路,这种恣意猖狂的自信,才是真正的戚无邪。 深深吐纳了一口气,戚保看向叶空的眼睛带着恨毒的血光,他抬起了手指,隔空点了点,沉声喝道:“杀—了—他,不计代价!” 仍凭他如何神力勇武,毕竟血肉之身,凭谁也不会相信,这几万人的铁军连一个人都杀不了! “取叶空头颅者,赏钱万金!” 杀伐声破空而来,如潮的铁甲士卒围成了一层层包围圈,万千将士只为取一人首级,听似无稽之谈,却也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杀,手起刀落 振,盔裂甲落 挑,一枪扛起刀锋剑厉 刺,一道寒光贯穿红日 一时间,天地色暗,阴云滚滚将红日头遮了个严实,地面冲天的杀气夹杂着嚎啕惨叫声,汇成久久不去的咒怨,随风低偃咆哮。 叶空的身影几乎被一**灰重如潮的士卒淹没,寒光银枪也让鲜血沾成了稠红色,枪头下的红 缨让血水浸饱,像血色水藻般紧紧贴服在枪杆之上。 周遭尸体横陈,血流成河,堆叠的四肢分不清样貌,青石板被血水淹没,所有人践踏着尸体举刀进宫,可转眼又变成了别人脚下的尸体。 他的身影一般隐在黑暗中,一般隐在血光里。 除了一张张变换的狰狞面孔,一次次举刀砍杀的动作,叶空甚至辨不清方向,看不见生机,一条修罗杀戮的路在他的脚下铺成开了。 不见来路,不见终点,唯有血色的沿途风景,他一人独享…… 城下厮杀一片,城上的东方宪笑意勾魂,他揽着浑身紧绷的姜檀心,袖袍高举,一道军令而下,城门女墙垛口的强弩兵纷纷拉弓挽箭,朝着下头的人堆里劲射而去。 不分敌我,不顾同袍,那几百兵士转眼成了东方宪眼中的废子,拉着陇西兵卒共赴阎王殿。 箭矢捆束着火药桶,由燧石点燃,像夜空流火般砸向地面,炸起一处处深坑,葬送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姜檀心尖锐的指甲扣入东方宪的手腕中,她目色沉痛,眼角被悔烧得通红,咬牙切齿,痛苦难当: “东方宪,你真该死!” 不甚介意,东方宪轻悠悠瞥去一眼:“谁又不该死?为这座江山趟了混水的,死不足惜” 银牙咬碎,姜檀心拳头紧握,膈应在手心的纸条硬生生的疼,像一片刀锋,简直要切进自己的皮肉之中。 她看清楚了,也看明白了,东方宪根本没有指望凭叶空一人能战胜戚保大军,只是让他成为一个众矢之的的活靶子,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紫禁门便能完好无损,而城墙上早有准备的各色火器城防,才有它真正的价用。 戚保有言,战火叶空头颅者赏金万数,而非攻占紫禁城门者封侯拜相,孰轻孰重,高下立判。 对戚保来说,紫禁城已经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只有无竭才是心头之刺,肉中之痛。 他要叶空,无论生死,只要有一层皮囊在,无竭注定还是属于他戚保的。 纵横疆场的铁血阴兵,叱咤四海的王者之师,比起迂腐之臣恭维的九五宝座,真正的武王百胜将军,才是戚保梦寐以求的殊荣和尊严! 爆炸声不绝于耳,青石板被炸成了齑粉,碎屑粉末扬尘空中,掩盖了刺鼻冲天的血腥之气。 血色漫天,映红了天际的腥靡之光,红日晕光从云后折射出一道诡异的红光,光如彩虹驾桥,横跨整个紫禁门的上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天啊!尧舜桥!” 砍杀凶狠的众将士纷纷仰头看去,被那绮丽殷红的天象所震撼! 所谓尧舜桥,记载于地质刊册或是诗书中的天象,因为表象绮丽红光,往往被人称颂为帝王吉兆,贤明安泰,四海升平,堪为尧舜之治。 可此番当下,紫禁门外所有人为了一个九五权柄互相残杀,突然天上出现了尧舜桥,岂非暗示戚保夺宫顺天而行,拓跋骞乃真命天子,尧舜帝星? 将士们的热血再次沸腾。 一旦一场战役被老天赋予了顺天昌荣的定义,那么它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谓士气如虹,不违天意,便是这个道理。 城墙上的火油陶罐还得继续不停丢下,杀场四面火光弥补,炸声连连,血肉横飞。 可陇西兵的眼睛被尧舜桥映得火光霍霍,只觉心头一阵悸动,连握着刀柄的手被灌注了千钧力道,杀伐一起,不死不休。 孤立无援,困兽之斗的叶空已然战得浑身都是血。 他高束脑后的发丝已然飞散,银白色的头发被血液染成了酱红色。他的眉心煞气显露无疑,两眼精光霍然,脖间手臂上青筋立起,踩在脚下的石板上,都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他甚至不再腾挪跃起,游龙四走,只是立根原地,有些麻木地将逼身上前的敌人一一刺杀。 他体内控制的力道正源源不断从四肢百骸汇出,抽丝剥茧般消耗力量,一旦冲破可控的堤坝,便是覆水难收,除了耗竭战亡,再无生还的机会。 显然,所有人都再逼他, 逼他一步步将理智推入万丈深渊之中。 杀气灌顶而出,他的眼睛一瞬充溢血红,苍莽天地瞬间坠入修罗地狱之中。 他俨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性命、和生死绝杀的初衷,只余一具空壳皮囊和一分不输地倔强。 来时,单枪孤身血战千军,他视作死途;归时,赠紫禁巅一场浩劫,他荣光不灭。 无竭是存在天地之间的异数,它是杀戮、贪婪、铁血无情的交融。 那试问,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为了掠夺,还是守护?战争的意义究竟是为了生灵涂炭还是革旧除新? 所有的一切,都由他来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当他书写落笔的那一刹,世间再没有无竭,来时入火,去时随风,记得它的唯有沙场一柄寒光铁枪—— 为了值得保护的人而战,为了心骨的热血死生托付。 无竭只是一种精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永远不是精力,而是肉身虽陨,豪情不灭的精神。 …… 姜檀心立在城楼之上,她的心如坠寒冰之底,翕动的嘴唇喃喃,末了还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东方宪目不斜视,他眺望紫禁远方琉璃厚瓦,看着北门、东门、南门戍守的士卒从外围包围了起来,他们将修罗场围了了起来,一路从后路薄弱的防线冲杀了进去,目标直指中军戚保的指挥台。 前面是一个杀红眼的怪物,后边又有源源不断的援军,挣扎在紫禁门逼仄四方空间的兵卒们有些乱了手脚…… 便在此时,一道疾劲的风低偃而下,苍穹整个都暗了下来。 天象尧舜桥消散俱无,唯有殷红的天际更显血色,诡异犹如天狗食日一般,阴沉沉地阴霾压抑在每个人的头顶。 忽然,天沉地动,整个大地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城门上摇摆不定的士卒失足掉落城头,礌石木条也跟着坠落,砸着地下的人惨叫连连。 士卒们霎时乱作一团。 沙场上方还高举刀柄的士兵们,此刻连脚步都立不稳,他们颠倒在地上,拄着手中刀柄,更是让震动不止的地面颠簸地头昏眼花。 地动越来越厉害,紫禁门左右延伸的红墙霎时倾倒崩塌,石块飞散滚落,砸进了乱军从中。 一道道地裂从紫禁门破开,青石板瞬间化为齑粉,站立其上的士卒纷纷掉落深不见底的地渊之下,奔命踩踏,死伤上众。 土地轰然作响,洪荒巨兽在地底奔腾,似乎下一个就要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在天地之力下,人渺小地如同浮游芥子,像蚂蚁一般倾覆地缝之中,瞬间再无生机。 戚保把将军剑牢牢扎在了云车台之上,他挺着脊背纹丝不动,任周遭天地颠倒,狼狈一片,他唯有血红的眼睛对上了千钧军中的叶空,一瞬不动。 …… “竟然地动了?!” 东方宪诧色满目,他一边扶着姜檀心,一边往后退去三步,抬手看天不由痛色满目:山摇地动,天地大力之前,人力何其卑微,多少鬼谋神算,此刻都不值一文。 好好地一场困兽之斗,眼瞅着便要逆袭而胜,却天然天意如此,将东方宪的心彻底打入地狱! 看着从四方涌入的扈戎军队还不曾万马军中取戚保首级,已然和陇西兵缠斗着坠入深深的地缝之中。 局面一片倾塌,这场战役已然没有了胜者,只有匍匐在自然力量之前的妥协和告饶。 东方宪头疼欲裂,背脊发凉,胸口堵着的一口闷气。被这地动星沉折磨颠倒后,终是眼帘一抬,长眉间苦笑凝结,长舒了一口。 尽人事,听天命,他尽力了…… 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扭头看向姜檀心,轻言问道: “如果这座城楼下一刻便要崩塌,我已无憾,我最想见的人就在我的身边” “……” “你呢?” 姜檀心垂目默声 ,感受着颠簸震动渐渐停止,她脱力撑在了女墙垛口上,俯视着修罗场上的满目疮痍,轻讽道:“你虽无憾,可天已不容” 京畿近来气候一日三变,连风向都改变了去,众人皆道戚无邪挟持幼帝,执政无道,殷朝基业一朝倾覆,这是上天的示警,福祸的先兆。本来这些风言风语,姜檀心也只当是人牵强附会,可今日尧舜桥天象一现,她已知不好。 算计了所有,独独没有算准这恰逢时机的地动天灾。 她提着心,看向那柄立在青石板上长枪,姜檀心无声怆然。 放眼望去,紫禁门下已然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地缝,岩石裸露,深渊无尽,将所有修罗场上的杀机划割在了地缝的另一端。 一处生机,两段生死。 叶空浑身染血,双眸赤红,他的手已透支力气变得微微颤抖,银枪杆被血沾黏地十分滑手,上面残留着手掌的断纹,一如他再无后路的命途。 半饷之后,再无动作。 他垂首,银白的发丝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盔甲已染成了斑驳的红色,周身狂躁的杀意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立着银枪,双脚扎根石板之上一瞬不动,像一句石像透不出一丝生机来。 死了? 戚保双手撑在云车上,他死死盯着叶空,凌空一直,呵声道:“拿下!” 周围苟活幸存下来陇西士兵,还来不及庆幸自己从地动中的侥幸逃生,他们将畏惧尘封在心底,躬身弯腰,手拿利器,一步一步地向叶空试探着走近…… 取其首级者,赏钱万金,这句话的分量抵得过畏死的懦弱。 他们脚踏疮痍的地面,屏息举步,立着尖锐的刀锋,走到了“尸体”面前,他们瞪大了双眼,高高举起手中刀尖,朝着他狠狠刺去—— 铮! 没入血肉的钝声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刀口在铁器上划拉发出的刺耳声! 刀剑被银枪给架住了! 睁开眼,对上了叶空瞬间睁开的血眸,众人心胆俱碎,吓了面色惨白,魂飞出体! 他们纷纷抽回刀剑,大退着往后踉跄跌倒…… 一寸寸抬起了视线,叶空泛着血光的瞳孔终是对上了戚保阴沉的视线。 决绝从他夺眶而出,对戚保的嘲讽冲天而去,敛去多时的杀气瞬间暴涨,应和这猎猎狂风冲天而去,逆风刮在脸颊上,带去了剜肉刮骨的痛楚! 冷声轻笑三声,喉头如石哽磨砺,他勾起笑意,手腕一振,银枪拔地而起—— 遂即暴喝一声,将身上残留的余力尽数灌注在了手臂之上,青筋暴起,眼眶欲裂,他狠狠将银枪砸回地表。 一声毁天灭地巨响过后,银枪已入地三尺多,围在枪身边的地面慢慢细痕遍布,如支流奔赴大海一般,小细痕像天空闪雷,由慢及快,越裂越大! 众人尚来不及后撤,已觉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 弥补的裂缝终于汇集到了叶空身后的巨大地缝里,缝隙边的地表瞬间分崩离析,裹挟着陪葬的数百兵卒,一同坠入地狱! 银枪受力碎成了三截,在叶空坠下地渊的一刹那…… 来自城墙上的痛呼他听见了,来着乌云后的第一缕日光,他也感觉到了。 杀伐让他如此的疲惫,他下意识抬了抬眼,可血水凝结了睫毛,连睁眼也觉得疼。 这细小的痛楚在麻木的四肢游走,透着蒙上血色的眼孔,他朝城墙上的她释然一笑,迎着地劫过后破云而出的朝阳…… 煤矿场外养尊处优的愣头青是我,北祁山里初现峥嵘的是我,乱世烽烟中一人夺城的是我,千军万马枪定乾坤的是我…… 多谢你,赠我一场金戈铁马,铁血豪情的陪伴。 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阖上了双目,带着渗透了无竭的肉身,他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地渊之末…… 将一场传说,再次终结。 …… br>戚保一声高声厉喝,颤抖地音线在疾风中被吹散,听到了最后,竟成了扭曲的哀嚎之声。 地动的突变也没能让他倒下,可叶空的决绝让他颓然坐倒在了身后的位椅上。 霍然眼眸变得灰败暗沉,他像是被抽走了半生的力气,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仿佛一个垂暮耄耋的老者,耗费了一生的心力心血,在一朝灰飞烟灭的挫败,是任何一场战役的输赢不能比拟的。 看着紫禁门前的地缝鸿沟,戚保知道,他已然结局…… 地缝如同鸿沟天堑,阻挡了陇西兵马攻城的路,紫禁门暂时得以保全。 城墙的守城将士不由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系列的天崩地裂让他们到现在还缓不过劲儿。 不需要东方宪下令,他们已然自觉地挽起了弓箭,对着城下手足无措的西陇兵卒,准备最后的剿灭。 而城墙正中,只余下东方宪和姜檀心两个人。 此时他们的姿势近乎拥抱。 两抹艳红交缠不放,像是恋人一般依偎,又像是仇人一样厮杀。 姜檀心揽上了他的腰肢,从他宽大的袖口里探入了手,在他的里衽里握上了她熟悉的琉璃金算盘——她确信,他不会扔了它,即便他抛弃了从前的身份,不愿再做广金园的东方宪,他也不会扔了这件东西。 这件她送给他的金算盘。 那年少年生辰,她在广金园摆下赌台赢得百金还有这只金算盘,遂即便将它当作礼物送给了他,全了他锱铢必较守财奴的嘴脸。 可谁也没想到,当日输惨的富商大不服气起了歹意,他雇佣杀手夜潜广金园欲要痛下杀手,亏得当夜她不曾入眠,反倒和狐狸在房间切磋赌技躲过致命一击。房间不曾摆放刀刃护身,他拉着她东躲西藏,狼狈逃窜,赤手空拳难敌寒光刀剑,负手才得以逃脱。 “那次后,你就悉心学武,还拿出了好几年积攒的银钱聘请城东的妙手工匠,在金算盘里暗嵌刀尖,还骂咧咧的说:下次再碰上那龟孙子,绝不吃手无白刃的亏” “……原来你都记得……再后来它从没有派上用场,直到今天” 东方宪揽着她的腰肢,感受着腰际冰冷的刺痛,刀锋明明抵在皮肉之上,却仿佛扎在了心口。 震惊之余,湿了双眸,终于一言不发,勒紧了双臂将她死死抱紧怀中,也将她的决绝送进了自己的血肉之中。终于,她的气味溶入血水之中,残留在他的生命里。 有人欣慰的笑,笑出泪雨滂沱。 滚烫的血液在手心烫出情疤,姜檀心颤抖地松开了手—— 金算盘染上了斑驳的血迹,重新坠回了他的腰际,牵连的丝绦血红一片,由机关按出的刀尖刺头向上,嘲讽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姜檀心垂目,泪盈睫毛:“就算我杀了你,你都不放我走?” “是……不死不休” “你知道,一旦我杀了你,除了从这个城墙头上跳下去,我没有生路” 姜檀心轻轻笑了出来,苍白脸上的笑意恍若轻风拂面的柳絮,触手可及,可倏尔又飘到了天边。 从一开始她便没想让她走,如果赢了,便是站在紫禁巅,并肩看天地浩大,倘若输了,不过三尺坟茔,生不能同寝,死必同穴。 她双手抵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挣脱开来,裙裾飞扬,艳红的凤袍纠缠着他的衣角,若有若无的态度,转瞬便被打上了决绝的烙印。 她倒退着步履,脊背抵上了粗糙不平的墙垛口,她黛眉高扬,挑衅之意充斥眉心: “都是一场身死,我却还有权力赋予它意义,你不信无关风月,那我就投你所言,为他殉情……” 玩味之语带着深深的讥讽,姜檀心袖袍高扬,在东方宪晃神的刹那,她的身体往后一跃,从高高的城楼坠了下去! 须臾之间,红色凤衣便被地缝里的无尽黑暗所掩盖! “姜檀心!” >东方宪瞪大了双眼,仓促的伸手去拉…… 手却只能和她的衣衫交错而过,只抓住了呜呜空响着的冷风。 眼中那抹刺目的红色,手指间的触感,却是最为柔滑的蜀锦。 她一直是弱水中的骨刺,永远让他痛彻心扉。 青梅绕竹马,两小无猜时,希望和失望在彼此的年岁不断角斗,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但是他不敢绝望,即便再她几次三番的逃脱拒绝后,他仍然不敢。 绝望是一条不归的思路,一旦踏上,就泯灭了心中最后一线生机…… 可现在,已然由不得他,那灭顶的绝望瞬间湮没了他,心死如灰,空荡荡被掏空了身子。 男儿泪,不轻弹 可痛哭至此,已然是绝望入了骨,是穷极天地再也找不到的凄怆和悲凉。 东方宪慢慢,颓然跪倒的身影,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酉苏眼中,转成了浓郁的悲伤。 他上前走了两步,搀了他起来,轻言带过: “戚无邪回来了,东厂重启暗卫,已经控制了军机中枢,还有太簇也跟着一块到了,那个女人背弃你了,走吧……” 耳边呼号风声,眼晴苍莽一片,东方宪捂着腰腹上血流不止的伤口,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切尘埃落定,一朝欢喜一朝唏嘘的落差,从此颠沛流离的羁旅生涯,为何活着?为何要活…… 自绝的念头才上心头,他已然嗅到了一阵馥郁的芳香钻进了鼻腔,心肺舒爽,却意识混沌,转瞬便坠入了云雾缭绕的空明幻境。 收起手中骨扇,架起东方宪的胳膊,酉苏眉头深蹙。 他偏头看了东方宪一眼,暗叹过后,掀开了他面上干皱的人皮面具: “我救你一命,你和她孽缘难分,来日相见终有期,也算是还了你赠我一场幻梦的人情” 言罢,他一脚踩上了地上残留的纸条,架着东方宪匆匆下了城楼。 纸上书:地狱生死门,生门在下 姜檀心,她还活着…… 一骑绝尘,驰骋在京畿道上。 马上乘骑着两个男人,让马儿负重不轻,鞭子不停地狠抽,马屁股上血痕斑斑,显然是为了逃命下了死手的。 为了躲避耳目,东方宪已然脱下了身上的血色红跑,他单手捂着腹腔上的伤口,整个人靠在了酉苏的脊背上,面色惨白,神智并不太清楚。 咬了咬牙,他一手狠狠揪上了酉苏的衣角,冷声质问:“……你说、说……她还活着?” “信不信由你,你只有活着,才能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酉苏玩味一笑,月白袍衫逆风飘决,眉心一点妖娆比女容更加妩媚,抛下分崩离析的紫禁城,一骑逃生千里驹,彻底逃离。 明知戚无邪下了通缉海捕令,定要取东方宪的性命,明知身后几十丈远处,已有东厂暗卫策马追捕,明知身下的马驹负重奔驰,不用一里地,就会被后头的夺命鬼差给勾去了魂…… 明知道这些,他依然心情大好,游走在生死疯癫外,困顿在七情六欲中。 身虽似柳絮,潇洒随风,心如却磐石,风雨不蚀。 没有因由,不问前尘,他只凭喜好行事,心已千疮百孔,如若身再被理智束缚,倒不如死了解脱。 他酉苏能够活下来,潇洒红尘去,他东方宪又为何不可?不过以命殉情,蠢人行径,连命都没了,如何才能再见到她? 还能奢求什么,能见得到,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轻声从喉头溢出,抛洒在猎猎冷风中,转瞬消散伶仃: “东方兄,何必如此委屈自己,你此生既没有机会拥有她,为何还要逼她恨你?她被你拘禁的时日那么长,你从没有告诉她你的打算,贪恋权柄,鸠占鹊巢,不顾师门情谊,心狠手辣,难道这些就是你想让她记住一辈子的东西?” “……” 酉苏浅叹一声,轻笑道:“如果你贪恋权柄,志在江山,你不会在决战之前三日未眠,不是为了排兵布阵,研算兵法,而是为了轻徭赋,批刑案,把各州县细碎事通宵达旦的一一批复,甚至吏部察举缺位,你保举的全是汉官,还有……” “闭嘴!断……章取义,凭……凭什么猜度我?” “呵,你都剩下半口气了,不用强撑,承认你是你,还是原来的你,这很难么?我曾描皮画骨,不能拥有他就变成他,可终了,不过发现一场痴梦,我还是我,永远不会成为他” 见东方宪沉默,酉苏坦然直言: “这些你可以都不认,那我问你,拓跋谋现在在哪里?可还在龙床上嗷嗷待哺?恐怕早已被你托送出宫,以保安平了吧……我再问你,你明明还有三千精兵,为何血洗紫禁门时不见他们,却埋伏在京城以北十里外的龙须坡?” 龙须坡,官道毕经之地,如若京城城破,鲜卑贵族举家奔逃回关外,必定经过此处。 “我……” 嗖得一声嚆矢从耳边飞过,钉在了路边的砂土之上,迅速被马儿抛在了身后。 酉苏沉下了脸,扭头往后看去,只见五六骑魅影如风,各个戴着他熟悉的黄金面具,身穿飞鱼锦袍,快如闪电,杀气决绝。 扯着东方宪迅速低头,勉强躲过充满杀机的一箭,他叹然道:“竟忘了他们的本事,扰了我们说话,实在可惜,前方拐子林,东方兄,最后随你一件礼,望自珍重,后会有期!” 言罢,酉苏腾出一只手来,抖开怀中折扇,一阵沉水香扑面萦鼻,落了东方宪一脸一身…… 心中诧异,又恐他香中蹊跷,可时间太过,闭住鼻息已然来不及! 仰头要躲,却不想酉苏已先人一步,一个手肘击上了他的肩窝子,连掀带甩将他丢了出去—— 马儿刚过拐子林,速度稍减,见瞅着人要消失在视野中了,后头紧追不舍的暗卫搭弓射箭,嗖嗖两支破风而去! 东方宪从马背上翻下,滚进了草丛之中,他的小腿和后背各中了一箭,可除了能感受到滚烫鲜血不断溢出外,并没有其它的痛觉。 伏在地上,等着暗卫铁剂疾风离去,他只觉头昏目眩,身坠云端。 一点点踉跄地爬起,拖着腿,向着高过膝的草丛深处摸索…… 日晕在头顶炙烤,视线模糊,像被拉伸地皱皮画,忽远忽近,忽明忽暗。耳边充斥着稚嫩孩童的欢笑声,笑如银铃,清脆悦耳。 挡路的杂草渐渐松散,他仿佛走到了一处废弃的宅院。 青石墙白粉剥落,绿色的藤蔓爬满了墙垣断壁,倚门歪歪斜斜的倒在一边,由着春日微风拂来,吱呀吱呀唱着怀旧的戏词—— “你穿凤冠霞衣,我将眉目掩去,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青梅绕竹马,泥巴捏空城,许诺今生一段婚” “过家家,拉钩钩,亭亭长成娶过门,红绸布,痴泥鸳,执手白头枕未央” …… 东方宪嘴唇翕动,额头沁满了细密的汗水,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寻着童谣闯进了宅院之中。 顽童绕着院落嗤笑着奔跑,她们撒着手里的花瓣,朝着中间的“新郎官”讨要喜糖。 一块红色手帕蒙在头上,小女娃笑容甜甜,毫无羞涩的一口亲在男孩的脸上,她伸出肉肉的小手,握上了男孩的手心,糯音甜美:“我是你的新娘,等我长大之后,我会变得更高,更漂亮” …… 东方宪喉头滑动,战栗的身体如风中落叶,无处依附,无处寄存。 儿时的记忆倾泻而出,也是一个毒辣的日头,泥巴地上是他捡起了脏得黑乎乎的红色丝绢,盖在了小师妹的脑袋上。 他**着瘦瘦的上身,皮肤上都是在泥潭里打滚后的伤痕淤青,他笑着擦去了小檀心面颊边的泪水,忍着嘴角边的淤青,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妹,我打跑了所有人,我可以娶你过门了……” 风吹 动了红盖头,他和她泪眼朦胧,却得以望见对方。 一别经年,恍若两生。 一切终究化作覆灭而来的黑暗,席卷了他所有的只觉。 “咚”得一声,东方宪仰面栽倒,震动了边上垂柳。 其上飘落下的轻柔柳絮,好似他永眠的美梦,裹挟着儿时飞散纷乱的幻境,绕了他一脸一身。 但愿沉睡不醒,与心同寂。 一人睡去,一人方醒。 姜檀心被颠簸的马车震醒,只觉得浑身乏困,四肢都跟散了架似的,但比起喝过汤药后的疲软无力,这种不能自己的感觉出乎意料的消失了。 她支撑着从躺坐上起来,摇了摇昏沉的脑袋,一点点找回了清明的神智。 看向马车里的小太监,姜檀心看了他的侧脸,终于认出了他,感怀无声一笑,她轻轻唤了他声:“三师哥……” 郝无能正捣着手里的药槌,听见姜檀心醒了,忙去伸手搀扶道:“方才的那杯酒我掺解药,你一时不适应定要好好休养,还有你受了点伤皮外伤,更多歇一会儿” 姜檀心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她有太多事情想知道,要求证,此刻叫她如何继续安睡。 余光处瞥见门外赶车的是太簇,她的心中溢出一丝酸涩,哽咽着问道:“他来了?” 郝无能点了点头,言明道:“是,京朝一朝清洗,鲜卑贵族得知拓跋谋早不在皇宫中,大殷将覆,他们纷纷卷了铺盖逃回关外,可在龙须坡惨遭埋伏,死伤大半,督公接手这残局,未免日长梦多,他已迎了小五进宫准备改朝换代,恢复汉王朝的事宜,想来现在人已去了东厂。” “那戚保呢?他是不是还滞留在紫禁门?” “督公擒住了拓跋骞,陇西已在股掌之中,这个消失一旦在戚保的大军中传开,你也知道总会有人叛作降将的,军中几位先锋将领,发动了军变只为逼迫戚保投降,失败后武夫鲁莽,他们一动杀心,便取了戚保首级礼献,如今陇西军一朝解散,也由东厂派人接手了” 姜檀心诧异不已,心中唏嘘,戚保纵横沙场,自负武王,却没想到不是铁骨铮铮地洒血疆场,反倒死在了自己手下的叛将手中,不免荒唐可悲。 可转念一想,有因有果,报应不爽。 曾经他亲手弑兄,改作叛臣,今日身死叛臣之手,也算全了一段有始有终,还了孽债因果,剩下的悔恨罪孽,到了地狱再向真正的戚保解释去吧…… “三师哥,你如何救下的我,我掉下地渊的时候好像看到了……” 郝无能点了点头道:“东厂能建九重阎王殿,紫禁门下自然也别有洞天,这是皇宫密道,为了一朝突变所用,当年鲜卑人攻占皇城,国君本能从密道逃走,可他过于贪恋权柄金银,带着一堆嫔妃宫娥,金银玉器准备逃往,这么大个阵仗,还没跑到地道入口,已拓跋烈破了皇宫,身死殒命” 顿了顿,郝无能继言道:“几月前我观天象,已知近日有地动灾劫,唯恐地道塌陷,我暗中书信联系了督公,得到了他在京潜藏的势力人脉,在紫禁门下又挖了大大小小数十条地缝,他只知我要将拓跋谋偷运出宫,却不想阴错阳差,地动裂缝,今日恰好救下了你” 姜檀心恍然道:“那张字条,原是暗示我走密道之意?” 惭愧一笑:“自然,我虽自负神通,却没有操纵天地之力的地步,霎时地动也出乎我意料,我本不想写得太过明了,含糊比拟,却误打误撞对上了号,不过你当时飞身跳下的一瞬,当真吓到了我。” 突然想起什么,姜檀心拉住了他的衣袖,追问道:“三师哥,你既救得下我,可有救下叶空?就是那个使得银枪的将军,和陇西兵血战的银发将军?” 抿了抿唇,他抬手按上了她的肩头,安慰似地拍了拍:“那道地缝划开了紫禁门和沙场,你在我可以救的一边,他却在另一边,而且你也知道,他早已是半死之人,这一场血战,他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这是心中最坏的打算,可当最后一丝希望泯灭,她还是沉沉倒靠在车壁上,仍由马车颠簸。 回想她和叶空这些年一路走过,夺煤矿 ,争家业,斗贪官,打商战,从兵不血刃到血肉横飞,回忆像走马灯一般。 心中的难受抵不过胃部的搅动,一阵阵恶心翻涌而上,她扶着车壁吐得七荤八素,简直连心肝脾肺肾都要一股脑吐了出来…… 沙场征伐这么些月,殷红色已成了她习惯的色泽,飞散的血肉,凄厉的惨叫,人命转瞬即逝,修罗一般的阿鼻地狱,好几次她忍受不了刺鼻的血腥,阵前不输人,帐内吐得肝颤寸断,未免将士分心,她愣是连大夫都不曾请过。 郝无能见状,忙上前扶着她,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轻言责怪: “都是当娘的人了,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你平时吃得什么,这么大动干戈,沙场颠簸的,胎气到挺稳,想来肚子里的家伙不仅生得壮实,还挺懂得体贴,一点不像爹娘,一个邪里邪气,一个傻里傻气” 苦涩的味道还未从嘴里消去,心头泛上的惊喜已彻底淹没了她。 她喘息了几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边,抬起了不可置信的眼眸:“我……我?” “天,你竟然还不知道?那他……他也不知道?” 姜檀心呆愣愣地摇了摇头。 本来空荡荡,被征伐掏空的心瞬间被初为人母的幸福填充的满溢,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除了曾经他许诺的幸福,自然而然勾勒出闪现的画面,一下一下撞击着她悸动的心外,她根本想不到其它的东西。 郝无能笑颜逐开,他拍了拍姜檀心的肩,探头向外头赶车的太簇乐道:“快一点,稳一点,东厂该有好消息了” 太簇曲着单腿,踩在车辕之上,他闻言勾起上扬的唇角,颇为潇洒地一振缰—— 车辙碾过落在地上的花瓣青泥,朝着东厂一路飞驰而去…… 四时变化,百花杀寂,火烧枫林,鹅雪茫茫。 一眨眼,京城已春盛百花开的季节,渡到了隆冬腊月的寒峭天 他并没有一统天下,她也没有爱如童话。 对江山格局来说,小五已承汉姓,名讳武,祭天酬神登极为汉帝,国号东周,改元钦宪年,是为钦宪皇帝。而拓跋湛当日吞噬陇西不成,退出蜀地,以长江为凭,自立为帝,并延国号为“殷”史称崇治皇帝。 长江天险,两方势力角斗不休,可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彼此都知道,多年战乱烽烟,再也没有耗战的资本了,除了修生养息,务实国本,再举刀柄就是死寻死路。 两方虽是沿用了周、殷两朝的国号,可彼此心里都清楚,都是初生的政权,根基尚不稳固,贸然进兵实在太过莽撞,葬送好不容易的来的局面不说,还会失掉天下民心。 无论是南征还是北伐,已是十年之后的征伐,至少这一段日子,百姓终于有了一段太平年岁。 而他,戚无邪不再是戚无邪,他有了妻子,很快又会有个孩子,再也不是东厂头目,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督公。 他面带黄金面具,身着暗黑缕金的宽袖衣袍,百官并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他的容貌,只知皇上在人前称他“军师”在人后称其“姐夫”。 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军机内阁,每一件大事皇上会主动询问他的意见,但他并不摄政,也不御笔披红,甚至连官品位衔,俸禄银饷都没有。 但他有着一处地下的耳目组织,这势力遍布朝野上下,掌控着包括中枢天庭的所有机构,它无处不在,却像鬼魂一般,人人都听过,却没有人真正见过,比起前朝如雷贯耳的东厂,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在宫里的还有一处宅子,那个曾经叫“浮屠园”现下改名叫了“梦浮生”的小院子。 红墙琉璃瓦中,在梦浮生像辟出异数,它幽森寂静,凉意沁人,它花香四溢,藤蔓满枝,在这里,他过得安泰闲适,闲暇时便垂钓养鸟,或是拥着妻子园内赏花煮酒。 无人敢扰,远离尘嚣。 而她,再一次转变了身份,从丞相府的官婢,到待嫁的太子妃,到司礼监的小太监,到荣极一身的太后娘娘,她从卑微一路走上了权力的巅峰。 可她也曾登高跌重,再如泥潭,一寸一寸谋划,一片片开拓 ,她终于靠着自己和他并肩站在了九重紫禁巅。 现在,她是长公主,皇上最亲近的人,也是一个孕育着生命,最为幸福的女人。 梦浮生中的廊亭外,积雪压地白梅微颤,扑簌簌地掉落了一地的梅花瓣。 亭内四角火盆烤的炙热,一男一女对桌而坐。 女子裹着厚厚的裘毛大氅,将脖子都缩在了高高的绒毛领子里,她芙蓉面上嗔色不悦,两道远山黛在眉心处攒起了小山丘,她一手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手从圈着貂绒的袖筒里伸出,拣着桌台上果盘里的小青果往嘴巴里塞去…… “居然是白梅,一下雪白压压的一片,又有什么好看的” 她余光斜睇,见戚无邪早已摘下了面具,换上了他情有独钟的血红衣袍,正悠哉悠哉的在茶案上烹煮着茶,视她的抱怨牢骚如微风拂面,丝毫不为所动。 看了半响,她的目光一直在他俊美无双的脸上流连,渐渐落到他风骨俱在的衣袍上,霎时明白了什么,恨恨拍了大腿责问道: “我知道了!你说出来赏雪赏梅,其实就是想让我赏你吧,周遭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就你红得像把火!” 戚无邪长眉一挑,拿捏着三分邪魅,提壶抬袖斟满了一杯碧绿的茶。 他伸手,用手背探了探茶温,遂即推到了姜檀心的面前,并且端走了她面前的小青果,抿开水色薄唇道: “食不过三勺,已经吃过三个了,性凉,不可多食” 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望向他,虽然知道撒娇耍赖这一套对戚无邪来说几乎免疫,可看在她身怀六甲的份上,让她当十个月真正的公主吧—— 显然,这一个前提依旧没有奏效。 戚无邪只是抬眸正色一眼,她便乖乖松开了抢夺盘子的爪子,老老实实握住了眼前的杯盏,嗅着四溢的茶香,一口一口呷着温热的茶水。 她委屈低头,他无奈一叹。 “哪有何办法,明知园中是白梅,你却朝着要出宫走走,我若再不花枝招展一番,如何哄骗地你去?花有甚可看,不觉为夫更秀色可餐些?” 嫌弃地抬眸看了看他,可嘴角已不自抑地上扬。 临盆之期已近,她确实不应该四处乱跑,只是成天困在房间里着实难受,缠了他大半个月才有今日这遭雪中观梅,可惜雪早已落停,梅又是白梅,当真一点乐趣也无。 呷了大半杯茶,她仰面伸手,浅笑道:“走吧,要赏你得回家,一个人偷着看” 朗声而笑,戚无邪撩袍而起,伸出手拉上了她的,将人轻柔拦在怀中,一边小心叮嘱,一边扶着下了亭外的阶梯。 “为何要回去看,这园中且没人,为夫脱光了任凭娘子看便是” “嘘,瞎说你,不知道这几天有两对人正闹得厉害么?在园子里窜来窜去,前些日子,还把我种的盆栽给砸了!” “谁?” 耸了耸肩,姜檀心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偏院的人,笑颜道: “小鱼这个月已是第三十六次表白了,我琢磨着得开个赌盘,看看夷则他能熬到第几次……哦,对了,千万不要把我养在房间里小花小树放到园子里去,夷则会扯光它们的叶子的!同意……不同意……同意……不同意,你懂的……” 戚无邪含笑不语,只是搂着她腰际的手紧了紧,轻言问道:“还有呢?” 暗叹一声,眸色霍然,她握紧了他的手,将手指一根一根抠进了戚无邪的手心里: “你娶我不顾世俗,我嫁你不顾责言,历经千难终有今天的局面,所以,我很希望禅意也能够幸福,只是三师哥他过执拗,过不了心中的那关” “你不是不知道,小五很喜欢禅意” 说到了姜檀心的心事,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菜叶一般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小五虽未曾立后,但为了香火繁衍,已纳了两宫嫔妃了,我希望禅意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而不是母仪天下的虚荣,她自小孤苦,心中早已认定了三师哥,她倔强无悔……哎,小五怕是……” 手心手背都是肉 ,这番纠结起来,姜檀心更是抓耳挠腮,难受得要命。 “好了好了,你且顾全自身尚且不行,想那么多作甚?先安胎,帮为夫把女儿生出来,余下的事你再去烦心” “女儿?为什么是女儿,我是要生儿子的!” “生儿子自己养” “凭什么!” “儿子忤逆,女儿贴心” “……戚无邪,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好不好!” “……自己养” “喂喂!好嘛……要不商量商量,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啊,万一是个儿子你叫我怎么办啊,小五那兔崽子发我的俸禄还不够我买花肥的呢,相公……” “……” “下雪了?” 姜檀心扬起了头,摊开手心,迎上再度降临的雪花。 晶莹的雪落在掌纹之上,洇润了今生切合的纹路,纠缠依偎,再无分离。 两人相视一眼,浅笑相对,十指紧扣一步一步踏着积雪的青石板往回走去—— 走着走着, 便白了头…… ——正文剧终—— 第201章 大结局(3) 宦妻,本座跪了,147大结局 城破的消息一报接着一报,悫鹉琻 文武官员面色如霜,焦躁连连,他们从清晨盼到了黄昏,有从夜半等到了日出,在大殿里的十二雕龙盘柱间负手踱步,将畏惧担忧一步步踩在沉重的脚步子,叹气声不绝于耳。 饿了不过一箪食,渴了不过一瓢饮,困了便在廊柱下合衣而眠。 与其说他们愿意和皇上同生共死,不如说他们是受了戚无邪的胁迫,被软禁在了金銮殿中,像油锅中炸煮一般,等候着前方的战报消息。 终于,消息来了…… 再一瞬间的安静后,啜泣悲声此起彼伏的想起,他们再哭新朝无疾而终的命运,也哭自己飘零无依的仕途。 君辱臣死,即便他们不愿意,但这句圣人古训终是印在骨子里的生根的。 文人臣子,他们因为主子升官发财,权力滔天,却也因为主子连累受死,抛家舍业。 说到底,再大的官,也终究是皇家的奴才罢了。 一朝大厦将倾,所有功名利禄化为浮云,丧主之奴,丧家之犬,这些平日里嗤之以鼻的头衔,很快就要落到了他们的脑袋上。 谁能救他们,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他们无声啜泣,面如死灰,可当想到一个人还牢牢握着江山权柄时,绝望并没有像冷水一般覆灭所有,他们依然在骨子里对那个邪门的阉人保佑期冀。 靖武门破了如何?西山健锐、骁骑叛了又如何? 化腐朽为神奇,玩乾坤与股掌,不是向来是戚无邪的拿手戏码么!紫禁门外一定埋伏了精兵良将,炮筒火铳,大殷朝折腾的这十几年老底子,全给它抖搂出来,就等着戚保乐极生悲,在这四四方方的紫禁门外,送去万人性命,为守城的鲜卑将士陪葬!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神宽慰,他们没有外面的一点消息,也不知道戚无邪的布局安排,只有在金銮殿,这个王朝的权力中枢里自我欺骗着,默默等候一道裁决卿卿性命的旨意。 千思万绪,千恩万盼,悬着一个国家最后希望的人,此刻却在浮屠园里红灯高盏,喜幛长悬。 宫娥太监们噤声垂首,站得老远的,暖阁外长廊下的牛角宫灯送出金丝蜜烛的烛光,将原本清冷的院落,照出了一丝落日余晖般的薄暖。 庭院方砖上空荡荡的,唯有军机行走往来奔走,为暖阁中的“戚无邪”送来前线的战报。 趵趵的脚步声响起,小太监面色憔悴,手捧漆红木盘一路小跑进了暖阁。 阁中情景饶是他早有准备,却还是大大吃了一惊。 一对半臂粗的龙凤喜烛立在檀木高几之上,衬着背后烫金的双喜愈加笔走龙神。喜烛淌着泪,一如这乱世烽火下的荒诞姻缘。 小太监哑口无言,他隔着珠帘,瞥见了内室的雕格喜床,有一女子头待金凤冠,九翟凤尾的流速缀与高髻之上,她面垂五彩琉璃珠帘,掩去了芙蓉俏丽的面容,她身着大红喜袍,遮住了她乏而无力的身子。 咕咚一声,小太监咽下口水,直勾勾的盯着女子看,大约隔着琉璃碎珠帘,也能辨出她的三分容貌,隐约之中与那过世的太后娘娘有几分神似。 小太监在后宫夹缝中过活,信手拈来的便是宫闱秘史,脱口而出就是八卦风言,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的两宦对食大有内情,姜檀新最后成了先帝的元妃,生下了当今圣上便撒手人寰了。 戚大督公被戴了顶硕大的绿帽子,即便身为宦官不能人事,但奉养这样一个孩子登基为帝,还是很挑战男人的忍耐限度的,这一般男人尚且做不到的事,督公竟然做到了,为了这样一个奶皇帝,一人撑在紫禁城中。 这本是给所有人希望的事,可为何这个女人又突然出现,身披凤冠霞帔的坐在喜床之上!是鬼魂附体,心念儿子的江山安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还是人有相似,这督公觉着此战必败,临死之前寻找了一个长相相似的女人,一解相思之苦? 短短一瞬,小太监的脑袋里窜过好多,最后定格在“续弦”二字上,苦恼地皱巴起了眉头。 生死攸关,大局将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这样 的闲心。 究竟是胜券在握,还是必败无疑? 觉得暖阁中杀意一现,小太监立即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并不敢对视“戚无邪”的瞳眸,而是小跨步上前,双膝跪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漆盘,呈上了紫禁门城防的详略图纸。 东方宪端坐漆案之后,袖管长舒,眉间是得偿所愿的欣喜,还有一份固执的孩子气。 娶她,是他此生的执念和儿时的承诺。 相比起金銮殿中的焦躁绝望,东方宪显得轻松地多,但西山两地勤王师的叛变确实重创了他一手操持的局,甚至令他有那么一瞬间的一筹莫展。 事到如今,狡诈如他,心思诡谲之下,双拳难敌四手,单凭戚无邪的一张皮相,他确实做不到真正的架空权力,操持权柄。 他本有许多时间一点点渗透势力,可惜夷则宁愿自残手掌也不肯替他再做一张人皮面具,戚保本忌惮朝廷、叶家、拓跋湛的三方势力按兵不动,却因为姜檀心的无端闯入,诱引着戚保一路攻城掠地,一直打到了家门口! 朝廷羸弱,兵弱将寡东方宪是知道的,他没奢望沿途的关隘城池能够阻挡住戚保的步伐。 这一盘棋,赌就赌在人心,赢就赢在时机,只要戚保大军耽搁的越久,征途上消耗的越多,他东方宪的胜算便越大。 可一切都被这只小狐狸搅的一团糟,三足鼎立的对峙战局一破,戚保追着她打进了京城,叶家竖起了汉室的大旗,跟穿越川蜀的拓跋湛争强陇西之地。 这样一来,戚保的后路已断,他除了誓死拿下京畿之外再无别的转机,破釜沉舟,峥嵘满目,将士带着背水一战的心,靖武门即便没有内应,不出两天,也必然城破! 因为姜檀心,东方宪的面前摆上了一盘死局,却也因为她,出现了一丝转机…… 阖眼,再抬眸,已敛去本初的我,他拿捏着戚无邪的邪气,抛出风轻云淡的凉薄话语,将人心玩弄指尖,一寸一寸体探着他人的焦躁和畏惧。 一份至尊,他一人独享。 “都已经安排好了?” “回督公,是,李将军已备守士卒,重兵驻守紫禁门,城防火炮也均已到位,北门驻兵三千,东门驻兵二千,西门驻兵三千,誓与皇城共存亡!” 摆了摆手,东方宪示意他暂且退下。 京城分为内外成,外城九门,戚保攻破了位于西北面的靖武门,但显然,东方宪早已知晓骁骑营倒戈的消息,他毅然放弃了九门守卫,让靖武门的士卒做了必死的炮灰麻痹戚保,也为他争取内城布兵安排的时间。 他将精兵扈戎安排在了内城的东西南北四门,紫禁门坐北朝南,是帝权的象征,是戚保大军毕竟的正宫门——他自诩清君侧,除佞臣,扶真龙天子登基为帝,那么天道助,人心合,不用旁门左道,他必走紫禁门无疑。 京城守卫的绿营兵不过五千人,加之禁卫军和内宫侍卫,也不过区区七八千,勉强守住侧三门已是万幸,谁来担任紫禁门的重任? 这个疑惑在姜檀心的心口盘旋,她脑袋上顶着沉重的凤冠钗环,心里更是沉甸甸的巨石堵着喘不过气来。 决战紫禁巅的一场荒唐婚礼,她无力反抗,但对东方宪的愧疚之情也变成了无稽怜悯。 她只觉自己越来越像他摆弄的玩具,她可以不会动,可以不会笑,甚至不用说一句话,就只要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来填补他心中的无边寂寞和恐惧。 就像这般,她凤冠霞帔,喜烛红帐,可隔着一道珠帘的外头,确实他伏案埋首,生死令箭。她被金玉困在了无形的牢笼之中,听地见外头紧急的军情报,却没有能力阻止任何事。 翕动了干燥的嘴唇,她已许多个时辰不曾蘸过水。 红色的唇脂在唇瓣上浮出细密的褶皱,蜜蜡一般封住了欲言又止的口齿。 “狐狸……” 余光中,东方宪伏案的手一顿,笔锋拖开一道洇墨。 “拓跋谋还那么小,你不应该让他成了皇权下的牺牲品,你听我的,现在走还来得及,京城不代表江山,一时称帝也奠基不了百年的大殷江山,死守这座皇宫,根本没有 出路……” 苦笑勾唇,眉梢带开轻讽:“牺牲品?晨阳门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了,你,戚无邪,天下人,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就送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可以这么对他,却狠不下心这么对小五,你可有想过为什么?” “……我……” “现在,你还是没有问过他,就火急火燎的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美名曰保全性命,呵,不过苟且偷生罢了,沾染过九五之尊的人,放弃了权柄就等以万劫不复,等他长大了,潦倒穷苦,躲躲藏藏,永远脱离不了的噩梦,那时候你再问问他,他可愿意?” 从愣怔无语,到一声轻叹,姜檀心睫毛低垂,投下一道剪影。 “那你可愿意?” “不愿意” 斩钉截铁,东方宪握笔的手泛出青白的指骨,一如此刻在姜檀心眼中,他对权柄的留恋和渴望。 “宁愿身死魂灭?” “何以见得?” 姜檀心久久沉默,她心中的猜想挥之不去,本不打算开口问他,想从平日里的战报中听到自己想要的,可决战在即,有一个人,有一队人马跟人间蒸发一般,再无踪迹。 “你威胁了叶空,对不对?” 此言一出,她本以为至少会松一口气,可她发现,等答案远比猜测答案要更加焦虑。 东方宪狡诈的眸光霍然一现,他搁下手中的御批朱笔,脊背一靠,颇为慵懒地靠身椅背,掀起眼皮凝固了眸光,轻笑道: “谈不上威胁,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无关风月,天地可鉴,降兵叛将,忠肝义胆,小师妹,这十六个字你信么?” 掳走姜檀心,本就不是为了威胁什么人,可天下自作多情的人太多,削尖了脑袋要往危险上凑,坐实了“要挟”二字的人不是东方宪,而是她口里的叶空。 对于这个男人,东方宪原以为是姜檀心又惹出来的一段情债,可当他指天为誓,无关风月,只为情谊真心时,东方宪不禁改变了想法—— 他想亲手送他去往地狱的崖边,去采撷那朵悬崖之花,真心就在眼晴,触手碰到的那一刻,也就是山崖坍圮的那一瞬。 面对死亡,人往往才会诚实。 姜檀心心中梗刺,叶空不计代价追寻她来京,她并不吃惊,反倒是她亲手组建的那支兵卒队伍,竟然用了“忠肝义胆”四个字,不禁让她喉头发酸。 她给不了他们军功爵禄,甚至没有太多的军饷发放,她带着他们远走他乡,为了一个她都说不清的目的征伐刀兵。她曾为这支队伍考虑过打算,如果愿意留下来,便并入叶家的铁军中,如果不愿意,便发放银两各自回乡。 但她没有想到的,这区区五千人抛却了曾经过往,家乡亲人,只为跟着一个银枪将军,不计生死的困束京城! 这种又惊又喜,有悲又怆的交杂五味,怕也只有她一人品得出其中真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她问了,他也答了。 消失的队伍再度出现,为了姜檀心驻守紫禁门已成了落地砸坑的事实,那戚无邪呢?他又在哪里? 呵一声,驱马急行 山道小路上,两匹黑色战马溅泥狂奔。 马儿已奔驰了昼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一个拐角处马蹄子颤抖打滑,整个马身竟斜斜地飞了出去,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马背上的一袭红衣飞身而起,脚尖轻点一侧的树干,稳稳当当地落地。 他扭头看去,只见躺在地上的马匹口吐白沫,马眼如环,不禁眉头一蹙,瞳孔染上三分嗔色。 太簇勒住马头,喝声急停,他滚鞍落马疾步跑了回来,看了看地上的死马道:“离这里最近的驿站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主上先骑属下的马回京,我明日便赶到京城!” 自打知道姜檀心失踪的消息,戚无邪便一言不发,周身笼着的杀气生人勿近。虽然知道东方宪的心思,她定是平安无恙,甚至过得比外头军营里粗粮窝头,枕席卧底的生活要好上太多。 可也正因为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才有一股无名的火从胸腹中冒了出来。 该死,他真该死! 不执一言,戚无邪抿着薄唇,俊逸无俦的面容寒如冰霜,冻结了眉心天成的魅邪,也定格了嘴角边张扬的杀意。 他掸尘而行,擦过了太簇的肩头,朝着他身后的马匹走去,冷言留下了句话:“你回东厂,重启十二暗卫,除了姜檀心,本座还要东方宪的命” 太簇扭身捧了个手,垂首道:“是,属下得令” 戚无邪走到马边,还没有扶鞍上马,便已察觉马匹周身的颤抖——马儿跑得大汗淋漓,热气直喷,它的四肢不停的踉跄,不安的扭着头,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也要翻倒。 长眸威胁地眯成一条线,恼怒的杀意从刺目的红袍外满溢而出,马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惊慌失措地撩着马蹄子,不停地往后退去。 太簇见状吃了一惊,忙上前勒住马缰,一边呵声一边往前拽动。 可这畜生就是怎么也不肯挪动脚步。 戚无邪向来没有什么好脾气,更没有什么好耐心,对于人尚且不爽便杀,何况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畜生。 掌风一扫,马脖子便和马身分了家,滚烫的血液减了太簇一脸,也渐了戚无邪一身。 殷红的血融于他的血色红袍中,须臾便没了踪迹,好似他本就是一口血腥的深井,只有他包容尘世间一且杀戮,镇压枉死的咒怨和冤魂。 长长一声马嘶在山道中显得十分空旷,回音缭绕山林之间,惊起了休憩在树梢的几只林中鸟雀。 余音渐消后,由轻到急,由近到远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从下山道上竟然有马匹奔了上来,细听声响,大约有三匹。 戚无邪朝太簇看了一眼,意味明确。 太簇点了点头,心照不宣。 他们站在路边,等候着来人。 马匹飞驰而来,在飞速掠过他们面前之时,太簇果断出手,掌心三个石子飞速打出,打在了马匹的额首之上!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前脚一折,纷纷跪地倒下—— 戚无邪定睛看去,一匹马上乘骑着一个女子,身量娇小,杏黄色的薄衫衣袂灵动,发髻上嫩黄的发带逆风飘扬。 侧首琼鼻一点像极了姜檀心,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从林中飞身而出,一揽手将人从失控的马身上救下了下来,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他并没有立即松开了手,反而捏上了女子的下颚,迫使她抬起了头。 多年不见,曾经的小女孩也出落婷婷,青葱般的年纪勾勒了姣好的容貌,她长得三分像姐姐,却更有自己的几分清冷孤傲。 “为什么是你?” 姜禅意仰着头退了一步,只觉戚无邪捏过的下颚冰凉一边,她的小脸略有些苍白,压下惊魂未定的心,螓首微偏,毫无惧色地对上了戚无邪的眼睛。 时隔多年,她一如从前般,即便对戚无邪的“杀父之仇”已然释怀,可她曾如此欺骗过他,也深知姐姐“死”后的两年时间,他遣派了东厂暗卫对自己劫杀追踪,让她过了许久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流浪生活。 单凭这一点,对他,她也友好不起来。 理了理襟口,她背手再后,仰着脑袋直视戚无邪,轻讽道:“不是我,难道还是姐姐不成,督公寻我这么久,早些日子突然便放过了我,小女子感恩戴德,特来言谢” 戚无邪面色一沉,冥黑的瞳孔愈加深邃:“你知道,本座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姜禅意清冷抬眼,瓷娃娃般的面容灿然一笑,她耸了耸肩,扭身牵过身后的两匹马来,漫不尽心地交到了戚无邪的手中。 她看了看太簇,直言道:“是我师傅叫我来的,他前几日夜观星象,今日有尧舜桥的天象,怕有星沉地动的劫难,也是异星逼宫,帝星有难的征兆,他说戚保动手必在今夜,故派我前来接应” 太簇闻言不解道:“何为尧舜桥?” 姜禅意摇了摇头,点 了点昏暗未明的天色道:“我并不知晓,大概是天灾前的示警天象,不过师傅早有安排,我姐姐的安危你们大可放心,详情我们广金园再谈” 戚无邪余光出扫向她,言问:“是小五?” 太簇听得一头雾水,倒是她意兴阑珊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腹有经纬,手握奇谋良策的督公大人。不错,是宫里的小五偷偷给我和师傅传地消息。当日东方宪扮作你的样子在军营外掳走了姐姐,一直将她囚在浮屠园中。小五也跟着一块回了京,他顾念师兄弟的情谊,却也担心姐姐的安危,所以暗地里联系了我和师傅,请我们将消息带去陇西” 姜禅意一边说一边翻身上了马,她双手攥上了马缰,浅声道:“小五托我带给督公您一句话,他说他愿意肩挑起匡扶汉室的重则,江山路是由骷髅白骨铺就,以一人殒命而不忍,白白让苍生黎民多少战火十几年,这是小慈悲,并不兼济天下的大爱,他愿意征伐复国,只求督公一件事,待京城城破,饶过东方宪一条命……” 她言罢,戚无邪已翻身上马,留下了冷漠的背影。 他要的事,他预判的结果一步不差的衔接,严丝合缝,珍珑棋局的终盘剿杀皆在他的心线之间。放小五走,等他见识过真正的乱世烽烟,蹀血被难,他才会有真正的帝王之心,汉家王朝才会有复国的未来。 为了汉室,他受千夫唾言,更受爱人的怫然一指,算计局势,猜度人心,最后把姜檀心也放在了珍珑棋局之上,让她带着叶空,一路引着戚保攻往京城。 他做了每一件该做的事,而每一件都臻善臻美,恰如这一些只是历史洪波的推手,他也仿佛只是其中的浮游一芥,不是操盘弄局的始作俑者,而身不由己的顺势沉沦。 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甚是感觉疲惫无力,枉他自诩生死无界,随心逍遥,原来,所有一切看似恣意的随心态度,都是掩盖心底一份执念的伪装外表。 刨根问底,追究根源,他仿佛仍是那个行错事的孩童,**着上身跪在中军帐门外,由着严父鞭抽教言,把忠君爱国的信义教条,永世刻入骨髓。 倾覆天下只为摆正自己的倒影,颠倒轮回只应汉室称王,他可以不承认,却不能不相信。 正义凌然往往狼子野心,邪门歪道却是至纯之正。自古邪不压正,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戚无邪,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人。 …… 三人三骑绝尘而去,奔赴黎明拂晓的紫禁之巅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黑压压的陇西铁军涌入紫禁门外的四方广场中。 红墙琉璃瓦,天角地四方,将如潮的铁军包裹起来,皇室威仪的斑驳红墙在铁甲士卒边如此脆弱,似乎手一推,便能坍圮成齑粉,城防形同虚设。 红墙上除了剥落的粉尘,还有被大火灼烧地焦黑。 登在指挥云车上的戚保永远不会忘了,就是在这个地方,戚无邪曾送了他场万劫不复的地狱炎火,夺去了五千将士的性命,让他和万木辛亲手送葬了白马义从,然后狼狈不堪的逃至晨阳门,再以失败者的身份回到了陇西。 东山再起,势洗前耻。 四方阵营分翼两侧,重甲驽钝阵列前头,弓弩手潜藏与后,中军有清一色的铁甲步兵组成,原本机动的轻骑兵此刻也穿上了甲胄,分立大军左右两翼。 队伍末后是三十辆四轮板车,上面架着硕大的牛皮大鼓,另有身形健魄的擂鼓手抡着手中鼓吹,有序合拍地捶着鼓面。 鼓声点点,缓慢而坚决。 士卒们目色峥嵘,盯着紫禁门后权柄的制高点,他们的心潮澎湃,似乎这几个月的跋涉苦难,征伐杀戮,都是为了今日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这道门。 脚步声趵趵,整齐划一,更加振奋了将士们的士气。 他们停在了紫禁门楼之下,三军肃穆无声,唯有主帅的云车辘辘而响,碾过城下青石板—— 不等他靠近城门,一支箭矢嗖得从城门上射下,牢牢钉在了云车前一丈处。 哗! 陇西弓弩手纷纷拉 起了手中的弓弦,瞄准城墙之上,只待戚保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抬手一个制止的手势,戚保仰头看去,见城门上两抹艳红毒目三分。 “戚无邪”负手在后,揽着身边身着金红凤袍的姜檀心,笑意恣意魅邪,他眸色中的凉毒,让本就灰败的城墙愈加黯然失色。 比起“戚无邪”的张扬,姜檀心显得沉静更多,她周身无力,依靠着身边人勉强站立。 再见久违的戚保,只见他鬓发已染霜色,曾经威严赫赫的一道武王,此刻面色暗沉,唯有眉间的厉色不改,仍由战场枭雄的本色。 见到戚无邪和姜檀心的一瞬,戚保的心如坠深渊,一场进退左右的赌局他显然押错了宝,无竭必定在京城! 戚无邪放弃了外城九门的防守,只为将他的大军引到紫禁门,而候在此处的守城军,定是服用了无竭的死士阴兵! 像是为了印证戚保的猜想,久闭的城门开启了吱呀的厚重城门声,有人银枪一柄,踩着沉稳的步子,从门内的阴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随地士卒轻装薄甲,发丝高竖,连盔帽也不曾佩戴,他们的袖口高高撩起,露出了精瘦的臂膀,每一个人都目色峥嵘,抱着必死之心踏出了城门之外。 只不过区区几百人,等尽数出阵后,他们身后的城门再次闭合,阻隔了他们背后的生路。 相较戚保的赫赫铁军,叶空身后的兵卒游散狼狈,他们像被铁通围住的浮游芥子,如此渺小不堪,不堪一击。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却独独不是两军主帅的。 戚保看见叶空的刹那,脸色一白,他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杀意凝结。 东方宪居高瞭望,他扫过叶空的单薄的背影,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圈在姜檀心腰际的手紧了紧,闷着胸膛浅声开了腔:“你虽方才不曾回答我,如今我也不再逼问你,是否无关风月,你一看便知” 隔着眼前的琉璃珠帘,一道玉色将天地两分,姜檀心不禁嘲讽笑起: “东方宪,你当真这般可怜,你的世界除了爱便是恨,生死相随的唯有爱情么?我不爱你,你连师兄妹的情谊也不屑一顾,好,这是你的事,可我和叶空的情谊,你凭什么插手,又凭什么证明?” “就凭我是对的!” “……你不会懂,这辈子也不会懂” 似乎没有药效,此刻的她也再无力气,他太过狠心,也太过可怜,他即便此刻说了实话,且说他已走投无路,除了仰仗叶空的本事替他守下城门,他根本没了其他困兽之斗的办法。 可他为何要这么说……有为何要证明这种根本没有意义的事?! “师妹,我不需要懂,只要证明我是对的,这条路我并没有选错,我不负苍生,不负汉民,我也没有辜负我自己,一辈子的时间还很长,你会知道我最不会辜负的人就是你,且再等等,这一仗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东方宪没有再给她反驳的机会,他袖袍高扬,久候在身后的小太监端着双喜红漆案碎步走了上前,他双膝跪地,垂着首将手臂高高抬起,把两只龙凤杯递到了东方宪和姜檀心的面前。 他一直低着头,先拿了一杯给东方宪,紧接着抬起另一杯递给了姜檀心。 大战在即,戚保大军就在城下,他竟有兴致要喝交杯酒,荒唐邪门,而这看似淡薄的小太监不卑不亢,面对着城楼下杀气泠泠的两军对峙,拿酒杯的手稳稳的,丝毫不见颤抖—— 他引得姜檀心投来了一阵怀疑的目光。 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杯子,姜檀心明显感觉了杯底下的一张纸条。 太监收起了漆盘,恭敬退下,在姜檀心犀利目光的巡视下,始终不肯抬起脸来。她觉得他很是熟悉,可那份熟悉带了久远的记忆,反倒让她记不起来了。 半杯酒饮尽,将剩下的酒从城头洒下,东方宪一展空杯,空荡荡的声音飘在空中,在几万人围堵的疆场上,他的声音还异常的清晰: “武王兴兵征伐,远道而来,实难辛苦,赐酒本座代为敬献,愿尔等九泉共饮,一解忧愁” 言罢,恣意张扬 的笑声诡如枭鸣,随着杯盏从高处直直坠下,砸在了石砖地上,激起刺耳的响声。 如此猖狂言语,激怒了陇西士卒,原先静默无声的三军开始细碎嚼语,低声掀起一**低偃的风声,呼号着直指城楼上的东方宪。 一声撞地声打断了无疾的风声。 一柄银枪赫然立在了青石板中。 和戚保的视线相撞,叶空手腕一阵,银枪拔地而去,如游龙一般窜过他的手心! 银枪像箭矢一般刺向天空,几乎就要脱手而去——再最后一寸时,又被他强行勾回,他的掌心抵着枪尾,用力一送,一柄银枪瞬间化为一道疾光,风驰电掣般刺向最前方的厚盾铁甲。 看似坚不可破的铜墙铁壁,被一道巨力击中,正中的铁盾瞬间碎成了齑粉,旁边受到牵连的纷纷倒地,一道隐形的震风从大军队伍的最前头,一直震到了中间的指挥云车。 云车上高高立起的帅旗大纛猛然翻飞,旗杆颤动,险些倾倒! 众人只听闻银枪将军一人夺城的故事,可大多并不相信,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处惊心安排的戏,也绝不相信一个人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不等所有人反应,叶空纵身而起,一脚踏在了陇西兵卒的脑门上,借力跃起,他重新握上了直插入盾的银枪,手腕一振,几个点滴,已然跃杀进了大军队列之中。 手舞枪花,一个金鸡点头后,变枪作棍,旋身棍扫一大片—— 近身的士卒像残破的蝶蛹,丝毫没有反抗的力气,他们挨着棍子的五脏俱损,飞出一丈外再也起不来身,被棍风扫到的不自禁地退后,脚跟不沾地,仰头倒在地上。 不过须臾,戚保严正以待的先头大军便被叶空一人扎出了洞来,铁臂盾防一击破碎,他身后的几百士卒挥刀举剑,杀喊着冲进了已破的阵列中,对着手足无措,没有缓过神来的陇西兵一阵砍杀。 戚保傲身独立,他的眼孔微微眯起,盯着叶空的视线一瞬不动。 抚弄着拇指上的扳指,他克制着自己颤抖的手,压抑内心对无竭神力的恐惧和向往。 一战即知,这支并不是戚无邪组建的阴兵军队,除了叶空一人,其余皆是**凡胎,普通的很…… 可第二波去北祁山的人马来报,浮屠塔里的丹鼎中确实已空,连烛九阴也死在了一边,若不是无竭让人启了出来……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戚无邪毁了所有的无竭,只留下了一颗让叶空服食了! 无竭的药力千年不化,即便丹药没有了,食用的血肉也可以再行提炼,如若他毅然建造了一支阴兵队伍,那也不过只是胜勇一时。 他并不能保证无竭会因为这支军队的瞬间覆灭而消失。为了杜绝戚保从阴兵的血肉身躯上做文章,他干脆全部毁了,这才是真正的聪敏。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机会就被戚保认定为了事实,他太过了解戚无邪的行事做派,不可以常理以人心去猜测,他的用兵之法、用人之道、行事处世看似邪门歪道,诡谲异数,可却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极端之法。 不用中庸,不需要退路,这种恣意猖狂的自信,才是真正的戚无邪。 深深吐纳了一口气,戚保看向叶空的眼睛带着恨毒的血光,他抬起了手指,隔空点了点,沉声喝道:“杀—了—他,不计代价!” 仍凭他如何神力勇武,毕竟血肉之身,凭谁也不会相信,这几万人的铁军连一个人都杀不了! “取叶空头颅者,赏钱万金!” 杀伐声破空而来,如潮的铁甲士卒围成了一层层包围圈,万千将士只为取一人首级,听似无稽之谈,却也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杀,手起刀落 振,盔裂甲落 挑,一枪扛起刀锋剑厉 刺,一道寒光贯穿红日 一时间,天地色暗,阴云滚滚将红日头遮了个严实,地面冲天的杀气夹杂着嚎啕惨叫声,汇成久久不去的咒怨,随风低偃咆哮。 叶空的身影几乎被一**灰重如潮的士卒淹没,寒光银枪也让鲜血沾成了稠红色,枪头下的红 缨让血水浸饱,像血色水藻般紧紧贴服在枪杆之上。 周遭尸体横陈,血流成河,堆叠的四肢分不清样貌,青石板被血水淹没,所有人践踏着尸体举刀进宫,可转眼又变成了别人脚下的尸体。 他的身影一般隐在黑暗中,一般隐在血光里。 除了一张张变换的狰狞面孔,一次次举刀砍杀的动作,叶空甚至辨不清方向,看不见生机,一条修罗杀戮的路在他的脚下铺成开了。 不见来路,不见终点,唯有血色的沿途风景,他一人独享…… 城下厮杀一片,城上的东方宪笑意勾魂,他揽着浑身紧绷的姜檀心,袖袍高举,一道军令而下,城门女墙垛口的强弩兵纷纷拉弓挽箭,朝着下头的人堆里劲射而去。 不分敌我,不顾同袍,那几百兵士转眼成了东方宪眼中的废子,拉着陇西兵卒共赴阎王殿。 箭矢捆束着火药桶,由燧石点燃,像夜空流火般砸向地面,炸起一处处深坑,葬送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姜檀心尖锐的指甲扣入东方宪的手腕中,她目色沉痛,眼角被悔烧得通红,咬牙切齿,痛苦难当: “东方宪,你真该死!” 不甚介意,东方宪轻悠悠瞥去一眼:“谁又不该死?为这座江山趟了混水的,死不足惜” 银牙咬碎,姜檀心拳头紧握,膈应在手心的纸条硬生生的疼,像一片刀锋,简直要切进自己的皮肉之中。 她看清楚了,也看明白了,东方宪根本没有指望凭叶空一人能战胜戚保大军,只是让他成为一个众矢之的的活靶子,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紫禁门便能完好无损,而城墙上早有准备的各色火器城防,才有它真正的价用。 戚保有言,战火叶空头颅者赏金万数,而非攻占紫禁城门者封侯拜相,孰轻孰重,高下立判。 对戚保来说,紫禁城已经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只有无竭才是心头之刺,肉中之痛。 他要叶空,无论生死,只要有一层皮囊在,无竭注定还是属于他戚保的。 纵横疆场的铁血阴兵,叱咤四海的王者之师,比起迂腐之臣恭维的九五宝座,真正的武王百胜将军,才是戚保梦寐以求的殊荣和尊严! 爆炸声不绝于耳,青石板被炸成了齑粉,碎屑粉末扬尘空中,掩盖了刺鼻冲天的血腥之气。 血色漫天,映红了天际的腥靡之光,红日晕光从云后折射出一道诡异的红光,光如彩虹驾桥,横跨整个紫禁门的上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天啊!尧舜桥!” 砍杀凶狠的众将士纷纷仰头看去,被那绮丽殷红的天象所震撼! 所谓尧舜桥,记载于地质刊册或是诗书中的天象,因为表象绮丽红光,往往被人称颂为帝王吉兆,贤明安泰,四海升平,堪为尧舜之治。 可此番当下,紫禁门外所有人为了一个九五权柄互相残杀,突然天上出现了尧舜桥,岂非暗示戚保夺宫顺天而行,拓跋骞乃真命天子,尧舜帝星? 将士们的热血再次沸腾。 一旦一场战役被老天赋予了顺天昌荣的定义,那么它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谓士气如虹,不违天意,便是这个道理。 城墙上的火油陶罐还得继续不停丢下,杀场四面火光弥补,炸声连连,血肉横飞。 可陇西兵的眼睛被尧舜桥映得火光霍霍,只觉心头一阵悸动,连握着刀柄的手被灌注了千钧力道,杀伐一起,不死不休。 孤立无援,困兽之斗的叶空已然战得浑身都是血。 他高束脑后的发丝已然飞散,银白色的头发被血液染成了酱红色。他的眉心煞气显露无疑,两眼精光霍然,脖间手臂上青筋立起,踩在脚下的石板上,都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他甚至不再腾挪跃起,游龙四走,只是立根原地,有些麻木地将逼身上前的敌人一一刺杀。 他体内控制的力道正源源不断从四肢百骸汇出,抽丝剥茧般消耗力量,一旦冲破可控的堤坝,便是覆水难收,除了耗竭战亡,再无生还的机会。 显然,所有人都再逼他, 逼他一步步将理智推入万丈深渊之中。 杀气灌顶而出,他的眼睛一瞬充溢血红,苍莽天地瞬间坠入修罗地狱之中。 他俨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性命、和生死绝杀的初衷,只余一具空壳皮囊和一分不输地倔强。 来时,单枪孤身血战千军,他视作死途;归时,赠紫禁巅一场浩劫,他荣光不灭。 无竭是存在天地之间的异数,它是杀戮、贪婪、铁血无情的交融。 那试问,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为了掠夺,还是守护?战争的意义究竟是为了生灵涂炭还是革旧除新? 所有的一切,都由他来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当他书写落笔的那一刹,世间再没有无竭,来时入火,去时随风,记得它的唯有沙场一柄寒光铁枪—— 为了值得保护的人而战,为了心骨的热血死生托付。 无竭只是一种精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永远不是精力,而是肉身虽陨,豪情不灭的精神。 …… 姜檀心立在城楼之上,她的心如坠寒冰之底,翕动的嘴唇喃喃,末了还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东方宪目不斜视,他眺望紫禁远方琉璃厚瓦,看着北门、东门、南门戍守的士卒从外围包围了起来,他们将修罗场围了了起来,一路从后路薄弱的防线冲杀了进去,目标直指中军戚保的指挥台。 前面是一个杀红眼的怪物,后边又有源源不断的援军,挣扎在紫禁门逼仄四方空间的兵卒们有些乱了手脚…… 便在此时,一道疾劲的风低偃而下,苍穹整个都暗了下来。 天象尧舜桥消散俱无,唯有殷红的天际更显血色,诡异犹如天狗食日一般,阴沉沉地阴霾压抑在每个人的头顶。 忽然,天沉地动,整个大地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城门上摇摆不定的士卒失足掉落城头,礌石木条也跟着坠落,砸着地下的人惨叫连连。 士卒们霎时乱作一团。 沙场上方还高举刀柄的士兵们,此刻连脚步都立不稳,他们颠倒在地上,拄着手中刀柄,更是让震动不止的地面颠簸地头昏眼花。 地动越来越厉害,紫禁门左右延伸的红墙霎时倾倒崩塌,石块飞散滚落,砸进了乱军从中。 一道道地裂从紫禁门破开,青石板瞬间化为齑粉,站立其上的士卒纷纷掉落深不见底的地渊之下,奔命踩踏,死伤上众。 土地轰然作响,洪荒巨兽在地底奔腾,似乎下一个就要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在天地之力下,人渺小地如同浮游芥子,像蚂蚁一般倾覆地缝之中,瞬间再无生机。 戚保把将军剑牢牢扎在了云车台之上,他挺着脊背纹丝不动,任周遭天地颠倒,狼狈一片,他唯有血红的眼睛对上了千钧军中的叶空,一瞬不动。 …… “竟然地动了?!” 东方宪诧色满目,他一边扶着姜檀心,一边往后退去三步,抬手看天不由痛色满目:山摇地动,天地大力之前,人力何其卑微,多少鬼谋神算,此刻都不值一文。 好好地一场困兽之斗,眼瞅着便要逆袭而胜,却天然天意如此,将东方宪的心彻底打入地狱! 看着从四方涌入的扈戎军队还不曾万马军中取戚保首级,已然和陇西兵缠斗着坠入深深的地缝之中。 局面一片倾塌,这场战役已然没有了胜者,只有匍匐在自然力量之前的妥协和告饶。 东方宪头疼欲裂,背脊发凉,胸口堵着的一口闷气。被这地动星沉折磨颠倒后,终是眼帘一抬,长眉间苦笑凝结,长舒了一口。 尽人事,听天命,他尽力了…… 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扭头看向姜檀心,轻言问道: “如果这座城楼下一刻便要崩塌,我已无憾,我最想见的人就在我的身边” “……” “你呢?” 姜檀心垂目默声 ,感受着颠簸震动渐渐停止,她脱力撑在了女墙垛口上,俯视着修罗场上的满目疮痍,轻讽道:“你虽无憾,可天已不容” 京畿近来气候一日三变,连风向都改变了去,众人皆道戚无邪挟持幼帝,执政无道,殷朝基业一朝倾覆,这是上天的示警,福祸的先兆。本来这些风言风语,姜檀心也只当是人牵强附会,可今日尧舜桥天象一现,她已知不好。 算计了所有,独独没有算准这恰逢时机的地动天灾。 她提着心,看向那柄立在青石板上长枪,姜檀心无声怆然。 放眼望去,紫禁门下已然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地缝,岩石裸露,深渊无尽,将所有修罗场上的杀机划割在了地缝的另一端。 一处生机,两段生死。 叶空浑身染血,双眸赤红,他的手已透支力气变得微微颤抖,银枪杆被血沾黏地十分滑手,上面残留着手掌的断纹,一如他再无后路的命途。 半饷之后,再无动作。 他垂首,银白的发丝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盔甲已染成了斑驳的红色,周身狂躁的杀意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立着银枪,双脚扎根石板之上一瞬不动,像一句石像透不出一丝生机来。 死了? 戚保双手撑在云车上,他死死盯着叶空,凌空一直,呵声道:“拿下!” 周围苟活幸存下来陇西士兵,还来不及庆幸自己从地动中的侥幸逃生,他们将畏惧尘封在心底,躬身弯腰,手拿利器,一步一步地向叶空试探着走近…… 取其首级者,赏钱万金,这句话的分量抵得过畏死的懦弱。 他们脚踏疮痍的地面,屏息举步,立着尖锐的刀锋,走到了“尸体”面前,他们瞪大了双眼,高高举起手中刀尖,朝着他狠狠刺去—— 铮! 没入血肉的钝声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刀口在铁器上划拉发出的刺耳声! 刀剑被银枪给架住了! 睁开眼,对上了叶空瞬间睁开的血眸,众人心胆俱碎,吓了面色惨白,魂飞出体! 他们纷纷抽回刀剑,大退着往后踉跄跌倒…… 一寸寸抬起了视线,叶空泛着血光的瞳孔终是对上了戚保阴沉的视线。 决绝从他夺眶而出,对戚保的嘲讽冲天而去,敛去多时的杀气瞬间暴涨,应和这猎猎狂风冲天而去,逆风刮在脸颊上,带去了剜肉刮骨的痛楚! 冷声轻笑三声,喉头如石哽磨砺,他勾起笑意,手腕一振,银枪拔地而起—— 遂即暴喝一声,将身上残留的余力尽数灌注在了手臂之上,青筋暴起,眼眶欲裂,他狠狠将银枪砸回地表。 一声毁天灭地巨响过后,银枪已入地三尺多,围在枪身边的地面慢慢细痕遍布,如支流奔赴大海一般,小细痕像天空闪雷,由慢及快,越裂越大! 众人尚来不及后撤,已觉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 弥补的裂缝终于汇集到了叶空身后的巨大地缝里,缝隙边的地表瞬间分崩离析,裹挟着陪葬的数百兵卒,一同坠入地狱! 银枪受力碎成了三截,在叶空坠下地渊的一刹那…… 来自城墙上的痛呼他听见了,来着乌云后的第一缕日光,他也感觉到了。 杀伐让他如此的疲惫,他下意识抬了抬眼,可血水凝结了睫毛,连睁眼也觉得疼。 这细小的痛楚在麻木的四肢游走,透着蒙上血色的眼孔,他朝城墙上的她释然一笑,迎着地劫过后破云而出的朝阳…… 煤矿场外养尊处优的愣头青是我,北祁山里初现峥嵘的是我,乱世烽烟中一人夺城的是我,千军万马枪定乾坤的是我…… 多谢你,赠我一场金戈铁马,铁血豪情的陪伴。 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阖上了双目,带着渗透了无竭的肉身,他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地渊之末…… 将一场传说,再次终结。 …… br>戚保一声高声厉喝,颤抖地音线在疾风中被吹散,听到了最后,竟成了扭曲的哀嚎之声。 地动的突变也没能让他倒下,可叶空的决绝让他颓然坐倒在了身后的位椅上。 霍然眼眸变得灰败暗沉,他像是被抽走了半生的力气,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仿佛一个垂暮耄耋的老者,耗费了一生的心力心血,在一朝灰飞烟灭的挫败,是任何一场战役的输赢不能比拟的。 看着紫禁门前的地缝鸿沟,戚保知道,他已然结局…… 地缝如同鸿沟天堑,阻挡了陇西兵马攻城的路,紫禁门暂时得以保全。 城墙的守城将士不由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系列的天崩地裂让他们到现在还缓不过劲儿。 不需要东方宪下令,他们已然自觉地挽起了弓箭,对着城下手足无措的西陇兵卒,准备最后的剿灭。 而城墙正中,只余下东方宪和姜檀心两个人。 此时他们的姿势近乎拥抱。 两抹艳红交缠不放,像是恋人一般依偎,又像是仇人一样厮杀。 姜檀心揽上了他的腰肢,从他宽大的袖口里探入了手,在他的里衽里握上了她熟悉的琉璃金算盘——她确信,他不会扔了它,即便他抛弃了从前的身份,不愿再做广金园的东方宪,他也不会扔了这件东西。 这件她送给他的金算盘。 那年少年生辰,她在广金园摆下赌台赢得百金还有这只金算盘,遂即便将它当作礼物送给了他,全了他锱铢必较守财奴的嘴脸。 可谁也没想到,当日输惨的富商大不服气起了歹意,他雇佣杀手夜潜广金园欲要痛下杀手,亏得当夜她不曾入眠,反倒和狐狸在房间切磋赌技躲过致命一击。房间不曾摆放刀刃护身,他拉着她东躲西藏,狼狈逃窜,赤手空拳难敌寒光刀剑,负手才得以逃脱。 “那次后,你就悉心学武,还拿出了好几年积攒的银钱聘请城东的妙手工匠,在金算盘里暗嵌刀尖,还骂咧咧的说:下次再碰上那龟孙子,绝不吃手无白刃的亏” “……原来你都记得……再后来它从没有派上用场,直到今天” 东方宪揽着她的腰肢,感受着腰际冰冷的刺痛,刀锋明明抵在皮肉之上,却仿佛扎在了心口。 震惊之余,湿了双眸,终于一言不发,勒紧了双臂将她死死抱紧怀中,也将她的决绝送进了自己的血肉之中。终于,她的气味溶入血水之中,残留在他的生命里。 有人欣慰的笑,笑出泪雨滂沱。 滚烫的血液在手心烫出情疤,姜檀心颤抖地松开了手—— 金算盘染上了斑驳的血迹,重新坠回了他的腰际,牵连的丝绦血红一片,由机关按出的刀尖刺头向上,嘲讽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姜檀心垂目,泪盈睫毛:“就算我杀了你,你都不放我走?” “是……不死不休” “你知道,一旦我杀了你,除了从这个城墙头上跳下去,我没有生路” 姜檀心轻轻笑了出来,苍白脸上的笑意恍若轻风拂面的柳絮,触手可及,可倏尔又飘到了天边。 从一开始她便没想让她走,如果赢了,便是站在紫禁巅,并肩看天地浩大,倘若输了,不过三尺坟茔,生不能同寝,死必同穴。 她双手抵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挣脱开来,裙裾飞扬,艳红的凤袍纠缠着他的衣角,若有若无的态度,转瞬便被打上了决绝的烙印。 她倒退着步履,脊背抵上了粗糙不平的墙垛口,她黛眉高扬,挑衅之意充斥眉心: “都是一场身死,我却还有权力赋予它意义,你不信无关风月,那我就投你所言,为他殉情……” 玩味之语带着深深的讥讽,姜檀心袖袍高扬,在东方宪晃神的刹那,她的身体往后一跃,从高高的城楼坠了下去! 须臾之间,红色凤衣便被地缝里的无尽黑暗所掩盖! “姜檀心!” >东方宪瞪大了双眼,仓促的伸手去拉…… 手却只能和她的衣衫交错而过,只抓住了呜呜空响着的冷风。 眼中那抹刺目的红色,手指间的触感,却是最为柔滑的蜀锦。 她一直是弱水中的骨刺,永远让他痛彻心扉。 青梅绕竹马,两小无猜时,希望和失望在彼此的年岁不断角斗,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但是他不敢绝望,即便再她几次三番的逃脱拒绝后,他仍然不敢。 绝望是一条不归的思路,一旦踏上,就泯灭了心中最后一线生机…… 可现在,已然由不得他,那灭顶的绝望瞬间湮没了他,心死如灰,空荡荡被掏空了身子。 男儿泪,不轻弹 可痛哭至此,已然是绝望入了骨,是穷极天地再也找不到的凄怆和悲凉。 东方宪慢慢,颓然跪倒的身影,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酉苏眼中,转成了浓郁的悲伤。 他上前走了两步,搀了他起来,轻言带过: “戚无邪回来了,东厂重启暗卫,已经控制了军机中枢,还有太簇也跟着一块到了,那个女人背弃你了,走吧……” 耳边呼号风声,眼晴苍莽一片,东方宪捂着腰腹上血流不止的伤口,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切尘埃落定,一朝欢喜一朝唏嘘的落差,从此颠沛流离的羁旅生涯,为何活着?为何要活…… 自绝的念头才上心头,他已然嗅到了一阵馥郁的芳香钻进了鼻腔,心肺舒爽,却意识混沌,转瞬便坠入了云雾缭绕的空明幻境。 收起手中骨扇,架起东方宪的胳膊,酉苏眉头深蹙。 他偏头看了东方宪一眼,暗叹过后,掀开了他面上干皱的人皮面具: “我救你一命,你和她孽缘难分,来日相见终有期,也算是还了你赠我一场幻梦的人情” 言罢,他一脚踩上了地上残留的纸条,架着东方宪匆匆下了城楼。 纸上书:地狱生死门,生门在下 姜檀心,她还活着…… 一骑绝尘,驰骋在京畿道上。 马上乘骑着两个男人,让马儿负重不轻,鞭子不停地狠抽,马屁股上血痕斑斑,显然是为了逃命下了死手的。 为了躲避耳目,东方宪已然脱下了身上的血色红跑,他单手捂着腹腔上的伤口,整个人靠在了酉苏的脊背上,面色惨白,神智并不太清楚。 咬了咬牙,他一手狠狠揪上了酉苏的衣角,冷声质问:“……你说、说……她还活着?” “信不信由你,你只有活着,才能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酉苏玩味一笑,月白袍衫逆风飘决,眉心一点妖娆比女容更加妩媚,抛下分崩离析的紫禁城,一骑逃生千里驹,彻底逃离。 明知戚无邪下了通缉海捕令,定要取东方宪的性命,明知身后几十丈远处,已有东厂暗卫策马追捕,明知身下的马驹负重奔驰,不用一里地,就会被后头的夺命鬼差给勾去了魂…… 明知道这些,他依然心情大好,游走在生死疯癫外,困顿在七情六欲中。 身虽似柳絮,潇洒随风,心如却磐石,风雨不蚀。 没有因由,不问前尘,他只凭喜好行事,心已千疮百孔,如若身再被理智束缚,倒不如死了解脱。 他酉苏能够活下来,潇洒红尘去,他东方宪又为何不可?不过以命殉情,蠢人行径,连命都没了,如何才能再见到她? 还能奢求什么,能见得到,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轻声从喉头溢出,抛洒在猎猎冷风中,转瞬消散伶仃: “东方兄,何必如此委屈自己,你此生既没有机会拥有她,为何还要逼她恨你?她被你拘禁的时日那么长,你从没有告诉她你的打算,贪恋权柄,鸠占鹊巢,不顾师门情谊,心狠手辣,难道这些就是你想让她记住一辈子的东西?” “……” 酉苏浅叹一声,轻笑道:“如果你贪恋权柄,志在江山,你不会在决战之前三日未眠,不是为了排兵布阵,研算兵法,而是为了轻徭赋,批刑案,把各州县细碎事通宵达旦的一一批复,甚至吏部察举缺位,你保举的全是汉官,还有……” “闭嘴!断……章取义,凭……凭什么猜度我?” “呵,你都剩下半口气了,不用强撑,承认你是你,还是原来的你,这很难么?我曾描皮画骨,不能拥有他就变成他,可终了,不过发现一场痴梦,我还是我,永远不会成为他” 见东方宪沉默,酉苏坦然直言: “这些你可以都不认,那我问你,拓跋谋现在在哪里?可还在龙床上嗷嗷待哺?恐怕早已被你托送出宫,以保安平了吧……我再问你,你明明还有三千精兵,为何血洗紫禁门时不见他们,却埋伏在京城以北十里外的龙须坡?” 龙须坡,官道毕经之地,如若京城城破,鲜卑贵族举家奔逃回关外,必定经过此处。 “我……” 嗖得一声嚆矢从耳边飞过,钉在了路边的砂土之上,迅速被马儿抛在了身后。 酉苏沉下了脸,扭头往后看去,只见五六骑魅影如风,各个戴着他熟悉的黄金面具,身穿飞鱼锦袍,快如闪电,杀气决绝。 扯着东方宪迅速低头,勉强躲过充满杀机的一箭,他叹然道:“竟忘了他们的本事,扰了我们说话,实在可惜,前方拐子林,东方兄,最后随你一件礼,望自珍重,后会有期!” 言罢,酉苏腾出一只手来,抖开怀中折扇,一阵沉水香扑面萦鼻,落了东方宪一脸一身…… 心中诧异,又恐他香中蹊跷,可时间太过,闭住鼻息已然来不及! 仰头要躲,却不想酉苏已先人一步,一个手肘击上了他的肩窝子,连掀带甩将他丢了出去—— 马儿刚过拐子林,速度稍减,见瞅着人要消失在视野中了,后头紧追不舍的暗卫搭弓射箭,嗖嗖两支破风而去! 东方宪从马背上翻下,滚进了草丛之中,他的小腿和后背各中了一箭,可除了能感受到滚烫鲜血不断溢出外,并没有其它的痛觉。 伏在地上,等着暗卫铁剂疾风离去,他只觉头昏目眩,身坠云端。 一点点踉跄地爬起,拖着腿,向着高过膝的草丛深处摸索…… 日晕在头顶炙烤,视线模糊,像被拉伸地皱皮画,忽远忽近,忽明忽暗。耳边充斥着稚嫩孩童的欢笑声,笑如银铃,清脆悦耳。 挡路的杂草渐渐松散,他仿佛走到了一处废弃的宅院。 青石墙白粉剥落,绿色的藤蔓爬满了墙垣断壁,倚门歪歪斜斜的倒在一边,由着春日微风拂来,吱呀吱呀唱着怀旧的戏词—— “你穿凤冠霞衣,我将眉目掩去,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青梅绕竹马,泥巴捏空城,许诺今生一段婚” “过家家,拉钩钩,亭亭长成娶过门,红绸布,痴泥鸳,执手白头枕未央” …… 东方宪嘴唇翕动,额头沁满了细密的汗水,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寻着童谣闯进了宅院之中。 顽童绕着院落嗤笑着奔跑,她们撒着手里的花瓣,朝着中间的“新郎官”讨要喜糖。 一块红色手帕蒙在头上,小女娃笑容甜甜,毫无羞涩的一口亲在男孩的脸上,她伸出肉肉的小手,握上了男孩的手心,糯音甜美:“我是你的新娘,等我长大之后,我会变得更高,更漂亮” …… 东方宪喉头滑动,战栗的身体如风中落叶,无处依附,无处寄存。 儿时的记忆倾泻而出,也是一个毒辣的日头,泥巴地上是他捡起了脏得黑乎乎的红色丝绢,盖在了小师妹的脑袋上。 他**着瘦瘦的上身,皮肤上都是在泥潭里打滚后的伤痕淤青,他笑着擦去了小檀心面颊边的泪水,忍着嘴角边的淤青,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妹,我打跑了所有人,我可以娶你过门了……” 风吹 动了红盖头,他和她泪眼朦胧,却得以望见对方。 一别经年,恍若两生。 一切终究化作覆灭而来的黑暗,席卷了他所有的只觉。 “咚”得一声,东方宪仰面栽倒,震动了边上垂柳。 其上飘落下的轻柔柳絮,好似他永眠的美梦,裹挟着儿时飞散纷乱的幻境,绕了他一脸一身。 但愿沉睡不醒,与心同寂。 一人睡去,一人方醒。 姜檀心被颠簸的马车震醒,只觉得浑身乏困,四肢都跟散了架似的,但比起喝过汤药后的疲软无力,这种不能自己的感觉出乎意料的消失了。 她支撑着从躺坐上起来,摇了摇昏沉的脑袋,一点点找回了清明的神智。 看向马车里的小太监,姜檀心看了他的侧脸,终于认出了他,感怀无声一笑,她轻轻唤了他声:“三师哥……” 郝无能正捣着手里的药槌,听见姜檀心醒了,忙去伸手搀扶道:“方才的那杯酒我掺解药,你一时不适应定要好好休养,还有你受了点伤皮外伤,更多歇一会儿” 姜檀心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她有太多事情想知道,要求证,此刻叫她如何继续安睡。 余光处瞥见门外赶车的是太簇,她的心中溢出一丝酸涩,哽咽着问道:“他来了?” 郝无能点了点头,言明道:“是,京朝一朝清洗,鲜卑贵族得知拓跋谋早不在皇宫中,大殷将覆,他们纷纷卷了铺盖逃回关外,可在龙须坡惨遭埋伏,死伤大半,督公接手这残局,未免日长梦多,他已迎了小五进宫准备改朝换代,恢复汉王朝的事宜,想来现在人已去了东厂。” “那戚保呢?他是不是还滞留在紫禁门?” “督公擒住了拓跋骞,陇西已在股掌之中,这个消失一旦在戚保的大军中传开,你也知道总会有人叛作降将的,军中几位先锋将领,发动了军变只为逼迫戚保投降,失败后武夫鲁莽,他们一动杀心,便取了戚保首级礼献,如今陇西军一朝解散,也由东厂派人接手了” 姜檀心诧异不已,心中唏嘘,戚保纵横沙场,自负武王,却没想到不是铁骨铮铮地洒血疆场,反倒死在了自己手下的叛将手中,不免荒唐可悲。 可转念一想,有因有果,报应不爽。 曾经他亲手弑兄,改作叛臣,今日身死叛臣之手,也算全了一段有始有终,还了孽债因果,剩下的悔恨罪孽,到了地狱再向真正的戚保解释去吧…… “三师哥,你如何救下的我,我掉下地渊的时候好像看到了……” 郝无能点了点头道:“东厂能建九重阎王殿,紫禁门下自然也别有洞天,这是皇宫密道,为了一朝突变所用,当年鲜卑人攻占皇城,国君本能从密道逃走,可他过于贪恋权柄金银,带着一堆嫔妃宫娥,金银玉器准备逃往,这么大个阵仗,还没跑到地道入口,已拓跋烈破了皇宫,身死殒命” 顿了顿,郝无能继言道:“几月前我观天象,已知近日有地动灾劫,唯恐地道塌陷,我暗中书信联系了督公,得到了他在京潜藏的势力人脉,在紫禁门下又挖了大大小小数十条地缝,他只知我要将拓跋谋偷运出宫,却不想阴错阳差,地动裂缝,今日恰好救下了你” 姜檀心恍然道:“那张字条,原是暗示我走密道之意?” 惭愧一笑:“自然,我虽自负神通,却没有操纵天地之力的地步,霎时地动也出乎我意料,我本不想写得太过明了,含糊比拟,却误打误撞对上了号,不过你当时飞身跳下的一瞬,当真吓到了我。” 突然想起什么,姜檀心拉住了他的衣袖,追问道:“三师哥,你既救得下我,可有救下叶空?就是那个使得银枪的将军,和陇西兵血战的银发将军?” 抿了抿唇,他抬手按上了她的肩头,安慰似地拍了拍:“那道地缝划开了紫禁门和沙场,你在我可以救的一边,他却在另一边,而且你也知道,他早已是半死之人,这一场血战,他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这是心中最坏的打算,可当最后一丝希望泯灭,她还是沉沉倒靠在车壁上,仍由马车颠簸。 回想她和叶空这些年一路走过,夺煤矿 ,争家业,斗贪官,打商战,从兵不血刃到血肉横飞,回忆像走马灯一般。 心中的难受抵不过胃部的搅动,一阵阵恶心翻涌而上,她扶着车壁吐得七荤八素,简直连心肝脾肺肾都要一股脑吐了出来…… 沙场征伐这么些月,殷红色已成了她习惯的色泽,飞散的血肉,凄厉的惨叫,人命转瞬即逝,修罗一般的阿鼻地狱,好几次她忍受不了刺鼻的血腥,阵前不输人,帐内吐得肝颤寸断,未免将士分心,她愣是连大夫都不曾请过。 郝无能见状,忙上前扶着她,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轻言责怪: “都是当娘的人了,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你平时吃得什么,这么大动干戈,沙场颠簸的,胎气到挺稳,想来肚子里的家伙不仅生得壮实,还挺懂得体贴,一点不像爹娘,一个邪里邪气,一个傻里傻气” 苦涩的味道还未从嘴里消去,心头泛上的惊喜已彻底淹没了她。 她喘息了几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边,抬起了不可置信的眼眸:“我……我?” “天,你竟然还不知道?那他……他也不知道?” 姜檀心呆愣愣地摇了摇头。 本来空荡荡,被征伐掏空的心瞬间被初为人母的幸福填充的满溢,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除了曾经他许诺的幸福,自然而然勾勒出闪现的画面,一下一下撞击着她悸动的心外,她根本想不到其它的东西。 郝无能笑颜逐开,他拍了拍姜檀心的肩,探头向外头赶车的太簇乐道:“快一点,稳一点,东厂该有好消息了” 太簇曲着单腿,踩在车辕之上,他闻言勾起上扬的唇角,颇为潇洒地一振缰—— 车辙碾过落在地上的花瓣青泥,朝着东厂一路飞驰而去…… 四时变化,百花杀寂,火烧枫林,鹅雪茫茫。 一眨眼,京城已春盛百花开的季节,渡到了隆冬腊月的寒峭天 他并没有一统天下,她也没有爱如童话。 对江山格局来说,小五已承汉姓,名讳武,祭天酬神登极为汉帝,国号东周,改元钦宪年,是为钦宪皇帝。而拓跋湛当日吞噬陇西不成,退出蜀地,以长江为凭,自立为帝,并延国号为“殷”史称崇治皇帝。 长江天险,两方势力角斗不休,可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彼此都知道,多年战乱烽烟,再也没有耗战的资本了,除了修生养息,务实国本,再举刀柄就是死寻死路。 两方虽是沿用了周、殷两朝的国号,可彼此心里都清楚,都是初生的政权,根基尚不稳固,贸然进兵实在太过莽撞,葬送好不容易的来的局面不说,还会失掉天下民心。 无论是南征还是北伐,已是十年之后的征伐,至少这一段日子,百姓终于有了一段太平年岁。 而他,戚无邪不再是戚无邪,他有了妻子,很快又会有个孩子,再也不是东厂头目,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督公。 他面带黄金面具,身着暗黑缕金的宽袖衣袍,百官并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他的容貌,只知皇上在人前称他“军师”在人后称其“姐夫”。 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军机内阁,每一件大事皇上会主动询问他的意见,但他并不摄政,也不御笔披红,甚至连官品位衔,俸禄银饷都没有。 但他有着一处地下的耳目组织,这势力遍布朝野上下,掌控着包括中枢天庭的所有机构,它无处不在,却像鬼魂一般,人人都听过,却没有人真正见过,比起前朝如雷贯耳的东厂,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在宫里的还有一处宅子,那个曾经叫“浮屠园”现下改名叫了“梦浮生”的小院子。 红墙琉璃瓦中,在梦浮生像辟出异数,它幽森寂静,凉意沁人,它花香四溢,藤蔓满枝,在这里,他过得安泰闲适,闲暇时便垂钓养鸟,或是拥着妻子园内赏花煮酒。 无人敢扰,远离尘嚣。 而她,再一次转变了身份,从丞相府的官婢,到待嫁的太子妃,到司礼监的小太监,到荣极一身的太后娘娘,她从卑微一路走上了权力的巅峰。 可她也曾登高跌重,再如泥潭,一寸一寸谋划,一片片开拓 ,她终于靠着自己和他并肩站在了九重紫禁巅。 现在,她是长公主,皇上最亲近的人,也是一个孕育着生命,最为幸福的女人。 梦浮生中的廊亭外,积雪压地白梅微颤,扑簌簌地掉落了一地的梅花瓣。 亭内四角火盆烤的炙热,一男一女对桌而坐。 女子裹着厚厚的裘毛大氅,将脖子都缩在了高高的绒毛领子里,她芙蓉面上嗔色不悦,两道远山黛在眉心处攒起了小山丘,她一手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手从圈着貂绒的袖筒里伸出,拣着桌台上果盘里的小青果往嘴巴里塞去…… “居然是白梅,一下雪白压压的一片,又有什么好看的” 她余光斜睇,见戚无邪早已摘下了面具,换上了他情有独钟的血红衣袍,正悠哉悠哉的在茶案上烹煮着茶,视她的抱怨牢骚如微风拂面,丝毫不为所动。 看了半响,她的目光一直在他俊美无双的脸上流连,渐渐落到他风骨俱在的衣袍上,霎时明白了什么,恨恨拍了大腿责问道: “我知道了!你说出来赏雪赏梅,其实就是想让我赏你吧,周遭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就你红得像把火!” 戚无邪长眉一挑,拿捏着三分邪魅,提壶抬袖斟满了一杯碧绿的茶。 他伸手,用手背探了探茶温,遂即推到了姜檀心的面前,并且端走了她面前的小青果,抿开水色薄唇道: “食不过三勺,已经吃过三个了,性凉,不可多食” 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望向他,虽然知道撒娇耍赖这一套对戚无邪来说几乎免疫,可看在她身怀六甲的份上,让她当十个月真正的公主吧—— 显然,这一个前提依旧没有奏效。 戚无邪只是抬眸正色一眼,她便乖乖松开了抢夺盘子的爪子,老老实实握住了眼前的杯盏,嗅着四溢的茶香,一口一口呷着温热的茶水。 她委屈低头,他无奈一叹。 “哪有何办法,明知园中是白梅,你却朝着要出宫走走,我若再不花枝招展一番,如何哄骗地你去?花有甚可看,不觉为夫更秀色可餐些?” 嫌弃地抬眸看了看他,可嘴角已不自抑地上扬。 临盆之期已近,她确实不应该四处乱跑,只是成天困在房间里着实难受,缠了他大半个月才有今日这遭雪中观梅,可惜雪早已落停,梅又是白梅,当真一点乐趣也无。 呷了大半杯茶,她仰面伸手,浅笑道:“走吧,要赏你得回家,一个人偷着看” 朗声而笑,戚无邪撩袍而起,伸出手拉上了她的,将人轻柔拦在怀中,一边小心叮嘱,一边扶着下了亭外的阶梯。 “为何要回去看,这园中且没人,为夫脱光了任凭娘子看便是” “嘘,瞎说你,不知道这几天有两对人正闹得厉害么?在园子里窜来窜去,前些日子,还把我种的盆栽给砸了!” “谁?” 耸了耸肩,姜檀心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偏院的人,笑颜道: “小鱼这个月已是第三十六次表白了,我琢磨着得开个赌盘,看看夷则他能熬到第几次……哦,对了,千万不要把我养在房间里小花小树放到园子里去,夷则会扯光它们的叶子的!同意……不同意……同意……不同意,你懂的……” 戚无邪含笑不语,只是搂着她腰际的手紧了紧,轻言问道:“还有呢?” 暗叹一声,眸色霍然,她握紧了他的手,将手指一根一根抠进了戚无邪的手心里: “你娶我不顾世俗,我嫁你不顾责言,历经千难终有今天的局面,所以,我很希望禅意也能够幸福,只是三师哥他过执拗,过不了心中的那关” “你不是不知道,小五很喜欢禅意” 说到了姜檀心的心事,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菜叶一般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小五虽未曾立后,但为了香火繁衍,已纳了两宫嫔妃了,我希望禅意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而不是母仪天下的虚荣,她自小孤苦,心中早已认定了三师哥,她倔强无悔……哎,小五怕是……” 手心手背都是肉 ,这番纠结起来,姜檀心更是抓耳挠腮,难受得要命。 “好了好了,你且顾全自身尚且不行,想那么多作甚?先安胎,帮为夫把女儿生出来,余下的事你再去烦心” “女儿?为什么是女儿,我是要生儿子的!” “生儿子自己养” “凭什么!” “儿子忤逆,女儿贴心” “……戚无邪,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好不好!” “……自己养” “喂喂!好嘛……要不商量商量,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啊,万一是个儿子你叫我怎么办啊,小五那兔崽子发我的俸禄还不够我买花肥的呢,相公……” “……” “下雪了?” 姜檀心扬起了头,摊开手心,迎上再度降临的雪花。 晶莹的雪落在掌纹之上,洇润了今生切合的纹路,纠缠依偎,再无分离。 两人相视一眼,浅笑相对,十指紧扣一步一步踏着积雪的青石板往回走去—— 走着走着, 便白了头…… ——正文剧终—— 第202章 大结局(4) 宦妻,本座跪了,147大结局 城破的消息一报接着一报,悫鹉琻 文武官员面色如霜,焦躁连连,他们从清晨盼到了黄昏,有从夜半等到了日出,在大殿里的十二雕龙盘柱间负手踱步,将畏惧担忧一步步踩在沉重的脚步子,叹气声不绝于耳。 饿了不过一箪食,渴了不过一瓢饮,困了便在廊柱下合衣而眠。 与其说他们愿意和皇上同生共死,不如说他们是受了戚无邪的胁迫,被软禁在了金銮殿中,像油锅中炸煮一般,等候着前方的战报消息。 终于,消息来了…… 再一瞬间的安静后,啜泣悲声此起彼伏的想起,他们再哭新朝无疾而终的命运,也哭自己飘零无依的仕途。 君辱臣死,即便他们不愿意,但这句圣人古训终是印在骨子里的生根的。 文人臣子,他们因为主子升官发财,权力滔天,却也因为主子连累受死,抛家舍业。 说到底,再大的官,也终究是皇家的奴才罢了。 一朝大厦将倾,所有功名利禄化为浮云,丧主之奴,丧家之犬,这些平日里嗤之以鼻的头衔,很快就要落到了他们的脑袋上。 谁能救他们,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他们无声啜泣,面如死灰,可当想到一个人还牢牢握着江山权柄时,绝望并没有像冷水一般覆灭所有,他们依然在骨子里对那个邪门的阉人保佑期冀。 靖武门破了如何?西山健锐、骁骑叛了又如何? 化腐朽为神奇,玩乾坤与股掌,不是向来是戚无邪的拿手戏码么!紫禁门外一定埋伏了精兵良将,炮筒火铳,大殷朝折腾的这十几年老底子,全给它抖搂出来,就等着戚保乐极生悲,在这四四方方的紫禁门外,送去万人性命,为守城的鲜卑将士陪葬!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神宽慰,他们没有外面的一点消息,也不知道戚无邪的布局安排,只有在金銮殿,这个王朝的权力中枢里自我欺骗着,默默等候一道裁决卿卿性命的旨意。 千思万绪,千恩万盼,悬着一个国家最后希望的人,此刻却在浮屠园里红灯高盏,喜幛长悬。 宫娥太监们噤声垂首,站得老远的,暖阁外长廊下的牛角宫灯送出金丝蜜烛的烛光,将原本清冷的院落,照出了一丝落日余晖般的薄暖。 庭院方砖上空荡荡的,唯有军机行走往来奔走,为暖阁中的“戚无邪”送来前线的战报。 趵趵的脚步声响起,小太监面色憔悴,手捧漆红木盘一路小跑进了暖阁。 阁中情景饶是他早有准备,却还是大大吃了一惊。 一对半臂粗的龙凤喜烛立在檀木高几之上,衬着背后烫金的双喜愈加笔走龙神。喜烛淌着泪,一如这乱世烽火下的荒诞姻缘。 小太监哑口无言,他隔着珠帘,瞥见了内室的雕格喜床,有一女子头待金凤冠,九翟凤尾的流速缀与高髻之上,她面垂五彩琉璃珠帘,掩去了芙蓉俏丽的面容,她身着大红喜袍,遮住了她乏而无力的身子。 咕咚一声,小太监咽下口水,直勾勾的盯着女子看,大约隔着琉璃碎珠帘,也能辨出她的三分容貌,隐约之中与那过世的太后娘娘有几分神似。 小太监在后宫夹缝中过活,信手拈来的便是宫闱秘史,脱口而出就是八卦风言,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的两宦对食大有内情,姜檀新最后成了先帝的元妃,生下了当今圣上便撒手人寰了。 戚大督公被戴了顶硕大的绿帽子,即便身为宦官不能人事,但奉养这样一个孩子登基为帝,还是很挑战男人的忍耐限度的,这一般男人尚且做不到的事,督公竟然做到了,为了这样一个奶皇帝,一人撑在紫禁城中。 这本是给所有人希望的事,可为何这个女人又突然出现,身披凤冠霞帔的坐在喜床之上!是鬼魂附体,心念儿子的江山安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还是人有相似,这督公觉着此战必败,临死之前寻找了一个长相相似的女人,一解相思之苦? 短短一瞬,小太监的脑袋里窜过好多,最后定格在“续弦”二字上,苦恼地皱巴起了眉头。 生死攸关,大局将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这样 的闲心。 究竟是胜券在握,还是必败无疑? 觉得暖阁中杀意一现,小太监立即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并不敢对视“戚无邪”的瞳眸,而是小跨步上前,双膝跪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漆盘,呈上了紫禁门城防的详略图纸。 东方宪端坐漆案之后,袖管长舒,眉间是得偿所愿的欣喜,还有一份固执的孩子气。 娶她,是他此生的执念和儿时的承诺。 相比起金銮殿中的焦躁绝望,东方宪显得轻松地多,但西山两地勤王师的叛变确实重创了他一手操持的局,甚至令他有那么一瞬间的一筹莫展。 事到如今,狡诈如他,心思诡谲之下,双拳难敌四手,单凭戚无邪的一张皮相,他确实做不到真正的架空权力,操持权柄。 他本有许多时间一点点渗透势力,可惜夷则宁愿自残手掌也不肯替他再做一张人皮面具,戚保本忌惮朝廷、叶家、拓跋湛的三方势力按兵不动,却因为姜檀心的无端闯入,诱引着戚保一路攻城掠地,一直打到了家门口! 朝廷羸弱,兵弱将寡东方宪是知道的,他没奢望沿途的关隘城池能够阻挡住戚保的步伐。 这一盘棋,赌就赌在人心,赢就赢在时机,只要戚保大军耽搁的越久,征途上消耗的越多,他东方宪的胜算便越大。 可一切都被这只小狐狸搅的一团糟,三足鼎立的对峙战局一破,戚保追着她打进了京城,叶家竖起了汉室的大旗,跟穿越川蜀的拓跋湛争强陇西之地。 这样一来,戚保的后路已断,他除了誓死拿下京畿之外再无别的转机,破釜沉舟,峥嵘满目,将士带着背水一战的心,靖武门即便没有内应,不出两天,也必然城破! 因为姜檀心,东方宪的面前摆上了一盘死局,却也因为她,出现了一丝转机…… 阖眼,再抬眸,已敛去本初的我,他拿捏着戚无邪的邪气,抛出风轻云淡的凉薄话语,将人心玩弄指尖,一寸一寸体探着他人的焦躁和畏惧。 一份至尊,他一人独享。 “都已经安排好了?” “回督公,是,李将军已备守士卒,重兵驻守紫禁门,城防火炮也均已到位,北门驻兵三千,东门驻兵二千,西门驻兵三千,誓与皇城共存亡!” 摆了摆手,东方宪示意他暂且退下。 京城分为内外成,外城九门,戚保攻破了位于西北面的靖武门,但显然,东方宪早已知晓骁骑营倒戈的消息,他毅然放弃了九门守卫,让靖武门的士卒做了必死的炮灰麻痹戚保,也为他争取内城布兵安排的时间。 他将精兵扈戎安排在了内城的东西南北四门,紫禁门坐北朝南,是帝权的象征,是戚保大军毕竟的正宫门——他自诩清君侧,除佞臣,扶真龙天子登基为帝,那么天道助,人心合,不用旁门左道,他必走紫禁门无疑。 京城守卫的绿营兵不过五千人,加之禁卫军和内宫侍卫,也不过区区七八千,勉强守住侧三门已是万幸,谁来担任紫禁门的重任? 这个疑惑在姜檀心的心口盘旋,她脑袋上顶着沉重的凤冠钗环,心里更是沉甸甸的巨石堵着喘不过气来。 决战紫禁巅的一场荒唐婚礼,她无力反抗,但对东方宪的愧疚之情也变成了无稽怜悯。 她只觉自己越来越像他摆弄的玩具,她可以不会动,可以不会笑,甚至不用说一句话,就只要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来填补他心中的无边寂寞和恐惧。 就像这般,她凤冠霞帔,喜烛红帐,可隔着一道珠帘的外头,确实他伏案埋首,生死令箭。她被金玉困在了无形的牢笼之中,听地见外头紧急的军情报,却没有能力阻止任何事。 翕动了干燥的嘴唇,她已许多个时辰不曾蘸过水。 红色的唇脂在唇瓣上浮出细密的褶皱,蜜蜡一般封住了欲言又止的口齿。 “狐狸……” 余光中,东方宪伏案的手一顿,笔锋拖开一道洇墨。 “拓跋谋还那么小,你不应该让他成了皇权下的牺牲品,你听我的,现在走还来得及,京城不代表江山,一时称帝也奠基不了百年的大殷江山,死守这座皇宫,根本没有 出路……” 苦笑勾唇,眉梢带开轻讽:“牺牲品?晨阳门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了,你,戚无邪,天下人,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就送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可以这么对他,却狠不下心这么对小五,你可有想过为什么?” “……我……” “现在,你还是没有问过他,就火急火燎的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美名曰保全性命,呵,不过苟且偷生罢了,沾染过九五之尊的人,放弃了权柄就等以万劫不复,等他长大了,潦倒穷苦,躲躲藏藏,永远脱离不了的噩梦,那时候你再问问他,他可愿意?” 从愣怔无语,到一声轻叹,姜檀心睫毛低垂,投下一道剪影。 “那你可愿意?” “不愿意” 斩钉截铁,东方宪握笔的手泛出青白的指骨,一如此刻在姜檀心眼中,他对权柄的留恋和渴望。 “宁愿身死魂灭?” “何以见得?” 姜檀心久久沉默,她心中的猜想挥之不去,本不打算开口问他,想从平日里的战报中听到自己想要的,可决战在即,有一个人,有一队人马跟人间蒸发一般,再无踪迹。 “你威胁了叶空,对不对?” 此言一出,她本以为至少会松一口气,可她发现,等答案远比猜测答案要更加焦虑。 东方宪狡诈的眸光霍然一现,他搁下手中的御批朱笔,脊背一靠,颇为慵懒地靠身椅背,掀起眼皮凝固了眸光,轻笑道: “谈不上威胁,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无关风月,天地可鉴,降兵叛将,忠肝义胆,小师妹,这十六个字你信么?” 掳走姜檀心,本就不是为了威胁什么人,可天下自作多情的人太多,削尖了脑袋要往危险上凑,坐实了“要挟”二字的人不是东方宪,而是她口里的叶空。 对于这个男人,东方宪原以为是姜檀心又惹出来的一段情债,可当他指天为誓,无关风月,只为情谊真心时,东方宪不禁改变了想法—— 他想亲手送他去往地狱的崖边,去采撷那朵悬崖之花,真心就在眼晴,触手碰到的那一刻,也就是山崖坍圮的那一瞬。 面对死亡,人往往才会诚实。 姜檀心心中梗刺,叶空不计代价追寻她来京,她并不吃惊,反倒是她亲手组建的那支兵卒队伍,竟然用了“忠肝义胆”四个字,不禁让她喉头发酸。 她给不了他们军功爵禄,甚至没有太多的军饷发放,她带着他们远走他乡,为了一个她都说不清的目的征伐刀兵。她曾为这支队伍考虑过打算,如果愿意留下来,便并入叶家的铁军中,如果不愿意,便发放银两各自回乡。 但她没有想到的,这区区五千人抛却了曾经过往,家乡亲人,只为跟着一个银枪将军,不计生死的困束京城! 这种又惊又喜,有悲又怆的交杂五味,怕也只有她一人品得出其中真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她问了,他也答了。 消失的队伍再度出现,为了姜檀心驻守紫禁门已成了落地砸坑的事实,那戚无邪呢?他又在哪里? 呵一声,驱马急行 山道小路上,两匹黑色战马溅泥狂奔。 马儿已奔驰了昼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一个拐角处马蹄子颤抖打滑,整个马身竟斜斜地飞了出去,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马背上的一袭红衣飞身而起,脚尖轻点一侧的树干,稳稳当当地落地。 他扭头看去,只见躺在地上的马匹口吐白沫,马眼如环,不禁眉头一蹙,瞳孔染上三分嗔色。 太簇勒住马头,喝声急停,他滚鞍落马疾步跑了回来,看了看地上的死马道:“离这里最近的驿站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主上先骑属下的马回京,我明日便赶到京城!” 自打知道姜檀心失踪的消息,戚无邪便一言不发,周身笼着的杀气生人勿近。虽然知道东方宪的心思,她定是平安无恙,甚至过得比外头军营里粗粮窝头,枕席卧底的生活要好上太多。 可也正因为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才有一股无名的火从胸腹中冒了出来。 该死,他真该死! 不执一言,戚无邪抿着薄唇,俊逸无俦的面容寒如冰霜,冻结了眉心天成的魅邪,也定格了嘴角边张扬的杀意。 他掸尘而行,擦过了太簇的肩头,朝着他身后的马匹走去,冷言留下了句话:“你回东厂,重启十二暗卫,除了姜檀心,本座还要东方宪的命” 太簇扭身捧了个手,垂首道:“是,属下得令” 戚无邪走到马边,还没有扶鞍上马,便已察觉马匹周身的颤抖——马儿跑得大汗淋漓,热气直喷,它的四肢不停的踉跄,不安的扭着头,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也要翻倒。 长眸威胁地眯成一条线,恼怒的杀意从刺目的红袍外满溢而出,马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惊慌失措地撩着马蹄子,不停地往后退去。 太簇见状吃了一惊,忙上前勒住马缰,一边呵声一边往前拽动。 可这畜生就是怎么也不肯挪动脚步。 戚无邪向来没有什么好脾气,更没有什么好耐心,对于人尚且不爽便杀,何况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畜生。 掌风一扫,马脖子便和马身分了家,滚烫的血液减了太簇一脸,也渐了戚无邪一身。 殷红的血融于他的血色红袍中,须臾便没了踪迹,好似他本就是一口血腥的深井,只有他包容尘世间一且杀戮,镇压枉死的咒怨和冤魂。 长长一声马嘶在山道中显得十分空旷,回音缭绕山林之间,惊起了休憩在树梢的几只林中鸟雀。 余音渐消后,由轻到急,由近到远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从下山道上竟然有马匹奔了上来,细听声响,大约有三匹。 戚无邪朝太簇看了一眼,意味明确。 太簇点了点头,心照不宣。 他们站在路边,等候着来人。 马匹飞驰而来,在飞速掠过他们面前之时,太簇果断出手,掌心三个石子飞速打出,打在了马匹的额首之上!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前脚一折,纷纷跪地倒下—— 戚无邪定睛看去,一匹马上乘骑着一个女子,身量娇小,杏黄色的薄衫衣袂灵动,发髻上嫩黄的发带逆风飘扬。 侧首琼鼻一点像极了姜檀心,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从林中飞身而出,一揽手将人从失控的马身上救下了下来,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他并没有立即松开了手,反而捏上了女子的下颚,迫使她抬起了头。 多年不见,曾经的小女孩也出落婷婷,青葱般的年纪勾勒了姣好的容貌,她长得三分像姐姐,却更有自己的几分清冷孤傲。 “为什么是你?” 姜禅意仰着头退了一步,只觉戚无邪捏过的下颚冰凉一边,她的小脸略有些苍白,压下惊魂未定的心,螓首微偏,毫无惧色地对上了戚无邪的眼睛。 时隔多年,她一如从前般,即便对戚无邪的“杀父之仇”已然释怀,可她曾如此欺骗过他,也深知姐姐“死”后的两年时间,他遣派了东厂暗卫对自己劫杀追踪,让她过了许久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流浪生活。 单凭这一点,对他,她也友好不起来。 理了理襟口,她背手再后,仰着脑袋直视戚无邪,轻讽道:“不是我,难道还是姐姐不成,督公寻我这么久,早些日子突然便放过了我,小女子感恩戴德,特来言谢” 戚无邪面色一沉,冥黑的瞳孔愈加深邃:“你知道,本座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姜禅意清冷抬眼,瓷娃娃般的面容灿然一笑,她耸了耸肩,扭身牵过身后的两匹马来,漫不尽心地交到了戚无邪的手中。 她看了看太簇,直言道:“是我师傅叫我来的,他前几日夜观星象,今日有尧舜桥的天象,怕有星沉地动的劫难,也是异星逼宫,帝星有难的征兆,他说戚保动手必在今夜,故派我前来接应” 太簇闻言不解道:“何为尧舜桥?” 姜禅意摇了摇头,点 了点昏暗未明的天色道:“我并不知晓,大概是天灾前的示警天象,不过师傅早有安排,我姐姐的安危你们大可放心,详情我们广金园再谈” 戚无邪余光出扫向她,言问:“是小五?” 太簇听得一头雾水,倒是她意兴阑珊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腹有经纬,手握奇谋良策的督公大人。不错,是宫里的小五偷偷给我和师傅传地消息。当日东方宪扮作你的样子在军营外掳走了姐姐,一直将她囚在浮屠园中。小五也跟着一块回了京,他顾念师兄弟的情谊,却也担心姐姐的安危,所以暗地里联系了我和师傅,请我们将消息带去陇西” 姜禅意一边说一边翻身上了马,她双手攥上了马缰,浅声道:“小五托我带给督公您一句话,他说他愿意肩挑起匡扶汉室的重则,江山路是由骷髅白骨铺就,以一人殒命而不忍,白白让苍生黎民多少战火十几年,这是小慈悲,并不兼济天下的大爱,他愿意征伐复国,只求督公一件事,待京城城破,饶过东方宪一条命……” 她言罢,戚无邪已翻身上马,留下了冷漠的背影。 他要的事,他预判的结果一步不差的衔接,严丝合缝,珍珑棋局的终盘剿杀皆在他的心线之间。放小五走,等他见识过真正的乱世烽烟,蹀血被难,他才会有真正的帝王之心,汉家王朝才会有复国的未来。 为了汉室,他受千夫唾言,更受爱人的怫然一指,算计局势,猜度人心,最后把姜檀心也放在了珍珑棋局之上,让她带着叶空,一路引着戚保攻往京城。 他做了每一件该做的事,而每一件都臻善臻美,恰如这一些只是历史洪波的推手,他也仿佛只是其中的浮游一芥,不是操盘弄局的始作俑者,而身不由己的顺势沉沦。 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甚是感觉疲惫无力,枉他自诩生死无界,随心逍遥,原来,所有一切看似恣意的随心态度,都是掩盖心底一份执念的伪装外表。 刨根问底,追究根源,他仿佛仍是那个行错事的孩童,**着上身跪在中军帐门外,由着严父鞭抽教言,把忠君爱国的信义教条,永世刻入骨髓。 倾覆天下只为摆正自己的倒影,颠倒轮回只应汉室称王,他可以不承认,却不能不相信。 正义凌然往往狼子野心,邪门歪道却是至纯之正。自古邪不压正,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戚无邪,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人。 …… 三人三骑绝尘而去,奔赴黎明拂晓的紫禁之巅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黑压压的陇西铁军涌入紫禁门外的四方广场中。 红墙琉璃瓦,天角地四方,将如潮的铁军包裹起来,皇室威仪的斑驳红墙在铁甲士卒边如此脆弱,似乎手一推,便能坍圮成齑粉,城防形同虚设。 红墙上除了剥落的粉尘,还有被大火灼烧地焦黑。 登在指挥云车上的戚保永远不会忘了,就是在这个地方,戚无邪曾送了他场万劫不复的地狱炎火,夺去了五千将士的性命,让他和万木辛亲手送葬了白马义从,然后狼狈不堪的逃至晨阳门,再以失败者的身份回到了陇西。 东山再起,势洗前耻。 四方阵营分翼两侧,重甲驽钝阵列前头,弓弩手潜藏与后,中军有清一色的铁甲步兵组成,原本机动的轻骑兵此刻也穿上了甲胄,分立大军左右两翼。 队伍末后是三十辆四轮板车,上面架着硕大的牛皮大鼓,另有身形健魄的擂鼓手抡着手中鼓吹,有序合拍地捶着鼓面。 鼓声点点,缓慢而坚决。 士卒们目色峥嵘,盯着紫禁门后权柄的制高点,他们的心潮澎湃,似乎这几个月的跋涉苦难,征伐杀戮,都是为了今日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这道门。 脚步声趵趵,整齐划一,更加振奋了将士们的士气。 他们停在了紫禁门楼之下,三军肃穆无声,唯有主帅的云车辘辘而响,碾过城下青石板—— 不等他靠近城门,一支箭矢嗖得从城门上射下,牢牢钉在了云车前一丈处。 哗! 陇西弓弩手纷纷拉 起了手中的弓弦,瞄准城墙之上,只待戚保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抬手一个制止的手势,戚保仰头看去,见城门上两抹艳红毒目三分。 “戚无邪”负手在后,揽着身边身着金红凤袍的姜檀心,笑意恣意魅邪,他眸色中的凉毒,让本就灰败的城墙愈加黯然失色。 比起“戚无邪”的张扬,姜檀心显得沉静更多,她周身无力,依靠着身边人勉强站立。 再见久违的戚保,只见他鬓发已染霜色,曾经威严赫赫的一道武王,此刻面色暗沉,唯有眉间的厉色不改,仍由战场枭雄的本色。 见到戚无邪和姜檀心的一瞬,戚保的心如坠深渊,一场进退左右的赌局他显然押错了宝,无竭必定在京城! 戚无邪放弃了外城九门的防守,只为将他的大军引到紫禁门,而候在此处的守城军,定是服用了无竭的死士阴兵! 像是为了印证戚保的猜想,久闭的城门开启了吱呀的厚重城门声,有人银枪一柄,踩着沉稳的步子,从门内的阴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随地士卒轻装薄甲,发丝高竖,连盔帽也不曾佩戴,他们的袖口高高撩起,露出了精瘦的臂膀,每一个人都目色峥嵘,抱着必死之心踏出了城门之外。 只不过区区几百人,等尽数出阵后,他们身后的城门再次闭合,阻隔了他们背后的生路。 相较戚保的赫赫铁军,叶空身后的兵卒游散狼狈,他们像被铁通围住的浮游芥子,如此渺小不堪,不堪一击。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却独独不是两军主帅的。 戚保看见叶空的刹那,脸色一白,他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杀意凝结。 东方宪居高瞭望,他扫过叶空的单薄的背影,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圈在姜檀心腰际的手紧了紧,闷着胸膛浅声开了腔:“你虽方才不曾回答我,如今我也不再逼问你,是否无关风月,你一看便知” 隔着眼前的琉璃珠帘,一道玉色将天地两分,姜檀心不禁嘲讽笑起: “东方宪,你当真这般可怜,你的世界除了爱便是恨,生死相随的唯有爱情么?我不爱你,你连师兄妹的情谊也不屑一顾,好,这是你的事,可我和叶空的情谊,你凭什么插手,又凭什么证明?” “就凭我是对的!” “……你不会懂,这辈子也不会懂” 似乎没有药效,此刻的她也再无力气,他太过狠心,也太过可怜,他即便此刻说了实话,且说他已走投无路,除了仰仗叶空的本事替他守下城门,他根本没了其他困兽之斗的办法。 可他为何要这么说……有为何要证明这种根本没有意义的事?! “师妹,我不需要懂,只要证明我是对的,这条路我并没有选错,我不负苍生,不负汉民,我也没有辜负我自己,一辈子的时间还很长,你会知道我最不会辜负的人就是你,且再等等,这一仗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东方宪没有再给她反驳的机会,他袖袍高扬,久候在身后的小太监端着双喜红漆案碎步走了上前,他双膝跪地,垂着首将手臂高高抬起,把两只龙凤杯递到了东方宪和姜檀心的面前。 他一直低着头,先拿了一杯给东方宪,紧接着抬起另一杯递给了姜檀心。 大战在即,戚保大军就在城下,他竟有兴致要喝交杯酒,荒唐邪门,而这看似淡薄的小太监不卑不亢,面对着城楼下杀气泠泠的两军对峙,拿酒杯的手稳稳的,丝毫不见颤抖—— 他引得姜檀心投来了一阵怀疑的目光。 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杯子,姜檀心明显感觉了杯底下的一张纸条。 太监收起了漆盘,恭敬退下,在姜檀心犀利目光的巡视下,始终不肯抬起脸来。她觉得他很是熟悉,可那份熟悉带了久远的记忆,反倒让她记不起来了。 半杯酒饮尽,将剩下的酒从城头洒下,东方宪一展空杯,空荡荡的声音飘在空中,在几万人围堵的疆场上,他的声音还异常的清晰: “武王兴兵征伐,远道而来,实难辛苦,赐酒本座代为敬献,愿尔等九泉共饮,一解忧愁” 言罢,恣意张扬 的笑声诡如枭鸣,随着杯盏从高处直直坠下,砸在了石砖地上,激起刺耳的响声。 如此猖狂言语,激怒了陇西士卒,原先静默无声的三军开始细碎嚼语,低声掀起一**低偃的风声,呼号着直指城楼上的东方宪。 一声撞地声打断了无疾的风声。 一柄银枪赫然立在了青石板中。 和戚保的视线相撞,叶空手腕一阵,银枪拔地而去,如游龙一般窜过他的手心! 银枪像箭矢一般刺向天空,几乎就要脱手而去——再最后一寸时,又被他强行勾回,他的掌心抵着枪尾,用力一送,一柄银枪瞬间化为一道疾光,风驰电掣般刺向最前方的厚盾铁甲。 看似坚不可破的铜墙铁壁,被一道巨力击中,正中的铁盾瞬间碎成了齑粉,旁边受到牵连的纷纷倒地,一道隐形的震风从大军队伍的最前头,一直震到了中间的指挥云车。 云车上高高立起的帅旗大纛猛然翻飞,旗杆颤动,险些倾倒! 众人只听闻银枪将军一人夺城的故事,可大多并不相信,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处惊心安排的戏,也绝不相信一个人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不等所有人反应,叶空纵身而起,一脚踏在了陇西兵卒的脑门上,借力跃起,他重新握上了直插入盾的银枪,手腕一振,几个点滴,已然跃杀进了大军队列之中。 手舞枪花,一个金鸡点头后,变枪作棍,旋身棍扫一大片—— 近身的士卒像残破的蝶蛹,丝毫没有反抗的力气,他们挨着棍子的五脏俱损,飞出一丈外再也起不来身,被棍风扫到的不自禁地退后,脚跟不沾地,仰头倒在地上。 不过须臾,戚保严正以待的先头大军便被叶空一人扎出了洞来,铁臂盾防一击破碎,他身后的几百士卒挥刀举剑,杀喊着冲进了已破的阵列中,对着手足无措,没有缓过神来的陇西兵一阵砍杀。 戚保傲身独立,他的眼孔微微眯起,盯着叶空的视线一瞬不动。 抚弄着拇指上的扳指,他克制着自己颤抖的手,压抑内心对无竭神力的恐惧和向往。 一战即知,这支并不是戚无邪组建的阴兵军队,除了叶空一人,其余皆是**凡胎,普通的很…… 可第二波去北祁山的人马来报,浮屠塔里的丹鼎中确实已空,连烛九阴也死在了一边,若不是无竭让人启了出来……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戚无邪毁了所有的无竭,只留下了一颗让叶空服食了! 无竭的药力千年不化,即便丹药没有了,食用的血肉也可以再行提炼,如若他毅然建造了一支阴兵队伍,那也不过只是胜勇一时。 他并不能保证无竭会因为这支军队的瞬间覆灭而消失。为了杜绝戚保从阴兵的血肉身躯上做文章,他干脆全部毁了,这才是真正的聪敏。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机会就被戚保认定为了事实,他太过了解戚无邪的行事做派,不可以常理以人心去猜测,他的用兵之法、用人之道、行事处世看似邪门歪道,诡谲异数,可却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极端之法。 不用中庸,不需要退路,这种恣意猖狂的自信,才是真正的戚无邪。 深深吐纳了一口气,戚保看向叶空的眼睛带着恨毒的血光,他抬起了手指,隔空点了点,沉声喝道:“杀—了—他,不计代价!” 仍凭他如何神力勇武,毕竟血肉之身,凭谁也不会相信,这几万人的铁军连一个人都杀不了! “取叶空头颅者,赏钱万金!” 杀伐声破空而来,如潮的铁甲士卒围成了一层层包围圈,万千将士只为取一人首级,听似无稽之谈,却也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杀,手起刀落 振,盔裂甲落 挑,一枪扛起刀锋剑厉 刺,一道寒光贯穿红日 一时间,天地色暗,阴云滚滚将红日头遮了个严实,地面冲天的杀气夹杂着嚎啕惨叫声,汇成久久不去的咒怨,随风低偃咆哮。 叶空的身影几乎被一**灰重如潮的士卒淹没,寒光银枪也让鲜血沾成了稠红色,枪头下的红 缨让血水浸饱,像血色水藻般紧紧贴服在枪杆之上。 周遭尸体横陈,血流成河,堆叠的四肢分不清样貌,青石板被血水淹没,所有人践踏着尸体举刀进宫,可转眼又变成了别人脚下的尸体。 他的身影一般隐在黑暗中,一般隐在血光里。 除了一张张变换的狰狞面孔,一次次举刀砍杀的动作,叶空甚至辨不清方向,看不见生机,一条修罗杀戮的路在他的脚下铺成开了。 不见来路,不见终点,唯有血色的沿途风景,他一人独享…… 城下厮杀一片,城上的东方宪笑意勾魂,他揽着浑身紧绷的姜檀心,袖袍高举,一道军令而下,城门女墙垛口的强弩兵纷纷拉弓挽箭,朝着下头的人堆里劲射而去。 不分敌我,不顾同袍,那几百兵士转眼成了东方宪眼中的废子,拉着陇西兵卒共赴阎王殿。 箭矢捆束着火药桶,由燧石点燃,像夜空流火般砸向地面,炸起一处处深坑,葬送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姜檀心尖锐的指甲扣入东方宪的手腕中,她目色沉痛,眼角被悔烧得通红,咬牙切齿,痛苦难当: “东方宪,你真该死!” 不甚介意,东方宪轻悠悠瞥去一眼:“谁又不该死?为这座江山趟了混水的,死不足惜” 银牙咬碎,姜檀心拳头紧握,膈应在手心的纸条硬生生的疼,像一片刀锋,简直要切进自己的皮肉之中。 她看清楚了,也看明白了,东方宪根本没有指望凭叶空一人能战胜戚保大军,只是让他成为一个众矢之的的活靶子,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紫禁门便能完好无损,而城墙上早有准备的各色火器城防,才有它真正的价用。 戚保有言,战火叶空头颅者赏金万数,而非攻占紫禁城门者封侯拜相,孰轻孰重,高下立判。 对戚保来说,紫禁城已经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只有无竭才是心头之刺,肉中之痛。 他要叶空,无论生死,只要有一层皮囊在,无竭注定还是属于他戚保的。 纵横疆场的铁血阴兵,叱咤四海的王者之师,比起迂腐之臣恭维的九五宝座,真正的武王百胜将军,才是戚保梦寐以求的殊荣和尊严! 爆炸声不绝于耳,青石板被炸成了齑粉,碎屑粉末扬尘空中,掩盖了刺鼻冲天的血腥之气。 血色漫天,映红了天际的腥靡之光,红日晕光从云后折射出一道诡异的红光,光如彩虹驾桥,横跨整个紫禁门的上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天啊!尧舜桥!” 砍杀凶狠的众将士纷纷仰头看去,被那绮丽殷红的天象所震撼! 所谓尧舜桥,记载于地质刊册或是诗书中的天象,因为表象绮丽红光,往往被人称颂为帝王吉兆,贤明安泰,四海升平,堪为尧舜之治。 可此番当下,紫禁门外所有人为了一个九五权柄互相残杀,突然天上出现了尧舜桥,岂非暗示戚保夺宫顺天而行,拓跋骞乃真命天子,尧舜帝星? 将士们的热血再次沸腾。 一旦一场战役被老天赋予了顺天昌荣的定义,那么它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谓士气如虹,不违天意,便是这个道理。 城墙上的火油陶罐还得继续不停丢下,杀场四面火光弥补,炸声连连,血肉横飞。 可陇西兵的眼睛被尧舜桥映得火光霍霍,只觉心头一阵悸动,连握着刀柄的手被灌注了千钧力道,杀伐一起,不死不休。 孤立无援,困兽之斗的叶空已然战得浑身都是血。 他高束脑后的发丝已然飞散,银白色的头发被血液染成了酱红色。他的眉心煞气显露无疑,两眼精光霍然,脖间手臂上青筋立起,踩在脚下的石板上,都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他甚至不再腾挪跃起,游龙四走,只是立根原地,有些麻木地将逼身上前的敌人一一刺杀。 他体内控制的力道正源源不断从四肢百骸汇出,抽丝剥茧般消耗力量,一旦冲破可控的堤坝,便是覆水难收,除了耗竭战亡,再无生还的机会。 显然,所有人都再逼他, 逼他一步步将理智推入万丈深渊之中。 杀气灌顶而出,他的眼睛一瞬充溢血红,苍莽天地瞬间坠入修罗地狱之中。 他俨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性命、和生死绝杀的初衷,只余一具空壳皮囊和一分不输地倔强。 来时,单枪孤身血战千军,他视作死途;归时,赠紫禁巅一场浩劫,他荣光不灭。 无竭是存在天地之间的异数,它是杀戮、贪婪、铁血无情的交融。 那试问,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为了掠夺,还是守护?战争的意义究竟是为了生灵涂炭还是革旧除新? 所有的一切,都由他来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当他书写落笔的那一刹,世间再没有无竭,来时入火,去时随风,记得它的唯有沙场一柄寒光铁枪—— 为了值得保护的人而战,为了心骨的热血死生托付。 无竭只是一种精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永远不是精力,而是肉身虽陨,豪情不灭的精神。 …… 姜檀心立在城楼之上,她的心如坠寒冰之底,翕动的嘴唇喃喃,末了还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东方宪目不斜视,他眺望紫禁远方琉璃厚瓦,看着北门、东门、南门戍守的士卒从外围包围了起来,他们将修罗场围了了起来,一路从后路薄弱的防线冲杀了进去,目标直指中军戚保的指挥台。 前面是一个杀红眼的怪物,后边又有源源不断的援军,挣扎在紫禁门逼仄四方空间的兵卒们有些乱了手脚…… 便在此时,一道疾劲的风低偃而下,苍穹整个都暗了下来。 天象尧舜桥消散俱无,唯有殷红的天际更显血色,诡异犹如天狗食日一般,阴沉沉地阴霾压抑在每个人的头顶。 忽然,天沉地动,整个大地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城门上摇摆不定的士卒失足掉落城头,礌石木条也跟着坠落,砸着地下的人惨叫连连。 士卒们霎时乱作一团。 沙场上方还高举刀柄的士兵们,此刻连脚步都立不稳,他们颠倒在地上,拄着手中刀柄,更是让震动不止的地面颠簸地头昏眼花。 地动越来越厉害,紫禁门左右延伸的红墙霎时倾倒崩塌,石块飞散滚落,砸进了乱军从中。 一道道地裂从紫禁门破开,青石板瞬间化为齑粉,站立其上的士卒纷纷掉落深不见底的地渊之下,奔命踩踏,死伤上众。 土地轰然作响,洪荒巨兽在地底奔腾,似乎下一个就要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在天地之力下,人渺小地如同浮游芥子,像蚂蚁一般倾覆地缝之中,瞬间再无生机。 戚保把将军剑牢牢扎在了云车台之上,他挺着脊背纹丝不动,任周遭天地颠倒,狼狈一片,他唯有血红的眼睛对上了千钧军中的叶空,一瞬不动。 …… “竟然地动了?!” 东方宪诧色满目,他一边扶着姜檀心,一边往后退去三步,抬手看天不由痛色满目:山摇地动,天地大力之前,人力何其卑微,多少鬼谋神算,此刻都不值一文。 好好地一场困兽之斗,眼瞅着便要逆袭而胜,却天然天意如此,将东方宪的心彻底打入地狱! 看着从四方涌入的扈戎军队还不曾万马军中取戚保首级,已然和陇西兵缠斗着坠入深深的地缝之中。 局面一片倾塌,这场战役已然没有了胜者,只有匍匐在自然力量之前的妥协和告饶。 东方宪头疼欲裂,背脊发凉,胸口堵着的一口闷气。被这地动星沉折磨颠倒后,终是眼帘一抬,长眉间苦笑凝结,长舒了一口。 尽人事,听天命,他尽力了…… 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扭头看向姜檀心,轻言问道: “如果这座城楼下一刻便要崩塌,我已无憾,我最想见的人就在我的身边” “……” “你呢?” 姜檀心垂目默声 ,感受着颠簸震动渐渐停止,她脱力撑在了女墙垛口上,俯视着修罗场上的满目疮痍,轻讽道:“你虽无憾,可天已不容” 京畿近来气候一日三变,连风向都改变了去,众人皆道戚无邪挟持幼帝,执政无道,殷朝基业一朝倾覆,这是上天的示警,福祸的先兆。本来这些风言风语,姜檀心也只当是人牵强附会,可今日尧舜桥天象一现,她已知不好。 算计了所有,独独没有算准这恰逢时机的地动天灾。 她提着心,看向那柄立在青石板上长枪,姜檀心无声怆然。 放眼望去,紫禁门下已然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地缝,岩石裸露,深渊无尽,将所有修罗场上的杀机划割在了地缝的另一端。 一处生机,两段生死。 叶空浑身染血,双眸赤红,他的手已透支力气变得微微颤抖,银枪杆被血沾黏地十分滑手,上面残留着手掌的断纹,一如他再无后路的命途。 半饷之后,再无动作。 他垂首,银白的发丝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盔甲已染成了斑驳的红色,周身狂躁的杀意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立着银枪,双脚扎根石板之上一瞬不动,像一句石像透不出一丝生机来。 死了? 戚保双手撑在云车上,他死死盯着叶空,凌空一直,呵声道:“拿下!” 周围苟活幸存下来陇西士兵,还来不及庆幸自己从地动中的侥幸逃生,他们将畏惧尘封在心底,躬身弯腰,手拿利器,一步一步地向叶空试探着走近…… 取其首级者,赏钱万金,这句话的分量抵得过畏死的懦弱。 他们脚踏疮痍的地面,屏息举步,立着尖锐的刀锋,走到了“尸体”面前,他们瞪大了双眼,高高举起手中刀尖,朝着他狠狠刺去—— 铮! 没入血肉的钝声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刀口在铁器上划拉发出的刺耳声! 刀剑被银枪给架住了! 睁开眼,对上了叶空瞬间睁开的血眸,众人心胆俱碎,吓了面色惨白,魂飞出体! 他们纷纷抽回刀剑,大退着往后踉跄跌倒…… 一寸寸抬起了视线,叶空泛着血光的瞳孔终是对上了戚保阴沉的视线。 决绝从他夺眶而出,对戚保的嘲讽冲天而去,敛去多时的杀气瞬间暴涨,应和这猎猎狂风冲天而去,逆风刮在脸颊上,带去了剜肉刮骨的痛楚! 冷声轻笑三声,喉头如石哽磨砺,他勾起笑意,手腕一振,银枪拔地而起—— 遂即暴喝一声,将身上残留的余力尽数灌注在了手臂之上,青筋暴起,眼眶欲裂,他狠狠将银枪砸回地表。 一声毁天灭地巨响过后,银枪已入地三尺多,围在枪身边的地面慢慢细痕遍布,如支流奔赴大海一般,小细痕像天空闪雷,由慢及快,越裂越大! 众人尚来不及后撤,已觉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 弥补的裂缝终于汇集到了叶空身后的巨大地缝里,缝隙边的地表瞬间分崩离析,裹挟着陪葬的数百兵卒,一同坠入地狱! 银枪受力碎成了三截,在叶空坠下地渊的一刹那…… 来自城墙上的痛呼他听见了,来着乌云后的第一缕日光,他也感觉到了。 杀伐让他如此的疲惫,他下意识抬了抬眼,可血水凝结了睫毛,连睁眼也觉得疼。 这细小的痛楚在麻木的四肢游走,透着蒙上血色的眼孔,他朝城墙上的她释然一笑,迎着地劫过后破云而出的朝阳…… 煤矿场外养尊处优的愣头青是我,北祁山里初现峥嵘的是我,乱世烽烟中一人夺城的是我,千军万马枪定乾坤的是我…… 多谢你,赠我一场金戈铁马,铁血豪情的陪伴。 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阖上了双目,带着渗透了无竭的肉身,他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地渊之末…… 将一场传说,再次终结。 …… br>戚保一声高声厉喝,颤抖地音线在疾风中被吹散,听到了最后,竟成了扭曲的哀嚎之声。 地动的突变也没能让他倒下,可叶空的决绝让他颓然坐倒在了身后的位椅上。 霍然眼眸变得灰败暗沉,他像是被抽走了半生的力气,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仿佛一个垂暮耄耋的老者,耗费了一生的心力心血,在一朝灰飞烟灭的挫败,是任何一场战役的输赢不能比拟的。 看着紫禁门前的地缝鸿沟,戚保知道,他已然结局…… 地缝如同鸿沟天堑,阻挡了陇西兵马攻城的路,紫禁门暂时得以保全。 城墙的守城将士不由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系列的天崩地裂让他们到现在还缓不过劲儿。 不需要东方宪下令,他们已然自觉地挽起了弓箭,对着城下手足无措的西陇兵卒,准备最后的剿灭。 而城墙正中,只余下东方宪和姜檀心两个人。 此时他们的姿势近乎拥抱。 两抹艳红交缠不放,像是恋人一般依偎,又像是仇人一样厮杀。 姜檀心揽上了他的腰肢,从他宽大的袖口里探入了手,在他的里衽里握上了她熟悉的琉璃金算盘——她确信,他不会扔了它,即便他抛弃了从前的身份,不愿再做广金园的东方宪,他也不会扔了这件东西。 这件她送给他的金算盘。 那年少年生辰,她在广金园摆下赌台赢得百金还有这只金算盘,遂即便将它当作礼物送给了他,全了他锱铢必较守财奴的嘴脸。 可谁也没想到,当日输惨的富商大不服气起了歹意,他雇佣杀手夜潜广金园欲要痛下杀手,亏得当夜她不曾入眠,反倒和狐狸在房间切磋赌技躲过致命一击。房间不曾摆放刀刃护身,他拉着她东躲西藏,狼狈逃窜,赤手空拳难敌寒光刀剑,负手才得以逃脱。 “那次后,你就悉心学武,还拿出了好几年积攒的银钱聘请城东的妙手工匠,在金算盘里暗嵌刀尖,还骂咧咧的说:下次再碰上那龟孙子,绝不吃手无白刃的亏” “……原来你都记得……再后来它从没有派上用场,直到今天” 东方宪揽着她的腰肢,感受着腰际冰冷的刺痛,刀锋明明抵在皮肉之上,却仿佛扎在了心口。 震惊之余,湿了双眸,终于一言不发,勒紧了双臂将她死死抱紧怀中,也将她的决绝送进了自己的血肉之中。终于,她的气味溶入血水之中,残留在他的生命里。 有人欣慰的笑,笑出泪雨滂沱。 滚烫的血液在手心烫出情疤,姜檀心颤抖地松开了手—— 金算盘染上了斑驳的血迹,重新坠回了他的腰际,牵连的丝绦血红一片,由机关按出的刀尖刺头向上,嘲讽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姜檀心垂目,泪盈睫毛:“就算我杀了你,你都不放我走?” “是……不死不休” “你知道,一旦我杀了你,除了从这个城墙头上跳下去,我没有生路” 姜檀心轻轻笑了出来,苍白脸上的笑意恍若轻风拂面的柳絮,触手可及,可倏尔又飘到了天边。 从一开始她便没想让她走,如果赢了,便是站在紫禁巅,并肩看天地浩大,倘若输了,不过三尺坟茔,生不能同寝,死必同穴。 她双手抵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挣脱开来,裙裾飞扬,艳红的凤袍纠缠着他的衣角,若有若无的态度,转瞬便被打上了决绝的烙印。 她倒退着步履,脊背抵上了粗糙不平的墙垛口,她黛眉高扬,挑衅之意充斥眉心: “都是一场身死,我却还有权力赋予它意义,你不信无关风月,那我就投你所言,为他殉情……” 玩味之语带着深深的讥讽,姜檀心袖袍高扬,在东方宪晃神的刹那,她的身体往后一跃,从高高的城楼坠了下去! 须臾之间,红色凤衣便被地缝里的无尽黑暗所掩盖! “姜檀心!” >东方宪瞪大了双眼,仓促的伸手去拉…… 手却只能和她的衣衫交错而过,只抓住了呜呜空响着的冷风。 眼中那抹刺目的红色,手指间的触感,却是最为柔滑的蜀锦。 她一直是弱水中的骨刺,永远让他痛彻心扉。 青梅绕竹马,两小无猜时,希望和失望在彼此的年岁不断角斗,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但是他不敢绝望,即便再她几次三番的逃脱拒绝后,他仍然不敢。 绝望是一条不归的思路,一旦踏上,就泯灭了心中最后一线生机…… 可现在,已然由不得他,那灭顶的绝望瞬间湮没了他,心死如灰,空荡荡被掏空了身子。 男儿泪,不轻弹 可痛哭至此,已然是绝望入了骨,是穷极天地再也找不到的凄怆和悲凉。 东方宪慢慢,颓然跪倒的身影,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酉苏眼中,转成了浓郁的悲伤。 他上前走了两步,搀了他起来,轻言带过: “戚无邪回来了,东厂重启暗卫,已经控制了军机中枢,还有太簇也跟着一块到了,那个女人背弃你了,走吧……” 耳边呼号风声,眼晴苍莽一片,东方宪捂着腰腹上血流不止的伤口,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切尘埃落定,一朝欢喜一朝唏嘘的落差,从此颠沛流离的羁旅生涯,为何活着?为何要活…… 自绝的念头才上心头,他已然嗅到了一阵馥郁的芳香钻进了鼻腔,心肺舒爽,却意识混沌,转瞬便坠入了云雾缭绕的空明幻境。 收起手中骨扇,架起东方宪的胳膊,酉苏眉头深蹙。 他偏头看了东方宪一眼,暗叹过后,掀开了他面上干皱的人皮面具: “我救你一命,你和她孽缘难分,来日相见终有期,也算是还了你赠我一场幻梦的人情” 言罢,他一脚踩上了地上残留的纸条,架着东方宪匆匆下了城楼。 纸上书:地狱生死门,生门在下 姜檀心,她还活着…… 一骑绝尘,驰骋在京畿道上。 马上乘骑着两个男人,让马儿负重不轻,鞭子不停地狠抽,马屁股上血痕斑斑,显然是为了逃命下了死手的。 为了躲避耳目,东方宪已然脱下了身上的血色红跑,他单手捂着腹腔上的伤口,整个人靠在了酉苏的脊背上,面色惨白,神智并不太清楚。 咬了咬牙,他一手狠狠揪上了酉苏的衣角,冷声质问:“……你说、说……她还活着?” “信不信由你,你只有活着,才能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酉苏玩味一笑,月白袍衫逆风飘决,眉心一点妖娆比女容更加妩媚,抛下分崩离析的紫禁城,一骑逃生千里驹,彻底逃离。 明知戚无邪下了通缉海捕令,定要取东方宪的性命,明知身后几十丈远处,已有东厂暗卫策马追捕,明知身下的马驹负重奔驰,不用一里地,就会被后头的夺命鬼差给勾去了魂…… 明知道这些,他依然心情大好,游走在生死疯癫外,困顿在七情六欲中。 身虽似柳絮,潇洒随风,心如却磐石,风雨不蚀。 没有因由,不问前尘,他只凭喜好行事,心已千疮百孔,如若身再被理智束缚,倒不如死了解脱。 他酉苏能够活下来,潇洒红尘去,他东方宪又为何不可?不过以命殉情,蠢人行径,连命都没了,如何才能再见到她? 还能奢求什么,能见得到,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轻声从喉头溢出,抛洒在猎猎冷风中,转瞬消散伶仃: “东方兄,何必如此委屈自己,你此生既没有机会拥有她,为何还要逼她恨你?她被你拘禁的时日那么长,你从没有告诉她你的打算,贪恋权柄,鸠占鹊巢,不顾师门情谊,心狠手辣,难道这些就是你想让她记住一辈子的东西?” “……” 酉苏浅叹一声,轻笑道:“如果你贪恋权柄,志在江山,你不会在决战之前三日未眠,不是为了排兵布阵,研算兵法,而是为了轻徭赋,批刑案,把各州县细碎事通宵达旦的一一批复,甚至吏部察举缺位,你保举的全是汉官,还有……” “闭嘴!断……章取义,凭……凭什么猜度我?” “呵,你都剩下半口气了,不用强撑,承认你是你,还是原来的你,这很难么?我曾描皮画骨,不能拥有他就变成他,可终了,不过发现一场痴梦,我还是我,永远不会成为他” 见东方宪沉默,酉苏坦然直言: “这些你可以都不认,那我问你,拓跋谋现在在哪里?可还在龙床上嗷嗷待哺?恐怕早已被你托送出宫,以保安平了吧……我再问你,你明明还有三千精兵,为何血洗紫禁门时不见他们,却埋伏在京城以北十里外的龙须坡?” 龙须坡,官道毕经之地,如若京城城破,鲜卑贵族举家奔逃回关外,必定经过此处。 “我……” 嗖得一声嚆矢从耳边飞过,钉在了路边的砂土之上,迅速被马儿抛在了身后。 酉苏沉下了脸,扭头往后看去,只见五六骑魅影如风,各个戴着他熟悉的黄金面具,身穿飞鱼锦袍,快如闪电,杀气决绝。 扯着东方宪迅速低头,勉强躲过充满杀机的一箭,他叹然道:“竟忘了他们的本事,扰了我们说话,实在可惜,前方拐子林,东方兄,最后随你一件礼,望自珍重,后会有期!” 言罢,酉苏腾出一只手来,抖开怀中折扇,一阵沉水香扑面萦鼻,落了东方宪一脸一身…… 心中诧异,又恐他香中蹊跷,可时间太过,闭住鼻息已然来不及! 仰头要躲,却不想酉苏已先人一步,一个手肘击上了他的肩窝子,连掀带甩将他丢了出去—— 马儿刚过拐子林,速度稍减,见瞅着人要消失在视野中了,后头紧追不舍的暗卫搭弓射箭,嗖嗖两支破风而去! 东方宪从马背上翻下,滚进了草丛之中,他的小腿和后背各中了一箭,可除了能感受到滚烫鲜血不断溢出外,并没有其它的痛觉。 伏在地上,等着暗卫铁剂疾风离去,他只觉头昏目眩,身坠云端。 一点点踉跄地爬起,拖着腿,向着高过膝的草丛深处摸索…… 日晕在头顶炙烤,视线模糊,像被拉伸地皱皮画,忽远忽近,忽明忽暗。耳边充斥着稚嫩孩童的欢笑声,笑如银铃,清脆悦耳。 挡路的杂草渐渐松散,他仿佛走到了一处废弃的宅院。 青石墙白粉剥落,绿色的藤蔓爬满了墙垣断壁,倚门歪歪斜斜的倒在一边,由着春日微风拂来,吱呀吱呀唱着怀旧的戏词—— “你穿凤冠霞衣,我将眉目掩去,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青梅绕竹马,泥巴捏空城,许诺今生一段婚” “过家家,拉钩钩,亭亭长成娶过门,红绸布,痴泥鸳,执手白头枕未央” …… 东方宪嘴唇翕动,额头沁满了细密的汗水,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寻着童谣闯进了宅院之中。 顽童绕着院落嗤笑着奔跑,她们撒着手里的花瓣,朝着中间的“新郎官”讨要喜糖。 一块红色手帕蒙在头上,小女娃笑容甜甜,毫无羞涩的一口亲在男孩的脸上,她伸出肉肉的小手,握上了男孩的手心,糯音甜美:“我是你的新娘,等我长大之后,我会变得更高,更漂亮” …… 东方宪喉头滑动,战栗的身体如风中落叶,无处依附,无处寄存。 儿时的记忆倾泻而出,也是一个毒辣的日头,泥巴地上是他捡起了脏得黑乎乎的红色丝绢,盖在了小师妹的脑袋上。 他**着瘦瘦的上身,皮肤上都是在泥潭里打滚后的伤痕淤青,他笑着擦去了小檀心面颊边的泪水,忍着嘴角边的淤青,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妹,我打跑了所有人,我可以娶你过门了……” 风吹 动了红盖头,他和她泪眼朦胧,却得以望见对方。 一别经年,恍若两生。 一切终究化作覆灭而来的黑暗,席卷了他所有的只觉。 “咚”得一声,东方宪仰面栽倒,震动了边上垂柳。 其上飘落下的轻柔柳絮,好似他永眠的美梦,裹挟着儿时飞散纷乱的幻境,绕了他一脸一身。 但愿沉睡不醒,与心同寂。 一人睡去,一人方醒。 姜檀心被颠簸的马车震醒,只觉得浑身乏困,四肢都跟散了架似的,但比起喝过汤药后的疲软无力,这种不能自己的感觉出乎意料的消失了。 她支撑着从躺坐上起来,摇了摇昏沉的脑袋,一点点找回了清明的神智。 看向马车里的小太监,姜檀心看了他的侧脸,终于认出了他,感怀无声一笑,她轻轻唤了他声:“三师哥……” 郝无能正捣着手里的药槌,听见姜檀心醒了,忙去伸手搀扶道:“方才的那杯酒我掺解药,你一时不适应定要好好休养,还有你受了点伤皮外伤,更多歇一会儿” 姜檀心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她有太多事情想知道,要求证,此刻叫她如何继续安睡。 余光处瞥见门外赶车的是太簇,她的心中溢出一丝酸涩,哽咽着问道:“他来了?” 郝无能点了点头,言明道:“是,京朝一朝清洗,鲜卑贵族得知拓跋谋早不在皇宫中,大殷将覆,他们纷纷卷了铺盖逃回关外,可在龙须坡惨遭埋伏,死伤大半,督公接手这残局,未免日长梦多,他已迎了小五进宫准备改朝换代,恢复汉王朝的事宜,想来现在人已去了东厂。” “那戚保呢?他是不是还滞留在紫禁门?” “督公擒住了拓跋骞,陇西已在股掌之中,这个消失一旦在戚保的大军中传开,你也知道总会有人叛作降将的,军中几位先锋将领,发动了军变只为逼迫戚保投降,失败后武夫鲁莽,他们一动杀心,便取了戚保首级礼献,如今陇西军一朝解散,也由东厂派人接手了” 姜檀心诧异不已,心中唏嘘,戚保纵横沙场,自负武王,却没想到不是铁骨铮铮地洒血疆场,反倒死在了自己手下的叛将手中,不免荒唐可悲。 可转念一想,有因有果,报应不爽。 曾经他亲手弑兄,改作叛臣,今日身死叛臣之手,也算全了一段有始有终,还了孽债因果,剩下的悔恨罪孽,到了地狱再向真正的戚保解释去吧…… “三师哥,你如何救下的我,我掉下地渊的时候好像看到了……” 郝无能点了点头道:“东厂能建九重阎王殿,紫禁门下自然也别有洞天,这是皇宫密道,为了一朝突变所用,当年鲜卑人攻占皇城,国君本能从密道逃走,可他过于贪恋权柄金银,带着一堆嫔妃宫娥,金银玉器准备逃往,这么大个阵仗,还没跑到地道入口,已拓跋烈破了皇宫,身死殒命” 顿了顿,郝无能继言道:“几月前我观天象,已知近日有地动灾劫,唯恐地道塌陷,我暗中书信联系了督公,得到了他在京潜藏的势力人脉,在紫禁门下又挖了大大小小数十条地缝,他只知我要将拓跋谋偷运出宫,却不想阴错阳差,地动裂缝,今日恰好救下了你” 姜檀心恍然道:“那张字条,原是暗示我走密道之意?” 惭愧一笑:“自然,我虽自负神通,却没有操纵天地之力的地步,霎时地动也出乎我意料,我本不想写得太过明了,含糊比拟,却误打误撞对上了号,不过你当时飞身跳下的一瞬,当真吓到了我。” 突然想起什么,姜檀心拉住了他的衣袖,追问道:“三师哥,你既救得下我,可有救下叶空?就是那个使得银枪的将军,和陇西兵血战的银发将军?” 抿了抿唇,他抬手按上了她的肩头,安慰似地拍了拍:“那道地缝划开了紫禁门和沙场,你在我可以救的一边,他却在另一边,而且你也知道,他早已是半死之人,这一场血战,他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这是心中最坏的打算,可当最后一丝希望泯灭,她还是沉沉倒靠在车壁上,仍由马车颠簸。 回想她和叶空这些年一路走过,夺煤矿 ,争家业,斗贪官,打商战,从兵不血刃到血肉横飞,回忆像走马灯一般。 心中的难受抵不过胃部的搅动,一阵阵恶心翻涌而上,她扶着车壁吐得七荤八素,简直连心肝脾肺肾都要一股脑吐了出来…… 沙场征伐这么些月,殷红色已成了她习惯的色泽,飞散的血肉,凄厉的惨叫,人命转瞬即逝,修罗一般的阿鼻地狱,好几次她忍受不了刺鼻的血腥,阵前不输人,帐内吐得肝颤寸断,未免将士分心,她愣是连大夫都不曾请过。 郝无能见状,忙上前扶着她,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轻言责怪: “都是当娘的人了,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你平时吃得什么,这么大动干戈,沙场颠簸的,胎气到挺稳,想来肚子里的家伙不仅生得壮实,还挺懂得体贴,一点不像爹娘,一个邪里邪气,一个傻里傻气” 苦涩的味道还未从嘴里消去,心头泛上的惊喜已彻底淹没了她。 她喘息了几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边,抬起了不可置信的眼眸:“我……我?” “天,你竟然还不知道?那他……他也不知道?” 姜檀心呆愣愣地摇了摇头。 本来空荡荡,被征伐掏空的心瞬间被初为人母的幸福填充的满溢,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除了曾经他许诺的幸福,自然而然勾勒出闪现的画面,一下一下撞击着她悸动的心外,她根本想不到其它的东西。 郝无能笑颜逐开,他拍了拍姜檀心的肩,探头向外头赶车的太簇乐道:“快一点,稳一点,东厂该有好消息了” 太簇曲着单腿,踩在车辕之上,他闻言勾起上扬的唇角,颇为潇洒地一振缰—— 车辙碾过落在地上的花瓣青泥,朝着东厂一路飞驰而去…… 四时变化,百花杀寂,火烧枫林,鹅雪茫茫。 一眨眼,京城已春盛百花开的季节,渡到了隆冬腊月的寒峭天 他并没有一统天下,她也没有爱如童话。 对江山格局来说,小五已承汉姓,名讳武,祭天酬神登极为汉帝,国号东周,改元钦宪年,是为钦宪皇帝。而拓跋湛当日吞噬陇西不成,退出蜀地,以长江为凭,自立为帝,并延国号为“殷”史称崇治皇帝。 长江天险,两方势力角斗不休,可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彼此都知道,多年战乱烽烟,再也没有耗战的资本了,除了修生养息,务实国本,再举刀柄就是死寻死路。 两方虽是沿用了周、殷两朝的国号,可彼此心里都清楚,都是初生的政权,根基尚不稳固,贸然进兵实在太过莽撞,葬送好不容易的来的局面不说,还会失掉天下民心。 无论是南征还是北伐,已是十年之后的征伐,至少这一段日子,百姓终于有了一段太平年岁。 而他,戚无邪不再是戚无邪,他有了妻子,很快又会有个孩子,再也不是东厂头目,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督公。 他面带黄金面具,身着暗黑缕金的宽袖衣袍,百官并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他的容貌,只知皇上在人前称他“军师”在人后称其“姐夫”。 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军机内阁,每一件大事皇上会主动询问他的意见,但他并不摄政,也不御笔披红,甚至连官品位衔,俸禄银饷都没有。 但他有着一处地下的耳目组织,这势力遍布朝野上下,掌控着包括中枢天庭的所有机构,它无处不在,却像鬼魂一般,人人都听过,却没有人真正见过,比起前朝如雷贯耳的东厂,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在宫里的还有一处宅子,那个曾经叫“浮屠园”现下改名叫了“梦浮生”的小院子。 红墙琉璃瓦中,在梦浮生像辟出异数,它幽森寂静,凉意沁人,它花香四溢,藤蔓满枝,在这里,他过得安泰闲适,闲暇时便垂钓养鸟,或是拥着妻子园内赏花煮酒。 无人敢扰,远离尘嚣。 而她,再一次转变了身份,从丞相府的官婢,到待嫁的太子妃,到司礼监的小太监,到荣极一身的太后娘娘,她从卑微一路走上了权力的巅峰。 可她也曾登高跌重,再如泥潭,一寸一寸谋划,一片片开拓 ,她终于靠着自己和他并肩站在了九重紫禁巅。 现在,她是长公主,皇上最亲近的人,也是一个孕育着生命,最为幸福的女人。 梦浮生中的廊亭外,积雪压地白梅微颤,扑簌簌地掉落了一地的梅花瓣。 亭内四角火盆烤的炙热,一男一女对桌而坐。 女子裹着厚厚的裘毛大氅,将脖子都缩在了高高的绒毛领子里,她芙蓉面上嗔色不悦,两道远山黛在眉心处攒起了小山丘,她一手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手从圈着貂绒的袖筒里伸出,拣着桌台上果盘里的小青果往嘴巴里塞去…… “居然是白梅,一下雪白压压的一片,又有什么好看的” 她余光斜睇,见戚无邪早已摘下了面具,换上了他情有独钟的血红衣袍,正悠哉悠哉的在茶案上烹煮着茶,视她的抱怨牢骚如微风拂面,丝毫不为所动。 看了半响,她的目光一直在他俊美无双的脸上流连,渐渐落到他风骨俱在的衣袍上,霎时明白了什么,恨恨拍了大腿责问道: “我知道了!你说出来赏雪赏梅,其实就是想让我赏你吧,周遭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就你红得像把火!” 戚无邪长眉一挑,拿捏着三分邪魅,提壶抬袖斟满了一杯碧绿的茶。 他伸手,用手背探了探茶温,遂即推到了姜檀心的面前,并且端走了她面前的小青果,抿开水色薄唇道: “食不过三勺,已经吃过三个了,性凉,不可多食” 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望向他,虽然知道撒娇耍赖这一套对戚无邪来说几乎免疫,可看在她身怀六甲的份上,让她当十个月真正的公主吧—— 显然,这一个前提依旧没有奏效。 戚无邪只是抬眸正色一眼,她便乖乖松开了抢夺盘子的爪子,老老实实握住了眼前的杯盏,嗅着四溢的茶香,一口一口呷着温热的茶水。 她委屈低头,他无奈一叹。 “哪有何办法,明知园中是白梅,你却朝着要出宫走走,我若再不花枝招展一番,如何哄骗地你去?花有甚可看,不觉为夫更秀色可餐些?” 嫌弃地抬眸看了看他,可嘴角已不自抑地上扬。 临盆之期已近,她确实不应该四处乱跑,只是成天困在房间里着实难受,缠了他大半个月才有今日这遭雪中观梅,可惜雪早已落停,梅又是白梅,当真一点乐趣也无。 呷了大半杯茶,她仰面伸手,浅笑道:“走吧,要赏你得回家,一个人偷着看” 朗声而笑,戚无邪撩袍而起,伸出手拉上了她的,将人轻柔拦在怀中,一边小心叮嘱,一边扶着下了亭外的阶梯。 “为何要回去看,这园中且没人,为夫脱光了任凭娘子看便是” “嘘,瞎说你,不知道这几天有两对人正闹得厉害么?在园子里窜来窜去,前些日子,还把我种的盆栽给砸了!” “谁?” 耸了耸肩,姜檀心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偏院的人,笑颜道: “小鱼这个月已是第三十六次表白了,我琢磨着得开个赌盘,看看夷则他能熬到第几次……哦,对了,千万不要把我养在房间里小花小树放到园子里去,夷则会扯光它们的叶子的!同意……不同意……同意……不同意,你懂的……” 戚无邪含笑不语,只是搂着她腰际的手紧了紧,轻言问道:“还有呢?” 暗叹一声,眸色霍然,她握紧了他的手,将手指一根一根抠进了戚无邪的手心里: “你娶我不顾世俗,我嫁你不顾责言,历经千难终有今天的局面,所以,我很希望禅意也能够幸福,只是三师哥他过执拗,过不了心中的那关” “你不是不知道,小五很喜欢禅意” 说到了姜檀心的心事,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菜叶一般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小五虽未曾立后,但为了香火繁衍,已纳了两宫嫔妃了,我希望禅意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而不是母仪天下的虚荣,她自小孤苦,心中早已认定了三师哥,她倔强无悔……哎,小五怕是……” 手心手背都是肉 ,这番纠结起来,姜檀心更是抓耳挠腮,难受得要命。 “好了好了,你且顾全自身尚且不行,想那么多作甚?先安胎,帮为夫把女儿生出来,余下的事你再去烦心” “女儿?为什么是女儿,我是要生儿子的!” “生儿子自己养” “凭什么!” “儿子忤逆,女儿贴心” “……戚无邪,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好不好!” “……自己养” “喂喂!好嘛……要不商量商量,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啊,万一是个儿子你叫我怎么办啊,小五那兔崽子发我的俸禄还不够我买花肥的呢,相公……” “……” “下雪了?” 姜檀心扬起了头,摊开手心,迎上再度降临的雪花。 晶莹的雪落在掌纹之上,洇润了今生切合的纹路,纠缠依偎,再无分离。 两人相视一眼,浅笑相对,十指紧扣一步一步踏着积雪的青石板往回走去—— 走着走着, 便白了头…… ——正文剧终—— 第203章 大结局(5) 宦妻,本座跪了,147大结局 城破的消息一报接着一报,悫鹉琻 文武官员面色如霜,焦躁连连,他们从清晨盼到了黄昏,有从夜半等到了日出,在大殿里的十二雕龙盘柱间负手踱步,将畏惧担忧一步步踩在沉重的脚步子,叹气声不绝于耳。 饿了不过一箪食,渴了不过一瓢饮,困了便在廊柱下合衣而眠。 与其说他们愿意和皇上同生共死,不如说他们是受了戚无邪的胁迫,被软禁在了金銮殿中,像油锅中炸煮一般,等候着前方的战报消息。 终于,消息来了…… 再一瞬间的安静后,啜泣悲声此起彼伏的想起,他们再哭新朝无疾而终的命运,也哭自己飘零无依的仕途。 君辱臣死,即便他们不愿意,但这句圣人古训终是印在骨子里的生根的。 文人臣子,他们因为主子升官发财,权力滔天,却也因为主子连累受死,抛家舍业。 说到底,再大的官,也终究是皇家的奴才罢了。 一朝大厦将倾,所有功名利禄化为浮云,丧主之奴,丧家之犬,这些平日里嗤之以鼻的头衔,很快就要落到了他们的脑袋上。 谁能救他们,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他们无声啜泣,面如死灰,可当想到一个人还牢牢握着江山权柄时,绝望并没有像冷水一般覆灭所有,他们依然在骨子里对那个邪门的阉人保佑期冀。 靖武门破了如何?西山健锐、骁骑叛了又如何? 化腐朽为神奇,玩乾坤与股掌,不是向来是戚无邪的拿手戏码么!紫禁门外一定埋伏了精兵良将,炮筒火铳,大殷朝折腾的这十几年老底子,全给它抖搂出来,就等着戚保乐极生悲,在这四四方方的紫禁门外,送去万人性命,为守城的鲜卑将士陪葬!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神宽慰,他们没有外面的一点消息,也不知道戚无邪的布局安排,只有在金銮殿,这个王朝的权力中枢里自我欺骗着,默默等候一道裁决卿卿性命的旨意。 千思万绪,千恩万盼,悬着一个国家最后希望的人,此刻却在浮屠园里红灯高盏,喜幛长悬。 宫娥太监们噤声垂首,站得老远的,暖阁外长廊下的牛角宫灯送出金丝蜜烛的烛光,将原本清冷的院落,照出了一丝落日余晖般的薄暖。 庭院方砖上空荡荡的,唯有军机行走往来奔走,为暖阁中的“戚无邪”送来前线的战报。 趵趵的脚步声响起,小太监面色憔悴,手捧漆红木盘一路小跑进了暖阁。 阁中情景饶是他早有准备,却还是大大吃了一惊。 一对半臂粗的龙凤喜烛立在檀木高几之上,衬着背后烫金的双喜愈加笔走龙神。喜烛淌着泪,一如这乱世烽火下的荒诞姻缘。 小太监哑口无言,他隔着珠帘,瞥见了内室的雕格喜床,有一女子头待金凤冠,九翟凤尾的流速缀与高髻之上,她面垂五彩琉璃珠帘,掩去了芙蓉俏丽的面容,她身着大红喜袍,遮住了她乏而无力的身子。 咕咚一声,小太监咽下口水,直勾勾的盯着女子看,大约隔着琉璃碎珠帘,也能辨出她的三分容貌,隐约之中与那过世的太后娘娘有几分神似。 小太监在后宫夹缝中过活,信手拈来的便是宫闱秘史,脱口而出就是八卦风言,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的两宦对食大有内情,姜檀新最后成了先帝的元妃,生下了当今圣上便撒手人寰了。 戚大督公被戴了顶硕大的绿帽子,即便身为宦官不能人事,但奉养这样一个孩子登基为帝,还是很挑战男人的忍耐限度的,这一般男人尚且做不到的事,督公竟然做到了,为了这样一个奶皇帝,一人撑在紫禁城中。 这本是给所有人希望的事,可为何这个女人又突然出现,身披凤冠霞帔的坐在喜床之上!是鬼魂附体,心念儿子的江山安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还是人有相似,这督公觉着此战必败,临死之前寻找了一个长相相似的女人,一解相思之苦? 短短一瞬,小太监的脑袋里窜过好多,最后定格在“续弦”二字上,苦恼地皱巴起了眉头。 生死攸关,大局将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这样 的闲心。 究竟是胜券在握,还是必败无疑? 觉得暖阁中杀意一现,小太监立即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并不敢对视“戚无邪”的瞳眸,而是小跨步上前,双膝跪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漆盘,呈上了紫禁门城防的详略图纸。 东方宪端坐漆案之后,袖管长舒,眉间是得偿所愿的欣喜,还有一份固执的孩子气。 娶她,是他此生的执念和儿时的承诺。 相比起金銮殿中的焦躁绝望,东方宪显得轻松地多,但西山两地勤王师的叛变确实重创了他一手操持的局,甚至令他有那么一瞬间的一筹莫展。 事到如今,狡诈如他,心思诡谲之下,双拳难敌四手,单凭戚无邪的一张皮相,他确实做不到真正的架空权力,操持权柄。 他本有许多时间一点点渗透势力,可惜夷则宁愿自残手掌也不肯替他再做一张人皮面具,戚保本忌惮朝廷、叶家、拓跋湛的三方势力按兵不动,却因为姜檀心的无端闯入,诱引着戚保一路攻城掠地,一直打到了家门口! 朝廷羸弱,兵弱将寡东方宪是知道的,他没奢望沿途的关隘城池能够阻挡住戚保的步伐。 这一盘棋,赌就赌在人心,赢就赢在时机,只要戚保大军耽搁的越久,征途上消耗的越多,他东方宪的胜算便越大。 可一切都被这只小狐狸搅的一团糟,三足鼎立的对峙战局一破,戚保追着她打进了京城,叶家竖起了汉室的大旗,跟穿越川蜀的拓跋湛争强陇西之地。 这样一来,戚保的后路已断,他除了誓死拿下京畿之外再无别的转机,破釜沉舟,峥嵘满目,将士带着背水一战的心,靖武门即便没有内应,不出两天,也必然城破! 因为姜檀心,东方宪的面前摆上了一盘死局,却也因为她,出现了一丝转机…… 阖眼,再抬眸,已敛去本初的我,他拿捏着戚无邪的邪气,抛出风轻云淡的凉薄话语,将人心玩弄指尖,一寸一寸体探着他人的焦躁和畏惧。 一份至尊,他一人独享。 “都已经安排好了?” “回督公,是,李将军已备守士卒,重兵驻守紫禁门,城防火炮也均已到位,北门驻兵三千,东门驻兵二千,西门驻兵三千,誓与皇城共存亡!” 摆了摆手,东方宪示意他暂且退下。 京城分为内外成,外城九门,戚保攻破了位于西北面的靖武门,但显然,东方宪早已知晓骁骑营倒戈的消息,他毅然放弃了九门守卫,让靖武门的士卒做了必死的炮灰麻痹戚保,也为他争取内城布兵安排的时间。 他将精兵扈戎安排在了内城的东西南北四门,紫禁门坐北朝南,是帝权的象征,是戚保大军毕竟的正宫门——他自诩清君侧,除佞臣,扶真龙天子登基为帝,那么天道助,人心合,不用旁门左道,他必走紫禁门无疑。 京城守卫的绿营兵不过五千人,加之禁卫军和内宫侍卫,也不过区区七八千,勉强守住侧三门已是万幸,谁来担任紫禁门的重任? 这个疑惑在姜檀心的心口盘旋,她脑袋上顶着沉重的凤冠钗环,心里更是沉甸甸的巨石堵着喘不过气来。 决战紫禁巅的一场荒唐婚礼,她无力反抗,但对东方宪的愧疚之情也变成了无稽怜悯。 她只觉自己越来越像他摆弄的玩具,她可以不会动,可以不会笑,甚至不用说一句话,就只要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来填补他心中的无边寂寞和恐惧。 就像这般,她凤冠霞帔,喜烛红帐,可隔着一道珠帘的外头,确实他伏案埋首,生死令箭。她被金玉困在了无形的牢笼之中,听地见外头紧急的军情报,却没有能力阻止任何事。 翕动了干燥的嘴唇,她已许多个时辰不曾蘸过水。 红色的唇脂在唇瓣上浮出细密的褶皱,蜜蜡一般封住了欲言又止的口齿。 “狐狸……” 余光中,东方宪伏案的手一顿,笔锋拖开一道洇墨。 “拓跋谋还那么小,你不应该让他成了皇权下的牺牲品,你听我的,现在走还来得及,京城不代表江山,一时称帝也奠基不了百年的大殷江山,死守这座皇宫,根本没有 出路……” 苦笑勾唇,眉梢带开轻讽:“牺牲品?晨阳门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了,你,戚无邪,天下人,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就送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可以这么对他,却狠不下心这么对小五,你可有想过为什么?” “……我……” “现在,你还是没有问过他,就火急火燎的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美名曰保全性命,呵,不过苟且偷生罢了,沾染过九五之尊的人,放弃了权柄就等以万劫不复,等他长大了,潦倒穷苦,躲躲藏藏,永远脱离不了的噩梦,那时候你再问问他,他可愿意?” 从愣怔无语,到一声轻叹,姜檀心睫毛低垂,投下一道剪影。 “那你可愿意?” “不愿意” 斩钉截铁,东方宪握笔的手泛出青白的指骨,一如此刻在姜檀心眼中,他对权柄的留恋和渴望。 “宁愿身死魂灭?” “何以见得?” 姜檀心久久沉默,她心中的猜想挥之不去,本不打算开口问他,想从平日里的战报中听到自己想要的,可决战在即,有一个人,有一队人马跟人间蒸发一般,再无踪迹。 “你威胁了叶空,对不对?” 此言一出,她本以为至少会松一口气,可她发现,等答案远比猜测答案要更加焦虑。 东方宪狡诈的眸光霍然一现,他搁下手中的御批朱笔,脊背一靠,颇为慵懒地靠身椅背,掀起眼皮凝固了眸光,轻笑道: “谈不上威胁,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无关风月,天地可鉴,降兵叛将,忠肝义胆,小师妹,这十六个字你信么?” 掳走姜檀心,本就不是为了威胁什么人,可天下自作多情的人太多,削尖了脑袋要往危险上凑,坐实了“要挟”二字的人不是东方宪,而是她口里的叶空。 对于这个男人,东方宪原以为是姜檀心又惹出来的一段情债,可当他指天为誓,无关风月,只为情谊真心时,东方宪不禁改变了想法—— 他想亲手送他去往地狱的崖边,去采撷那朵悬崖之花,真心就在眼晴,触手碰到的那一刻,也就是山崖坍圮的那一瞬。 面对死亡,人往往才会诚实。 姜檀心心中梗刺,叶空不计代价追寻她来京,她并不吃惊,反倒是她亲手组建的那支兵卒队伍,竟然用了“忠肝义胆”四个字,不禁让她喉头发酸。 她给不了他们军功爵禄,甚至没有太多的军饷发放,她带着他们远走他乡,为了一个她都说不清的目的征伐刀兵。她曾为这支队伍考虑过打算,如果愿意留下来,便并入叶家的铁军中,如果不愿意,便发放银两各自回乡。 但她没有想到的,这区区五千人抛却了曾经过往,家乡亲人,只为跟着一个银枪将军,不计生死的困束京城! 这种又惊又喜,有悲又怆的交杂五味,怕也只有她一人品得出其中真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她问了,他也答了。 消失的队伍再度出现,为了姜檀心驻守紫禁门已成了落地砸坑的事实,那戚无邪呢?他又在哪里? 呵一声,驱马急行 山道小路上,两匹黑色战马溅泥狂奔。 马儿已奔驰了昼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一个拐角处马蹄子颤抖打滑,整个马身竟斜斜地飞了出去,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马背上的一袭红衣飞身而起,脚尖轻点一侧的树干,稳稳当当地落地。 他扭头看去,只见躺在地上的马匹口吐白沫,马眼如环,不禁眉头一蹙,瞳孔染上三分嗔色。 太簇勒住马头,喝声急停,他滚鞍落马疾步跑了回来,看了看地上的死马道:“离这里最近的驿站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主上先骑属下的马回京,我明日便赶到京城!” 自打知道姜檀心失踪的消息,戚无邪便一言不发,周身笼着的杀气生人勿近。虽然知道东方宪的心思,她定是平安无恙,甚至过得比外头军营里粗粮窝头,枕席卧底的生活要好上太多。 可也正因为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才有一股无名的火从胸腹中冒了出来。 该死,他真该死! 不执一言,戚无邪抿着薄唇,俊逸无俦的面容寒如冰霜,冻结了眉心天成的魅邪,也定格了嘴角边张扬的杀意。 他掸尘而行,擦过了太簇的肩头,朝着他身后的马匹走去,冷言留下了句话:“你回东厂,重启十二暗卫,除了姜檀心,本座还要东方宪的命” 太簇扭身捧了个手,垂首道:“是,属下得令” 戚无邪走到马边,还没有扶鞍上马,便已察觉马匹周身的颤抖——马儿跑得大汗淋漓,热气直喷,它的四肢不停的踉跄,不安的扭着头,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也要翻倒。 长眸威胁地眯成一条线,恼怒的杀意从刺目的红袍外满溢而出,马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惊慌失措地撩着马蹄子,不停地往后退去。 太簇见状吃了一惊,忙上前勒住马缰,一边呵声一边往前拽动。 可这畜生就是怎么也不肯挪动脚步。 戚无邪向来没有什么好脾气,更没有什么好耐心,对于人尚且不爽便杀,何况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畜生。 掌风一扫,马脖子便和马身分了家,滚烫的血液减了太簇一脸,也渐了戚无邪一身。 殷红的血融于他的血色红袍中,须臾便没了踪迹,好似他本就是一口血腥的深井,只有他包容尘世间一且杀戮,镇压枉死的咒怨和冤魂。 长长一声马嘶在山道中显得十分空旷,回音缭绕山林之间,惊起了休憩在树梢的几只林中鸟雀。 余音渐消后,由轻到急,由近到远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从下山道上竟然有马匹奔了上来,细听声响,大约有三匹。 戚无邪朝太簇看了一眼,意味明确。 太簇点了点头,心照不宣。 他们站在路边,等候着来人。 马匹飞驰而来,在飞速掠过他们面前之时,太簇果断出手,掌心三个石子飞速打出,打在了马匹的额首之上!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前脚一折,纷纷跪地倒下—— 戚无邪定睛看去,一匹马上乘骑着一个女子,身量娇小,杏黄色的薄衫衣袂灵动,发髻上嫩黄的发带逆风飘扬。 侧首琼鼻一点像极了姜檀心,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从林中飞身而出,一揽手将人从失控的马身上救下了下来,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他并没有立即松开了手,反而捏上了女子的下颚,迫使她抬起了头。 多年不见,曾经的小女孩也出落婷婷,青葱般的年纪勾勒了姣好的容貌,她长得三分像姐姐,却更有自己的几分清冷孤傲。 “为什么是你?” 姜禅意仰着头退了一步,只觉戚无邪捏过的下颚冰凉一边,她的小脸略有些苍白,压下惊魂未定的心,螓首微偏,毫无惧色地对上了戚无邪的眼睛。 时隔多年,她一如从前般,即便对戚无邪的“杀父之仇”已然释怀,可她曾如此欺骗过他,也深知姐姐“死”后的两年时间,他遣派了东厂暗卫对自己劫杀追踪,让她过了许久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流浪生活。 单凭这一点,对他,她也友好不起来。 理了理襟口,她背手再后,仰着脑袋直视戚无邪,轻讽道:“不是我,难道还是姐姐不成,督公寻我这么久,早些日子突然便放过了我,小女子感恩戴德,特来言谢” 戚无邪面色一沉,冥黑的瞳孔愈加深邃:“你知道,本座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姜禅意清冷抬眼,瓷娃娃般的面容灿然一笑,她耸了耸肩,扭身牵过身后的两匹马来,漫不尽心地交到了戚无邪的手中。 她看了看太簇,直言道:“是我师傅叫我来的,他前几日夜观星象,今日有尧舜桥的天象,怕有星沉地动的劫难,也是异星逼宫,帝星有难的征兆,他说戚保动手必在今夜,故派我前来接应” 太簇闻言不解道:“何为尧舜桥?” 姜禅意摇了摇头,点 了点昏暗未明的天色道:“我并不知晓,大概是天灾前的示警天象,不过师傅早有安排,我姐姐的安危你们大可放心,详情我们广金园再谈” 戚无邪余光出扫向她,言问:“是小五?” 太簇听得一头雾水,倒是她意兴阑珊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腹有经纬,手握奇谋良策的督公大人。不错,是宫里的小五偷偷给我和师傅传地消息。当日东方宪扮作你的样子在军营外掳走了姐姐,一直将她囚在浮屠园中。小五也跟着一块回了京,他顾念师兄弟的情谊,却也担心姐姐的安危,所以暗地里联系了我和师傅,请我们将消息带去陇西” 姜禅意一边说一边翻身上了马,她双手攥上了马缰,浅声道:“小五托我带给督公您一句话,他说他愿意肩挑起匡扶汉室的重则,江山路是由骷髅白骨铺就,以一人殒命而不忍,白白让苍生黎民多少战火十几年,这是小慈悲,并不兼济天下的大爱,他愿意征伐复国,只求督公一件事,待京城城破,饶过东方宪一条命……” 她言罢,戚无邪已翻身上马,留下了冷漠的背影。 他要的事,他预判的结果一步不差的衔接,严丝合缝,珍珑棋局的终盘剿杀皆在他的心线之间。放小五走,等他见识过真正的乱世烽烟,蹀血被难,他才会有真正的帝王之心,汉家王朝才会有复国的未来。 为了汉室,他受千夫唾言,更受爱人的怫然一指,算计局势,猜度人心,最后把姜檀心也放在了珍珑棋局之上,让她带着叶空,一路引着戚保攻往京城。 他做了每一件该做的事,而每一件都臻善臻美,恰如这一些只是历史洪波的推手,他也仿佛只是其中的浮游一芥,不是操盘弄局的始作俑者,而身不由己的顺势沉沦。 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甚是感觉疲惫无力,枉他自诩生死无界,随心逍遥,原来,所有一切看似恣意的随心态度,都是掩盖心底一份执念的伪装外表。 刨根问底,追究根源,他仿佛仍是那个行错事的孩童,**着上身跪在中军帐门外,由着严父鞭抽教言,把忠君爱国的信义教条,永世刻入骨髓。 倾覆天下只为摆正自己的倒影,颠倒轮回只应汉室称王,他可以不承认,却不能不相信。 正义凌然往往狼子野心,邪门歪道却是至纯之正。自古邪不压正,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戚无邪,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人。 …… 三人三骑绝尘而去,奔赴黎明拂晓的紫禁之巅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黑压压的陇西铁军涌入紫禁门外的四方广场中。 红墙琉璃瓦,天角地四方,将如潮的铁军包裹起来,皇室威仪的斑驳红墙在铁甲士卒边如此脆弱,似乎手一推,便能坍圮成齑粉,城防形同虚设。 红墙上除了剥落的粉尘,还有被大火灼烧地焦黑。 登在指挥云车上的戚保永远不会忘了,就是在这个地方,戚无邪曾送了他场万劫不复的地狱炎火,夺去了五千将士的性命,让他和万木辛亲手送葬了白马义从,然后狼狈不堪的逃至晨阳门,再以失败者的身份回到了陇西。 东山再起,势洗前耻。 四方阵营分翼两侧,重甲驽钝阵列前头,弓弩手潜藏与后,中军有清一色的铁甲步兵组成,原本机动的轻骑兵此刻也穿上了甲胄,分立大军左右两翼。 队伍末后是三十辆四轮板车,上面架着硕大的牛皮大鼓,另有身形健魄的擂鼓手抡着手中鼓吹,有序合拍地捶着鼓面。 鼓声点点,缓慢而坚决。 士卒们目色峥嵘,盯着紫禁门后权柄的制高点,他们的心潮澎湃,似乎这几个月的跋涉苦难,征伐杀戮,都是为了今日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这道门。 脚步声趵趵,整齐划一,更加振奋了将士们的士气。 他们停在了紫禁门楼之下,三军肃穆无声,唯有主帅的云车辘辘而响,碾过城下青石板—— 不等他靠近城门,一支箭矢嗖得从城门上射下,牢牢钉在了云车前一丈处。 哗! 陇西弓弩手纷纷拉 起了手中的弓弦,瞄准城墙之上,只待戚保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抬手一个制止的手势,戚保仰头看去,见城门上两抹艳红毒目三分。 “戚无邪”负手在后,揽着身边身着金红凤袍的姜檀心,笑意恣意魅邪,他眸色中的凉毒,让本就灰败的城墙愈加黯然失色。 比起“戚无邪”的张扬,姜檀心显得沉静更多,她周身无力,依靠着身边人勉强站立。 再见久违的戚保,只见他鬓发已染霜色,曾经威严赫赫的一道武王,此刻面色暗沉,唯有眉间的厉色不改,仍由战场枭雄的本色。 见到戚无邪和姜檀心的一瞬,戚保的心如坠深渊,一场进退左右的赌局他显然押错了宝,无竭必定在京城! 戚无邪放弃了外城九门的防守,只为将他的大军引到紫禁门,而候在此处的守城军,定是服用了无竭的死士阴兵! 像是为了印证戚保的猜想,久闭的城门开启了吱呀的厚重城门声,有人银枪一柄,踩着沉稳的步子,从门内的阴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随地士卒轻装薄甲,发丝高竖,连盔帽也不曾佩戴,他们的袖口高高撩起,露出了精瘦的臂膀,每一个人都目色峥嵘,抱着必死之心踏出了城门之外。 只不过区区几百人,等尽数出阵后,他们身后的城门再次闭合,阻隔了他们背后的生路。 相较戚保的赫赫铁军,叶空身后的兵卒游散狼狈,他们像被铁通围住的浮游芥子,如此渺小不堪,不堪一击。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却独独不是两军主帅的。 戚保看见叶空的刹那,脸色一白,他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杀意凝结。 东方宪居高瞭望,他扫过叶空的单薄的背影,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圈在姜檀心腰际的手紧了紧,闷着胸膛浅声开了腔:“你虽方才不曾回答我,如今我也不再逼问你,是否无关风月,你一看便知” 隔着眼前的琉璃珠帘,一道玉色将天地两分,姜檀心不禁嘲讽笑起: “东方宪,你当真这般可怜,你的世界除了爱便是恨,生死相随的唯有爱情么?我不爱你,你连师兄妹的情谊也不屑一顾,好,这是你的事,可我和叶空的情谊,你凭什么插手,又凭什么证明?” “就凭我是对的!” “……你不会懂,这辈子也不会懂” 似乎没有药效,此刻的她也再无力气,他太过狠心,也太过可怜,他即便此刻说了实话,且说他已走投无路,除了仰仗叶空的本事替他守下城门,他根本没了其他困兽之斗的办法。 可他为何要这么说……有为何要证明这种根本没有意义的事?! “师妹,我不需要懂,只要证明我是对的,这条路我并没有选错,我不负苍生,不负汉民,我也没有辜负我自己,一辈子的时间还很长,你会知道我最不会辜负的人就是你,且再等等,这一仗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东方宪没有再给她反驳的机会,他袖袍高扬,久候在身后的小太监端着双喜红漆案碎步走了上前,他双膝跪地,垂着首将手臂高高抬起,把两只龙凤杯递到了东方宪和姜檀心的面前。 他一直低着头,先拿了一杯给东方宪,紧接着抬起另一杯递给了姜檀心。 大战在即,戚保大军就在城下,他竟有兴致要喝交杯酒,荒唐邪门,而这看似淡薄的小太监不卑不亢,面对着城楼下杀气泠泠的两军对峙,拿酒杯的手稳稳的,丝毫不见颤抖—— 他引得姜檀心投来了一阵怀疑的目光。 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杯子,姜檀心明显感觉了杯底下的一张纸条。 太监收起了漆盘,恭敬退下,在姜檀心犀利目光的巡视下,始终不肯抬起脸来。她觉得他很是熟悉,可那份熟悉带了久远的记忆,反倒让她记不起来了。 半杯酒饮尽,将剩下的酒从城头洒下,东方宪一展空杯,空荡荡的声音飘在空中,在几万人围堵的疆场上,他的声音还异常的清晰: “武王兴兵征伐,远道而来,实难辛苦,赐酒本座代为敬献,愿尔等九泉共饮,一解忧愁” 言罢,恣意张扬 的笑声诡如枭鸣,随着杯盏从高处直直坠下,砸在了石砖地上,激起刺耳的响声。 如此猖狂言语,激怒了陇西士卒,原先静默无声的三军开始细碎嚼语,低声掀起一**低偃的风声,呼号着直指城楼上的东方宪。 一声撞地声打断了无疾的风声。 一柄银枪赫然立在了青石板中。 和戚保的视线相撞,叶空手腕一阵,银枪拔地而去,如游龙一般窜过他的手心! 银枪像箭矢一般刺向天空,几乎就要脱手而去——再最后一寸时,又被他强行勾回,他的掌心抵着枪尾,用力一送,一柄银枪瞬间化为一道疾光,风驰电掣般刺向最前方的厚盾铁甲。 看似坚不可破的铜墙铁壁,被一道巨力击中,正中的铁盾瞬间碎成了齑粉,旁边受到牵连的纷纷倒地,一道隐形的震风从大军队伍的最前头,一直震到了中间的指挥云车。 云车上高高立起的帅旗大纛猛然翻飞,旗杆颤动,险些倾倒! 众人只听闻银枪将军一人夺城的故事,可大多并不相信,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处惊心安排的戏,也绝不相信一个人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不等所有人反应,叶空纵身而起,一脚踏在了陇西兵卒的脑门上,借力跃起,他重新握上了直插入盾的银枪,手腕一振,几个点滴,已然跃杀进了大军队列之中。 手舞枪花,一个金鸡点头后,变枪作棍,旋身棍扫一大片—— 近身的士卒像残破的蝶蛹,丝毫没有反抗的力气,他们挨着棍子的五脏俱损,飞出一丈外再也起不来身,被棍风扫到的不自禁地退后,脚跟不沾地,仰头倒在地上。 不过须臾,戚保严正以待的先头大军便被叶空一人扎出了洞来,铁臂盾防一击破碎,他身后的几百士卒挥刀举剑,杀喊着冲进了已破的阵列中,对着手足无措,没有缓过神来的陇西兵一阵砍杀。 戚保傲身独立,他的眼孔微微眯起,盯着叶空的视线一瞬不动。 抚弄着拇指上的扳指,他克制着自己颤抖的手,压抑内心对无竭神力的恐惧和向往。 一战即知,这支并不是戚无邪组建的阴兵军队,除了叶空一人,其余皆是**凡胎,普通的很…… 可第二波去北祁山的人马来报,浮屠塔里的丹鼎中确实已空,连烛九阴也死在了一边,若不是无竭让人启了出来……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戚无邪毁了所有的无竭,只留下了一颗让叶空服食了! 无竭的药力千年不化,即便丹药没有了,食用的血肉也可以再行提炼,如若他毅然建造了一支阴兵队伍,那也不过只是胜勇一时。 他并不能保证无竭会因为这支军队的瞬间覆灭而消失。为了杜绝戚保从阴兵的血肉身躯上做文章,他干脆全部毁了,这才是真正的聪敏。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机会就被戚保认定为了事实,他太过了解戚无邪的行事做派,不可以常理以人心去猜测,他的用兵之法、用人之道、行事处世看似邪门歪道,诡谲异数,可却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极端之法。 不用中庸,不需要退路,这种恣意猖狂的自信,才是真正的戚无邪。 深深吐纳了一口气,戚保看向叶空的眼睛带着恨毒的血光,他抬起了手指,隔空点了点,沉声喝道:“杀—了—他,不计代价!” 仍凭他如何神力勇武,毕竟血肉之身,凭谁也不会相信,这几万人的铁军连一个人都杀不了! “取叶空头颅者,赏钱万金!” 杀伐声破空而来,如潮的铁甲士卒围成了一层层包围圈,万千将士只为取一人首级,听似无稽之谈,却也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杀,手起刀落 振,盔裂甲落 挑,一枪扛起刀锋剑厉 刺,一道寒光贯穿红日 一时间,天地色暗,阴云滚滚将红日头遮了个严实,地面冲天的杀气夹杂着嚎啕惨叫声,汇成久久不去的咒怨,随风低偃咆哮。 叶空的身影几乎被一**灰重如潮的士卒淹没,寒光银枪也让鲜血沾成了稠红色,枪头下的红 缨让血水浸饱,像血色水藻般紧紧贴服在枪杆之上。 周遭尸体横陈,血流成河,堆叠的四肢分不清样貌,青石板被血水淹没,所有人践踏着尸体举刀进宫,可转眼又变成了别人脚下的尸体。 他的身影一般隐在黑暗中,一般隐在血光里。 除了一张张变换的狰狞面孔,一次次举刀砍杀的动作,叶空甚至辨不清方向,看不见生机,一条修罗杀戮的路在他的脚下铺成开了。 不见来路,不见终点,唯有血色的沿途风景,他一人独享…… 城下厮杀一片,城上的东方宪笑意勾魂,他揽着浑身紧绷的姜檀心,袖袍高举,一道军令而下,城门女墙垛口的强弩兵纷纷拉弓挽箭,朝着下头的人堆里劲射而去。 不分敌我,不顾同袍,那几百兵士转眼成了东方宪眼中的废子,拉着陇西兵卒共赴阎王殿。 箭矢捆束着火药桶,由燧石点燃,像夜空流火般砸向地面,炸起一处处深坑,葬送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姜檀心尖锐的指甲扣入东方宪的手腕中,她目色沉痛,眼角被悔烧得通红,咬牙切齿,痛苦难当: “东方宪,你真该死!” 不甚介意,东方宪轻悠悠瞥去一眼:“谁又不该死?为这座江山趟了混水的,死不足惜” 银牙咬碎,姜檀心拳头紧握,膈应在手心的纸条硬生生的疼,像一片刀锋,简直要切进自己的皮肉之中。 她看清楚了,也看明白了,东方宪根本没有指望凭叶空一人能战胜戚保大军,只是让他成为一个众矢之的的活靶子,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紫禁门便能完好无损,而城墙上早有准备的各色火器城防,才有它真正的价用。 戚保有言,战火叶空头颅者赏金万数,而非攻占紫禁城门者封侯拜相,孰轻孰重,高下立判。 对戚保来说,紫禁城已经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只有无竭才是心头之刺,肉中之痛。 他要叶空,无论生死,只要有一层皮囊在,无竭注定还是属于他戚保的。 纵横疆场的铁血阴兵,叱咤四海的王者之师,比起迂腐之臣恭维的九五宝座,真正的武王百胜将军,才是戚保梦寐以求的殊荣和尊严! 爆炸声不绝于耳,青石板被炸成了齑粉,碎屑粉末扬尘空中,掩盖了刺鼻冲天的血腥之气。 血色漫天,映红了天际的腥靡之光,红日晕光从云后折射出一道诡异的红光,光如彩虹驾桥,横跨整个紫禁门的上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天啊!尧舜桥!” 砍杀凶狠的众将士纷纷仰头看去,被那绮丽殷红的天象所震撼! 所谓尧舜桥,记载于地质刊册或是诗书中的天象,因为表象绮丽红光,往往被人称颂为帝王吉兆,贤明安泰,四海升平,堪为尧舜之治。 可此番当下,紫禁门外所有人为了一个九五权柄互相残杀,突然天上出现了尧舜桥,岂非暗示戚保夺宫顺天而行,拓跋骞乃真命天子,尧舜帝星? 将士们的热血再次沸腾。 一旦一场战役被老天赋予了顺天昌荣的定义,那么它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谓士气如虹,不违天意,便是这个道理。 城墙上的火油陶罐还得继续不停丢下,杀场四面火光弥补,炸声连连,血肉横飞。 可陇西兵的眼睛被尧舜桥映得火光霍霍,只觉心头一阵悸动,连握着刀柄的手被灌注了千钧力道,杀伐一起,不死不休。 孤立无援,困兽之斗的叶空已然战得浑身都是血。 他高束脑后的发丝已然飞散,银白色的头发被血液染成了酱红色。他的眉心煞气显露无疑,两眼精光霍然,脖间手臂上青筋立起,踩在脚下的石板上,都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他甚至不再腾挪跃起,游龙四走,只是立根原地,有些麻木地将逼身上前的敌人一一刺杀。 他体内控制的力道正源源不断从四肢百骸汇出,抽丝剥茧般消耗力量,一旦冲破可控的堤坝,便是覆水难收,除了耗竭战亡,再无生还的机会。 显然,所有人都再逼他, 逼他一步步将理智推入万丈深渊之中。 杀气灌顶而出,他的眼睛一瞬充溢血红,苍莽天地瞬间坠入修罗地狱之中。 他俨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性命、和生死绝杀的初衷,只余一具空壳皮囊和一分不输地倔强。 来时,单枪孤身血战千军,他视作死途;归时,赠紫禁巅一场浩劫,他荣光不灭。 无竭是存在天地之间的异数,它是杀戮、贪婪、铁血无情的交融。 那试问,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为了掠夺,还是守护?战争的意义究竟是为了生灵涂炭还是革旧除新? 所有的一切,都由他来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当他书写落笔的那一刹,世间再没有无竭,来时入火,去时随风,记得它的唯有沙场一柄寒光铁枪—— 为了值得保护的人而战,为了心骨的热血死生托付。 无竭只是一种精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永远不是精力,而是肉身虽陨,豪情不灭的精神。 …… 姜檀心立在城楼之上,她的心如坠寒冰之底,翕动的嘴唇喃喃,末了还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东方宪目不斜视,他眺望紫禁远方琉璃厚瓦,看着北门、东门、南门戍守的士卒从外围包围了起来,他们将修罗场围了了起来,一路从后路薄弱的防线冲杀了进去,目标直指中军戚保的指挥台。 前面是一个杀红眼的怪物,后边又有源源不断的援军,挣扎在紫禁门逼仄四方空间的兵卒们有些乱了手脚…… 便在此时,一道疾劲的风低偃而下,苍穹整个都暗了下来。 天象尧舜桥消散俱无,唯有殷红的天际更显血色,诡异犹如天狗食日一般,阴沉沉地阴霾压抑在每个人的头顶。 忽然,天沉地动,整个大地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城门上摇摆不定的士卒失足掉落城头,礌石木条也跟着坠落,砸着地下的人惨叫连连。 士卒们霎时乱作一团。 沙场上方还高举刀柄的士兵们,此刻连脚步都立不稳,他们颠倒在地上,拄着手中刀柄,更是让震动不止的地面颠簸地头昏眼花。 地动越来越厉害,紫禁门左右延伸的红墙霎时倾倒崩塌,石块飞散滚落,砸进了乱军从中。 一道道地裂从紫禁门破开,青石板瞬间化为齑粉,站立其上的士卒纷纷掉落深不见底的地渊之下,奔命踩踏,死伤上众。 土地轰然作响,洪荒巨兽在地底奔腾,似乎下一个就要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在天地之力下,人渺小地如同浮游芥子,像蚂蚁一般倾覆地缝之中,瞬间再无生机。 戚保把将军剑牢牢扎在了云车台之上,他挺着脊背纹丝不动,任周遭天地颠倒,狼狈一片,他唯有血红的眼睛对上了千钧军中的叶空,一瞬不动。 …… “竟然地动了?!” 东方宪诧色满目,他一边扶着姜檀心,一边往后退去三步,抬手看天不由痛色满目:山摇地动,天地大力之前,人力何其卑微,多少鬼谋神算,此刻都不值一文。 好好地一场困兽之斗,眼瞅着便要逆袭而胜,却天然天意如此,将东方宪的心彻底打入地狱! 看着从四方涌入的扈戎军队还不曾万马军中取戚保首级,已然和陇西兵缠斗着坠入深深的地缝之中。 局面一片倾塌,这场战役已然没有了胜者,只有匍匐在自然力量之前的妥协和告饶。 东方宪头疼欲裂,背脊发凉,胸口堵着的一口闷气。被这地动星沉折磨颠倒后,终是眼帘一抬,长眉间苦笑凝结,长舒了一口。 尽人事,听天命,他尽力了…… 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扭头看向姜檀心,轻言问道: “如果这座城楼下一刻便要崩塌,我已无憾,我最想见的人就在我的身边” “……” “你呢?” 姜檀心垂目默声 ,感受着颠簸震动渐渐停止,她脱力撑在了女墙垛口上,俯视着修罗场上的满目疮痍,轻讽道:“你虽无憾,可天已不容” 京畿近来气候一日三变,连风向都改变了去,众人皆道戚无邪挟持幼帝,执政无道,殷朝基业一朝倾覆,这是上天的示警,福祸的先兆。本来这些风言风语,姜檀心也只当是人牵强附会,可今日尧舜桥天象一现,她已知不好。 算计了所有,独独没有算准这恰逢时机的地动天灾。 她提着心,看向那柄立在青石板上长枪,姜檀心无声怆然。 放眼望去,紫禁门下已然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地缝,岩石裸露,深渊无尽,将所有修罗场上的杀机划割在了地缝的另一端。 一处生机,两段生死。 叶空浑身染血,双眸赤红,他的手已透支力气变得微微颤抖,银枪杆被血沾黏地十分滑手,上面残留着手掌的断纹,一如他再无后路的命途。 半饷之后,再无动作。 他垂首,银白的发丝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盔甲已染成了斑驳的红色,周身狂躁的杀意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立着银枪,双脚扎根石板之上一瞬不动,像一句石像透不出一丝生机来。 死了? 戚保双手撑在云车上,他死死盯着叶空,凌空一直,呵声道:“拿下!” 周围苟活幸存下来陇西士兵,还来不及庆幸自己从地动中的侥幸逃生,他们将畏惧尘封在心底,躬身弯腰,手拿利器,一步一步地向叶空试探着走近…… 取其首级者,赏钱万金,这句话的分量抵得过畏死的懦弱。 他们脚踏疮痍的地面,屏息举步,立着尖锐的刀锋,走到了“尸体”面前,他们瞪大了双眼,高高举起手中刀尖,朝着他狠狠刺去—— 铮! 没入血肉的钝声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刀口在铁器上划拉发出的刺耳声! 刀剑被银枪给架住了! 睁开眼,对上了叶空瞬间睁开的血眸,众人心胆俱碎,吓了面色惨白,魂飞出体! 他们纷纷抽回刀剑,大退着往后踉跄跌倒…… 一寸寸抬起了视线,叶空泛着血光的瞳孔终是对上了戚保阴沉的视线。 决绝从他夺眶而出,对戚保的嘲讽冲天而去,敛去多时的杀气瞬间暴涨,应和这猎猎狂风冲天而去,逆风刮在脸颊上,带去了剜肉刮骨的痛楚! 冷声轻笑三声,喉头如石哽磨砺,他勾起笑意,手腕一振,银枪拔地而起—— 遂即暴喝一声,将身上残留的余力尽数灌注在了手臂之上,青筋暴起,眼眶欲裂,他狠狠将银枪砸回地表。 一声毁天灭地巨响过后,银枪已入地三尺多,围在枪身边的地面慢慢细痕遍布,如支流奔赴大海一般,小细痕像天空闪雷,由慢及快,越裂越大! 众人尚来不及后撤,已觉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 弥补的裂缝终于汇集到了叶空身后的巨大地缝里,缝隙边的地表瞬间分崩离析,裹挟着陪葬的数百兵卒,一同坠入地狱! 银枪受力碎成了三截,在叶空坠下地渊的一刹那…… 来自城墙上的痛呼他听见了,来着乌云后的第一缕日光,他也感觉到了。 杀伐让他如此的疲惫,他下意识抬了抬眼,可血水凝结了睫毛,连睁眼也觉得疼。 这细小的痛楚在麻木的四肢游走,透着蒙上血色的眼孔,他朝城墙上的她释然一笑,迎着地劫过后破云而出的朝阳…… 煤矿场外养尊处优的愣头青是我,北祁山里初现峥嵘的是我,乱世烽烟中一人夺城的是我,千军万马枪定乾坤的是我…… 多谢你,赠我一场金戈铁马,铁血豪情的陪伴。 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阖上了双目,带着渗透了无竭的肉身,他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地渊之末…… 将一场传说,再次终结。 …… br>戚保一声高声厉喝,颤抖地音线在疾风中被吹散,听到了最后,竟成了扭曲的哀嚎之声。 地动的突变也没能让他倒下,可叶空的决绝让他颓然坐倒在了身后的位椅上。 霍然眼眸变得灰败暗沉,他像是被抽走了半生的力气,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仿佛一个垂暮耄耋的老者,耗费了一生的心力心血,在一朝灰飞烟灭的挫败,是任何一场战役的输赢不能比拟的。 看着紫禁门前的地缝鸿沟,戚保知道,他已然结局…… 地缝如同鸿沟天堑,阻挡了陇西兵马攻城的路,紫禁门暂时得以保全。 城墙的守城将士不由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系列的天崩地裂让他们到现在还缓不过劲儿。 不需要东方宪下令,他们已然自觉地挽起了弓箭,对着城下手足无措的西陇兵卒,准备最后的剿灭。 而城墙正中,只余下东方宪和姜檀心两个人。 此时他们的姿势近乎拥抱。 两抹艳红交缠不放,像是恋人一般依偎,又像是仇人一样厮杀。 姜檀心揽上了他的腰肢,从他宽大的袖口里探入了手,在他的里衽里握上了她熟悉的琉璃金算盘——她确信,他不会扔了它,即便他抛弃了从前的身份,不愿再做广金园的东方宪,他也不会扔了这件东西。 这件她送给他的金算盘。 那年少年生辰,她在广金园摆下赌台赢得百金还有这只金算盘,遂即便将它当作礼物送给了他,全了他锱铢必较守财奴的嘴脸。 可谁也没想到,当日输惨的富商大不服气起了歹意,他雇佣杀手夜潜广金园欲要痛下杀手,亏得当夜她不曾入眠,反倒和狐狸在房间切磋赌技躲过致命一击。房间不曾摆放刀刃护身,他拉着她东躲西藏,狼狈逃窜,赤手空拳难敌寒光刀剑,负手才得以逃脱。 “那次后,你就悉心学武,还拿出了好几年积攒的银钱聘请城东的妙手工匠,在金算盘里暗嵌刀尖,还骂咧咧的说:下次再碰上那龟孙子,绝不吃手无白刃的亏” “……原来你都记得……再后来它从没有派上用场,直到今天” 东方宪揽着她的腰肢,感受着腰际冰冷的刺痛,刀锋明明抵在皮肉之上,却仿佛扎在了心口。 震惊之余,湿了双眸,终于一言不发,勒紧了双臂将她死死抱紧怀中,也将她的决绝送进了自己的血肉之中。终于,她的气味溶入血水之中,残留在他的生命里。 有人欣慰的笑,笑出泪雨滂沱。 滚烫的血液在手心烫出情疤,姜檀心颤抖地松开了手—— 金算盘染上了斑驳的血迹,重新坠回了他的腰际,牵连的丝绦血红一片,由机关按出的刀尖刺头向上,嘲讽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姜檀心垂目,泪盈睫毛:“就算我杀了你,你都不放我走?” “是……不死不休” “你知道,一旦我杀了你,除了从这个城墙头上跳下去,我没有生路” 姜檀心轻轻笑了出来,苍白脸上的笑意恍若轻风拂面的柳絮,触手可及,可倏尔又飘到了天边。 从一开始她便没想让她走,如果赢了,便是站在紫禁巅,并肩看天地浩大,倘若输了,不过三尺坟茔,生不能同寝,死必同穴。 她双手抵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挣脱开来,裙裾飞扬,艳红的凤袍纠缠着他的衣角,若有若无的态度,转瞬便被打上了决绝的烙印。 她倒退着步履,脊背抵上了粗糙不平的墙垛口,她黛眉高扬,挑衅之意充斥眉心: “都是一场身死,我却还有权力赋予它意义,你不信无关风月,那我就投你所言,为他殉情……” 玩味之语带着深深的讥讽,姜檀心袖袍高扬,在东方宪晃神的刹那,她的身体往后一跃,从高高的城楼坠了下去! 须臾之间,红色凤衣便被地缝里的无尽黑暗所掩盖! “姜檀心!” >东方宪瞪大了双眼,仓促的伸手去拉…… 手却只能和她的衣衫交错而过,只抓住了呜呜空响着的冷风。 眼中那抹刺目的红色,手指间的触感,却是最为柔滑的蜀锦。 她一直是弱水中的骨刺,永远让他痛彻心扉。 青梅绕竹马,两小无猜时,希望和失望在彼此的年岁不断角斗,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但是他不敢绝望,即便再她几次三番的逃脱拒绝后,他仍然不敢。 绝望是一条不归的思路,一旦踏上,就泯灭了心中最后一线生机…… 可现在,已然由不得他,那灭顶的绝望瞬间湮没了他,心死如灰,空荡荡被掏空了身子。 男儿泪,不轻弹 可痛哭至此,已然是绝望入了骨,是穷极天地再也找不到的凄怆和悲凉。 东方宪慢慢,颓然跪倒的身影,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酉苏眼中,转成了浓郁的悲伤。 他上前走了两步,搀了他起来,轻言带过: “戚无邪回来了,东厂重启暗卫,已经控制了军机中枢,还有太簇也跟着一块到了,那个女人背弃你了,走吧……” 耳边呼号风声,眼晴苍莽一片,东方宪捂着腰腹上血流不止的伤口,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切尘埃落定,一朝欢喜一朝唏嘘的落差,从此颠沛流离的羁旅生涯,为何活着?为何要活…… 自绝的念头才上心头,他已然嗅到了一阵馥郁的芳香钻进了鼻腔,心肺舒爽,却意识混沌,转瞬便坠入了云雾缭绕的空明幻境。 收起手中骨扇,架起东方宪的胳膊,酉苏眉头深蹙。 他偏头看了东方宪一眼,暗叹过后,掀开了他面上干皱的人皮面具: “我救你一命,你和她孽缘难分,来日相见终有期,也算是还了你赠我一场幻梦的人情” 言罢,他一脚踩上了地上残留的纸条,架着东方宪匆匆下了城楼。 纸上书:地狱生死门,生门在下 姜檀心,她还活着…… 一骑绝尘,驰骋在京畿道上。 马上乘骑着两个男人,让马儿负重不轻,鞭子不停地狠抽,马屁股上血痕斑斑,显然是为了逃命下了死手的。 为了躲避耳目,东方宪已然脱下了身上的血色红跑,他单手捂着腹腔上的伤口,整个人靠在了酉苏的脊背上,面色惨白,神智并不太清楚。 咬了咬牙,他一手狠狠揪上了酉苏的衣角,冷声质问:“……你说、说……她还活着?” “信不信由你,你只有活着,才能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酉苏玩味一笑,月白袍衫逆风飘决,眉心一点妖娆比女容更加妩媚,抛下分崩离析的紫禁城,一骑逃生千里驹,彻底逃离。 明知戚无邪下了通缉海捕令,定要取东方宪的性命,明知身后几十丈远处,已有东厂暗卫策马追捕,明知身下的马驹负重奔驰,不用一里地,就会被后头的夺命鬼差给勾去了魂…… 明知道这些,他依然心情大好,游走在生死疯癫外,困顿在七情六欲中。 身虽似柳絮,潇洒随风,心如却磐石,风雨不蚀。 没有因由,不问前尘,他只凭喜好行事,心已千疮百孔,如若身再被理智束缚,倒不如死了解脱。 他酉苏能够活下来,潇洒红尘去,他东方宪又为何不可?不过以命殉情,蠢人行径,连命都没了,如何才能再见到她? 还能奢求什么,能见得到,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轻声从喉头溢出,抛洒在猎猎冷风中,转瞬消散伶仃: “东方兄,何必如此委屈自己,你此生既没有机会拥有她,为何还要逼她恨你?她被你拘禁的时日那么长,你从没有告诉她你的打算,贪恋权柄,鸠占鹊巢,不顾师门情谊,心狠手辣,难道这些就是你想让她记住一辈子的东西?” “……” 酉苏浅叹一声,轻笑道:“如果你贪恋权柄,志在江山,你不会在决战之前三日未眠,不是为了排兵布阵,研算兵法,而是为了轻徭赋,批刑案,把各州县细碎事通宵达旦的一一批复,甚至吏部察举缺位,你保举的全是汉官,还有……” “闭嘴!断……章取义,凭……凭什么猜度我?” “呵,你都剩下半口气了,不用强撑,承认你是你,还是原来的你,这很难么?我曾描皮画骨,不能拥有他就变成他,可终了,不过发现一场痴梦,我还是我,永远不会成为他” 见东方宪沉默,酉苏坦然直言: “这些你可以都不认,那我问你,拓跋谋现在在哪里?可还在龙床上嗷嗷待哺?恐怕早已被你托送出宫,以保安平了吧……我再问你,你明明还有三千精兵,为何血洗紫禁门时不见他们,却埋伏在京城以北十里外的龙须坡?” 龙须坡,官道毕经之地,如若京城城破,鲜卑贵族举家奔逃回关外,必定经过此处。 “我……” 嗖得一声嚆矢从耳边飞过,钉在了路边的砂土之上,迅速被马儿抛在了身后。 酉苏沉下了脸,扭头往后看去,只见五六骑魅影如风,各个戴着他熟悉的黄金面具,身穿飞鱼锦袍,快如闪电,杀气决绝。 扯着东方宪迅速低头,勉强躲过充满杀机的一箭,他叹然道:“竟忘了他们的本事,扰了我们说话,实在可惜,前方拐子林,东方兄,最后随你一件礼,望自珍重,后会有期!” 言罢,酉苏腾出一只手来,抖开怀中折扇,一阵沉水香扑面萦鼻,落了东方宪一脸一身…… 心中诧异,又恐他香中蹊跷,可时间太过,闭住鼻息已然来不及! 仰头要躲,却不想酉苏已先人一步,一个手肘击上了他的肩窝子,连掀带甩将他丢了出去—— 马儿刚过拐子林,速度稍减,见瞅着人要消失在视野中了,后头紧追不舍的暗卫搭弓射箭,嗖嗖两支破风而去! 东方宪从马背上翻下,滚进了草丛之中,他的小腿和后背各中了一箭,可除了能感受到滚烫鲜血不断溢出外,并没有其它的痛觉。 伏在地上,等着暗卫铁剂疾风离去,他只觉头昏目眩,身坠云端。 一点点踉跄地爬起,拖着腿,向着高过膝的草丛深处摸索…… 日晕在头顶炙烤,视线模糊,像被拉伸地皱皮画,忽远忽近,忽明忽暗。耳边充斥着稚嫩孩童的欢笑声,笑如银铃,清脆悦耳。 挡路的杂草渐渐松散,他仿佛走到了一处废弃的宅院。 青石墙白粉剥落,绿色的藤蔓爬满了墙垣断壁,倚门歪歪斜斜的倒在一边,由着春日微风拂来,吱呀吱呀唱着怀旧的戏词—— “你穿凤冠霞衣,我将眉目掩去,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青梅绕竹马,泥巴捏空城,许诺今生一段婚” “过家家,拉钩钩,亭亭长成娶过门,红绸布,痴泥鸳,执手白头枕未央” …… 东方宪嘴唇翕动,额头沁满了细密的汗水,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寻着童谣闯进了宅院之中。 顽童绕着院落嗤笑着奔跑,她们撒着手里的花瓣,朝着中间的“新郎官”讨要喜糖。 一块红色手帕蒙在头上,小女娃笑容甜甜,毫无羞涩的一口亲在男孩的脸上,她伸出肉肉的小手,握上了男孩的手心,糯音甜美:“我是你的新娘,等我长大之后,我会变得更高,更漂亮” …… 东方宪喉头滑动,战栗的身体如风中落叶,无处依附,无处寄存。 儿时的记忆倾泻而出,也是一个毒辣的日头,泥巴地上是他捡起了脏得黑乎乎的红色丝绢,盖在了小师妹的脑袋上。 他**着瘦瘦的上身,皮肤上都是在泥潭里打滚后的伤痕淤青,他笑着擦去了小檀心面颊边的泪水,忍着嘴角边的淤青,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妹,我打跑了所有人,我可以娶你过门了……” 风吹 动了红盖头,他和她泪眼朦胧,却得以望见对方。 一别经年,恍若两生。 一切终究化作覆灭而来的黑暗,席卷了他所有的只觉。 “咚”得一声,东方宪仰面栽倒,震动了边上垂柳。 其上飘落下的轻柔柳絮,好似他永眠的美梦,裹挟着儿时飞散纷乱的幻境,绕了他一脸一身。 但愿沉睡不醒,与心同寂。 一人睡去,一人方醒。 姜檀心被颠簸的马车震醒,只觉得浑身乏困,四肢都跟散了架似的,但比起喝过汤药后的疲软无力,这种不能自己的感觉出乎意料的消失了。 她支撑着从躺坐上起来,摇了摇昏沉的脑袋,一点点找回了清明的神智。 看向马车里的小太监,姜檀心看了他的侧脸,终于认出了他,感怀无声一笑,她轻轻唤了他声:“三师哥……” 郝无能正捣着手里的药槌,听见姜檀心醒了,忙去伸手搀扶道:“方才的那杯酒我掺解药,你一时不适应定要好好休养,还有你受了点伤皮外伤,更多歇一会儿” 姜檀心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她有太多事情想知道,要求证,此刻叫她如何继续安睡。 余光处瞥见门外赶车的是太簇,她的心中溢出一丝酸涩,哽咽着问道:“他来了?” 郝无能点了点头,言明道:“是,京朝一朝清洗,鲜卑贵族得知拓跋谋早不在皇宫中,大殷将覆,他们纷纷卷了铺盖逃回关外,可在龙须坡惨遭埋伏,死伤大半,督公接手这残局,未免日长梦多,他已迎了小五进宫准备改朝换代,恢复汉王朝的事宜,想来现在人已去了东厂。” “那戚保呢?他是不是还滞留在紫禁门?” “督公擒住了拓跋骞,陇西已在股掌之中,这个消失一旦在戚保的大军中传开,你也知道总会有人叛作降将的,军中几位先锋将领,发动了军变只为逼迫戚保投降,失败后武夫鲁莽,他们一动杀心,便取了戚保首级礼献,如今陇西军一朝解散,也由东厂派人接手了” 姜檀心诧异不已,心中唏嘘,戚保纵横沙场,自负武王,却没想到不是铁骨铮铮地洒血疆场,反倒死在了自己手下的叛将手中,不免荒唐可悲。 可转念一想,有因有果,报应不爽。 曾经他亲手弑兄,改作叛臣,今日身死叛臣之手,也算全了一段有始有终,还了孽债因果,剩下的悔恨罪孽,到了地狱再向真正的戚保解释去吧…… “三师哥,你如何救下的我,我掉下地渊的时候好像看到了……” 郝无能点了点头道:“东厂能建九重阎王殿,紫禁门下自然也别有洞天,这是皇宫密道,为了一朝突变所用,当年鲜卑人攻占皇城,国君本能从密道逃走,可他过于贪恋权柄金银,带着一堆嫔妃宫娥,金银玉器准备逃往,这么大个阵仗,还没跑到地道入口,已拓跋烈破了皇宫,身死殒命” 顿了顿,郝无能继言道:“几月前我观天象,已知近日有地动灾劫,唯恐地道塌陷,我暗中书信联系了督公,得到了他在京潜藏的势力人脉,在紫禁门下又挖了大大小小数十条地缝,他只知我要将拓跋谋偷运出宫,却不想阴错阳差,地动裂缝,今日恰好救下了你” 姜檀心恍然道:“那张字条,原是暗示我走密道之意?” 惭愧一笑:“自然,我虽自负神通,却没有操纵天地之力的地步,霎时地动也出乎我意料,我本不想写得太过明了,含糊比拟,却误打误撞对上了号,不过你当时飞身跳下的一瞬,当真吓到了我。” 突然想起什么,姜檀心拉住了他的衣袖,追问道:“三师哥,你既救得下我,可有救下叶空?就是那个使得银枪的将军,和陇西兵血战的银发将军?” 抿了抿唇,他抬手按上了她的肩头,安慰似地拍了拍:“那道地缝划开了紫禁门和沙场,你在我可以救的一边,他却在另一边,而且你也知道,他早已是半死之人,这一场血战,他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这是心中最坏的打算,可当最后一丝希望泯灭,她还是沉沉倒靠在车壁上,仍由马车颠簸。 回想她和叶空这些年一路走过,夺煤矿 ,争家业,斗贪官,打商战,从兵不血刃到血肉横飞,回忆像走马灯一般。 心中的难受抵不过胃部的搅动,一阵阵恶心翻涌而上,她扶着车壁吐得七荤八素,简直连心肝脾肺肾都要一股脑吐了出来…… 沙场征伐这么些月,殷红色已成了她习惯的色泽,飞散的血肉,凄厉的惨叫,人命转瞬即逝,修罗一般的阿鼻地狱,好几次她忍受不了刺鼻的血腥,阵前不输人,帐内吐得肝颤寸断,未免将士分心,她愣是连大夫都不曾请过。 郝无能见状,忙上前扶着她,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轻言责怪: “都是当娘的人了,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你平时吃得什么,这么大动干戈,沙场颠簸的,胎气到挺稳,想来肚子里的家伙不仅生得壮实,还挺懂得体贴,一点不像爹娘,一个邪里邪气,一个傻里傻气” 苦涩的味道还未从嘴里消去,心头泛上的惊喜已彻底淹没了她。 她喘息了几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边,抬起了不可置信的眼眸:“我……我?” “天,你竟然还不知道?那他……他也不知道?” 姜檀心呆愣愣地摇了摇头。 本来空荡荡,被征伐掏空的心瞬间被初为人母的幸福填充的满溢,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除了曾经他许诺的幸福,自然而然勾勒出闪现的画面,一下一下撞击着她悸动的心外,她根本想不到其它的东西。 郝无能笑颜逐开,他拍了拍姜檀心的肩,探头向外头赶车的太簇乐道:“快一点,稳一点,东厂该有好消息了” 太簇曲着单腿,踩在车辕之上,他闻言勾起上扬的唇角,颇为潇洒地一振缰—— 车辙碾过落在地上的花瓣青泥,朝着东厂一路飞驰而去…… 四时变化,百花杀寂,火烧枫林,鹅雪茫茫。 一眨眼,京城已春盛百花开的季节,渡到了隆冬腊月的寒峭天 他并没有一统天下,她也没有爱如童话。 对江山格局来说,小五已承汉姓,名讳武,祭天酬神登极为汉帝,国号东周,改元钦宪年,是为钦宪皇帝。而拓跋湛当日吞噬陇西不成,退出蜀地,以长江为凭,自立为帝,并延国号为“殷”史称崇治皇帝。 长江天险,两方势力角斗不休,可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彼此都知道,多年战乱烽烟,再也没有耗战的资本了,除了修生养息,务实国本,再举刀柄就是死寻死路。 两方虽是沿用了周、殷两朝的国号,可彼此心里都清楚,都是初生的政权,根基尚不稳固,贸然进兵实在太过莽撞,葬送好不容易的来的局面不说,还会失掉天下民心。 无论是南征还是北伐,已是十年之后的征伐,至少这一段日子,百姓终于有了一段太平年岁。 而他,戚无邪不再是戚无邪,他有了妻子,很快又会有个孩子,再也不是东厂头目,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督公。 他面带黄金面具,身着暗黑缕金的宽袖衣袍,百官并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他的容貌,只知皇上在人前称他“军师”在人后称其“姐夫”。 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军机内阁,每一件大事皇上会主动询问他的意见,但他并不摄政,也不御笔披红,甚至连官品位衔,俸禄银饷都没有。 但他有着一处地下的耳目组织,这势力遍布朝野上下,掌控着包括中枢天庭的所有机构,它无处不在,却像鬼魂一般,人人都听过,却没有人真正见过,比起前朝如雷贯耳的东厂,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在宫里的还有一处宅子,那个曾经叫“浮屠园”现下改名叫了“梦浮生”的小院子。 红墙琉璃瓦中,在梦浮生像辟出异数,它幽森寂静,凉意沁人,它花香四溢,藤蔓满枝,在这里,他过得安泰闲适,闲暇时便垂钓养鸟,或是拥着妻子园内赏花煮酒。 无人敢扰,远离尘嚣。 而她,再一次转变了身份,从丞相府的官婢,到待嫁的太子妃,到司礼监的小太监,到荣极一身的太后娘娘,她从卑微一路走上了权力的巅峰。 可她也曾登高跌重,再如泥潭,一寸一寸谋划,一片片开拓 ,她终于靠着自己和他并肩站在了九重紫禁巅。 现在,她是长公主,皇上最亲近的人,也是一个孕育着生命,最为幸福的女人。 梦浮生中的廊亭外,积雪压地白梅微颤,扑簌簌地掉落了一地的梅花瓣。 亭内四角火盆烤的炙热,一男一女对桌而坐。 女子裹着厚厚的裘毛大氅,将脖子都缩在了高高的绒毛领子里,她芙蓉面上嗔色不悦,两道远山黛在眉心处攒起了小山丘,她一手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手从圈着貂绒的袖筒里伸出,拣着桌台上果盘里的小青果往嘴巴里塞去…… “居然是白梅,一下雪白压压的一片,又有什么好看的” 她余光斜睇,见戚无邪早已摘下了面具,换上了他情有独钟的血红衣袍,正悠哉悠哉的在茶案上烹煮着茶,视她的抱怨牢骚如微风拂面,丝毫不为所动。 看了半响,她的目光一直在他俊美无双的脸上流连,渐渐落到他风骨俱在的衣袍上,霎时明白了什么,恨恨拍了大腿责问道: “我知道了!你说出来赏雪赏梅,其实就是想让我赏你吧,周遭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就你红得像把火!” 戚无邪长眉一挑,拿捏着三分邪魅,提壶抬袖斟满了一杯碧绿的茶。 他伸手,用手背探了探茶温,遂即推到了姜檀心的面前,并且端走了她面前的小青果,抿开水色薄唇道: “食不过三勺,已经吃过三个了,性凉,不可多食” 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望向他,虽然知道撒娇耍赖这一套对戚无邪来说几乎免疫,可看在她身怀六甲的份上,让她当十个月真正的公主吧—— 显然,这一个前提依旧没有奏效。 戚无邪只是抬眸正色一眼,她便乖乖松开了抢夺盘子的爪子,老老实实握住了眼前的杯盏,嗅着四溢的茶香,一口一口呷着温热的茶水。 她委屈低头,他无奈一叹。 “哪有何办法,明知园中是白梅,你却朝着要出宫走走,我若再不花枝招展一番,如何哄骗地你去?花有甚可看,不觉为夫更秀色可餐些?” 嫌弃地抬眸看了看他,可嘴角已不自抑地上扬。 临盆之期已近,她确实不应该四处乱跑,只是成天困在房间里着实难受,缠了他大半个月才有今日这遭雪中观梅,可惜雪早已落停,梅又是白梅,当真一点乐趣也无。 呷了大半杯茶,她仰面伸手,浅笑道:“走吧,要赏你得回家,一个人偷着看” 朗声而笑,戚无邪撩袍而起,伸出手拉上了她的,将人轻柔拦在怀中,一边小心叮嘱,一边扶着下了亭外的阶梯。 “为何要回去看,这园中且没人,为夫脱光了任凭娘子看便是” “嘘,瞎说你,不知道这几天有两对人正闹得厉害么?在园子里窜来窜去,前些日子,还把我种的盆栽给砸了!” “谁?” 耸了耸肩,姜檀心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偏院的人,笑颜道: “小鱼这个月已是第三十六次表白了,我琢磨着得开个赌盘,看看夷则他能熬到第几次……哦,对了,千万不要把我养在房间里小花小树放到园子里去,夷则会扯光它们的叶子的!同意……不同意……同意……不同意,你懂的……” 戚无邪含笑不语,只是搂着她腰际的手紧了紧,轻言问道:“还有呢?” 暗叹一声,眸色霍然,她握紧了他的手,将手指一根一根抠进了戚无邪的手心里: “你娶我不顾世俗,我嫁你不顾责言,历经千难终有今天的局面,所以,我很希望禅意也能够幸福,只是三师哥他过执拗,过不了心中的那关” “你不是不知道,小五很喜欢禅意” 说到了姜檀心的心事,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菜叶一般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小五虽未曾立后,但为了香火繁衍,已纳了两宫嫔妃了,我希望禅意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而不是母仪天下的虚荣,她自小孤苦,心中早已认定了三师哥,她倔强无悔……哎,小五怕是……” 手心手背都是肉 ,这番纠结起来,姜檀心更是抓耳挠腮,难受得要命。 “好了好了,你且顾全自身尚且不行,想那么多作甚?先安胎,帮为夫把女儿生出来,余下的事你再去烦心” “女儿?为什么是女儿,我是要生儿子的!” “生儿子自己养” “凭什么!” “儿子忤逆,女儿贴心” “……戚无邪,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好不好!” “……自己养” “喂喂!好嘛……要不商量商量,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啊,万一是个儿子你叫我怎么办啊,小五那兔崽子发我的俸禄还不够我买花肥的呢,相公……” “……” “下雪了?” 姜檀心扬起了头,摊开手心,迎上再度降临的雪花。 晶莹的雪落在掌纹之上,洇润了今生切合的纹路,纠缠依偎,再无分离。 两人相视一眼,浅笑相对,十指紧扣一步一步踏着积雪的青石板往回走去—— 走着走着, 便白了头…… ——正文剧终—— 第204章 大结局(6) 宦妻,本座跪了,147大结局 城破的消息一报接着一报,悫鹉琻 文武官员面色如霜,焦躁连连,他们从清晨盼到了黄昏,有从夜半等到了日出,在大殿里的十二雕龙盘柱间负手踱步,将畏惧担忧一步步踩在沉重的脚步子,叹气声不绝于耳。 饿了不过一箪食,渴了不过一瓢饮,困了便在廊柱下合衣而眠。 与其说他们愿意和皇上同生共死,不如说他们是受了戚无邪的胁迫,被软禁在了金銮殿中,像油锅中炸煮一般,等候着前方的战报消息。 终于,消息来了…… 再一瞬间的安静后,啜泣悲声此起彼伏的想起,他们再哭新朝无疾而终的命运,也哭自己飘零无依的仕途。 君辱臣死,即便他们不愿意,但这句圣人古训终是印在骨子里的生根的。 文人臣子,他们因为主子升官发财,权力滔天,却也因为主子连累受死,抛家舍业。 说到底,再大的官,也终究是皇家的奴才罢了。 一朝大厦将倾,所有功名利禄化为浮云,丧主之奴,丧家之犬,这些平日里嗤之以鼻的头衔,很快就要落到了他们的脑袋上。 谁能救他们,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他们无声啜泣,面如死灰,可当想到一个人还牢牢握着江山权柄时,绝望并没有像冷水一般覆灭所有,他们依然在骨子里对那个邪门的阉人保佑期冀。 靖武门破了如何?西山健锐、骁骑叛了又如何? 化腐朽为神奇,玩乾坤与股掌,不是向来是戚无邪的拿手戏码么!紫禁门外一定埋伏了精兵良将,炮筒火铳,大殷朝折腾的这十几年老底子,全给它抖搂出来,就等着戚保乐极生悲,在这四四方方的紫禁门外,送去万人性命,为守城的鲜卑将士陪葬!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神宽慰,他们没有外面的一点消息,也不知道戚无邪的布局安排,只有在金銮殿,这个王朝的权力中枢里自我欺骗着,默默等候一道裁决卿卿性命的旨意。 千思万绪,千恩万盼,悬着一个国家最后希望的人,此刻却在浮屠园里红灯高盏,喜幛长悬。 宫娥太监们噤声垂首,站得老远的,暖阁外长廊下的牛角宫灯送出金丝蜜烛的烛光,将原本清冷的院落,照出了一丝落日余晖般的薄暖。 庭院方砖上空荡荡的,唯有军机行走往来奔走,为暖阁中的“戚无邪”送来前线的战报。 趵趵的脚步声响起,小太监面色憔悴,手捧漆红木盘一路小跑进了暖阁。 阁中情景饶是他早有准备,却还是大大吃了一惊。 一对半臂粗的龙凤喜烛立在檀木高几之上,衬着背后烫金的双喜愈加笔走龙神。喜烛淌着泪,一如这乱世烽火下的荒诞姻缘。 小太监哑口无言,他隔着珠帘,瞥见了内室的雕格喜床,有一女子头待金凤冠,九翟凤尾的流速缀与高髻之上,她面垂五彩琉璃珠帘,掩去了芙蓉俏丽的面容,她身着大红喜袍,遮住了她乏而无力的身子。 咕咚一声,小太监咽下口水,直勾勾的盯着女子看,大约隔着琉璃碎珠帘,也能辨出她的三分容貌,隐约之中与那过世的太后娘娘有几分神似。 小太监在后宫夹缝中过活,信手拈来的便是宫闱秘史,脱口而出就是八卦风言,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的两宦对食大有内情,姜檀新最后成了先帝的元妃,生下了当今圣上便撒手人寰了。 戚大督公被戴了顶硕大的绿帽子,即便身为宦官不能人事,但奉养这样一个孩子登基为帝,还是很挑战男人的忍耐限度的,这一般男人尚且做不到的事,督公竟然做到了,为了这样一个奶皇帝,一人撑在紫禁城中。 这本是给所有人希望的事,可为何这个女人又突然出现,身披凤冠霞帔的坐在喜床之上!是鬼魂附体,心念儿子的江山安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还是人有相似,这督公觉着此战必败,临死之前寻找了一个长相相似的女人,一解相思之苦? 短短一瞬,小太监的脑袋里窜过好多,最后定格在“续弦”二字上,苦恼地皱巴起了眉头。 生死攸关,大局将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这样 的闲心。 究竟是胜券在握,还是必败无疑? 觉得暖阁中杀意一现,小太监立即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并不敢对视“戚无邪”的瞳眸,而是小跨步上前,双膝跪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漆盘,呈上了紫禁门城防的详略图纸。 东方宪端坐漆案之后,袖管长舒,眉间是得偿所愿的欣喜,还有一份固执的孩子气。 娶她,是他此生的执念和儿时的承诺。 相比起金銮殿中的焦躁绝望,东方宪显得轻松地多,但西山两地勤王师的叛变确实重创了他一手操持的局,甚至令他有那么一瞬间的一筹莫展。 事到如今,狡诈如他,心思诡谲之下,双拳难敌四手,单凭戚无邪的一张皮相,他确实做不到真正的架空权力,操持权柄。 他本有许多时间一点点渗透势力,可惜夷则宁愿自残手掌也不肯替他再做一张人皮面具,戚保本忌惮朝廷、叶家、拓跋湛的三方势力按兵不动,却因为姜檀心的无端闯入,诱引着戚保一路攻城掠地,一直打到了家门口! 朝廷羸弱,兵弱将寡东方宪是知道的,他没奢望沿途的关隘城池能够阻挡住戚保的步伐。 这一盘棋,赌就赌在人心,赢就赢在时机,只要戚保大军耽搁的越久,征途上消耗的越多,他东方宪的胜算便越大。 可一切都被这只小狐狸搅的一团糟,三足鼎立的对峙战局一破,戚保追着她打进了京城,叶家竖起了汉室的大旗,跟穿越川蜀的拓跋湛争强陇西之地。 这样一来,戚保的后路已断,他除了誓死拿下京畿之外再无别的转机,破釜沉舟,峥嵘满目,将士带着背水一战的心,靖武门即便没有内应,不出两天,也必然城破! 因为姜檀心,东方宪的面前摆上了一盘死局,却也因为她,出现了一丝转机…… 阖眼,再抬眸,已敛去本初的我,他拿捏着戚无邪的邪气,抛出风轻云淡的凉薄话语,将人心玩弄指尖,一寸一寸体探着他人的焦躁和畏惧。 一份至尊,他一人独享。 “都已经安排好了?” “回督公,是,李将军已备守士卒,重兵驻守紫禁门,城防火炮也均已到位,北门驻兵三千,东门驻兵二千,西门驻兵三千,誓与皇城共存亡!” 摆了摆手,东方宪示意他暂且退下。 京城分为内外成,外城九门,戚保攻破了位于西北面的靖武门,但显然,东方宪早已知晓骁骑营倒戈的消息,他毅然放弃了九门守卫,让靖武门的士卒做了必死的炮灰麻痹戚保,也为他争取内城布兵安排的时间。 他将精兵扈戎安排在了内城的东西南北四门,紫禁门坐北朝南,是帝权的象征,是戚保大军毕竟的正宫门——他自诩清君侧,除佞臣,扶真龙天子登基为帝,那么天道助,人心合,不用旁门左道,他必走紫禁门无疑。 京城守卫的绿营兵不过五千人,加之禁卫军和内宫侍卫,也不过区区七八千,勉强守住侧三门已是万幸,谁来担任紫禁门的重任? 这个疑惑在姜檀心的心口盘旋,她脑袋上顶着沉重的凤冠钗环,心里更是沉甸甸的巨石堵着喘不过气来。 决战紫禁巅的一场荒唐婚礼,她无力反抗,但对东方宪的愧疚之情也变成了无稽怜悯。 她只觉自己越来越像他摆弄的玩具,她可以不会动,可以不会笑,甚至不用说一句话,就只要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来填补他心中的无边寂寞和恐惧。 就像这般,她凤冠霞帔,喜烛红帐,可隔着一道珠帘的外头,确实他伏案埋首,生死令箭。她被金玉困在了无形的牢笼之中,听地见外头紧急的军情报,却没有能力阻止任何事。 翕动了干燥的嘴唇,她已许多个时辰不曾蘸过水。 红色的唇脂在唇瓣上浮出细密的褶皱,蜜蜡一般封住了欲言又止的口齿。 “狐狸……” 余光中,东方宪伏案的手一顿,笔锋拖开一道洇墨。 “拓跋谋还那么小,你不应该让他成了皇权下的牺牲品,你听我的,现在走还来得及,京城不代表江山,一时称帝也奠基不了百年的大殷江山,死守这座皇宫,根本没有 出路……” 苦笑勾唇,眉梢带开轻讽:“牺牲品?晨阳门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了,你,戚无邪,天下人,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就送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可以这么对他,却狠不下心这么对小五,你可有想过为什么?” “……我……” “现在,你还是没有问过他,就火急火燎的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美名曰保全性命,呵,不过苟且偷生罢了,沾染过九五之尊的人,放弃了权柄就等以万劫不复,等他长大了,潦倒穷苦,躲躲藏藏,永远脱离不了的噩梦,那时候你再问问他,他可愿意?” 从愣怔无语,到一声轻叹,姜檀心睫毛低垂,投下一道剪影。 “那你可愿意?” “不愿意” 斩钉截铁,东方宪握笔的手泛出青白的指骨,一如此刻在姜檀心眼中,他对权柄的留恋和渴望。 “宁愿身死魂灭?” “何以见得?” 姜檀心久久沉默,她心中的猜想挥之不去,本不打算开口问他,想从平日里的战报中听到自己想要的,可决战在即,有一个人,有一队人马跟人间蒸发一般,再无踪迹。 “你威胁了叶空,对不对?” 此言一出,她本以为至少会松一口气,可她发现,等答案远比猜测答案要更加焦虑。 东方宪狡诈的眸光霍然一现,他搁下手中的御批朱笔,脊背一靠,颇为慵懒地靠身椅背,掀起眼皮凝固了眸光,轻笑道: “谈不上威胁,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无关风月,天地可鉴,降兵叛将,忠肝义胆,小师妹,这十六个字你信么?” 掳走姜檀心,本就不是为了威胁什么人,可天下自作多情的人太多,削尖了脑袋要往危险上凑,坐实了“要挟”二字的人不是东方宪,而是她口里的叶空。 对于这个男人,东方宪原以为是姜檀心又惹出来的一段情债,可当他指天为誓,无关风月,只为情谊真心时,东方宪不禁改变了想法—— 他想亲手送他去往地狱的崖边,去采撷那朵悬崖之花,真心就在眼晴,触手碰到的那一刻,也就是山崖坍圮的那一瞬。 面对死亡,人往往才会诚实。 姜檀心心中梗刺,叶空不计代价追寻她来京,她并不吃惊,反倒是她亲手组建的那支兵卒队伍,竟然用了“忠肝义胆”四个字,不禁让她喉头发酸。 她给不了他们军功爵禄,甚至没有太多的军饷发放,她带着他们远走他乡,为了一个她都说不清的目的征伐刀兵。她曾为这支队伍考虑过打算,如果愿意留下来,便并入叶家的铁军中,如果不愿意,便发放银两各自回乡。 但她没有想到的,这区区五千人抛却了曾经过往,家乡亲人,只为跟着一个银枪将军,不计生死的困束京城! 这种又惊又喜,有悲又怆的交杂五味,怕也只有她一人品得出其中真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她问了,他也答了。 消失的队伍再度出现,为了姜檀心驻守紫禁门已成了落地砸坑的事实,那戚无邪呢?他又在哪里? 呵一声,驱马急行 山道小路上,两匹黑色战马溅泥狂奔。 马儿已奔驰了昼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一个拐角处马蹄子颤抖打滑,整个马身竟斜斜地飞了出去,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马背上的一袭红衣飞身而起,脚尖轻点一侧的树干,稳稳当当地落地。 他扭头看去,只见躺在地上的马匹口吐白沫,马眼如环,不禁眉头一蹙,瞳孔染上三分嗔色。 太簇勒住马头,喝声急停,他滚鞍落马疾步跑了回来,看了看地上的死马道:“离这里最近的驿站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主上先骑属下的马回京,我明日便赶到京城!” 自打知道姜檀心失踪的消息,戚无邪便一言不发,周身笼着的杀气生人勿近。虽然知道东方宪的心思,她定是平安无恙,甚至过得比外头军营里粗粮窝头,枕席卧底的生活要好上太多。 可也正因为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才有一股无名的火从胸腹中冒了出来。 该死,他真该死! 不执一言,戚无邪抿着薄唇,俊逸无俦的面容寒如冰霜,冻结了眉心天成的魅邪,也定格了嘴角边张扬的杀意。 他掸尘而行,擦过了太簇的肩头,朝着他身后的马匹走去,冷言留下了句话:“你回东厂,重启十二暗卫,除了姜檀心,本座还要东方宪的命” 太簇扭身捧了个手,垂首道:“是,属下得令” 戚无邪走到马边,还没有扶鞍上马,便已察觉马匹周身的颤抖——马儿跑得大汗淋漓,热气直喷,它的四肢不停的踉跄,不安的扭着头,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也要翻倒。 长眸威胁地眯成一条线,恼怒的杀意从刺目的红袍外满溢而出,马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惊慌失措地撩着马蹄子,不停地往后退去。 太簇见状吃了一惊,忙上前勒住马缰,一边呵声一边往前拽动。 可这畜生就是怎么也不肯挪动脚步。 戚无邪向来没有什么好脾气,更没有什么好耐心,对于人尚且不爽便杀,何况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畜生。 掌风一扫,马脖子便和马身分了家,滚烫的血液减了太簇一脸,也渐了戚无邪一身。 殷红的血融于他的血色红袍中,须臾便没了踪迹,好似他本就是一口血腥的深井,只有他包容尘世间一且杀戮,镇压枉死的咒怨和冤魂。 长长一声马嘶在山道中显得十分空旷,回音缭绕山林之间,惊起了休憩在树梢的几只林中鸟雀。 余音渐消后,由轻到急,由近到远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从下山道上竟然有马匹奔了上来,细听声响,大约有三匹。 戚无邪朝太簇看了一眼,意味明确。 太簇点了点头,心照不宣。 他们站在路边,等候着来人。 马匹飞驰而来,在飞速掠过他们面前之时,太簇果断出手,掌心三个石子飞速打出,打在了马匹的额首之上!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前脚一折,纷纷跪地倒下—— 戚无邪定睛看去,一匹马上乘骑着一个女子,身量娇小,杏黄色的薄衫衣袂灵动,发髻上嫩黄的发带逆风飘扬。 侧首琼鼻一点像极了姜檀心,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从林中飞身而出,一揽手将人从失控的马身上救下了下来,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他并没有立即松开了手,反而捏上了女子的下颚,迫使她抬起了头。 多年不见,曾经的小女孩也出落婷婷,青葱般的年纪勾勒了姣好的容貌,她长得三分像姐姐,却更有自己的几分清冷孤傲。 “为什么是你?” 姜禅意仰着头退了一步,只觉戚无邪捏过的下颚冰凉一边,她的小脸略有些苍白,压下惊魂未定的心,螓首微偏,毫无惧色地对上了戚无邪的眼睛。 时隔多年,她一如从前般,即便对戚无邪的“杀父之仇”已然释怀,可她曾如此欺骗过他,也深知姐姐“死”后的两年时间,他遣派了东厂暗卫对自己劫杀追踪,让她过了许久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流浪生活。 单凭这一点,对他,她也友好不起来。 理了理襟口,她背手再后,仰着脑袋直视戚无邪,轻讽道:“不是我,难道还是姐姐不成,督公寻我这么久,早些日子突然便放过了我,小女子感恩戴德,特来言谢” 戚无邪面色一沉,冥黑的瞳孔愈加深邃:“你知道,本座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姜禅意清冷抬眼,瓷娃娃般的面容灿然一笑,她耸了耸肩,扭身牵过身后的两匹马来,漫不尽心地交到了戚无邪的手中。 她看了看太簇,直言道:“是我师傅叫我来的,他前几日夜观星象,今日有尧舜桥的天象,怕有星沉地动的劫难,也是异星逼宫,帝星有难的征兆,他说戚保动手必在今夜,故派我前来接应” 太簇闻言不解道:“何为尧舜桥?” 姜禅意摇了摇头,点 了点昏暗未明的天色道:“我并不知晓,大概是天灾前的示警天象,不过师傅早有安排,我姐姐的安危你们大可放心,详情我们广金园再谈” 戚无邪余光出扫向她,言问:“是小五?” 太簇听得一头雾水,倒是她意兴阑珊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腹有经纬,手握奇谋良策的督公大人。不错,是宫里的小五偷偷给我和师傅传地消息。当日东方宪扮作你的样子在军营外掳走了姐姐,一直将她囚在浮屠园中。小五也跟着一块回了京,他顾念师兄弟的情谊,却也担心姐姐的安危,所以暗地里联系了我和师傅,请我们将消息带去陇西” 姜禅意一边说一边翻身上了马,她双手攥上了马缰,浅声道:“小五托我带给督公您一句话,他说他愿意肩挑起匡扶汉室的重则,江山路是由骷髅白骨铺就,以一人殒命而不忍,白白让苍生黎民多少战火十几年,这是小慈悲,并不兼济天下的大爱,他愿意征伐复国,只求督公一件事,待京城城破,饶过东方宪一条命……” 她言罢,戚无邪已翻身上马,留下了冷漠的背影。 他要的事,他预判的结果一步不差的衔接,严丝合缝,珍珑棋局的终盘剿杀皆在他的心线之间。放小五走,等他见识过真正的乱世烽烟,蹀血被难,他才会有真正的帝王之心,汉家王朝才会有复国的未来。 为了汉室,他受千夫唾言,更受爱人的怫然一指,算计局势,猜度人心,最后把姜檀心也放在了珍珑棋局之上,让她带着叶空,一路引着戚保攻往京城。 他做了每一件该做的事,而每一件都臻善臻美,恰如这一些只是历史洪波的推手,他也仿佛只是其中的浮游一芥,不是操盘弄局的始作俑者,而身不由己的顺势沉沦。 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甚是感觉疲惫无力,枉他自诩生死无界,随心逍遥,原来,所有一切看似恣意的随心态度,都是掩盖心底一份执念的伪装外表。 刨根问底,追究根源,他仿佛仍是那个行错事的孩童,**着上身跪在中军帐门外,由着严父鞭抽教言,把忠君爱国的信义教条,永世刻入骨髓。 倾覆天下只为摆正自己的倒影,颠倒轮回只应汉室称王,他可以不承认,却不能不相信。 正义凌然往往狼子野心,邪门歪道却是至纯之正。自古邪不压正,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戚无邪,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人。 …… 三人三骑绝尘而去,奔赴黎明拂晓的紫禁之巅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黑压压的陇西铁军涌入紫禁门外的四方广场中。 红墙琉璃瓦,天角地四方,将如潮的铁军包裹起来,皇室威仪的斑驳红墙在铁甲士卒边如此脆弱,似乎手一推,便能坍圮成齑粉,城防形同虚设。 红墙上除了剥落的粉尘,还有被大火灼烧地焦黑。 登在指挥云车上的戚保永远不会忘了,就是在这个地方,戚无邪曾送了他场万劫不复的地狱炎火,夺去了五千将士的性命,让他和万木辛亲手送葬了白马义从,然后狼狈不堪的逃至晨阳门,再以失败者的身份回到了陇西。 东山再起,势洗前耻。 四方阵营分翼两侧,重甲驽钝阵列前头,弓弩手潜藏与后,中军有清一色的铁甲步兵组成,原本机动的轻骑兵此刻也穿上了甲胄,分立大军左右两翼。 队伍末后是三十辆四轮板车,上面架着硕大的牛皮大鼓,另有身形健魄的擂鼓手抡着手中鼓吹,有序合拍地捶着鼓面。 鼓声点点,缓慢而坚决。 士卒们目色峥嵘,盯着紫禁门后权柄的制高点,他们的心潮澎湃,似乎这几个月的跋涉苦难,征伐杀戮,都是为了今日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这道门。 脚步声趵趵,整齐划一,更加振奋了将士们的士气。 他们停在了紫禁门楼之下,三军肃穆无声,唯有主帅的云车辘辘而响,碾过城下青石板—— 不等他靠近城门,一支箭矢嗖得从城门上射下,牢牢钉在了云车前一丈处。 哗! 陇西弓弩手纷纷拉 起了手中的弓弦,瞄准城墙之上,只待戚保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抬手一个制止的手势,戚保仰头看去,见城门上两抹艳红毒目三分。 “戚无邪”负手在后,揽着身边身着金红凤袍的姜檀心,笑意恣意魅邪,他眸色中的凉毒,让本就灰败的城墙愈加黯然失色。 比起“戚无邪”的张扬,姜檀心显得沉静更多,她周身无力,依靠着身边人勉强站立。 再见久违的戚保,只见他鬓发已染霜色,曾经威严赫赫的一道武王,此刻面色暗沉,唯有眉间的厉色不改,仍由战场枭雄的本色。 见到戚无邪和姜檀心的一瞬,戚保的心如坠深渊,一场进退左右的赌局他显然押错了宝,无竭必定在京城! 戚无邪放弃了外城九门的防守,只为将他的大军引到紫禁门,而候在此处的守城军,定是服用了无竭的死士阴兵! 像是为了印证戚保的猜想,久闭的城门开启了吱呀的厚重城门声,有人银枪一柄,踩着沉稳的步子,从门内的阴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随地士卒轻装薄甲,发丝高竖,连盔帽也不曾佩戴,他们的袖口高高撩起,露出了精瘦的臂膀,每一个人都目色峥嵘,抱着必死之心踏出了城门之外。 只不过区区几百人,等尽数出阵后,他们身后的城门再次闭合,阻隔了他们背后的生路。 相较戚保的赫赫铁军,叶空身后的兵卒游散狼狈,他们像被铁通围住的浮游芥子,如此渺小不堪,不堪一击。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却独独不是两军主帅的。 戚保看见叶空的刹那,脸色一白,他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杀意凝结。 东方宪居高瞭望,他扫过叶空的单薄的背影,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圈在姜檀心腰际的手紧了紧,闷着胸膛浅声开了腔:“你虽方才不曾回答我,如今我也不再逼问你,是否无关风月,你一看便知” 隔着眼前的琉璃珠帘,一道玉色将天地两分,姜檀心不禁嘲讽笑起: “东方宪,你当真这般可怜,你的世界除了爱便是恨,生死相随的唯有爱情么?我不爱你,你连师兄妹的情谊也不屑一顾,好,这是你的事,可我和叶空的情谊,你凭什么插手,又凭什么证明?” “就凭我是对的!” “……你不会懂,这辈子也不会懂” 似乎没有药效,此刻的她也再无力气,他太过狠心,也太过可怜,他即便此刻说了实话,且说他已走投无路,除了仰仗叶空的本事替他守下城门,他根本没了其他困兽之斗的办法。 可他为何要这么说……有为何要证明这种根本没有意义的事?! “师妹,我不需要懂,只要证明我是对的,这条路我并没有选错,我不负苍生,不负汉民,我也没有辜负我自己,一辈子的时间还很长,你会知道我最不会辜负的人就是你,且再等等,这一仗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东方宪没有再给她反驳的机会,他袖袍高扬,久候在身后的小太监端着双喜红漆案碎步走了上前,他双膝跪地,垂着首将手臂高高抬起,把两只龙凤杯递到了东方宪和姜檀心的面前。 他一直低着头,先拿了一杯给东方宪,紧接着抬起另一杯递给了姜檀心。 大战在即,戚保大军就在城下,他竟有兴致要喝交杯酒,荒唐邪门,而这看似淡薄的小太监不卑不亢,面对着城楼下杀气泠泠的两军对峙,拿酒杯的手稳稳的,丝毫不见颤抖—— 他引得姜檀心投来了一阵怀疑的目光。 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杯子,姜檀心明显感觉了杯底下的一张纸条。 太监收起了漆盘,恭敬退下,在姜檀心犀利目光的巡视下,始终不肯抬起脸来。她觉得他很是熟悉,可那份熟悉带了久远的记忆,反倒让她记不起来了。 半杯酒饮尽,将剩下的酒从城头洒下,东方宪一展空杯,空荡荡的声音飘在空中,在几万人围堵的疆场上,他的声音还异常的清晰: “武王兴兵征伐,远道而来,实难辛苦,赐酒本座代为敬献,愿尔等九泉共饮,一解忧愁” 言罢,恣意张扬 的笑声诡如枭鸣,随着杯盏从高处直直坠下,砸在了石砖地上,激起刺耳的响声。 如此猖狂言语,激怒了陇西士卒,原先静默无声的三军开始细碎嚼语,低声掀起一**低偃的风声,呼号着直指城楼上的东方宪。 一声撞地声打断了无疾的风声。 一柄银枪赫然立在了青石板中。 和戚保的视线相撞,叶空手腕一阵,银枪拔地而去,如游龙一般窜过他的手心! 银枪像箭矢一般刺向天空,几乎就要脱手而去——再最后一寸时,又被他强行勾回,他的掌心抵着枪尾,用力一送,一柄银枪瞬间化为一道疾光,风驰电掣般刺向最前方的厚盾铁甲。 看似坚不可破的铜墙铁壁,被一道巨力击中,正中的铁盾瞬间碎成了齑粉,旁边受到牵连的纷纷倒地,一道隐形的震风从大军队伍的最前头,一直震到了中间的指挥云车。 云车上高高立起的帅旗大纛猛然翻飞,旗杆颤动,险些倾倒! 众人只听闻银枪将军一人夺城的故事,可大多并不相信,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处惊心安排的戏,也绝不相信一个人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不等所有人反应,叶空纵身而起,一脚踏在了陇西兵卒的脑门上,借力跃起,他重新握上了直插入盾的银枪,手腕一振,几个点滴,已然跃杀进了大军队列之中。 手舞枪花,一个金鸡点头后,变枪作棍,旋身棍扫一大片—— 近身的士卒像残破的蝶蛹,丝毫没有反抗的力气,他们挨着棍子的五脏俱损,飞出一丈外再也起不来身,被棍风扫到的不自禁地退后,脚跟不沾地,仰头倒在地上。 不过须臾,戚保严正以待的先头大军便被叶空一人扎出了洞来,铁臂盾防一击破碎,他身后的几百士卒挥刀举剑,杀喊着冲进了已破的阵列中,对着手足无措,没有缓过神来的陇西兵一阵砍杀。 戚保傲身独立,他的眼孔微微眯起,盯着叶空的视线一瞬不动。 抚弄着拇指上的扳指,他克制着自己颤抖的手,压抑内心对无竭神力的恐惧和向往。 一战即知,这支并不是戚无邪组建的阴兵军队,除了叶空一人,其余皆是**凡胎,普通的很…… 可第二波去北祁山的人马来报,浮屠塔里的丹鼎中确实已空,连烛九阴也死在了一边,若不是无竭让人启了出来……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戚无邪毁了所有的无竭,只留下了一颗让叶空服食了! 无竭的药力千年不化,即便丹药没有了,食用的血肉也可以再行提炼,如若他毅然建造了一支阴兵队伍,那也不过只是胜勇一时。 他并不能保证无竭会因为这支军队的瞬间覆灭而消失。为了杜绝戚保从阴兵的血肉身躯上做文章,他干脆全部毁了,这才是真正的聪敏。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机会就被戚保认定为了事实,他太过了解戚无邪的行事做派,不可以常理以人心去猜测,他的用兵之法、用人之道、行事处世看似邪门歪道,诡谲异数,可却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极端之法。 不用中庸,不需要退路,这种恣意猖狂的自信,才是真正的戚无邪。 深深吐纳了一口气,戚保看向叶空的眼睛带着恨毒的血光,他抬起了手指,隔空点了点,沉声喝道:“杀—了—他,不计代价!” 仍凭他如何神力勇武,毕竟血肉之身,凭谁也不会相信,这几万人的铁军连一个人都杀不了! “取叶空头颅者,赏钱万金!” 杀伐声破空而来,如潮的铁甲士卒围成了一层层包围圈,万千将士只为取一人首级,听似无稽之谈,却也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杀,手起刀落 振,盔裂甲落 挑,一枪扛起刀锋剑厉 刺,一道寒光贯穿红日 一时间,天地色暗,阴云滚滚将红日头遮了个严实,地面冲天的杀气夹杂着嚎啕惨叫声,汇成久久不去的咒怨,随风低偃咆哮。 叶空的身影几乎被一**灰重如潮的士卒淹没,寒光银枪也让鲜血沾成了稠红色,枪头下的红 缨让血水浸饱,像血色水藻般紧紧贴服在枪杆之上。 周遭尸体横陈,血流成河,堆叠的四肢分不清样貌,青石板被血水淹没,所有人践踏着尸体举刀进宫,可转眼又变成了别人脚下的尸体。 他的身影一般隐在黑暗中,一般隐在血光里。 除了一张张变换的狰狞面孔,一次次举刀砍杀的动作,叶空甚至辨不清方向,看不见生机,一条修罗杀戮的路在他的脚下铺成开了。 不见来路,不见终点,唯有血色的沿途风景,他一人独享…… 城下厮杀一片,城上的东方宪笑意勾魂,他揽着浑身紧绷的姜檀心,袖袍高举,一道军令而下,城门女墙垛口的强弩兵纷纷拉弓挽箭,朝着下头的人堆里劲射而去。 不分敌我,不顾同袍,那几百兵士转眼成了东方宪眼中的废子,拉着陇西兵卒共赴阎王殿。 箭矢捆束着火药桶,由燧石点燃,像夜空流火般砸向地面,炸起一处处深坑,葬送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姜檀心尖锐的指甲扣入东方宪的手腕中,她目色沉痛,眼角被悔烧得通红,咬牙切齿,痛苦难当: “东方宪,你真该死!” 不甚介意,东方宪轻悠悠瞥去一眼:“谁又不该死?为这座江山趟了混水的,死不足惜” 银牙咬碎,姜檀心拳头紧握,膈应在手心的纸条硬生生的疼,像一片刀锋,简直要切进自己的皮肉之中。 她看清楚了,也看明白了,东方宪根本没有指望凭叶空一人能战胜戚保大军,只是让他成为一个众矢之的的活靶子,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紫禁门便能完好无损,而城墙上早有准备的各色火器城防,才有它真正的价用。 戚保有言,战火叶空头颅者赏金万数,而非攻占紫禁城门者封侯拜相,孰轻孰重,高下立判。 对戚保来说,紫禁城已经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只有无竭才是心头之刺,肉中之痛。 他要叶空,无论生死,只要有一层皮囊在,无竭注定还是属于他戚保的。 纵横疆场的铁血阴兵,叱咤四海的王者之师,比起迂腐之臣恭维的九五宝座,真正的武王百胜将军,才是戚保梦寐以求的殊荣和尊严! 爆炸声不绝于耳,青石板被炸成了齑粉,碎屑粉末扬尘空中,掩盖了刺鼻冲天的血腥之气。 血色漫天,映红了天际的腥靡之光,红日晕光从云后折射出一道诡异的红光,光如彩虹驾桥,横跨整个紫禁门的上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天啊!尧舜桥!” 砍杀凶狠的众将士纷纷仰头看去,被那绮丽殷红的天象所震撼! 所谓尧舜桥,记载于地质刊册或是诗书中的天象,因为表象绮丽红光,往往被人称颂为帝王吉兆,贤明安泰,四海升平,堪为尧舜之治。 可此番当下,紫禁门外所有人为了一个九五权柄互相残杀,突然天上出现了尧舜桥,岂非暗示戚保夺宫顺天而行,拓跋骞乃真命天子,尧舜帝星? 将士们的热血再次沸腾。 一旦一场战役被老天赋予了顺天昌荣的定义,那么它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谓士气如虹,不违天意,便是这个道理。 城墙上的火油陶罐还得继续不停丢下,杀场四面火光弥补,炸声连连,血肉横飞。 可陇西兵的眼睛被尧舜桥映得火光霍霍,只觉心头一阵悸动,连握着刀柄的手被灌注了千钧力道,杀伐一起,不死不休。 孤立无援,困兽之斗的叶空已然战得浑身都是血。 他高束脑后的发丝已然飞散,银白色的头发被血液染成了酱红色。他的眉心煞气显露无疑,两眼精光霍然,脖间手臂上青筋立起,踩在脚下的石板上,都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他甚至不再腾挪跃起,游龙四走,只是立根原地,有些麻木地将逼身上前的敌人一一刺杀。 他体内控制的力道正源源不断从四肢百骸汇出,抽丝剥茧般消耗力量,一旦冲破可控的堤坝,便是覆水难收,除了耗竭战亡,再无生还的机会。 显然,所有人都再逼他, 逼他一步步将理智推入万丈深渊之中。 杀气灌顶而出,他的眼睛一瞬充溢血红,苍莽天地瞬间坠入修罗地狱之中。 他俨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性命、和生死绝杀的初衷,只余一具空壳皮囊和一分不输地倔强。 来时,单枪孤身血战千军,他视作死途;归时,赠紫禁巅一场浩劫,他荣光不灭。 无竭是存在天地之间的异数,它是杀戮、贪婪、铁血无情的交融。 那试问,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为了掠夺,还是守护?战争的意义究竟是为了生灵涂炭还是革旧除新? 所有的一切,都由他来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当他书写落笔的那一刹,世间再没有无竭,来时入火,去时随风,记得它的唯有沙场一柄寒光铁枪—— 为了值得保护的人而战,为了心骨的热血死生托付。 无竭只是一种精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永远不是精力,而是肉身虽陨,豪情不灭的精神。 …… 姜檀心立在城楼之上,她的心如坠寒冰之底,翕动的嘴唇喃喃,末了还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东方宪目不斜视,他眺望紫禁远方琉璃厚瓦,看着北门、东门、南门戍守的士卒从外围包围了起来,他们将修罗场围了了起来,一路从后路薄弱的防线冲杀了进去,目标直指中军戚保的指挥台。 前面是一个杀红眼的怪物,后边又有源源不断的援军,挣扎在紫禁门逼仄四方空间的兵卒们有些乱了手脚…… 便在此时,一道疾劲的风低偃而下,苍穹整个都暗了下来。 天象尧舜桥消散俱无,唯有殷红的天际更显血色,诡异犹如天狗食日一般,阴沉沉地阴霾压抑在每个人的头顶。 忽然,天沉地动,整个大地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城门上摇摆不定的士卒失足掉落城头,礌石木条也跟着坠落,砸着地下的人惨叫连连。 士卒们霎时乱作一团。 沙场上方还高举刀柄的士兵们,此刻连脚步都立不稳,他们颠倒在地上,拄着手中刀柄,更是让震动不止的地面颠簸地头昏眼花。 地动越来越厉害,紫禁门左右延伸的红墙霎时倾倒崩塌,石块飞散滚落,砸进了乱军从中。 一道道地裂从紫禁门破开,青石板瞬间化为齑粉,站立其上的士卒纷纷掉落深不见底的地渊之下,奔命踩踏,死伤上众。 土地轰然作响,洪荒巨兽在地底奔腾,似乎下一个就要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在天地之力下,人渺小地如同浮游芥子,像蚂蚁一般倾覆地缝之中,瞬间再无生机。 戚保把将军剑牢牢扎在了云车台之上,他挺着脊背纹丝不动,任周遭天地颠倒,狼狈一片,他唯有血红的眼睛对上了千钧军中的叶空,一瞬不动。 …… “竟然地动了?!” 东方宪诧色满目,他一边扶着姜檀心,一边往后退去三步,抬手看天不由痛色满目:山摇地动,天地大力之前,人力何其卑微,多少鬼谋神算,此刻都不值一文。 好好地一场困兽之斗,眼瞅着便要逆袭而胜,却天然天意如此,将东方宪的心彻底打入地狱! 看着从四方涌入的扈戎军队还不曾万马军中取戚保首级,已然和陇西兵缠斗着坠入深深的地缝之中。 局面一片倾塌,这场战役已然没有了胜者,只有匍匐在自然力量之前的妥协和告饶。 东方宪头疼欲裂,背脊发凉,胸口堵着的一口闷气。被这地动星沉折磨颠倒后,终是眼帘一抬,长眉间苦笑凝结,长舒了一口。 尽人事,听天命,他尽力了…… 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扭头看向姜檀心,轻言问道: “如果这座城楼下一刻便要崩塌,我已无憾,我最想见的人就在我的身边” “……” “你呢?” 姜檀心垂目默声 ,感受着颠簸震动渐渐停止,她脱力撑在了女墙垛口上,俯视着修罗场上的满目疮痍,轻讽道:“你虽无憾,可天已不容” 京畿近来气候一日三变,连风向都改变了去,众人皆道戚无邪挟持幼帝,执政无道,殷朝基业一朝倾覆,这是上天的示警,福祸的先兆。本来这些风言风语,姜檀心也只当是人牵强附会,可今日尧舜桥天象一现,她已知不好。 算计了所有,独独没有算准这恰逢时机的地动天灾。 她提着心,看向那柄立在青石板上长枪,姜檀心无声怆然。 放眼望去,紫禁门下已然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地缝,岩石裸露,深渊无尽,将所有修罗场上的杀机划割在了地缝的另一端。 一处生机,两段生死。 叶空浑身染血,双眸赤红,他的手已透支力气变得微微颤抖,银枪杆被血沾黏地十分滑手,上面残留着手掌的断纹,一如他再无后路的命途。 半饷之后,再无动作。 他垂首,银白的发丝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盔甲已染成了斑驳的红色,周身狂躁的杀意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立着银枪,双脚扎根石板之上一瞬不动,像一句石像透不出一丝生机来。 死了? 戚保双手撑在云车上,他死死盯着叶空,凌空一直,呵声道:“拿下!” 周围苟活幸存下来陇西士兵,还来不及庆幸自己从地动中的侥幸逃生,他们将畏惧尘封在心底,躬身弯腰,手拿利器,一步一步地向叶空试探着走近…… 取其首级者,赏钱万金,这句话的分量抵得过畏死的懦弱。 他们脚踏疮痍的地面,屏息举步,立着尖锐的刀锋,走到了“尸体”面前,他们瞪大了双眼,高高举起手中刀尖,朝着他狠狠刺去—— 铮! 没入血肉的钝声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刀口在铁器上划拉发出的刺耳声! 刀剑被银枪给架住了! 睁开眼,对上了叶空瞬间睁开的血眸,众人心胆俱碎,吓了面色惨白,魂飞出体! 他们纷纷抽回刀剑,大退着往后踉跄跌倒…… 一寸寸抬起了视线,叶空泛着血光的瞳孔终是对上了戚保阴沉的视线。 决绝从他夺眶而出,对戚保的嘲讽冲天而去,敛去多时的杀气瞬间暴涨,应和这猎猎狂风冲天而去,逆风刮在脸颊上,带去了剜肉刮骨的痛楚! 冷声轻笑三声,喉头如石哽磨砺,他勾起笑意,手腕一振,银枪拔地而起—— 遂即暴喝一声,将身上残留的余力尽数灌注在了手臂之上,青筋暴起,眼眶欲裂,他狠狠将银枪砸回地表。 一声毁天灭地巨响过后,银枪已入地三尺多,围在枪身边的地面慢慢细痕遍布,如支流奔赴大海一般,小细痕像天空闪雷,由慢及快,越裂越大! 众人尚来不及后撤,已觉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 弥补的裂缝终于汇集到了叶空身后的巨大地缝里,缝隙边的地表瞬间分崩离析,裹挟着陪葬的数百兵卒,一同坠入地狱! 银枪受力碎成了三截,在叶空坠下地渊的一刹那…… 来自城墙上的痛呼他听见了,来着乌云后的第一缕日光,他也感觉到了。 杀伐让他如此的疲惫,他下意识抬了抬眼,可血水凝结了睫毛,连睁眼也觉得疼。 这细小的痛楚在麻木的四肢游走,透着蒙上血色的眼孔,他朝城墙上的她释然一笑,迎着地劫过后破云而出的朝阳…… 煤矿场外养尊处优的愣头青是我,北祁山里初现峥嵘的是我,乱世烽烟中一人夺城的是我,千军万马枪定乾坤的是我…… 多谢你,赠我一场金戈铁马,铁血豪情的陪伴。 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阖上了双目,带着渗透了无竭的肉身,他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地渊之末…… 将一场传说,再次终结。 …… br>戚保一声高声厉喝,颤抖地音线在疾风中被吹散,听到了最后,竟成了扭曲的哀嚎之声。 地动的突变也没能让他倒下,可叶空的决绝让他颓然坐倒在了身后的位椅上。 霍然眼眸变得灰败暗沉,他像是被抽走了半生的力气,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仿佛一个垂暮耄耋的老者,耗费了一生的心力心血,在一朝灰飞烟灭的挫败,是任何一场战役的输赢不能比拟的。 看着紫禁门前的地缝鸿沟,戚保知道,他已然结局…… 地缝如同鸿沟天堑,阻挡了陇西兵马攻城的路,紫禁门暂时得以保全。 城墙的守城将士不由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系列的天崩地裂让他们到现在还缓不过劲儿。 不需要东方宪下令,他们已然自觉地挽起了弓箭,对着城下手足无措的西陇兵卒,准备最后的剿灭。 而城墙正中,只余下东方宪和姜檀心两个人。 此时他们的姿势近乎拥抱。 两抹艳红交缠不放,像是恋人一般依偎,又像是仇人一样厮杀。 姜檀心揽上了他的腰肢,从他宽大的袖口里探入了手,在他的里衽里握上了她熟悉的琉璃金算盘——她确信,他不会扔了它,即便他抛弃了从前的身份,不愿再做广金园的东方宪,他也不会扔了这件东西。 这件她送给他的金算盘。 那年少年生辰,她在广金园摆下赌台赢得百金还有这只金算盘,遂即便将它当作礼物送给了他,全了他锱铢必较守财奴的嘴脸。 可谁也没想到,当日输惨的富商大不服气起了歹意,他雇佣杀手夜潜广金园欲要痛下杀手,亏得当夜她不曾入眠,反倒和狐狸在房间切磋赌技躲过致命一击。房间不曾摆放刀刃护身,他拉着她东躲西藏,狼狈逃窜,赤手空拳难敌寒光刀剑,负手才得以逃脱。 “那次后,你就悉心学武,还拿出了好几年积攒的银钱聘请城东的妙手工匠,在金算盘里暗嵌刀尖,还骂咧咧的说:下次再碰上那龟孙子,绝不吃手无白刃的亏” “……原来你都记得……再后来它从没有派上用场,直到今天” 东方宪揽着她的腰肢,感受着腰际冰冷的刺痛,刀锋明明抵在皮肉之上,却仿佛扎在了心口。 震惊之余,湿了双眸,终于一言不发,勒紧了双臂将她死死抱紧怀中,也将她的决绝送进了自己的血肉之中。终于,她的气味溶入血水之中,残留在他的生命里。 有人欣慰的笑,笑出泪雨滂沱。 滚烫的血液在手心烫出情疤,姜檀心颤抖地松开了手—— 金算盘染上了斑驳的血迹,重新坠回了他的腰际,牵连的丝绦血红一片,由机关按出的刀尖刺头向上,嘲讽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姜檀心垂目,泪盈睫毛:“就算我杀了你,你都不放我走?” “是……不死不休” “你知道,一旦我杀了你,除了从这个城墙头上跳下去,我没有生路” 姜檀心轻轻笑了出来,苍白脸上的笑意恍若轻风拂面的柳絮,触手可及,可倏尔又飘到了天边。 从一开始她便没想让她走,如果赢了,便是站在紫禁巅,并肩看天地浩大,倘若输了,不过三尺坟茔,生不能同寝,死必同穴。 她双手抵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挣脱开来,裙裾飞扬,艳红的凤袍纠缠着他的衣角,若有若无的态度,转瞬便被打上了决绝的烙印。 她倒退着步履,脊背抵上了粗糙不平的墙垛口,她黛眉高扬,挑衅之意充斥眉心: “都是一场身死,我却还有权力赋予它意义,你不信无关风月,那我就投你所言,为他殉情……” 玩味之语带着深深的讥讽,姜檀心袖袍高扬,在东方宪晃神的刹那,她的身体往后一跃,从高高的城楼坠了下去! 须臾之间,红色凤衣便被地缝里的无尽黑暗所掩盖! “姜檀心!” >东方宪瞪大了双眼,仓促的伸手去拉…… 手却只能和她的衣衫交错而过,只抓住了呜呜空响着的冷风。 眼中那抹刺目的红色,手指间的触感,却是最为柔滑的蜀锦。 她一直是弱水中的骨刺,永远让他痛彻心扉。 青梅绕竹马,两小无猜时,希望和失望在彼此的年岁不断角斗,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但是他不敢绝望,即便再她几次三番的逃脱拒绝后,他仍然不敢。 绝望是一条不归的思路,一旦踏上,就泯灭了心中最后一线生机…… 可现在,已然由不得他,那灭顶的绝望瞬间湮没了他,心死如灰,空荡荡被掏空了身子。 男儿泪,不轻弹 可痛哭至此,已然是绝望入了骨,是穷极天地再也找不到的凄怆和悲凉。 东方宪慢慢,颓然跪倒的身影,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酉苏眼中,转成了浓郁的悲伤。 他上前走了两步,搀了他起来,轻言带过: “戚无邪回来了,东厂重启暗卫,已经控制了军机中枢,还有太簇也跟着一块到了,那个女人背弃你了,走吧……” 耳边呼号风声,眼晴苍莽一片,东方宪捂着腰腹上血流不止的伤口,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切尘埃落定,一朝欢喜一朝唏嘘的落差,从此颠沛流离的羁旅生涯,为何活着?为何要活…… 自绝的念头才上心头,他已然嗅到了一阵馥郁的芳香钻进了鼻腔,心肺舒爽,却意识混沌,转瞬便坠入了云雾缭绕的空明幻境。 收起手中骨扇,架起东方宪的胳膊,酉苏眉头深蹙。 他偏头看了东方宪一眼,暗叹过后,掀开了他面上干皱的人皮面具: “我救你一命,你和她孽缘难分,来日相见终有期,也算是还了你赠我一场幻梦的人情” 言罢,他一脚踩上了地上残留的纸条,架着东方宪匆匆下了城楼。 纸上书:地狱生死门,生门在下 姜檀心,她还活着…… 一骑绝尘,驰骋在京畿道上。 马上乘骑着两个男人,让马儿负重不轻,鞭子不停地狠抽,马屁股上血痕斑斑,显然是为了逃命下了死手的。 为了躲避耳目,东方宪已然脱下了身上的血色红跑,他单手捂着腹腔上的伤口,整个人靠在了酉苏的脊背上,面色惨白,神智并不太清楚。 咬了咬牙,他一手狠狠揪上了酉苏的衣角,冷声质问:“……你说、说……她还活着?” “信不信由你,你只有活着,才能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酉苏玩味一笑,月白袍衫逆风飘决,眉心一点妖娆比女容更加妩媚,抛下分崩离析的紫禁城,一骑逃生千里驹,彻底逃离。 明知戚无邪下了通缉海捕令,定要取东方宪的性命,明知身后几十丈远处,已有东厂暗卫策马追捕,明知身下的马驹负重奔驰,不用一里地,就会被后头的夺命鬼差给勾去了魂…… 明知道这些,他依然心情大好,游走在生死疯癫外,困顿在七情六欲中。 身虽似柳絮,潇洒随风,心如却磐石,风雨不蚀。 没有因由,不问前尘,他只凭喜好行事,心已千疮百孔,如若身再被理智束缚,倒不如死了解脱。 他酉苏能够活下来,潇洒红尘去,他东方宪又为何不可?不过以命殉情,蠢人行径,连命都没了,如何才能再见到她? 还能奢求什么,能见得到,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轻声从喉头溢出,抛洒在猎猎冷风中,转瞬消散伶仃: “东方兄,何必如此委屈自己,你此生既没有机会拥有她,为何还要逼她恨你?她被你拘禁的时日那么长,你从没有告诉她你的打算,贪恋权柄,鸠占鹊巢,不顾师门情谊,心狠手辣,难道这些就是你想让她记住一辈子的东西?” “……” 酉苏浅叹一声,轻笑道:“如果你贪恋权柄,志在江山,你不会在决战之前三日未眠,不是为了排兵布阵,研算兵法,而是为了轻徭赋,批刑案,把各州县细碎事通宵达旦的一一批复,甚至吏部察举缺位,你保举的全是汉官,还有……” “闭嘴!断……章取义,凭……凭什么猜度我?” “呵,你都剩下半口气了,不用强撑,承认你是你,还是原来的你,这很难么?我曾描皮画骨,不能拥有他就变成他,可终了,不过发现一场痴梦,我还是我,永远不会成为他” 见东方宪沉默,酉苏坦然直言: “这些你可以都不认,那我问你,拓跋谋现在在哪里?可还在龙床上嗷嗷待哺?恐怕早已被你托送出宫,以保安平了吧……我再问你,你明明还有三千精兵,为何血洗紫禁门时不见他们,却埋伏在京城以北十里外的龙须坡?” 龙须坡,官道毕经之地,如若京城城破,鲜卑贵族举家奔逃回关外,必定经过此处。 “我……” 嗖得一声嚆矢从耳边飞过,钉在了路边的砂土之上,迅速被马儿抛在了身后。 酉苏沉下了脸,扭头往后看去,只见五六骑魅影如风,各个戴着他熟悉的黄金面具,身穿飞鱼锦袍,快如闪电,杀气决绝。 扯着东方宪迅速低头,勉强躲过充满杀机的一箭,他叹然道:“竟忘了他们的本事,扰了我们说话,实在可惜,前方拐子林,东方兄,最后随你一件礼,望自珍重,后会有期!” 言罢,酉苏腾出一只手来,抖开怀中折扇,一阵沉水香扑面萦鼻,落了东方宪一脸一身…… 心中诧异,又恐他香中蹊跷,可时间太过,闭住鼻息已然来不及! 仰头要躲,却不想酉苏已先人一步,一个手肘击上了他的肩窝子,连掀带甩将他丢了出去—— 马儿刚过拐子林,速度稍减,见瞅着人要消失在视野中了,后头紧追不舍的暗卫搭弓射箭,嗖嗖两支破风而去! 东方宪从马背上翻下,滚进了草丛之中,他的小腿和后背各中了一箭,可除了能感受到滚烫鲜血不断溢出外,并没有其它的痛觉。 伏在地上,等着暗卫铁剂疾风离去,他只觉头昏目眩,身坠云端。 一点点踉跄地爬起,拖着腿,向着高过膝的草丛深处摸索…… 日晕在头顶炙烤,视线模糊,像被拉伸地皱皮画,忽远忽近,忽明忽暗。耳边充斥着稚嫩孩童的欢笑声,笑如银铃,清脆悦耳。 挡路的杂草渐渐松散,他仿佛走到了一处废弃的宅院。 青石墙白粉剥落,绿色的藤蔓爬满了墙垣断壁,倚门歪歪斜斜的倒在一边,由着春日微风拂来,吱呀吱呀唱着怀旧的戏词—— “你穿凤冠霞衣,我将眉目掩去,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青梅绕竹马,泥巴捏空城,许诺今生一段婚” “过家家,拉钩钩,亭亭长成娶过门,红绸布,痴泥鸳,执手白头枕未央” …… 东方宪嘴唇翕动,额头沁满了细密的汗水,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寻着童谣闯进了宅院之中。 顽童绕着院落嗤笑着奔跑,她们撒着手里的花瓣,朝着中间的“新郎官”讨要喜糖。 一块红色手帕蒙在头上,小女娃笑容甜甜,毫无羞涩的一口亲在男孩的脸上,她伸出肉肉的小手,握上了男孩的手心,糯音甜美:“我是你的新娘,等我长大之后,我会变得更高,更漂亮” …… 东方宪喉头滑动,战栗的身体如风中落叶,无处依附,无处寄存。 儿时的记忆倾泻而出,也是一个毒辣的日头,泥巴地上是他捡起了脏得黑乎乎的红色丝绢,盖在了小师妹的脑袋上。 他**着瘦瘦的上身,皮肤上都是在泥潭里打滚后的伤痕淤青,他笑着擦去了小檀心面颊边的泪水,忍着嘴角边的淤青,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妹,我打跑了所有人,我可以娶你过门了……” 风吹 动了红盖头,他和她泪眼朦胧,却得以望见对方。 一别经年,恍若两生。 一切终究化作覆灭而来的黑暗,席卷了他所有的只觉。 “咚”得一声,东方宪仰面栽倒,震动了边上垂柳。 其上飘落下的轻柔柳絮,好似他永眠的美梦,裹挟着儿时飞散纷乱的幻境,绕了他一脸一身。 但愿沉睡不醒,与心同寂。 一人睡去,一人方醒。 姜檀心被颠簸的马车震醒,只觉得浑身乏困,四肢都跟散了架似的,但比起喝过汤药后的疲软无力,这种不能自己的感觉出乎意料的消失了。 她支撑着从躺坐上起来,摇了摇昏沉的脑袋,一点点找回了清明的神智。 看向马车里的小太监,姜檀心看了他的侧脸,终于认出了他,感怀无声一笑,她轻轻唤了他声:“三师哥……” 郝无能正捣着手里的药槌,听见姜檀心醒了,忙去伸手搀扶道:“方才的那杯酒我掺解药,你一时不适应定要好好休养,还有你受了点伤皮外伤,更多歇一会儿” 姜檀心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她有太多事情想知道,要求证,此刻叫她如何继续安睡。 余光处瞥见门外赶车的是太簇,她的心中溢出一丝酸涩,哽咽着问道:“他来了?” 郝无能点了点头,言明道:“是,京朝一朝清洗,鲜卑贵族得知拓跋谋早不在皇宫中,大殷将覆,他们纷纷卷了铺盖逃回关外,可在龙须坡惨遭埋伏,死伤大半,督公接手这残局,未免日长梦多,他已迎了小五进宫准备改朝换代,恢复汉王朝的事宜,想来现在人已去了东厂。” “那戚保呢?他是不是还滞留在紫禁门?” “督公擒住了拓跋骞,陇西已在股掌之中,这个消失一旦在戚保的大军中传开,你也知道总会有人叛作降将的,军中几位先锋将领,发动了军变只为逼迫戚保投降,失败后武夫鲁莽,他们一动杀心,便取了戚保首级礼献,如今陇西军一朝解散,也由东厂派人接手了” 姜檀心诧异不已,心中唏嘘,戚保纵横沙场,自负武王,却没想到不是铁骨铮铮地洒血疆场,反倒死在了自己手下的叛将手中,不免荒唐可悲。 可转念一想,有因有果,报应不爽。 曾经他亲手弑兄,改作叛臣,今日身死叛臣之手,也算全了一段有始有终,还了孽债因果,剩下的悔恨罪孽,到了地狱再向真正的戚保解释去吧…… “三师哥,你如何救下的我,我掉下地渊的时候好像看到了……” 郝无能点了点头道:“东厂能建九重阎王殿,紫禁门下自然也别有洞天,这是皇宫密道,为了一朝突变所用,当年鲜卑人攻占皇城,国君本能从密道逃走,可他过于贪恋权柄金银,带着一堆嫔妃宫娥,金银玉器准备逃往,这么大个阵仗,还没跑到地道入口,已拓跋烈破了皇宫,身死殒命” 顿了顿,郝无能继言道:“几月前我观天象,已知近日有地动灾劫,唯恐地道塌陷,我暗中书信联系了督公,得到了他在京潜藏的势力人脉,在紫禁门下又挖了大大小小数十条地缝,他只知我要将拓跋谋偷运出宫,却不想阴错阳差,地动裂缝,今日恰好救下了你” 姜檀心恍然道:“那张字条,原是暗示我走密道之意?” 惭愧一笑:“自然,我虽自负神通,却没有操纵天地之力的地步,霎时地动也出乎我意料,我本不想写得太过明了,含糊比拟,却误打误撞对上了号,不过你当时飞身跳下的一瞬,当真吓到了我。” 突然想起什么,姜檀心拉住了他的衣袖,追问道:“三师哥,你既救得下我,可有救下叶空?就是那个使得银枪的将军,和陇西兵血战的银发将军?” 抿了抿唇,他抬手按上了她的肩头,安慰似地拍了拍:“那道地缝划开了紫禁门和沙场,你在我可以救的一边,他却在另一边,而且你也知道,他早已是半死之人,这一场血战,他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这是心中最坏的打算,可当最后一丝希望泯灭,她还是沉沉倒靠在车壁上,仍由马车颠簸。 回想她和叶空这些年一路走过,夺煤矿 ,争家业,斗贪官,打商战,从兵不血刃到血肉横飞,回忆像走马灯一般。 心中的难受抵不过胃部的搅动,一阵阵恶心翻涌而上,她扶着车壁吐得七荤八素,简直连心肝脾肺肾都要一股脑吐了出来…… 沙场征伐这么些月,殷红色已成了她习惯的色泽,飞散的血肉,凄厉的惨叫,人命转瞬即逝,修罗一般的阿鼻地狱,好几次她忍受不了刺鼻的血腥,阵前不输人,帐内吐得肝颤寸断,未免将士分心,她愣是连大夫都不曾请过。 郝无能见状,忙上前扶着她,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轻言责怪: “都是当娘的人了,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你平时吃得什么,这么大动干戈,沙场颠簸的,胎气到挺稳,想来肚子里的家伙不仅生得壮实,还挺懂得体贴,一点不像爹娘,一个邪里邪气,一个傻里傻气” 苦涩的味道还未从嘴里消去,心头泛上的惊喜已彻底淹没了她。 她喘息了几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边,抬起了不可置信的眼眸:“我……我?” “天,你竟然还不知道?那他……他也不知道?” 姜檀心呆愣愣地摇了摇头。 本来空荡荡,被征伐掏空的心瞬间被初为人母的幸福填充的满溢,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除了曾经他许诺的幸福,自然而然勾勒出闪现的画面,一下一下撞击着她悸动的心外,她根本想不到其它的东西。 郝无能笑颜逐开,他拍了拍姜檀心的肩,探头向外头赶车的太簇乐道:“快一点,稳一点,东厂该有好消息了” 太簇曲着单腿,踩在车辕之上,他闻言勾起上扬的唇角,颇为潇洒地一振缰—— 车辙碾过落在地上的花瓣青泥,朝着东厂一路飞驰而去…… 四时变化,百花杀寂,火烧枫林,鹅雪茫茫。 一眨眼,京城已春盛百花开的季节,渡到了隆冬腊月的寒峭天 他并没有一统天下,她也没有爱如童话。 对江山格局来说,小五已承汉姓,名讳武,祭天酬神登极为汉帝,国号东周,改元钦宪年,是为钦宪皇帝。而拓跋湛当日吞噬陇西不成,退出蜀地,以长江为凭,自立为帝,并延国号为“殷”史称崇治皇帝。 长江天险,两方势力角斗不休,可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彼此都知道,多年战乱烽烟,再也没有耗战的资本了,除了修生养息,务实国本,再举刀柄就是死寻死路。 两方虽是沿用了周、殷两朝的国号,可彼此心里都清楚,都是初生的政权,根基尚不稳固,贸然进兵实在太过莽撞,葬送好不容易的来的局面不说,还会失掉天下民心。 无论是南征还是北伐,已是十年之后的征伐,至少这一段日子,百姓终于有了一段太平年岁。 而他,戚无邪不再是戚无邪,他有了妻子,很快又会有个孩子,再也不是东厂头目,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督公。 他面带黄金面具,身着暗黑缕金的宽袖衣袍,百官并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他的容貌,只知皇上在人前称他“军师”在人后称其“姐夫”。 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军机内阁,每一件大事皇上会主动询问他的意见,但他并不摄政,也不御笔披红,甚至连官品位衔,俸禄银饷都没有。 但他有着一处地下的耳目组织,这势力遍布朝野上下,掌控着包括中枢天庭的所有机构,它无处不在,却像鬼魂一般,人人都听过,却没有人真正见过,比起前朝如雷贯耳的东厂,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在宫里的还有一处宅子,那个曾经叫“浮屠园”现下改名叫了“梦浮生”的小院子。 红墙琉璃瓦中,在梦浮生像辟出异数,它幽森寂静,凉意沁人,它花香四溢,藤蔓满枝,在这里,他过得安泰闲适,闲暇时便垂钓养鸟,或是拥着妻子园内赏花煮酒。 无人敢扰,远离尘嚣。 而她,再一次转变了身份,从丞相府的官婢,到待嫁的太子妃,到司礼监的小太监,到荣极一身的太后娘娘,她从卑微一路走上了权力的巅峰。 可她也曾登高跌重,再如泥潭,一寸一寸谋划,一片片开拓 ,她终于靠着自己和他并肩站在了九重紫禁巅。 现在,她是长公主,皇上最亲近的人,也是一个孕育着生命,最为幸福的女人。 梦浮生中的廊亭外,积雪压地白梅微颤,扑簌簌地掉落了一地的梅花瓣。 亭内四角火盆烤的炙热,一男一女对桌而坐。 女子裹着厚厚的裘毛大氅,将脖子都缩在了高高的绒毛领子里,她芙蓉面上嗔色不悦,两道远山黛在眉心处攒起了小山丘,她一手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手从圈着貂绒的袖筒里伸出,拣着桌台上果盘里的小青果往嘴巴里塞去…… “居然是白梅,一下雪白压压的一片,又有什么好看的” 她余光斜睇,见戚无邪早已摘下了面具,换上了他情有独钟的血红衣袍,正悠哉悠哉的在茶案上烹煮着茶,视她的抱怨牢骚如微风拂面,丝毫不为所动。 看了半响,她的目光一直在他俊美无双的脸上流连,渐渐落到他风骨俱在的衣袍上,霎时明白了什么,恨恨拍了大腿责问道: “我知道了!你说出来赏雪赏梅,其实就是想让我赏你吧,周遭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就你红得像把火!” 戚无邪长眉一挑,拿捏着三分邪魅,提壶抬袖斟满了一杯碧绿的茶。 他伸手,用手背探了探茶温,遂即推到了姜檀心的面前,并且端走了她面前的小青果,抿开水色薄唇道: “食不过三勺,已经吃过三个了,性凉,不可多食” 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望向他,虽然知道撒娇耍赖这一套对戚无邪来说几乎免疫,可看在她身怀六甲的份上,让她当十个月真正的公主吧—— 显然,这一个前提依旧没有奏效。 戚无邪只是抬眸正色一眼,她便乖乖松开了抢夺盘子的爪子,老老实实握住了眼前的杯盏,嗅着四溢的茶香,一口一口呷着温热的茶水。 她委屈低头,他无奈一叹。 “哪有何办法,明知园中是白梅,你却朝着要出宫走走,我若再不花枝招展一番,如何哄骗地你去?花有甚可看,不觉为夫更秀色可餐些?” 嫌弃地抬眸看了看他,可嘴角已不自抑地上扬。 临盆之期已近,她确实不应该四处乱跑,只是成天困在房间里着实难受,缠了他大半个月才有今日这遭雪中观梅,可惜雪早已落停,梅又是白梅,当真一点乐趣也无。 呷了大半杯茶,她仰面伸手,浅笑道:“走吧,要赏你得回家,一个人偷着看” 朗声而笑,戚无邪撩袍而起,伸出手拉上了她的,将人轻柔拦在怀中,一边小心叮嘱,一边扶着下了亭外的阶梯。 “为何要回去看,这园中且没人,为夫脱光了任凭娘子看便是” “嘘,瞎说你,不知道这几天有两对人正闹得厉害么?在园子里窜来窜去,前些日子,还把我种的盆栽给砸了!” “谁?” 耸了耸肩,姜檀心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偏院的人,笑颜道: “小鱼这个月已是第三十六次表白了,我琢磨着得开个赌盘,看看夷则他能熬到第几次……哦,对了,千万不要把我养在房间里小花小树放到园子里去,夷则会扯光它们的叶子的!同意……不同意……同意……不同意,你懂的……” 戚无邪含笑不语,只是搂着她腰际的手紧了紧,轻言问道:“还有呢?” 暗叹一声,眸色霍然,她握紧了他的手,将手指一根一根抠进了戚无邪的手心里: “你娶我不顾世俗,我嫁你不顾责言,历经千难终有今天的局面,所以,我很希望禅意也能够幸福,只是三师哥他过执拗,过不了心中的那关” “你不是不知道,小五很喜欢禅意” 说到了姜檀心的心事,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菜叶一般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小五虽未曾立后,但为了香火繁衍,已纳了两宫嫔妃了,我希望禅意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而不是母仪天下的虚荣,她自小孤苦,心中早已认定了三师哥,她倔强无悔……哎,小五怕是……” 手心手背都是肉 ,这番纠结起来,姜檀心更是抓耳挠腮,难受得要命。 “好了好了,你且顾全自身尚且不行,想那么多作甚?先安胎,帮为夫把女儿生出来,余下的事你再去烦心” “女儿?为什么是女儿,我是要生儿子的!” “生儿子自己养” “凭什么!” “儿子忤逆,女儿贴心” “……戚无邪,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好不好!” “……自己养” “喂喂!好嘛……要不商量商量,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啊,万一是个儿子你叫我怎么办啊,小五那兔崽子发我的俸禄还不够我买花肥的呢,相公……” “……” “下雪了?” 姜檀心扬起了头,摊开手心,迎上再度降临的雪花。 晶莹的雪落在掌纹之上,洇润了今生切合的纹路,纠缠依偎,再无分离。 两人相视一眼,浅笑相对,十指紧扣一步一步踏着积雪的青石板往回走去—— 走着走着, 便白了头…… ——正文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