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太阳的男人女人们》 001 甘蔗林中那一幕(1) 夕阳熔化了晚霞,炽热煎熬着生灵……然而,杨安邦却x火升腾。晚上,老婆刚走到床前便被他一抱搂上床,慌乱脱衣解带。老婆阻止说:“现在‘大兵团’把肚子饿成一张皮儿了,亏你还生出这种心思来。”“嗨,就算天底下的人饿死光了,我也保证养你得肥溜溜的。快点来吧……”杨安邦执意要为,老婆双手一撑,几脚头蹬他一个仰马叉儿倒在床那头。杨安邦爬起来吼道:“烂婆娘,你靠老子当大兵团团长养起膘犯腻啦?”吼罢猛扑上去,老婆闪身跳下床骂道:“骚公猪儿!”躲到女儿屋里去睡了。 杨安邦心里感到一阵羞恼,靠着床头抽了整整一夜的旱烟。 第二天下午,他借检查大兵团(1958年--1960年的“大跃进”运动中,全国农村实行象军队“大兵团”作战一样的模式,有的甚至把好几个村集合在一起成立“大兵团”进行生产劳动,并且砸烂家家户户的锅灶开设大食堂统一吃饭。整个社会盛行高指标、瞎指挥、浮夸风,再加上连年自然灾害造成不少的农村人饿成水肿病死亡。)的生产闲逛。闷闷不乐地转悠到石洪山嘴的一片甘蔗林,坐在路边摸出旱烟,慢慢地边裹边回想昨晚与老婆的那幕,心里说:“他妈的,好久没让老子碰过了……”他憋得眼睛里直溅火星,裤裆中藏着的“东西”突然又不安分起来,顶起单裤形成一座山峰。“唉……”他点燃旱烟。偶然间抬头觉得眼前一亮,通向山坳口儿的大路上,走来一个提着干瘪布包的女人。杨安邦的心立刻怦怦乱跳起来,两眼盯着女人象看着万花筒。 女人三十来岁,水肿的脸苍白中显蜡黄,眼睛挤扁在裂开的两道缝隙里。但轮廓周正,打补丁的衣服洗得干净,单衣下的胸脯也不失起伏。 杨安邦喉咙里咕咕咚咚,不眨眼儿盯着女人走到面前,说:“妹子儿,你到哪去?”“娘家母亲得肿病……”女人说着很伤感。“哦,提东西去看你妈。”“大哥,这年月谁拿得出东西来?包里的几根蒸红苕是从口头省下的。”“现在能拿出这东西去看病人,可是大财主啊。”“大哥,你就别笑话我们这些可怜人,娃儿他爸早饿成肿病倒床了……”女人含着泪。杨安邦说:“我看你也得肿病了吧。唉,真是太可怜啦……这土里的甘蔗,你就不想搬一根来吃?”女人收住抽泣:“大哥,你想存心害我吧?要是被人抓住,我只能去见阎王爷了。”“你想吃便钻进去吃个饱,有我在这里,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儿?”女人半信半疑:“大哥,就算你有这一副好心肠,可我……”“嗨,怕什么嘛。” 杨安邦拉着犹豫中的女人钻进甘蔗林深处,搬一根甘蔗递给她:“你坐下放心大胆地吃。”女人接在手上:“大哥,你是……”“我是这里的大兵团团长……现在你总该把跳出来的心,吞回肚子里去了吧?”“啊。” 女人心里感到踏实了,坐在垅埂上吃甘蔗。杨安邦挨着她坐下,颤抖的手好不容易摸出旱烟裹好点燃,吐出一团烟雾盯着她:“妹子儿,我还有个打算帮你。”“大哥,你真是菩萨心肠。”“唉……”“大哥,你叹啥气?” 杨安邦仿佛沉默,可他胸腔中的“桃子”和藏在裤裆中的“灵器”暗里正在一呼一应,蠢蠢欲动。他挪动身子挨近她,两眼充血地盯着她:“我的女人也进肿病院好几个月了,我、我真是太……妹子儿、你能体谅一下大哥吗?”杨安邦说着颤颤地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挣扎一下:“大哥,这、这不行啊。”“妹子,要是你顺了我的意,我就再送五斤红苕给你。”“这,我那……饿得快要掉出来了。”女人说罢抽泣着想什么,杨安邦一抱箍住她:“妹子,不碍事儿的、你想想,这年月,五斤红苕,说不定能救活几条人命。” 002 甘蔗林中那一幕(2) 过路女人抽泣着犹豫一下,喃喃地说:“大哥,你说的话算数吗?……”“当然。(..info无弹窗广告)那现在……” …… “大哥,你、你轻一些……” “你又不是黄花闰女儿,还怕这痛不成?……嗨……嗯……啊!……” 几岁岁的大鸿菊香在不远处的甘蔗林里逮斑蚱。大鸿侧耳听听悄声说:“菊香,你听前边有响声。”菊香伸长脖子听罢:“嗯,不象是人……”“我们去看看。”于是,他俩寻声搜索过去。从侧背后轻轻拨开茂密的甘蔗叶子,看见杨安邦光着屁股与一个女人重在垅沟里。菊香害羞地闭上眼睛。大鸿悄声惊叹:“呀,光着屁股骑马马。”菊香猛然睁开眼睛,捂住大鸿的口使个眼色,拉起他悄悄离开了。 杨安邦任凭着自己**的发泄,女人双手捂住脸伤心泣哭。当他遂了愿一爬起来却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红苕给你拿来。”说罢转身就走。女人提着裤子追上去抓住他:“大哥,这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去。为活命我才豁出来同你……”“你不依,我吼叫你偷甘蔗吃,这里的人赶来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现在这命反正活不下去了,早死免得受活罪!” 杨安邦原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他见吓唬不住女人便改口说:“嗨,你还有啥子不放心的?不怕麻烦就跟着我去好了。不过,你得老老实实做个哑巴。”女人松开手,边穿衣服边跟着他钻出甘蔗林。 杨安邦带着女人走到食堂,大兵团的伙食团长张汉文摇头摆尾地向前迎侯。 张汉文是村里出名的滑泥鳅儿。全国解放前夕,他从亲戚那里得知北方土改的情况后,便突然装着抽鸦片烟,以此为借口赶着把几十亩田土全部变卖掉了。解放时便混得贫农的好成份。 张汉文笑盈盈地说:“团长,这妹子儿是……”“龟儿子鸡嘴巴(多话)我见她饿倒在路边,怪可怜的。你快去称两斤、啊称五斤红苕给她。”“团长,这……”“当然,我们也很困难。你快去呀。”“好,我这就去。” 杨安邦裹着旱烟对女人说:“看大哥对你的心肠……”女人涌着泪不吭声。一会,张汉文用箢兜提着红苕回来倒进女人的布袋里,女人揩着泪离去。张汉文说:“没想到团长还是个大善人。”“你龟儿子想给人抹点粉儿,却抹成了锅烟墨,这叫发扬共产主义风格儿,你懂不懂?” 003 挖深耕 月黑天,大兵团“挖深耕”的火把将川南盆地的半边天空烧红。(..info无弹窗广告)火把多是拆下民房上的竹篙绑起来的,燃烧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一座座馒头似的石骨山(页岩山)顶上,铁皮卷成的广播筒声嘶力竭地呐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一天等于二十天,一年等于二十年。五年超英,十年赶美,跑步奔向共产主义!” 声音遥相呼应,此起彼伏。 火把下加班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妇女。身上被下半夜的雾露打湿得能拧出水来。有的站在土里,头撑在锄把上打瞌睡,有的就近倒在土埂边沙凼里,三个一块儿,五个一堆,横七竖八,鼾声大作。 “哇”旁边沙凼里瞌睡的大鸿,突然哭叫一声。 大鸿母亲熊幺娘,猛然抬起撑在锄把上的头,大鸿咕噜咕噜几句呓语又睡去。站在熊幺娘身边照样打瞌睡的菊香妈也被惊醒。她沾着重重的眼帘说:“幺娘,大鸿兄弟还在发烧吗?”“是呀,下午同菊香去石洪山甘蔗林里逮斑蚱,回来就发烧。丢在家里不放心,只好把他带来。”“哦,大鸿兄弟比菊香大几个月,快满六岁了吧。”“是呀。”“记得他们出世的头年,大家分到了田地,过上了从来没有的好日子。可现在不说大兵团的‘大锅饭’会吃垮山头,就说这青壮年劳力都抽去大炼钢铁了,眼睁睁地望着成熟的庄稼烂掉在地里,抢回来的又被政府按浮夸数字收走,再遇这连年的天灾,让人怎么活下去呀。” 大兵团的公共免费大食堂,先是让人人随自己的肚子吃。不久没粮了就吃勉强吊命的定量,后来连定量也一减再减,大跃进的瘟疫“水肿病”便一发不可收拾。 熊幺娘叹道:“是啊,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山上大片大片的树砍光烧成木炭,砸烂家家户户的锅当废铁,一起塞进土高炉里炼成黑不溜啾的石头就不说了,可让我们这些老弱妇女的空着肚子加班‘挖深耕’,翻起来的死土疙瘩和石骨连草也长不出来,这到底想折腾个啥呢?”“唉,要是这样也没被累死饿死,那就算前世的造、造化啰。”菊香妈断气似地嘟哝着睡去。熊幺娘长长地呻吟一声,将头撑回锄把上,眼睑随之不自禁地滑下来。 “快,快爬起来呀……‘弯棒’来啦!” 冬秀爸杨大汉儿压着嗓门儿,边吼边推醒身边睡得象死猪一样的树林爸和菊香爸,菊香爸懊悔地说:“唉,真丢脸啦。”杨大汉儿说:“菊香爸,你要是想捞个‘深耕状元’自己就硬撑着别打瞌睡呀?” “弯棒”是人们给大兵团团长杨安邦取的绰号。因在这方圆几平方公里的万寿村里,就是敢把老虎当马骑的人也得怕他九分。谁敢惹恼他,谁几天几夜的肠子就甭想拉出屎来。众人装模作样的干活。有的母亲腾出一只手拍拍背上吓得哇哇啼哭的奶娃儿,口里直哼着:“喂喂喂,乖乖快睡觉。” 杨安邦逛来,看见下放劳改的右派分子赵文雄,还把头撑在锄把上打瞌睡便跨过去“啪”地扇他个耳光。赵文雄似梦似真地叫道:“不是你们发动‘大鸣大放’,我才说了几句真话,凭什么给我戴‘帽子’?” 啪啪啪。 “呆子,直到现在你也没有迷醒?哪朝秀才造反成了气候的?” 杨安邦的几耳光,似乎叫赵文雄真的清醒了。他惊愕中不吭不哼,两眼瞳孔里怪异的光圈儿越闪越大,在夜空中分蘖得满天飞,活象当年的一顶顶“大帽子”,扑天盖地砸下来。 赵文雄“妈呀”一声惨叫,躯体颤栗着直冒冷汗。侧边的冬秀幺姑跨过去,逮着他的胳膊拽拽:“文雄,你还在犯什么傻?快干活呀。” 杨安邦故作开心大笑的逗趣说:“哈哈哈,看他这一身的酸味儿。好象穿的衣服裤子也是从醋坛子里捞出来的。”众人反应淡漠,只顾干活儿。杨安邦自讨个没趣儿,唾一口赵文雄走去。他在土里边逛边骂道:“妈的,东方都发白了,才挖这巴掌大的一块土。龟儿子杨大汉儿……”他几步走到土坎上站定,愤愤地厉声叫道:“杨大汉儿!” 杨大汉儿悄声怨道:“你龟儿子才抱着婆娘在被窝儿里安逸醒了,又想着跑来找老子的岔儿。老子和大伙儿好歹也是个人嘛,就是一条狗也有个打盹儿的时候。老子豁出去了……”可转念想到明早那一碗吊命的红苕汤,冲到口里的话只好压回肚子里去。他跑到杨安邦面前,强装笑脸问:“团长,你叫我?”“老子不是叫你叫鬼呀?你这大兵团的排长咋当的?我去参观人家挖深耕就挖了一丈多深,看看,你们挖的还不到三尺尺儿深……你再看看这天儿,现在什么时候了,才挖巴掌大一块。你给我听好了,要是天亮前挖不完这块土,谁的肠子也甭想有屎拉!”“团长,这样已经挖着老石骨了,大家真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谁哄你就遭雷打天火烧。”“杨大汉儿,少跟老子来这一套。别以为你抗美援朝去扛过几天棒棒儿枪,就想摆老资格。要是不想明早从你身上开刀,脑袋瓜里就少装一些豆渣。” 杨安邦吼罢气冲冲地走了,杨大汉儿这个大兵团的一排之长,感到满肚子委屈。他既不忍昧着良心把大伙儿往死里*,却每每因不能交差而遭训斥和惩罚。他想:“想当初,老子去朝鲜战场上打美国佬,没有一份功劳也有一份苦劳嘛,背上至今还背着几大个铜元疤疤。胜利后回国,要不是因为自己是一个‘黑眼窝’,哪会复员回到这山旮旯里来,成天在你龟儿子面前受窝囊气。” 杨大汉儿想着气得全身发抖,他在地上跺几脚,朝杨安邦走去的方向发泄道:“龟儿子在老子面前威风个啥?你不就是逮了‘五千只麻雀儿’去换了这顶乌纱帽戴嘛?” 那是一场大跃进的热身赛,全国一盘棋开展轰轰烈烈的“除四害”运动,让麻雀上天无路,老鼠入地无门,蚊蝇断子绝孙,特别是斩尽杀绝麻雀的人民战争史无前例。男女老少分占在各个山头,当当当地敲着“猪巴嘴儿”(竹筒做的一种发声器)布下天罗地网,不少被打飞在空中的麻雀,惊吓得没落脚之处而活活累死,兴旺的“麻雀家族”遭受有史以来的第一场大劫难。杨安邦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五千只麻雀状元”的报道,于是他灵机一动,自己便神话般地逮到五千一百二十三只麻雀,超过“卫星图案”上的全国除麻雀“状元”他当及被树成典型,并在之后当上了大兵团的团长。 “老子稀罕当你这个排长,真他妈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 杨大汉儿自我发泄一阵憨气,心里似乎好受了些。暗自思忖:“若天亮前挖不完这块土的深耕,这老的老小的小,谁肠子里不是空荡荡的?弯棒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说得到就做得到,再这样干下去……”想罢,杨大汉儿三步并着两步跑到土中间吼道:“我的老少爷儿们,如果大家不想明早自己的肚子唱‘空城计’,现在手脚就放利落一点儿。” 熊幺娘无奈地摇摇头,忽然想到大鸿爸在心里叹道:“唉,他抽去大炼钢铁一年多没回家了,难道他真把我们娘儿忘啦?” 004 风雨夜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不知老天爷何时翻了脸,唆使一阵阵大风把房前屋后的竹林卷得“轰轰”巨响,时而夹杂着竹子被吹破倒下的噼啪声。(..info无弹窗广告)好象本来就不牢固的茅草房在大风中更是摇摇欲倾,房顶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呼”地抬走或“哗”地刮塌。大鸿又一次惊醒,肚子里咕咕乱叫。他隔着蚊帐从宽宽的土墙缝向外一望,漆黑中闪过一道非常刺眼的绿绿寒光,既而房顶上滚着碰撞着雷公雷婆的大铜锤。仿佛突然听得茅草屋一声“吱嘎”响,大地抖动起来。屋外接着一阵阵“哗哗啦啦”的好可怕的声音,他猛地钻进熊幺娘怀里卷缩成一团。 熊幺娘疲惫中无可奈何地在他屁股上揪一把说:“小阎王,你想要我的命啊?” 大鸿只好安分些,熊幺娘呻吟着迷迷糊糊地睡去。 一声更大的“吱嘎”,大鸿惊骇地抱紧睡得死沉沉的熊幺娘,用脚蹬蹬睡在床那头的春毫无反应。此时,故事里青面龇牙的鬼,乔装打扮的“毛家婆”(当地民间传说故事中的人熊)在眼前飘来晃去。他闭紧眼睛,反而那些怪头怪脑的东西变得更大更清晰,一串串蹒跚着向他扑来,眨眼间变幻一个凶残样儿。 大鸿吓得头发竖立,心里直扑嗵:“妈妈!” 熊幺娘似应非应,喃喃地说:“你……你这小阎王。”她翻一下身又睡去。那房顶上雷公雷婆的两对铜锤却碰撞得变本加利,大鸿“呼”地钻进被单里,头紧紧攥着熊幺娘的背心儿,双手死死搂住她的腰直哆嗦,再也顾不上肚里的“咕咕”只庆幸就算天和房子塌下来也不怕,因为抱着妈妈并躲在被单里的。 大雨仗着狂风雷电,搅腾着整个黑暗寂寞的世界。一个中年男人撑着雨伞打着手电在风雨中脚步匆匆,他就是大鸿的爸爸杨武登。他在重江铁厂听同乡说近来村里饿死人了,今天一大早便起程赶了百多里的旱路,现在总算走到九龙桥头。一道道闪电仿佛把黑夜变成白昼,瀑涨的九龙河水,打着急急地旋涡赶趟儿似地穿过桥洞直奔下游。侧边树丛里突然窜出一个偏偏倒倒的黑影朝扑来,杨武登用雨伞一撑,黑影象倒干柴似的栽到地上爬不起来了。闪电中才看清他是一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男人,吃力地张开嘴接雨水吞咽。 “唉,村里的人会怎样呢?” 杨武登这个大炼钢铁前的一村之长,心里感到好疼好沉重。[..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从挎包里摸出一个饼子塞进男人口里走去。当他赶到离家几里路的石墙埂儿,雨下得太大,腿脚也实在拖不动了,见侧边有一架凉床(棚子和床一体的守山设施。)便跑过去掀开篱笆门用手电一照,床上睡着一个用被单蒙头大睡的守山人。杨武登叫几声没应便伸手去推推,方知是一个硬梆梆冷冰冰的死人。 杨武登终于走进自家院坝,狂风嘶叫着卷着雨点砸向房顶和周围的竹林。他见大门敞开着于是愣住了。千种担心,万种疑虑一股脑儿袭来。他咬咬牙掐灭手电,走进屋摸到床前,轻轻拨开蚊帐,猛地打亮手电。熊幺娘母女睡在床上却不见大鸿。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落地而另一块石头变得更沉。“娃儿他妈,大鸿呢?”熊幺娘“啊”地坐起,吓得愣愣的。“娃儿他妈,是我、是我啊。”杨武登用力摇摇她。 “他爸,你怎么现在才想起回来呀?”熊幺娘一头栽进杨武登怀里,涌出热乎乎的泪。“大鸿呢?”熊幺娘揭开被单,露出被窝里卷曲成一团的大鸿。 杨武登将大鸿搂进怀里,他让湿衣服一冰惊叫:“妈妈。”“别怕,我是爸爸。”“爸爸。” 大鸿书春囫囵哽下父亲带回来的两个饼子睡去。 杨武登坐在床上抱着熊幺娘:“你娘儿们才胆大哩,怎么不关门就睡觉?”“我太累了,叫书春关的。这丫头干啥都毛手毛脚的,可能是门没闩好被风吹开了。唉,现在家里的锅铲都收去当废铁上交炼钢了,大鸿奶奶那里还准许留下一个砂锅,我去借来给你烧点水洗洗。”“不用了,见着你们还活着比什么都强。”“你还没有忘记我们啦?”“这不是回来了嘛。”“再不回来,可能就只有到山坡上去见我的黄土堆了……” 熊幺娘说着鼻子一酸抽泣,杨武登侧身按按她的大腿,立刻凹下去一个鸡蛋大小的坑:“娃儿他妈,你也得肿病啦?”“你还问哟,大哥、二嫂、幺妹你再也见不到了。大鸿奶奶的腿肿得跟水桶一样粗,可公社的肿病院已经早就挤不进去了……” 一阵悲痛沉默后,杨武登说:“唉,我回来这一路上看到的情况,真叫人心寒呀。”“现在,桑树叶榆树叶捋光来吃了,再这样下去就只好去挖观音土来吃。你们厂里也饿死人吗?”“同是这块天地……我当采购天南地北跑,成都郑州这些大城市里卖的汤元、包子,也不知是啥黑乎乎的面包着烂菜叶儿或红苕叶儿什么的,吃着就发呕。”“唉,真是天灾人祸啊。”“天灾不可怕,人祸更害人啦。现在外有美蒋勾结吼着反攻大陆,对我们搞经济封锁;苏联老大哥不但翻脸不认人,而且还落井下石,突然撤走专家,撕毁合同,还象恶霸黄世仁一样*债,听说我们拿去抵债的鸡蛋他们也要用圈子一个个的量,大一点小一点都不要;再加上这国内挂浮夸风‘放卫星’,搞‘大跃进’想一步登天……唉,天灾有救药,人祸莫奈何啊。” 大鸿醒来翻身坐起伸起手说:“妈妈,我还想吃饼子。”熊幺娘侧身从挎包里拿一个递给他,他几口哽下又盯着挎包。熊幺娘瞪他一眼,他噘起嘴巴缩回被窝里。 “娃儿他妈,你也吃一个吧。” “我还年轻挺得住,留着明天给大鸿奶奶拿去。” “唉呀,不是留着有嘛。” 杨武登拿一个饼子硬塞进她口里:“要是你被拖倒了,这老的小的咋办?妈有她的口粮,娃儿们不是在幼儿园开伙食吗?”“唉,那算什么幼儿园啊。” 005 纵火案(1) 饿得刮骨饥肠的娃儿们赶到幼儿园吃早饭,半碗黑得墨水儿似的烂红苕汤臭气熏人,谁也咽不下去。于是,李文志红忠几个大娃儿领着绝食大闹一场,吆喝着:“幼儿园的孃孃拿阳沟水(污水)喝啊!”去大兵团团部告状。孃孃们眼泪汪汪地站在门口,一直望着娃儿们走过三塆大堰。 团部不见一个人影,娃儿们又都本能地跑去伙食团,找着各自大人从口里省下的东西,顾不上咀嚼便下了肚。有的落空只好跺脚抹泪儿。书春拿着熊幺娘省下的一根蒸红苕同大鸿分吃,大鸿从她手上夺过就跑。她追上去抓住说:“大鸿,分点儿给我。”大鸿一掌推倒她逃掉了。 牛饲养员九大嫂背着青草路过,见书春哭得象个泪人儿,从菊香口里知情后将书春牵到一边:“幺妹,等幺娘回来我们告他的状,非打烂他的屁股不可。”“九大嫂,求你别告,他也是被饿的。” 九大嫂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她向四周看看,拉着书春背开其他的娃儿,偷偷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生红苕塞进书春手里,并凑近耳边说:“幺妹,你去藏着吃。”书春点点头。冬秀发现叫着“妈妈。”跑到跟前眼睁睁地看着,九大嫂瞪一眼她,她没敢吭声走了。 书春去竹林坝里找到大鸿,他靠着竹子已经睡着了,脸上挂着湿漉漉地泪痕。书春摇醒他,摸出生红苕一分为二递上半节。大鸿带着哭腔说:“我不,不要嘛。”“吃吧,九大嫂给的。”书春硬塞进他手里,姐弟俩相互望着哽出的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 中午,许是太阳可怜这些娃儿们,好象用针一样的光柱给注射了安眠剂。大鸿昏昏欲睡地爬上饭堂的大方桌瞌睡,不一会儿发出呼呼鼾声。菊香悄悄走到桌前想找他去干什么。望着他浮肿的脸上掠过淘气的笑影,呓语着翻过身去。菊香的嘴唇蠕动几下转身走了。 毗连饭堂的厨房烟囱里,冒着一会儿浓一会儿淡的炊烟。红忠妈添进一大把柴草,炉堂中沉默一刻后“轰”地一声,烟囱里窜出的大股浓烟中带着一团火星,落下来的引燃了房顶烤焦的茅草。霎时,浓烟滚滚。突起的大风助纣为虐,拽着丈多高的火焰祸害四方。“砰砰啪啪”的竹蒿爆鸣声,让人心惊肉跳。 “打火啊、打火啊、我的老天爷呀!” 红忠妈嗓子嘶哑地哭嚎着从厨房里踉踉跄跄地扑腾出来,摊在地上成一堆烂泥。上山干活的人还没收工,何况远水救不了近火。娃儿们吓得哭的哭,发的发呆。书春惊骇中寻找大鸿,菊香哭着说:“他在饭堂桌子上瞌睡。”书春急得大哭着直跺脚。附近割草的九大嫂赶到,顺风扑过来的浓烟已封住门口。她情急之下倒掉青草,用背兜罩着头,抬起左手腕捂住鼻子,冲进大火围困着的食堂。 九大嫂摸到梦乡里的大鸿,一把抱起弯下腰将他护在怀中刚钻出大门,屋檐上一团猛烈燃烧的茅草拖着火焰“轰”地在背后塌下来。 干活的人闻讯赶来,眼前除一片冒着青烟的断墙残壁外,便是一个个惊恐万状的娃儿。熊幺娘得知这事后对九大嫂感激万分,叫大鸿跪在地上给她连嗑了三个响头。 杨安邦站在坝子中间,双手叉在腰间,转动着审讯的目光从一个个惊魂未定的人脸上掠过,怒吼道:“哪个反革命干的?马上给老子站出来,要不然老子今天非扒掉他的皮不可!” 006 纵火案(2) 张汉文摸出一支裹好的旱烟,栽进烟斗点燃递给杨安邦,凑近他耳边嘘几句,回头不可一世的瞅瞅伙食团的几个女炊事员,吼道:“是哪个烂婆娘干的?没想到老子刚一转背就搞破坏。” 众人不敢吭声,只好选择沉默。杨安邦的目光直*瘫软在地上的红忠妈,抽一口旱烟吼道:“他妈的哑巴啦?谁放的火老子心里一清二楚,这是明目张胆的破坏大跃进,反对三面红旗!” 众人面面相觑,个个只求自卫。红忠妈往地上直碰头:“我也不晓得呀,谁愿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儿啦?”杨安邦厉声喝道:“好哇,狗日的‘白虎星’(祸星)给老子吊起来打!丙山大叔,你去把她捆了?”丙山大叔说:“我自己已经肿得滚不动了,哪来力气去捆人?” 丙山大叔光棍儿一条,按杨家排行是杨安邦最亲的长字辈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说罢偏偏倒倒的走了。杨安邦对他往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杨安邦朝他的外侄子朱莽娃儿和张汉文使个眼色,他俩雷厉风行找来绳子,将红忠妈反手绑在旁边被烧焦了叶子的核桃树上,用竹板子一阵乱打。红忠妈一声妈一声娘的惨叫,后来任随怎么打也听不到一点儿声息了。她垂着头,口里直冒白沫泡泡。张汉文盯一眼朱莽娃儿,看着侧边地上的大称砣歪歪嘴儿,朱莽娃儿会意地跑去拿来挂在红忠妈的脖子上,红忠妈的脖子甩几下更是低低地垂着头不动弹了。六七斤重的大铁砣砣就象在称杆上压千斤,旁人仿佛隐隐听见她的脖子被下拉得“喳喳”地同躯体脱开。 “老子看你装?!”朱莽娃儿吼着又冲上去将竹板子挥舞得呜呜乱叫。[..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杨大汉儿实在忍不下去,拽一把站在他身边的妹妹冬秀幺姑悄声说:“你是大兵团的会计,好歹也算个官儿,快站出去说句话吧。”冬秀幺姑白她哥一眼说:“哥,你想当反革命啦?”杨大汉儿瞪她一眼,转过身壮着胆盯住杨安邦说:“团长,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啦!” 张汉文凑近杨安邦耳边嘘几句,杨安邦转溜一下眼珠子改口说:“打死这白虎星、反革命,不太便宜她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天起扣掉她一个月的口粮。” 杨安邦下完圣旨,朱莽娃儿张汉文拥着他扬长而去。红忠和红忠爸扑上去抱着红忠妈痛不欲声。 几天后,熊幺娘余五嫂扛着锄头出工,路过红忠家门前说:“大鸿奶奶的草药比菩萨还灵验,红忠妈就可下床了。”“是啊,多亏有她,要不怎么得了。”红忠妈在屋里听见,挪动着脚步想出来打个招呼。可出门口看她俩已经走远,怅然地望着背影想:“是得多亏大鸿奶奶,可这活罪难受啊。红忠他爹一份口粮分成三份吃,不久也会让肿病送上山的(饿死)……” 她想着两行泪顺着脸庞掉下来。 红忠妈让红忠扶着去三塆大堰边扯野菜,发现水油草丛里有赖蛤蟆在‘结窝儿’(交配),红忠妈欣喜若狂:“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于是,叫红忠跑回家拿来竹杆箢兜,用绳子将箢兜拴在竹杆上,寻着便舀。母子运气不错,舀得七八个回家。她舍不得剐皮破肚,只洗洗便放进向大鸿奶奶借来的砂锅里煮会儿,急不可待地倒出挑一个给红忠。红忠见黑乎乎麻癞癞的背,白泛泛胀鼓鼓的肚子吓得跑了。于是她给红忠爸留下一半,自己闭紧眼睛连汤喝尽。 “现在就是死了也算个饱死鬼。” 红忠妈躺在床上,脑海里一次次地这样想。过了一阵,她感到肚子里比饿极了更难受,想呕呕不出来。接着捅心绞肠般疼痛,随而四肢不听使唤,张大嘴大喊却叫不出声。她扑在床上一只手抓住床边,一只手死死地撑着肚子,双脚蹬着墙壁,似乎好受些。她这时心里才明白:“可能是先前吃赖蛤蟆坏的事,自己的这一遭路也许就要走完了……”她伤伤心心的落泪:“记得过去给地主当丫头,挨打受骂,各种欺侮都忍受过去,总想着会有熬出头的日子;同红忠爸结婚后,解放的头年生下红忠,从此感到一切有了希望。现在都完了、完了,娃儿他爸呀?” 红忠妈在床上挣扎着终于没爬起来,屋子里渐渐恢复往常的沉静。 “娃儿他妈呀,你怎么丢下我们不管啦?” “妈妈!” 007 花生堆前 红忠爸和红忠抱着红忠妈的尸体痛哭。 “杨安邦呀,要是你龟儿子不扣掉她一个月的吊命粮,她哪会落到这种地步?老子同你拼命啦!” 红忠爸哭叫着抓起一根扁担往外冲。杨大汉儿和菊香哥盲娃儿死死拉住他说:“你这不是明摆着去找死吗?”红忠爸瘫在地上无可奈何:“龟儿子断子绝孙的呀……难道这天底下真的就没有王法了吗?” 大鸿奶奶站在旁边用竹拐杖愤愤地拄几下叹道:“唉,做孽呀!”她揩把泪踉跄着走去。大鸿、书春、菊香、冬秀、树林和文志站在侧边发呆;熊幺娘、余五嫂、九大嫂、文志妈、菊香妈连劝带拖把红忠父子拉进隔壁房里。菊香爸拄着一根竹棒挪动着肿得畸形的躯体抱来一床烂竹席,递给杨大汉儿说:“我病成这样子搭不上手了,弯棒叫我去保管室守着明天要交公粮的花生,我得趁早慢慢走去。(..info无弹窗广告)”“他是看中你这个木头老袋,你去吧,这里有我们。”冬秀幺姑接过话头说:“哥,菊香爸思想好有什么不对,我看是你自己的觉悟太低了。”杨大汉儿瞪一眼冬秀幺姑说:“你更是一块木头脑袋瓜!看看人家大林爸张汉文,当个伙食团长,一家人的肚子吃过亏吗?你倒好,外人看着你当大会计,以为我们沾你的光,沾的太阳光还是月亮光?结果不挨黑就好了。”“哥,你看你……还当排长哩,简直是一个落后脑袋瓜。” 冬秀幺姑说罢怨恨着走去,杨大汉瞪着她的背影叹口气没吭声。 菊香爸艰难地转身走出门。杨大汉儿和盲娃儿用烂竹席将红忠妈的尸体裹成一筒,然后,同树林爸、丙山大叔一起抬去屋后荒坡上埋了。(..info) 天上的月亮似乎也饿昏了头,时儿碰着豆花儿云溅得一摊血浆,时儿撞落星星葬身夜海。大兵团保管室阶沿上,堆着一千多斤明天拿去交公粮的上等花生。堆子上一声响动,睡在旁边地铺上守护的菊香爸呻吟一声坐起,机械地挪动着肿得畸形肥胖的躯体,警觉地望望,依稀中看见一个干瘪的老鼠仿佛唅着花生偏偏倒倒地逃跑。他触电似的用尽力气蹲起身猛扑上去却落了空,躯体不听使唤的一踉跄摔倒在侧面阳沟(房前排屋檐水的水沟)里。他挣扎好一阵仍然没有爬起来,有气无力地骂道:“瘟耗子,你不知道就是饿死,这公粮也是偷吃不得的吗?”他又一阵挣扎得精疲力竭,可还是没有爬起来。于是,只好坐在阳沟里,上身靠着沟壁,两眼直瞪着阶沿上的花生。 月亮让一片豆花儿云碰得一团血肉模糊。菊香爸不知是啥时辰了,迷迷糊糊中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保管室东面的小路上走来一个人影。他警惕地挣扎着又想爬起来,可腿脚好象长在别人身上。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无奈地在阳沟里摸到一块石头拽进手里屏住呼吸。人影走到阶沿上,弯下腰看看空空的地铺悄声叫道:“菊香爸,菊香爸。” 原来是菊香妈。 “菊香妈,我在这里……” 菊香妈悬着的心总算“咚”地着实,菊香爸放下手里紧紧拽着的石头说:“你这个时候跑来干啥?”“看你肿得象个泡粑,我睡醒后想着不放心……你这是咋啦?”“我抓一个耗子,摔倒就起不来了。”“他爸……” 菊香妈心里一酸抽泣着跳进阳沟里,把菊香爸拖到地铺上埋怨说:“你饿成这样了,怎么守着一大堆花生也不知道吃几个?”她说罢伸手在堆子上抓起一把花生,菊香爸猛然逮住她的手,强行扳开抢来丢回堆子上,喝叱道:“你疯啦?要是明天折了秤,让我的脸往哪里搁?”菊香妈甩开他的手,他说:“你快回去吧,让别人看见说不清。”“人家给你灌的迷魂汤,你现在也还没有迷醒?……死猪老壳,饿死你也活该!” 菊香妈泣着愤愤走去。 第二天早晨,人们来保管室挑花生去交公粮,菊香爸坐在地铺上硬梆梆地靠着墙壁,两眼仍然直直地大瞪着面前那一大堆花生…… 菊香妈抱着小儿子李德,盲娃儿倚着菊香赶来,他们抱着菊香爸的尸体痛哭流涕,不少人站在旁边跟着抹泪儿。 008 忠 诚(1) 冬秀幺姑与赵文雄结婚不久,小两口不知为啥突然在屋里闹得天翻地覆。大鸿一伙娃儿围着看热闹,杨大汉儿九大嫂强行把他俩拖开。赵文雄揩着嘴角边的血说:“大哥大嫂,你说冬秀幺姑象不象话?我和她在屋里闲谈说,现在饿死人成片片,大兵团就是不该搞。她就象对待阶级敌人一样抓住辨子一阵痛骂,说我这个大右派分子不但没改造好,反而更反动了……硬要拉我去离婚。”杨大汉儿说:“肚子饿成了一张皮儿,你们反倒饿出了精神来是不是?”冬秀幺姑不服气想说什么,杨大汉儿瞪着她吼道:“爹妈死得早,俗话说长哥当父,长嫂当母。我和你们大嫂都站在这里,谁敢再说七个三八个四的,可别怪我脾气躁。” 九大嫂拉起冬秀幺姑劝说着走进里屋,杨大汉儿压低嗓子对赵文雄说:“文雄,你是有大学问的人,又知道她是个木头脑袋瓜,何况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吗?”“哥,她、她根本不讲道理嘛。”“人都讲道理,你还会被打成右派?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娃儿们起哄着跑去,赵文雄显得有些理屈词穷地吱唔,杨大汉儿瞪他一眼儿转身边走边自言自语:“真是怪事儿,身上的疮疤还没有好完,可怎么就忘记了痛呢?”赵文雄听着没敢吭声,望着杨大汉走去的背影,长叹一声坐在门口边的石墩子上,几年前的一段莫名其妙的往事涌上心头:一九五七年,赵文雄在蜀江师大毕业后分到重江县一中任教,寒假时全县中学教师突然集在县里封闭式学习,不分白天黑夜地召开‘鸣放’发动大会。县委书记为发动这个县内知识分子的最大群体,亲临会场即兴演讲。他双手叉腰,摇晃着脑袋说:“大鸣大放大字报,就是心里有什么就鸣什么、就写什么。鸣不出来、写不出来,就多动脑子苦思瞑想,若还是鸣不出来、写不出来,便完全有理由怀疑他(她)对党的忠诚了。现在我宣布县委的死命令:从今天起,每人每天至少要对党提出一条鸣放意见,写出一张大字报,鸣得越多写得越多就对党越忠诚。” 县委书记演讲完刚落坐,台下的赵文雄转头对身边要好的一个同事说:“真是难得呀,历史上有谁这样大张旗鼓的发动天下人对自己‘鸣放’的?”同事赞许的点点头,赵文雄站起身发言说:“中国几千年来的君主,全是高高地坐在龙椅上,只许天下人膝前伏地喊万岁……我们党的英明伟大,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要说提意见嘛,我边听书记动员和下死命令,边挖空心思地想,总算想出一条小小的意见来鸣放,以表对党的一片赤诚。现在党实行统购统销的粮食政策,我们一个月只有二十多斤粮,加上油晕又差,我确实是吃不饱。不怕大家笑话,别看我个子矮小可肚量大,一顿饭要吃农村的两三土钵钵。” 轰堂大笑和议论声中,赵文雄身边那位同事仍然不停的点头赞许。县委书记收住笑容,从座位上站起来严肃认真地说:“有啥鸣啥,有啥写啥,就是对党的忠诚嘛。大家一定要向这位同志学习。”全场一阵掌声。 不几天,“鸣放”会场的布置突然改换了面孔,特别是会台两边用对联形式写着毛主席语录,左边是“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右边是“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走进会场的人一见心里都在嘀咕:“这不拿枪的敌人指的是谁呢?” 骤然间会场的气氛异常紧张起来。 009 忠 诚(2) 赵文雄仍然坐在会场最前面的显著位置上,看着县委书记今天又亲临会场,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自己准备好的一条鸣放意见,准能迎得他的又一番更高的褒奖,情不自禁感到一阵得意。县委书记坐在台上抽着烟保持缄默,赵文雄身边坐的那位同事心里更是没闲着:“这不拿枪的敌人……看来风向要大变啦!必须立刻顺风转舵,才不会船翻人亡。” 大会开始,县委书记嚯地站起来,脸色沉得象一场暴风骤雨来临时的乌云。他走到话筒前仍旧双手叉腰,不停的摇晃着脑袋说:“同志们,我今天要告诉大家,党发动的大鸣大放大字报,竟然让一大批别有用心的右派分子利用了。短短的时间里,他们就在全国范围向党发起白热化地猖狂进攻。同志们,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右派分子比战场上荷枪实弹的敌人更阴险更凶恶。我们对敌人只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绝不能心慈手软。同志们呀,我要特别提醒大家,在这场殊死搏斗中一定要擦亮眼睛多动脑子,挖出那些态度暧昧和立场动摇分子,他们不是右派也是右派的毒苗,一定要挖出来彻底铲除干净!” 挥手之间,“大鸣大放大字报”运动转变成一大批右派分子向党发起地猖狂进攻,让会场上的人个个目瞪口呆,赵文雄低垂着头直打哆嗦。县委书记收住话头,用敏锐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会场,突然一挥手吼道:“我看在这个会场里就有不少的右派分子……我先揪出一个小喽啰给大家看看……”县委书记皱皱眉头,突然叫道:“重江一中的赵文雄,站起来!” 赵文雄抖抖嗦嗦地站起来,县委书记指着他说:“你前几天在大会上趁机恶毒攻击党的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大家可是亲耳听见的。”县委书记两眼瞪着赵文雄停住话头,赵文雄垂下头。县委书记接着说:“你用‘吃不饱’作托词来反党反社会主义,‘一顿饭要吃两三土钵’,分明是存心吃垮我们党,吃垮我们的社会主义嘛。”赵文雄越听越不服气,昂起头说:“书记,你没有忘记你在‘鸣放’发动大会上,做的动员讲话和下的死命令吧?何况我说自己吃不饱也是说的一句真话,你能这样随便给我扣大帽子?”会场一片沉默,县书记说:“同志们呀,大家都听见了吧?赵文雄直到现在也不思悔改,单凭他抗拒认罪的恶劣态度,就应该打成大右派!同志们啊,右派分子的反动气焰如此嚣张,我们现在非迎头痛击不可啦!” 县书记话刚落音,赵文雄身边的那位要好同事,立刻站起来揭发赵文雄说:“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赵文雄,你这个大右派,竟让我一个共产党员,直到今天才看清你的庐山真面目。你说,你是不是对党一直怀恨在心?”赵文雄白他一眼不吭声,他接着说“你没忘记吧?你曾对我说:‘现在当干部的多半是大老粗,能懂啥经济,懂啥建设?’你这样轻蔑诽谤党的干部,就是含沙射影地攻击党,其罪恶目的就是为地主资产阶级复辟大造舆论,用心何其阴险呀。”县书记插话说。“嗯,这就是立场坚定,态度鲜明。” 于是,与赵文雄要好的或认识的甚至不认识的人,蜂拥着争先恐后站起来揭发他,让他头上重迭起一座“大帽子”金字塔,仿佛立刻压碎他的头,压扁他的躯体。他不禁在心里呻吟道:“唉,实在可悲可叹,没想到今天又要重演历史上的‘文字狱’,也难怪个个自卫呀。”但他明白太晚了,一副亮晃晃的手铐“咔喳”戴在他手上押到台脚前。他仿佛看出全场的人都是大右派或者都是革命忠臣,个个把反右枪口互相拄着胸膛,谁先扣动“板机”谁就是革命忠臣,对方就是大右派或者反革命分子。孤单的他在眨眼功夫就有三个五个,一群一队的人被揪上来与他同伍被押走。 不久,他便被开除公职下放到万寿村劳动改造。 “唉” 赵文雄回想着无奈地摇摇头 010 良心碰撞 一夜暴风雨过去,天亮又是火红大太阳。大鸿奶奶躺在床上沉沉中望窗外不知是啥时辰了。她吃力地下床拄着竹拐杖,拖着肿大得不太听使唤的双腿走出门口叹道:“苍天有眼啦,下了这一场救命雨。”她想:“自己染上肿病瘟疫后,好久没出过院子了。骤雨后道路不泥泞,天气又好,何不去后山包上透透气儿?” 她爬上后山包,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看不见原来满山坡上大棵大棵的柏树,青杠树……只见一片光秃秃的紫红色石骨,不禁怅然叹息:“唉,连老祖宗留下的这点儿家当也被折腾光了,败家子儿啦。这让子子孙孙今后咋活哇。”她象一块搁在山包上流泪的石头。 山包左侧的小路上,杨安邦戴着上面奖给他放出‘特大卫星’的“红背带”,兴冲冲地抽着旱烟走来。(..info无弹窗广告)见大鸿奶奶笑嘻嘻的打招呼说:“大鸿奶奶,你老人家今天哪来的这份儿闲心啦?” 杨安邦这些年在万寿村里主动招呼人,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不仅因大鸿奶奶是他的长字辈儿,还因在解放前救过他的命,他母亲临死时嘱咐他一定要报答救命之恩。再加上杨武登抽去大炼钢铁时,曾是公社里管着他的干部。似乎他心里明白:世事的轮回往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所以,当初大兵团收锅砸铁时,不得不把大鸿奶奶的一个铁砂锅留下,并特许她可以领生口粮回家去自己煮来吃。 大鸿奶奶瞪着他说:“杨安邦,你这是干啥?”“检查大兵团的生产呗。”大鸿奶奶愤愤地拿起竹拐杖,指指一大坡让雨水冲得光秃秃的地,气得嘟哝几句没说出话来。(..info无弹窗广告)杨安邦感到不可思议的笑着摆摆头:“嗨,大鸿奶奶,我还想你刚才是咋啦?原为这个啊。上边儿叫干,我有啥办法?谁不知道官儿大压死人。”“可你……你娃儿的良心就长在背沟儿里啦?把这些山都变成了和尚头儿,让人喝风去?”“嗨,你瞎犯什么愁啊?我们大兵团的粮食产量,放出亩产三十万斤的特大卫星。你看我昨天才背上这‘红背带’,从公社里把高产红旗扛回来嘛。”“多少?多少?”“三十万斤呀。”“放你妈的屁!你*着大家把十几个田里的稻子割去堆在一个田里……就是哄鬼也哄不着啊!” 大鸿奶奶气得停一下话头又指着旁边的一块地说:“杨安邦,这块地少说也有两亩吧,你把泥巴全刮起来称也不够三十万斤的。你胀饱了肚子,就昧着良心瞒上欺下,这一年多眼睁睁地看着村里饿死了多少人?看在我这把老骨头曾经救过你一命的份儿上,你就多积一点儿德,少做一些孽吧。” 大鸿奶奶说罢用竹拐杖在地上拄了拄怒视着他,他慌忙搪塞:“唉,你老糊涂了,我跟你说不清。”杨安邦说着转身朝山顶走去。大鸿奶奶又用力拄几下竹拐杖,朝他的背影吼道:“你龟儿子才是一条糊涂虫!唉,恨当初千不该万不该……留下你这盏不省油的灯!” 杨安邦不敢回头,边走边在心里悄声骂道:“老子心里清楚得很……老不死的老顽固,竟敢这样污蔑大兵团,攻击‘三面红旗’,要不是想着……老子早就逮你去‘咔喳’了。” 晚上,熊幺娘端着野菜汤摸黑到大鸿奶奶门口轻轻敲门:“妈,妈。”屋里没动静。她心里怔一下试着推门,抵门的板凳擦着地面哧哧响。门开了,她将头伸进黑洞洞的屋里又喊:“妈,妈。”还是没动静,她心里泛起不祥的预感,怯怯地摸进屋子绊着什么东西差点摔个跟斗。她惊愕地退到侧边把碗放在柜子上,点亮灯,原来那是大鸿奶奶扑卧在地上。“妈,你怎么啦?”熊幺娘跨过去抱着她嚎淘大哭。 第二天下午,大家用大鸿奶奶生前睡的竹席,包裹着她的尸体,抬到后山坡上掩埋。亲人们跟在后面哭成一团,大鸿眼泪汪汪地悄悄站在院坝边的黄桷树下,默默地望着他奶奶的尸体被抬出去。他想:“奶奶也是饿成肿病死的!可为什么杨安邦、张汉文家里就没饿死一个人呢?”他想着“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011 大白羊事件(1) 大兵团的日子饿得要命,秋老虎的天气热得催命,人们想在晚上用“冬眠”来解脱的办法失灵了。于是,饥饿同闷热合伙儿折磨着可怜巴巴的人们。 月光下的大黄桷树枝繁叶茂,默默地伫立在院坝旁边象一把参天巨伞,庇护着大半个院坝,却没有带来一丝儿凉意。到下半夜,黄桷树下歇凉的人,躺着的仍然半睡半醒烦躁不安,坐着的沉默寡言无所适从。唯独院坝四角闷燃熏蚊虫的四堆青草,一样冒着四股悠悠的烟雾。除了时儿听见竹扇打蚊虫的声音外,夜,真像死一般的沉寂。 大鸿坐在竹席上,依偎在母亲怀里枕着她的左臂,母亲有气无力地用竹扇给他打蚊子。大鸿默默地望着慢悠悠的月亮和一颗颗木讷的星星,似梦非梦的看着它们变成一个个的大饼儿,一根根的烧红苕,掉向他大张着的口里,他本能地蠕动着舌头,舔舔嘴唇。 杨大汉儿啪嗒啪嗒地抽一阵旱烟,猛然将烟斗在竹椅子脚上磕掉烟锅巴说:“他妈的,这世道真到了说书人讲的《三国》境地,人饿极了‘易子而食之’。”大鸿问:“九哥,那是啥意思?”“啥意思,就是大人们饿极了想杀自己的娃儿来吃,可又忍不下心,于是,大家就相互把娃儿交换着杀来吃呗。” 胆小的娃儿吓得惊叫,杨大汉儿收住话头,盯着惊吓的娃儿们故意说:“这院坝里有孝道,心疼大人又不怕死的娃儿就站起来,我用冬秀来交换,让大人们杀来填饱一顿肚子。” 冬秀坐在母亲九大嫂怀里被吓唬得颤颤惊惊地抽泣,书春嚯地站起身说:“我来!”“嗯,大妹子儿好样的。”大鸿抢过话头说:“九哥,干吗要杀娃儿?娃儿太小不够大家吃,你是一个大汉儿,最应该杀你。”“哈哈哈,大鸿兄弟,看来你长着反骨,就该拿你开刀!” 冬秀菊香吓得哭起来,九大嫂把冬秀护进怀里埋怨杨大汉儿说:“冬秀爸,你真是饿昏头啰,看你把娃儿们吓成啥样啦。”熊幺娘一手抱着大鸿一手把坐在身边抽泣的菊香搂进怀里说:“他九哥,别吓着了娃儿们,饿慌了闭上眼睛打打盹儿或许好受些。”“唉……” 杨大汉儿长长地叹口气靠着竹椅,右手搁在扶手上撑着头,望着院坝西北角一大阵发呆,突然站起身吼道:“你们看,大白羊!” 满院坝的人仿佛一下从迷盹中惊醒,只有丙山大叔睡在竹席上闭着眼睛懒懒地说:“杨大汉儿,你又在打梦觉吧?”“丙山大叔,你点亮灯笼照照嘛。(..info无弹窗广告)”他仍旧闭着眼睛:“杨大汉儿,你可不是三岁娃儿,真是的。没事儿干就到院坝外边锤瓦片儿耍去。”“我说丙山大叔,你的老壳非要斧头砍才开窍是不是?”杨大汉儿说罢跨过去拉起他指指:“你又不是盲娃儿,看看,那是啥?”“吔,还真是一只大白羊哩!” 院坝里顿时炸响一个晴天霹雳。 大白羊受惊吓急转头逃去。饥饿的人们慌了手脚,余五嫂说:“杨大汉儿,你快追上去抓住呀。”几个男人甩掉木板鞋追上去。大白羊心里似乎清楚,一旦自己这时被抓住便活到了头。因此拼命逃跑。杨大汉儿猛扑上去死死抓住它的后腿,盲娃儿靠着自己特别灵敏的听觉摔着跟斗同红忠爸、树林爸、丙山大叔围上去齐心合力,大白羊挣扎中咩咩咩地哀叫着乖乖就范。 众人议论说:“谁家的?” “象是张汉文家的” “张汉文这条哈叭狗,大兵团的粮食把他一家人喂肥了不说,连这畜牲也沾光。啫啫啫,好肥的膘哟。” 杨大汉儿说:“管它是谁家的,就算是天王老子的也宰来吃啰!” 赵文雄冬秀幺姑沉默,九大嫂阻止说:“杨大汉儿,谁不知道张汉文与杨安邦同穿一条裤子?你活腻啦?”“要不是象他龟儿子家的羊,老子还下不得手哩。再说老子又不是撬墙钻进屋里偷的,或者拦路抢的。就是他龟儿子晓得了,还不是老虎望着天上的麻雀儿,干着急。”“你真是疯啦……”“怕啥,饿死胆儿小的,撑死胆儿大的。砍老壳、活剐皮我去顶着!”熊幺娘接过话头说:“大家捅破的天,大家来撑着。现在命都活不下去,谁顾得了那么多?”“幺娘说得好,说干就干。” 第二天早晨,大家起床后站在门口相互望望,谁心里都在说:“该不会有事儿吧?”当他们准备出工时,张汉文跑到院坝中间蹬脚踢腿地活象泼妇骂街。如果不是他沙哑粗重的嗓音,没有谁会认为他是个男人。接着张汉文十来岁的大儿子张大林、大林妈和张氏家族的人*着扁担棍棒一窝蜂赶来。张汉文跳起脚破口大骂:“龟儿子强盗,偷了我家的大白羊吃还不想吐出来,这一地没扫干净的鲜活羊毛是啥?今天要是不给老子吐出来,老子非把个个的肠子挤出屎来不可!” 看这阵势,将偷吃羊的人千刀万剐也不解恨,女人们有的吓得不敢出声,有的暗暗抹泪儿,有的悄声悔恨说:“就是饿死也不该……”大鸿、书春、红忠、冬秀、树林、菊香、文志这伙娃儿有的吓得愣愣的,有的躲在大人屁股后面。红忠爸树林爸吱吱唔唔中被张氏人几个耳光打得成了哑巴。接着他们又动手抓扯女人和娃儿,赵文雄冬秀幺姑躲进屋里不露面,杨大汉儿竭力争辩无济于事。他想:“昨夜自己当着老少的面夸下海口,若事到临头装孙子,日后还有啥脸面见人?”他想着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儿,啪啪啪地拍着胸脯:“捉奸要拿双,捉贼要拿赃?你们拿到啥?”张汉文说:“你就是贼,地上的羊毛就是脏!”“看来你龟儿子还不笨。老子就是一不偷二不抢的贼。那肉已经送到饿扁肚子的人的口里了,傻瓜也知道吞下去的。”“你龟儿子真是胆大包天!”“人饿急了,别说你的一只羊,就是天王老子(玉帝)的七仙女儿,我杨大汉儿也敢宰来煮了。”“好啊……”“咋啦?老子敢做敢当,用我这百多斤儿够赔吧?” 杨大汉儿被张氏家族的人一阵拳打脚踢,拖去捆绑在大黄桷树上,他在极力挣扎中吼道:“你们这些龟儿子,老子在朝鲜战场上,面对美国佬的飞机大炮都不眨一下眼儿,难道还怕你几个杂种!” 012 大白羊事件(2) 一阵铺天盖地的棍棒,让杨大汉儿即便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住。更没想到张氏一伙人竟然会把他往死里打,但他大瞪着眼睛怒视着张汉文,听不见他一声哼叫,只有脸上的肌肉一阵阵的抽搐紧绷。丙山大叔冲上去阻止被朱莽娃儿死死拽住,强行拖去锁进屋里。 杨安邦早已悄悄来到人群中间,平日里他总是声音比人先到,站在最显眼地方,双手叉在腰间,摆出挥动千军万马的姿势。可这会儿,他躲在人缝里不露一点声色。他暗暗想:“狗日的杨大汉儿,总有点儿不顺老子的意,早就想找个岔儿治治他了,没想到老天爷助我……可现在与前两年比不得,不可闹出人命来。不然,恐怕自己也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 九大嫂被张氏的人阻挡在一边,无可奈何的放声哭叫着在地上翻来滚去:“打死人啦,老天爷救命呀!”菊香妈的躯体肿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爬到张汉文面前跪着哀求:“张团长,你们不要打啦,你们饶了杨大汉儿吧。那大白羊是我们几家人吃的,我们就是卖儿卖女也赔上!我求求你不要再打了、不要打了……”张汉文一脚踢翻了她,转身朝杨大汉儿吼道:“龟儿子强盗,给老子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熊幺娘同余五嫂把九大嫂扶到侧边阶沿上,她想:“丙山大叔让朱莽娃儿锁在屋里出不来,男人中的红忠爸树林爸平常说三道四样样能,可真遇到事就吓得屁滚尿流,象门旮旯里的弯刀耍不出世;赵文雄冬秀幺姑更是一点望不住,菊香哥盲娃儿虽然性格倔强不怕事,可他毕竟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娃儿,加之又双目失明。.info[]张汉文一伙不敢对我撒野,现在只有我自己能站出去了……张汉文狗仗人势,杨安邦借刀杀人。俗话说,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熊幺娘心里拿定主意,大步朝躲在人群里的杨安邦走去。 平日里熊幺娘与人和睦相处,是个非常善良的农村女人。可在这上千号人的万寿村,不论文化水平还是处世能力,找不出几个可以赛过她的。她娘家解放前是商人,虽不算大户,却能供养她读了好几年的私塾。娘家村子又与万寿村相邻,沾亲带故的也有一帮子不好惹的人;杨武登解放前虽是放牛娃出生,但解放就当乡里的生产部长,后来当村长,大炼钢铁时才抽去重江钢铁厂当采购,上上下下不可能没有一点儿关系。(..info无弹窗广告) “杨团长,大白羊确是我们晚上歇凉时在院坝边捡着的,人饿急了还能顾忌什么呢?可不吃已经吃了,难道你真想看着用一条人命去赔一只羊?”“那你叫我咋办?”“凭你和张汉文的关系,谁又不清楚你葫芦里装着什么药呢?”“哟,你想倒打我一钉钯儿?”“我们哪敢啦,不过,你身为大兵团的一团之长,躲在这里不问不理是啥用心?”杨安邦吱唔,熊幺娘接着说:“就算这天底下没有王法,可兔子*急了也咬人。如果你闲这阵势还不够闹热,那请你等着,不出一袋儿烟功夫,我们就看看是谁吃不完兜着走?”“你叫人来打呀?”“好哇。杨安邦,我再提醒你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石洪山下甘蔗林里干的那事儿……你掂量着办吧!” 熊幺娘斩钉截铁地说罢转身就走,杨安邦当然明白熊幺娘指的是他前些天在甘蔗林里*过路妇女的事,这自然让他做贼心虚,好比被熊幺娘一下卡住了蛇的七寸。于是,杨安邦急忙拨开人群,几个箭步冲到黄桷树边,双手叉在腰间厉声喝令道:“龟儿子些住手!是不是闲铁笼笼正空着哇?”张汉文不服气:“我的大白羊咋办?”“咋办?给老子凉办!”杨安邦吼着瞪他一眼,他只好招呼张氏一伙人住了手。杨安邦又吼道:“已经变成了屎的东西,难道还能够吐出来赔你?龟儿子些木头老壳,全都跟老子滚回去!” 张汉文犹豫,杨安邦吼道:“还不快把人放开!”并示意侧边人把捆绑在黄桷树上的杨大汉儿放开后,杨安邦又叉腰晃脑地接着说:“当然啰,杨大汉儿他们虽然不是撬墙进屋去偷的大白羊来吃,可这大白羊毕竟不是他们自己的,首先该惩,他们这几家人扣五天口粮;但是,张汉文带头动手打人也该罚,扣你家一天口粮。至于赔偿的事嘛,当然啰,话又说回来,眼下哪家能拿出钱来的……张汉文,你带着人去屋里看看嘛,有什么用得着的东西,就拿来折算着赔你的大白羊。嗯……我看就只好这样了。” 杨安邦快刀斩乱麻,一瞪眼儿几声吼,名正言顺的偏袒张汉文,并指使他抄这几户人的家,不能不说这是杨安邦的高明之处。 张汉文兵分几路冲进大鸿他们这几户人家里,见有用的东西通通拿走。可在这年月,被子蚊帐之类的东西自然是张氏人洗劫的首选对象。张汉文亲自带着几个人冲进大鸿家里,取下蚊帐卷成一筒。顺手递给张大林说:“快抱走。”熊幺娘牵着大鸿站在侧边。大鸿目光里充满幼稚的愤怒,张大林伸手接蚊帐与大鸿的目光碰到一起,他不禁缩回手。张汉文吼道:“龟儿子耗子胆儿?快抱走哇!”张大林在父亲威*下接过蚊帐从大鸿面前走过,大鸿唾他一口,他转头瞪一眼大鸿出门去了。张汉文同几个人接着翻箱捣柜,拿走大鸿家仅有的两床被子,一张小方桌,一个脚盆和熊幺娘结婚配嫁的一口大木箱。 大鸿他们几家被扣了吊命粮的第三天傍晚,大人们到几里路外的吴家塆干活还没回来。娃儿们在黄桷树下饿得东倒西歪,唯一乞盼当牛饲养员的九大嫂能带些野菜什么的回来。 “快呀,九大嫂昏倒在月月田里了。”文志从东头的竹林里边喊边朝黄桷树跑来。 013 以恶制恶(1) 娃儿们慌了神,红忠书春急得直跺脚。.info[]盲娃儿摸到黄桷树下说:“急有啥用?你们几个大的先去把九大嫂扶回来再说。” 九大嫂被搀回家躺在床上,娃儿们愣愣地站在床边。大鸿扯扯书春的衣角露出饿得难受的神情悄声说:“姐姐,我的肚子……”书春揪他一把怨道:“九大嫂都饿倒了,还能有啥望?”文志给书春红忠使个眼色,他们诡秘地溜到黄桷树下。文志说:“只有我们大点,你俩说现在咋办?”书春红忠不吭声。(..info无弹窗广告)文志生气说。“笨猪,我们就干瞪眼儿啦?”书春说:“这都要怨张汉文杨安邦两个黑心萝卜。”红忠说:“他们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不让他们好过。”文志听罢一拍大腿:“有了,你俩这一骂倒让我想出个好主意,今晚的肚子里恐怕不打‘跟斗运’了。”书春说“什么好主意?”文志得意地笑笑:“笨猪,张汉文天天都要偷伙食团的东西回去,晚上煮好了等他婆娘娃儿吃。他黑大家,我们就黑他。”红忠说。“怎么黑?你象孙悟空变成蛾子从他家篱笆墙缝里飞进去?”“嗨,他家不是有一道篱笆后门吗?用力推着小娃儿就能挤进去。”书春说:“就算这样,张汉文在屋里的,我们不是送上门去找死吗?”红忠戏道:“让文志学孙悟空,扯把猴毛变些瞌睡虫迷住他不就得啦?”文志吱唔:“这……故事里不是有‘调虎离山’计吗?”书春摆摆头:“说得容易,张汉文是三岁娃儿?” 大家沉默。先前偷偷跟着溜出来藏在旁边竹林后的大鸿,边听边想。这时他耐不住跑出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明亮的月光下,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饿得昏睡着。偶尔听到几声夜鸣虫有气无力的叫声。文志、书春、红忠领着大鸿、树林、菊香、冬秀一伙过田埂翻山坳来到张家塆十几户人家聚居的大院坝里逮救救猫儿。他们不时的瞅瞅北边茅草房顶上冒着的袅袅炊烟,那就是张汉文的家。 张汉文象往常一样,把今天从伙食团里偷的红苕,摸黑在脚盆里洗洗倒进砂锅中,放在三个石头棚起的炉灶上煮得大火翻天。他心里随着砂锅里咕咕咚咚的响声翻腾:“今天大林带着弟弟小林去外婆家了,自己在伙食团还会亏肚皮的?这一砂锅红苕汤肯定会把婆娘的肚子胀得圆溜溜的,同她亲热起来……”他想着火光照亮的脸上露出冲动地笑影。随口哼起川南浅丘的一首山歌:当空的太阳明晃晃,采桑的幺妹儿哟别再忙。撞来的黄蜂要吸走花儿的水灵,晒热的桑叶儿会烫黑了蚕姑娘。幺妹儿哟,幺妹儿吔,没听见哑巴憋得喳喳闹?没看见瞎子瞪得眼发亮?可知那天槐荫树开了口,我不思茶饭梦断肠。幺妹儿哟,幺妹儿吔,哪年哪月我俩才能同睡一张床? 自我陶醉中的张汉文,万没想到让他哭笑不得的一场以恶制恶的报复剧即将拉开序幕。 014 以恶制恶(2) 山歌声极不合谐的伴奏着院坝里的吵闹声,大鸿他们个个心里明白,若不强打起精神搅得翻天覆地,那就只好等着自己的肚子里呱呱叫。 大鸿他们在院坝里打烟幕弹,张家塆的娃儿也凑热闹主动加入凑热闹。一阵铺垫后大鸿趁机跑到张汉文的篱笆墙边,装着摔倒从墙缝往里瞅瞅火光不见了,他想一定是砂锅里东西已经煮好。于是跑到红忠树林跟前凑近耳朵嘘两句,又跑去拉一把文志。转眼间红忠树林大打出手,文志、书春、冬秀混乱中跑掉。大鸿时不时的摸出揣在衣兜里的石头,打得篱笆墙上噼哩啪啦。菊香装着大声哭叫:“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大鸿放开嗓门儿吼:“打架啰,打架啰!”这情景不能不说象战场上用佯攻来实现调虎离山计。 院坝里的打闹声,特别是篱笆墙上不断响起的鼓点,惊扰了张汉文陶醉着的美梦。他拉开门走出来又随手扯上,站在门口吼道:“龟儿子些小杂种,是不是让大兵团的饭胀得不消化啦?”此时,红忠树林扭打成一团。也许是人的良心突然闪现吧,张汉文跑上来试图拉架。这样拉过去扭过来,起哄的起哄,哭叫的哭叫。一阵折腾之后,好象谁都筋疲力尽。大鸿心里揣摸一下悄悄用劲儿拉拉红忠,戏终于落幕。 张汉文回到屋里,坐回灶前烧火的石头上,靠着墙壁,接连几声呵欠便呼噜呼噜瞌睡起来。“怦怦怦”老婆加班回来敲响篱笆门。张汉文睡梦中惊醒“哈”地伸一个懒腰去开门:“今晚够你胀破肚皮的。”随即拉她到抽屉边床头坐下,趁势在她脸上亲一口,心里荡起乐不可言的滋味儿。他端来一砂锅“煮红苕”放在抽屉上说:“嗯,感觉正热乎乎的。”“唉,弯棒这个黑心芯儿,催命似的加班到现在,饿死人了。” 当时不便点灯的,张汉文摸黑揭开盖儿,仿佛闻到一股怪怪的气味儿正犯疑,老婆饿极了,慌忙用筷子摸着从砂锅里夹一砣“红苕”送进口里,扑哧一声全吐出来,一掌把砂锅推翻掉在地上,她“哇哇哇”地呕吐着吼道:“张汉文,你龟儿子太昧良心了!勾上伙食团的*,就存心欺侮我是不是?”气愤中顺手“啪”地扇他个耳光。张汉文被打得昏头闷脑,可一股浓浓的屎尿味儿散满屋子。张汉文划燃火柴一照,不禁跟着一阵干呕:“奶奶的,先前闻到气味有点不对头,我还以为……真他妈撞鬼了,明明一砂锅煮红苕,怎么守着就变成了一砂锅屎尿?”“你装神弄鬼骗得了谁呀?” 老婆愤怒中拽住张汉文拳打脚踢,一拳恰好打在他鼻梁上,热乎乎的鼻血呛出来。张汉文急得双手一撑把她推倒在床上。老婆嚎啕大哭着骂他裹野婆娘故意害她。张汉文一屁股坐在烧火的石头上,抹一把鼻血盯着院坝那边的篱笆墙,羞恼得直喘粗气:“哼,肯定是大鸿那些龟儿子捣的鬼……” 大鸿这伙娃儿同加班回来的大人一起分享“战利品”,熊幺娘说:“大家都省出一些,多分一点儿给菊香家。她爸去年死了,她妈得肿病已经倒床一个多月了,李德还小,盲娃儿大点又瞎着眼睛,唉……” 众人哀叹着点点头,熊幺娘先舀了双份儿递给菊香端回家去,大家才分着吃。文志坐在母亲的身边说:“那一砂锅‘煮红苕’,真够张汉文两口子胀啰。”众人感到出了心头的一口恶气好不痛快,爆发出这些年来销声匿迹了的笑声。九大嫂问:“这一招儿是谁想出来的?”娃儿们看着大鸿,大鸿抿嘴笑笑不吭声。熊幺娘突然想到什么:“张汉文这个黑心萝卜,可不是一条笨猪,大家赶快散吧。” 015 放卫星 万寿村大兵团在庙儿山上突击种麦子,这片地是今年刚收过花生的。.info[]杨安邦站在旁边高高的土坎上,双手叉腰晃着脑袋宣布:“挖麦子窝窝捡到的落花生,谁也不许偷吃或私自夹带走一个。这也是大兵团的东西,收工时必须全部搜身。”他宣布完政策,便去土里转悠着监视众人。红忠爸趁他不注意把捡到的一个落花生悄悄拨了壳送进口里,没想到杨安邦忽然转身盯着他,他慌乱中来不及咀嚼哽下了肚。杨安邦走到面前呵斥:“你把口张开!”“我干吗要这样?”“刚才你吃什么了?”“我什么也没有吃呀。”“哼,老子的眼睛看花了不成……”杨安邦向前一步扇红忠爸一耳光并强行掰开他的嘴巴,却没有在他口里发现吃花生后的残留物。他转念一想叫朱莽娃儿去土边的凉水桶里舀来一碗水,*着红忠爸当众人的面儿漱口,结果吐出来的水同喝进去的一样清澈。杨大汉儿说:“自己疑神疑鬼的,却把大家当成了贼。” 众人嘲笑,杨安邦“哼”一声瞪眼杨大汉儿走去站在土中间,双手叉着腰强调种麦子的窝窝挖得越密越好。杨大汉儿叹道:“他妈的,简直象撒谷并秧子。这样恐怕连种子也收不回来。” 不一会,杨安邦检查到杨大汉儿面前吼道:“杨大汉儿,你的耳朵长来配相的?”“团长,这窝窝已经密得挖不下去了。”“挖不下去也得挖。你不知道越密越高产?不然亩产二三十万斤的粮食,能从天上掉下来?”“团长,大家都是庄稼汉儿出生,这种密法能有收成吗?”“杨大汉儿啦杨大汉儿,你这木头老袋怎么就不开点窍呢?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嘛。”“那象育秧似的遍土撒算了。”“嗯,你说的这个办法好。也许还能放出个亩产四十万斤、五十万斤的特大卫星哩。杨大汉儿啦杨大汉儿,你的木头脑袋瓜总算开了一次窍。” 杨安邦站在土埂上,双手叉腰晃着脑袋吼道:“大家都听着,现在干脆不挖窝窝了,直接把麦子种密撒到土里,每亩撒种至少两百五十斤,争取亩产上五十万斤。谁要是故意装怪少撒,便是破坏大跃进,我就叫他的肠子,一年到头只是灌水撒尿。” 众人目瞪口呆,但谁也不敢吭声,只好忍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把麦种象泥土一样遍撒到地里。 午饭后,杨安邦在食堂开会说:“按公社指示,从明天起,每人每天的口粮降为二两,大家说能吃饱吗?”众人沉默,张汉文说:“团长,只要有大跃进的精神,别说是二两,就是一两也吃不完啦。”杨安邦点点头说:“嗯,这才叫有觉悟嘛。”他停住话头用威*的目光瞪着众人说:“怎么了,其他人都哑巴啦?你们说能够吃饱吗?” “能吃饱。”众人无奈中有气无力的答应。 杨安邦不满意提高嗓门儿:“喉咙让狗屎堵住啦?” 众人照旧有气无力地回答,杨安邦不悦,丙山大叔提高嗓门儿说:“杨团长,一颗粮冲一大桶水,哪有吃不饱的?”杨安邦故作自嘲说:“嗯,丙山大叔有觉悟。”丙山大叔说:“杨团长,我还有个好主意。”杨安邦强压着怒气瞥他一眼:“说。”“你要是能把空气变来当饭吃,一颗粮不给也让人人吃成大胖子。” 众人哄笑,杨安邦变了脸色说:“丙山在叔,你不要以老卖老,不受抬举。上午我叫密撒麦种时就看出你心里不满,别*我跟你老账新账一起算。”丙山大叔毫不示弱,抢过话头说:“杨安邦,你没瞎眼吧?村里饿成水肿病,死掉的人成堆堆,到底是因为啥?”杨安邦再忍不下去,于是翻了脸,声嘶力竭的怒斥:“现行反革命、给我捆了!” 张汉文朱莽娃儿几个打手一涌而上,将丙山大叔捆绑起来,当场召开批斗大会,批斗他污蔑大兵团饿死人和大跃进放出的“高产卫星”。 结果,第二年夏收,连撒下的麦种零头也没收回来。可杨安邦的“高产卫星”照样放得满天飞。 016 妈妈呀 菊香妈躺在床上饿得实在难受,吃力的试着翻好几次身没翻过来,感觉水肿的躯体象海棉似的在水里晃荡几下复了原。她的嘴张得大大地呼喊盲娃儿、菊香、李德,可连她自己也听不见声音。她伤伤心心地流泪,后来眼睛就象橡皮做成的又干塞又疼痛。生物求生的本能欲望促使她挣扎翻身终于成功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侧躺着挪出枕头,用牙齿咬住撕开一个口子,掏出枕芯里发着霉臭味儿和汗臭味儿的粗糠,一把一把地塞进口,喝菊香放在床头的一碗冷水硬冲下肚。不时呛得咳嗽,粗糠从口里喷出撒得一地。 菊香妈总算感到肚子里踏实了一些,第二夜里那“踏实”便把躺在病床上的她折磨得惨不忍睹。因为粗糠塞进肚子哪里出得来。她用手去抠*,*被抠破了撕裂了,可呆在胃肠深处的粗糠,并没动一点儿恻隐之心。大鸿菊香这些娃儿站在旁边愣愣地落泪,杨大汉儿几个男人束手无策,熊幺娘余五嫂也无计可施,只有九大嫂曾从大鸿奶奶那里得知点中草药,赶去山上寻得些回来熬了汤灌下去,结果无济于事。 菊香妈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活罪。不知她从哪里拿到的一根绳子,打着狗牙套儿一头套在脖子上,一头拴住床头拦草板,艰难地在床上挪动着躯体想把自己勒死。几岁岁的李德,扑在床弦上打瞌睡突然醒来看见,吓得从屋里跌跌撞撞地哭叫着跑出门:“哥、姐,妈妈她……” 院坝里,菊香理着野菜让盲娃儿清洗,兄妹俩跑进屋去,菊香妈脖子上套着的绳子勒得紧紧的,她已经断了气。 “妈妈、妈妈!”“妈妈呀!”…… 017 憧 憬 “大兵团”不得不解散化整为零,“三面红旗”(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中的“大跃进”这面旗帜在老百姓的苦不堪言里降下,大炼钢铁鸣鼓收兵,从村里抽走的青壮年劳力陆续返乡。大鸿父亲杨武登回村当村支书,杨安邦贬为六生产队队长,张汉文摇身一变当上队里的会计。人们重新回到入社(农户把解放后土改所分到的土地,除规定的自留地外全部交人民公社,以生产队为基本单位经营核算。)时的模式下生产生活,幸存者为着填饱肚子的劳动积极性和热情,就象冬季里陡然变暖了的天气。 皎洁的秋月下,老天在川南盆地虽收敛不少的闷热,偶尔还恩赐一阵凉爽的晚风,但一入夜就进屋里睡觉仍是睡不着的。大黄桷树下那院坝的四角上,焖燃着四堆青草,冒出青草香味儿的浓烟,象天敌一样将垂死挣扎的秋蚊子,驱除领地并筑起一道来犯者不敢轻易逾越的屏障。 满院子的男女老少坐在院坝歇凉,男人们似乎忍痛割爱地放弃了谈论川戏的永恒话题,兴致转到大兵团打烂后的憧憬上,女人和娃儿们自然当了最好的听众。杨大汉儿叹道:“唉,大兵团就差没象三国书上说的人吃人了……现在总算熬出了头。幺爸,你是在外见过大世面的,现在又是大家的主心骨村支书,你说说,现在大家真的有了望头吗?”杨武登说:“这还用说?共产党把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都打垮了,难道还填不饱大家伙儿的肚皮?这几年我在钢铁厂跑采购到过不少地方,看见有些地方耕地收割打米磨面都用机器。特别是抽水机,一个人守在旁边闲着,它就能把水抽几十丈高,上百成千的劳力用水车也抵不过它。我想过几年日子好些了,村里在黑滩子回水沱上修一道石河堰,拦上河水除灌溉外还用来发电打米磨面,到了那时,大家就过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好日子了。” 众人兴奋得一阵议论,树林爸说:“可眼下这日子昨过?”杨武登说:“村里抽去大炼钢铁的劳动力很快就会陆续回来。现在上面的政策好,只要大家扭成一股绳,还愁地里长不出好庄稼?现在恢复了自留地,大家抓紧种下一些赶急的瓜菜,俗话说瓜菜半年粮嘛,还愁饿肚皮?”杨大汉儿说:“幺爸,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杨安邦张汉文在大兵团坏事做绝,怎么还让这两个混蛋当队长和会计?”“大兵团的事儿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我们农民嘛该干啥的还得照样干啥。你我都是解放前帮地主的放牛娃,箩筐大的字儿不识几挑,谁会拨算盘珠儿?”“大兵团时,张汉文抄了我们的家,难道这事也河沙坝上写字儿抹了?”“凡事得向前看,过去的‘结’还没解,总不能又去打上一个吧?张汉文的脑袋瓜比你我转得快,他会闲着?”“唉,罢了。不过,幺爸,这往后的日子要是真象你刚才说的那样,我杨大汉儿什么都认了。”“要相信上面,要相信我们自己,明天的日子总会比今天的日子好过。” 明天,究竟是什么呢?在今天里谁能真正说得清楚?人们心里总是憧憬着明天,似乎它是一个永远做不醒的梦。这梦,无论终归是美梦还是恶梦,可它毕竟是一种希望,是今天里的一切的万能诱发剂。 018 物归原主 第二天,杨武登在大队部开完会回家,走到马耳朵塆坳口看见张汉文坐在那里抽着烟象在等人。(..info好看的小说)张汉文忙起身堆着笑招呼:“杨书记,开完会啦。”说着从衣兜里摸出烟盒子,拿出一支裹好的叶子烟递上。杨武登接过装进烟斗,张汉文急忙擦火柴给点燃,说:“杨书记,我想找你吹会儿牛。” 杨武登坐下抽几口烟说:“嗯,你这叶子烟抽着过瘾儿。”张汉文挨在他身边坐下笑道:“哈,杨书记,不是在你面前吹,万寿村里有谁种的叶子烟能比我张汉文种的劲儿大?今年我在屋后的坡坡上种得不少,明天送几斤给你尝尝。”“要不得,这就尝了嘛。”“杨书记见外了,烟酒不分家嘛。我的烟隐儿发了是到处要烟抽,何况我种得多抽不完。”“张汉文,你这两片嘴皮子呀,比抹着油还滑。”“杨书记,现在一月半载也难沾油星儿,两片嘴皮儿就是缺油呀。好在大兵团打烂后你回村当支书,不论怎么说,总算汤汤菜菜的没让肚子空着,村里上千号人都说你的好哇。”“张汉文,你是心里有什么事儿想说吧?” 张汉文笑一下拖住话头,脑子里直打转儿。他想:“别听大家都说他老实忠厚,可他对什么事情心里有数得很。大兵团时的‘大白羊事儿’,仗着杨安邦抄他们的家……现在大兵团打烂了,杨安邦垮台自身难保,他杨武登当了万寿村一把手,谁不知官儿大压死人?这几个月来他口上虽一字儿没提,可早迟得找我算清这笔帐。(..info好看的小说)我一直在琢磨与其等着他锤在背上才吐出来,倒不如现在自己主动吐的好,并把责任往杨安邦身上一推便万事大吉了。” 张汉文露出一副难堪相说:“杨书记,我心里确实有件事儿想对你说,可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张汉文故意收住话头,杨武登说:“张汉文,我说你真是老马不死拙性在。有啥话就直说嘛。”“唉,大兵团打烂的头年,我的大白羊晚上扯了索子,跑到杨家塆被杨大汉儿他们杀来吃了……当然,那种日子里谁不是饿得要命,可我一时糊涂听杨安邦的话,倾你们几户的家来赔羊……”“是吗?”“杨书记,我一直闷在心里好后悔。当时我怎么就一点不长脑水儿,听鬼一吹就走黑路呢?杨书记,所有东西我一直放着没动过,明天我就全部退还。”“既然是赔羊的东西,就不要退了。”“杨书记,这哪成?你能给我悔过的机会,我就感恩不尽了。” 张汉文显出难过的样子啪嗒啪嗒地抽烟,杨武登想:“这条滑泥鳅,当时助纣为孽,现在却把自己身上推得一干二净。可他毕竟识好歹主动吐出来,大家不伤和气,便于今后在村里开展工作。再说解放时自己就入了党,受到党这些年的教育,不能跟他一般见识。现在自己是全村人的领头雁,更不能把心思纠缠在个人恩怨上,一切从村里的工作做想,尽快想法让大家填饱肚子。” 杨武登拍拍张汉文的肩膀说:“过去的事儿就不要提了。可你不能象在大兵团时胡来,你是队里的会计就象内当家,得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是啊是啊,杨书记,你对我这样宽宏大谅,叫我心里感到好对不起你。” 杨武登起身朝坳口下走去。 “杨书记,你慢走。” 019 大锅饭 生产队出工的哨子响了。(..info好看的小说)社员们陆陆续续从家里走出来,三三两两象散步似的到张家塆养猪场去挑粪水淋包谷苗。杨大汉儿红忠爸路过张汉文家的自留地,看见他还在里面忙着淋菜。杨大汉说:“这个老滑头,干自留地里的活儿比谁都卖力气。”红忠爸笑道:“现在的人啦,干自家的活儿狗都撵不到,干队里的活儿风也吹得倒。” 张汉文汗流夹背跑回家换上一挑小粪桶出工。 杨武登杨安邦挑着粪水走在前面,山路上排成大雁迁徙的队行。杨安邦说:“幺爸,这生产队咋会把人越养越懒?”“唉,干好干坏干多干少一个样,能不养懒汉吗?” 包谷地里,张汉文提起粪桶把剩余的粪水倒进瓜当儿里,旁边的杨大汉儿立起身抹汗发现了什么,他想:“难怪这龟儿子挑着粪轻轻松松冲在前头。”于是带剌儿说:“张会计,我看你挑着粪就象挑着‘风’。”“你龟儿子空话多,看看你自己挑的粪桶就象猪尿包大。”一个不知情的社员抢过话头说:“按人头计工分,傻瓜蛋儿才会挑大粪桶。” 中间歇息时,庄稼汉们在竹林坝里躺的躺坐的坐,杨武登坐在两只粪桶抬起的扁担上,张汉文走向前递上掐好的旱烟叶子说:“杨书记,你尝尝我这烟儿的劲儿。”杨武登接在手里,张汉文转身又递给杨安邦几节,不少人见了在心里骂:“狗日的就会舔肥屁股。”杨大汉儿瞪着眼儿撇一下嘴想说什么,看见杨武登正盯着他便把话吞回去。庄稼汉大多的摸出自己的旱烟卷着抽,不知怎的突然把话题扯到“磨洋工”上,杨大汉儿朱莽儿为此“抬杠”(相互指责) 杨武登默默地抽着旱烟沉思:“大会小会上反反复复地讲,人民公社‘一大二公’,实质上与‘大兵团’差不多,还是换汤不换药的‘大锅饭’。工人领‘月薪’,庄稼汉挣‘工分’,捆住了想甩开膀子干活的人,袒护了奸猾懒惰之辈,过分照顾了弱劳户,让不少勤快人变成了懒汉。可是,地里的庄稼从来是一滴汗水一份收获……原来打烂大兵团并没走出那条死胡同啊!万幸这几年每家每户有块吊命的自留地,谁在这块地上的劳动积极性都是用不着调动的。瓜菜凑合半年粮呀,要不大兵团的惨状……” 张汉文先前在地里被杨大汉儿剌的一下还隐隐作痛,于是帮着朱莽儿故作半真半戏地冲着杨大汉儿说:“有人的嘴比钢铁硬,可一条牛高马大的汉子,挑的粪桶就象猪尿包大。”躺在地上抽旱烟的杨大汉儿腾地坐起身说:“队里分粮人口占七成,工分占三成,有几个人干活不‘磨洋工’的?我杨大汉儿挑的粪桶能实打实地装粪水。不象有的人挑着拳头大的粪桶也有虚的,老子总比明立牌坊暗做婊子强。”张汉文吼道:“杨大汉儿,回家去把你龟儿子的嘴巴洗干净点。”“老子早就用皂角洗过的。自己没长‘尾巴’还怕别人踩着?”“你有屁就放啊?”“好,大家大眼对小眼地盯好了……”杨大汉儿说着起身跑过去把张汉文的粪桶翻个底儿朝天,指着问:“你当着众人的面儿说,这粪桶底儿怎么长在腰杆上啦?” 众人见那两只粪桶的底儿向桶口提高了两三寸。哄笑声中有人说:“可张会计干有种事儿不是虚的……”有人打趣地问:“快说,啥事儿呀?”“这几年,他只差没让婆娘象老母猪一样两年下三胞仔儿了。” 一阵哄笑,张汉文想发怒却看见杨武登沉默着露出严肃的神情,于是红着脸吱唔。杨安邦说:“大哥别说二哥,谁都差不多。” 可是,不久后这些庄稼汉在张汉文面前,就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001 红与黑(1) 最不甘寂寞的历史,好不容易赐给生灵几年“喘喘哼哼”的休养生息。(..info好看的小说)然而,“炮打司令部”一声炮响,“造反有理”唱动三山五岳;“红袖章”扫荡五湖四海。 蜀江火车站,停靠的红卫兵进京专列,披红挂彩,整装待发。月台上,红色战士们争先恐后上车,象掀起一片赤色潮。陈清滢带领青龙小学农中班的红卫兵,堵在车门口停滞不前。她揩一把满头大汗说:“李文志,快把红旗给我,你挤到前面去照顾大家。” 陈清滢二十多岁,瘦高身材,文静秀气。原本在上小学课,是大鸿那个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由于她的男朋友是蜀江市红卫兵的头头儿,李校长特地选中她做了这个临时领队。 李文志挤向前去把住车门,右手死死撑着扶手,侧身挡着蜂涌而来的人流,保护着这条上车通道。 专列在振奋人心的‘冲锋号’中出站,风驰电挚般地奔向红色时代的中心吸取力量。 天安门城楼上,老人家穿着草绿色军装,戴着“红卫兵”袖章,站在扶栏前挥动着帽子,向“百万雄师”频频致意。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坚决把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安门广场变成红色的海洋,热泪的海洋,欢呼雀跃的海洋。 老人家挥手之间,人们疯狂起来,天地翻腾起来。 北京一个红卫兵接待站里,陈清滢和大家昨天刚换上“东方红战斗团”的红袖章,今天一大早,她的男朋友就派人说:“陈老师,你们必须马上换成我们昨天深夜成立的‘云水怒战斗团’。”“不换不行吗?”“司令说,这是阶级立场问题,必须立即换。只有参加新成立的战斗团才是最革命的。不然……”“不然又怎么样?”“那就是反对党中央、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就是我们的死敌!”“请回去转告你们刘司令,我们这就联系做新袖章。” 陈清滢打发走来人,匆匆找到李文志说:“你叫同学们抓紧时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马上去赶火车回家。”“陈老师,这里吃住都不要钱,比皇帝巡视还风光,何必急着回去?”“别多说了,李校长把大家交给我,我就要对每个人负责。啊,叫大家千万不要声张。”“好的。” 光芒万丈的红太阳下,一队赤透的“卫东彪”高呼着口号从青龙小学的大门口开出来,沿公路继续征讨。丘陵山塆里仅剩的一点儿宁静便随之带走。(..info好看的小说)学校侧后山腰上横卧的外*场,站着两个弯腰驼背的木质篮球架,忍受着扬扬洒洒的“文斗”行动。南边的石骨土坎,沿缓坡生长着大片退化的槐树林,处于腹背夹击的难堪境地;但它仿佛在垂死挣扎,对膝前的大坝虎视眈眈。坝子东西南三面的田野,紧紧依偎着北面的四合院式建筑,这便是该校的主体设施。东面大门进入,接风的是几个蓝球场大的内*场,外沿上围着一棵棵高大的柳叶桉。树干和四周墙壁上,一层层地贴着五颜六色的大字报和“暴烈行动”的标语。有的被风吹雨淋后脱落或百孔千疮,似乎默默地诉说着对岁月的苦衷。正对大门的一栋古老亮檐柱瓦房,挂着“青龙小学卫东彪战斗团”的大牌子,其下面沾光的是很小的“办公室”字样,让大字报蒙去“室”字儿的一部分。左侧走水木上,用铁丝吊着一节公尺左右的废钢轨,屁股上长出一条“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红尾巴,因此它便被点化成学校号令三军的“司令”不然,也许早就被举着“红宝书”,振臂高呼着“时代最强音”的小将,逮去“嘣”了,扔进专熔“封资修”的“八卦炉”里。 学校的老工友拿着铁锤,迈着老态龙钟的脚步走到废钢轨前,小心翼翼地一手撩起长长的红尾巴,一手用铁锤“当、当、当。”敲响放学钟,相对平静的校园立刻沸腾起来。 菊香李瑞芹几个女生跑去桉树下踢毽子,张大林吴春旺瞅着菊香悄悄说几句。张大林朝菊香冲去,抢走她的毽子并故意把她撞倒在地。张大林收住脚步高举着毽子笑道:“有本事就来抢回去。” 菊香从地上爬起来揩着眼泪不敢吭声,吴春旺带头起哄:“李菊香,来呀、来呀、怕你张爷爷的‘铁拳头’了吧?” 菊香抽泣,女生们很气愤可谁也不敢作声,把期望的目光投向李瑞芹。李瑞芹是学校李校长的掌上明珠,不但人水灵成绩也不错,受到老师格外器重。大鸿是班长,她是副班长。然而,“造反有理”的口号在这所乡村完小吼起来后,老师变成“臭老九”,校长打成走资派。于是,她在这群学生中的震慑力便随之降到零,可她还是冲上去拽着张大林讲理说:“你凭啥抢毽子?” 张大林一拳将李瑞芹冲一个跟斗,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狗崽子,你今天的胆子硬是长大了……” 女生们吓得惊惶失措,大鸿红忠树林张军亮一伙男生跑过来,见菊香李瑞芹站抹泪儿,大鸿说:“这里出恶霸啦?”菊香抽泣说“大鸿哥,我们又没惹张大林,他抢了毽子又打副班长……” 张大林仗着他老猴儿是造反派司令和自己的一对‘铁疙瘩’拳头,时常在同学面前耍威风,大鸿曾好几次想着教训教训他为大家出口气。 大家把希望的目光投向大鸿,大鸿想:“自己是班长……可这只恶鸟撞在枪口上再不打,枪就成烧火棍儿了。”他瞪着张大林说:“张大林,副班长你敢打算你有种,可欺负菊香没爹没妈也算本事?她的毽子你到底还不还?”张大林蔑视说:“你班长发话,我敢说个‘不’字儿?”他停一下话头举起拳头挥动说:“不过,还得叫这个家伙来说话才行。”“张大林,别以为你老猴儿是造反派司令,让谁也奈何不得?”张大林握紧他自称的两个“铁疙瘩”伸到大鸿的眼前晃晃:“大鸿,你有种的就来呀?”吴春旺带头起哄:“比呀、比呀,哦……大鸿不敢比,小爬虫、小爬虫!”红忠、树林、张军亮为大鸿打气说:“大鸿比就比,你还怕他?”大鸿把肩上挎着的书包甩给树林,攥紧拳头瞪着张大林吼道:“兔嵬子,爷爷不吃你这套!” “怦怦” 大鸿觉得真象碰到铁疙瘩痛得钻心透骨,暗想:“张大林这小子,还真有几下,看来硬拼不过……”他急忙收回拳头,晃见班主任陈清滢走来,便说:“陈老师来了,你先还毽子,明天我俩再比。”“好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二。”毛主席万岁, 002 红与黑(2) 第二天课间*后,内*场西北角的柳叶桉下,大鸿同张大林摆开阵势。张大林挑战说:“大鸿,昨天算你运气好溜掉,可你夸的海口还着数吗?”大鸿蔑视地盯着他说:“笑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呃呃呃”张大林吼着转动身子,攥紧拳头甩几下拉开攻势。大鸿冷冷地说:“别急,叫人让开点,才好亮开架子比出真功夫来。”说罢指指吴春旺几个捣蛋鬼。张大林说:“吴春旺,你们都让开。”大鸿心里暗喜。张大林为显示自己迫不及待的想动手,又“呃呃呃”地甩拳晃脑。有人说:“张大林,你这样子不会是跟你司令老猴儿学的吧?”张大林不吭声。大鸿说:“别忙,得先说好,谁输都不准向老师打小报告。”“别再玩虚的了。如果吓破了胆儿认输还来得及。”“就算是吧。如果你输了咋办?”“我在你*学狗叫爬三圈儿!若你输呢?”“随你便。”“好,跪在我面前叫三声‘司令’。现在没花招儿了吧?” 一阵起哄声,不少同学暗暗为大鸿捏把汗,菊香站在旁边紧紧咬着牙。大鸿闪身一跃后退两步,故意模仿张大林的样子“呃呃呃”地甩拳晃脑,身子高速转动中偷偷从下衣兜里摸出两颗寸许长的铁钉攥在拳头里,并将铁钉尖儿从二指拇中指拇间露出。.info[]冲动着拳头直*张大林。“嘭嘭”瞬间,张大林“妈呀!”一声接着“呀呀呀!”地叫着缩回拳头,突然报复性的猛冲拳过来,大鸿跃起将身一闪,“嘭嘭”又是两**锋。张大林只顾抱着流血的拳头“妈呀妈呀”地叫喊。大鸿趁机“哦哦哦”地晃拳转身,将铁钉揣进下衣兜里回头摆开攻势说:“是什么‘铁疙瘩’呀,还不如我的指甲硬……”张大林痛得眼泪直滚,瞪着大鸿说不出话。红忠,树林、张军亮起哄:“张大林,钻*,学狗叫,爬三圈儿。快呀、快呀!” 张大林无可奈何,俯着身子“汪汪汪”的学着狗叫,从大鸿*爬过转圈儿。当爬第三圈儿时,陈清滢好象从旁边地里钻了出来。 “搞啥鬼名堂?” 有人笑道:“张大林表演狗爬圈儿。”陈清滢半信半疑地盯张大林一眼:“你跟谁学的这怪游戏?十几岁的人了,还一点儿不讲卫生,象话吗?”有人起哄道:“跟他司令老猴儿学的绝活儿。”陈清滢说:“太不象话了。”张大林吱吱唔唔的爬起来,低着头灰溜溜地跑去。一阵“哦哦哦”的哄笑声。 “当当当”的上课钟声敲响,学生们蜂涌进教室。张大林吴春旺几个捣蛋鬼见大鸿走来,故意在门口挤成一道人墙。他们把“红小兵”袖章挂在耳朵上,起哄:“砸烂封资修,滚蛋‘臭老九’!”,故意堵住大鸿掀来推去,红忠、树林、张军亮赶来帮大鸿,门口搅成一锅粥。李瑞芹挤过门口时,张大林猛推一掌大鸿,使他同李瑞芹撞个对面。张大林趁势起哄:“‘猪八戒’同‘白骨精’亲嘴儿啰!”李瑞芹红着脸跑进教室坐在座位上低头沉默。陈清滢腋下夹着书走来,人墙“轰”地拆掉了。 陈清滢今天穿着她偏爱的黄色紧身汗衫和浅灰色的西式短裤,夸张地勾勒出一对坚挺的乳蜂和一双白嫩嫩的大腿。她站在讲台上,通身闪烁着“孤芳”的神彩。在黑白、鲜红、草绿三色出奇流行的年代,让人耳目一新。 “按上级造反司令部通知,今天的作文课写大字报,这节课打草稿,下节课发纸下来抄。大家开始吧。”大鸿举手问:“陈老师,我实在编不出来了,怎么办?”“还要我帮你们动脑子吗?” 陈清滢坐在讲台上看书,双脚搭在讲桌环子上朝外张开,大腿根部若隐若现。台下的学生有的咬笔头,有的抓后脑勺,有的东张西望,不知谁现场采写到她的头条“隐私”新闻悄悄传开。学生们偷偷地笑,低声地议论,只有她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她抬头扫视一眼教室,接着悠闲自得地看书。同桌的张军亮诡密地给大鸿嘘一句,大鸿瞪他一眼悄声说:“真无聊。”坐在同排的李瑞芹看见了,蔑视地晃他俩一眼。 下课陈老师刚离去,教室里便闹开锅。吴春旺主动讨好大鸿:“大鸿,你也看见了吧,顺着白晃晃的大腿……哎呀呀……”大鸿嘲讽说:“我没注意,不过,你何不学孙悟空摇身变成小蚊子,钻进去看个透彻呢?”捣蛋鬼们一阵“啊哟,啊哟”吆吼。李瑞芹瞥一眼大鸿走出教室在心里说:“高兴不知愁来到,等着吧。” 上课钟声打响,陈清滢腋下夹着一叠两开白纸,手上拿着教棍,气冲冲地走进教室站到讲台上,瞥一眼大鸿、张大林、吴春旺几个。叫李瑞芹把纸发给大家抄大字报。陈清滢说:“杨大鸿、张军亮、张大林、吴春旺……跟我到办公室。”全班目光“哗”地集中在他们身上。大鸿转头瞪着李瑞芹,李瑞芹立即避开视线。大鸿心里骂道:“原来真是个‘白骨精’,不分好歹,见人就吃。” 办公室里,这伙低垂着头的“英雄”威风扫地。陈清滢大吼:“我白教了你们……竟侮辱老师。一个个比山上的放牛娃儿还粗俗下流!”张大林看着大鸿说:“我们听大鸿说才……”“你们都是好人,把手伸出来!”红忠,树林、张军亮跟着大鸿伸出手。张大林吴春旺仗着当造反派司令的父亲毫不理睬。可是,他俩却忽视了陈清滢的男朋友是管着这些司令的司令。 陈清滢恼怒中他俩反倒洋洋得意。她“啪”地给张大林一个耳光,张大林吼道:“造反有理!”,又“啪”地给吴春旺一个耳光,吴春旺吼道:“砸烂臭老九的狗头!” 啪啪啪!啪啪啪! 张大林吴春旺哑巴了。 003 道 歉 放学后,大鸿、红忠、树林看见陈清滢李瑞芹同书春一起走出校门,心里便开始打起鼓。[..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鸿说:“倒霉,今晚要过‘火焰山’了。”树林红忠说:“要不,我们逃。”“天盖着的,往哪儿逃?”于是,他们一路尾随走到家背面的后山包上躲起来,偷偷观察着从竹林坝出来直通庙儿山脚公路的小路口。 一会儿后,杨武登送陈清滢李瑞芹走到路口,杨武登收住脚步说:“陈老师,大鸿这娃儿太让你费心了。”“杨书记,这孩子是块料子,我心里很喜欢他。”杨武登叹口气对李瑞芹说:“啊,瑞芹,告诉你爸,过些天,我一定去学校找他这个老朋友摆摆龙门阵。”李瑞芹点点头说:“杨伯伯,那事主要不怪大鸿……” 大鸿溜到家门前张望,书春故意咳嗽一声把他吓得心惊肉跳。书春幸灾乐祸地说:“大鸿,我看你猴儿今晚咋过关?啊,爸叫你回来就挑水,喂猪,煮饭,不然……”书春收住话头做个鬼脸儿,跑去院坝同菊香冬秀踢毽子。(..info无弹窗广告) 熊幺娘收工回家,大鸿忙着喂猪,脸黑得只见眼珠子转。熊幺娘看见水缸挑得满满的,锅里的晚饭热腾腾的,便问道:“大鸿,这些事都是你干的?”“嗯。”“看来你娃儿长大了。”杨武登回来听见怒气冲冲地说:“他龟儿子长大个屁,快过来跟老子跪下!”熊幺娘说:“嘿,你吃炸药啦?”“嗨,你还蒙在鼓里,老子还不知道他龟儿子的鬼板眼儿?今天多干点儿活,以为祸水就消啦?跪下!”大鸿颤颤抖抖地在父亲面前跪下。熊幺娘不解:“他到底咋啦?”“你问他,今天在学校干了啥好事?陈老师找上门儿来啦。” 杨武登向熊幺娘念罢诉状,熊幺娘沉默,大鸿三魂已经吓掉两魂。杨武登挥起竹板子……大鸿的屁股变成了发声器。 “爸,他们上张大林的当了,唉哟,爸……”“什么?老师同学冤枉你啦?还吼什么‘造反有理……’” 啪啪啪。 “那是张大林吴春旺吼的。” “看看看,连老子的反你也敢造?” “唉哟,不敢!” 书春冬秀站在旁边捂着嘴笑,杨武登瞪她俩一眼,她俩转身跑去。菊香两眼泪浸浸的说:“幺爸,幺娘,张大林抢我的毽子不还,大鸿哥才同他打架的。陈老师说的事,是张大林报复大鸿哥乱说的……”杨武登抽一口旱烟,打断菊香的话头说:“菊香,你别为他说好话了,我还不知道他龟儿子的德性?”“幺爸,我真的没说谎。”杨武登说:“就算是这样,可人家李瑞芹没惹他吧?”杨武登转头盯着大鸿:“人家这姑娘多好哇,你伙着人骂了她,她还反倒为你求情。”“爸,我真冤枉。”“什么?老子冤枉你,自己打嘴巴!” 大鸿只好打自己的嘴巴,杨武登说:“明天你必须去对陈老师作保证,向李瑞芹道歉。”大鸿认为自己没错不吭声,杨武登的气又冲上来,菊香为大鸿吓得抽泣,熊幺娘把菊香牵过来偎着自己,抚摸着她的头想:“水桶箍得太紧也会爆腰。”于是在杨武登耳边嘘两句。杨武登吼道:“跟老子滚!” “大炸雷”总算没有再打响。 第二天,大鸿向陈清滢认了错作了保证回到教室里,一片乱哄哄的,有几个同学在黑板上画四肢不全,怪模怪样的走资派和牛鬼蛇神,让炸弹炸飞空中,屁股上拖着蛇一样卷曲的尾巴,老母猪似的光肚皮上长着贼眼睛,身上点缀着“封资修”“走资派”之类的变体字儿。李瑞芹在座位上看书象个局外人,大鸿几次走到她身边想说什么,可犹豫着又走开了,突然转身朝外走。李瑞芹笑笑放下书尾随着出了教室。 大鸿走到外*场收住脚步,望望四周,钻进遮天敝日的槐树林里,躺在地上,双手抱着后脑勺,闭着眼睛痴痴想什么。李瑞芹弯着腰,用手轻轻拨开槐树枝叶寻觅到大鸿,心想:“唉,我还担心……原来他在这里好象挺悠闲的嘛。” 李瑞芹悄悄走上去蹲下,望着大鸿捂嘴笑道:“大英雄,什么事儿烦得你这样想不通哇?”大鸿猛地睁开眼睛叫道:“嘿,你想自己来找骂是不是?”“别忘了这是学校的槐树林,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啦?”大鸿腾地坐起瞥她一眼不吭声。她不以为然在对面坐下说:“现在只有你我,如果想报复正是时候呀。”大鸿躲开她的目光想:“昨晚作过保证的,要是不给她道歉……可这怎么开得了口?”李瑞芹又笑着说:“唉,我自己送到你面前来了,你不抓住机会,可别后悔哟。”说罢假装起身要走。大鸿急了抓住她说:“我……向你道歉。”“是吗?原来大英雄也有错?”“我没错。你不分好歹告别人的黑状才是错。”“嗨,大鸿,有你这样道歉的吗?难道你们侮辱老师是对的?至于你撞我的事儿早忘了。看你这火气,必定是昨晚屁股上吃亏了吧?嘻嘻嘻。”“好哇……” 大鸿起身戏打李瑞芹,她一侧身大鸿扑个空。槐树林里响起嬉笑声。 004 分饭 缺吃少穿的年代,庄稼人最怕青黄不接的春荒。[..info超多好看小说]菊香家吃完救济粮断炊了。可学校实行两学制,家住较远的学生自带午饭,食堂免费蒸热。午餐时,菊香一个人悄悄躲开,观察到教师食堂没人了,便去找残剩的米汤来充饥,哪怕她饿得头昏眼花,仍然坚持上课。下午放学,她回家走到石洪山坳口,脚步一阵踉跄差点摔倒,只好坐在路边歇息一会。头晕目眩中发现不远处的狗屎窝里,有几小堆大颗大颗的豌豆,足足有两三捧。那是狗偷吃山上的青豌豆,没能消化掉就拉出被大雨冲走屎剩下的。菊香想着什么本能地直反胃,但还是急着起身,偏偏倒倒走去,全部捡来用手帕裹好带回家,反复清洗后掺着牛皮菜煮成夜饭,这是她和哥盲娃儿弟李德,好几天来吃到的一顿丰盛晚餐。.info[] 放午学的钟声敲响,学生蜂拥到食堂门口阶沿上,各自从一块大木板上认领自己的午饭。大鸿提着一盅盅饭去教室,无意中发现菊香站在桉树下偷偷看他。大鸿走去问:“菊香,你的脸色好难看,生病啦?”菊香摇摇头,大鸿说:“大家都抢着去端饭,你还磨蹭啥?”“我、我想等一会儿去才不拥挤。”“是吗。”大鸿转身望望大木板前已经没个人影儿,上面什么也没有便回过身问:“菊香,这是怎么回事?” 菊香的眼泪唰的淌出来:“大鸿哥,队里分给我家的救济粮,前些天就吃完了。”“你早饭也没吃?”菊香抽泣着点点头。大鸿叹道:“唉,听老师说,中国前两年就把原子弹造出来了,可填肚子的粮食,怎么就是造不出来呢?”大鸿说着感到自己的鼻子直发酸:“菊香,别难过。总会有办法的。这样吧,从今天起我俩的午饭就打伙吃。”大鸿说罢把自己的一盅饭递上说:“你先吃吧。”“不,你先吃。”“你不是叫我哥嘛,听话。” 菊香接过忍着嘴只吃去一小半递给大鸿:“大鸿哥,我吃饱了。”大鸿看着张军亮红忠他们端着饭在教室门口吃,于是转念说:“今天你全吃了。”“大鸿哥,我真吃饱了。”“别骗我。”“那你吃啥?”“我会学孙悟空想办法。你快吃吧。” 菊香苦笑着看大鸿一眼,大鸿跑去把张军亮几个叫到一边说:“今天我没带午饭,你们看咋办?”张军亮说:“大家凑合着吃呗。”树林转转眼珠子说:“大鸿,早晨我们上学,你不是提着一盅盅饭嘛?” 大家用不解地目光看着大鸿,大鸿说:“树林,叫你去赶场,你偏偏跑来诋黄(揭秘)。说白了吧,大家晓得菊香兄妹仨,没爹没妈,哥哥盲娃儿是瞎子,弟弟李德还小,家里过得比我们更困难。现在她家断粮好几天了,你们就忍心看着她天天饿着肚子上课?” 张军亮几个面面相觑。 “我们家里也没多少啦。” “是啊,能有啥办法?” 大鸿说:“家里好一点的就多带一点来,差一点的就省下几口,不就行了?”大家点头同意。红忠说:“大鸿,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听我爸说,前不久张汉文带着造反派同公社的马总司令去重江造反,抄得不少的东西私自拿回家。你们没看见张大林,天天带着一大盅盅白米干饭?”“嗯,他真是我们眼下的大财主。可这样直接去找他,他会可怜我们?让我想想再说。呃,你们边跟我说话边把饭吃完了,想让我今天的肚子干叫唤?” 大家笑着把自己吃着的饭递给大鸿。 第二天,学校办公室门口的两棵桉树上高音喇叭播放着歌曲:“拿起笔杆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革命师生齐造反,文化革命当闯将。忠于革命忠于党,刀山火海我敢闯……” 大鸿和同学们在教室里贴大字报,李瑞芹哭泣着跑进来。大鸿玩笑说:“李瑞芹,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你哭啥?”“张大林他们要逮我爸来批斗。”“是吗,他怎么没报告我啊。”红忠接过话头说:“他爸是大司令,能把你这个小队长放在眼里?”“笑话,大人们说县官不如现管嘛。走,我们去支持他的‘革命行动’”大鸿一挥手,大家一窝蜂跟着跑出教室,李瑞芹撵在后面边跑边骂大鸿“我真瞎眼了,原来你同样是一个大坏蛋!” 005 小保皇派 大鸿和一群同学跑到办公室门口,张大林他们起哄着对李校长动手动脚。[..info超多好看小说]李校长无可奈何中重复着一句话,“同学们,同学们,别这样,我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呀……”旁边的老师谁也不敢吭声。大鸿拨开人群,挤过去拽住张大林的手,几个跟着张大林闹的学生收敛一些。张大林瞪着大鸿说:“大鸿,你想来当个小‘保皇派’(保走资派的人)?”“张大林,你听毛主席的话吗?”“当然。”“那你知道毛主席咋说的?”张大林不解的盯着大鸿。大鸿一本正经地说:“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李校长是一个好校长。’”“你听谁说的?”“回去问你家的张司令吧。”大鸿说着握紧拳头暗暗向张大林晃晃。张大林一怔,想到那次拼“铁疙瘩”吃的苦头改口说:“既然毛主席这样说了,我们抓别的臭老九去。” 李瑞芹感到懊悔地望着大鸿,大鸿做个鬼脸儿说:“李瑞芹,你不再‘夸’我了吧?可惜后面有一场好戏你看不见喽。” 放学时,大鸿树林红忠张军亮站在桉树下,张大林洋洋自得地走到学校门口,回头瞅一眼象觉察到什么急匆匆地走去。大鸿想:“今天,让我们也学学故事里的梁山好汉。”于是对张军亮仨说:“红忠,你没忘前几天大家为帮菊香,你想的那个好主意吧?”“当然。你想怎么办?”“等会儿在路上边走边说吧,要不就让狐狸溜掉了。” 大鸿几个走出校门,悄悄转向侧面一条小路放开大步。 张大林走到山坳上收住脚,望望要经过的山塆里没一户人家,一坡上树木茂盛,心里泛起一种不祥预感。他佯装着弯腰系鞋带儿,眼睛不停地转溜着观察山塆里的动静,确认没有一丝儿风吹草动,这才立起身得意的一笑走下坳口,摇摇摆摆地边走边哼:金色的太阳升起在东方光芒万丈,东风万里鲜花儿开放,红旗象大海海洋。哎,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嘿,万岁万岁毛主席。 张军亮和树林突然从旁边树林里闪出来,站在前面路当中。张军亮说:“张大林,你的歌儿倒是哼得不错。[..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你今天没听毛主席的话,该咋办?”“张军亮,我让了你们四两姜,别以为我不识秤。”“我看你是真的不识秤吧?”张大林见势不妙说着转身想逃跑,没想到红忠拦截在后面路上,双手叉在腰间直瞪着他。张大林慌乱中犹豫不决,张军亮他们两路人马合围,张大林的“铁疙瘩”好象是被谁给废掉了功夫,不几回合就被他们捉住拖进侧面的林子里,用藤蔓拴在一棵柏树上教训。张军亮用树丫枝在张大林屁股上狠狠地抽一下说:“司令公子,我们的革命造反行动,你支持吗?”张大林不吭声,张军亮红忠接连“呜呜呜”几树枝打下去,张大林连声说:“我支持、支持。”树林踢他一脚说:“张大林,现在谁是爷爷?”“我们都是,啊……”“呸!快说,你是孙子。”张大林一转念抬起头骂道:“大鸿,老子知道是你在衣袖里使法儿,龟儿子有种的就站出来,跟老子面对面的说。”张军亮又给他一树枝吼道:“放明白点儿,大鸿根本不知道这事儿,他可能还在陈老师的办公室里哩。这是我们几个想帮助一下你。” 大鸿藏在附近的林子里悠闲地看书,当听到张大林又吼道:“大鸿,你快出来呀,他们几个今天安心要打死老子哟!”大鸿这才不慌不忙地关上书,起身走到林子外的大路上故作惊讶地吼道:“哪些人在林子里闹啥呀?” 林子里传出张大林的吼声:“大鸿,快呀,张军亮他们打死人啰……”张军亮吼道:“老子让你叫!……” 大鸿暗自笑笑跑进林子说:“张军亮,你们搞什么鬼名堂?”张大林说:“大鸿,你看张军亮他们这样偷偷摸摸整人,算什么好汉?”张军亮说:“大白天儿的,既不是我一个人又不是在旮旯角落,能算偷偷摸摸吗?张大林,我们这样做是让你*的。别以为你老猴儿当着造反派司令,便可以见人就欺负?班上有几个同学没被你打过?前次你和大鸿比输了‘铁疙瘩’没老实几天,现在反倒跳得更高了,连李校长你也敢骑到他头上去拉屎……”“你龟儿子几个这样收拾我就对?”“我看你嘴硬!”张军亮红忠又挥起树枝,大鸿阻止说:“你们别胡来,大家说得脱走得脱。张大林,他们这样对你是不对,可我们到学校去是不是读书的?当校长老师的叫学生读书错在哪里?大人们常说在解放前,我们穷人根本读不起书,你家是大地主还是大资本家?”“大鸿,你说我又没伤着他们。他们干吗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儿?”“张大林,这恐怕是你伤的人太多吧?你没听说‘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张大林无言以对,暗想:“大人常说,聪明人不吃眼前亏……大鸿,我向你保证,今后不敢再胡闹了。”“你真想做好人,那用什么来证明?”张大林想想说:“我真是一下子想不出来。”“那我帮你想个主意。现在正是荒月头上,你家里的粮食多,每天多带一些午饭来,大家都省出一口,帮帮带不起午饭的同学。你能够做到吗?”张大林想:“这算什么……”于是说:“我保证做到。”“好,我相信你。如果说话不算数……我俩的‘铁疙瘩’是见过面的。还有今天这样帮助你,是我*着张军亮他们干的,你心里要是想报复,便可随时冲着我来。”“不敢。”“张军亮,把他放了。” 006 大批判会 早晨,大鸿来到学校,内*场里热闹得象个自由市场。李瑞芹跑向前说:“大鸿,今天全校要去九龙镇开大批判会,陈老师叫你把班上同学组织好。”“你也是副班长嘛。”“唉,我这副班长当不上几天了。”“开什么玩笑,难道这小班长也是走资派?”“有人揭发我爸搞封资修,*学生读死书,我爸被停职了。谁还听我这个‘黑嵬子’的?”“是吗,现在只上半天课,就是想读死书也白想哩。可能又是张大林他们在胡闹吧?我收拾他们去。”“大鸿,你别去添乱了。这次是公社造反派搞的。” 青龙小学的几百师生,背着红色小“语录包”,戴着红袖章,打着红旗,顶着红太阳走十几里乡路,赶到九龙镇教育系统召开的大批判会会场。会场设在镇中心完小的*场上。几十所小学和农中师生排着长长的队伍,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涌来。顿时,*场上人山人海。红太阳、红旗帜、红语录包、红袖章、红宝书、红标语,强烈地渲染出时代最崇尚的主色调。墙壁上、屋檐上、树干上,飘飘拂拂的大字报仿佛又淹没在了浓重的红色之中。主席台前两棵一抱粗的桉树上,高音喇叭反反复复播放着:“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的语录歌。正上方用红纸写的“批判大会”四个大字,粘糊在两棵桉树间横拉起的铁丝上。台子后方正中央悬挂着毛主席标准像,其下面安放着一排桌凳。左前方一桌上放着扩音器和话筒。台裙上贴着“批倒、批臭、走资派,反革命分子赵忠!”的会议主题标语。 李瑞芹站在大鸿身边,拉拉肩上挎着的“语录包”问:“大鸿,赵忠是谁呀?”大鸿指指天上的太阳笑道:“你问它吧。”红忠树林瞟一眼做个鬼脸。李瑞芹说:“那我们跑来干啥?”树林说:“你不觉得这样比赶场更热闹吗?” 高音喇叭突然闭住口,几个背着红色“语录包”,戴着“大闪金光”(毛主席头像的纪念章)的人,走到主席像下的座位上就座。一个戴小“闪金光”的人从后台走到话筒前高吭激昂地吼道:“批判大会现在开始,把走资派、反革命分子,赵忠,押上来!”接着举起“红宝书”引领着众人振臂高呼:“打倒走资派、反革命分子赵忠!……批臭走资派、反革命分子赵忠!……踏上革命的一只脚,叫他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天动地的口号声中,赵忠戴着约一公尺高的尖尖帽,胸前挂着“走资派、反革命分子--赵忠”其名字上打着一把红叉叉的长方形纸板牌子,让几把“步枪”押到前台中间一撑,他心领神会地跪在细瓦片儿上,不禁“唉哟”一声挣扎着想立起身,里面装着石头的尖尖帽“怦咚”从头上脱落,步枪托子立刻在背上跳起舞,戴小“闪金光”的主持人临场发挥,又举起“红宝书”引领着众人振臂高呼:“顽抗绝没有好下场……坚决打掉走资派、反革命分子的嚣张气焰!让他们体无完肤,断子绝孙!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一个背着“语录包”的“大闪金光”走到话筒前揭发赵忠的罪状:“……走资派、反革命分子赵忠,主要罪行如下:一、梦想反攻倒算,一直把地主父亲的骨灰盒供放家里。二、极其恶毒地侮辱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别有用心的给他的大黑崽子取名毛毛,二黑崽子取名泽泽,三黑崽子取名东东,连起来就是我们伟大领袖的名字‘***’。三、当中心完小校长后,推行地地道道地封资修教育路线,一贯卡着学生读‘死书’,走白专主义道路,把学生当成敌人一样考试,压制学生写大字报,开除造反学生,公然同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手发动和领导的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唱对台戏……” 可是,头顶上的炎炎烈日,才不管什么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造反派还是走资派,最公平的将炽热辐射到每个人身上,加之人山人海不透一丝儿风,有的老师担心说:“唉,大热的天儿,学生中暑怎么办?”至于台上究竟唱了些什么戏,谁也说不出一二三来。但发生的这一幕大家倒是注意到了:一直跪在细瓦片儿上的走资派、反革命分子赵忠晕倒了,无论步枪托子怎么警告,他再也没有爬起来,让几把“步枪”从地上拖出了主席台。 007 丢 脸 批判大会在全场高呼口号声中圆满结束。先前坐在台上的大小“闪金光”一晃不见了人影。至于台下的人,更没有谁还沉浸在“大获全胜”的喜悦中,用纸扇或者用手遮住头上的阳光,逃命似地从四面八方纷纷散去,丢下“老人家”一个人在台子上。而声声高呼“万万岁”的“忠诚卫士”们,怎么没去关心他热不热、饿不饿呢? 大鸿、菊香、红忠、树林和张军亮,感到又饿又热,背着“语录包”拖着脚步走在街上,就象旁边树上晒瘪了的树叶子。他们走过凉水摊前,红忠从衣兜里搜了半天,总算摸出六分钱买了三杯凉水,让菊香一个人喝一杯,别的两人分喝一杯。树林突然叫道:“大鸿你们看,几个‘大闪金光’进馆子了。”红忠说:“嗨,真他娘的。同样戴的红袖章挥的红宝书,老子们烤焦喉咙饿扁肚子,只好干瞪眼儿。他们却能进馆儿好菜好酒地灌肠子。”张军亮说:“嗨,人有人不同。花有几样红嘛。” 谁也没再说话,不约而同的走去馆子窗台前望着里面,菊香不好意思的站到侧边。几个大“闪金光”一边抽烟,一边划拳喝酒。浓浓白酒味儿夹着菜肴香味儿扑向窗口,他们好象是在嗅香充饥。 李瑞芹与父亲和陈清滢几个老师朝馆子走来,的树林看见拉一把大鸿说:“我们走吧,别让人看着笑话。”大鸿回头同李瑞芹的目光撞在一起,十分难堪里急着同大家离开窗口。(..info无弹窗广告) 李瑞芹想:“听菊香说,大鸿家里很穷……”于是对父亲说:“爸,我好渴。”李校长说:“你自己去喝杯凉水,我们就在这馆子吃饭。”说着摸钱。陈清滢也看见刚才大鸿他们站在窗前的情景,并察觉到李瑞芹真实的心思,便拿一元钱递上,诡秘地对她笑笑说:“鬼丫头,我这里有零钱,给。”李瑞芹接在手里,李校长说:“瑞芹,你怎么能这样?”陈清滢说:“她是我的学生嘛。” 馆子墙角后,菊香站到旁边,树林为刚才丢脸的事儿,一阵叽叽咕咕:“我根本不饿,只想站在窗口看看稀奇。”红忠反驳:“谁吃饭不是用筷子挑,牙齿嚼的?不想吃锅巴还去靠灶头?”张军亮不耐烦地说:“谁也别充好汉了,我就是想吃锅巴的人。” 李瑞芹匆忙从墙角转过来,大鸿一巴掌打在墙壁上发泄:“真他妈的,肚子饿了才是真功夫。”李瑞芹听着心里一笑没吭声,大鸿窘迫中吱唔:“你……你也想来凑热闹?”“刚才看见你们,我想……”红忠抢过话头说:“李瑞芹,你想到我们今天忘了带银子吧?” 树林暗暗拉一把红忠低声说:“你真丢脸!”李瑞芹顺着红忠的话说:“是啊,今天要到镇上开大批判会,学校又没事先通知,谁能象诸葛亮呢?”树林说:“我们又不饿,带没带银子无所谓。”张军亮嘲笑说:“树林早晨吞的铁疙瘩。哪能饿呢是不是?”转头看着李瑞芹做个鬼脸儿笑道:“李瑞芹,你的心眼儿真好。让我和红忠菊香也要沾沾光了。” 李瑞芹望着大鸿,大鸿仍然沉默不语。她想:“树林虚荣心太强,大鸿死要面子,张军亮红忠很实际,菊香毕竟是姑娘家心里有话不好说。”她盯一眼张军亮,摸出一元伍角钱塞进菊香手里走去。 菊香摊开手看看递给大鸿说:“大鸿哥,这是李瑞芹给你的。”大鸿接在手上说:“菊香,她跟你说了是给我的?你也真是,明明是她借给我们大家的嘛,我们当然该领情,不过树林要除外。”大鸿说罢,暗暗向红忠张军亮递个眼色,伸手拉起菊香就走,树林红着脸紧紧跟上去。 008 砸盖子(1) 课间*时间,大鸿和同学们滚铁环,张大林突然跑来抓住铁环,指着学校大门口说:“大鸿,你看。” 这时,造反派的一队大马刀威风凛凛地开进内*场。走在最前面的是公社造反派的马总司令,张汉文紧跟其后。 张大林得意地说:“马总司令和我爸今天亲自出马了,后面一定有好戏看。”大鸿沉默,张军亮撇一下嘴说:“张大林,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呀?就象电影里的狗腿子。”“你……”张大林攥起拳头要撒野,大鸿盯着他说:“大林,别好了伤疤就忘了痛。”“张军亮他……”“他说得不对吗?”“哼!” 办公室门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张汉文带着几把大马刀,把李校长从办公室里拖出来在门前的台子上罚跪,李瑞芹吓得大哭。马总司令抽着烟使个眼色,张汉文又带几把大马刀踢开李校长的寝室门,冲进去边搜查边抄东西。大鸿站在旁边默默想:“虽然自己能够制服张大林的铁拳头,可怎样才能够制服这个马总司令和张汉文呢……啊,昨天我看见陈老师的未婚夫来了,他不是蜀江最大的造反派司令吗?” 几把“大马刀”担着李校长的书和一些东西,押着他往外走。张汉文笑眯眯地给马总司令递上一支烟并点燃,马总司令吸一口说:“你今天表现不错,就是要有这股狠劲儿才能砸开盖子……不过,你们万寿村的盖子,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才砸开呀?”“马总司令放心,我今天回去就一定砸开。” 陈清滢和她的男朋友,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路中间瞪着这伙造反派。马总司令一怔想:“天啦,谁把这尊大神请到了山旮旯来?” 马总司令脸上立刻堆起笑,急忙走向前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说着伸出双手想同陈老师的未婚夫握手,可他象没看见,两手*在胸前一动不动,说:“你们在干啥,我了解李校长……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拿的就放回哪里去。” 张汉文不服气接过嘴说:“哪里跳出来的一个保皇派?给老子捆了!” 陈老师的未婚夫淡淡地笑笑,两手照常*在胸前还是一动不动。 张汉文毕竟象一个山间野地里的蛤蟆,只是在小沟小凼里蹦跳过,哪里识得大江大海的深浅。他的话还没落音,马总司令“啪”地一个耳光便朝他扇过来。 “龟儿子有眼无珠!” 大鸿和同学们一阵哄笑,先前得意洋洋的张大林红着脸躲开了。.info[] 晚上,万寿村支部会议室改做的造反司令部里,煤气灯哧哧哧地发着白炽光。张汉文斜靠在“司令”宝座上,醉熏熏地打个饱嗝儿,边抽烟边剔牙。不时吐出慢悠悠的烟圈儿,大有皇帝高坐朝堂上,那股不可一世,俯视苍生之气。胸前戴的特制“闪金光”就象号令诸神众仙的魔镜。从宝座到大门两侧,站着十来个穿草绿色假军装,腰间插着大马刀的“红袖章”朱莽娃儿冬秀幺姑同几把大马刀把杨安邦押进来。张汉文瞅一眼冬秀幺姑说:“副司令,你去学校*场上教大家跳‘忠字舞’” 冬秀幺姑应声出去,她曾在“卫东彪战斗团”时,是第六战斗队队长,不久改挂“云水怒战斗团”牌子,张汉文便任命她为该战斗团的副司令。 朱莽娃儿说:“司令,走资派杨安邦押到,听候司令发落。” 朱莽娃儿年幼丧父母,无兄弟姐妹。解放前是当地出名的乞丐,靠邻里可怜吃百家饭长大的。土改时虽然才十几岁,却是斗地主分田地的积极分子;大兵团中是杨安邦的左右之臂。文革开始后,杨安邦虽是六生产队队长,无奈雕栏玉漆朱颜改。于是,朱莽娃儿便不认他这个姑爷,投靠了背叛他四姑爷的新主子张汉文。张汉文提升冬秀幺姑后,任命朱莽娃儿接替第六战斗队队长职务。 张汉文说:“朱莽娃儿,现在你好歹是个一队之长,怎么还是那种鲁莽劲儿?当然,你大义灭亲,彻底同你姑爷杨安邦划清界线,这完全是你自觉的革命行动嘛。我怎么敢贪功呢?”“多谢司令抬举。”“嗯,朱队长现在已经砸开六队的盖子,很好嘛。今天,马总司令点了我们战斗团的名,说我们拖后腿了……现在全国形势一片大好,谁要是再拖泥带水,老子就捆了他当走资派收拾。我们必须彻底砸开盖子,把暗藏着的牛鬼蛇神,死猫儿烂耗子通通揪出来,完全消灭干净!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啊……”朱莽儿悄声讨赏说:“司令,‘不是做文章’。”“嗨,老子不晓得,还要你来教我不成?” 张汉文暗暗晃一眼偷笑的几把大马刀说:“革命是暴动,这暴动是啥玩意儿?你们不知道吧?还好意思笑。马总司令说,这暴动说俗点,就是面对面的真枪真刀的干,老子现在就做个样子,你们跟老子学着点儿,明天照就葫芦画瓢。老子可是在马总司令面前立下了军令状的。” 张汉文说罢向朱莽娃儿递个眼色,朱莽娃儿心领神会一挥手,两把“大马刀”反扭着杨安邦的胳膊,强迫他跪在地上。杨安邦瞪圆眼睛挣扎起来,盯着朱莽娃儿大骂:“朱莽儿,你龟儿子真是六亲不认的混蛋!”“老子就是不认六亲,只认革命。老实点!”朱莽娃儿同两把大马刀死死撑着杨安邦跪在地上。 张汉文得意地笑道:“杨安邦,革命面前不讲六亲,只讲斗争。何况是对待你这个走资派加地痞流氓呢?”杨安邦昂起头愤愤地唾他一口:“张汉文,你龟儿子狗戴红彤帽,装啥子圣人?”杨安邦吼着又挣扎起身子,朱莽儿和一把“大马刀”揪着杨安邦的头发狠狠踢几脚,擒住他喝叱:“跪下!张汉文是你叫的?识相点儿,叫张司令。”“妈的毬司令,一个翻脸不认人的狗杂种!”张汉文狞笑道:“没想到啊,你这个走资派的嘴巴,竟象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朱莽娃儿,你们愣着干吗?还不快点帮他敲敲洗洗?” 朱莽娃同几把“大马刀”一拥而上,一阵拳打脚踢,杨安邦被打得在地上滚爬着喊爹叫娘。 009 砸盖子(2) 张汉文悠闲的吸着烟,看着侧面的高板凳朝朱莽娃儿歪一下嘴儿,朱莽娃儿把高板凳端过来放在中间,几把大马刀强廹杨安邦跪在高板凳上,杨安邦战战兢兢地吼道:“混蛋!跪高板凳、背火背兜,那是解放时收拾恶霸地主的呀……老子到底犯了哪条王法?” 张汉文慢腾腾地接上一支烟说:“杨安邦,你没得健忘症吧?大跃进中你克扣口粮害死红忠妈,*过路妇女;大跃进后当生产队长又多吃多占,贪污私分粮食等等……还要我提醒你吗?”“好,老子交代。.info[]你张汉文摸着良心说,当时扣红忠妈的口粮是哪个龟儿子给我出的主意?大跃进伙食团的东西,你暗中吃得少拿得少?村里饿死了多少人,你家老少为啥长得白胖胖的?这些年你当生产队会计,屁股上什么时候干净过的?再说解放清匪反霸,你龟儿子和地主土匪武装混得还不热乎?要不是老子放你一马,你的黄南瓜早啃草去了!” 张汉文恼羞成怒,腾地站起来声嘶力竭地怒吼:“坚决把他的反革命嚣张气焰打下去!” 朱莽娃儿一脚蹬倒高板凳,杨安邦“扑通”摔在地上一个狗抢屎。拳头脚头,乱棍乱棒,铺天盖地。让这个嘴硬的走资派,屈服得连爹娘也喊不出来了。 杨安邦十多岁的大儿子先前尾随到门外,哭叫着大骂:“朱莽娃儿,你不得好死!”冲进屋扑上去护着父亲,一乱棒打在他的左腿上,仿佛听见“咔喳”一声响,他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张汉文叼着烟冷笑着想:“这就叫无毒不丈夫。” 再说先前杨安邦被朱莽娃儿冬秀幺姑一伙押走,他老婆跑到大鸿家哀求杨武登说:“幺爸,你是村支书,无论如何得想法救救他。”杨武登说:“一切权力归造反派,我这个村支书,象马路上靠边儿站的电杆,能顶啥用?”杨大汉儿说:“现在你晓得跑来找幺爸啦?活该!”杨安邦老婆哭泣着反驳:“就怪你妹儿和朱莽娃儿做孽。”杨大汉儿叹口气说:“我早就不认她了,你不知道?”熊幺娘说:“杨大汉儿,看你这牛脾气。杨安邦过去是做了不少过分事,可那不能全怪他。眼前这事儿……大鸿他爸,张汉文真的就一手遮天?”大鸿插话说:“今下午张大林说,他爸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公社汪武装部长的盒子枪。因为他们腰杆上吊着的手榴弹,全是学校上体育课用的假玩儿。”杨武登说:“大鸿,你小子尽编聊斋。(..info)”“菊香也在场,不信你问她去。” 杨武登沉思一下说:“天黑后,我倒是碰见汪部长到七队亲戚家去了……杨大汉儿,你和我一路去找汪部长。红忠爸树林爸,你们窜些人带上棍棒什么的,到马耳朵塆坳口上等我们。” 杨武登他们同汪部长赶到司令部,张汉文见势不妙,喝令朱莽娃儿一伙住手。 杨安邦和他的大儿子躺在地上血肉模糊。 杨安邦老婆和女儿扑上去,凄厉的哭声在夜空中传了很远。 结果杨安邦被打断一匹肋骨,他大儿子左腿落得终生残废成了跛子。 杨大汉儿这个刚正不阿的汉子,心里对杨安邦张汉文都憎恨,可看到他们狗咬狗的惨状并没有感到幸灾乐祸。想着妹妹冬秀幺姑也是帮凶,一种复杂的心情使他痛苦不堪。他感觉杨武登他们没有危险了,就偷偷从司令部出来想回家,看见冬秀幺姑正在村小*场上一本正经地教“忠字舞”,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冲上去把冬秀幺姑拽到旁边说:“你和文雄划清界线我管不了,可你为什么要同张汉文朱莽娃儿这些狐群狗党搅合在一起?就算杨安邦是走资派,为什么要把他的儿子打成那样子,你们还有一点儿人性吗?”“哥,革命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怎么能心慈手软?” 杨大汉儿失控地扇她一耳光:“从此以后,你别叫我哥了!” 杨大汉儿怒气冲冲地走去,冬秀幺姑在心里说:“又是一个暗藏的反革命!要不是看在你把我拉扯大……” 冬秀幺姑揩揩眼睛,跑回到跳“忠字舞”的队形中,摸出衣兜儿里的红绸带,说:“大家先跟着我跳一遍……预备……起。” 白: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众人舞着红绸带,随着过门儿翩翩起舞,队形变换成一个圆圈儿,冬秀幺姑处在圆中心。 唱: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千万颗红心向着北京,千万笑脸迎着红太阳,祝福您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杨武登汪部长同众人把杨安邦父子打救走后,张汉文坐在司令宝座上叹口气说:“看来真让马总司令说中了,我们大队的保皇派势力了得!大家听好了,必须把这股保皇派势力坚决打下去,才能在我们村这个重灾区点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现在我命令,各战斗队马上回去连夜准备,明天召开大批判会。” 朱莽娃儿离开时,张汉文叫住他:“朱莽娃儿,为了明天开好大批判会,你出去顺便通知副司令,今晚的‘忠字舞’不教了,让她马上回司令部。” 朱莽娃儿应声出去,张汉文兴奋地笑一下,摸支烟叼在嘴上点燃。 冬秀幺姑走进司令部,张汉文笑眯眯地从司令宝座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拍肩膀让她坐下,去给她倒来开水,同她促膝谈到深夜。张汉文抬头望望万籁俱寂的窗外说:“煤气灯没气了,得打一点。”说着走去打气,不知怎的煤气灯却一下熄灭了。 张汉文故意摸着找火柴,却将冬秀幺姑一抱搂住。冬秀幺姑挣扎,张汉文说:“你不想为革命多做贡献?司令我为革命日夜*劳回不了家,你慰劳慰劳司令,就是最有力地支持革命造反行动,就是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最大忠诚。”“司令,这……”“这什么呀,昨天去公社总司令部开会,马总司令给我透风,他准备提升我当公社造反战斗团的副总司令,我当及就向他推荐你接替我现在的司令。你看司令我对你……” 黑暗中迷茫着“红色”,地上剧烈地翻滚,滚出夜鸣虫一般的低呻,一个匍匐人影儿的一弓一伏,连带着哼哼哈哈的呼应。 010 割尾巴 菊香哥盲娃儿,在这个轰轰烈烈的红色时代里,好象是一个局外人。他既没有象张汉文冬秀幺姑和朱莽娃儿他们那样穿着草绿色假军装,戴着红袖章和“闪金光”,腰间插着大马刀或者吊着体育课用的手榴弹,顺应时潮闹腾得风风火火;也没有象杨武登、杨大汉儿这些人耿耿于怀,骂爹骂娘,更不象大鸿、张大林等同代人,凭着天真稚气,朦朦胧胧地去释放善恶。他这个家里的主心骨,只想着兄妹仨怎样才能填饱肚子。当然,也没有人注意他这个天生双目失明的瞎子,写没有写大字报,戴没有戴红袖章,怀疑他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是否忠心。看来他的确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人。他成天被圈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做完家务活,便坐在院坝里或堂屋门口,完成老天赐给的苦思瞑想的功课。其实,盲娃儿想得最多的是妈妈临走时的嘱托:“盲娃儿呀,你一定要把弟妹拉扯大!” 盲娃儿穿着补钉打得歪歪扭扭的衣服,坐在小凳子上想:“队里可怜我们没爹没妈,一直免除补的工分钱,分给基本口粮。可这年月里本来就少的口粮,又要比别人少掉占三成的工分粮……今年春荒里,家里靠乡邻周济总算熬过来,妹妹菊香靠大鸿暗中帮助,才没有天天空着肚子在学校上课。弟弟李德一天天长大,过几年也该上学了,可这家里……” 盲娃儿挥起拳头照着自己的眼睛猛打几巴掌,伤伤心心抽泣一阵后,起身摸索着解下一根箩筐绳,端着高板凳摸到猪圈抬楼前,咬紧牙狠着心爬上高板凳,把绳子在抬楼上拴牢,准备将打好的狗牙套儿套住胫子,蹬倒高板凳自尽时,耳边又回响起母亲临走说的话,他犹豫了:“自己这样虽然一了百了,可菊香李德怎么活下去啊?……爸爸、妈妈呀,你们为什么这样狠心啦?!” 盲娃儿哭叫中从高板凳上跌下来,扑在地上一阵呜咽。他爬起来揩揩泪水,拍拍身上的尘土,慢慢走到院坝里挂着两行泪仰起头,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感觉到太阳在尽情地挥洒光热,而他心里却是多么的悲凉啊!他默默地说:“为了和弟弟妹妹一起活下去,我现在必须学会编筐打篓,挣点钱来添凑家用。虽说杨大汉儿他们偷偷摸摸编的篾货不敢拿到黑市(自由市场)上去卖了,但我不怕,要是把我逮进去,反倒不愁每天有‘三三二’吃。” 盲娃儿砍来竹子试着花篾条,弯刀不时地花在手上鲜血直流,痛得眼泪直滚。他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吸掉血,从破衣服上撕块布条裹好又继续花,再伤着手再裹上再继续。 菊香放学回家,看见盲娃儿伤痕伤痕累累的手,放在地上的篾条上浸着鲜血。她“哇”地一声大哭着双手捂住盲娃儿的手:“哥哇,要是你这双手也残废了,我们怎么活下去啊!?……妈妈呀,爸爸呀,你们就这样忍心吗?” 菊香的哭声惊醒屋里睡觉的李德,李德跑出来见状扑上去,兄妹仨哭成一团。熊幺娘路过去劝开三兄妹,含着泪同菊香为盲娃儿用盐水洗净伤口,找蜘蛛网丝儿敷上包扎好后说:“盲娃儿啦,你的想法不错。但不能自己一个人迷着头蛮干,我叫杨大汉儿他们抽空来教教你。” 盲娃儿终于学会编筐打篓,初编的看上去很丑,黑市上是卖不掉的,乡邻为帮撑他家便买去自用。一段时间后,盲娃儿打出来的竹器让大家赞叹。这天他背着几个背兜用竹棒探着路,摸到九龙河边的竹器黑市上去卖,人们或许是可怜他这个瞎子,或许是看在他卖的背兜编得不错而价钱也比较便宜,于是很快卖出四五个。盲娃儿不时的伸手捏捏裤兜儿里卖的钱,心里感到甜滋滋的想:“这样下去,菊香在学校就有了午饭吃,李德拖几年去上学也不会再吃苦头,老天总算对我们睁开眼睛啦……给了我兄妹仨一条生路。” 黑市上不知为何突然躁动不安,好象是从天上掉下了老虎。撵得市场上的人鸡飞狗跳。盲娃儿伸长脖子用上自己灵敏的听觉仍然无济于事。 “快跑啊,市管会的来啦!” 盲娃儿心里明白了,他慌乱中背上还没卖掉的几个背兜,用竹棒探着路逃跑。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市管员从东面气势汹汹地追过来。盲娃儿跌跌晃晃地边跑边哀求:“大家行行好,帮帮我哇……” 先前热闹的黑市,转眼间变得死一般沉寂,盲娃儿从坎上摔下去。摸一把直沧的鼻血,口里嘟囔着:“我的背兜、我的背兜……”四下乱摸。两个市管员追上来,拽住盲娃儿几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可他仍然嘟囔着:“我的背兜、我的背兜……”“龟儿子想找死呀?” 市管员怒吼着飞腿一脚,盲娃儿“妈呀……”一声被踢翻在地上。 盲娃儿一脸血迹摸回家里,菊香李德抱着他痛哭。 “哥,你怎么啦?” “老天呀,你为啥也专欺侮我们这些没爹没妈的孩子?” 菊香用湿毛巾为盲娃儿擦着脸上的血迹,李德坐在旁边抽泣,张汉文冬秀幺姑带着一伙人闯来。冬秀幺姑站在侧边不动声色,张汉文说:“盲娃儿,你龟儿子的胆子硬是搞大啰,竟敢编背兜拿到黑市上去卖……把背兜给我烧了!” 张汉文带来的一伙人把篾条和没编完的几个背兜收出来焚烧,盲娃儿扑上抓住张汉文的手杆狠狠地咬住也不松口,张汉文把盲娃儿往死里打,菊香冲去帮忙被他一脚踢倒,李德哭着跑出院子去叫人。 冬秀幺姑还是站在侧边不动声色,因为这是她暗里跑去向张汉文举报的。杨大汉儿闻讯赶来,抓住冬秀幺姑就打:“你这个恶神,再敢在杨家塆作孽,我就替爹妈一刀宰了你!”张汉文欲上前阻拦,杨大汉儿怒吼道:“谁敢管老子的家事,不论什么毬司令,老子照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张汉文向同伙一歪嘴儿,几个喽罗一拥而上,强行拖开杨大汉儿护着冬秀幺姑走了。 “妈呀,你怎么生了这个灾星啦……” 杨大汉儿气得怒吼着直捶自己的胸口,熊幺娘余五嫂等邻居和大鸿他们这伙娃儿们赶来,大家一番劝解,杨大汉儿仰天大吼:“谁再敢欺负盲娃儿兄妹,老子就一刀宰了他!” 011 革命行动(1) 张汉文酒足饭饱后,坐在造反司令宝座上,望着悬挂的煤气灯,边抽烟边剔牙。[..info超多好看小说]朱莽娃儿一伙插着大马刀,押着地主婆李二娘和她二十来岁的姑娘进来,张汉文暗暗瞅姑娘一眼,姑娘低下头。张汉文得意地笑笑没吭声,朱莽娃儿厉声呵斥:“跪下!”李二娘乖乖跪在地上不敢出大气。 张汉文盯着她姑娘说:“你这种年龄的地富子女,虽然出生有罪,但毕竟没有在解放前压迫剥削过穷人,你站到旁边去。” 朱莽娃儿说:“司令,那对这地主婆怎么革命?”“你说说,毛主席他老人家是怎么教导我们的?”“哦……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张汉文打断朱莽娃儿的话头:“好了好了,你既然没有忘记还在这里磨蹭干啥?” 朱莽娃儿向几把“大马刀”使个眼色,他们雷厉风行,押着地主婆李二娘出门去了。 朱莽娃儿最后一个跨出门时,回过头讨好张汉文说:“司令,那这个地主狗崽子就交给你了。”说罢献媚地笑笑扯上门离去。 张汉文别上门,走到姑娘面前*笑着盯住她。姑娘吓得直哆嗦,张汉文摸摸她的脸蛋儿说:“你这细皮儿嫩肉的……”姑娘恐慌中吱唔,张汉文拽住搓揉她的胸脯。姑娘羞辱得用双手蒙上眼睛。张汉文趁机把她抱进里屋,放在竹凉板条椅上…… 外屋里,哧哧作响的煤气灯发出洁白灯光,附近的球场上,传来一阵阵跳“忠字舞”的歌声。 第二天,杨大汉儿左肩扛着主席像右肩扛着锄头,同大伙一起跟着红旗去庙儿山上挖土。他把主席像插在土埂上转身去挖土。不经意中朝后甩的一锄土“呯”一声把主席像打倒了。杨大汉儿回头随口说:“啊,毛主席打倒了。”说罢,走过去刚刚插好主席像。一双大手抓住他的衣领:“好哇,杨大汉儿,你记住刚才自己说的话!”朱莽娃儿瞪着他说。 “龟儿子撞鬼啰。老子说了啥?”“你胆敢说‘毛主席打倒了’明摆着的现行反革命嘛。”“反你娘的皮哟,你这狗杂种。老子靠挖泥巴找饭吃,又没惹着你的祖宗八代。”“杨大汉儿,你敢对抗造反派,有种。” 杨大汉儿指指左手腕上戴的“云水怒”红袖章,吼道:“杂种,把‘灯笼’打高点,老子这是戴的啥?”“你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反革命,必须立即清除掉!”“*娘的,老子就先把你这个狗杂种清除掉!” 杨大汉儿怒不可遏,一拳正冲在朱莽娃儿的鼻梁上。朱莽娃儿“妈”的一声叫,一股鼻血哧地直沧出来。气头上的杨大汉儿更是一不做二不休的人,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对着干。何况好久以来,他憋得快胀爆肚子的气,总算这时找到了发泄口,依他的性格还有不痛痛快快发泄一场的? 杨大汉儿趁朱莽娃儿痛得松手的瞬间,闪身后退一步,飞腿一脚踢他个狗抢屎。再一个箭步跃上去,骑着他的背一阵猛拳,朱莽娃儿被打得狗血喷头。在众人的大笑声中夹起尾巴,哇哇哇的嚎叫着逃下山。 杨大汉儿出了一肚子闷气,在大家的喝采声中,心里感到痛快极了。红忠爸走过来对他说:“杨大汉儿,你可要大祸临头了,还不快跑。”“这天罩着的,跑哪里去?是祸是福都躲不过,随便那些杂种怎样,老子不就是一百多斤儿。” 一会,张汉文朱莽娃儿带着几把‘大马刀’赶来,在人们敢怒不敢言的默默诅咒里,杨大汉儿被绑去司令部,当副司令的冬秀幺姑不但没为她哥讲情,反而表态同杨大汉儿划清界线。杨大汉儿这个硬汉子,不禁气得大哭着对冬秀幺姑怒吼道:“妈呀,你真是错生了这个冤孽啊!” 张汉文跟杨大汉儿老帐新帐一起算,将他同杨安邦一类的走资派押在一起批斗了好多次,最后才押去公社专门办的学习班。 012 革命行动(2) 星期天,马耳朵塆岩阡里,大鸿、红忠、树林、文志、火生、张大林一伙坐在草背兜上闲谈,张大林说:“我爸他们才真是干得带劲儿,而我们只在学校写写大字报,斗斗‘臭老九’,太没意思了。(..info无弹窗广告)” 大鸿想:“张大林这小子早想当司令,看得出是窜通火生几个邀约大家来选他的。”于是嘲笑说:“张大林,你爸当着大司令,何不让他直接封你一个小司令得啦。”一阵笑声。张大林说:“大鸿,你别逗。我还真想成立个战斗团。”火生抢过话头说:“太好啦,我们就选张大林当司令。”大家哄笑。张大林说:“你们真要选我,那我就……”树林打断他的话头说:“我看选大鸿。”大鸿说:“这样的狗司令,打死我也不当!如果大家真要选,那就选李文志,我们中只有他才去参加过红卫兵大串连,在北京天安门广场见过毛主席。”李文志打断大鸿的话头边朝红忠他们暗递眼色边说:“当司令不能看走的路多少,骡马走的路最多,可能够当司令吗?关键得看脑袋瓜。”李文志说着又指指头。众人吼道:“好,就选大鸿了。.info[]” “杨司令,受兄弟们一拜!” 张大林很丧气,而众人不用大鸿分说,拽着他坐在靠岩壁的草背兜上,搞完一场跪拜司令的恶作剧,让大鸿哭笑不得。张大林窥视一眼大鸿,悄悄转转眼珠儿,心里一阵得意的说:“杨司令,地主婆李二娘家的李子打枇杷色了,自留地里的香瓜儿也长得象娃娃头,我们的造反行动何不从打顿饱牙祭开始?”大鸿盯着张大林笑道:“张大林,你的尾巴一翘便要拉臭屎了。想拽我的手去逮蛇?”“你当司令的无非是动动口嘛,跑路动手的事,自然是我们弟兄伙。你前怕虎后怕狼的,也配当司令?”红忠瞟一眼张大林,说:“大鸿,你怕啥?露一手儿让他看看,当‘司令’又不是他们家买断了的。” 大鸿想想笑道:“谁稀罕当这草包司令,我现在就宣布下台。不过,听大人们说,地主婆李二娘在解放前,仗势干过不少缺德事儿,我们吃她一点儿李子香瓜儿的,还是说得走。”火生接着话头说:“她可是人精不好惹,香瓜全埋进土里,还有她家又凶又恶的大黄狗,我们就是变成小蚊子也甭想瞒混过去。” 大鸿沉默,有人叹道:“唉,没戏啰。”大鸿抬头看张大林一眼,突然想起在大兵团时,那晚上顺利收拾了他爸的事,让大家吃到吊命的满满一砂锅红苕汤。于是说:“我倒是想到了曾经用过的一招儿。”他停住话头打个手势,众人围过去,头凑成个圆圈儿听罢,兴奋得跺脚拍掌。 这伙“造反派”任务明确后,兵分两路行动。大鸿、红忠、张大林和文志四人来到东头的李子林,李子结得压弯树枝。他们观察一番动静后,李文志向大鸿,张大林使个眼色,他俩拽在手里的石头朝侧边竹林扔去。“哗啦啦”几声巨响。李文志故意吼起红忠爸歇凉时常哼的一首山歌:呃哟嗬,这门前的大路哟,好比长江水啊,水流东海就永难喽回…… 大家帮腔。睡在侧面磐石上的大黄狗,警觉抬头竖耳听听,“嚯”地翻身跃下,边“汪汪汪”地的吼叫着报信求援边冲向前来,大黄狗露出两排雪亮的利牙,停在一定距离上对峙着。西头香瓜地边上“巡逻”的李二娘,火速撤到东头来紧急布防。而早己埋伏着的大林弟张小林,树林,火生等几个“嗖嗖嗖”的冲进地里,逮住香瓜藤试着用力一牵,一根根蓝底白花纹的香瓜,从土里蹦出来又被甩进了草背兜里。 红忠张大林甩动镰刀不时的朝大黄狗佯攻,逗得它“汪汪汪”的边吼叫边扑腾着转圈圈儿。李二娘喘着粗气赶来骂道:“你们这些讨刀挨的猴儿,逗我的‘黄雄’干啥?”大鸿笑道:“我们见它耍得太无聊了,想给它解解闷儿。你做主人的该替它感谢我们才是。”大家附合着笑。李二娘“啧啧啧”唤几声狗又打个手势,大黄狗收住叫声,摇着尾巴凑到她面前象嘘几句什么,然后乖乖地蹲坐在她脚边。李二娘暗暗晃一眼李子树上没出问题便笑道:“你们这些挨刀的,逗老娘的狗不说,还想倒打老娘一钉耙儿是不是?”说罢同大鸿他们哈哈大笑。大鸿说:“哦,李二娘。你见外啰,我们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倒打你一钉耙儿。”“算你娃儿识相,这三沟两岔的,你们称几两棉花去纺纺,有谁敢骑在老娘的头上拉屎的。”她说罢转念想:“唉,只是张大林他老猴儿当着造反派的大司令,惹不起呀。” 张大林说:“李二娘,谁不知母老虎的屁股是摸不得的。”“张大林,你龟儿子挨刀的,你就别象你老猴一样做孽了吧。事情做过了头总会遭报应的。” 张大林吱唔。李二娘想:“老天爷不是不报,只是时间没到。再说几个黄瓜没起蒂蒂儿的嫩娃娃,起哄着想算计老娘的李子吃没门儿,回去让你妈老子管几年干饭后再来吧。记得解放前,我家的一个长工,看老娘漂亮,挖空心思算计着占我的便宜,结果连边儿也没挨着。”李二娘想到这里,得意的一笑说:“嗨,你几个嫩苔苔娃儿,别在这里装模作样的逗老娘穷开心了,你们的葫芦里装的啥药,我是一清二楚。”大鸿说:“李二娘,那我们就多谢了。”“多谢啥?水也没让你们喝一口儿。” 李文志悄悄估计了一下时间暗递个眼色,全都装着往山上走。西头摘完香瓜儿的树林他们跑到屋后高坎上,按先前的约定,甩石头砸下面边的竹林。“哗啦啦”的响声中,大黄狗惊慌地转身吼叫着箭一般地冲向西头。李二娘不禁一怔,仿佛觉察到什么,跟在大黄狗后面气喘吁吁的赶回香瓜地一看,破口大骂:“挨刀的啊,把我的香瓜儿偷了不说,还扯断了瓜藤……挨刀的,真该挨刀的哟!” 013 革命行动(3) 大黄狗好象觉得自己先前错报了军情,难过的蹲在香瓜地边的土埂上,两耳竖着,伸出舌头舔着嘴唇,可怜巴巴地乞求。(..info无弹窗广告)勿地又“汪汪汪”叫几声,既象是对主人的安慰劝解,又象是在提醒:“别忘东头撤了防哦。”更象是在庆幸发泄:“平日,你对我太霸道了,活该!” 大黄狗突然汪汪汪的吼叫着撵回东头,可结得最好的几棵树上的一些李子早已经移主了。 “天啦,挨刀的呀,偷了老娘的香瓜又偷老娘的李子……”李二娘赶回东头又哭又骂。 对面山上,大鸿一伙正在哭骂声的协奏中,乐呵呵地享用着战利品。 张大林心里暗暗嘀咕一下,故作拖声懒气地吼道:“地主婆吔,我们大鸿司令说,多谢你啰。”李二娘听罢在地上跺几脚自言自语:“小杂种!造老娘的反……擒贼先擒王,没你们的便宜占。” 李二娘把大黄狗呵斥在李子林边蹲守,转身向熊幺娘他们干活的后山斜坡土赶去。红忠望见惊愕道:“大鸿,文志,你俩看坏事啦!”大家转头望着对面山上李二娘走去的背影慌了手脚。张大林幸灾乐祸地哈哈哈大笑道:“老天爷总算护了我一次。” 大家傻了眼,大鸿懊悔地说:“唉,我们让人给卖了。” 张大林火生几个抓起草背兜逃去。 中午,大鸿红忠树林文志回家走到黄桷树侧边的竹林坝,菊香着急的站在一笼竹子后面向大鸿直招手。大鸿跑上去,菊香凑近他耳边说:“你们的造反造到自己的头上啦。你妈把打你的棒棒也找好了,快去躲躲吧。”“躲过初一躲不过初二。”“让大人们先消消气,总比与他们在气头上硬碰好哇。你们先去马耳朵塆的岩阡里躲着,别的我再想办法。”大鸿点点头和红忠树林逃了。 菊香跑回家里和一大盆面粉蒸粑,李德看见犯疑说:“姐,你蒸这么多粑干吗?”菊香转头看看坐在阶沿上编背兜的盲娃儿,向李德“嘘”一声,低头在他耳边说:“别吭,我是想省得晚上再做。” 午后,熊幺娘靠在凉板椅子上叹气。余五嫂匆忙跑进来问:“幺娘,大鸿兄弟也没回来?”“没有哇,树林他们呢?”“还是没有。”“这些娃儿鬼得很,可能听到风声躲起来了,你别担心。” 下午,等盲娃儿出去买竹子后,菊香忙着摘来几匹芭蕉叶洗净,用毛巾一匹一匹的擦干水,将留在蒸笼里的麦粑全部捡出来包裹好,李德突然从门外跑进来:“姐,你这是干吗?”“啊,我这……这……你别多嘴。”“我随便问问也不行吗?”菊香跨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啊,乖小弟,你可别给哥讲。(..info无弹窗广告)”“姐,我什么也没看见啊。”李德说罢淘气的笑着跑了。 “可怜的小淘气!” 菊香包好麦粑放进草背兜,出门后象想起什么又倒回屋里。看看睡在院坝里的“黑熊”,啧啧啧地唤。黑熊翻身爬起,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亲热。菊香抚摸着它的头说:“黑熊,今天只好委屈你了。要是你遭我哥冤枉可别怪我,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好办法。”菊香说罢便动手把蒸笼和饭桌上的东西搞得乱七八糟,将剩菜残汤泼得一地。黑熊蹲坐在旁边盯着这一幕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菊香背起背兜又仔细察看一番,忍不住捂嘴笑笑,闪身出门的同时关上门,将黑熊关在了屋里。她贴着门听听,黑熊在屋里可怜巴巴地暴跳着鸣不平。她从门缝里朝黑熊做个鬼脸儿说:“黑熊,乖,你就认了吧。” 马耳朵塆岩阡里,红忠、树林、文志坐在地上,枕着翻转盖着的草背兜底打瞌睡。大鸿坐在石头上靠着岩壁,呆呆地望着外面火辣辣的阳光硬撑一阵后,还是象太阳晒瘪的草木一样昏昏睡去。 菊香走到大鸿面前轻轻放下背兜,蹲下身子摇摇他叫:“大鸿哥。”大鸿睁开眼睛望着她,她显得有些羞涩地笑笑,侧转身拨开背兜面上的青草,拿出芭蕉叶裹着的麦粑,递一个给大鸿:“一定饿了,快吃吧。” 菊香叫醒红忠树林文志。 大家吃饱后还剩几个,菊香说:“你们把这些收好,恐怕晚饭也不能回家吃,等大人气消了,我就来叫你们。” 傍晚,盲娃儿扛着一捆竹子回家,他感到饿极了,便摸着去开厨房门时,听见黑熊在屋里乱叫,他进屋绊着蒸笼,心里明白了,立刻反手关上门将黑熊又关在屋里,先前黑熊屎尿憋急了便拉在里面,满屋臭气熏天。盲娃儿一气之下摸根竹棒棒打黑熊:“好吃的瘟伤狗,打死你。” 黑熊在屋里右躲右闪“哇哇哇”地哭叫着喊冤。 菊香回家听见,忍不住捂嘴笑着想:“黑熊,我这就来救你。”于是“咚咚咚”地敲门喊道:“哥,你打黑熊干啥?”“自己进来看吧。”盲娃儿打开门,黑熊趁机逃出来了。 晚上,熊幺娘、余五嫂、九大嫂、文志妈急起来,同菊香书春他们四处寻找,仍不见大鸿几个的影子,母亲们心里开始自责。回到大院坝,红忠爸一个人若无其事的靠在竹椅上,摇着蒲叶扇歇凉,照常拖声懒气地唱着他那首永远唱不厌的山歌《征夫行》:呃哟嗬,这门前的大路哟,好比长江水啊,水流东海就永难喽回…… 余五嫂说:“五爸儿,红忠不是也没找到吗?亏你还有这等闲心。”红忠爸收住懒洋洋的歌声说:“你们这些女人啦,芝麻点儿的事闹得比天大。张汉文造反打伤人打残人,地主富农的一个个大姑娘,他看上哪个玩儿哪个,他也没象你们这样惊惊慌慌嘛。娃儿们无非偷吃了地主婆的几个李子,几根香瓜儿,在你们眼里就象犯下了弥天大罪。娃儿们不被吓跑才怪哩。再说李二娘那婆娘,解放前仗势干过不少的缺德事儿,大鸿几个娃儿,戏弄戏弄她有啥不得了的?杨武登算个大好人吧,结果还是被人整进了学习班。这该闹的你们为啥不敢去闹?现在把娃儿吓跑了晓得着急啦?” 女人们叹气,文志妈抽泣起来。红忠爸说:“嗨,你们啦……要是娃儿们回来,你们还要大打出手吗?”女人们不吭声。熊幺娘说:“他五爸,不打可以,但好好教育一顿总应该吧?”“当然。这院子里杨武登不在家,我就是长字辈儿,要是谁说话不算数,我可要翻脸不认人……菊香你过来。” 红忠爸在菊香耳边嘘几句,菊香便叫书春冬秀一起跑出院坝。几个女人不解地站着。红忠爸说:“娃儿们中午都没吃饭了,你们还愣着干啥?” 几个女人怀着半信半疑散去,红忠爸摇着蒲叶扇,又拖声懒气地哼唱起他那首永远唱不厌的山歌儿。 014 佛主升天 火辣辣的太阳更是在为剧烈躁动的大地加油助威。[..info超多好看小说] 张汉文冬秀幺姑带领大马刀队,扛着钢钎二锤,开赴马耳朵塆偏岩下的大佛菩萨前集合整队。 大佛,高四五米,两耳挨肩,雍容大度,慈祥微笑,是方圆上百平方公里内,最大的一尊摩岩石佛。人们常讲,爷爷的爷爷说,很久以前菩萨就在这里安居落户了。它膝下常跪着慕名远道而来的香客。 冬秀幺姑整好队说:“下面请张司令讲话。” 张汉文吐一串烟圈儿,扔掉烟头儿指着大佛说:“你们看看,它面对革命造反派也不低下头,一幅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如果不打掉它的嚣张气焰,怎么彻底破四旧?你们再仔细看看,它正在干什么?” 众人睁大眼睛望望后面面相觑。.info[] 冬秀幺姑说:“我看象是在向我们示威……明目张胆地蔑视造反派,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张汉文接上话头说:“嗯,副司令不但阶级觉悟高,而且还有敏锐的目光……你们还愣着干吗?” 顿时,这尊不识时务的大佛,在钢钎铁锤下变成一地碎石头。 大马刀队马不停蹄,开赴庙儿山上的庙子,将披金挂彩的大大小小的菩萨打得粉身碎骨。 张汉文双手叉腰叼着烟,露出不满意的神情。朱莽娃儿大汗淋淋地跑向前说:“司令,你看……”张汉文打断话头说:“这样就彻底啦?”“唉,中国的原子弹虽然爆炸成功了,可就是没掌握在我们手里。要不甩一颗多省事儿。”“龟儿子猪老壳,尽想些蠢事儿,送它一根火柴不就得啦?”“嗯,司令这一招儿真是高呀,比甩原子弹还省事儿。” 不知庙宇是哪朝哪代与里面的“金身”开始修炼的,万没想到今天的一片火海送它们走到尽头,在化为乌有的同时升化去了最高佛家境界。 熊幺娘望一眼山上冒着青烟的断墙残壁,听着对门狗吠人吼的喧闹声,匆忙跑回院坝里喊:“杨大汉儿,九大嫂,快把新发的红袖章拿去戴上。” 杨大汉儿九大嫂出来,熊幺娘从包里摸出两个红袖章递上说:“我中午回家忘了给你们。”杨大汉儿接过一晃怨道:“龟儿子些杂种,天地造翻转后找不到什么折腾了。你们看,手腕上的红袖章还没戴热又要换。他妈的,一会儿‘红卫兵’、‘卫东彪’,一会儿“云水怒”现在转眼又换成了‘八二六’,真象玩走马灯儿一样不断变换着板眼儿。这些龟儿子,肠子头还拉着红苕屎就变成‘洋娃娃’啦?乡旮旯里蹦跳给谁看嘛?老子才没有这分儿闲功夫哩。”杨大汉儿吼着气愤地将红袖章扔在地上踏一脚。九大嫂急忙弯腰捡起来责备说:“你疯个啥呀?前次在庙儿子山上惹的祸,要不是幺爸跑上跑下,才让你捡回来这条命活。现在又活腻啦?” 杨大汉儿瞪一眼九大嫂不吭声。熊幺娘说:“杨大汉儿,九大嫂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你这一扔要是被那些人看见,少得了你苦头吃?杨武登现在被人整进了学习班,你还由着自己的直肠子,院子里可没有人为你跑路了。”“唉,幺娘,你看从解放以来,究竟让人过了几天的安身日子。瞎折腾来瞎折腾去的,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 一队“大马刀”高呼着口号,雄赳赳气昂昂地从竹林坝的小路开来,熊幺娘急忙催促说:“杨大汉儿,你俩赶快换上吧,免得自讨苦吃。” 大鸿一伙娃儿跑到院坝里凑热闹。李文志说:“张汉文带着马刀队,打了菩萨烧了庙子,接着在对门挨家挨户搜查,见样子有点稀奇的旧东西,有的拿走,有的砸得稀巴烂。杨三妈陪嫁的雕花衣柜和家里的青花瓷大鱼钵,全搜到院坝里砸烂了。杨三妈气得哭天叫地。”红忠补充说:“背上还挨了朱莽儿的几脚头。”熊幺娘问:“他们这是在干啥?”大鸿说:“张汉文吼的,解放后的几次破‘四旧’(指: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破得不彻底,这次要重新破。”杨大汉儿愤愤地说:“简直是一伙土匪。大鸿,你们呐喊‘土匪进村了’,好给大家报个信儿。” 大鸿一伙真的大吼起来,杨大汉儿痛快得哈哈大笑。 015 旧字儿出门 九大嫂晃一走到院坝,急得用力拽拽杨大汉儿。熊幺娘说:“杨大汉儿,你真是一个打不怕的程咬金。”杨大汉儿收住笑声,两眼瞪着走在最前面的冬秀幺姑,心里说:“这个冤孽!” 熊幺娘招呼大鸿一伙说:“你们也是十来岁的大娃儿了,还小吗?冬秀爸的一句气话,你们也跟着吼?” 冬秀幺姑走向前说:“幺娘、哥、嫂,你们要好好配合这次彻底的破四旧行动。”杨大汉儿瞪她一眼:“一个女人家家的,成天腰杆子上插着大马刀飞飞扬扬,简直象个恶神!”“哥,你就尽给我丢脸,我没有你这个哥。”“什么?” 杨大汉儿气得攥起拳头要教训冬秀幺姑,张汉文大瞪着眼睛走向前来,熊幺娘急忙劝阻说:“我看你兄妹俩都疯啦?要砸啥就让砸呗,反正屋里空空荡荡的。”杨大汉儿又瞪冬秀幺姑一眼只好收回拳头。 马刀队开到院坝里集合,张汉文站在队列前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朱莽娃儿立刻擦燃火柴叫着“司令。”给点“哈”地吐出一团烟雾,向笑嘻嘻的朱莽娃儿使个眼色,朱莽娃儿转身吼道:“张司令说,大家要积极配合这次彻底地破‘四旧’造反行动,各自去把门打开接受检查。”杨大汉儿暗自想想说:“我坚决支持你们的造反行动。可我家有件东西要算‘五旧’了,不知道你们破不破?”朱莽儿说:“啥东西?”“我老太祖的老太祖,就用过的石头大尿缸,至少有一两百年,七八百斤,够旧了吧?只要你们抱得起,就去抱出来给破了。”冬秀幺姑瞪着杨大汉儿不吭声,赵文雄在一边直跺脚,朱莽儿尴尬的望着张汉文吱唔道:“这、张司令你看……” 众人哄笑,张汉文大怒。他扔掉烟头吼道:“这你龟儿子个屁,你去给它几二锤不就破啦?” “大马刀”一阵造反行动,大鸿家墙壁上不知哪年贴的一张年画,抽屉里的两本黄历书;红忠家的一把老木椅,树林家狗颈子上戴的铜铃当;以及各家各户沾“旧”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通通被搜出来砸烂扔进了火堆里。 一个“大马刀”跑到张汉文朱莽娃面前说:“张司令,朱队长,那边有家的门锁住的。”说罢指指竹林后边,那便是菊香家。朱莽娃儿恶狠狠地盯着菊香,菊香颤颤惊惊地说:“我哥和弟都不在家,我的钥匙丢了。” 熊幺娘伸手挽着菊香。朱莽娃儿吼道:“这明明是故意阻挠造反行动,屋里章,把门砸了!”张汉文点点头。朱莽娃带着几把“大马刀”去砸开门冲进屋,一阵翻箱倒柜,搜到两个陶瓷蛀台抱到院坝里,“砰、砰”两声甩进火堆。菊香指着朱莽娃儿骂道:“强盗,你偷了我给哥做的鞋垫儿,还我!”张汉文瞪着朱莽娃儿,朱莽娃儿吼道:“死丫头,谁看得起你那种破玩艺儿。”菊香跨上一步,指着朱莽娃儿裤兜口露出的鞋垫说:“大家看,这是啥?快还我!” 众人面前,朱莽娃儿的尾巴被菊香一把抓住。他遮遮掩掩地笑着吱唔,菊香趁机一把抓出鞋垫举在手上质问:“这是啥?”“这、这……你上面绣得花花绿绿的,不是‘四旧’是什么?” 众人嘲笑。张汉文恼羞成怒“啪”的扇朱莽娃儿一个耳光,骂道:“龟儿子没出息,给老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嗨!司令。” 一个“大马刀”叫着“张司令、张司令。”从黄桷树下急急忙忙跑来,凑近张汉文耳边嘘道:“张司令,我们‘八二六’同‘反到底’在蜀江干上了,马总司令命令你,挑选三十个人组成马刀队,火速拉到公社集中赶去增援。”“我们几把大马刀,能顶屁用。”“嗨,多个螺丝多砣肉嘛。张司令,马总司令说十万火急!” 张汉文犹豫一下,毅然挥手吼道:“走!”于是,带着大马刀队慌慌张张撤离。杨大汉儿刚才象听清楚一些话,于是朝着他们的背影骂道:“一群冤孽,去送死了才干净!” 016 决 战 张汉文冬秀幺姑带着万寿村大马刀队去青龙公社、九龙镇、重江县城几番集结,坐火车开赴蜀江又与各州府县云集来的“八二六”汇合整编,立即摆开阵势,迎击从东面入侵的“反到底” 两支都自称最革命的“军团”通过几天几夜的较量拼杀,结果对峙在蜀江南北两岸。.info[]于是,双方集中全部战斗力展开最后决战。 高楼浮起的西山顶上,半边天空象被血渍染红,是处充满着的腥臭味儿,熏得人仰马翻。连夕阳也惊慌地躲进夜色里,蜀江两岸枪炮对射,江面上两栖坦克对阵,昏暗夜空中布满密集弹道;撕杀声枪炮声把整座城市抖动起来。 “八二六”千军竞发,突破“反到底”临时构筑的北岸防线。.info[]夜幕下展开短兵相接的残酷巷战。张汉文冬秀幺姑带的大马刀队被冲杀得七零八落。他俩让对方的几个散兵俘虏拖进偏僻的一个废仓库里,拔光冬秀幺姑的衣服,排着队**。冬秀幺姑凄惨地叫声,仿佛拽回张汉文全部泯灭了的一点人性,张汉文拼命挣脱擒住他的两双手冲上去:“畜牲,可惜老子手里没有原子弹!” 这时,两把亮晃晃的大马刀“呼”一声同时地砍下,张汉文“妈呀”一声嘶叫,两条腿断成四半节,那分家带脚板儿的两节在地上抽搐几下断了气息…… 废仓库里传出阵阵*笑和冬秀幺姑地哭叫声。 一队“八二六”赶来,这几个“反到底”散兵逃跑,大队人马紧紧追剿。冬秀幺姑爬过去,手伸到张汉文的鼻孔处感到还有气息。于是,大呼:“救命啦、救命啦……” 三个尾随大队人马来的“八二六”闻声冲进废仓库,手电照着**裸的冬秀幺姑,只顾*笑却不救人。冬秀幺姑羞怯不堪地说:“我们也是‘八二六’战斗团的。”“你们的红袖章呢?”“刚才被‘反到底’撕下扔掉了。”“那你就用身子慰劳敌人?”“他们、他们……”“叛徒。弟兄们,上!”“畜牲!我们是战友啊……”“慰劳慰劳战友,不是更应该吗?哈哈哈……” 冬秀幺姑心灰意冷,只好木讷地躺在地上,任凭“战友”摆布。黑洞洞的空间里,不断晃动着手电光,她终于被蹂躏得昏迷过去。 半个多月后,张汉文冬秀幺姑带去蜀江参加武斗的“大马刀队”被缴械,其中的几个“战士”头包着纱布,手臂上最耀眼的“八二六”红袖章也飞了。一跛一拐地抬着朱莽娃儿的尸体走到庙儿山脚,附近的人跑来看热闹。赵文雄打听冬秀么姑的情况,一个被缴械的大马刀说:“那天晚上她和张司令同我们打散了,我们不晓得。”赵文雄没哼一声转身就走了,杨大汉儿晃一眼他叹道:“唉,看来老天爷比人还重情义。”大林妈急着赶来问:“大林爸呢?他怎么没同你们一起回来?”另一个被缴械的大马刀说:“我们真不知道呀,只听说张司令的两条腿被砍飞了,还住在蜀江一家医院里。”大林妈一听晕倒在地,大林兄弟俩抱着气得人事不醒的母亲大哭。 众人庆幸老天总算惩罚了恶人。丙山大叔说:“这就叫报应呀!”杨大汉儿唾一口说:“活该!”杨安邦揭开盖着朱莽娃儿尸体的白布,感觉被他打断的肋骨又隐隐作痛,他盯一眼朱莽儿已经发黑开始腐烂的脸骂道:“孽种,你龟儿子再跳哇?” 张氏家族的人在众人鄙视的目光下,个个往一边躲。大鸿站在熊幺娘身边反而没有感到一点幸灾乐祸的快意,他沉默中扯扯熊幺娘的衣角说:“妈,大林他们……”熊幺娘看他一眼想:“大鸿这娃儿心地善良,对人处事有分寸,象我和他爸的根儿。”熊幺娘想着站出来说:“无论张汉文过去干过什么歹事,怎样对待的大家,可毕竟他是他,婆娘娃儿是婆娘娃儿。大家把大林妈扶回家吧。” 017 报 应 几个月后,张汉文冬秀幺姑相继被押解回乡,这块黄土地上一度轰轰烈烈的两个英雄人物,仿佛瞬间沦落。张汉文只能在乡亲们的嘲笑声中,垂下头爬着走路;冬秀幺姑变得半疯半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常常穿着草绿色假军装,戴着用红纸剪的五角星,手里拿着一米多长的竹杆,不论有无观众,照样有板有眼的边跳边唱:“拿起笔杆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忠于革命忠于党,刀山火海也敢闯!(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有时见人就乞讨,捡地上的烟头儿抽,还有人看见过她抓路边的狗屎吃;更多的时候是她一个人坐在大黄桷树下傻笑,或者望着天空发呆,一整天不吭声不动弹。 再说冬秀幺姑与赵文雄的婚姻,虽然已经名存实亡,可赵文雄毕竟还戴着大右派分子的帽子,在这个祖国山河一片红并且红透了的年代里,象他这种人要想找个媳妇,只能在月亮下做梦。因此与冬秀幺姑继续保持着夫妻关系,也许多少可以解除一些本能上的孤独寂寞。 一个星期天,冬秀幺姑用竹杆打下黄桷树上的干鹅眯豆(扁豆)棚起火烧来吃,大鸿菊香一伙娃儿从旁边路过去割牛草,她兴奋地抬起头看着他们,想从这伙娃儿或小字辈儿身上找着自己的存在,她边招手边大声喊:“大鸿、菊香、冬秀……快,快来吃烧鹅眯豆、鹅眯豆。” 书春、冬秀、红忠、树林等唾她一口悄声骂道:“坏女人!”走了,大鸿收住脚步,菊香说:“你又想让人笑话?”便拽着他同大家走去。 冬秀幺姑痴痴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渐渐凝固,几月前的那一场恶梦又在脑海里闪现出来…… 当时,她被那些“战友”蹂躏得昏迷过去后,不知是谁怎样把自己交给“八二六”的一个小司令,醒来又被这个小司令*了再往上交。在押送回乡的一次次交接过程中,她已经记不清被多少人强行奸污了多少次。 “唉,也许女人长得漂亮就是一种罪过,给招来百般的侮辱后,总算留下一条小命儿。当初张汉文盯着自己长得漂亮才想方设法拉拢入伙儿,别有用心地提拔自己当上造反派的副司令,而今对自己不冷不热的赵文雄,那时或许也是看着漂亮才与自己结婚,唉,漂亮真是一盆祸水啊!” 冬秀幺姑在黄桷树兜边坐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又回忆着一段往事,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伤伤心心的一阵默默的落泪后,仿佛觉得眼前突然一亮,她睁开眼睛看见赵文雄扛着锄头回来,冬秀幺姑满眼滚着泪花站起来,可赵文雄象没发现她存在似的走到黄桷树下。她猛然扑上去抱住他哭泣说:“文雄,无论外人对我怎么样,我都不在乎。可你不能这样对我啊……让我生不能死也不能!”赵文雄麻木不仁的一拳推开她说:“杨安邦派我去街上买农药,我忙着哩。” 冬秀幺姑啪地一声跪在地上哀求说:“文雄,我知道自己的身子脏,让你看见恶心,我是自作自受,该遭五雷轰!可就算你不念我们这些年来的夫妻情分,单单看在我那次救你这条命的份儿上,你也不该这样对我啊……” 018 甜 蜜 当初,赵文雄被打成右派分子下放到万寿村劳动改造,一个人住在庙儿山上的破庙里得了肿病无人问津。[..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一天早晨迷迷糊糊起床,几个踉跄摔倒在地上,挣扎着好不容易爬起来,睁开眼睛却看见陪伴他的泥塑木雕,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个龇牙裂嘴的,笑里藏刀的,大吼大叫的,笑逐颜开的妖魔鬼怪。地面和庙堂旋得象两个同轴的高速转盘,他一阵头晕目眩又摔倒在地上。 傍晚收工,冬秀幺姑和余五嫂一路回家闲聊说:“五嫂,赵文雄今天怎么没出工?”“嗨,你也真是的。对这样的大右派谁都担心自己躲不开,难道你还想主动上门去套近乎?”“大右派咋啦?人家都是有文化的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再说我就是想去向人家套近乎,恐怕人家也未必搭理……五嫂,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病了?”“鬼丫头,现在谁没有病?病死一个人就象路上踩死一个蚂蚁,吔,冬秀幺姑,我可问问你,他是你的什么人?”“什么也不是。”“那你瞎*心干吗?他现在就是死在庙子里还有菩萨陪着,如果你我现在死了说不定曝尸荒野。”“五嫂……”“好好好,我不多嘴了。可冬秀幺姑,他一个瘦巴巴的矮男人,站在你面前也短半节,值得你这样另眼相看吗?”“五嫂,山大无柴又有何用?”“你呀……就等着哭鼻子吧。” 天黑后,冬秀幺姑偷偷赶去庙儿山上的破庙,里面空荡荡黑洞洞的。.info[]她心惊肉跳地喊:“文雄、文雄……”没应声,她摸着去点亮油灯,看见赵文雄躺在佛主面前的地上奄奄一息,摸摸他的额头热得烫手。 “天啦,再不赶紧送他去医院就没命了……可是,现在谁愿意来沾上他这个瘟神呀!” 乌云密布的夜空中电闪雷鸣,滂沱大雨搅和着夜色压下来。冬秀幺姑背着赵文雄一跤摔倒滚下山坡,她顺势将赵文雄的头抱在怀中护着。 冬秀幺姑背着赵文雄赶到公社卫生院,吃力地敲开大门:“医生,快救救他……”值班医生看她一身泥水才把一句不耐烦的话没说出口,伸手托着赵文雄的腮,用马灯照着晃一眼说:“我认识他,下放劳改的大右派分子,你找别人去吧。”“医生,我求你了,他快没命了。”“不行不行。”“医生,我给你跪下了……”“别、别……姑娘,你不能这样害我呀。” 冬秀幺姑背着赵文雄跪下,哭泣着哀求,医生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问:“他是你什么人?”“我男人,医生,我求你啦!”医生痛情地揺揺头叹道:“唉,进来吧。” 冬秀幺姑收住回忆抽泣说:“文雄,难道这些你也忘得一干二净了?”赵文雄的眼睛潮湿了,他放下肩上的锄头,扶起跪在面前的冬秀幺姑抱进怀里,冬秀幺姑放声大哭,赵文雄说:“别哭了,你我让接二连三的‘人祸’坑得好惨啦!” 后来,由于赵文雄打成右派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一直表现不错,加上杨武登当村支书的关系脱掉了右派分子帽子。不久,九龙区农中扩建改办成普通高中差大量教师,于是他被抽去九龙中学代课。再后来,国家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便恢复他的公职,正式分配到九龙中学任教。 那天临行时,冬秀幺姑半痴半疯的为他收拾着东西说:“文雄,你还会回来吗?”“我的家在这里,不回来去哪里?” 冬秀幺姑牵着两个儿女送赵文雄走出门,赵文雄说:“别送了,又没多的东西。”冬秀幺姑没吭声,牵着儿女默默地站在门口。赵文雄乐呵呵地边走边同院坝里的邻居道别,直到走上外面的大路也没有回一下头。 赵文雄正式分配去九龙中学工作后,先是每个星期天回家,逐渐变成一月半载甚至一学期回家一次,有时连给家里的钱也托人捎回来。 019 太虚初遇(1) 伟人一声“革命委员会好”让九州大地上层出不穷的“战斗团”如百川归海,就连“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大治蜀后治。(..info好看的小说)”的重灾区中的重灾区蜀江市也实行了“革命大联合”被折腾得满目疮痍的这块古老大陆似乎平静下来,精疲力竭的芸芸众生又开始步入相对稳定的环境,艰难地休养生息。 中秋后的太阳,虽不失夏日的热度,毕竟缺少了火辣辣的“暴烈”劲儿,而它勤奋早起的精神依旧可佳。躲藏在丘陵山塆里的青龙小学却没有等秋阳睡醒便喧腾起来。四面八方通往学校的蜿蜓山路上,一杆杆红旗引着一队队人流汇聚内*场。哦,原来青龙公社中小学“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大会”今天要在这里召开。.info[] 内*场周围的墙壁上树干上,看不见贴得严严实实,层层叠叠的大字报,仿佛校园回归了自己的整洁单纯;而一杆杆大大小小的红旗,一张张红色标语和一条条红领巾,仍然渲染出一片红色。主席台后方幕布上,贴着老人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教导。正前方两棵柳叶桉树间拉着“活学活用讲用会”几个大字,高音喇叭反反复复地播放一首流行歌曲: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千遍那个万遍下功夫,深刻的道理我虚心领会,只觉得心眼儿里头热乎乎。好象那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呀,小苗儿挂满了露水珠啊…… 大鸿李瑞芹坐在前排,陈清滢走到大鸿面前弯下腰说:“杨大鸿,今天发言不比平常,公社书记也亲自来参加了。各学校代表发言要评名次,评上第一名的发言稿要送公社广播站广播。你一定争取拿第一名。”大鸿胸有成竹的点点头。李瑞芹鼓劲儿说:“大鸿,第一名肯定是你的!” 坐在大鸿背后的菊香晃一眼李瑞芹没吭声,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大鸿说:“大鸿哥,我比她更相信你……” 老师的叮嘱,同学的鼓劲儿,在大鸿心里酝酿成一股力量。他屏住呼吸,倾听着前面的代表发言。 主持人宣布:“现在,请中心校小学部代表杨大鸿同学发言。” 热烈掌声中,大鸿不慌不忙站起身,转头扫视一眼附设初中和农中的大哥哥大姐姐,回头望望陈清滢和全班同学为自己鼓劲儿的神情,信心十足地迈开大步登台讲开了:“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就是要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牢记在脑海里,溶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我遵照毛主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教导……” 李校长和公社书记坐在台上赞许地点头,陈清滢脸上挂起笑容。会场右侧中部的三民校六二班位置上,有一对痴痴地眼睛凝视着他:“呀,他浑身是活力,方正脸膛上挂着男孩儿的淘气和机灵,扑素到穷酸的穿着,似乎很久没梳理过的头发,仿佛更显出一股毫无拘泥的男儿气;铿锵有力的发言,带着稚气的伟人一般的手势……” “杨华梅,你眼睛里没看开花儿吧?在叫你发言啦。” 华梅身旁的同桌伸手在她眼前晃晃,诡秘地玩笑着瞥她一眼。 华梅登上讲台。她十四五岁(那时当地农村孩子发蒙较晚,竟有的还读着小学就退了学结婚。)肤色白晳,举止文静,双眸透射出少女的纯真与矜持;闺秀般的纤弱揉合着一种坚韧,白底花布衬衣,浅灰色偏小长裤,衬托出优美曲线和修长身材;镶嵌在脸庞下方不大不小而富有棱角的嘴唇,一开启便弹奏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我时时处处遵照毛主席这一教导去做好人好事……” 天上的太阳和会场上的掌声一起为她的发言喝彩。 “呀,她长相多象那个小姑娘……真是太象了!” 大鸿望着台上发言的华梅差点惊叫出声。 020 太虚初遇(2) 大鸿脑海里浮现出童年时的一段离奇古怪的梦境。 那是夏日的中午时分,太阳晒在身上软绵绵的。大鸿与最亲近的菊香在田坎上玩泥塑散了伙。他抱着自己做的泥牛回到家看门锁着,懒洋洋地喊:“妈妈,姐姐。”回答他的只有竹林里的几句鸟语,黄桷树上的几声蝉鸣。他抓抓后脑勺,一串呵欠,睡意正浓,习惯地躺在门坎前的长石板上瞌睡。 太阳光穿过竹子间的缝隙,射到屋檐下的地面上,描出一幅幅浪漫的儿童画;最讨大鸿喜欢的一对红褐色泥蜂,每每这时,总在草房角竹上的巢穴旁,一会儿钻进去,一会儿爬出来,一会儿飞起哼哼唱唱。不知有多少次,大鸿就这样躺在长石板上,沉浸于自然天成的恬静中,软绵绵晃悠悠地合上双眼,不时的浮现出没头没脑的笑影。 大鸿一个长长呵欠,重重的眼帘不由自主滑下。不一会儿,脑海里由远及近,由暗到明,闪现出离奇古怪的梦境:一场蛮荒洪水,一股鸿蒙飓风,一个光怪陆离的天地。硕大飞虫,参天古树……突然化成一片旷野,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可怕声音,远山摇动,百草枯折。.info[]一群多头无脚的利齿巨兽,不断变换颜色咆哮着冲来。大鸿拼命挣扎,却不能移动半步。他多么渴望同类出现,悠的涌来潮水般的人流。 “怪兽来啦!救救我!” 一幅幅冷漠的面孔毫无反应,从他身边接踵而过。 “啊,树林、红忠、文志、冬秀……喂,快拉我一把!” 他们象那些陌生面孔一样,只顾自己逃命。 “啊,姐姐、菊香……” 书春菊香淡漠地望一眼,还是随着人流匆匆走去。 “爸爸,妈妈呀!……” 大鸿喜出望外的呼唤。杨武登熊幺娘伸伸手,无可奈何的被人流淹没。 大鸿悲痛万分地哭了。 “难道等着让怪兽吃掉?不!既然这条路上数不清的人中,谁都靠不住,那就靠自己!” 大鸿抹去满面的泪涕,没有再向谁求救一声。他默默地积蓄着力量,准备着与怪兽殊死搏斗。 大鸿不经意发现,仿佛菊香又朝他走过来,但他心里没有了兴奋和希望。 “啊,原来不是菊香……” 小姑娘腰间闪烁着一道光华,胸前戴着一朵耀眼的梅花,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洁白光带。她偏离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人流,迈着轻盈的步履,挂着微微地笑意奔向大鸿。顷刻之间,咆哮着*近的怪兽销声匿迹。 小姑娘站在大鸿面前,若有所思的神情里泛起愁云。她毅然转身,长长的光带拉着大鸿一起升腾。 “啊,天啦……” 原来怪兽已经追到脚下仰头怒吼。 021 太虚初遇(3) 大鸿跟随小姑娘不断升腾,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天空渐渐变得云遮雾障,风雨萧萧。大鸿感觉身上象被什么压着越来越沉,以至喘不过气来;自己与小姑娘的距离越拉越大,最后只能看见那一条唯独的洁白光带,但不知道何时染上了五彩。他太担心这条五彩光带也被绷断…… 小姑娘终于在五彩光带的前端出现。大鸿同她徐徐降落在一块山顶草坪上。和风、绿草、花香、鸟语…… 远处,恬静村落拥抱一座迷离古城。大鸿和小姑娘毅然飞去,携手走进古城。 一个巨大厅堂里摆上一桌桌酒席,佳肴珍馐囊括人间天上。不知从何处涌出来一大片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将整个厅堂塞得严严实实。人们一边享用美餐,一边发出阵阵欢笑声和赞叹声。 “啊,爸爸、妈妈、姐姐、菊香、红忠、树林、冬秀、文志,还有张大林、火生……为什么就不见那个小姑娘?” 刹那间,地摇天晃。厅堂里一片混乱,人们纷纷夺路而逃。 “唉呀,我晓得大鸿这个龟儿子就干不成好事!” “混蛋,害得大家好惨啦!” …… 大鸿孤伶伶地愣在一片狼籍的空旷的厅堂里,小姑娘一闪又出现在面前,默默地挽着他又升腾起来。 …… 菊香穿过大黄桷树旁的竹林悄悄来到大鸿家,看见大鸿躺在门坎前的长石板上瞌睡,便坐在身边等他醒来。大鸿高高地额头上滚着汗珠,菊香急忙从衣兜里摸出自己平时舍不得用的小花手绢,轻轻地为他擦汗。情不自禁地怯怯地用手抚摸他紫红色的方正脸膛,突然羞涩的笑笑挪开,默默地凝视着他脸上的肌肉一会放松一会紧绷。 梦境中的大鸿和小姑娘穿行在荆棘丛里,攀爬在几乎笔直的陡坡上。后面紧紧尾追着一个个狞笑的,蒙面的,挥舞大刀的……爬上顶峰,面前是云雾缠绕山腰的万丈悬崖。小姑娘说:“跳下去,也许还有一条生路!”大鸿点点头,紧紧挽着小姑娘的手纵身跳下…… “啊!……” 大鸿叽哩咕噜几句呓语,猛然声嘶力竭的吼叫着双脚一蹬,惊恐万状的从长石板上坐起来,满头大汗淋淋。 “怎么了?大鸿哥……” 菊香抓住大鸿的肩膀用力摇摇,他睁开眼睛清醒了,不好意思的说:“你啥时候来的?”“好一阵了。刚才做恶梦了吧?”大鸿点点头,菊香问:“你这声吼叫,真吓死人了。是不是遇见熊外婆啦?”“嗯,不只是……”“大鸿哥,我做梦时,常常梦见我俩在一起高兴的玩儿,你刚才梦见我了吗?”大鸿拖声懒气地说:“梦见了,可你同别人一样不理我。”大鸿说罢做个鬼脸儿。菊香乐了,抱起小拳头戏打大鸿说:“你真坏、真坏,我真不理你了。”于是转过身去,装出生气的样子。大鸿从背后轻轻地在她腋下搔痒。菊香忍不住咯咯咯的笑起来。 “大鸿哥,就是你最坏嘛!” …… 大鸿收住回忆在心里说:“嗯,梦里的小姑娘真象她!只是现在长成大姑娘了。胸前没戴着那朵梅花,身后也没有拖着那一条长长的洁白光带……” 华梅发完言回到座位上,大鸿伸直腰拉长脖子转头望望她,忽地又回头叹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啦。” 华梅听着同学的赞扬暗自想:“先前发言的杨大鸿。我对他怎么会有象故事里所讲的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要是今后能与他经常在一起交流学习该多好啊!” 华梅想得入神,同桌又是邻里的巧巧捏她一把诡秘地说:“华梅,在你前面发言的杨大鸿,你认识吗?”华梅摇摇头。“他就是我们村杨书记的大公子。要是论起大祠堂的辈份来,他还高我们一辈儿哩。”“天啦,一个爸爸管着也受不了,这又跳出一个小爸爸来……”她俩捂住嘴低下头咯咯咯地笑。 “第一名杨华梅……” 全场沸腾起来,大鸿低垂着头默默不语。陈清滢黑沉沉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022 笑面虎 华梅发完言回到座位上,大鸿伸直腰拉长脖子转头望望她,忽地又回头叹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啦。” 华梅听着同学的赞扬暗自想:“先前发言的杨大鸿。我对他怎么会有象故事里所讲的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要是今后能与他经常在一起交流学习该多好啊!” 华梅想得入神,同桌又是邻里的巧巧捏她一把诡秘地说:“华梅,在你前面发言的杨大鸿,你认识吗?”华梅摇摇头。“他就是我们村杨书记的大公子。要是论起大祠堂的辈份来,他还高我们一辈儿哩。”“天啦,一个爸爸管着也受不了,这又跳出一个小爸爸来……”她俩捂住嘴低下头咯咯咯地笑。(..info) “第一名杨华梅……” 全场沸腾起来,大鸿低垂着头默默不语,陈清滢黑沉沉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散会后,华梅一路上乐滋滋地回家,走到她家院子外面的路口,岔路上走来对门的刘三娘和她的外侄王燕青。 王燕青十五六岁,家住九龙镇上,萧洒倜傥,圆脸上总含着笑意,穿着举止俨然象大城市里的人。他要不是三次留级,现在该上初三了。节假日,王燕青总爱到姨孃家玩儿,从小就同这里的人很熟悉。他父亲现在是区革委办公室主任,让刘三娘常挂在嘴上炫耀。 刘三娘朝华梅喊:“华梅等等,我们正要去你家借楼梯哩。”华梅在路口上停住脚步,看见王燕青边走路眼睛边直溜溜地瞅着自己,华梅心里说:“呸!别以为你吃皇粮,父亲又是大主任,谁都会把你当成心肝儿宝贝儿。” 华梅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几年前看到的一幕。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季,王燕青寒假里来姨孃家玩,同华梅他们在晒场坝逮救救猫儿,他和华梅在一方,输掉。这时,对方的强手三娃子正奋力追着他们的救救猫儿,王燕青蔑视地一笑对华梅说:“华梅,你看三娃子那得意样儿……你守好营,我冲出去收拾他。”“王燕青,你……” 华梅话没说完,王燕青已经“呼”地冲出去。他把三娃子*到晒场旁边的土坎上,突然朝他猛扑过去并暗暗一脚扫腿,三娃子一跟头栽下土坎。华梅惊恐中为三娃子捏着一把汗,可王燕青纵身跃下又趁机狠狠地踩三娃子一脚。 万幸的是三娃子不但没被伤着,而且爬起来还奇迹般地逃脱了。王燕青暗暗耍的两次丑陋的小动作,华梅看得一清二楚。 结果,王燕青被对方追来的人抓了“俘虏”,华梅冲出去还没来得及返回便被对方占了营盘。王燕青他们输了。 散伙后,大家叽叽喳喳议论着过田坎,王燕青“咀嚼”着输的苦味儿,一直默默地跟在三娃子身后。三娃子为刚才的胜利高兴得手舞足蹈,王燕青故作摔倒向前一扑,故意把三娃子一掌推进冰冷的冬水田里,自己装着滚到田坎坡上,反倒大骂三娃子故意害人。三娃子在水中云里雾里的被大家拉上来,站在田坎上穿的棉袄直淌水,冷得全身颤抖着打喷嚏。三娃子因此得一场重感冒,整整耽误一个多星期的学习。 华梅收住回忆,心里说:“真是一只笑面虎!” 023 不可思议(1) 王燕青同刘三娘走到路口,他主动向华梅亲热地打招呼,华梅装着没看见没听着似的对刘三娘说:“哦,刘三娘,我有事正要去找巧巧,现在我家里肯定有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王燕青站在旁边故作轻松的笑笑。 华梅去巧巧家故意耽搁一大阵回家,没想到刘三娘王燕青还坐在堂屋门口同父母摆龙门阵。华梅向刘三娘笑笑打过招呼,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 父亲幺师傅瞥一眼华梅的背影,心里叹道:“唉,姑娘家读书就是越读越糊涂……怎么就不用镜子照照自己,还把眼睛抬得老高不视人。”王燕青暗暗想:“华梅,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对我另眼相看的。.info[]” 天黑后,华梅在厨房里做饭,幺师傅想着中午华梅的处事,一直沉着脸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华梅妈坐在旁边默默地纺线。 华梅外婆家,解放前是村里的地主,土改后便沦为贫民。华梅妈这只落地凤凰无奈才与打石匠幺师傅结了婚。她一个大家闺秀又体弱多病,只能做点手上活儿或家务事。生下的七八个子女结果只养活四个。 幺师傅家祖祖辈辈靠石匠手艺糊口,他没有文化,思想又封建保守,特别笃信孔夫子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他眼里看来既使在新社会,女儿家能识箩筐大几挑字儿便足够了。因此,每每看见华梅抱着书本啃就象眼睛里夹着砂子。(..info无弹窗广告)华梅从小学初年级读到现在的高年级,好几次险些被他*得辍学。但幺师傅从小跟着华梅祖父学得一手石匠绝活儿,让他在社会和家庭中具有特殊地位。他教的徒子徒孙遍布方圆几十里地。大至公社区里的大型工程,小至私人修房造屋,多半请他去负责施工。生朝满期逢年过节,众多徒弟甚至村社的干部都要登门闹热一番。因此,幺师傅虽然没当一官半职却比一些村官乡官的名气大。华梅家的大凡小事,帮忙的人不请自来。她家的生活自然要比一般家庭优裕。可华梅懂事以来,并没有感到过一丝儿的惬意和轻松。 华梅的大姐嫁到北斗镇农村,二姐华芳嫁到成都近郊,家里只剩下她和她哥华松。华松是父亲的独苗正读高中,是幺师傅的唯一希望和寄托。华松在家里也摆出一副孤芳自赏的派头,家务活儿从不沾边,这在幺师傅眼里恰是干大事有出息的男人,自然受到百般优侍,娇生惯养使他身上滋生了不少公子哥儿气。 华梅呢,按华梅妈的话说,幺师傅华松是保皇派,华梅妈华梅大姐是中间派,华梅华芳是造反派。可华芳远嫁到成都,一年半载难回娘家一趟,华梅一个人便成了金字塔的最底层,所有家务劳动几乎全压在她身上。而她又天生着叛逆的‘反骨’和倔犟的性格,常与幺师傅华松形成‘矛’和‘盾’,每当家庭“大战”爆发,华梅常常势单力薄,孤军迎战。让她感到极度的苦闷孤独。久而久之,她的天性在这种家庭环境中完全被压抑扭曲,仿佛让生活塑成了一个现代型的“林妹妹”,连大自然的阴晴雨雪也往往让她偷偷落泪。可真要把她当成“林妹妹”那又大错特错了。 华梅妈停一下纺车在心里叹道:“唉,华梅长的‘反骨’,为啥就剔不掉呢?” 华梅面对弱势命运和世俗陋习从不低头。十来岁时,公社书记家建房子来请幺师傅去帮忙,幺师傅为套近乎让华梅叫他叔叔,华梅说:“他是书记,不是我叔叔。”幺师傅*得华梅哭起来也不开口。公社书记自嘲解围说:“奇人必有奇性啦。幺师傅,你别*她了,可能我在她心目中就不配当叔叔。” 华松高兴时玩笑说:“让华梅热情招呼贵客,比登天还难。可对穷亲戚反倒比谁都亲热。真是不可思议!” 024 不可思议(2) 华梅妈纺着线又想起华梅做的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儿。 华芳结婚后,华梅感觉华芳心里并不喜欢二姐夫,二姐夫靠着生在成都近郊的好条件娶了华芳。于是,心里一直瞧不起二姐夫。华芳生下头胎和二姐夫回娘家拜年,华梅吃过午饭就躲在厢房里关着门看书。大家在堂屋里闲聊到华梅,二姐夫说:“我在这家里进进出出四五年了,华梅从没有正面看过我一眼,叫过我一声哥,或者直接答应过我一句话。今天我非叫得她答应一句话不可。” 华梅这年满十二岁了。 华芳玩笑说:“要是你今天真把华梅喊答应了,我就用手板心儿煎个鱼给你吃。”笑声中,二姐夫不服气,起身拉着嗓门儿喊了一阵:“华梅”在厢房里却没应一声。(..info)二姐夫不断提高嗓门儿,一边喊一边从堂屋走到院坝,从院坝走到厢房门前,一直吼到嗓子嘶哑,仍然没有听见华梅应一声。 二姐夫无奈地叹道:“这个华梅,我真是服你了。”接着玩笑说:“好嘛。华梅,你记住,今后你求我帮忙在成都找婆家,你才认得我。”华梅反问说:“我就那样没出息?”但她仍然看着书没抬一下头。 这方水土虽然偏僻贫脊却出漂亮姑娘,她们多半凭着父母赐给的天生资本,攀不上吃国家粮的高枝便想方设法嫁到成都水坝上去,拯救那里的自然淘汰者,并为他们传宗接代,从而也让自己飞出穷困的山旮旯。 一会儿后,华芳去厢房对华梅说:“华梅,当初我对你二姐夫是不满意。.info[]其实他人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心地很善良。我们结婚后,他总是依着我疼着我,你再那样对他我也不满意。” 这以后,华梅才不冷不热地同二姐夫说说话。 随着年龄和知识的增长,华梅外柔内刚的性格日趋成熟定型。别看她外表象个“林妹妹”,可她一旦拿定主意去做的事,九牛二虎也甭想拉回头。 华梅妈收住回忆摇摇头,华梅在厨房里喊:“爸、妈,饭好了。” 吃罢晚饭,华梅刚收拾好,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的幺师傅,没好声气的喊:“华梅,你来堂屋我有话说。” 华梅进来挨着母亲坐下说:“爸,有啥事?”幺师傅沉着脸瞪她一眼没吭声,在板凳脚上磕掉烟锅巴说:“华梅,姑娘家就要有个做姑娘家的样子。别以为孔夫子的‘三从四德’不管用了,一个姑娘家飞飞洒洒地成什么话?”“爸,我又做错什么啦?”“中午刘三娘他们来借楼梯,你回来一声招呼应酬也没有。明知道王燕青爸是区革委办公室主任,你难道就舍不得对人家吭一声?”“你和妈不是经常说,女孩子不要多言多语嘛。他一个小伙子,我一个姑娘家要向他怎么吭?再说他爸当大主任关我们什么事儿?何况……”华梅妈暗暗揪一把华梅,华梅只好立刻打住话头。 幺师傅心里一阵恼火,说:“这都是读书让你学野了,在父母面前也不知道讲个高矮尊卑。我看把这最后几天的小学混毕业就别读了。”“二姐前次来不是说好了,只要我考得起初中就让我读吗?爸,你那时*着二姐退学,知道她现在心里过得有多苦吗?”“反啦?这屋里谁说了算?” 这时,公社的广播里传出:社员同志们,现在全文播送三民校杨华梅同学,在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大会上的发言稿…… 幺师傅一听“腾”地站起身:“大叉叉的女娃子,到处抛头露面的,真丢人!”说罢双手将旱烟杆儿别在屁股上气冲冲地走出堂屋。 华梅眼泪汪汪地扑在她母亲肩膀上说:“妈,我回家一直不敢说,今天讲用会上,我得了全公社第一名。可是爸……”“唉。” 大鸿躺在床上,默默听完华梅发言稿的广播,一睡着便梦见了华梅…… 025 朦胧的松树林 岁月轮回的步履虽然蹒跚,可对大鸿他们来说,仿佛眨眼间就到了小学毕业前夕。.info[]学校组织毕业班师生去三河水库工地慰问演出。工地上红旗招展,热火朝天。最显眼的位置上,打着“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的标语。观看慰问演出的工人,大多坐在平整整的长方形坝基上,也有的坐在仅有的几台压路机和拖拉机上面。工人们兴致勃勃,掌声喝彩声热烈响亮。 一曲铿锵有力的音乐响起,大鸿、李瑞芹等四男四女,穿着草绿色服装出场。他俩分别是男女两列的排头,左手向前伸直,右手高举着“红宝书”(毛主席语录书)队列后面的人左手分别搭在前面的人的左肩上,右手也高举着“红宝书”舞蹈伴随着音乐旋律展开。谢幕时变换着队形齐高呼: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 慰问演出结束,水库指挥部招待午餐,并在下午邀请参观水库工地。(..info) 三河水库因建在万寿河、柳河,慈祥河三河的交叉口而得名。它的土石坝设计高五六十米,用泥土夯实建筑。蓄水量可灌溉下游近十万亩稻田。参观中,指挥部主任滔滔不绝的作介绍,大鸿听得入神入迷,他仿佛看见天旱年辰,哗哗哗的库水,源源不断地流进干枯田野,长出一片片碧波绿荡漾的好庄稼。一个老农静静的蹲在田边地头,满面笑容地抽着旱烟……大鸿驰骋想象中不知不觉掉了队,索性坐在山坡上,让自己的想象在青山夹着的三沟绿水间尽情徜洋。 李瑞芹四下探寻不见大鸿,急匆匆找回来,看见他如痴如醉地坐在山坡上竟然没有发现她。李瑞芹绕到背后拍一掌他的肩膀说:“大鸿,你在干吗?”大鸿一惊转头看着她笑道:“我在想象水库修好后的美景。”“唉,你真是个幻想家。以后的事到底啥样,谁说得清楚?”“可我的脑子总爱这样飞翔,就是九牛二虎也甭想拉回来。”“那让我再来加一把力,拉它回来想想,我们现在该去哪里玩儿?”大鸿玩笑说:“坏了,它突然变痴呆啦。”“捣蛋鬼儿,去那片树林转转怎样?”“嗯,你真会选地方。” 那是一大片茂密的松树林,地上厚厚的金黄色松针与树冠上的翠绿相互映衬,藏在枝丫中的山雀叽叽喳喳地唱着迎宾曲,微风不时地送来松脂的清香。让人感到一种特有的温馨浪漫。 李瑞芹停一下脚步望望大鸿,好象心里埋着什么话想说,大鸿昂着头无动于衷,似乎这松林里只有他一个人。突然前面树叉上跳下一只金黄色的松鼠,李瑞芹吓得“啊”的一声紧紧抱住大鸿。她闭上眼睛,将头攥在大鸿的颈项上,第一次领略到扑在男同学怀里的一种安全舒适感。大鸿觉得自己的胸膛上有种酥软的东西触动着心扉……因他们毕竟十四五岁了。 李瑞芹慢慢睁开眼睛,默默地望着大鸿。大鸿说:“胆小鬼,一只松鼠也把你吓成这样。”李瑞芹慌乱地松开手,岔开话题说:“快到山顶了,我们上去看看好吗?”“好哇。” 大鸿站在山顶,俯瞰着夕阳下的山麓。李瑞芹望着一块圆圆的磐石,非常遗憾正中裂开一道石缝,心中暗暗浮起一种不祥之感。她悄悄叹一声气坐在磐石上,大鸿站在左侧心旷神怡。李瑞芹偷偷凝视着大鸿魁梧的身材,高高的额头,单薄衬衣下的宽厚胸脯,似乎因营养不足而不太饱满的脸膛。顷刻之间,感到自己的身心被他浑身溢出的什么东西强烈吸引着,心里骤然阵阵灼热。 “大鸿,你看这石头本来圆圆的,多好啊。可惜中间裂开了这道缝隙。唉……” “哈哈哈。天然生成的,你叹啥气呀?” 李瑞芹沉默。大鸿却对夕阳下连绵的群山,顺着谷底伸向远方的三沟碧水;坝上的庄稼,挑着粪桶,扛着锄头晚归的乡亲,骑在牛背上摇摇晃晃的牧童……一种诗情画意的浪漫,一种对这方土这方水这方人的深深依恋,猛烈地撞击着他这颗还很稚嫩的心。他反背着双手,晃着头踱着步,情不自禁的象电影里的古诗人一样信口吟道:夕阳带着辉煌去,大地抱着七彩瞑;牛儿驼着希望归,农人揣着憧憬回。一方天地哺着一方水土;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生灵。 “呀,真好……大鸿,是你写的吗?” “我从一本书上背下来的。” “啊,可是……” “可是什么?” “不告诉你!” “那走吧,我们集合去。” 李瑞芹迟疑地站起身同大鸿走下山顶走出松树林,渐渐融入夕阳下的苍茫中。 001 纯真离情 她穿一条长坎肩绸料素色连衣裙,腰间恰到好处的收缩,突出修长的身段和丰满起伏的胸脯;前后摆动的一对手臂,好象飞翔的白天鹅微微翕动的翅膀;椭圆形的瓜子脸,欲张而合的嘴唇,搭在肩后飘逸的长发…… “呀,陈老师今天好漂亮啊!” 大鸿此时的瞬间心目中,她不仅是最亲爱的老师、母亲、大姐姐,而且更是一个让男人动心痴目的漂亮女人。(..info无弹窗广告) 陈清滢注意到站在桉树下凝望着她的大鸿,于是,她微笑着朝他走来,她举步摆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仿佛都在大鸿的心里激起不太符合他这时的年龄和身份的狂想。(..info好看的小说) 大鸿叹一声气在心里说:“小学毕业的开卷考试今天已经结束。陈老师同我们作了最后告别。说暑假就要调到她男人所在的蜀江市去工作。唉,她这一离去,也许就是同我们的永久分别。” 听说陈老师的男人受到她的影响,在当造反派司令期间,暗中保护了不少的大走资派,后来实行“革命大联合”的“三结合”过程中,这些走资派里的不少的人结合进了革命委员会,有的甚至坐上第一把交椅。于是,陈老师的男人摇身一变,自然也结合进了蜀江市革命委员会的领导层。 亲爱的陈老师,我曾暗地里讨厌过您,不经意地在同学中下流地侮辱过您。可现在我多么地敬您爱您!记得您坐过的椅子,我和同学们总想抢着去多坐一会儿;您刚用过的黑板擦,我总想偷偷地拿来亲吻。每当看见您男人来了,或者看见他同您在一起,我心里就泛起一种最自私的妒忌和怨恨。他凭什么让您在他面前百依百顺?又凭什么要把您调到蜀江去,生拉死拽地把我们分开?多少次的梦境里,我们象一对赤身裸体,天真无邪的娃娃,跳进一个刚刚容下您我的匣子里……此时,真恨自己不能立刻变成一个小女孩儿,奔向前紧紧地拥抱您!我多么期望,您永远也不会象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样变得苍老俗气;永远象现在这样年轻美丽……我更希望我的小学永远读不毕业! “小陈,你回来一下。”她男人站在寝室门口喊。 陈清滢收住脚步,非常报歉地朝大鸿笑笑转过身走回去。 大鸿望着她的背影,陷入一种无以言状的惆怅中。 “大鸿,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呀?”李瑞芹走来说。 “要离开学校了,想在这里待会儿。”“暑假后,我们不是又要回到这里读初中吗?走吧。” 002 救救猫儿 暑假中,菊香接到考上初中的录取通知书,让盲娃儿心里又高兴又发愁。.info[]他编着背兜想:“一直望着菊香小学毕业回来劳动,可现在……若是不让她去读初中,她一定会恨我一辈子,我也不忍心。若让她去读,凭她的成绩很可能考上高中……这要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哇。李德也快去上学了,这个家怎么拖得走啊。” 盲娃儿想着停下手上的活儿,呆呆仰望着一片黑暗的天空,他多希望自己的眼睛,突然能够神话般的看见这个世界呀!这样他就可以成为一个壮劳力,挑起家庭担子,供弟弟妹妹去读书。 盲娃儿挥起拳头照着自己的眼睛打:“就是你、就是你呀……” 菊香收工回来看见,跑向前抓住盲娃儿的手:“哥,你这是昨啦?”“刚才飞进了个蚊蚊儿。”“哥,你骗我,我可是大人了。这些天见你闷闷不乐的,一定是在为我考上初中发愁。”盲娃儿揩着泪吱唔,菊香说:“哥,我决定不去读了。我在队里劳动,你在家里编背兜,明年就送李德去发蒙,我们一直供他读完大学。”“菊香,你可别胡思乱想,哥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要让你和李德去读书。”“哥……”“好了,你快去做晌午饭吧,哥抓紧时间多花一点蔑条。” 菊香点点头起身去了。盲娃儿花着蔑条不禁又想:“仅靠我这样不分白天黑夜的编筐打篓,供菊香李德读书实在不行……得再想法多喂些鸡牲鹅鸭什么的……”他想着走了神,一刀花在手上鲜血直流,将手指头伸进嘴里吸一口血,侧耳听听做饭的菊香象没发觉,回头急忙从穿在身上的烂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包扎。菊香出来倒水看见,扔下盆跑去为盲娃儿包扎着伤口抽泣说:“哥呀,你双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可是,哥,就算你为了我和李德,不怕自己的这双手被弯刀一刀一刀地花掉,也供不起我们去读书啊……哥、哥哇,我真的决定不去读初中了。”“菊香……” 兄妹俩抱着痛哭。 开学后,盲娃儿坚决要菊香去上初中,结果菊香只读完一学期,看家里实在拖不下去便狠下心辍了学。 一年多后的春节前一天。 菊香小弟李德和大鸿的四弟大沱同一伙娃儿吆吼着“过年啰,过年啰……”跑进院坝扯“响黄”。这是斑竹做成的玩具,用竹钩钩着细绳一拉放开,便在地上高速旋转发出悦耳的声音。大人常把它作为过年礼物送给娃儿们。扯响黄的娃儿与逮救救猫儿的娃儿挤在一起,好不热闹开心。大人们忙碌着磨豆腐,推汤元,做甜洒……僻静的乡村一片喜庆的节日气氛。 大鸿菊香站在黄桷树下,彼此感慨颇多地沉默一阵,菊香说:“时间过得真快呀,明年你就初中毕业了。”“是呀。”“那天我碰见华梅,她说你的成绩不错。”“算马马虎虎吧。现在虽不象过去天天开大批判会,可又在批‘师道尊严’,走‘五、七’指示道路。学生在校办农场干活的时间太多,学不到什么东西。没意思。”“可惜,就这‘没意思’与我也无缘。”“菊香,你因为顾家才退学的,并不是你没考上,干吗这样说呢?”菊香苦涩地笑笑说:“唉,认命吧。不说这了。”菊香转头望着院坝里娃儿玩耍的火热场景,说:“大鸿哥,眼前这一幕能让你想到什么?”“想到我们那时候的情景,好象就发生在昨天。可是,这些再也不属于你我了。”“是啊。我们曾经在院坝里,在黄桷树下,度过了多少难忘的时光,留下了多少无法抹去的记忆……” 大鸿菊香没再说话,默默地回味着一段往事:弯弯的月儿,斜挂在浩瀚深邃的夜空;密密麻麻的繁星,簇拥着光带似的银河。院坝四角上,闷燃青草来熏蚊虫的篝火,冒出青草香味的烟雾;月光下,娃儿们逮“救救猫儿”(又名“救俘”)玩得多开心啦。每个人都可以能尽情的跑,尽情的跳,尽情的闹。谁家的大人此时都不会出来干涉。对娃儿们来说,简直是到了“天堂乐园”。 “快,菊香冲过来啦!” 救方纷纷出兵,守方严阵以待。困在猫俘虏营里的俘虏,尽力撕开双腿,伸长手臂以便与自己的“救救猫儿”手一相接,就算得救而可以逃出猫俘虏营。这阵势并不亚于真枪实弹的战场。 几个反来复去的回合后,大鸿这方营盘里的俘虏全被救出,而他们的救救猫儿除他和红忠外都困在对方俘虏营里。眼看就输定了。对娃儿们来说,输的苦味儿谁也不愿尝的。只要有一线希望或者还剩最后一个救救猫儿,也得拼个你死我活方肯罢休。大鸿想:“守营是最要紧的,一旦被占营便输定了。如果死守营而不去抓俘虏就没有赢转来的希望。现在红忠正在追打树林,菊香又在追打红忠,红忠太笨,跑不过菊香,若自己在守好营的同时,让菊香冷不防地被俘虏,红忠便能够脱身转回守营。赢转来又有希望了。” 机会终于来了,菊香追着红忠靠营最近的黄桷树跑来。大鸿“嗖”地一个突然袭击,红忠脱身转回守营。菊香拼命地绕黄桷树兜圈子,大鸿故意拉长距离造成假象,而后猛然调转方向,菊香已来不及收住飞跑的脚步与大鸿撞个对面儿。她转身想逃掉时,大鸿一把抓住她的辨子,以最快的速度用右手在她背上“啪啪啪”拍三下,同时口里溜出“一二三”按约定俗成的规矩,菊香成了俘虏,只好乖乖地到猫俘虏营里等待救出。 大鸿出奇不意的这一招儿大获全胜,让他在伙伴眼中的地位直线上升。他高兴得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地跑回营时,万万没想到,书春冲来救菊香,红忠出营迎击又被文志追打,当大鸿回过神伧促去救红忠时,冬秀救走菊香而占了营盘。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胜利者欢天喜地,失败者垂头丧气,互相埋怨。在一片欢呼声与痛苦声交织中,有两个娃儿伤伤心心地哭起来。 “算了,算了,不逮救救猫儿,数‘雀儿班班’吧。”菊香提议说。 “好,又数雀儿班班啰。” 娃儿们“唰”地一声在院坝里坐成个圆圈儿,伸出双脚指向圆心,双手抬起点数着各自的脚板儿,朗朗上口地念着童谣:雀儿班班,搬过南山,南山有为,金银宝贝; 金鼎锅银鼎锅,草鞋耳子下油锅。猪蹄牛蹄,马儿全蹄。张师李师,吃酒、六钱,快来、快走! 念“快走”时,全体立即缩回双脚,便是一盘的结束。接着又将双脚伸出,新一盘又开始。游戏就如此周而复始,不分输赢,人多人少都能玩儿;其结果均是皆大欢喜,各得其乐。顷刻,让先前的胜利者忘掉了喜悦,失败者忘掉了痛苦。 大鸿菊香收住回忆。大沱跑来说:“哥,爸叫你去推汤元。” 菊香说:“大鸿哥,你去吧,我也该回家忙了。”“好。” 003 抢银水 新年初一大早,按当地风俗,起床后的头等大事便是抢“银水”,谁家最先从古井里抢回第一挑水,便抢到当年的“滚滚财源”。(..info无弹窗广告)还在大年三十晚上,大鸿一家就做好周祥安排,大鸿负责抢“银水”。 雄鸡刚刚叫过头遍,杨武登就起床装着咳嗽几声,这便是全家迎新年的“信号”因为按风俗,这天早晨是不能大声叫起床的,并且起床后也不能多说话,这样一年中才清清静静。 全家立即行动起来。每间屋的煤油灯顿时亮,真可谓灯火辉煌。大鸿翻身跳下床,揉揉睡意朦胧的眼睛,边扣衣服边挑起水桶,去三塆大堰旁的古井抢头挑银水。四野一片寂静,天地间的万物还沉醉在甜蜜的梦乡中。 初一月黑天,不能不说给抢银水的人们增添几分欢乐的艰辛。大鸿快赶到古井时,看到井边有个人影儿晃动,问:“谁”“我。”“呀,菊香,你当了冠军。” 菊香已从古井里扯起一桶水,她说:“我不是还没挑走嘛,我等着你一起走。”大鸿说:“来,我帮你。”大鸿拿过菊香的另一个桶从井里扯水。 路上,菊香不慎踩虚脚摔倒,银水全泼掉了,一个水桶摔到路坎下。大鸿急忙放下担子把菊香扶起来,菊香趁机紧紧抱着大鸿。大鸿说:“没摔着吧?”菊香松开手,心里热热地推一掌大鸿说:“我又不是千金小姐,看把你吓得……”大鸿捡回菊香的水桶,说:“你挑上桶跟我走吧。”菊香不明白的说:“大鸿哥,你让我这样回家?盲娃儿会不高兴的。”“嗨,你盲娃儿哥,人不大思想倒是老掉牙了。我保证你回家有银水交差。”“你又想学孙悟空变戏法糊弄我?现在可不是小孩儿时过家家。”菊香说着想到什么,在夜色中望着大鸿心里甜滋滋的,挑起空水桶跟着他往回走。大鸿兴奋中故意身子一晃,菊香猛地抓住他肩膀说:“天,小心点呀!”“没事儿,我长着猫儿眼哩,晚上比白天还看得清楚。”“大初一也乱说,就不怕幺娘给你的嘴巴开‘大印’?”“正巧,它这些天痒痒的。”菊香扑哧一笑说:“怎么还象小时候的淘气包。” 菊香家门前的竹林坝里,大鸿收住脚步说:“菊香,你把桶放下。”“干吗?”“你快放下嘛。”菊香放下水桶,大鸿把自己挑的银水全部倒进她的桶里说:“挑回去交差吧。”菊香没吭声,激动的趁着黑夜帷幕,在大鸿脸上轻轻吻一口,转身挑起银水走去。 大鸿身上涌过一股热流,一些儿时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出来:记得在儿时,当我与红忠、文志、树林他们闹翻脸,抛在一边遭冷落时,菊香总是主动跑来同我玩儿,并想方设法找话来安慰我。特别是有一次玩儿‘过家家’,红忠强迫菊香当他的‘新娘’,可菊香被*得哭起来也不答应。红忠无奈只好让我去当她的‘新郎’,她突然不自禁地笑着边揩眼泪边上了‘花轿’……长大成人后,菊香的不少心里话都给我说,我有什么烦恼也总想着去找她倾吐。菊香不但人漂亮,而且性格温柔,心地善良,劳动也是一把好手。她常常偷空跑来帮母亲干活,惹得刀子嘴的余五嫂不时的对我开玩笑,说菊香象我的童养媳。唉,可惜,不幸的家境廹使她不得不辍学,失去继续读完初中的机会。为这她曾好几次当着我的面儿,伤伤心心地哭泣。后来对我说她认命了,经常嘱咐我不要象小学时那样当捣蛋王,只有书读在自己的肚子里,才是谁也偷不走的。我明白她把自己的一切希望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可是,不知为什么近来她哥盲娃儿,总是暗暗限制她与我接触,这个小老头儿! 大鸿返回去挑了一担‘银水’乐悠悠地回到家里,熊幺娘站在水缸边舀着水说:“大鸿,你是到太阳山去挑的金子呀?”大鸿边把‘银水’倒进缸里边笑道:“妈,当然,我挑回的全是纯金纯银啊!能不小心走吗?”大鸿的俏皮话迎合了熊幺娘的心理,她本来想埋怨几句的,反倒乐呵呵地说:“嗯,吉利。新年吉利!” 熊幺娘站在门口看大鸿们放完鞭炮叫道:“吃‘元宝’啰!” 004 金元宝 桌上每个碗里盛着四个白亮亮的圆滑滑的汤元,象征着四季发财,团团圆圆。(..info无弹窗广告)熊幺娘说:“元宝里包着一个伍分的金元宝,一个贰分的银元宝。吃到金元宝就请到‘金财神’,吃到银元宝就请到‘银财神’。”大鸿赶忙把‘四季发财’送进肚,起身去锅里舀,悄悄地用筷子钻汤元,终于钻到一个包着硬东西的舀进碗里。他惊喜中想再寻找另一个,杨武登端着碗走来,只好匆匆舀了两个回到桌前。 熊幺娘喜出望外地叫道:“哦,我吃到元宝啦!”满座目光“唰”的聚焦在她挑起的汤元上。结果只是个银元宝。熊幺娘笑道:“今年只请到了‘银财神’。”书春说:“妈,我们连‘银财神’也没请到哇。”“嗯,说得也是。现在就看谁能请到‘金财神’啰。”慧、大沱、艳、大恒都忙着把自己碗里的汤元夹开看,个个露出失望的神情。杨武登瞥一眼大鸿说:“大鸿,你慢不惊心的样子,能抢到‘金财神’吗?”大鸿笑道:“爸,该得的东西不用去抢,它自然会主动找上门儿来。” 其实,杨武登刚才发现锅里的一些汤元被钻着筷子眼,心里就有了数。他想:“大鸿这娃儿脑子灵,鬼主意多。今后一定是几个娃儿中最有出息的。”想罢乐呵呵地笑道:“你娃儿就会耍嘴皮子。”大鸿得意的笑笑夹开一个汤元,故作惊喜地叫道:“‘金财神’来啰!”大沱嫉妒地朝他噘起嘴巴,眼睛却直盯着“金财神”。书春和几个弟妹投去羡慕的目光。大鸿把“金财神”叼在嘴上得意时,大沱一把抢了去。大鸿说:“大沱,我的运气好,你也沾光喽。(..info好看的小说)”全家人笑起来。 上午,对门鸭婆嘴下的沙凼里,“摇花鸡笼”的赌博摆开了。 “摇花鸡笼”是七十年代初期,川南乡村较常见的赌博方式。聚赌的人可少到两人,多到几十人。赌博时,色子放在茶碗里或小木板上,盖上竹筒,保官(庄家)抓起一阵“咚咚咚”乱摇放下,静观在标着数字格的赌盘上下注。占一格叫打“定子”,其注下一赢四…… “揭了……又是‘粑宝’(与上盘同样)‘一’” 下完注,保官吼道。文志用五分钱打“一”定子,赢得两角钱。红忠爸用两角钱打的“六”定子,输得脸红脖子粗。红忠埋怨说:“爸,我叫你跟着文志打‘一’定子你不信,你看……”红忠爸瞪着他说:“龟儿子嫩得很。你拨膀子(旁观者建议别人下注)不怕注大,输钱又不叫你拿。”红忠垂头不敢再吭声。 大沱挤在人缝里看着文志接二连三赢了一元多,他右手伸进衣兜里,把早饭时抢来的“金财神”拽得冒汗。文志又下注打“一”定子了,他想:“他接连三盘打‘一’定子都赢了……这盘也准赢!要是我也用这‘金财神’跟着打‘一’定子,转眼不就一变五了吗?”大沱想着心里直发痒。终于请出“金财神”下在文志的注边,急切地等待着‘开宝’“揭了,还是粑宝‘一’!”保官大吼着开宝。 “呀,果然又是粑宝!”围观者大声惊叹。 保官的四个“金财神”向大沱滚过来…… 一盘又开始了。红忠兴奋地喊道:“大沱快下,文志又打‘四’定子了!”大沱犹豫。可看到大家一窝蜂地跟着文志下注,红忠又催促说:“这盘肯定是‘四’,大沱快下呀!” “天啦!真这样,我全下,五个‘金财神’转眼间又一个变出来四个来了吗?”大沱心里想着咬咬牙,一狠心请出裤兜里的五个“金财神”。 保官瞟一眼下注情况,声嘶力竭地吼道:“揭了,老天保佑,还是粑宝‘一’!” “呀!”众人瞠目结舌地惊叫。 大沱的双眼象顿时蒙上一层蚕翼。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众人的眼睛。可刚才还属于自己的五个“金财神”确实滚到了保官面前。 这时,慧、冬秀、菊香路过,看热闹的大恒叫道:“大姐,大沱把“金财神”输了!”书春一气之下,跳进沙凼拽起大沱边走边骂道:“小赌棍,回家让爸收拾你。” 005偷青 005 数星星 杨武登坐在院坝里同树林爸盲娃儿几个近邻摆龙门阵。(..info无弹窗广告)书春拖着大沱走到他面前说:“爸,大沱赌钱,把大鸿的‘金财神’也输掉了。” 杨武登对子女向来管束严格。一听大怒道:“好哇,大沱,你龟儿子真是胆大包天!”大沱吓得直哆嗦着吱唔说:“大姐冤枉我。”书春说:“那你把‘金财神’摸出来。”“我,我……” “你这小赌棍!”杨武登咆哮着从旁边抓起一根二指头宽的竹片子在大沱的屁股上一阵噼哩啪啦。 “唉哟,妈呀……我再不敢了。” 熊幺娘同九大嫂余五嫂闻讯赶来。她抢过杨武登手上的竹片子扔掉说:“你这个气棒,大沱已经认了错,你还想打死他呀?”“他这个混蛋认错倒是快,可就象风一吹便过了。”杨武登吼着又要打大沱,熊幺娘象母鸡护小鸡似的把大沱抱进怀里,狠狠瞪一眼书春说:“你们真是拿的拿刀,端的端盆子!(合伙害人)” 邻居们好声相劝。.info[]杨武登埋怨熊幺娘叹道:“唉,惯侍的娃儿是报应,少不了你今后抹泪儿的时候。”叹罢,背着手进屋去了。一场闹剧总算拉上围幕。 晚上的天气真是善解人意,睛朗夜空中布满亮晶晶的星星。非常利于人们外出“偷青”大鸿一家除杨武登外都加入了浩浩荡荡的“偷青”队伍。 “偷青”是当地闹新年的习俗活动。按规矩,正月初一和十五这两天晚上,不论偷了谁家地里的青菜都是不算偷的。因为“青”象征着“清静”“清平”“亲善”若被偷的谁家不依规矩骂人,便叫“骂绝”这“骂绝”多多益善,象征一年中的所有骂声就此断“绝”了,一年坐享“清静平安” 这里的人们心地特别友善,偷青对象常常首选最亲近的人家。即“有情有缘”才“偷青” 熊幺娘带领大鸿兄弟姐妹组成的偷青队伍,开赴屋背后的竹林坝时大鸿故意掉了队,悄悄地溜到菊香家的院坝旁边,躲在一笼竹子后盯着堂屋门口。不一会儿,菊香出来,大鸿做几声鸟叫。菊香抬头望望暗暗一笑。盲娃儿编着背兜说:“人过年鸟也过年啰,高兴得晚上也不瞌睡。”菊香说:“哥,你不是常说畜牲与人同吗?我看那是喜鹊报春。我家今年一定喜事儿盈门。”盲娃儿乐呵呵地迎合说:“对对对呀。”菊香笑罢又望望那笼竹子说:“哥,我偷青去啰。”“你不带上李德?”“我和书春几个姑娘家约好的,带他去干吗?” 菊香暗暗笑着跑到竹子后面,大鸿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先偷谁家的?”“我家的吧。”“行,那最后偷我家的。”他俩捂嘴笑着离开了竹林,谁也没说到哪里去,却步调一致来到后山包上。大鸿说:“我俩到这儿偷啥‘青’呢?”菊香羞涩地推一把他说:“谁知道你的?”说罢依偎在他身上。他俩默默地凝望着星空,大鸿说:“今晚的星星多亮啊。”“是呀。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歇凉,常常躺在黄桷树下的竹席上数星星吗?”“当然记得,可你觉得今晚的星星象那时的星星吗?”“不象。”“为啥?”“也许跟着我们长大了……” 夏夜的月儿悄悄溜过头顶,光亮被竹林和黄桷树渐渐挡去大部分,院坝里随之暗淡下来。乘凉的人陆续撒回屋里睡觉,而四角上青草闷燃着熏蚊虫的篝火,仍旧冒着清香味儿的烟雾;沐浴月光中的黄桷树,象一把撑开着的巨伞。树下大鸿菊香仰睡在竹席上,大鸿望着天上的银河说:“菊香,余五嫂讲七月七这天半夜后,一个人悄悄摸到蟠桃树下,耳朵贴着树兜就能听见牛郎织女在天上相会的说话声,你信吗?”“信。可我真恨王母,要不是她取下簪儿画出一条天河,牛朗织女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唉,这时我的肚子好饿……住在天上的神仙,他们的肚子也饿吗?”“当然不会饿的。听大人摆龙门阵说,神仙有漂亮衣服穿,顿顿有好菜好酒好饭吃,冬天不受冷夏天不遭热还没有蚊子咬。”“神仙过的日子真好!”“啊,大鸿哥,你看弯弯的月亮多象一只发光的船儿。”“嗯,真象。你看我们头上的黄桷树,又多象一把好大好大的伞啊。”“唉,要是你能撑着那只船儿,我能打着这把伞坐在船儿上,累了就这样躺着睡一会儿,一直划到天河上去玩儿该多好呀。” 夜空中荡着一只明光光的船儿,船儿下的黄桷树象好大好大的一把伞。妹妹打着伞儿哥哥撑着船儿,一直划到天上去,看看神仙的日子是不是象人间一般。 夜空中荡着一只明光光的船儿,船儿下的黄桷树象好大好大的一把伞。妹妹打着伞儿哥哥撑着船儿,悠然划入梦境里,看看当中的天地是不是象那太阳山。(太阳山:民间故事中由金银财宝堆积成的一个班驳陆离的世界。) 006 菜花地 大鸿菊香依偎在后山包上,继续沉浸在儿时的美好回忆中:八九点钟的春阳奉献出百倍的温情体贴,柔柔的春风撩拨着生灵的心扉;远处山峦上,闪动着人们忙碌的身影;葱茏竹林围绕着的大院坝旁边的黄桷树上,一对喜鹊正在窃窃私语;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黄色的油菜花渲染着田野,醉透了茅舍;忙碌的蜜蜂在花房里滚上一身花粉满意的飞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鸿和菊香站在油菜地土埂上,他从衣兜儿里摸出一个红枣递给菊香说:“你吃吧,好甜的。”“哪来的?”“妈妈从她的中药里拣出一个给了我。”“你自己干吗不吃?”“我想送给你吃嘛。”“我不吃。”“我揣了半天也舍不得吃,你吃嘛。(..info无弹窗广告)”大鸿说罢硬塞进菊香手里。菊香说:“我们分着吃。”“我不吃。”“你不吃我也不吃。”“那你先吃。”菊香犹豫,大鸿说:“快吃呀。”菊香咬了半个枣子将另一半喂进大鸿口里。他俩开心地笑着吃罢,菊香说:“大鸿哥,我们到油菜地里藏猫儿好吗?”“好哇。” 油菜花丛中响起大鸿菊香的欢声笑语。 “哈哈哈。” “大鸿哥,你耍赖。嗯,不行不行,你得把眼睛全闭上。” 菊香边跳边拍打着大鸿的肩膀说。大鸿说:“好了,好了,我全闭上转过身去行了吧?”“好嘛,我就藏到前边的油菜花里,你一定要来找我哈。”菊香说着,轻脚轻手的拨开油菜花钻进去。 大鸿慢慢转过身来睁开双眼,在菜花丛中寻觅总是找不见菊香着急地说:“鬼丫头,真会藏的。叫我好难找。”大鸿收住脚步鬼鬼的笑笑,突然大声吼叫:“嗨,我看见你啰,快出来吧……啊,熊外婆挺着大肚子跑来啦!” “熊外婆”是当地广为流传的一个民间童话故事。大人为了吓唬不听话的孩子,添油加醋的给孩子们讲故事说:“熊外婆可厉害啦,牙齿尖尖的,舌头长长的,嘴角边血淋淋的。她专挑不听话的或者不在大人身边的孩子吃。连骨头也‘梆梆梆’的咬碎一并吞掉。”孩子不听话时,大人就吓唬说:“你再不听话,熊外婆就来啦!”这招儿真灵,多半的孩子被吓唬得百依百顺。特别是对天生胆小的女孩子,这招儿更管用。 菊香惊吓得“啊”的一声从油菜花丛里窜出来,她紧紧抱住大鸿,闭着眼睛将头贴在大鸿的胸口上,全身颤抖。惊慌中踩倒一片油菜花,而大鸿仿佛却变成这小天地里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抱住菊香的头稳稳的站立着。 “嗨,熊外婆没来。” “那你刚才……” “不然,你会乖乖地跑出来?” “唉呀,你真坏,真坏。” 菊香边吼边抱起小拳头捶大鸿的胸口,大鸿逮着菊香的拳头笑道:“好了,好了,算我输还不行吗?你这样把我的尿也打出来了。”菊香笑笑说:“我也想撒。”“我们尿去。” 撒尿中,两个天真无邪的娃娃,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了男女间的差异而都入神看着对方的…… “你怎么不长小雀雀?” “反正我和妈妈都没有。” “可我和爸爸就有。” 大鸿菊香嬉笑着跑到菜花地旁边的路口,看见土地菩萨好象在望着他俩笑,菊香说:“前几天我陪妈妈来拜土地菩萨,妈妈还叫我许个愿。” “真好玩儿,我俩也拜拜。” 菊香非常严肃地同大鸿跪下拜土地菩萨,大鸿不以为然的转头看着她笑,菊香说:“我妈说不能笑,要双手合在一起,闭上眼睛拜菩萨,许的愿才灵验。”“好嘛好嘛。” 他俩照着大人的样儿拜完,菊香说:“大鸿哥,你许的什么愿?”“保佑我们今天晚上能够有一顿夜饭吃。”“馋嘴儿!” 007 偷青谣 大鸿菊香依偎着站在后山包上,还沉浸在少年时的美好回忆中:夏阳特别勤快,当饱受燥热熬煎了大半夜的人们,趁天亮前的凉爽沉醉在梦乡里时,它的七彩巨臂便为东方的天空铺满了朝霞。 大鸿一觉醒来,阳光已爬上窗棂。他连忙起床,揉揉倦意的眼睛背上背兜,踏着凉悠悠的露水去石洪山割草。当太阳爬上几竹竿高时割满了一背青草,他背上哼着红忠爸经常唱的《征夫行》那首山歌往回走。 啊哟嗬,啊哟嗬。门前的大路哦,好比长江水哟,水流东海就永难回。家中老小托给你哟,开春后,别忘了房前屋后多种瓜和豆哦,免得三月里呃愁添愁哟。少妇门前是非多哇,不等月亮爬上东山坡,早早关门就免灾祸哟。啊哟嗬,啊哟嗬。 “大鸿哥,大鸿哥。”山下竹林坝里割草的菊香大声喊。 大鸿走去见菊香才割半背兜草:“你看太阳升起多高了?你才割这点儿草……唉,我帮你割。”说着放下背兜,脱掉衬衣甩在地上,菊香偷偷地盯着大鸿厚实的胸脯沉默。 *近中午的夏阳简直象个火球,大鸿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滚,钻进眼睛剌得酸酸的疼,溜进口里觉得咸咸的味儿。大鸿揩一把汗说:“山坡上的草好得多,你干吗到这里割?”“我去找你了,可你不在家,一个人只好到这里啰。”“十多岁的人了,大白天还怕什么呢?”“你不在,我就怕嘛。啊,我哥规定我要割三十斤,这怎么办?”“是吗,反正割不够了,干脆玩一会儿。”“你玩吧,我没心思。”“唉呀,叫你玩就玩呗。保证你的三十斤草一两不少。”“那好,要是回家挨骂我就找你算账。”“嗨,我可担当不起,你还是快割吧,太阳最喜欢你这张细皮儿嫩肉的脸。” 菊香在大鸿胸脯上戏打一巴掌说:“你心眼儿比谁都坏,人家急死了,你倒幸灾乐祸的。”说罢挨着大鸿坐下。大鸿故意逗菊香说:“要是等会儿我不能保证你的三十斤草咋办?”“我不管,反正我就找你。”“故事里的小媳妇儿对自己的男人才这样说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菊香害羞的抱起拳头边戏打大鸿边说:“你真坏……你坏!谁是你的小媳妇儿,真是坏透了。”“记得小时候过家家,你不是就当了我的小媳妇了嘛。” 菊香装着生气,背靠着大鸿不理踩。大鸿说:“小气狗儿,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菊香仍然不吭声露出要哭的样子,大鸿慌了手脚一边打自己的嘴巴一边说:“你这个烂嘴巴,总是惹出祸。”菊香晃一眼“扑哧”笑出来。说:“我是说你的心眼儿坏,你冤枉它干吗?” 烈日走到竹林头上,从缝隙里射下火一样的光柱。菊香忽然惊叫道:“呀,你想的办法呢?”“学习雷锋叔叔呗。”大鸿说着抱自己背兜里的草装进菊香的背兜里,提提说:“足够三十斤了。”“你怎么办?”“嗨,你就甭管了。”“不行。要不,你象张大林那样往草里藏石头。”“我爸说,大兵团玩儿假的坑害了不少人。这种事儿我坚决不干!”“死脑筋!啊,你看那笼竹子上有好大的一个鸟窝。一定有鸟蛋。”“我掏去。” 大鸿去掏鸟蛋,菊香诡秘地一笑,偷偷抱一块石头藏进大鸿背兜里的草中。 这天下午吊草时,杆称旁边的板凳上搁着一块七八斤重的石头,娃儿们大多盯着发愣。牛饲养员丙山大叔怒气冲冲,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仔细打量着前来吊草的每个人。 张大林有些惊慌地想:“中午我在草里藏的石头,过秤后背进牛圈里便从粪洞推进了粪凼里的,怎么会……”他装出事不关已的神态,丙山大叔瞥一眼他指着石头说:“谁干的?我心里早就有了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最好自己站出来承认。” 个个大眼盯小眼,菊香却认出那石头就是她藏在大鸿草里的,可大鸿过秤后进牛圈倒草时才发现。 菊香偷偷拽拽大鸿的衣角,大鸿用眼神示意她别怕。丙山大叔吼道:“全部把背兜里的草倒在地上,让我来检查。”大家起哄着照办,他一一检查过却毫无所获。张大林讥笑说:“原来是草草下蛋儿了。”丙山大叔哼哼地喘着粗气,抱起石头砸进阳沟,脏水溅得他一脸。他揩一把吼道:“妈的皮,而今这阳沟水也造反整人!” 张汉文带着造反派的几把“大马刀”路过听见,以为丙山大叔指桑骂槐,转头狠狠地瞪他一眼走去。 一阵起哄大笑。 ………… 大鸿菊香收住回忆,菊香说:“大鸿哥,你当时真的不怕?”“事已经做错了,还怕打屁股?”“可我现在更怕……”“怕什么?”“怕天上的星星……好象它们不眨眼儿的盯着我俩……”“嗨,鬼丫头,它们哪有这等闲心。正同我们一样忙着偷“青”哩……”“大鸿哥,你真坏!不跟你说了。”菊香羞涩的说着跑下山包边掐豌豆尖儿边唱《偷青谣》大鸿兴奋地追下去同她一起唱起来…… 偷青,偷青,正月初一满天星,颗颗星星也偷青。偷回青山永不老,偷取青青青上青。初一之后偷十五,有情有缘才偷青。偷得“骂绝”声声里,一年悠闲享太平。偷青,偷青,扶老携幼去偷青。 008 竹林风 学校在夏收大忙季节放了农忙假。 东方还没有发白,队里起早割麦子的劳动就开始了。明亮的月光下,麦田里熟透的麦子散发出幽幽的清香。组长杨大汉儿在最前面唰唰唰地开了镰,于是大家一个接一个紧跟上去。快轮到大鸿时他感觉背后有人拉他一把,回头看是菊香。菊香凑近他耳边说:“别慌,等会儿挨着我一起割。”“为啥?”“别看你这个初中生学习上在人前,干活可不象耍笔杆子,只要脑子灵就行。你同他们硬拼着干,不让‘刀子嘴’的余五嫂笑掉牙才怪。” 队里把麦收任务分下组,男女老少齐上阵。只要天气好,每天鸡叫头遍就得起床下地,一则抢时间,二则便于太阳晒焦麦穗,下午才好打场。割麦时又都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主要男劳动力割五行,学生妇女割三行。土里排成大雁似的队形你追我赶,谁要是掉队落在后面,谁的脸上不但没光彩,而且还会招来大嫂子们的嬉笑奚落。 大嫂子们的嬉笑声一直响着,话题多半是夜里男人女人们的事儿,但唰唰唰地割麦声一直唱着主旋律。大鸿一开始就贯满劲儿,基本上能保持不掉队。一阵子过去,他开始感到力不从心,眼看后面的余五嫂就要追上来。他不服气地将左腿跪在土里拼着住前赶,余五嫂的话来了:“大鸿兄弟,握笔杆儿的手逮镰刀把儿,哪样舒服呀?”大鸿吱唔一声,菊香趁着夜色,侧身唰唰唰地把大鸿割的两行麦子割了一段,余五嫂被甩在后面。余五嫂笑道:“吔,大鸿兄弟,没看出来你还是能文能武哩。”大鸿笑道:“五嫂,逮镰刀把儿比握笔杆儿容易多了。”余五嫂哈哈大笑说:“大鸿兄弟,你这是想*嫂子揭你的秘底儿吧?我只是怕有个人不高兴。”菊香接过话头:“五嫂,又没人伤着你,干吗要一竹杆打一片人?”“好好好,既然菊香妹子发话,嫂子也就罢了。” 大鸿这才明白菊香的苦心,他想:“菊香聪明伶俐,心眼儿又好,在队里的姑娘中方方面面都是数一数二的,要是今后能……”大鸿想着手里的镰刀停下来,菊香悄声问:“大鸿哥,这样能行吗?要不我再多割些。”“啊,行了。” 这天吃过晚饭,大鸿到后山包上歇凉,坐在竹席上用短笛吹奏山歌《竹林风》: 女:竹林风、竹林风,风吹竹叶儿晃悠悠。早起的老鸟叽叽喳喳地骂呀,吵醒窝窝里甜甜的梦,哥呀哥吔,竹林风起妹妹心里愁哦,妹妹心里愁。男:竹林风、竹林风,风吹竹叶儿绿油油,篱笆边的狗儿汪汪汪地闹呀。惊飞茅屋中酣酣的情,妹呀妹吔,竹林风起哥哥就得走哦,哥哥就得走。合:竹林风、竹林风,风吹竹叶儿晃悠悠;竹林风、竹林风,风吹竹叶儿绿油油。 蜿转缠绵的笛声在静静的夜空中飘荡。菊香躺在院坝里的竹席上歇凉,欣赏着从竹林头上滑下来的笛声如痴如醉。兴奋与燥动让她无法再继续躺着听下去。看看盲娃儿还睡在并起的三根高板凳上抽旱烟,心里多希望他很快瞌睡,好让自己飞到后山包上,无拘无束地依偎在大鸿怀抱里,听着这笛声悠然进入梦乡。 “虽说我俩青梅竹马,可不知不觉中,仿佛岁月已经在我俩间割出了一条无形的鸿沟,并且越来越宽。” 菊香翻身仰卧在竹席上,呆呆望着月亮掠过头顶,似乎停留在东边的竹林上蹒跚。她回想着与大鸿在一起的很多往事,心里甜甜的笑罢又叹气,悄声自言自语:“要是时光一直停留在孩涕时代该多好啊!唉,可惜自己没福气同他一起读完初中。最近不知为什么,盲娃儿哥越来越严厉地限制我同大鸿来往,只要他知道我和大鸿在一起,我总少不了挨一顿臭骂。大鸿就快初中毕业了,虽他对我还象原来一样,可同他一谈到学习上的事或外面的世界,自己就搭不上嘴。” 菊香两眼噙着泪侧翻过身,听见盲娃儿呼呼的鼾声。连忙从竹席上爬起来悄悄走出院坝,穿过竹林间的小路,一口气跑到后山包下,急匆匆地往上爬,不料脚踩着石籽儿一滑呼呼呼的滚下坡去。大鸿一惊问:“谁?”菊香在坡下蹲着身子,声音颤抖着回答:“我。”大鸿冲下去扶起菊香:“摔着了吗?”“不要紧,只感觉膝盖上有些疼。”大鸿蹲下去在菊香膝盖上揉着说:“还疼吗?”“心里不疼了。”“鬼丫头!” 大鸿搀着她爬上后山包,让她在竹席里坐下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菊香指着竹席子上的短笛说:“它告诉我的。大鸿,你知道吗?我晚上睡不着觉时,总会想起我俩在一起的情景。”菊香喃喃地说着依偎在大鸿怀里,此时的夜静得让他俩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大鸿激动地拿起短笛又吹响《竹林风》笛声,让星星听得直眨眼睛,让月亮品出了缠绵朦胧。 009 秘密计划 大鸿、树林、张大林、张军亮放学路过学校伙食团,蒜苔炒肉的一股香味儿扑面而来,张军亮叹道:“依呀,好香啊。我家很久没闻到肉香味儿了。”张大林跟着叹声气说:“唉,别说吃上肉,只要一天两顿能吃饱肚子就谢天谢地喽……你们谁家里吃了夜饭的?”大家摇摇头,树林说:“碰上一顿夜饭吃,要等上八辈子。”大鸿说:“我幺姑爷来了,便可以吃上一顿夜饭。”张军亮问:“你幺姑爷是干啥的?”“偷偷摸摸做点小生意。”“他不怕被‘割资本主义尾巴’?”“人饿急了还怕什么呢。”“唉,现在只差不象大兵团饿死人了。你们听说了吗?蜀江市南面一带,公社给每个人开证明出去逃荒要饭,还免费坐成都重庆区间的火车。现在读书有啥用?不如跟人跑新疆去干活算喽。”张大林说:“跑去能吃饱饭吗?”“当然。大跃进中我爸爸饿成肿病死后,我妈妈让我跟了外婆,她带着妹妹被招去新疆建设兵团。曾经来信叫我去,说那里天天有白面馒头吃。前些天我听邻居也讲,新疆建设兵团又到我们这里偷偷招人了。他们用专车来接,只带点衣服什么的就行了。到那里不但管吃饱饭,而且每月还发几十块的工资。”大鸿急切地问:“军亮,这话当真?”“嗨,我又不是三岁娃儿,会拿这种事儿开玩笑?”“军亮,你再打听具体一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想去试试。你们几个呢?” “当然。”大家应道。 爆晒一整天的太阳似乎感到疲惫了,无精打采地躲到西山背后瞌睡起来。晒得干瘪了的竹叶儿垂头丧气地愣在余辉中,阶沿上的“花倩”狗见大鸿放学回来,摇晃着瘦瘪的躯体走进院坝又躺下睡大觉。挂在墙上,长长的嘘口气转念想着张军亮先前说的话,心里仿佛萌生出一线希望。这时堂屋里突然传出弟妹们的打闹声,大鸿赶过去。大沱对竹席上扭打成一团的大恒书艳报警:“大哥来了!”并一闪躲进侧屋里。书慧无可奈何地带着哭腔说:“大哥,我怎么也拉不开。”大鸿大恒书艳吼道:“你俩松手!”书艳大恒一惊松开手都委屈的哭起来。大鸿问:“你俩为啥打架?”书艳哭泣着说:“大沱偷胡豆种吃,让我看见了,他就拿了一颗给我叫不给妈妈说。大恒看见就同我抢,结果掉在地上又被大沱抢去吃了。” 大沱悄悄从侧屋溜走了,大恒不作声,大鸿说:“好了,这样吧,我去柜子里拿三颗胡豆种,奖给你们每人一颗怎么样?”弟妹们不解地望着大鸿,大鸿说:“你们打架有功啊。” 一轮圆月早早地就爬上东山头,弟妹们疲倦地坐在门槛上东倒西歪的打瞌睡。大鸿坐在旁边心不在焉的看书,他想着:“明天又逢方加场了,正好是星期天。幺姑爷答应这次带我去见识一下他做生意的,往常他早来了……”“花倩”忽然汪汪汪地冲出院坝,大鸿心里说:“一定是幺姑爷来了!”大鸿跑到大路口却不见人影儿:“唉,看样子今天他不会来了。” 几天后的晚上,黄桷树旁的大院坝里拉开歇凉的阵势。院坝四角上点起熏蚊子的箐火,女人们穿着短卦儿,摇着浦叶扇,兴致勃勃地拉起永不变更的家常。男人们啪嗒啪嗒地抽旱烟,反来复去的谈论着几台似乎囊括天地间,上下千万年的川戏。他们虽然似懂非懂,却没有一个人不认为自己对前秦后汉的事儿无所不知的。特别是红忠爸“张飞杀岳飞,杀得满天飞。”之类的故事,谁也记不清到底重复讲过了多少遍。可还是常常给院坝里带来意想不到的欢声笑语。 唉,这群人啊,他们是那样的勤劳古朴,那样的善良憨厚,那样的毫无奢望贪欲。似乎只知道为了活命就该天然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书春、菊香、冬秀等姑娘和娃儿们围坐一圈儿,津津有味的听着熊幺娘、九大嫂、余五嫂摆《七仙姑下凡配董永》的神话故事。院子里的年青人都是听着她们讲这个美丽的故事长大的。可今晚缺了大鸿、红忠、树林、文志几个男听众,只有盲娃儿默默的坐在旁边当代表。 大鸿几个聚集在黄桷树下,菊香家的“黄雄”和大鸿家的“花倩”象蹲坐在侧边站岗,周围草丛中的几只莹火虫,闪着忽明忽暗的荧光飞来飞去。大鸿说:“跑新疆的事儿我已经同张军亮约好,万后天下午启程到大长门三叉路口汇合,半夜左右就有汽车专程来接我们。” 黄桷树下象突然发生了“大爆炸”“黄雄”“花倩”仿佛也受到震动,一边汪汪汪的叫一边摇头摆尾的跳。院坝里的人不经意中抬头望望又回过头去。余五嫂说:“幺娘,你看大鸿兄弟他们,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了,还象一群三岁娃儿。”女人们笑笑又继续摆龙门阵。谁也没料到,黄桷树下已经酝酿成熟一个将会让他们胆颤心惊、目瞪口呆的秘密计划。 010 竹篮打水 第三天午后,太阳晒得地面直烫脚。大鸿趁家里人睡午觉溜出门,穿过竹林间的小路走到菊香家院子旁的篱笆后面,看见“黄雄”横卧在堂屋门口。盲娃儿仰睡在堂屋里的高板凳上,他光着的肚子随鼾声一鼓一凹。大鸿想:“菊香肯定睡在里屋,若惊醒了盲娃儿,她又少不了挨一顿臭骂。可现在没时间了……”大鸿抓两把后脑勺抿嘴一笑,闪身躲到篱笆边的一笼竹子后面。半人高的篱笆上爬满密密瓜腾。大鸿捡块石头朝侧对面的篱笆砸去,立刻蹲下身子探听动静。 篱笆“哗啦”一声响,黄雄翻身跃起,汪汪汪地叫着朝响声猛扑上去。盲娃儿“嗯”地翻翻身,睡意朦胧中叫道:“菊香,你出去看看谁来了。”接着呻吟一声打起扑鼾。菊香跑到院坝里望望,什么也没看见。黄雄仍不停地朝着篱笆吼叫。菊香瞪一眼它怨道:“真是的,大白天的也花眼啦?”大鸿在竹林后探出头打手势,菊香笑着会意地点点头。 大鸿拉着菊香的手去屋背后的竹林里,菊香羞涩的红着脸问:“大鸿哥,你又想捣什么鬼?”“嗨,我找你有件非常重要的急事。”“是什么事?”“嗯……唉……”“你咋啦?半天也开不了口……到底啥事?”“我告诉了你,你可千万不能走漏半点儿风声。”“记住了,快说吧。(..info)”“我和红忠、树林、文志、张大林决定同张军亮他们一起跑新疆。”“啊……跑新疆?跑那么远去干啥?”“想吃饱饭呗。”“大鸿哥,不久你就初中毕业了,别耽搁了读书,等等再说吧。”“现在连城里的学生也一批批的往农村赶,读书有啥用?我们已经决定了,今天下午就动身。”“那好,我也同你们一起去。”“不行。”“你们能去,我为啥不能去?”菊香说着转身就走。大鸿情急中抓住她的手说:“唉呀,先听我说嘛。张军亮听别人说得那么好,可到底怎样谁说得清?我们先去探探路,如果真象说的那样好,我再回来接你去也不迟嘛。”菊香甜甜地笑笑转身依偎着大鸿说:“只要你心里想着我……” 他俩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谁也不愿再说话。竹林头上的烈日,害羞似的钻进一朵白云里。 下午,菊香在家里偷偷为大鸿准备好熟鸡蛋麦粑,拿出积赞下的零花钱,一起递到大鸿手上,两眼噙着泪象生离死别地望着他。大鸿打着精神说:“你看你……”说着伸手给她揩泪,她情不自禁地一头扎进大鸿怀里。 下半夜的月光渐渐暗淡下来,天空布满乳白色的豆花儿云。大鸿这伙莽撞少年,天黑前就赶到大长门的三叉路口并一直等候在那里。夜深后忍不住东倒西歪的打起瞌睡。大鸿觉得头上冷浸浸的,伸手一摸满头是露水。他暗暗怀疑张军亮描绘得有声有色的那一切,特别是专程来接人的大汽车,怎么到现在也不见踪影?他站起身四下望望,远处的天地浑然一体。 大鸿推醒张军亮,他昏昏浊浊中吼道:“啊,汽车来啦!” “什么?……来啦?” “真来啦!” 众人似真似幻中慌乱抓起地上的行李。 清醒后却一片哗然:“造他妈的,那车准是翻到悬崖下了!” 大鸿说:“唉,我们还是回家吧。” 011 大字报 “根据题意得一元二次方程……”吴老师一边拖声懒气的讲例题一边板书。[..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鸿越听越没兴趣,脑海里一蹋糊涂,无聊中目光投向没精打采的张军亮。他俩用手势一唱一合,一会儿瞪瞪眼儿,一会儿会意的笑。那手势、眼神儿、嬉笑,究竟啥意思?只有他俩才明白。 “杨大鸿,你说说方程的下面几步的解法。”吴老师故意抽问。大鸿慌乱中站起吱吱唔唔说:“吴老师,其实……其实我们也很想学,可你好象害怕给我们讲清楚似的。”吴老师沉下脸,拖着慢八拍调子骂道:“真笨,天下的大笨蛋也没你一半笨!” 大鸿的脸涨红到耳根,在全班同学面前感到无地自容。[..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下课时,吴老师轻蔑地盯一眼大鸿走出教室。大鸿心里说:“你请了我吃‘早饭’,我就请你吃‘晌午’!” 晚上,大鸿坐在煤油灯前,吴老师的话总吵在耳边,心里被刺得阵阵发痛。他想:“姓吴的也太……张大林说得好,现在虽不准斗‘走资派’、‘臭老九’了,可仍然提倡‘大鸣大放大字报’嘛……县文教局检查组不是还没走吗?我为啥不学学人家敢于反潮流呢?” 第二天早上,学校办公室大门旁贴出一张大字报:“真笨,天下的大笨蛋也没你一半笨!”这是某老师对答不起问题的学生,一贯所用的“鞭策”。不难看出他是要学生读死书,培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资产阶级寄生虫,同光辉的“五·七”指示唱对台戏。如果说老师每问学生都能回答,那么,这样的老师岂不是无知中的无知,大笨蛋中的大笨蛋…… 转眼间大门口被师生围得水泄不通。李校长和县文教局“贯彻‘五·七’指示检查组”组长朱礼塘也站在人群中。大家议论纷纷:“这张大字报写得好,那样辱骂学生,谁受得了?”“老师骂几句学生算啥?在旧社会,屁股被老师的扳子打烂了也不敢吭一声儿哩。”“唉,老师想教不能教,学生想学不得学,难啦!” 李校长朱礼塘悄悄离开去隔壁校长办公室坐下,朱礼塘说:“老同学,看来你的学校贯彻‘五·七’指示不深入啊。”李校长显得有些尴尬地说:“我们一定加大力度。”“不过,我倒欣赏那张大字报的文笔。谁写的?”“初步了解,可能是初中毕业班的杨大鸿。啊,他就是昨天我跟你讲的那个杨武登的娃儿。这小子学习成绩冒尖儿,调皮也够冒尖儿的。他父亲可是一个地道的老实农民。所以,你侄儿下乡的事儿联系到他们大队,保证不会出问题。”“哦,是这样。我想那张大字报涉及的问题检查组就不追究了,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吴老师在食堂吃完早饭,拿着碗出来见办公室门前的情景,心里想:“又出啥新鲜事儿啦?”于是走去看到大字报,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上面虽没点名道姓,也没落款。但他心里非常明白“某老师”指的是谁,是谁写的。他用余光扫视一下围观的人,铁青着脸回了寝室。 吴老师刚离开,学生又接着议论说:“某老师指的就是吴老师,准是大鸿写的。”张军亮拍拍手吼道:“嘿,就算大鸿写的又怎样?吴老师本来就是在班上那样骂的嘛。”吴春旺说:“老师骂他也是为他好,太捣蛋了!”江丽莲说:“吔,春旺,你今天怎么突然长高啦?”逗得大家笑起来。笑罢,李瑞芹说:“就算为学生好,可这样伤学生的自尊心,能起到好作用吗?”张军亮接过话头说:“为学生好,天才晓得。”华梅说:“无论啥事做过分了都适得其反。” 当当当的早读课钟声,驱散了大字报前围观的人。 吴老师走进寝室里,“怦”的关上门,手里的塘瓷碗“啪”地甩在桌子上。愤愤地自言自语:“这个混帐娃儿,没想到给我来这招儿。” 012 特别班委会(1) 李校长把吴老师叫到校长办公室说:“吴老师,据我了解,那张大字报的内容是属实的。你现在的心情我理解,可当前的形势……凑巧的是恰逢县文教局落实“五?七”检查组到我们学校检查,这影响很大呀。刚才我与朱老师交换了意见,今天下午叫她开个特别班委会,希望你在会上主动与学生沟通沟通,别让事情闹大。若被抓了典型……当然,我理解老师教育学生的苦心,不过,讲究方式方法也很重要。” 吴老师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肚子胀鼓鼓的,大鸿张军亮凑巧同他撞个对面,他怨恨地瞪他俩一眼擦肩而过。张军亮左手捂嘴一笑,右手在大鸿背上抠一把,他俩痛快地笑着朝教室跑去。 下午上课前,吴老师悄悄把吴春旺江丽莲叫去寝室里。 吴春旺是吴老师的堂弟,春旺爸是县革委委员、公社党委委员兼四大队支部书记。.info[]传说青龙公社这块地面上,说话能算数的除党委书记和革委主任外,就是春旺爸了。不少师生知道,吴老师是高中毕业的回乡知青,靠春旺爸的关系才到学校当上民师的。 江丽莲呢,父辈是单传,父母亲又是村里出名的“老好人”,母亲怀上她不久父亲就得怪病匆匆走了。关于她父亲死因的说法不一,有人说她母亲那家什儿长着一把倒钩儿锁,进去容易出来难,壮如牛的男人也经不起多久的折腾。后来曾有好心人几次登门为她母亲撮合改嫁,但对方一听到传说就都谈虎色变,打了退堂鼓。日子一久,丽莲妈心灰意冷。特别是江丽莲出生后长得如花似玉,人们说江家象弯竹子长出正笋子。丽莲妈感到了希望,全部心思用在女儿身上,决计再不提改嫁的事。江丽莲果然没有辜负母亲,不但容貌越长越出众,而且上初中后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几名。(..info无弹窗广告) 江丽莲吴春旺在一个生产队,二人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春旺爸常用江丽莲来激励吴春旺,丽莲妈常常引以为荣耀。江丽莲在同学中是最懂事故的,善于接近学校领导和老师。寡妇孤女的家庭,虽拿不出什么稀奇,但田土里出产的东西常送给尝尝新。学习上明明懂的问题,故意装着不懂去问老师,为她迎得勤学好问,虚心刻苦的美誉。于是,江丽莲成了吴老师时常挂在嘴上褒奖的得意门生和同乡。而大鸿张军亮这伙成绩虽好,但不太“乖巧”的学生,看着总有点儿不顺眼。如此一来,江丽莲偶尔会遭到大鸿这伙人让她防不胜防的难堪。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个体差异或天生嫉妒吧。 江丽莲说:“我听同学议论,大字报是大鸿写的。大鸿太不应该了,老师关心他才批评他嘛,别人就是拿钱请老师批评还请不到哩。”吴春旺说:“大鸿张军亮这伙人本来就不是好东西。特别是大鸿,看他那狂样儿……班主任还让他当啥班长呀?可班委中,华梅李瑞芹立场又不坚定,我找李校长去。”吴春旺说着“嚯”的起身,吴老师摆手阻止他坐下说:“找李校长就不必了,你俩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又是班委委员,今天下午的特别班委会上,希望你们要明辨是非,敢于同不良行为作斗争。”江丽莲点点头,吴春旺起身说:“大哥,下午看我的。”吴老师瞪一眼他没吭声。 吴春旺同江丽莲出来,他心里乐滋滋的想:“下午帮了堂哥的忙,他今后就不好意思在我父母面前中毒了,同时还治了大鸿张军亮一伙。这一箭双雕的事何乐而不为呢?”他想着露出得意的神情,顺手拉拉江丽莲的衣角说:“丽莲,会上你准备咋说?”江丽莲瞟他一眼吱唔说:“我正想着哩。” 江丽莲想:“吴老师目的很清楚……可会上吴春旺不管怎么说都在理。他左右上下全有依靠,得罪几个人无所谓。人家傻瓜蛋儿就有傻瓜蛋儿的福分儿。而我有事能依靠谁?稍不留神就会自己去找着悬崖跳。再说大鸿张军亮他们在年级里的成绩个个是冒尖儿的,大鸿父亲是大队支书,自然有各方面的关系,特别是李校长和班主任对他的印象很不错,班上大多数的同学跟着他跑。转眼就到初中毕业推荐升高中了,若站在吴老师一边,明摆着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唉,吴老师得罪不起,别的人更树敌不得。真可怜自己就象开在旷野里无依无靠的一朵小花儿,一遇风雨,受损害的必然是自己。何不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江丽莲拿定主意后,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于是加快脚步甩掉吴春旺朝教室走去。 013 特别班委会(2) 下午第二节是吴老师的数学课,课堂上江丽莲一咬齿,头往桌上一扑“唉哟”一声吼叫。全班同学的目光投向她,吴老师惊异中走到她座位旁关切的问:“江丽莲,你怎么啦?”江丽莲仍然扑在桌子上边呻吟边哭泣着回答:“我肚子突然疼得要命……唉哟……” 吴老师叫华梅和江丽莲同大队的方芳扶她去了学校医务室。 江丽莲吃下药过一会病情显得有些好转,而呻吟声还是时起时伏。班主任和吴老师下课后来看望。班主任叫方芳护送江丽莲回家去。 吴老师站在医务室门口,点上一支烟,不禁一声叹息。 放学后的特别班委会,李校长破例来参加气氛骤然紧张。班主任扫视一眼说:“李校长和吴老师只是想同大家谈谈心,大家随便一点。” 大鸿想:“谁也能看出,这个会是针对我的大字报开的,我先按兵不动,看看李校长班主任的态度再说。”华梅想:“吴老师平时就对大鸿他们几个有偏见,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辱骂不是偶然。但他对自己倒是挺关心的……”李瑞芹想说什么,可晃一眼不动声色的父亲便保持沉默,张大林幸灾乐祸地同憋着气的张军亮大眼瞪小眼,吴老师暗示春旺发言,春旺忽而好象摸不着头脑,慌乱中躲开他的目光。吴老师心里十分恼火:“没出息的东西,一到节骨眼儿上就没主意了。要是江丽莲在……唉,李瑞芹当着她爸的面儿不敢吭声儿?现在就指望着华梅了。”吴老师给李校长递烟并帮点燃,然后自己点上一支说:“大家谦虚,我就抛砖引玉吧。我想当老师最大的悲哀,就是对学生的苦口婆心的教育不被理解。我们有的同学竟然写大字报对老师冷嘲热讽,这实在是悲哀、悲哀呀!” 吴春旺抢过话头说:“大哥……啊,吴老师说得好。大鸿,你说说,凭什么乱写吴老师的大字报,乱扣大帽子?并且贴到办公室大门口上招摇撞骗?老师为你好,你却搞得老师下不了台,人的良心被狗吃啦?”大鸿说:“春旺,那张大字报既没点名道姓又没落款,你凭什么说是我针对吴老师写的?是不是有人心里不正大光明,才疑神疑鬼呢?再说,我看那张大字报写的并非不是事实嘛,有人干吗要咬牙切齿?是不是捅着什么痛处了?”吴春旺“腾”地站起大吼:“大鸿,你……”“对不起,我又伤着谁啦?” 班主任打手势让吴春旺坐下,李校长平静地抽着烟仍不动声色,而他心里却不平静地想:“大气候啊!……”坐在华梅旁边的李瑞芹张了张嘴,可看见父亲的目光正盯着她又把话吞回去。偷偷捏一把华梅暗示她快发言。大鸿见了用探测地目光观察着华梅想:“同学们私下议论,华梅江丽莲都是屋脊上的冬瓜两边滚,一边同大家和得来,一边与吴老师打得火热……我倒想见识见识她在这种情况下,又能拿出什么精彩表演来?” 华梅晃一眼大鸿的神情说:“老师的‘苦口婆心’好比‘苦口良药,可俗话说,弦绷得太紧会折断,好心过急往往实得其反。在这件事上,我看老师学生都没错。学校贯彻‘五?七’指示,学工学农学军,学制缩短到学生只有半天上课时间,并且还要去校农场和附近生产队劳动,真正的上课时间实在太少。听有的家长说,现在学校只开两门课,一门劳动课,一门大政治课。校长怕当‘走资派’不敢管,管理学校的贫下中农不会管,老师怕当‘臭老九’只好得过且过,学生想学找不到地方学。这样会管的不敢管、想教的不能教,愿学的无法学,到底该怨谁呢!?” 大鸿听着华梅的发言,不禁暗暗赞许。李校长平静地望着华梅仍不动声色,班主任脸上挂起几分忧虑,吴老师不满的抽着烟,先前学生的两大阵营仿佛顷刻间又进行了重新组合。张军亮仍憋着气,张大林“嚯”地立起身打断华梅的话头说:“我不同意华梅的意见,她借家长的话绕了一个大圈子,无非是想把一切问题都推到走‘五?七’指示的道路上,达到为个别同学开脱的目的。‘五?七’指示,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出的号召,可华梅说的这些话,完全是地地道道地反对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张军亮不服气起身指着张大林的鼻子说:“张大林,革命队伍早已经‘大联合’啦,你还想翻翻老黄历,象你老猴儿过去一样耍威风?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你的心是不是太急了点?”吴春旺接过话头说:“我们革命青年,就是要立场坚定,爱憎分明。华梅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不但抹稀泥,而且明目张胆的攻击《五?七》指示,我们革命青年坚决不答应!” 李校长心里叹道:“莽撞少年呀……” 大鸿起身打手势让张军亮坐下后说:“大家别把话题扯远了,大字报是我写的。”大鸿说罢走到吴老师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说:“吴老师,请原谅。” 吴老师反而脸红了,班主任和华梅李瑞芹鼓掌,吴春旺、张大林、张军亮感到迷惑,李校长心里说:“这个杨大鸿……”他抬起手腕看看表起身说:“这样吧,管理学校的贫下中农代表和县文教局检查组,还在办公室等着我。朱老师吴老师,你俩与同学们再沟通沟通。” 李校长说罢走出教室,吴老师心里骂道“老滑头!” 014 生命的天机 课堂上鸦雀无声,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江丽莲惶恐不安,一会儿低头遮遮掩掩地挪挪身子,一会儿悄悄从裤兜里摸什么东西。她涨红着脸,鲜血从她的裤子里浸出来,染红了一团板凳。原来她的月经不守规矩,偏要跟她开开玩笑。可她一举一动被坐在最后一排的张军亮看得清清楚楚。好奇心驱使着他总想看个究竟,以便探点儿新奇内容,好在小团伙中广播逗逗趣儿。他忍不住低头捂嘴咯咯咯地悄声笑罢,捏一把同桌的吴春旺小声说:“你看,江的屁股上流血了……” 张军亮本想与吴春旺同乐,万万没想到平日里装得一本正经,不爱同班上女生多接触的他,暗地里却早已情窦初开,对江丽莲独有情衷。他甚至看到班上的男生与江丽莲正常接触,也会悄悄嫉妒得在心里结起大疙瘩。而江丽莲偏偏生性开朗活泼,喜欢接近男同学。让吴春旺暗中吃不完一坛又一坛的莫名其妙的醋。为此,他曾有多少个彻夜不眠的辗转反侧,或者在衣兜里把拳头攥得出水。他有时甚至希望江丽莲在自己面前是花容月貌,在别的男人面前就是川剧中的大黑子相。 吴春旺瞥一眼张军亮没吭声,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张军亮自讨个没趣儿也就罢了,可吴春旺心里好象被什么特别锋利的东西猛地一刺,放射状的疼痛散布全身。他又急又恼中埋怨江丽莲:“你怎么在这时候来了那东西?偏又被张军亮这个混蛋……”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溜溜的感觉。仿佛谁让他受了一种莫大的侮辱。他想:“张军亮,你这个混蛋,我一定找机会重重回报你!”他想着又偷偷斜视一眼江丽莲在板凳上残留着的嫣红,轻轻叹口气,潜意识里想象了一番血是从什么地方怎样流将出来的……全身不禁抽蓄一阵。(..info好看的小说) 下课钟声敲响。江丽莲腼腆的站起身,背着书包,低着头几步跑出教室,找班主任请假回家去了。 张军亮径直跑到教室旁边的桉树下,一头钻进大鸿、张大林、树林和李哲一群人中间炫耀说:“哈哈哈,你们八辈子也猜不到,我这节课发现了什么?”张大林说:“你快说呀?”“你们先猜猜。”李哲说:“既然八辈子猜不到,还猜干吗?”张军亮露出更神秘的样子,故弄玄虚地说:“哈哈哈,我就料定你们想立刻知道,但天机不可泄漏……” 大鸿看他神气十足的样子说:“嗨,张军亮。你别象巫婆似的装神弄鬼来掉口胃儿,课堂上你独家采写到什么“爆炸新闻”呢?我们走。”大鸿说着暗使个眼色,张大林几个跟着大鸿走去。张军亮情急中一把抓住李哲说:“嗨,八字先生,我知道你‘神算’,何不露手儿让大家开开眼界?”李哲跟着大鸿边走边眯起眼睛伸出右手,五指伸伸缩缩的摆弄。突然睁开眼说:“唉,闹了半天,原是一件芝麻点儿的事儿,太没劲了。”李哲边说边甩开张军亮的手。张军亮无可奈何,几步跑向前拦住大鸿说:“大鸿,李哲说他算到了,你来做证。”大鸿心里感到好笑,可毕竟还是想知道张军亮到底发现什么新奇事儿,便停住脚步说:“李哲信得过我吗?”“信得过。”“那好,我来作证人,李哲先给我悄悄说,然后张军亮就直接向大家说出来对证,看李哲的功夫是不是真的到家了。”大鸿说着走到李哲跟前,李哲把嘴凑到他耳朵边故意叽哩咕噜地嘘几句,大鸿装出听清楚的样子说:“张军亮,该你了。”张军亮看看大家急于倾听的神情,嘿嘿地清清嗓子,双臂张开把大家的头抱拢一堆,洋洋得意地压着声音说:“我看见江丽莲的屁股上流血啦!” 一堆头“轰”地一声炸开,大笑声中有人吼:“张军亮要霉起冬瓜灰啰!” 站在教室门口的吴春旺,望着桉树下的情景,听着起哄的嬉笑声,心里自然明白了。他愤愤地走进教室坐下,双臂搁在桌上撑着头,手指捂住耳朵眼儿,两眼盯着书桌发一阵呆后,咬牙切齿地说:“张军亮,老子看你龟儿子疯……” 015 这 算 啥 张军亮与大鸿几个同学回家分路后,随手从路边扯一片丝毛草叶子吹起流行的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突然,吴春旺“呼”地从路旁的沙凼里窜出来,两手叉腰拦截在路当中,厉声吼叫:“流氓,站住!” 张军亮摸不着头脑:“春旺,你……你跑到这儿来干吗?” 原来,吴春旺放学后急急忙忙离开了学校,一拐弯就诡秘地转上张军亮回家的路。时儿回头窥探身后,见没人注意又加快脚步。当他翻过前面的山坳,便跳进旁边的沙凼里躲藏起来。 “爷爷我今天……要教训教训你!”吴春旺吼着两个早已攥得冒汗的拳头朝张军亮穿梭似的冲去。 张军亮被打得糊里糊涂的左躲右闪:“春旺,你疯啦!你这到底是为啥?”吴春旺打红了眼儿,哪听分说。张军亮见势不妙,一跃闪身甩掉书包,拉开架势迎战:“你龟儿子真是疯了……老子正愁拳头生锈哩!好,老子今天陪你玩玩儿!” 吴春旺哪里是张军亮的对手,不几个回合,他的鼻子和口里都被打得鲜血直流,只好抓起书包狼狈逃去。 张军亮站在路上没有追,越想越感到莫名其妙,便朝他的背影大骂:“吴春旺,你龟儿子糊涂蛋,老子今天做了什么事儿招惹你啦?……妈的,真是活见鬼!” 吴春旺偷鸡不成失把米,反被张军亮的拳头打得皮泡眼肿,可又只好白打白挨。他闷闷不乐的拖着步子回到家,江丽莲同春旺妈坐在堂屋里摆龙门阵,她看见春旺的样子“腾”地站起来问道:“春旺,你这是咋啦?”吴春旺吱吱唔唔地说:“哦……在路上摔了一跟斗。”春旺妈叹道:“唉,春旺,你看你……一个大小伙子,怎么会象三岁娃儿一样走不稳路。”江丽莲没吭声跑去打来水说:“春旺,让我先给你擦擦。”春旺坐下。江丽莲拧了毛巾轻轻擦着他脸上的血迹说:“疼吗?”春旺摆摆头。江丽莲怜悯的说:“你怎么摔成这样子了……” 春旺妈看着面前的情景暗暗想:“丽莲这姑娘,人长得水灵心眼儿又活,对人处事有理有节,学校老师夸她,乡邻也说江家几代人的弯竹子终于生出一根正笋子。看着她和春旺一起长大,而今一个是大姑娘,一个是大小伙子的仍然这样亲近……乡邻们玩笑说,他俩是天生的一对。过些日子找个机会给她妈好好聊聊,这两个巴掌,保证一拍就响。”春旺妈想到这里便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轻轻在江丽莲肩上拍拍说:“丽莲,麻烦你照顾一会儿春旺,我去大队合作医疗站给他买点药。”“孃孃,你放心去吧。” 春旺妈笑着走了,堂屋里的气氛沉默片刻,春旺两眼发呆的望着江丽莲为他擦洗脸上的血渍,仿佛第一次嗅到女人身上散发出的一股特别的体味儿,让心神宁静又慌乱。他俩的目光相碰时,江丽莲也不知怎的脸上突然感到火辣辣的,心里怦怦乱跳,她急忙低头躲开,不受控制的手拿着毛巾反反复复的轻轻擦拭着春旺的嘴角边。 江丽莲潜意识的定定神,让自己的心情很快镇静下来。想:“从春旺的眼神和他母亲对待自己的言谈举止,心底早明白八九分。虽说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可不到一个月就初中毕业了,单凭自己的力量想推荐升高中,简直是异想天开。何不顺水推舟,借船过渡后再说呢?” 江丽莲咬咬齿,用余光晃一眼呆头呆脑的春旺,本能的羞涩的挺挺胸,使她很丰满的胸脯在单薄夏衣下更加起伏坚挺,更加富于弹性。春旺眼前仿佛掠过一道闪电,目光不由自主的紧紧盯在突兀而富于动感的两点上,任凭快要蹦出胸膛的心钻墙透缝般去联想。江丽莲微微弯下腰,春旺呆滞的目光又跟着漂移到她胸部的衣领口上,那双目的视线被一股巨大引力扭曲成了两条平行的抛物线…… 春旺全身情不自禁地猛烈抖动起来,脑门里的血流象顷刻之间沸腾了,他一抱搂住江丽莲说:“丽莲,我今天伤成这样,全都是为了你!” 一个晴天惊雷,让江丽莲处在不解和慌乱中挣扎。可是,那骤起的急促呼吸又迫使她的聪慧和理智以及远远超出同龄人的算计等等,霎时通通显得酥软无力了。 016 谁的情最多 初中毕业考试和升高中考试一并进行后,学生分组进行民主推荐升学名单,每组的推荐结果自然是不公开的。大鸿班上分配十个名额,学生们私下把几组推荐名单一凑,便得出:大鸿、华梅、江丽莲、张军亮、李瑞芹、韩泉河、方芳等十人被推荐上了,却没有一个组推荐了吴春旺。 大鸿华梅站在教室前的桉树下说:“华梅,我俩和江丽莲每组都推荐了,你知道吧?”“嗯。大鸿,要是我俩上高中又同班该多好啊。”“这得看最后一道关是不是真正兼顾成绩表现。(..info无弹窗广告)” 李瑞芹从教室走出来,看见大鸿华梅站在桉树下的情景,停停脚步又跑上去说:“喂,你俩神密兮兮的在谈啥?”大鸿说:“李瑞芹,听你这话才真的有点儿神密兮兮哩。”华梅一眼看出李瑞芹的心思,于是说:“瑞芹,你找大鸿有事吧?我该知趣一点了。” 华梅走去,李瑞芹说:“大鸿,同学们都推荐你了,听说你的考试成绩也不错……”“翻着书抄的考试有什么错不错。(..info)”“可不少人连翻书抄也找不到地方嘛。”“说得不错,可你也是矮子中的高子呀。”“这些对我都没用。”“为什么?”“唉,要是现在才缩短学制,我们小学就不会多读半年,我弟弟李哲他们也不会少读半年,这样上下两届合成一届毕业。一家人能推荐两个去吗?”“不是说要兼顾成绩嘛,李德的成绩能同你比得?”李瑞芹看看周围没人放低声音说:“什么考试呀推荐呀,不过是为了障人的眼睛堵人的嘴巴而走走过场罢了。全凭公社学校和大队的头头儿们,最后来分配平衡。你想,我们就算沾校长父亲的光,我姐弟中走一个能轮到我吗?”“你爸凭啥?”“谁家的姑娘能与儿子平起平坐的?”“唉,太不公平了。”“世上有多少事是公平的?连从娘肚子里生下来就有男女之别嘛。不过,你是绝对没问题的。”“那华梅、张军亮、江丽莲、张大林呢?”“唉,你这人啦,管闲事儿比谁都热心。” 大鸿转了话题安慰说:“瑞芹,你不要想得太悲观,结果到底是谁现在还说不定。”“大鸿,别安慰我了,我心里有数,谁叫自己是个女儿身呢?唉,我俩今天的谈话,就是我们在这学校的最后一次了。” 李瑞芹说着声音变得发涩,随而眼眶里潮湿了,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三指多大的日记本,窘迫中塞进大鸿手里转身走去。 大鸿翻开扉页上写道:初春的花哟,为什么那样含蓄娇羞,何不姿意纵情地开放?陈年的酒啊,为啥将“浓烈”总是闷在陶罐里,怎不倾出来一醉方休? 大鸿看罢,心里象被什么东西突然撞击一下,抬头望着李瑞芹走去的背影在心里说:“原来,女儿家最多情。” 017 怪缘分吗 吃过晚饭,李德放下碗就进屋睡觉去了,菊香忙着收拾,盲娃儿坐在旁边默默地抽旱烟,心里叹道:“唉,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算年龄妹妹已经长大了……乡亲们在我面前夸她又能干又漂亮,我真舍不得她离开这个家呀。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前些日子,舅娘三番五次登门来为她提亲,不知为啥自己一直未给她讲。我知道,她同大鸿从小一块儿长大,若应允了舅娘不就……唉,大鸿爸是个地道的忠厚人,虽当大队书记,人前人后没谁不说他好,但能当饭吃?家里还不是照样穷得叮当响?何况大鸿弟兄姊妹七个,站着象梯子坎儿似的,哪个猴年马月才翻得了身?特别是这地方除人平三四分田外,连山坡粗砂地也不多,每年勤巴苦作下来,只有半年时间能让红苕填饱肚子,年年的‘荒月’难过啊……舅娘外侄家住在成都大平原上,隔市区不过几里路,四季吃白米饭,农闲又可偷偷摸摸进城挣些零花钱。多好的条件呀,主动求上门去的人比赶场的人还多……人家全是看上妹妹的人才。这门亲事成了,不但妹妹一生过好日子,而且今后还能帮助李德读书,我也可以一年半载的去大成都逛逛,乡亲们不羡慕死才怪?” 盲娃儿想到这里,心中喜悦不尽。他长长地吸口旱烟,弯下身子在板凳脚上怦怦磕掉烟锅巴,伸直腰咳嗽一声,估计菊香已经收拾停当,从衣兜里摸出旱烟盒子,不慌不忙地裹好一支装进烟斗里,凑近煤油灯啪嗒啪嗒的点燃朝灶屋里喊:“菊香,哥有事给你说。”“啊。” 菊香走来坐下,拿出针钱活儿做。盲娃儿说:“菊香,你在干啥?”“啊……给李德扎一双鞋垫儿。”盲娃儿伸手去摸摸说:“李德现在能穿这么大?撒个谎也不象。”菊香羞涩地笑一下说:“哥……”盲娃儿心里明白了,他有些不悦地吸口烟说:“菊香,你今年满了十八岁了吧?舅娘几次来向她成都的外侄唐海舟提亲。这事我考虑好些日子了,决定把这门亲事定下来。”菊香心里一惊,针猛的扎在手上:“啊,哥,我在家里可没吃闲饭啦?你就这样急着赶我走?”盲娃儿说:“哥心里怎么舍得你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和李德哪能耽误你一辈子的事?”“哥,我这年龄还早。”“菊香,哥毕竟比你在这世上多吃几斤盐巴,你心里想着些啥还有不清楚的?可你想过没有,大鸿已经初中毕业了,凭他的成绩和他父亲的关系,完全可能推荐去上完高中又上大学,城里有工作,有文化又漂亮的姑娘就不会让他动心?那时他还能看上你?俗语说‘男人十八后一朵花,女人十八后老疙瘩’真到那种地步,你就象翘扁担挑粪桶两头失掉呀。这世上可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卖。当然,哥的心里也觉得大鸿很不错,但这种事儿得靠缘份,你俩间没有这缘份。为他好也为你好,你应该去订下这门亲事。再说世上有亲哥哥害自己妹妹的吗?”“哥,我和大鸿青梅竹马,凭什么说没有这种缘份?”“可你能同他一起去上初中高中大学,飞出这山旮旯吗?” 菊香茫然了,心头乱糟糟的。盲娃儿说:“别人求之不得的一门亲事,你倒想推开,难道你想呆在这山旮旯里过一辈子穷得叮当响的日子?唐海舟到舅娘家耍,你也见过的,虽说人长得丑一些,岁数也比你大十来岁,可这些算什么?人年青漂亮就能当饭吃?人家看在舅舅舅娘面儿上才……平洋大坝里的男人,有多少愿同高山上的姑娘攀亲的?爹妈死得早,这事哥就给你作主了。等我同舅娘约好时间,你和她一起去看看家就定下来。” 菊香没吭声,捂着嘴跑进自己屋子,扑在床上悄声哭泣着想:“我就是死也不能与大鸿分开……” 菊香躺了一会,觉得满腹的心里话想向大鸿倾吐。她擦了擦眼泪来到大鸿家。熊幺娘提着一桶猪食去喂猪,菊香跑向前接过来提去猪圈边,熊幺娘说:“菊香,你家里家外忙了一天,让我自己来吧。”菊香边用瓜瓢舀了喂猪边说:“幺娘,没事。我现在年青。”“多好的姑娘,勤快又体贴人。今后哪家娶了你做儿媳妇,就是哪家的福气呀。”菊香不好意思的说:“幺娘,看你夸的。其实我哪有这么好。”“哪是夸呀,三沟两汊的人谁不这样说。你看大鸿与你同年的,可他成天风风火火,不知天高地厚。你们在一起时,你可别由着他。”熊幺娘说着又乐呵呵的笑起来。“幺娘……啊,大鸿哥在家吗?”“你看,我只顾高兴说话,忘了告诉你,大鸿今天下午被他梁家沟的一个同学叫去帮忙了,说是要好几天才回来。你找他有事?”“啊,没要紧事,只是随便问问。” 菊香从大鸿家出来去黄桷树下,望着群星闪烁的夜空,回味着儿时同大鸿一起在这树下嬉戏的情景。她独自一人笑了,笑出了声;哭了,哭得泪流满面:“大鸿啊,怎么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偏偏不在我身边?难道真是象我哥所说的……我们、我们间没有缘份吗?……老天呀,难道真的没有这缘份吗!?” 018 月色下的后山包(1)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蒸腾的地气还热乎乎的灼人。.info[]菊香歇凉躺在竹席上想:“明天我就要同舅娘去成都看婆家订亲了,可大鸿还被蒙在鼓里。”她感到一阵苦涩。李德跑来捣乱,菊香心烦意乱中便没好气地吼道:“你猴儿再不听话,我就打你的肉!”李德认为姐姐是在同他玩皮,于是变本加厉。菊香情绪失控地在他屁股上狠狠一巴掌:“李德,你还小吗?”李德哭闹起来,盲娃儿睡在高板凳上想:“妹妹这是冲着我来的。”于是责怪说:“菊香,你有气就朝哥身上发呀?哥为你好,你却不知好歹。” 菊香从竹席上爬起来朝院坝外走,盲娃儿喝叱道:“你去哪?”菊香装着没听见似的径直走了。盲娃儿恼怒得起身去追打菊香,一跟斗绊倒在地上,李德扶起他说:“哥,这是我的错。让姐去找冬秀她们玩吧。”盲娃儿长叹一声摇摇头,回去又躺在高板凳上抽着旱烟想:“妹妹心里装着大鸿,她对这门亲事不愿意……可别人生在了好地方,谁叫我们就生在这个穷山旮旯里呢?一年四季累死累活也吃不上几顿饱饭。我心里也喜欢大鸿,也知道他今后一定会有大出息。可自己的妹妹毕竟只读了初中一个学期就迫不得已退学了呀,我妹妹命苦啊……从古到今,门不当户不对的能有好姻缘吗?就算是勉强凑合到了一块儿,往后天长地久的日子怎能过得下去?……爸、妈呀,你们怎么就忍心丢下我兄妹仨不管走了啊?!……” 盲娃儿伤心得暗暗落泪。 菊香穿过竹林间的小路正感到踌躇,后山包上传来大鸿吹奏的《竹林风》她心里转忧为喜:“还是苍天有眼啦!”菊香象往常一样寻着笛声赶到后山包下,不知怎的又猛然收住脚步。她凝望着迷茫的星空想:“我跑去干什么?向他说我明天就要去成都订亲?不,这会让他伤透心的。向他解释我不情愿的……这样也不行。那只好什么也别说,同他度过最后一个夜晚吧。只要自己能作主给他的,我今晚都给他!” 后山包中间的山坪上铺着一床竹席,大鸿坐在上面反来复去地吹着山歌《竹林风》菊香从背后爬上山包,两眼噙着泪慢慢蹲下,双手搂住大鸿将头贴在他的后肩上。大鸿笑道:“菊香,我知道是你。”菊香没吭声,禁不住泪流满面的抽泣。大鸿放下短笛,转身把菊香抱进怀里说:“菊香,你今晚怎么啦?”“我高兴……” 菊香捡起竹席上的短笛递上说:“大鸿哥,你继续吹吧。我想这样听听。”“吹《竹林风》?”“不,今晚我想听《不到佳期良辰不聚首》” 男:妹妹哟,你别愁,坡上的小草已泛青,河里的鱼儿已畅游。虽说春霄左顾右徘徊,年年岁岁总依旧。你可记得儿时“过家家”妹妹就成了坐在花轿里的人。女:哥哥吔,你别忧,树上的花儿已含苞,南去的燕儿已回头。虽说春霄左顾右徘徊,年年岁岁总依旧。你可记得儿时“过家家”哥哥就成了花轿前引路的人。男:妹妹吔,你别忧,女:哥哥吔,你别愁,合:不到佳期良辰不聚首。 婉转而带着淡淡忧怨的笛声,在寂静夜空中回荡,似乎给燥热的夏夜带来了一丝凉意。菊香紧贴着大鸿的胸脯屏住呼吸,静静地倾听和细细地品味其中的神秘和疑团;全身心地感受着也许最后一次真正属于她的这一切! 大鸿用自己的心自己的情吹奏着短笛,明显地感到胸脯上淌着菊香滚烫的泪水。他放下短笛低头问:“菊香,今晚你好象有什么心事……是你哥又找麻烦了吧?”菊香摇摇头说:“没有。大鸿哥,你也有心事吗?”菊香望着他,他激动的点点头。菊香羞涩地解开大鸿的衬衣,挪正躯体让自己高挺的酥胸对着他宽厚的胸膛贴上去,富有弹性的乳峰慢节奏地本能搓动,直搓得他全身巨烈地颤抖。 “大鸿哥、我也想……” 020 真情勿入梦 吃过午饭,大鸿忐忑不安的坐在门槛上问:“爸,升高中的事到了现在怎么也没一点儿消息?”杨武登不耐烦地说:“你急啥?李校长对你看法不错,老子当支书又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组织上能不考虑的?别瞎折腾了。”“爸,李校长没说过其他同学的情况?”“大鸿,你娃儿真是妈都哭不完还去哭保娘。你知道吗,我们大队只分两个名额,听李校长说张大林父子暗里早就在跑关系争名额了。与华梅争,幺师傅拉的关系硬啃不动;回头就同你争。要不是李校长,你自身难保。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事就不知道去打听一下?” 大鸿来到学校,校园里一片空荡荡的,内*场上铺满厚厚的落叶,周围长出深深的野草。教室窗棂上布着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墙角边堆放的桌凳中,再也辨不出自己用过的那套,心里泛起淡淡地伤感。大鸿走去桉树下,回想起曾经的一幕幕场景,犹如一缕青烟让秋风吹得支离破碎而散失。叹道:“时过境迁,往事如烟。” “是啊,我也有同感。” 背后传来熟耳的声音,大鸿转过身惊喜地叫道:“啊,华梅。(..info好看的小说)你怎么也来啦?”华梅的脸不知怎的红一下,立刻笑着走向前说:“这才叫不约而同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都是想来打听消息吧。”大鸿点点头说:“只是你我的运气不好啊。”“我觉得好极了。昨晚做梦在这里碰见你,果然梦想成真。”“是吗?太离奇了。”“这实实在在的,有一点离奇色彩吗?” 大鸿华梅有趣地笑笑,大鸿望着华梅脑海里一闪,几多年前的梦境悠地又一次复现:多头怪兽,匆匆人流……周身闪着光华,胸戴梅花,拖着长长光带的小姑娘…… 大鸿情不自禁地说:“华梅,你太象了,难道那个小姑娘真是你?”“大鸿,什么小姑娘?看你这神情真象……嘻嘻嘻。”“华梅,我可没有白日做梦。不知怎的,我突然又想起了儿时的一个梦境。”“是吗,我昨晚才梦到在这里碰见你,难道你更有先见之明?”“准确地说,在那次‘活学活用讲用会’前,我俩就在梦中相见了。”“嘻嘻嘻,大鸿,你可真会说笑话。那时我俩根本不认识啊?” 大鸿有声有色地描述梦境,华梅听得如痴如醉。(..info)大鸿最后说:“我想小姑娘满身的光华和身后的光带,谐音一个‘华’字儿,戴的梅花暗示一个‘梅’字儿,连起来不就是‘华梅’你吗?” 华梅望着大鸿羞涩的笑道:“大鸿,你真会编聊斋。”她停一下话头又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大鸿,我虽然没有小姑娘的美丽和她的神奇力量,可太让我感动了。既然梦早已经悄悄开始,我们就继续做下去好吗?”大鸿笑道:“梦境毕竟是梦境……但今天真要结伴而归了。”“当然。我们边走边聊吧。” 大鸿华梅不知不觉走到黑龙坳口,落日把山坳染成一副夸张的风景画。他俩在大石包前收住脚步,大鸿撑着石包说:“华梅,这一个多月里,感触不少吧?”“简直是感慨万千。”“对升高中的事儿?”“唉,曾经暗暗描绘过一幅蓝图,可现在……”“现在更要浓墨重彩呀。”“你不是在笑话我吧?”“你看象吗?”“那你凭什么这样说?”“方方面面的耳闻目睹。”“你说的我信。那你又想过啥?”“除升学外,还想过当发明家或将军元帅什么的。最想跟幺姑爷去做小生意。”“为什么?”“肚子一直没踏实过。告诉你吧,毕业前夕,我同张军亮他们去跑新疆,结果扑了空。不然……”“天啦,你暗里真不安分。”“哈哈哈,我的‘淘气包’美名就那么好得?” 大鸿走进大院坝,看见自家房顶上升起炊烟:“准是幺姑爷来了。”他心头的兴奋和希望就象那炊烟一样升起。 “呀,真是幺姑爷来啦。” 大鸿惊喜中跑进堂屋同幺姑爷打过招呼问:“幺姑爷,你怎么好久不去赶场了?”“前段时间到处都在打击投机倒把,下决心不做了,可家里的生活过得实在太艰难……大鸿,明天陪我去赶方加场,体会一下是读书好呢,还是象我这样担惊受怕熬更守夜好?”“行。谢谢幺姑父。” 方加场离大鸿家一百来里路,上半夜就得动身。因此,晚饭后大鸿同幺姑爷早早睡觉去了。幺姑爷倒下床一会儿就呼噜呼噜打起鼾声,而大鸿却越睡越新鲜。一会想到下午同华梅一起谈论的情景,一会又晃到想象中的方加场。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湛蓝天空中蹒跚着几朵悠悠白云,房前大片竹林里响起鸟儿清脆的歌声。大鸿在竹林间的小径上徘徊,前面闪现出一个五彩光环徐徐滚来,滚着滚着,华梅从光环里走出,她穿一身洁净透明的衣服,胸前还是戴着那朵梅花。 “华梅。” “大鸿。” 他俩紧紧拥抱。顷刻间,天地一阵旋转,将他俩置于小小空间里,澎湃的血流仿佛在同一根血管中奔流回还…… 大鸿极度兴奋着醒来,躯体还在不自禁的巨烈抽动,裤裆里兜着粘稠糊状物。他感到羞愧难忍,‘嚯’的从床上坐起,“啪啪啪”地扇自己几耳光,悄声骂道:“大鸿,你原来竟然也是一个臭男人,坏透顶的臭男人!” 幺姑爷迷迷糊糊醒来没听清大鸿说些什么,怨道:“大鸿,你娃儿搞啥鬼名堂,还没有睡着?”“做恶梦吓醒了。”“做恶梦扇自己的耳光干吗?”“听奶奶说过,做了恶梦马上打自己的耳光,那恶梦就破了。”“哈哈哈,大鸿哇,你一个小伙子,怎么还象三岁娃儿淘气?那是大人哄着小娃儿玩的。” 幺姑爷用手电照着看看怀表说:“啊,十二点过啰,快起床吧。” 021 蝼蚁大象同一个生存法则 月色朦胧中的群山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沟壑越来越长,越来越深。[..info超多好看小说]鸡叫狗吠越来越稀,脚步越走越沉重。大鸿跟在幺姑爷后面,仿佛听到这里在响,看到那里在动。路边象人的小树,象鬼怪的岩石……不时的吓得他胆颤心惊。大鸿上前一步抓住幺姑爷说:“幺姑爷,让我走前面吧。”“你娃儿真是的,小伙子走夜路还怕?就算天地间真有鬼怪,不也是人变的嘛,你怕啥?”“我才不怕哩,只是想走前面赶快点。”“好哇,我看你娃儿还死要面子。” 东方发白了,幺姑爷说:“大鸿,快到了,我们就在这山坳上歇歇。”“好吧。”大鸿和幺姑爷找石头坐下,觉得自己的躯体就象硬梆梆的东西与石头发生了一次巨烈碰撞,差点碰散架而瘫软地上:“呀,我的脚好痛哇,可能打血泡了。”幺姑爷抽着旱烟说:“这算啥?人的一遭路虽说只走几十年的光阴,可酸甜苦麻辣,哪种滋味儿不尝到的?大鸿,我听说你升高中没问题,可你心里是啥想法?”大鸿沉默一下说:“城里的中学生也一批又一批往乡下赶,何况农村孩子。早迟都是背太阳过山,还不如跟着你做小生意,也许能解决一些家里的困难。”“没出息。幺姑爷是迫不得已。俗话说富不息武,穷不丢书。” 方加场座落在蜀江支流的龙滩河畔,三面依山,千余居民,全部住在几百米长的石板街上。逢场天,真可谓人山人海,几乎全是背筐挑篓的山里人。山区场镇的集市开得特别晚,上午十来点才开市。赶场的人大多是两头摸黑,要走好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山路。下午两三点钟便匆匆散市,让喧闹几个钟头的大街恢复周期性的平静。 开市后,大鸿坐在石坎上居高临下观看这个露天粮食市场,他想:“要看看幺姑爷究竟是怎样做生意赚钱的,好好观察着学几招儿。” 幺姑爷在市场里逛一圈儿,走到一个卖米的老头儿面前打招呼蹲下,摸出一匹旱烟叶,掐半节递给老头儿,同他边裹烟边说一阵什么,一会借旁边的秤称老头儿的米。大鸿心里惊叹道:“呀,幺姑爷的右脚尖偷偷顶着米背兜底儿……”老头儿笑眯眯地接过钱数数走了,幺姑爷换个位置卖起米来。一个买米的妇女走向前讲好价。过秤时,大鸿注意到幺姑爷的右脚尖儿又在扁背兜底子下面踩着事先拴好的短麻绳。妇女给了钱,背着米笑嘻嘻的走了,幺姑爷也笑嘻嘻的背起自己的空扁背儿,逛到一个卖米的老婆婆面前买米…… “啊,全明白了。幺姑爷竟然是昧着良心,靠欺骗憨厚纯朴的山里人赚黑心钱的。难怪他要走近百里路来赶非常偏僻的山区乡场啊。” 快散市了,幺姑爷左肩挎着空扁背儿,挺得意地笑着走到大鸿面前说:“我们走吧。”大鸿站起伸个懒腰说:“幺姑爷,我看你在市场里一会儿买一会儿卖的,怎么买和卖的人,一样争先恐后跟你套近乎呢?”“买贵卖贱。可又要赚钱,那就是硬功夫了。”“这硬功夫全在你的脚尖儿上吧!”“看清楚了,还明知故问干吗?”“幺姑爷,山里人本来就穷得可怜巴巴的,你却专门冲着他们欺负,太昧良心了!”“什么?你娃儿放屁!你好心可怜人,而谁又可怜你?古话说无奸不商,世上有谁赚到了钱又不骗人的?其实岂只是商,就是那些讲谋讲略的大人物也不例外。‘谋略’是啥?说白了还不是蒙人的把戏。你娃儿还嫩得很。”“可你专找弱者欺负,算哪路‘英雄’?”“唉,大鸿,我说你娃儿成书呆子了。你给我说说看,是蚂蚁吃掉鸡还是鸡吃掉蚂蚁?是狼吃掉羊还是羊吃掉狼?天地间的东西,哪个时候不是弱肉强食?连这点儿道理也不懂?我说你娃儿啦,现在还象半天上的云,飘起的。” 幺姑爷大鸿进小饭馆坐下,一个矮子男服务员乐呵呵的打招呼:“吔,你好久没露面儿啰。还是随便来?”“矮子,别老一套,又想把剩饭残汤掺着给老子端上来?”“嗨嗨嗨,就是剃了玉皇大帝的头,也不敢剃到你头上来嘛。”矮子凑近幺姑爷耳边说:“今天宰得不少吧?”“没你那么黑,逢人就宰。遇到几个太可怜,忍不下心。一张儿‘大团结’也没捞到。”“生意场上没见过观音菩萨?再说见蛇不打三分过,见猪不宰七分罪嘛?”“得了得了,肚皮早打鼓了,你快端饭去。”“好哩。” 吃罢,矮子算帐说:“看在老朋友面儿上,就收两块五算了。”幺姑爷吼道:“什么?你的心比锅底还黑呀?这顿饭菜能值上两块五?嚼了人的骨头还讲老朋友。”“饭菜已经吞下了喉咙,你还干叫唤啥?宰没宰你,问老天爷去。哈哈哈。” 大鸿心里闷着气同幺姑爷走出场口,路边一个汉子把牛肉挂在树上叫卖道:“喂,买牛肉吗?”幺姑爷应道:“怎么卖?”“大哥,这全是腿子肉,六角一斤送你了。”“你宰谁呀?场都散了,天儿这么热,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幺姑爷边说边走,汉子急忙说:“先别走哇,你给多少?”“三角。”“不卖不卖,这个价宁愿丢进河沟儿喂鱼。”“你想丢就丢呗,关我屁事儿?”幺姑爷说罢装着转身要走。汉子慌忙叫住:“转来转来,你割多少?”“割十斤。”“唉,当白送给你了。” 幺姑爷割了牛肉同大鸿边走边说:“大鸿,你的眼睛和耳朵没睡觉吧?三角比六角差多少?叫卖六角,又说卖三角白送。你相信吗?他们去山里买牛估堆头,遇到那些傻瓜,一条牛的肉摊下来不到两角钱一斤。你说说这又算不算骗?”“我说不清。”“唉,不说这个了。背兜里的牛肉,我家和你外婆家人少,就吃两砣小的,你家人多,就吃那砣最大的。” 大鸿不吭声,幺姑爷说:“嫌我的钱是昧着良心得的?……你娃儿说说,大跃进饿死那么多人,有官老爷饿死的吗?那些大大小小的庙堂里,大大小小的菩萨小神,要算大慈大悲,光明正大吧?为啥众人不去烧香出功果,跪地千作辑万瞌头,他们就不保佑呢?原来这天地间啦,从来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虾,虾虾吃泥巴。就象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一物吃一物!没有谁最高尚,也没有谁最低贱。蝼蚁与大象是同样的一个生存法则。你明白吗?娃儿。”“幺姑爷,虽然我有自己的看法,但我现在说服不了你。不过我还是要感激你,今天你让我彻底打掉了跟着你去做小生意的念头。我决定安心去读高中,并且争取去上大学。”“娃儿,这才象话。” 太阳快落山时,大鸿跟在幺姑爷后面,咬牙鼓起劲爬完一个长坡,站在山坳上气喘吁吁地说:“幺姑爷,我实在走不动了。”“走不动也得走。人这辈子,要是走不动就趴下,那好比在等死。现在隔家还有二十多里路,歇会儿再走吧。” 幺姑爷疲惫的坐下抽旱烟,大鸿呆呆望着夕阳下一坡蜿蜓曲回的山路,思量着幺姑爷一天来的言行,心里说:“一遭路上的美丑善恶,是是非非,难道真象幺姑爷说的那样?人生短短几十年的光阴,到底该追逐什么呢?” 022 是啥撩开了她的衣裙(1) 江丽莲方芳去赶九龙场回家,走到石墙埂天色已晚。[..info超多好看小说]方芳说:“丽莲,眼看暑假就过了,怎么没一点升高中的消息?”“急有啥用。再说你升不升高中,照样到铁路上顶你爸的班。唉,只有我才可怜,要是升不上高中,就只能一辈子背太阳过山。”“嗨,看来这人啦,真是越饱的越叫唤。谁不知道你江丽莲现在有春旺爸这棵大树遮风挡雨?你还在我面前吼什么嘛。”“方芳,你别去听人家嚼舌头。”“什么呀,知道你早吃下定心丸了,吴书记的未婚儿媳妇还有推荐不上的?” 江丽莲的脸唰地红了,她立刻掩饰说:“鬼东西,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心里没鬼,脸红什么?”“精神焕发。”“哈哈哈。我不是《红灯记》中的鸠山,你也不是李玉和……嗯,我看这是让爱火烧的吧!”“天啦,鬼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丽莲回家放下扁背儿坐在阶沿上,回想着一路上方芳半真半戏的话,心里有些春风荡漾的哼唱起来:姑娘十八正年华,谁不夸她象朵儿花。[..info超多好看小说]哪知窜出一个小王八,买通媒婆来*嫁。唉嗨哟,唉嗨哟,姑娘嫁去能当他的妈。唉嗨唉嗨哟,人说姑娘大了得出嫁,宁可去陪一尊泥菩萨,也不愿侍侯一个小王八。唉嗨哟,唉嗨哟,倒不如嫁给一个大傻瓜。 江丽莲哼唱着想到什么,一个人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晚饭后,吴春旺坐在堂屋里无精打采的看小说,见江丽莲走进来喜上眉梢:“你……你来啦。(..info无弹窗广告)”江丽莲温情地说:“你爸妈他们呢?”“下午为外婆祝寿去了。”江丽莲拿起桌上的小说随便翻翻说:“春旺,从你爸口里听到点升高中的消息吗?”“只是听他说这次推荐完全以大队公社的意见来决定,但现在还没具体定人。”江丽莲一听,脑海里象嗡地一声叫,仿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春旺说:“丽莲,你别担心嘛,我给爸说过好多次了,难道他还不知道我俩……妈和爸商量了,过几天就把我俩的事名正言顺的定下来,你还有啥不放心的?”江丽莲露出腼腆的神色,推一巴掌春旺说:“你想得倒美。”春旺趁势抓住她的手,她轻轻挣扎着低下头。春旺进一步把她的手拽到自己胸脯上贴着激动地说:“丽莲,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来,你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我脑海里飘来晃去,让我常常彻夜难眠。有时竟然睡一会儿又爬起来坐在床上看你的照片,悄声叫你的名字。” 吴春旺痴情地叙说,江丽莲内心多少也有些被打动,加上少男少女们身处此境中的激情,她含情地望一眼吴春旺,立刻又低头暗暗镇定一下有些冲动的情绪,摆出无动于衷的样子说:“春旺,你是在给我背诵这本小说里写的话吧?”吴春旺急得涨红脸,用力抓紧江丽莲的手说:“丽莲,若有半句假话,我遭雷打死、天火烧死!” 男人最怕女人的眼泪,女人最怕男人的誓言。不少钢铁男儿常被女人的几滴眼泪泡软,不少精明透顶的女人也常被男人的几句信誓旦旦俘虏。江丽莲这个在同龄人中要算善动心计的女人,可被吴春旺傻呆呆的几句誓言攻击,心灵深处构筑的那一道最后的最坚固的城墙,仿佛在顷刻之间便都土崩瓦解了。 春旺停下话头痴情地望着江丽莲,江丽莲看着他直充血的眼睛,笑声戛然收住。顿时感觉躯体阵阵燥热,好象有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将她推向春旺早已张开的怀抱。春旺的言行晃忽,脸紧绷得鲜红。可是,江丽莲仍然还有几根神经清醒着,她脑海里一次次掠过:“我只是不讨厌春旺……之所以这样,是想利用他父亲手中的权力和关系推荐去上高中。我太渴望读书了……不、不能!若跨过这道楚河汉界,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啊!”江丽莲又一次缩缩手,但这力量是多么的软弱无力,而男人在这种时候的力气太大了。春旺两只手象两把巨大的铁钳子,紧紧地把她钳住并喷着烈火熔为一体。此时,江丽莲觉得自己象一片飘浮的云,在一股无形的强大引力作用下不能自已……不知谁什么时候吹灭了油灯…… 023 是啥撩开了她的衣裙(2) 几天后,春旺爸妈把春旺叫到堂屋里说:“春旺,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我和你妈都觉得丽莲同你很和得来。我们想明天把她母女请到家里吃顿饭,叫沟下的金媒婆出面将你俩的事儿定下来。你看咋样?”春旺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而心里不知有多兴奋。他摸摸后脑勺声音低低地说:“爸和妈作主就是了。”春旺父母满意地笑笑,春旺抬头看着他父亲吱唔说:“不过……”春旺妈问道:“不过啥?你娃儿在父母面前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丽莲她……她一直想读高中。可大家都知道学校的升学考试和学生推荐都是走走过场而已,实际上全凭关系。可丽莲……”春旺爸打断话头说:“你娃儿知道就好。不过,那些都是道听途说,没有的事儿。当然,你和丽莲订了婚,她就是我的未婚儿媳妇,我该怎么做难道还要你娃儿教不成?”春旺妈接着说:“春旺,听你爸的没错。你爸一直都看重人的能力,丽莲各方面都很出众,你爸能不尽力推荐她吗?” 第二天早上,春旺按父母吩咐去九龙镇买了一大背兜东西赶回家,一搁下又同他二妹帮着母亲忙得不亦乐乎。春旺爸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子上悠闲自在地抽着香烟,春旺两个弟妹在院坝里兴高采烈的打闹,春旺妈不时走到厨房门口望望。春旺坐在灶前窜柴走了神:江丽莲水汪汪的眼睛,乖巧的小嘴儿,特别是那天晚上的一幕…… 炉灶里的火顺着柴禾烧进灰槽,春旺仍然沉浸在如痴如醉的情景中毫无察觉。二妹笑道:“妈,你看哥。嘻嘻嘻。”春旺妈责备说:“姑娘家家的,不象话。”二妹不服气儿做个鬼脸:“哼!”春旺尴尬地抿嘴笑笑,急忙把灰槽里燃着的柴禾夹进灶堂里。 “吔,吴书记,你真象老太爷哩。” 金媒婆带着江丽莲和丽莲妈走进院坝,乐呵呵的向春旺爸打招呼。春旺爸笑盈盈地起身迎接:“啊,金婆婆,丽莲妈,丽莲快请屋里坐。”春旺爸转身朝厨房喊:“春旺妈,春旺妈,金婆婆和丽莲她们来了。”春旺妈挽起围腰裙揩着手从厨房里笑呵呵地跑出来同金媒婆,丽莲妈打过招呼,站到丽莲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只是笑,丽莲腼腆地叫道:“孃……”春旺妈哈哈哈地笑起来说:“丽莲,从今天起,你该叫我‘妈’才对头哩。”江丽莲更不好意思地扭一下身子仿佛撒娇似地叫她一声“妈”跑去了厨房。 二妹见丽莲跑进来便打招呼说:“莲姐,你来啦。”丽莲笑着点下头。二妹朝里屋喊:“哥,莲姐来了。”春旺心里一怔,拴着围腰裙从里屋出来同江丽莲的目光碰在一起。低声说:“丽莲……”江丽莲笑一下说:“春旺,今天看你这样儿,还真象馆子里的大师傅。给我吧,你到堂屋陪金婆婆他们摆龙门阵去。” 吴春旺到堂屋打招呼说:“金婆婆,孃。”春旺妈说:“春旺,你一个男子汉还不如一个姑娘家?刚才丽莲都叫我‘妈’了,你怎么还不改口叫‘妈’呢?”春旺窘迫地望着丽莲妈叫了。丽莲妈说:“好了,好了,别难为娃儿啦。”金媒婆抢过话头说:“看看,现在就心痛了。怪不得俗话说,女婿是丈母娘的心头肉哟!”丽莲妈笑道:“金婆婆看你说的。”金媒婆接着话头说:“不玩笑了,说正经事儿吧。我原是想今天捅破那层儿纸,可现在看来多余了。不过,月下老的‘三百杯’我是喝定啰。哈哈哈。”春旺妈说:“当然,当然的。” 吃过午饭,大家说笑一阵,金媒婆收下红包乐呵呵地走了。春旺爸妈和丽莲妈在堂屋里摆龙门阵。现在亲家里道的话自然是又多又投机。春旺同江丽莲溜进房间里,想着那天晚上的情景让又淘醉一番。他俩紧紧拥抱在一起,滔滔不绝的缠绵话真是说不完。 春旺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大日记本,双手递到江丽莲胸前,江丽莲接过打开,扉页上写着:亲爱的莲:为了你,我可以眼不眨心不跳地掏出我的心肝;为了你,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入地狱下油锅…… 男人女人相爱的誓言,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圣物”,虽然往往分文不值,就象一阵风吹过便了。可对特定环境中的男人女人,其攻击穿透力,常常有石破天惊之效。 江丽莲也不例外,此时此刻,她更无法抗拒这种攻击,她站在床前轻轻闭上双眼,任凭春旺狂热地撩开她单薄的夏衣…… 024 一棵苦涩草 傍晚,华梅收工回家,放下锄头跑进母亲房间:“妈,病好些了吗?”华梅妈躺在床上叹气道:“唉,妈这病只有等着叫阎王爷治了。”“妈,人上年纪哪有不生病的。你想吃点什么?我做去。”“现在就是山珍海味儿我也没胃口。你爸和你哥也快回来了吧,别管我了,抓紧去做夜饭。别怠慢那两个‘老太爷’,妈想耳根清静一些。” 华梅在阶沿上的水缸边忙着洗菜,王燕青走进院坝打招呼,华梅说:“又来为你姨孃借东西?”王燕青笑道:“我来你家都是借东西的?不过,今天真想借你一件东西,就怕你不给。”“别绕圈子,我正忙着。”“听巧巧说你有本小说书很好看,我到姨孃家感到好无聊,你能赏个脸借我解解闷儿吗?”“对不起,早就借给别人了。”“真遗憾。我再顺便问问,你升高中的事儿有眉目了吧?”“无可奉告。”“那让我来告诉你吧,为你升高中的事儿,我爸前些日子就向你们公社的书记和校长打过招呼了,他们明确表态没问题。估计最近几天你就会得到录取通知书。”“王燕青,你爸当的什么大官儿啦,这样神通广大?”“平头儿百姓一个,刚从办公室主任提升为区革委副主任。”“啊,恭喜了,看来我是有眼不识泰山。可是,我们从没去惊动过大驾呀?”“嗨,举手之劳嘛。” 华梅向阳沟里倒洗菜水想:“昨天碰见大鸿,他说高中录取通知书已经从邮局寄出了。不知王燕青从哪里打听到底细想跑来表功请赏,真卑鄙!”华梅回过身说:“谢了。只是我决定不读高中了。”王燕青心里很尴尬,脸上却笑着说:“要是你去读了呢?”“那是我自己的事儿。”“当然。我是说你这个决定太轻率了。”“我正忙着,如果你没别的事就请自便吧。” 晚饭后,华梅忙乱好大一阵,总算伺候完高高在上的幺师傅和‘皇太子’华松。幺师傅坐堂屋门口的阶沿上,靠着凉板椅子抽旱烟,华松一头钻进自己房间摆弄二胡。华梅去为生病的母亲端水送药,华梅妈说:“王燕青好心好意为你帮忙,可你怎么对人家那样说话?”“妈,你全听见啦?”“我耳朵还没聋。”“他是黄鼠狼跟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呀,要是被你爸和你哥听见,今晚又要闹得翻天覆地不可。” 华梅从母亲房间出来,提着一大桶猪食到院坝对面去喂猪,沉重的潲桶绊着脚几次差点跌倒,许是天生丽质多柔弱吧。 华松房间里传出一阵二胡声,华梅转头晃一眼窗户透出的灯光悄声怨道:“耍得太好了就不怕报应?” 华梅忙完家务活坐在自己房间里拨亮煤油灯,拿起床头上的书聚精会神看起来。幺师傅望着窗户里的灯光吼道:“华梅,煤油是不要钱买的?女娃子家,看那么多书能祭祖哇?” 华梅很气愤。她想:“我又不是前娘后母生的。华松点着灯通霄拉二胡你从不吭一声,我点灯?老天啊,人世间怎么如此不公平呀?!”华梅想着掉下一串泪水。平日里听到幺师傅一吼,华梅只好立刻吹熄灯,独自坐在黑暗里抽泣一阵睡觉。华梅今晚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仍旧坐在灯下看书。幺师傅看见灯没灭,心头的气一涌而上,大吼道:“生反骨啦?老子现在就叫你看!” 幺师傅吼叫着冲进华梅的房间,抓起煤油灯怦地甩在地上砸个粉碎:“老子让你看……你看啦?还想读高中,做梦吧!” 幺师傅靠着床头抽旱烟说:“气死老子了。就是打死我也不会再让她去读高中。”睡在床那头的华梅妈一转念叹声气说:“唉,华梅爸,你是聪明过分变糊涂了。王燕青在我们面前说的话你还没听懂?要是不让华梅去读高中,人家还会有那份儿心思?你有能耐找的钱多,那就积着给她在农村结婚办嫁装吧。”“唉,真是气死我了……” 夜深后,华梅还在委屈中捂住嘴哭泣。她扑在床上整整一夜没合眼。 华梅哟华梅,原来你就象长在石缝里的一棵苦涩草啊! 第三者的初恋(1) 第二天早晨,华梅背着扁背儿从家门出来,汇入大路上去赶场的人流中,她不时的暗暗叹气,前面就是石墙埂,到九龙镇便不远了。 “喂,华梅。” 华梅抬头望去,江丽莲同吴春旺站在坳口上。华梅挥挥手小跑着爬上去说:“真巧,碰上你俩。”吴春旺笑笑,江丽莲兴奋的拉着华梅:“唉呀,虽然才毕业一个多月,可真是别君一日如隔三秋啊。”华梅玩笑地摸着江丽莲的胸口儿说:“是从这里说出来的吗?”“当然。我今天赶场就是想遇见几个老同学摆摆龙门阵。这不,老天睁眼,总算没白跑。”江丽莲看一眼站在旁边插不上嘴的吴春旺说:“春旺,你去街上办你家的事儿吧,办完后在水巷子路口上等我,我和华梅慢慢儿地边走边聊。”吴春旺有些迟疑,江丽莲避开华梅的视线瞪他一眼。他不大情愿地说:“那好,我先走一步,华梅你们后面慢慢来。”江丽莲推一掌吴春旺,他这才转过身走去,华梅玩笑说:“丽莲,你俩真是如胶似漆,我是不是成了金山寺的法海?”“去你的。” 笑罢,江丽莲仔细望望华梅惊讶道:“华梅,你原来的细皮儿嫩肉,怎么变得象黑色金子啦?这眼睛也是肿的。(..info无弹窗广告)”“太夸张了吧,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为啥彻夜不眠?老实交代,是不是让大鸿把魂儿勾走啦?”“丽莲,你别先发治人。更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好好,我算小人,扯平了吧?”江丽莲说着大笑,华梅说:“啊,丽莲,说正经的,同学们都认为你和春旺的这桩婚姻,一定会给你带来好运气。”“唉,华梅,这让我怎么跟老同学说呢?”江丽莲说着一阵叹气一阵摇头。华梅玩笑说:“爱神之箭这么快就向你射来了,你反倒摇头叹气干吗?老同学你知足吧。”“到底是喜是忧,是福是祸,现在我自己也说不清。唉,华梅,我们谈点儿别的好吗?”“别忘了,今天你可是战犯。”“哈哈哈,既生瑜何生亮呀。那到此休战吧。” 江丽莲笑罢又叹声气,华梅想:“几年同学中从没听见江丽莲叹气,是班上有名的乐天派人物。这才毕业一个多月,好象就让人脱胎换骨似的。看来这人的一生中,每个人都会遇到多少不尽人意的事儿啊。”华梅想到这里说:“好,言归正传。丽莲,你打听到了升学的消息吗?”江丽莲摇摇头说:“只听春旺爸说现在还早。”华梅想到大鸿给她说的消息,于是说:“是吗。丽莲,你可不能把自己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嗯,这才是一句真心话。可是,老同学,我现在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堂堂的大支书,县革委委员的未婚儿媳妇,想去读高中也推荐不上,那谁还能推荐上呢?”江丽莲嬉笑着在华梅背上一巴掌笑道:“没想到而今的‘林妹妹’也满肚子装着坏水儿。”华梅故意拖着声调玩笑说:“你别装糊涂了,我亲爱的……”江丽莲乐得哈哈大笑:“走吧,鬼丫头,就是骂人也丢不掉你那斯文劲儿。” 江丽莲挽着华梅走下石墙埂。 大鸿背着三只红鸡公去九龙镇卖。家禽市场设在桥头左侧公路边。大鸿把红鸡公摆在地上,买鸡的人看见三只鸡象瘟鸡一样紧闭着双目垂头瞌睡,转身就走了。大鸿想:“这三个混帐东西,来的一路上从没安分过。可一进市场反倒规规矩矩了。出门时,妈说五角四五一斤便是高价钱,我夸海口非六角不卖。唉,这几个混账不是故意跟我作对吗?” 大鸿站起身踢几脚打瞌睡的鸡,心里骂道:“混帐东西!”三只鸡公“嘎嘎嘎”的一阵乱叫,旁人不可思议地发笑。而鸡的叫声一停又闭上眼睛打起瞌睡。 “华梅,你看那个卖鸡的不是大鸿吗?” 江丽莲拍一下华梅的肩膀,指指蹲在公路边上的大鸿说。华梅惊喜中说:“啊,真是他。”江丽莲向华梅打手势“嘘”一声,同华梅悄悄走到大鸿面前,变着声调说:“喂,你的鸡公怎么卖?”大鸿垂着头说:“六角。”江丽莲说:“七角卖不卖呀?”江丽莲忍不住笑出声。大鸿慌忙抬头:“啊,原来是你俩……丽莲,你这鬼丫头。”“好,不开玩笑了。大鸿,今天这鸡好卖吧?”“唉,你们看这三个混帐东西,象是故意跟我较劲儿,一幅落汤鸡样儿,谁还买?” 华梅凑近江丽莲耳边悄悄说几句,江丽莲点点头说:“大鸿,你靠边儿站吧,让我和华梅来试试。”大鸿笑道:“是吗,我可解放啰。” 江丽莲把三只红鸡公摆弄几下,不知怎的牲口们突然打起了精神,伸长脖子昂起头,大红鸡冠儿摇摇摆摆,好不惹人喜爱。江丽莲放开嗓子吼道:“卖鸡哟,卖鸡哟,看这大红鸡公多肥呀。”走过旁边的人都要甩过目光盯几眼。江丽莲一边观察着人流,一边摆弄着鸡不时的叫卖:“大爷,你买鸡公吗?……大嫂你买鸡公吗?……这三只红鸡公又大又肥,肚子里没灌一点食儿……” 一个买鸡人跨过来问:“多少钱一斤?” 江丽莲笑道:“大嫂,六角。便宜卖给你了。”“太贵了。”“吔,大嫂你要是真心买……我可让你一点,五角八怎么样?”“不要不要,太贵了。”“这样吧,我看你是真心买的,我暂时给你留着,你看看别的后再来买也成。” 江丽莲瞟一眼从人缝里挤过来的一位男青年,慌乱移开视线,一闪念叫道;“啊,卖鸡哟,卖鸡哟,看这大红鸡公多肥呀。” 男青年走上前来,表情异常的盯她一眼,故作自然而惊讶的说:“吔,丽莲,是你呀……多少钱一斤?我全买了。” 第三者的初恋(2) 男青年叫张金发,二十七八岁,中高身材,眼神里透着一种生意人的精明圆滑,对江丽莲象老朋友一样边打招呼又边问价。[..info超多好看小说] 原来,他俩是一个大队(村)的。张金发虽然只是在村小读到三年级就辍学回家,但是这些年他偷偷摸摸地干起贩卖鸡牲鹅鸭的小生意来,同行中不少文化比他高的人也甘拜下风。他为了混下去,自然常去给吴书记烧香磕头。于是,他早就认识了江丽莲,也许是江丽莲不认识他或者就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吧。 记得半年多前的一个晚上,张金发提着一只红鸡公去送吴书记,偶然与江丽莲在春旺家撞见,她或许毫不在意便很快遗忘了。可张金发从此内心再也没有平静过。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从那一次以后,江丽莲的影子就不时不缠绕着他,甚至搅得他心神不宁。 张金发侧面一打听,方才知道她已经同吴春旺谈上了恋爱,他只好无奈中做做白日梦了。 这时,张金发望着江丽莲悄悄叹息一声,在心里说:“别再去胡思乱想了,弄得不好姓吴的会要了自己的命。不过,眼前正是拍吴马屁的好机会,让江丽莲在吴面前为自己说几句好话,比送几只鸡几条烟什么的凑效多了。况且她这三只红鸡公的确不错,今天本来就是要买鸡到资阳城去贩卖,何乐而不为呢?” 江丽莲仍旧装着不认识似的说:“啊,这位大哥,你怎么认识我?”“丽莲,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哟。就不说我们同一个大队,半年多前的一个晚上,我到吴书记家里我们不是见过面嘛……我就是那个张金发呀。”“是好面熟的……啊啊啊,想起来啰。张大哥,真对不起哈。这三只鸡公你都想买?”张金发掩饰不住几分的得意说:“这三只还不够零头哩。”“是吗?” 江丽莲一眼看出张金发想在她面前显摆的心理,暗暗思衬:“其实,自己怎么会不认识他呢,春旺爸在好多次闲聊中提到过他,说他这些年背地里做投机倒把赚了不少钱。刚才听他这口气,便可以看出他买这鸡完全是冲着春旺爸来的。既然他心甘情愿地送上门儿来,我何不遂他的愿呢?宰他几块钱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可对大鸿来说就管用了。我听华梅说过,大鸿的家境非常困难……既使宰痛了他,他也只好哑巴吃黄连,吵不得闹不得。” 江丽莲想罢不禁一笑,张金发觉得她此时比神话电影里的仙姑还漂亮。心底骤然发着热想:“难怪吴书记要选她做儿媳妇啊……”于是说:“丽莲,你开个价吧?”“张大哥,我哪懂这行情?你是行家里手的,看着拿就行啰。”张金发也许是为了讨好,也许是为了炫耀,也许是为了显摆男人在女人面前的慷概大方……他无所谓地说:“没关系,你随便开吧。你开得出,我拿得出。” 江丽莲脑子里一转说:“张大哥,你虽然这么大方,可我也不能漫天要价呀?啊,前两天听春旺爸闲聊时说过,大队买鸡来招待下乡干部,鸡瘦得象光骨头似的也买成八角钱一斤。我家这三只红鸡公,张大哥看看够肥的吧?还是按八角钱一斤卖给你怎么样?” 大鸿听着心里一惊,华梅急忙用手偷偷拉一把江丽莲,江丽莲故作不知道。张金发一愣想:“江丽莲,你好厉害呀!”于是笑道:“好,丽莲,多谢你这样便宜卖给我了。”“张大哥,哪里的话?说来大家也乡里乡亲的。” 张金发放下背兜拿出秤,将三只红鸡公一起称。江丽莲说:“这三只鸡公看着很大,其实我在家里称了一下并不重。”张金发心里叹道:“真厉害呀,她这是暗暗警告我不要耍她的秤杆儿。”说:“丽莲,你放心好了。我这秤对你比天平还平。”“嗨,张大哥,你太多疑了。难怪人们说生意人的一个脑袋要当三个脑袋用。”他俩竟然心照不鲜的相互一笑,张金发过完秤说:“十六斤,十二块八,四舍五入十三块。”说罢付了钱,背起鸡朝江丽莲笑笑走去。 华梅拍江丽莲一掌说:“丽莲,你呀……” 江丽莲把钱递给大鸿:“老同学,给你。”大鸿接过说:“丽莲,你这位张大哥的脑子,是不是有点儿毛病儿?”“他不仅有,而且还深沉得很哩。这是周喻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总之,他明着吃小亏暗里占大便宜。不说这了,大鸿,现在你该谢我和华梅了吧?特别是我们这位‘林妹妹’要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可不‘学雷锋’。”华梅腼腆地同江丽莲嬉打说:“你这张刀子嘴儿,好象一会儿不砍人就觉得不自在。”大鸿有趣的笑道:“好,我请二位每人吃一个油果子。”“天啦,你把我们两个大功臣当成三岁娃儿打发?小气鬼儿!”“破天荒的重赏啦……二位请吧。” 大鸿在九龙桥头请华梅江丽莲吃罢油果子,江丽莲朝华梅诡秘地挤弄一下眼睛说:“我这个跑龙套的抓紧下场吧,现在该让‘宝哥哥’‘林妹妹’登场了。” 江丽莲嬉笑着走去,大鸿望着华梅关切地问:“华梅,你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脸色也很不好,生病了吗?”华梅两眼潮湿着沉默一下说:“唉,昨晚为我想读高中的事儿,我家又大闹天宫了。”“华梅,不管怎样,你又何必折腾自己呢?我们应该学学江丽莲,自己把自己解脱出来,干什么都乐呵呵的。要不就是金刚钻儿也会磨折呀……到头来什么也干不成,什么也没了。”“可是,你不知道我家……”“华梅,再难的事咬咬牙就顶过去了。我想你一定会苦尽甘来的。”“真能有这天吗?”“当然。而且就在眼前。估计这两天我俩就会得到高中录取通知书。”“是吗?你这样肯定?”“我今天卖鸡就是为了凑书学费的。”“这真是睛天霹雳呀。”“所以,上高中住校后,你还有多少时间呆在家里?不难想象,转眼间就会雨过天睛了,满目蓝天白云,你这只饱受牢笼之苦的鸟儿,便可以尽情地展开翅膀,自由地飞翔啦!”“那……要是我俩又能同班该多好啊。”“也许老天会成人之美吧。” 027 聪明反被聪明误 春旺爸靠在竹椅子上抽着烟说:“春旺,你推荐上高中的通知书发下来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喏,给。”春旺爸从衣兜里摸出来递给过去,春旺接在手上看罢兴奋地问:“丽莲的也来了吧?”“她没有推荐上。”春旺惊讶地叫道:“为什么会这样?”“嗨,你娃儿真是个木头脑袋瓜。”“爸,你可是亲口答应我们的,为什么言而无信?”“我言而无信吗?这都是为了你娃儿好。(..info)要是把丽莲推荐去读高中了,今后就是让你这个笨蛋去给她揩屁股人家也看不起哩。”“啊,原来是这样……”“这样咋啦?糊涂虫,一门心思放在女人身上,今后有你苦头吃的。公社张书记的大女婿,推荐到重庆读大学,结果不到半年便把他的姑娘一脚踢开了。现在这样的事情还少吗?你娃儿是聋了还是瞎了?这人心啦,是最不值钱又最靠不住的东西。你知道人家心里在想些啥?”“真卑鄙!” 吴春旺“嚯”的起身跑出堂屋,春旺爸气得暴跳如雷:“龟儿子报应,你高尚去吧,老子枉自养你十几年。” 吴春旺站在江丽莲房间里,搂住她伤心地说:“丽莲,如果我俩只能去一个读高中,我一定让你去。可是,哪里由得我作主啊?!”江丽莲克制着内心的痛苦说:“春旺,你不要这样。这事儿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我心里早有准备。我真的没什么,你回家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 江丽莲站在门口望着吴春旺的背影自言自语:“聪明反被聪明误,多情却让无情伤啊!” 江丽莲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大鸿去学校拿到推荐升高中的通知书回家,路过庙儿山脚迎面撞见张大林。大鸿笑道:“大林,你这是去哪儿?”张大林没好气的说:“乱逛逛散散心呗,哪能象你这样春风得意?”“大林,我可没伤着你什么呀?”张大林苦笑一下说:“也许吧,难道你不为我又输给了你感到幸灾乐祸?”“啊,我明白了,你是在为升高中的事儿生气吧。”“我不服气,你凭什么?”“大林,这由不得你我。论成绩,你并不比我差多少。也许我唯一比你幸运的就是我爸当着大队支书。”“哼!” 张大林愤愤地拂袖而去,大鸿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001无约的相思 爽爽金秋里,沟坝上沉甸甸的稻穗,象大姑娘碰见陌生人似的害羞得低垂着头,坡上的玉米果树,仿佛尽情悬耀着自己成熟的丰韵,路旁的树木似乎更是独有情衷,将缠绵的情思浸透在摇曳翻飞的枝叶上。(..info无弹窗广告) 大鸿背着铺盖卷儿,提着一网兜儿东西去九龙中学报道。一路上想着菊香突然离开他去成都订亲的事,让心里喜忧参半,不时的收住脚步叹气。他走到九龙桥头,岔路上走来的吴春旺向他打招呼:“喂,大鸿。”大鸿抬头招招手,春旺跑到说:“你分在哪班?”“二班。”“太好了,我俩又是同班。”“是吗,丽莲呢?”“唉,别提了。”“蜜糖喝得太多反胃啦?”“嗨,真那样就好啰。她正生我爸的气哩。”“是推荐遗弃了她还是你爸淘汰了她?”吴春旺满腹苦衷地说:“唉,这叫我怎么说呢。”“太遗憾了。可怜的江丽莲。” 大鸿吴春旺报道后走进三楼寝室,班上二十几个男生全部安排在这间教室大小的房间里。先到的几个新同学围过来,大鸿春旺作了自我介绍。一个瘦高身材,穿着举止挺出众的打着哈哈抢先说:“本人叫张平,新店公社的,日后多关照。”张平说着同大鸿春旺握手。一个英俊中隐藏狡狤的说:“我叫王燕青,家住九龙镇上。你我几个真是一见如故。”大鸿说:“啊,我听杨华梅提到过你。”“是吗?”一个偏高身材,脸庞有些白胖,腮上长着一撮稀疏小胡子的同学玩笑说:“杜中奎,‘木’字下面加个‘土’,中间的中‘大’字之下重双‘土’的‘奎’;住双龙区五里公社杜家沟村。有机会请诸位到那‘夹皮沟’一游。”张平身边一个穿着颇寒碜,显得有些自惭形愧而低头不语的中高个儿一直保持着缄默。张平拽一把他说:“只剩你了,还不开金口?”他腼腆地说:“韩树均,天龙公社的。” “大鸿、春旺。” 张军亮韩泉河同李瑞芹之弟李哲边招呼边跑进来。大鸿说:“真巧,你们也分在二班?”张军亮说:“巧的是华梅同你二位一班。我和李哲分在四班,最孤独的是泉河一个人被分在五班。” 清脆的上课铃声中,班主任兼政治老师唐高杰走进教室。他四十多岁,高而瘦的身材,长脸儿,下腭特别突出,腮帮子左角上一颗硕大的黑痣。看人时两眉总是习惯地紧紧锁住,眼睛象半睁着。给人一种既憨实厚道又死板板酸溜溜的感觉。他走上讲台扫视一眼齐整整的学生说:“同学们,‘政治’是什么?是统帅、是灵魂,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现在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是什么?就是要牢牢抓住阶级斗争这个‘纲’,纲举目张,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继续进行下去……” 这天是星期六,放学后大鸿回到家。刚吃过晚饭,院坝里便闹开了锅。 “唉约约,我的妈呀,听李德说那火车才神哩,上车后只听“呜呜呜”几声叫,他们就从资阳到了成都。可路程让人三天三夜也走不完。车上吃的,坐的,睡的,连拉屎撒尿的茅坑也有。”盲娃儿兴奋地说着同大家笑罢,拿出李德从成都带回来的水果糖散给大家尝稀奇,接着又炫耀说:“李德说成都那地方才好哩,平洋大坝的连个山包包也没有,望不到边的全是稻田。我妹妹菊香真是交上好运气啦!” 院坝里又爆发一阵赞叹声和笑声。 大鸿默默站在家门口,书春端着板凳出来去歇凉,驻足说:“大鸿,院坝里多热闹呀,你今天怎么闲得住?”大鸿吱唔。书春盯一眼大鸿嬉骂道:“没出息!”笑着去了院坝。 盲娃儿收住笑声说:“菊香要回来,说什么海舟妈也舍不得,非要留她在那里过了年不可。这些天,我每晚都梦见菊香。是不是她一个人在天远地远的地方不习惯,唉,这都怪我啊……”盲娃儿说着抹泪,余五嫂说:“盲娃儿,你妹妹能跳出山旮旯过好日子,人家想断肠子也碰不到的好事儿,你抹泪儿干啥?”熊幺娘说:“盲娃儿啦,大家看着你们兄妹长大的,你一个残废人又当哥又当妈的,真不容易呀。菊香这样突然离开家,你心里能不挂念着吗?可古话说就了,树大要发丫,女大要出嫁。这一步路姑娘家早迟得走的,你心里就想宽些吧。” 大鸿偷偷绕到黄桷树下靠着树干,听着院坝里的说话声,眺望着迷茫的星空和弯弯的秋月,回想着同菊香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突然觉得那一幕幕情景已经从记忆里飞走了好远好远……他在心里说:“菊香啊,我现在只能最真诚地祝福你……可你这样一飞出山去,真的就变成了别人眼里的金凤凰了吗?” ……秋月啊,愿你捎去这份无约的相思吧! 大鸿脸上挂起两行泪。 002 泪水浸泡着的欢愉 乡下人在娘肚子里就养成了勤劳吃苦的习惯,要是一天闲着便会闹出病来。菊香在未婚婆家没耍多久就生一场大病。好在成都看医生方便,加上她年轻体壮,几副药下肚便好了。她病好后再也闲不住,从早到晚帮着唐海舟一家忙里忙外。海舟妈喜上眉梢,逢人便夸:“嗨,我家海舟真是前世修得的好福气哟,菊香不但人长得水灵,而且做事儿利利落落。”邻里们应和:“唐大娘,这也是你前世的造化呀,要不怎能遇到这么好的儿媳妇呢?” 然而,近段时间来,海舟妈心头不时地暗暗泛起一朵愁云:“菊香这姑娘什么都让人称心,可就是总不和海舟亲近。有意让他俩去城里买东西,她却掉在后面远远的……怨就怨我们海舟长得太矮太丑了,走起路来象生蛋的鸭婆。唉,可能是山里人没见过大世面,怕羞吧。” 晚饭后,菊香收拾停当同海舟妈闲聊一会儿,便去了同小姑子合住的房间。可今下午,海舟妈有意打发小姑子看外婆去了,还说要耍一段时间才回来。菊香拉亮灯关了门,拿起三抽桌上的镜子照照又毫无心思放回去。她顺手拉灭灯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大鸿的影子就在脑海里晃来晃去。她想:“我伤透了大鸿的心,他不会再理我了……可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他好啊,他能明白吗?”菊香回想着扯被单捂着嘴哭泣,心里悄悄说:“大鸿啊,我俩今生没有缘份儿。凭你家的关系你能推荐读高中也就可能再去读大学,最终彻底跳出山旮旯飞黄腾达。.info[]而我呢?只能永远做一个山野村姑,一个背太阳过山的女人。老天啦,你太不公平!既然生就我俩有‘情’,为何不生就我俩有‘缘’呢?你若是还真有一点儿公平的话,要么让我同他一起去升学飞出山旮旯,要么就让他一辈子也当个山野村夫!” 海舟妈把海舟叫到面前说:“幺妹去外婆家了。菊香一个人住在那间屋里。”“妈,这又怎么样?她又不是小孩儿。”“窝囊废……快三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要妈牵着鼻子教你不成?多好的一个媳妇啊……”海舟妈停住话头瞪他一眼,压着嗓门说:“你就不想……”摸出钥匙丢在桌子上,暗示海舟一眼才走去自己的房间。 唐海舟并不笨,他领会了妈的授意。于是,拿着钥匙摸到菊香门前,耳朵贴着门探听一下屋里的动静,镇定镇定激动得慌乱的情绪,扭住钥匙缓缓旋动打开门,轻脚轻步摸到床边,按捺不住的冲动中在心里说:“我终于有老婆啦!” 老天虽然对唐海舟另眼相看,把他安置在富庶的川西水坝上,却同时又给了他一副又矮又胖的丑模样。加之当地姑娘多半去攀了吃国家粮的男人,使生存圈儿里的阴阳比例严重失调。就象当地一句俗语说,只要是母的生在水坝上,哪怕满脸大麻子也赛过西施。因此唐海舟的命运就与坝上类似的男人大同小异,守着一方宝地却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没找到老婆。于是焦灼的目光便投向贫困的东面山乡。水坝上的人叫“东山上”那里虽然贫穷落后却出小家碧玉似的美女,她们为了干活轻松和有大米饭吃饱肚子,想方设法嫁到了坝上,为象唐海舟这样让当地环境淘汰了的男人传宗接代。华梅二姐华芳也是这样嫁到水坝上的。 唐海舟颤抖着双手,机械似的撩开蚊帐,凭着本能的感觉,一把下去就按住了被单下的“姊妹峰” “哎呀?是谁?”“别怕。我,我是、海舟。”“干啥?”“我、我来陪你睡。”“不行!……混蛋,滚开!” 菊香拼尽力气挣扎一阵,可还能有什么用呢?她没再挣扎,也没再哭叫,无力而又无奈地屈服了,泪水很快浸湿了枕头。 003 英雄救美谁得赏(1) 大鸿下晚自习回寝室躺在铺上看书,吴春旺走来坐在床沿上悄声说:“大鸿,现在我总算闹明白了,华梅为啥让老唐百般赏识。(..info无弹窗广告)你看她当了团支部书记还捞上学校团委委员,这些都是靠她的能力?”大鸿白一眼说:“春旺,谁雇你这个大侦探了?真无聊。”“嗨,大鸿,你太老实巴交了吧?这暗中可有一篇大文章。你想想,我们公社来的几十个同学除她华梅外,有谁被学校重用的?特别是你这个初中时的大红人,而今不也是一落千丈,难道说你就不感到可悲?”“我悲什么?恐怕是你自己心里不平衡吧?”“随你怎么说。总之,这个女人不寻常,踩着大家的头往上爬。”大鸿翻身坐起:“春旺,你干吗这样信口开河?”“唉,有的确真可悲呀,让人家卖了还被蒙在鼓里。”“是吗?那我听听你的高见。(..info好看的小说)”“她向学校反应我们公社来的这批人,不是头上生疮就是脚下流脓,唯独只有她一个人才是样样‘红’”“哈哈哈。春旺,你小子真逗。傻瓜也不会这样去说话。何况就算有,学校的领导老师也都是傻瓜?得了吧,春旺。别瞎折腾了。”“大鸿,你真是的。李校长为这事专程到学校把华梅狠狠训了一顿。要不你问李哲去。”“对不起,我没有这等闲心。” 大鸿说罢看书。吴春旺自讨没趣,回自己的床前坐下想:“我在青龙小学读初中时的名声真可谓如雷贯耳,可一到九龙中学就名落孙山,成了让人遗忘的‘小布丁儿’。她华梅凭啥在这批同学中出人头地?走着瞧,叫化子高兴打烂砂罐儿……嗯,再去对李哲火上浇油,只要他站出来还怕大鸿不成?”吴春旺想罢起身走出寝室。 李哲心里极不平衡,正坐在床上生憨气。特别是他这个校长公子,曾在青龙小学一块巴掌大的天地里,无论在谁的面前听到的都是顺耳话。可现在这里公社干部、区干部、甚至县干部的子弟和亲戚起串串,他于是就象辣椒粉儿炒红萝卜丝儿,一点显示不出来。李校长听说李哲在九龙中学捣蛋,前些天到区里开会顺便来教训他说:“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能赶上人家华梅的零头也好嘛。”李哲想:“听春旺说,她华梅还不就是踩着众人的头爬上去的……这个坏女人!” 李哲想得出神,吴春旺走到床前笑道:“你在想啥好事儿啦?”“想拿我开心?真他妈霉起冬瓜灰了!”“还念念不忘前几天的事儿?你一个大男人也和女人一般见识?不过,那女人也真够毒的。你说这……她自己想往上爬就凭本事去爬呗,何必偏偏踩在别人头上拉屎撒尿呢?”李哲没吭声,吴春旺停一下话头接着说:“李哲,那天我恰巧路过校长办公室,看见你爸和孙校长坐在里面,华梅站在旁边被骂得狗血喷头。我亲耳听见你父亲训她说:‘华梅,你耍这点儿小聪明就能骗得过所有人?孙校长都给我说了,少了你地球就不转啦?太不光明正大了吧?’当时我闪到侧边,不一会儿见她捂住嘴哭着跑出来。”“怪了,我爸怎么在我面前一个劲儿地夸她?”“嗨,你爸大小也算个当官儿的吧,说话能象一根吹火筒?” 熄灯后,大鸿躺在床上想:“华梅绝不是那种人!嗯,明白了,是有人嫉妒她便无中生有,无事生非。本来平平静静的水面,故意甩块石头砸得扑朔迷离的。”大鸿翻翻身睡去。 不几天,针对华梅的谣言,通过李哲这个青龙公社学生群体中具有特殊身份的人物传得沸沸扬扬。不明真象的人对华梅憋着一肚子气。华梅有口难辨,好象真成了孤家寡人。 一天放午学后,华梅在礼堂旁边的水井洗衣服,李哲怒气冲冲地走到她面前,劈头盖脑地说:“华梅,告诉你,欺负别人随你便。可要骑在我李哲头上拉屎,你就端起刀头找错了庙门!”华梅感到莫名其妙,愣愣地说:“李德,你说些啥呀?让我听得糊里糊涂的。”“别装了,今天你不说出一二三来,别怪恶婆婆收拾刁媳妇儿。”“我怎么啦?”“你真该去当演员,不愧是青龙公社的唯一骄子呀!” 华梅联想到近来的风言风语,心里这才明白过来,于是说:“好哇,恶人先告状。你今天必须对我说清楚,凭啥在同学中造我的谣?”“说就说,你踩着大家的头往上爬,算什么?”“胡说八道!”“真他妈不是东西!”“李哲,你敢骂人?”“骂了你这个狐狸精又咋啦?” 004 英雄救美谁得赏(2) 大鸿坐在寝室里看书,张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大鸿,你的‘小舅子’同华梅吵起来啦。”“这个混小子,看我去收拾他。” 华梅气愤中把洗衣盆里的水泼向李哲,李哲同华梅动起抓扯。王燕青路过望见,灵机一动:“苍天真是有眼啦……这明明是在给我一次英雄救护美的难得机会嘛。” 王燕青一串箭步冲上去,一把拽住李哲:“李哲,你耍什么横?”“王燕青,你知趣点……”“我就不知趣你又咋样?”“你想英雄救美却没瞅准机会。”“你这个混蛋!”“你他妈更是一个大混蛋!” 李哲同王燕青扭打起来,很快围起一群看热闹的学生。吴春旺挤在人缝里,摆出一幅事不关己的得意样儿,大鸿赶来晃他一眼,他立刻悄悄溜走了。(..info好看的小说)大鸿想:“李哲,你真能当炮灰的。难怪你爸你姐要托付我时时看着你。” 大鸿拨开人群跨向前,两眼瞪着李哲一声不吭。 李哲在同王燕青撕打中立刻住了手,吱唔说:“大鸿,你不知道……” 大鸿仍然一声未吭转身就走,李哲红着脸跟在他后面走去。 李薇薇、刘碧琼、余水芬几个女生劝说华梅,王燕青凑上去关切的问:“华梅,刚才没伤着吧?”华梅不理理睬,他接着说:“要不这样,我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没必要。谢了。” 华梅说罢同李薇薇几个女生走去。 大鸿走到*场上收住脚步,转过身盯着李哲说:“你跟着我干吗?”李哲不吱声,大鸿说:“李哲,多学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什么都强。”“强什么?‘白卷英雄’不是照样上工农兵大学?”“那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我警告你,现在别把话题扯开,你今天这样损华梅为啥?”李哲沉默,大鸿提高声调说:“快说哇?”“我知道让人卖了。”“是吗,看来你并不太笨嘛。那你刚才拉的一大堆稀屎,如何揩干净?”“唉,就算我低头认罪,华梅能饶我?”“向华梅解释算我去,要是以后我再听见谁对她七个三八个四的,我就找你李哲算帐!你听清楚了吗?”“大鸿,别人的嘴我能堵住?”“这个我可管不了,反正谁导演的戏谁去收场?” 大鸿走到教室门口与吴春旺撞个对面,他慌乱中想溜走,大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吴春旺窘迫中不吱声。大鸿狠狠拽他一掌松开手说:“你呀……”吴春旺红着脸匆匆跑下楼去。 大鸿走进教室,看见华梅一个人扑在课桌上生气。他走到身边说:“华梅,我想找你聊聊,行吗?”华梅抬起头望着大鸿,红红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种难以诉说的委曲。 大鸿华梅站在教室走廊上倚着栏杆,大鸿说:“华梅,你心里一定感到冤吧?”华梅点点头,大鸿说:“对无中生有的是非,毫不在意便是最好的攻守策略。”“真是让我有口难辨啦,说我踩着同学们的头往上爬……唉,大鸿,你也相信这些吗?”大鸿玩笑说:“当然信啊。”“什么?”“而且绝对相信我们的‘林妹妹’才没有那一份儿闲情逸致哩。对吧?” 华梅苦涩中笑了:“大鸿,你真是……”“笑一笑十年少嘛。再说笑总比哭好,我们干吗让无聊的事儿影响自己的心情呢。”“大鸿,放心吧,我没事了。谢谢你。”“嗨,华梅,你要谢,礼可得要拿重一点儿。”“你想要多重的?”“我这人不贪心,只须加上一个‘非常’‘万分’之类的副词儿就满足啦。” 大鸿华梅开心笑了。 005 恋爱班长(1) 晚自习时,大鸿听见坐在背后的张平同吴春旺诡秘的笑,转过头说:“你俩安分一点儿好吗?”吴春旺不吭声儿,张平挤眉弄眼地向右后方指指,“恋爱班长”韩树均正偏头望着同排的叶水芬发呆。 叶水芬是罗河镇上吃居民粮的,她父亲又是九龙粮站的‘长’字号,在这个粮食紧缺的年代里自然左右逢缘。于是,便开后门让她跳区到九龙中学读高中。她身材较高,只是缺乏匀称,椭圆形的脸上肌肉堆得有些雍肿,下腮和鼻梁较明显的向内凹,理着长辫,说话声音粗得有些变调,就象对着空坛子喊话闷声闷气的。张平几个“浪漫派”,暗中叫她“有腮脊椎动物”这个名儿虽然雅中带俗,可她的背景便把那“俗”全遮掉了。当时不论什么人,只要是吃“国家粮”的自然就比吃“农村粮”的高出一大节。 韩树均中高个儿,冬瓜脸,看上去很厚道。但一多接触,初次印象全变了。据说初中时他就同班上的几个女生谈过恋爱,一进高中又恋上了,由于他是班主任指定的班长,于是大家戏称他“恋爱班长”可他毕竟是吃“农村粮”的,对班上吃“国家粮”的同学崇拜得五体投地。特别是对吃国家粮的女生,白胖胖的脸蛋儿和洋气儿的打扮,还有人前人后高高在上的地位……他甚至暗暗怨恨自己,怎么象猪八戒一样投错了胎。而唯一庆幸老天爷总算在关键时刻向他睁只眼,让唐高杰指任当上代班长,而今又去掉了“代”字儿,自己在班上同学中多少有点地位,连吃国家粮的同学也得叫自己“韩班长”然而,最让他恼火的是李薇薇,仗着她是九龙区委书记的千金,竟然在他这个一班之长面前也傲气十足,从不叫他一声“韩班长”欣慰的是叶水芬这位‘九百金’一见面就韩班长去韩班长来的。听着虽然闷声闷气,但毕竟别有一番滋味儿在心头。韩树均第一眼见到她时,暗地里就有那种冲动,这还不到一个学期,倾慕之情便自觉或不自觉地在大庭广众之下也禁不住显露出来,并搅得他成天心神不宁。(..info好看的小说) 大鸿晃一眼笑笑没吭声,肩后突然被人拍一巴掌。他转头一看原来是“老贫农”跑过来凑热闹。“老贫农”沾当孤儿的光被保送来读高中的。学习成绩比吴春旺还差。但平时不论大扫除还是干校办农场里的活儿,每每让唐高杰赏识。他老实憨厚,性格开朗,同男生女生都和得来,时不时的演出一些笨掘中带乖巧的闹剧逗乐。不知谁出于什么用意给他取了绰号“老贫农”于是大家习以为常的叫,他也习以为常的应允。 “老贫农”的手按在大鸿肩上问:“你们笑的啥稀奇?”张平抢过话头说:“老贫农,你啥时候学会卖乖装傻的?你这是明知故问嘛。”张平停住话头又指指如痴如醉的韩树均:“明白了吧,要不是你最早发现向我们泄漏天机,我们能欣赏到这种罗曼蒂克儿吗?”老贫农张平哈哈大笑中见唐高杰走进来,立刻收住笑声跑回自己的座位上。 第二天早晨,一阵清脆的上课铃声中,赵文雄腋下夹着讲义走上讲台。他四十多岁,偏矮个头,缺乏男人的粗腰阔胸,却有几分女性的苗条;粗黑的落腮胡,时常修刮得很干净;宽高额头下的鼻梁和腮显得太小。常穿一身纯黑中山装套白衬衣,随时系着风领扣;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看人时总爱偏着头;话音高而尖厉,一副大知识分子派头。他摘掉右派帽子落实在九龙中学任语文课。他在学生中的声望很高,但仕途上总是不得志,常发泄一些愤世嫉俗的言辞,与他大学的同窗唐高杰形成鲜明的反差。 赵文雄站在讲台上不慌不忙地扫视一眼,转身板书“作文评讲”回过身双手撑着讲桌用他“高而尖厉”的声调说:“首先评讲作文。上次写得最好的仍然是杨大鸿同学。采用小小说体裁,两千多字,结构严谨,笔调流畅,塑造的人物有个性。不足的主要是,有些用词生硬和描写不切合生活实际。稍后范文评讲时再一一指出评点。杨华梅、李薇薇、张平、王燕青、刘碧琼、杜中奎等同学也写得不错。写得比较差的还是韩树均吴春旺等几位同学。顺便问问,我们的韩班长同学,你的作文是咋写的嘛?唉,我的班长同学呃,你到底听的什么课?你这样下去可要不得哟。” 哄堂大笑。韩树均红了脸低着头,他心里明白,同学们不是因赵文雄讲话风趣幽默而发笑。赵文雄边读大鸿的作文边评点,大鸿心里感到乐滋滋的。同学们向他投来钦佩的目光,他想:“我的作文接连几次选来评讲,上星期全校物理竞赛夺得年级第一名……看来没有辜负爸妈的期望,实实在在的学得了一些知识。”坐在同排右边的刘碧琼,手放在桌子上支撑着头,愣愣地望着大鸿,大鸿象磁石一样把她的目光磁化了。 006 恋爱班长(2) 刘碧琼,一张漂亮的瓜子脸,身材瘦高匀称,胸脯曲线起伏流畅,举止落落大方;衣着时尚得体,学习成绩冒尖儿,特别受数学老师赞赏。(..info好看的小说)是男生寝室里的浪漫派们常常品头论足的“对象”之一。 大鸿无意中碰到刘碧琼灼热的目光,立刻本能的躲开,刘碧琼也感到有些腼腆移开了视线。华梅不经意看到这一幕,觉得挺有趣而偷偷发笑。下课后,华梅同大鸿走下楼梯,悄声玩笑说:“大鸿,你真幸运。”“凭啥这样说?”“学习上捷报频传,爱情上菊香妹妹还没撒手,碧琼姐姐又追了上来。”“是吗,你这是喝采还是妒忌?”“你别说,我还真有点儿莫名的妒忌。” 晚自习上没有老师,“老贫农”突然捂嘴咯咯咯的笑,侧边寂寞的张平急忙凑过去逗乐。“老贫农”故意不理踩只顾笑,张平锤着胸吐闷气。(..info)“老贫农”觉得已经熬到火候,于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悄声说:“张平,你猜猜看,我又发现了哪块‘新大陆’?”张平望望周围没见异常情况,似乎觉得被捉弄了,回头挣脱“老贫农”的手,顺势猛推他一掌蔑视道:“可怜虫!” “老贫农”本想讨赏而讨个没趣,心里极不平衡。他想:“自己是靠着‘根子红’保送上高中的,凭什么能在班上算上一个角色呢?论学习,自己是下市烂;论关系,自己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论经济,自己是靠救济加乡亲的怜悯施舍生活。全靠与张平这个浪漫派、富家少爷和得来……唉,可有时他也太霸道了!自己在他面前好象一条哈巴狗。”“老贫农”想着心里一阵隐痛,但很快又消逝了。他继续住下想:“不管怎么说,有时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大丈夫能伸能屈嘛。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总是沾光的多。唉,就是老唐课堂上讲的共产主义,不也是‘各取所需’嘛?” “老贫农”想罢又咯咯咯地笑起来推推张平:“你误会了,我就是狂得去耍玉皇老二,也不敢耍你嘛。”张平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许多,让他特别争强好胜的虚荣心得到某种满足。他突然来兴致,瞥一眼“老贫农”抿嘴笑道:“我说你龟儿子,就是死人也让你哄活了。那你说,又发现哪块‘新大陆’了?”“老贫农”得意地凑近耳边:“你看倒数第一排第三个位置上。” 原来,韩树均又一次向叶水芬发起攻势。 张平神采飞扬,欣喜若狂。他和“老贫农”变调的笑声,象在教室里炸响惊雷。几十双目光“唰”地朝他俩飘过来。张平开心极了,“老贫农”更是无比自豪。别的几个“乐天派”为了锦上添花,立刻开足马力,跟着推波助澜,晚自习课搅得如赶自由市场。杜中奎瞥一眼在心里怨道:“一群麻雀儿闹林!”,王燕青附合,韩树均一脸尴尬,刘碧琼一抹迷茫,华梅照常做作业,大鸿埋头看书。 *总算过去,教室里恢复安静。韩树均扑下身子继续听叶水芬讲题,他听着不断点头,好象听得非常入迷。可叶水芬反来复去讲一大阵,他仍然没弄懂。其实叶水芬就是磨破嘴皮讲到天亮,他也听不懂的。这不是他笨,而是这道题韩树均本来就懂,他是想借此欣赏叶水芬这张嘴弹奏出来的“悦耳之音”并进一步试探清楚她的真实心底,伺机递上一封沉甸甸的情书。这是韩树均多少个不眠之夜里断断续续凝聚起来的。可让他万没有想到的是,先前正处于关键时刻,却让张平“老贫农”给搅和得鸡飞蛋打。韩树均心里骂道:“这两个混蛋!……现在总算机会又倒回来了。” 韩树均的头渐渐凑近叶水芬的脸,近得仿佛感觉到她脸上的温热。叶水芬慌乱地偏头拉开距离,敷衍着边讲题边思衬:“原来自己对他的确真有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也许比他更早萌发这个念头。可是,没想到他越来越窝囊,成天萎靡不振,想入非非。当班长不到一学期,老师同学就对他满头意见,纷纷要求改选班委。这样的人今后还会有出息?” 叶水芬想着挪动一下身子,韩树均却做出相反地判断,顺势挤着坐下去说:“水芬,你的声音真好听。”“是吗?”她淡淡一笑。韩树均想:“冲锋的时刻到了!”他不受控制的手伸进裤兜里,摸出沉甸甸的情书递上,余水芬晃一眼拿起钢笔在背面写道:“集中精力学习!!!”接着将信塞回韩树均手里。 韩树均怀着满腔羞辱和怨恨跑回寝室,摸出情书“唰唰唰”地撕得粉碎,从窗口撒向楼下:“妈的,闷声闷气的连一句话也说不清……呸!” 005 恋爱班长(3) 韩树均一夜蒙头睡大觉,从梦境里的风花雪夜中感到了慰籍。(..info好看的小说) “老贫农”走到床前推他一掌,他猛然惊醒坐起:“你干吗?”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同学们都早锻炼去了。 “老贫农”说:“韩树均,你不会还在做黄粱美梦吧?你昨晚走后,老唐就来宣布,今天下午的班团活动改选班委。” 改选班委采用不提候选人和无记名投票。投票前的自由酝酿中,张平小声说:“这样改选,让韩班长没戏唱啰。”杜中奎拖着声调说:“如果选恋爱班长,保证是他全票通过。”周围的人哈哈哈大笑。张平兴奋得用双手撑在“老贫农”肩上揉两把,手舞足蹈地将哈哈打得悠扬顿挫,把众人的目光全拖到自己身上。接着“卖弄风情”一番,迎得全场“喝采” 黑板上开始统票,唱票的张平频频唸出杨大鸿,大鸿的总票数扶摇直上。大鸿感觉自己的脸上热乎乎的,手脚似乎在暗暗颤动。李薇薇拽一把同桌的华梅悄声说:“哇,你看大鸿四十票啦!韩树均才得六票。”“这应了一句老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唐高杰宣布:“杨大鸿得四十五票,得票最多,当选班长。” 热烈掌声中,韩树均红着脸垂着头。大鸿暗暗想:“此刻,要是菊香坐在这教室里该多好啊……” 唐高杰说:“下面,请新当选的班长杨大鸿同学讲话。” 大鸿从座位上站起身说:“谢谢老师和同学们的信任,我一定主动配合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团结班委,为全班同学服好务。” 晚餐后,大鸿在寝室里晾晒衣服,不小心把韩树均晾的衣服拌落地上,韩树均瞅见冲上去抓住大鸿说:“杨大鸿,你想欺负人用这手段也太卑鄙了吧?”“韩树均,对不起,我真是不小心弄掉的。”“我把你打死了,也说声对不起就完啦?”“我马上拿去给你洗干净晾好。”“就这么便宜?”“那你说怎么办?”“把你自己洗的衣服全部扔到地上踩脏。”“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学们跑来围着看热闹,韩树均想:“看老子怎样让你威风扫地。”于是,他口气更强硬的说:“没什么意思,扔不扔?”“韩树均,我告诉你,我杨大鸿比谁都能忍气,可人格不可辱!”“老子今天就看看你的什么人格!” 韩树均吼着一拳朝大鸿的头冲去,大鸿只是闪身躲开没还手。 韩树均接着猛扑上去扭住大鸿,照着他的脸狠狠一拳,大鸿躲避不及被打得鼻血呛出来。大鸿转念想:“现在只好以恶治恶了!”于是挣脱身退后一跃,闪身攥紧拳头朝韩树均背上奋力一拳,韩树均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上,正想爬起来报复,张军亮、张平、李哲、吴春旺赶来把他按住撑在地上。站在旁边的王燕青心里嘀咕:“韩树均,你龟儿子遇上对手了,初中时你在班上同老子争女生多得意啊?”王燕青想着便火上浇油:“韩树均这样做,真是太欺侮人了!张军亮,你们绝不能轻饶他。” 大鸿瞪一眼王燕青,看见李哲飞起脚照着韩树均的头部踢去,被撑在地上的韩树均吓得两眼直愣愣的吼叫:“妈呀!……”大鸿喝令着:“李哲,别胡来!”飞身跃过去一掌推开李哲,让他可能踢傻韩树均的一脚头落了空。众人不解地望着大鸿,大鸿揩一把鼻血说:“张军亮,你们快把韩树均放开。” 大鸿捡起韩树均那件被弄脏的衣服,装进盆里洗去了。 临时把晚自习课改成的班会上,王燕青为大鸿说尽好话,要求报学校严肃处理韩树均故意挑起同学间打架斗殴。大鸿暗暗想:“王燕青平日里同自己关系只是一般,隐隐地好象还有着什么莫明其妙的恩怨,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韩树均落选班长有怨气,借题发挥冲着我来在情理之中,他虽然做得太过分,可我也回报了他。无意弄脏他的衣服就不能说自己就没有一点没错……冤家宜解不宜结呀。不管王燕青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能让他如愿以偿。” 大鸿站起来说:“韩树均情绪一时失控,打了人自然不对。但毕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他已经当着全班同学做了检讨,我表示接受他的道歉,这事就没有必要再上报学校了。” 同学们用各种目光望着大鸿,大鸿坦然坐下。唐高杰点点头,非常认真又带点诙谐的语气说:“我同意班长的意见。” 韩树均心里说:“大鸿,你小子有肚量……佩服!” 006 原性毕露(1) 成都,这个西南最繁华的大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民南路南段左侧的一条小巷口,唐海舟停下自行车,走到一家小商品店,反来复去的挑选一大阵,总算选中一个漂亮的发夹,拿在手上端详着看了又看笑笑,买下揣进衣兜里,骑着自行车跑到市郊结合部,钻进葱笼竹林掩映下的一片红砖瓦房,那便是他的家。 唐海舟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问母亲:“妈,菊香呢?”“厨房做午饭哩。”“啊。” 菊香忙着炒菜,唐海舟进去搂住她的腰在脸上吻一口。菊香说:“海舟,大白天的,你干啥呀?”唐海舟兴奋地松开手,摸出那个发夹在菊香眼前晃晃:“让我给你戴上。” 吃午饭时,菊香忍不住一阵咳嗽,只好端着饭跑到屋檐下,一大阵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发现咳出的痰中带着一团黑红黑红的浓血,心里大吃一惊。她仿佛敏感到什么,立刻用脚偷偷擦掉了。(..info) 海舟妈听着菊香的咳嗽声,心头笼上一团乌云。她对海舟说:“海舟,菊香这段时间咳得越来越厉害,今天下午,你带她去医院看看医生,到底是咋回事儿?”“好吧。” 诊断室里,大夫看过菊香的透视单对唐海舟说:“你是她丈夫?”海舟点点头。大夫说:“啊,李菊香,你先到外面休息一会儿。”菊香不安地问:“医生,是不是我的病……”大夫打断菊香的话头轻松的说:“放心,你没有大病,先出去休息一会儿吧。” 菊香出去坐在走廊里的木条椅上想:“看样子,自己得的不是一般病。”她想着两眼噙满泪,心里说:“老天呀,该不是因我负了大鸿而报应我了吧?” 唐海舟拖着沉重的脚步出来,他想:“按医生的说法,菊香这病八成是没希望治好了,可如何办才好啊?”菊香急忙起身迎上去:“海舟,医生怎么说的?”“啊,医生说,你这、这是感冒了。.info[]”“你没有骗我吧?”“我哪会骗你呢,大夫真是这样说的。”“那就好,你把照光单给我揣着吧。”唐海舟顺手递给她。 回家后,唐海舟背地里把菊香的病情对母亲说了。海舟妈气得半响说不话。她心里翻腾好大一歇才开口:“海舟,看来菊香这病没救药了,现在只好趁你们还没办结婚证,尽快打发她回娘家去。唉,真倒霉,没想到原来她是个病秧子。”唐海舟睁大眼睛望着母亲:“妈,这又不是打发叫化子?我心里真喜欢她呀!”“糊涂虫!你想等着为她戴孝吗?”“我……”“老娘生你在这平洋大坝上,还愁找不到一个媳妇?打发她走后,坝上不好找,又托人到东山上另介绍一个不就行了。啊,从今晚起不许你再进她住的房间!” 菊香坐在床沿上发呆。海舟走进来,她说:“海舟,你来陪我坐一会儿好吗?”唐海舟淡淡地说:“妈叫把我的那床被子抱去洗洗。”“我才洗了几天,不脏啊?”“哦,你不是闹着回娘家吗?我刚才和妈商量了,过两天就送你回去。你抽空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海舟,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这分明是见我生了病就撵我走哇!……天啦!人怎么就这样无情无意,自私自利呢?” 菊香起身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唐海舟却象没长眼睛似的,抱起他的被子转身出了门,菊香一头扑在床上泣不成声。 “难道这就是人们奉为至高无上的爱情?转眼间如胶似膝,转眼间如同陌路人?” 晚上,唐海舟没有再摸进菊香住的房间。菊香一直沉睡到第二天下午,也没有谁来叫过她一声。 菊香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拿床头桌上的镜子一照,她吓得“妈呀”失声惨叫。她取下昨天中午唐海舟给她戴上的发夹扔在地上,一脚踏个稀巴烂出门来,海舟妈正在院坝里用开水烫海舟的被单。菊香迟疑一下说:“妈,我想去城里逛逛。”“也好,到城里顺便吃点儿什么吧。”海舟妈说着摸出一张拾元的钱递上,菊香摇摇头转身走了。 菊香进城找到一家医院,她捏了捏揣在衣兜里的透视单走进去。 内科诊断室里菊香对大夫说:“医生,我来帮我妹妹开点药。”“你妹妹生的什么病?”“啊,这是她的照光单。”菊香说着从衣兜里摸出递给大夫。大夫看后说:“姑娘,很遗憾。治肺结核目前只有靠青链霉素,可这些药我们这类小医院早就缺了,你去找找别的大医院吧。”菊香心里不禁“啊”一声变了脸色:“医生,这病能治好吗?”“当然。不过象她这种严重程度,加上现在药品又奇缺……总之,你们要抓紧给她治疗。碗筷什么的都要同她分开用,这种病传染性很强。” 007 原性毕露(2) 菊香脑袋里嗡嗡乱叫,但她控制住情绪听完大夫好心的谈话,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大街上。(..info无弹窗广告)穿梭的汽车,挨肩接踵的人流和栋栋高楼顷刻间暗然失色,整个世界仿佛象一张白纸,白得让人头晕目眩;仿佛又是一张黑纸,漆黑得让人什么也看不见。她彻底明白了海舟母子对她的态度,他们一百八十度急转弯的原因。她想:“几个月来,念着他一家对自己的好,强迫着自己从心里逐渐淡忘掉大鸿,将身心全部给了唐海舟和他们这个家。可他、他们一知道我生了这病,恨不得立刻把我象一条狗似地赶走……天啦!这人情人性,原来竟是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一盏盏亮起的街灯,在昼夜过渡中卖弄似地耍尽风流。菊香偶尔淡漠地晃一眼又低着头踉跄着脚步赶回海舟家。他们一家人正热热闹闹地吃着晚饭,海舟妈吱唔说:“啊,我们等你好一大阵刚吃。(..info)海舟,快给菊香舀饭去。”菊香自己去舀了饭,用另一双筷子夹了菜坐到旁边去吃。她*着自己把饭往肚子里塞,满桌人除海舟外都象躲避瘟疫似地躲开了。 菊香盯一眼海舟:“海舟,看来你多少还有一点良心。”唐海舟没吭声。菊香又忍俊不禁地咳嗽,唐海舟瞥她一眼惊恐地端起饭碗仓皇逃离。 菊香哈哈大笑,笑得让自己仿佛变成聋子瞎子。看上去她津津有味儿地往肚子里塞进两大碗饭,将空碗“啪”地摔在地上砸个粉碎,“哇”的一声嚎淘大哭着跑进自己住的房间,关上门,一头栽倒床上,不知什么时候疲惫不堪的合上了眼睛。 菊香迷离中听见一声巨响,似乎清醒地意识到她是睡在老家自己的房间里,刚从梦中醒来,发现房顶上裂开一道光芒四射的缝隙,并且不断变大,突然她感到全身奇异地骚痒疼痛,背上“哧哧”长出一对翅膀,扑腾着飞起来,从缝隙中穿过房顶,冲向明镜一样的天空,飘飘荡荡飞向陌生的山外去。 菊香潜意识中想控制住自己,却无能为力,她大声呼叫:“快停下来,山外再奇妙我也不去!” 一会后她降落在一个圆锥体山峰上。峰顶只容站上一只脚,她失衡中猛烈摇晃,随时会掉下万丈悬崖。 “救命啦,救……救命啦!” 她的呼救声渐渐低沉下来,以至连自己也听不见。她漠漠地望着茫茫天空。 “啊,那不是大鸿吗?大鸿……老天呀,还是你有眼!” 菊香惊喜中挣扎着呼喊:“大鸿,我是菊香,你听见了吗!?” 远远的天边,大鸿盘旋着渐渐消逝。菊香彻底绝望了,没有象先前那样伤心的哭泣和拼命的呼救,只是仰头盯着天空自言自语:“唉,大鸿,我凭啥怨你呢?这个世间上的一切生灵,本性就是自私。从表面上看,我是为了你好才那样离开你到成都相亲,其实我也是最自私的为了自己。现在唐海舟和他的一家人这样对我,说白了也象我对你一样是为了他们自己。既然这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我还能去怨谁呢?现在我明白了,人世间就象这天空一样,谁都看得见,可谁也摸不着。” 大鸿赤着身子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飘浮着,她这才发觉自己原来也一丝末挂。又象是来成都相亲前的头天晚上,那月色下后山包竹席上的情景,不同的是都站着…… “鸿哥啊……” “香妹!” 大鸿哼着缠绵的气息同她分开,徐徐倒向身后的万丈悬崖,他好似空气托浮不起的一片云,渐渐沉入深邃无底的山谷。 “爱情,原来也有温情和甜蜜包裹着的凶残与肮脏!” 她涑涑地泪流化作一天倾盆大雨,可幽暗谷底却嘲笑般地燃起相依着成双成对的熊熊火焰…… 她终于醒来,疲惫不堪地转头看窗外已透进拂晓的天光。她毅然起床,找一张纸铺在床头柜上一笔一画的写道:海舟:这没什么,你们不必害怕我会……换了我是你们,也许还是会象你们这样做的。因为人的本性就是这样。不过,我现在也终于明白了一点:自己的根儿是扎在东山上那一片黄土地里的。我不怪你们,谁叫生我的山旮旯太贫穷呢?这一场恶梦既然已经做醒了,我也就该上路了! …… 菊香抹一把泪提起自己的帆布包,走出唐海舟家的院子随手扯上大门,长长嘘一口气,摇摇头毅然离去,渐渐消失在黎明时分的薄雾迷茫里。 008 金屋藏姣劳心事 九龙中学高一年级作文竞赛名次在黑板报上公布,围观的学生中有人说:“第一名杨大鸿,前不久的物理竞赛第一名不也是他吗?”“是呀,看不出他还真有几下子。”“要不,高一年级团总支书记怎么会落到他头上?” 华梅和李薇薇刘碧琼站在人群里听着大家的议论,她的目光落在大鸿的名字上不动,好象想着什么心事。刘碧琼却毫无遮掩的把心思写在脸上,李薇薇玩笑说:“华梅、碧琼,你俩不会在英雄面前各怀鬼胎吧?”华梅平静地说:“薇薇,你是言在此而意在彼哟。”刘碧琼说:“嗯,薇薇心里的一洼水,此刻也波浪起伏了。”李薇薇说:“真是两个醋坛子。英雄让美人动心很自然嘛。”旁边的王燕青插话说:“嗨,象狗咬蚊蝇碰上几次也算英雄?” 王燕青见没人搭理,他显得很窘迫,李薇薇晃他一眼拉着华梅刘碧琼走了。 王燕青在地上蹬一脚:“我们走着瞧!” 星期六放学,春旺和大鸿下楼梯说:“大鸿,回家吗?”“当然。我好几个星期没回去了。”“老同学‘衣锦还乡’,我也绕路跟着你沾沾光。”“多谢。不过,你不可惜一刻值千金的‘春霄’?”春旺有些苦涩的笑笑说:“我这是舍命陪君子哟。” 春旺绕路陪大鸿沿公路走到柑子坳,青龙公社的东方红拖拉机从身后开来。春旺一乐说:“大鸿,我们的两条腿要享享福啰。”“做梦吧。”“嗨,你就看我的好了。”“行。我这颗星星就等着沾月亮的光。”“你小子,我又不是阶级敌人,一动嘴就对我唇枪舌剑地干吗?” 春旺站到公路边上挥手:“喂,张师傅,搭个车。”拖拉机“嘀嘀嘀”的鸣着喇叭反而加速冲过去,扬起铺天盖地的尘土。.info[]大鸿春旺双手捂住脸转过头去,春旺“啪啪啪”吐几口呛进口里的尘土骂道:“龟儿子耍什么威风?谁不知道你开拖拉机是靠你姐的身子换来的?呸!”“春旺,你是‘中统’还是‘军统’呀?”“嗨,他姐与公社汪部长勾勾搭搭的事儿,早就家喻户晓了,你装什么傻?”大鸿平静地一笑:“是吗,看来这位张师傅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开台破拖拉机也值得这样耀武扬威?你就是请我们‘吴大公子’搭车他未必就‘屈尊’哩。”“好哇,大鸿。原来你是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该不是你对他姐也暗动心思了吧?这个女人可是破烂儿。哈哈哈。”“好了,春旺。我俩别闹了行吗?说真的,权在人家手里,人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我发憨气有啥用?”“说得是,可不发泄两句,心里憋得慌。”“春旺,说实话,我刚才想,这人谁比谁差哪样?可又不得不承认,人家现在能开上一台破拖拉机,就是人家的本事。不服气也罢,或者说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也罢,总之我没那分儿闲心去生这气。我很自信,人家现在能开拖拉机,我今后就能开汽车、火车、飞机、轮船。笑得最早的不一定就笑得最好!”“佩服,你小子对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儿,也能大发感慨。”“罢了,你长进不小呀。什么时候学会在人前拍马屁啦?”“休战吧,我的老同学。”“yes。给腿上加两鞭子。” 大鸿春旺加快脚步。春旺说:“唉,天儿早着哩。我舍命陪君子可是有图谋的。”“老同学,请吧。”“唉,这话到嘴边又难出口……”“春旺,你真够‘弯弯绕’的。”“大鸿,我心里这话就连我父母也没说过半句。”大鸿看看春旺的表情说:“你弄得神秘兮兮地干吗?”“这是有关女人的事儿。”大鸿玩笑道:“好哇,春旺,平时看你还有几分老实劲儿,没想到暗里却那么风流。早摘了一朵‘出水芙蓉’放进家里的保险箱还不满足,又见异思迁沾上了哪一朵花儿呀?”“唉,我的老同学,你别拿我开心好吗?我的老底儿你还有不清楚的?如果我都是那种人,天底下的男人全都是花花公子。”“嗯,这倒是一句真话。可这女人是谁?”“还能是谁,丽莲呗。”“啊,明白了,你这是金屋藏姣劳心事。”“倒不全是,我近来总觉得她变了,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老同学能指点迷津吗?”“春旺,这事儿我可望尘莫及。不过,丽莲的确不是一般女流之辈,是不是你太多疑了?”“也许吧。唉,这人啦,真是捉摸不透的怪物。”“老同学,凡事顺其自然吧。” 009 不到佳期良辰不聚首 大鸿回家吃罢晚饭,熊幺娘怜悯地说:“唉,菊香家这几天真是搞得天翻地覆。”大鸿急切地问:“她家出什么事了?”书春抢过话头说:“能出什么事,那是报应。昧着良心去高攀,结果让人家当狗似的撵了回来,这人啦……”大鸿说:“姐,你不能这样说……可怎么会是这样呢?”书春朝大鸿撇下嘴没吭声。熊幺娘说:“唐海舟一家真不是东西,看菊香得了肺结核,现在又买不到青链霉素治病,一脚把她踢回娘家后,拿两百块钱来就打消了。对待家里喂的猪儿狗儿,也铁不下这种心肠啊。唉,菊香一家现在病的病,瞎的瞎,小的小怎么过哇。”熊幺娘说着摇摇头眼睛里潮湿起来。大鸿不相信的说:“她原来身体很好,怎么会突然生这病?”熊幺娘说:“听说原来菊香也时不时的偷咳,到成都接连得几次感冒后越咳越严重,去照光才发现是这种病。唉,这姑娘的命真苦。” 大鸿不知心里是个啥滋味儿,他沉思一会儿起身走出堂屋溜出家门,穿过竹林间的小路来到菊香家院子的围栅旁,睡在院坝里的“花雄”嚯地翻起,汪汪汪地吼叫着扑腾出来。大鸿收住脚步唤道:“者者者”狗听出大鸿的声音便“哼哼哼”地摇摆着尾巴跑向前同他亲热着走进院坝。这时,菊香一家坐在堂屋里。李德跑出来招呼道:“啊,大鸿哥。”挽着大鸿的手朝屋里走。 盲娃儿想着当初是他*菊香去成都相亲甩了大鸿,心里感到很不好受便急忙起身躲进隔壁屋子去了。菊香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见大鸿的声音猛一震。李德招呼大鸿坐下,大鸿说:“我去文志家回来路过,顺便进来摆会儿龙门阵。(..info无弹窗广告)”大鸿说着看看靠在椅子上的菊香。菊香仍然闭着眼睛默默地想:“大鸿分明是从学校回家得知情况后来看我的……他心里毕竟还想着我,可事到如今又能怎样呢?我心里明白决不能害了他!”菊香脸上挂起两行泪。李德晃一眼说:“大鸿哥,我去睡觉了。你和姐姐说说话吧。” 堂屋里沉静一会儿,大鸿说:“菊香,你是真睡着了还是故意不理我?”菊香缓缓挪动一下身体喃喃地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的。”“你知道吗?这几个月对我来说真象过了几十年。梦里见到你,你对我却象陌生人,擦肩而过也不看我一眼。”“现在看来,我这样做无论对你还是对我不都是好事吗?”“菊香,你这话我真不明白。”菊香抽泣说:“大鸿哥,忘掉我吧……我欠你的来世一定加倍还。”“菊香,你这是何苦呢?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这青山已经不在了,我心里有数。”“你可千万别这样想,事在人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不知道,现在买那些药比登天还难……”“只要这世上有的东西,就一定能有办法买到。我有个同学的父亲在区医院当医生,我想肯定会有办法的。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菊香绝望中似乎感到了几分慰藉和希望,她睁开眼睛挪动一下椅子,头轻轻靠在大鸿肩上又合上双眼,耳边回响起小时候她与大鸿最爱唱的一首山歌:男:妹妹哟,你别愁,坡上的小草已泛青,河里的鱼儿已畅游。虽说春霄左顾右徘徊,年年岁岁总依旧,你可记得儿时“过家家”,妹妹就成了坐在花轿里的人。女:哥哥吔,你别忧,树上的花儿已含苞,南去的燕儿已回头。虽说春霄左顾右徘徊,年年岁岁总依旧,你可记得儿时“过家家”,哥哥就成了花轿前引路的人。男:妹妹吔,你别忧,女:哥哥吔,你别愁,合:不到佳期良辰不聚首。 天上的星星偎着一轮圆月,竹林掩着晃惚静默的茅屋。菊香转过身双手倚着大鸿的肩膀,仰起头泪流满面的望着他。大鸿内心被扼制了很久的激情“呯”地挣断捆绑。他捧着菊香的头,对准她欲张而合的嘴唇吻去的刹那,菊香疯狂似地猛然推开吼道:“快走!我再不想见你!” 大鸿愕然,菊香哭泣着一阵剧烈咳嗽,匆匆跑进了她住的房间。 010 留一线好见面 吴春旺走进江丽莲家院坝里见丽莲妈问:“妈,丽莲呢?”“啊,她同方芳几个姑娘到石墙埂看电影去了。”“我找她去。” 春旺打着手电赶到石墙埂,电影早开演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到侧面土坎上去,踮起脚跟东瞧瞧西望望,模模糊糊的放映场上,头挨头脸贴脸。春旺胡思乱想起来:“万一挤在丽莲身边的是一个混蛋男人,趁机占便宜的话……唉。”春旺心里一阵酸溜溜地深入往下想,将她的每个敏感部位在这特定环境中可能与异性发生的某种直接或间接的接触、碰撞、磨擦等等都想象了出来。于是,担心、嫉妒、怨恨一齐涌上来,躯体巨烈颤抖抽搐,甚至发狂般的希望除他以外,场上的所有男人眨眼间死光! 其实,这片人海里并非只有春旺的心境才如此躁动,那些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似乎全被蠢蠢欲动地浓浓青春气息熏醉了。江丽莲身边的张金发,反而希望场上的人再多一些再拥挤一些。他不时低头同江丽莲悄声谈论银幕上演绎的故事,或者想方设法引起话题。话语间传达出他内心的异常兴奋和冲动。可江丽莲的反应仿佛很迟钝,让他产生一种美好的怨恨。 张金发自从在九龙镇市场上买江丽莲帮大鸿卖的三个红鸡公后,曾经强制压灭了的心头的那团熊熊烈火奇迹般的又燃烧起来,并且常常不由自主的想入非非。(..info好看的小说)虽然之后他俩偶然撞见过好多次,但相互只是客套几句而已。最要命的是江丽莲毕竟成了吴书记名正言顺的未婚儿媳妇,眼下的这道天堑他是万万不敢去跨越半步的。若让吴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他就只好死无葬身之地了。况且江丽莲的心思到底怎样?善计量的他也曾特别小心谨慎地远远地试探过,结果白费一番绞尽脑汁。 可每次撞见,张金发总觉察到江丽莲对他有一种隐藏很深的心思。所以,他一直想着就算是“月下追貂婵”也要追个明白。他的书虽读得不多,但被老一辈潜移默化不少;加上这些年他把吴书记孝敬得好,常在外面偷偷摸摸的贩点儿粮票布票、鸡牲鹅鸭什么的长了见识,磨练出在这山旮旯里超凡脱俗的胆量和敢于担当风险的魄力。他自己一旦看准的事豁出命也去干。因此,他比起成年累月拴在这块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来说,当然是城府最深的佼佼者。就连红得发紫的吴书记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张金发常常想:“自己对江丽莲一见钟情,虽然从眼前看来根本不可能,可凭自己这些年在外闯荡的感悟:就是‘铁统江山’也象推磨似的一轮转一轮。况且春旺至少得读完高中才能与她正式结婚。且不说这年年月月,就是在今天明天,甚至在此刻之后将发生什么,谁能完全料得准的?” 今晚来看电影在路上碰见,张金发感觉江丽莲话语间藏着一份特别的惊喜兴奋。他回想着一番自我陶醉,银幕上的故事情节渐渐进入了*,可他越来越心不在焉。他两眼盯着银幕,脑海里却在不停地转圈儿:“此刻千载难逢,若不抓住机会探出究竟,也许就该悔恨一辈子!” 一阵微风带着江丽莲身上飘逸出的芳香气息扑来,张金发双手抱在胸口上,右臂不由自主地渐渐贴在江丽莲的左胸上。江丽莲明显感受到他身体的抽搐颤抖,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搅起几分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没吭声也没急于挪开。只是悄悄把目光从银幕上收回,斜视一下胸前默默地想:“自己是个女人,对他的心思还有察觉不到的?至少现在看来他这是狂想。要是万一……自己倒不要紧,可对他就全毁了。好多男人脑子一热起来就无所顾忌,为了他好我得把握住分寸。自己为什么这样对他呢?……我与春旺哭笑不得的婚约已经名存实亡,值得死死守住吗?可是,春旺毕竟与他父亲不一样,他太痴情,对我的爱的确是真心实意的,我真不忍心……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听说张氏原来是当地的旺族,解放土改时才土崩瓦解。现在只剩下父子俩,他虽是一个凡夫俗子,但脑子灵活又善利用,干起事来不顾一切,有时真可谓胆大包天!男人嘛,自己这心里对他也……况且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能伤害到实质性的什么呢?何必给人难堪,凡事留一线好见面。” 张金发的力度还在加强,也许是本能的驱动,江丽莲的身体也不自主地朝他面前侧转过来一些,她酥软的胸脯几乎全部贴紧在他的右臂上。他擦动几下象不少男人一样得寸进尺,放下抱在胸口上的双手,趁着黑暗右手怯怯伸向她的两腿间……江丽莲用左手轻轻拨开,悄声问:“金发哥,你看轰暗堡的是什么炮啊?”张金发难为情的急忙拿回双手吱唔:“啊,可能是迫急炮吧。”一个不知情的乡邻人取悦说:“金发,你怎么不说是杨排风用的烧火棍儿呢?” 电影结束,吴春旺跳下土坎赶到大路口,两眼从黑压压的人流中搜寻着江丽莲,可人流散尽仍不见影子。他满肚子憋着气跑回场上找遍每个角落,才忐忑不安地赶回江丽莲家的院坝,看她房间的窗口透着灯光,江丽莲在床前脱衣服睡觉。听见急促敲门声问:“谁呀?”“我,春旺。”她穿上衣服端着油灯去开门:“春旺,你……”春旺没应声进屋径直去她房间里,江丽莲感到莫名其妙,随手关了门。丽莲妈听见是春旺的声音,睁开眼便又合上安稳地睡去。 吴春旺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吹胡子瞪眼一言不发。江丽莲纳闷儿,看看他把油灯放在床头抽屉上,走到面前问:“春旺,你这是为啥呀?”他怨恨地盯着她质问:“你今晚去看电影了吗?”“去啦,同方芳几个姑娘一路去一路回来的。”“那我在石墙埂儿路口上,连个鬼影儿也没看见?”“春旺,你肚量大一点好不好?芝麻大的事儿,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吗?你呀……电影结束时,我们看走大路的人多太挤,就走了下面的一条小路。” 吴春旺闷坐着不吭声。江丽莲说:“春旺,傍晚你没来,我以为你这个星期天不回家了……”“我哪个星期天没回来?今天陪大鸿走的公路……到你家妈说你看电影去了。恨不得马上见到你就赶来找你,可你象学了土行孙。”江丽莲有趣的笑笑。春旺“嚯”地站起来,一抱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说:“丽莲,你、你若是哪天真的背叛我,我会发疯的!”“春旺,别胡思乱想好吗?” 床头抽屉上的煤油灯熄了。 011 多情的太多情 星期天下午大鸿返校,寝室里只有杜中奎韩树均在睡大觉。他把挎包挂在床头上匆匆去女生宿舍,门前撞见华梅,问:“华梅,刘碧琼在寝室吗?”“她星期六回家去了,还没回来。”“哦。”大鸿很着急,华梅说:“大鸿,你有什么急事吧?”“菊香得肺结核让人赶回来了,我想找刘碧琼爸帮忙买点药。”“啊,是这样。那家人真是狼心狗肺!唉,凭你对她这样,她当初就不该走那步路。”“我明白她是为了不拖累我才下的决心。可她现在病成这样我……”“大鸿,要不你去路上撞着刘碧琼到医院找她爸,这样正好顺路。” 大鸿一路小跑赶到华梅说的三叉路口上舒口气,埋头沿着小河边的机耕道赶路,忽听前面有人喊,他收住脚步,抬头望见刘碧琼走来。 刘碧琼瘦长的脸上抹了淡淡的胭脂,洒脱的女式运动头,乳白色毛衣,卡灰色长裤,粉红色纱巾;胸脯丰腴,腰胯曲线优美。 大鸿心里叹道:“真是苍天有眼啦!” 刘碧琼跑向前有些羞涩的笑笑说:“大鸿,你不觉得这是老天煞费苦心?”大鸿摇摇头说:“不,这应该说是我。”“是吗,好让我受宠若惊。”刘碧琼按照自己的思路理解下去脸色变得绯红,大鸿说:“碧琼,我是有求而来。”“那我就有求必应。”“先谢了。我表妹菊香得肺结核,想求你爸开后门买些青链霉素。”“原来你是跑来求我这个啊?杨班长,对不起,我帮不了你的忙。”“就一点儿不看同学的面子?”她摇摇头:“别人可以,偏偏你不行。”“好,再见。” 大鸿转身就走,刘碧琼急忙说:“先等等,菊香真是你表妹?”“这与买药相干吗?”“当然。我并且想听真话。”“好。我刚才说的‘表妹’是假,我同她青梅竹马是真。现在你可以决定了吧?”刘碧琼沉默片刻说:“我也说真话,刚才我一听就很妒忌。可现在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又想尽力成全你。”“多谢。”“你先别谢。记得听我爸说过,这种病一般要打半年左右的青链霉素。现在这些药比金子还稀贵,我爸不过是区医院的一个医生,就算他尽力,可是能够买到那么多吗?”“这点我想到了,打算再托李薇薇爸想些办法。”“嗯,主意不错,她爸毕竟是区委书记嘛。大鸿,你为这个菊香真可谓费尽心机呀。”“是褒还是贬?”“二者兼有之。” 刘碧琼与大鸿快到区医院,看大鸿两手空空就要去求人,便偷偷笑他在心里想:“真是个书呆子,这样去求人能办成事吗?”她看看旁边供销社的烟酒糖门市说:“大鸿,你等一下。”她进去买了一斤桔饼提在手上,到寝室找到她爸说:“爸,他就是我常给你们谈起的杨大鸿。”“啊。”“刘伯伯好。”“请坐。” 刘碧琼递上桔饼说:“爸,这是大鸿慰劳你的。”“鬼丫头,无功不受禄哇。”大鸿心里一怔望着刘碧琼,她暗暗盯大鸿一眼说:“爸,他表妹菊香得了肺结核,实在买不到青链霉素,只好跑来求你救救命。”“鬼丫头,读高中不到一学期就学得油腔滑调啦?爸可从没教过你乘人之危呀?”大家笑笑,刘医生说:“大鸿,你们还是学生,更不应该这样。你买的药的确非常紧缺,要等等机会。总之我尽力吧。”“刘伯伯,谢谢您了。”刘碧琼爸伤感的叹道:“唉,现在的人都干啥去啦?打斤盐巴,抽包烟,买盒火柴也得人托人面托面的开后门……抓阶级斗争为纲,批林彪反党,该。可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要抓革命,促生产嘛。药厂不造治病救人的药,让当医生的眼睁睁地看着明明能治好的病人丢命,真是悲哀呀!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能熔剑为锄啊!” 医院出来,大鸿说:“碧琼,听你爸的一席话真有水平。”“当然。他毕竟是堂堂的医学院毕业的高才生嘛。”“看得出你很敬重他。”刘碧琼笑笑转了话题说:“大鸿,现在我已经不辱使命,不想代你菊香表妹谢谢我?”“此时无声胜有声。”刘碧琼玩笑说:“你应该想到我们回学校赶不上吃晚饭了……”大鸿很尴尬地说:“碧琼,真不好意思,我兜儿里的钱,刚才全给你爸为菊香买药了,让我另找机会补上好吗?”“夏洛克(吝啬鬼)!谁让你破费?” 他俩走进饭馆,里面吃饭的张平见了站起身乐呵呵地招手叫道:“大鸿,刘碧琼。” 张平是班上出名的“阔少爷”,父亲在蜀江白龙电厂职工医院当主治大夫,工资很高;母亲是精简行政机构时,从县团委的青年干部自愿下乡当了农民,后来觉察到吃亏再回去找组织已经晚了,于是便在新店街上偷偷搞个体裁缝,一向生意做得还红火。家里天天有进账,而张平又只有兄妹俩,日子自然好过。张平英俊出众,学习成绩冒也不错;办事风风火火,大大列列。学校团委宣教委员的头衔稳稳戴在他头上。据说初中时就被同学们冠以“富家少爷”“风流才子”“乐天儿派”等美名。 大鸿同刘碧琼收住脚步说:“张平叫我们过去。”“他这种人,最会在女生面前挣表现,就算他今后当皇帝,也是个好色的昏君。” “两位,就不赏个脸?”张平又大声催促。 刘碧琼很不情愿的同大鸿走到桌前。张平一边殷情地招呼坐下,一边笑呵呵地说:“大鸿,你小子暗里比谁都活得欢。”“多谢‘嵌金’。我这是打肿脸充一回胖子。”“嗨,瞒三压二干吗?只要我这‘广播筒’拉闸停电鬼也不知道。”刘碧琼淡淡的一笑说:“张平,你的想象是不是丰富得太牵强附会了?”“哈哈哈。我这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来,怎么张口就伤着我们的刘副书记呢?”张平骂着戏打嘴巴,大鸿不吭声,刘碧琼说:“张平,你怪它干啥?你这月亮叫我们星星围拢来就遭一片黑暗啦?”“哪里的话,我这个月亮从来就象太阳一样光照四海。二位稍等。” 张平兴高采烈的跑去买来饭菜说:“真遗憾,现在馆子里就只有这些破玩艺儿。委屈二位了。请吧。”大鸿吃着说:“张平,你这是让我开了一顿洋荤。”“大鸿,你看你,干吗对我风刀雨箭的?”刘碧琼说:“我看大鸿说的是一句实话。”张平跳起来:“吔,二位一唱一合的轮番进攻,我再宣布一次投降该行了吧?”他说着举起双手,做出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刘碧琼捂住嘴笑,大鸿说:“张平,你也赶掉学校的晚饭啦?”张平愤慨地说:“唉,今天的晚饭真是猪狗食,剩菜剩饭就不说了,可汤里竟然飘浮着几根又粗又黑的猴儿毛……狗娘养的伙夫,听说星期六晚上又钻进淘菜的木桶里洗澡了。你们说这让人怎么咽下去?”刘碧琼红着脸低头吃饭。大鸿说:“张平,你太夸张了吧?”“要是不信,回学校你问韩树均去。” 突然,吴春旺背着包走到桌前玩笑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张平笑道:“你小子现在才返校,是回家里让情歌唱得醉倒了吧?” 012 河边飞来一个仙女儿 三伏天的太阳把干活儿的庄稼人晒得象锅里熬油的肉。为红苕地除草的江丽莲伸直腰抹一把汗,望望快当空的烈日长长叹口气在心里说:“难道自己的几十年就这样过下去?”这时,队长站在土边吆吼:“今天中午早点收工,大家到下面的竹林坝里发布票。” 当时全国商品奇缺,国家几乎对所有商品实行统购统销。除少数生活日用品可以偷偷摸摸从“黑市”上调节到外,买粮凭“粮票”,买布凭“布票”,割肉凭“肉票”,就连打斤盐巴煤油买包烟也得凭票。满天飞的票证比商品社会中的钞票还神通广大,因为就是有钞票而没票证也是买不到东西的。 “江丽莲家两人,两丈五尺。” 江丽莲接在手上,背后有两个妇女不知为何突然大吵大闹。 “你去年借的三尺布票今天也赖着不还,不要脸!” “你血口喷人?” “好意思,简直是母狗家什儿变的肯进不肯出!” “你这个烂成汤汤的婆娘才是。谁不晓得你为了五尺布票跟一个水库工人睡了三晚上?癞老壳儿戴帽子充啥好人?” 两个妇女互相骂着扭打成一团,众人好不容易才拉开。 江丽莲回到家,看见先回的母亲坐在堂屋里纺线说:“妈,累死人了,你也歇会儿吧。”“不赶着纺点给你制件棉袄,你想冬天冻虱子呀?”江丽莲摸出布票递上说:“妈,这不是发布票了嘛。”“全指望着它只好穿树皮了。你去睡会儿吧,我把这个线定子纺满就去做饭。” 江丽莲从水缸里舀半瓢冷水咕噜咕噜喝罢舒口气,去躺在床上想:“一辈子就这样背太阳过山?初中的学习成绩虽说不能同大鸿华梅他们比,可比起李哲春旺这些人来自己哪方面不强过好多倍。[..info超多好看小说]原想靠春旺爸手中的权力推荐去读高中,到头来不但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聪明反被聪明误。送上门去做人家菜板上的鱼肉。”她咬咬牙自言自语:“难道这辈子就这样认输了?不!我江丽莲可不是甘愿受命运摆布的人。”她忽然想到张金发,很快收拢先前杂乱不堪的思绪,聚焦在一点上往下想:“对了,现在身边的老师就是张金发。一个敢于同自己命运赌博的胜利者。他比自己幸运的是生成了男人。可说穿了,男人女人又有啥不一样,谁一辈子最终不是为着一个‘活’字儿?自己比他文化高,脑子又不比他笨,而他能借春旺爸这棵大树避风躲雨,比全大队的人过得好,我为什么又不能呢?”她想着心中一阵兴奋,翻翻身又给发烧的脑子泼盆冷水:“什么事都是想来容易做来难,自己毕竟没跑过生意,去做什么?怎么开头?”她想着脑子立刻又变成一锅粥:“古人说‘好风凭借力’……借春旺爸做保护伞,拜张金发为引路人。” 江丽莲翻身下床打开箱子拿出裹着的两包钱,一包是同春旺订亲时他家送的二十四元,一包是他积攒下的零花钱,凑在一起数了数:“我就用这几十块钱起本儿。” 第二天逢场,江丽莲早早来到九龙镇家禽市场,兜着圈儿用目光密密地把市场上的人滤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不见张金发的影子。她转念匆匆回到九龙桥头等候一大阵想侥幸撞见张金发,结果还是落空。于是再转回家禽市场也失望:“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呀。” 看时间不早了,她失望中毫无目标的沿河岸向上游蹓跶。转过前面的河湾嘴,便是九龙河留下的一块大沙坝,沿上岸线生长着茂密的竹林,将岸上与沙坝完全隔离开,一般赶集的人是不会涉足这里的。 江丽莲心事重重,走走停停。阳光象舞台灯光恰到好处地从竹林上泻下来,照得她粉红色的衬衣格外耀眼,烘托出高高的身材和丰满的胸脯;微微河风吹拂着她飘逸的长发,一湾碧绿的河水为她布了一幅勾魂挑目的背景。让岸上竹林里的一堆目光似乎在一种强大引力下被拽过来,接着响起一阵“呀呀呀”的躁动声。 “哟,河边飞来一个仙女儿。” 013 多谢哥哥们 “唉,只要让我搂着睡一觉,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睛。” “嘘,闭上你们的屁股嘴,她是我表妹。”张金发盯盯大伙儿喝斥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中等身材,腰圆胸阔的小伙子说:“老天作美,张大哥,若你肯牵红线,我甘愿一辈子为你当牛做马。”张金发吼道:“胖墩儿,要是你的臭嘴巴再敢吐粪,我就一拳砸烂你的砂罐儿(头)。”一个身材魁梧,脸上长着落腮胡的抢过话头说:“金发,弟兄伙开开玩笑,你就一本正经的动肝火干吗?”张金发反击说:“大胡子,你说得大度,何不拿你表妹来给弟兄伙开这种玩笑乐呵?”大胡子笑道:“嗨,可惜得很,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表妹儿,让弟兄伙一见就被勾魂儿走魄的,我就是睡着了也会笑醒。绝不象你的眼睛那样酸溜溜地挤得流醋。” 一阵哄笑。张金发起身跑向沙坝大声喊:“丽莲,丽莲。” 江丽莲忽听背后传来张金发的喊声,心里一惊转过身时,张金发已经飞跑到她的面前喘着气说:“丽莲,你到这里干啥?”江丽莲从惊喜中很快镇静下来说:“我今天一大早就到市场上找你却不见人影儿,下决心不再找你时,你倒象是从地下冒了出来。”他俩笑笑,张金发说:“我哪知道你上街找我呀,再说我现在也没专做家禽生意了。你到那里怎么找得着?”“是吗,金发哥,你又改做什么大生意啦?”“丽莲,说出来让你笑话,现在主要同难兄难弟们做点布票粮票什么的。啊,你有啥事?”江丽莲想想说:“金发哥,我……你能收我这个徒弟吗?”“丽莲,开什么国际玩笑?你想跟我去干这种象偷鸡摸狗的小生意?吴大书记不煮我来吃了才怪!”张金发说罢大笑。江丽莲认真地说:“金发哥,真值得你这样笑?他当他的大书记,我做我的俗民。”张金发收住笑声:“为啥?”“只为比握着大笔杆儿背着太阳过山好受些。”“可春旺和吴书记,还有你母亲能由得你?”“脚手长在自己身上,走哪干啥得自己作主。”“佩服!我豁出去了。” 张金发问了一些情况后说:“丽莲你跟我走,我把竹林里的一堆朋友介绍给你,他们都是做布票粮票生意的。”江丽莲点下头,张金发边走边说:“现在布票在资阳很好卖。一尺能赚两分,全国粮票每斤能赚三分左右,四川粮票可赚一分伍左右。你想做啥?”“先跟着你带点小东西跑几趟再看情况。”“行。我原准备不贩家禽了,你来了我们就顺便带一些,干这个虽然蛮笨,但划算稳当。带到资阳灌饱食子一转手,一斤就可赚一两角。这相当于在队里累死累活干一天所得的工分钱。”江丽莲打住他的话头说:“金发哥,现在大家都吃不饱,你还有食子来灌牲口?”“嗨,要是昧良心一点,就买些磨芋什么的掺着河沙和小鹅卵石灌呗。就算尽灌熟红苕熟洋芋之类的,这些东西有鸡牲鹅鸭值钱?” 江丽莲从挎包里捻出两张十元钞,悄悄揣到裤兜里以防不测。她同张金发来到竹林里,一堆眼睛全盯在她身上。她自自然然的笑着同大家打了招呼。张金发一个一个的介绍说:“丽莲……这是大胡子、胖墩儿、猴子……我表妹刚出道,往后请弟兄伙多多帮撑。”众人笑道:“丽莲妹子,有啥用得着的,尽管开口就是了。”“多谢哥哥们。” 014 比狗鼻子还灵 大胡子说:“丽莲妹子,有事找我大胡子哥,保证十拿九稳。”胖墩儿抢过话头说:“别听他吹牛,有啥来找我。你别看我长得比他矮,可这堆人中谁不知我胖墩儿是八面顺风,十面享通,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江丽莲笑笑。猴子说:“我说你俩知趣点儿好不好?你们的几把水儿还好意思吹得天昏地暗的。丽莲,有事找我猴子,只要我眉头一皱,啥都摆平了。”胖墩儿一口抢过话头:“猴子搬包谷,搬一个掉一个,到头手里只剩最后一个。.info[]”猴子反讥道:“那是有意掉给后面没能耐的捡嘛?谁有这样的一副好心肠呢?” 大家笑罢,张金发招呼说:“你们该歇歇气了。丽莲刚出来,地皮不熟,本钱又少,听你们刚才的话,个个乐意帮她,那就拿出实打实的来。” 大家沉默不吭声。.info[]江丽莲笑道:“几位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只想请你们为我鼓点气,别让我第一次就亏血本儿。”胖墩儿说:“丽莲妹子,你说这话就见外啰,虽说生意场上无父子。可从来没听说过当哥的黑了不懂行的妹子儿的。”大胡子应和着说:“胖墩儿这话还算句人话。”猴子皱着眉头,眼珠子打几个转儿说:“嗨,真正的行情只有张大哥才懂,这样吧,如果我们的货丽莲妹子想试着进一点,我们每样按先前讲好给张大哥的价再让出两厘给你。‘全粮’一角一分八,‘川粮’一角一,布票四角。怎么样?”大胡子点点头,胖墩儿恍然大悟:“哈哈,猴子,你真够精灵透顶。刮大家的油在你个人脸上抹光。丽莲妹子,你可要看清楚啰。” 大胡子、胖墩儿、猴子各卖给江丽莲两百斤‘全粮’,一百斤‘川粮’,一百尺布票。可她说钱不够。张金发主动为她垫付了。 “哥们儿快跑,市管会的来了。”猴子悄声吼道。 张金发他们好象一只只被追急了的兔子,“嗖”地钻进竹林逃了。 结果一场有惊无险。江丽莲说:“金发哥,刚才在那种地方,市管会的人怎么能知道?”“不久你就明白了。他们有时没收的布票粮票什么的,便私下二一添作五。只要能捞到甜头,人鼻子比狗鼻子还灵。” 015 小庙不小 张金发同江丽莲到黑市上买些鸡鸭坐公共汽车去了资阳,傍晚时分,他俩到资阳东面的城郊结合部下了车,横穿过马路钻进一条小巷,敲响一家民居的门。这是一家地下旅馆。江丽莲愣愣地问:“金发哥,这是什么地方?”“旅馆呀。”“怎么没个招牌?”张金发笑道:“这比挂着招牌的好得多。我们这一篓一篓的牲口,还得罐食子儿,又没出差或探亲证明,能去住国营和集体的旅馆?而这里的价钱还将近便宜一半。”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笑呵呵地开门迎合道:“啊,是张老弟,快进屋。(..info无弹窗广告)”张金发说:“罗大嫂,又来麻烦你啰。”罗大嫂的目光直瞅在江丽莲身上,张金发介绍说:“啊,罗大嫂,她是我表妹。”“哟,长得多水灵呀。” 住进旅馆一番忙乎安排停当,张金发出去找人来看货去了,江丽莲端着盆儿去水龙头边洗脸,撞见一个身材很高大的中年男人正在那里漱口。他抬头惊讶地望望江丽莲主动招呼说:“妹子,我怎么没见过你?”江丽莲笑道:“旅店里的客人天天南来北往的,既使见过也末必认得。(..info无弹窗广告)”“妹子,我可是这里的常客。他们都叫我老虎。”“啊,倒是听表哥提到过这名字。”“你表哥是……”“张金发。”“啊,老朋友啰。妹子叫……”“江丽莲。”“哦,丽莲妹子,这是同你表哥来资阳城逛逛?”“不,我是跟他出来学做点事。老虎哥也是……”“这样说吧。我和你表哥他们就象读书时跑的接力赛,他们从乡下跑到城里,我从城里跑到市里。”“啊,明白了,那你现在还需一个接力的吗?”“可以考虑。”“谢谢老虎哥。” 老虎刚走,罗大嫂笑着前来搭话:“丽莲妹子儿,别看我这庙小,可供着各路神仙菩萨。”“看得出,嫂子不简单。”“没办法,让*出来的。妹子儿,刚才那个老虎,在我这里进进出出好些年了,他主动向女人套近乎,我还是头次见到。”“嫂子对他的印象不错?”“哈哈哈,妹子儿,看你这张嘴儿。说来他可是个动大手脚的,你表哥他们不过是他下面的‘团货郎’”“嫂子这小庙不小呀。”“哈哈哈。” 天黑后,张金发江丽莲的货全部顺利脱手结了账。张金发闲聊说:“丽莲,你还是初出茅庐,老虎不但没宰你反而优惠你,我看他好象对你不怀好意。这出门在外可不比在家里。”“金发哥,谢谢你提醒。我想只要能够做成的生意,肯定会各所有图,谁达到最终目的谁就是赢家。”张金发玩笑说:“惭愧,我站到你面前,感觉枉自在外闯荡了这些年。”“金发哥,这话听着不象是从你口里说出来的。” 016 羞 辱 大鸿走下教学楼,张平同吴春旺几个从后面赶上来,他拍一掌大鸿的肩膀说:“今天中午一起吃馆子去。”“看来我没这口福。唐老师叫把《战地板报》的‘批林’大专栏赶完,说上面要来检查。”“嗨,真扫兴。” 大鸿赶完专栏回寝室躺在床上想:“菊香又断药十几天了,托人去买的药还没着落。碧琼爸说青霉链霉素现在区医院也缺了,这如何是好?生活费凑去给菊香买药了,没钱打菜能用米汤泡饭。向张平借的饭票,他挨于面子没催着还却只能将就用两三天……唉,车到山前必有路。先睡觉。” 夏天的午后,人感觉软绵绵的,大鸿双手按住太阳穴昏昏浊浊入睡。张平他们去吃馆子回到寝室里一阵炫耀,张平把亮晃晃的上海表伸到这伙人面前说:“你们看看,离上课时间还早,大家正好吹吹牛。” 杜中奎摸着张平的胸口玩笑:“这里面的‘桃子’还没安分吧?那就说说你先前在区革委旁边同‘李千金’交头接耳说了些啥?”张平哈哈大笑着在杜中奎胸脯上拍一掌。这欲彰而盖的表演让王燕青揣摸得一清二楚。于是激将说:“杜中奎,算了吧,偷偷摸摸才是张平的特长。”“王燕青你讽刺谁呀?,我张平生下来就敢为敢说!就是我老娘不学好,我也照常直言不讳。”杜中奎抢过话头说:“好,有种。那我俩来个答记者问,可你别忘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张平拍着胸脯吼道:“行啦,如果我说了半句假话,我就象孙悟空是从石缝里孵出来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寝室里午眠的人大多被吵醒,纷纷加入助兴。杜中奎变着腔调问:“当你撞见她的第一感觉?”“这第一感觉嘛……惊喜又慌乱。”“接着呢?”“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第一眼看她的哪里?”“当然是脸。”“她的第一表情?”“脸红。”“是你小子心里有鬼自己脸红吧?还想嫁祸于人。” 一阵喝采声中张平的笑声最有特色。 然而,张平得意忘形时转念觉得自己同李薇薇偶然的‘艳遇’没让大鸿分享似乎有点遗憾。于是张平把哈哈提高八度蹦到大鸿床前,见大鸿扑卧在床上沉沉睡大睡,盯一眼他屁股上补丁重补丁的短裤朝众人喊:“大家快来看,大鸿穿的‘打卦裙儿’(当地农村小孩儿穿的一种用花花绿绿的布块儿缝缀起来的裙式服装。)才好看哟……”众人围过来。大鸿迷迷糊糊的听得支言片语,只觉无聊便没理会。张平看大鸿没动静便向众人做个滑稽相,一把抓住大鸿腰背上的短裤一提,“咔”地一声短裤沿屁股沟撕成两半。 大鸿这条短裤,是母亲拆旧衣服拼凑着一针一线缝起来的,他十分珍惜。换洗凉晒时避免同学看见笑话,总是偷偷挂在不显眼的地方。 众人开心的笑声中大鸿翻身跳下床,窘迫地穿上长裤愤怒地瞪着张平。张平掩饰说:“嗨,没想到这条‘打卦裙儿’就象千金小姐……”众人更开心。大鸿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无端地侮辱,他抓住张平:“你有点人味儿吗?”“不就是一条‘打卦裙儿’嘛,我赔!”“你赔得起?” 大鸿气愤难忍,攥紧拳头向张平讨公道。凑热闹的人纷纷躲开,张平见势不妙挣脱身拔腿向外跑,大鸿紧追不舍。张平跑到球场上跟大鸿兜圈子,他自知理亏又累得实在跑不动了便坐在地上求饶:“大鸿,我跪下求你了……难道你真要痛打‘落水狗’?”“这落水狗不痛打,反被狗咬伤!”大鸿冲上去揪着他在背上重重几拳。他顺势倒下仰睡着说:“大鸿,对不起,我的确不是故意的。”大鸿气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混蛋!” 大鸿揉揉潮湿的眼睛走去,张平望着他的背影一脸羞愧。 017 默 默 地 晚餐时,学生伙食团的打饭窗口照常排着几条长龙,不知谁在兴风作浪使龙身曲曲摆动,女生矫揉造作的惊叫声伴着男生敲碗打盆儿的鼓点好不热闹。.info[]这种周期性的戏就是唱得再精彩,真正有情致欣赏的人也不多,因为大多数的人都把心思放在抢先打到饭菜上。不过,毕竟还是有大公无私的人。瞧,左面第四个窗口上,张平忙得不亦乐乎。他控制着关山狭口为本班和外班的好几个女生谋了福祉,自己碗里却空空如也。这按他的话说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转头朝后喊:“李薇薇你们快呀!”李薇薇和几个女生出列跑去,张平乐呵呵地帮她们把饭菜打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这按他的话说是:“得到了无以伦比的快感和满足!” 大鸿在左侧的一个窗口排队,好象对闹剧毫无兴趣。华梅在他右边一列排队,悄悄晃一眼大鸿心里说:“他今天咋啦?……可自己为什么这样关注他?”华梅觉得脸上热热的。这时,张平把目光投向她喊道:“书记,快呀,好菜已经不多了!”华梅装着没听见不理睬。张平很尴尬,回头打起饭菜走了。 大鸿排到窗口说:“师傅,打三两饭。”“要啥菜?”“不用了。”“有两分钱一份的炒酸菜。”“谢谢,我从家里带了菜。”工友摇摇头。大鸿打起饭到后面桶里舀米汤泡上,走去侧后僻静角上蹲下身吃起来。华梅真想马上给他打一份菜去,可转念想:“大鸿的自尊心比谁都强……唉,他家本来就穷,加上又省钱为菊香买药,难道他真落到连两分钱一份的炒酸菜也吃不起?这样非把身体拖垮不可。我得帮帮他。” 华梅端着饭菜走到大鸿面前蹲下说:“你可真会吃,先把菜吃光了才吃饭。”大鸿吱唔:“啊,这就叫与众不同嘛。”“是吗?太与众不同也害人啦。”大鸿没吭声,他想:“莫不是让她发现了?可我心里的苦衷又多想向她倾诉……唉,别自作多情了。”华梅看了看他的神情,说:“你们男生的定粮不够吃吧,你可别拿自己的身体不在乎。” 李薇薇吃着饭走到华梅身边蹲下玩笑说:“老实交代,你俩又在说什么悄悄话。”华梅一转念说:“其实,正说着你,你就不请自来了。”李薇薇看着大鸿诡秘地笑道:“班长,书记没说谎吧?”“我们都应该相信党嘛。”“嗨,我明明知道你俩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却偏要瞎子戴眼镜多余。”华梅犹豫一下说:“薇薇,我真有一件事正想找你……啊,算了。”李薇薇俏皮地盯着她说:“你是想求我变成那棵‘槐荫树’吧?”“去你的,别以为谁都象你一样多情?”“好好好,我这颗眼中钉早该知趣点儿了。你有事等会再说吧。” 李薇薇起身走了,大鸿沉默,华梅望着他说:“大鸿,你别硬撑了。你家的情况我有不清楚的。你给菊香买药的钱是从生活费中省下的吧?”“唉,事到如今,纸也再包不住火了。华梅,说真的,我现在只差没有去沿街乞讨了。”大鸿停住话头鼓了鼓勇气接着说:“我想向你……”华梅摆手止住他的话头表示明白,说:“当然可以,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头个星期天回家我大姐来了,闲聊中得知大姐夫的一个亲戚在北斗信用社当主任,我私下同她说好了,这个星期天我们一路去托他们出面为你贷一点款,你觉得怎样?” 大鸿十分感激地望着华梅点点头。 018 我真要抢银行 星期六吃过午饭,大鸿和华梅请半天假赶去她大姐家里,大姐跑上跑下总算让小队大队为五十元钱的贷款申请书签字盖了大印。[..info超多好看小说]傍晚得知那位当信用社主任的亲戚明天一早要出远差,她便和大鸿华梅赶去镇上天已黑尽,于是跑去主任家里签字。当时,哪怕贷一分钱只要主任没签字也是贷不到的。主任的家人说他有事出去了,可能要很晚才回来。大姐牵挂着家里的娃儿,于是向主任的家人做了介绍,留下大鸿华梅等侯。 一直到深夜主任也没回来,他的家人几次间接下逐客令,大鸿想起身离开,华梅总是用眼神暗示他要沉住气。后来主任的家人说:“他这么晚还没回家,可能有事脱不开身。要不你们等他出差回来再批。”华梅说:“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休息。这样吧,我们到外面去走走等着主任回来。”“也好。” 大鸿华梅出来,门“咚”地一声关上。大鸿摇摇头,华梅说:“人求人求死人啦。”其实他俩哪能去逛呢?只好坐在主任家侧面的小石桥上等待。深夜的晚风越吹越大,天上的星星月亮躲进了云里头,天儿好象要下雨了。 下午天气很热,大鸿华梅穿着单薄的夏衣。此时,阵阵河风吹来感觉很凉。生来就柔弱的华梅无法控制躯体受凉后本能的颤抖。大鸿脱下衬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背心。华梅突然联想到什么激动地说:“大鸿,我们坐得靠着也许会好些。”“你把衬衣穿上扣好,我不冷。” “啊,我真是激动糊涂了,他心里不是还装着菊香吗?”华梅悄声叹道。 一道道的闪电和一阵阵的雷声中天打起雨点儿。一辆北京吉普开到主任家门前的公路边停下,一个人下车后又开走。这人踉跄着脚步朝主任家大门走去,大鸿喜出望外:“华梅,肯定是主任回来了。”华梅起身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同大鸿边喊边赶上去,一股浓浓的白酒味儿扑面而来。主任大醉里结结巴巴地问:“你们是谁?”华梅解释说:“我是华容的妹妹。”“哦,你、你们有啥事?”“听说你明天要出差,我姐要贷五十块钱的款急用,小队大队都批了……”主任打断华梅的话头:“神经兮兮的!” 主任打开门进屋“呯”地关上门。天空炸响一个轰雷,倾盆大雨直泻而下,闪电里大鸿华梅木讷地站在风雨中。 华梅说:“大鸿啊……如果这时可能的话,我真要抢银行!” 019 女儿大了 大鸿华梅去北斗镇贷款为菊香买药落空,这个星期天中午回到学校,华梅凑一些饭菜票递给大鸿说:“你先用着。(..info无弹窗广告)”大鸿双手颤动的接在手上:“华梅,我和菊香都谢谢你了。”“大鸿,你对我何必这样客气。不过,你可千万别着急,再难的事也会有办法的。” 华梅回寝室找李薇薇,刘碧琼说:“她说有事出去一会儿,让你在寝室里等她。”“好吧,我正想蒙头睡一觉,让脑子清醒清醒。”华梅说着疲惫地倒在床上。 第二天吃过午饭,从不敢随意请假的李薇薇竟然在星期一下午有主科课也请半天假回到家里。薇薇爸在客厅倒水吃药,李薇薇说:“爸,你的病好些了吗?”他吞下药丸儿露出难受的表情:“老毛病了。.info[]薇薇,上课时间为啥往家里跑?”“爸,今下午在校办农场劳动,我回来是有公干。”“鬼丫头,你能有啥公干啦?不会是找借口逃避劳动吧?”“爸,谁都知道你对我一向管束严格,我哪来的这胆儿?”父女俩笑笑。李薇薇说:“爸,我这公干还得求你出马保驾。”“鬼丫头,你又想搞什么恶作剧?”“爸,怎么还把你的大姑娘当小孩儿看。”“你在爸面前啦,八十岁也是小孩儿。”“爸,说正经事儿。你能开一次后门放一斗粮救苦救难吗?”“嗯,爸可不能开这个口子。不过你这样做是帮谁呀?”“女儿可以保密吗?”“鬼丫头。”他笑着想:“女儿大了,有她自己的思考方式和处世哲学,我们赶不上趟啰。难怪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希望归根到底是年青人的。”他于是转了话题说:“哦,薇薇,你粮站的叶叔叔前些天来家里还问到你哩。”李薇薇惊喜地说:“爸,明白了。你真好。”她说罢朝外跑,薇薇爸叹道:“这丫头,真是长大了。” 李薇薇径直来到区粮站敲响叶水芬爸的寝室门:“叶叔叔,叶叔叔。” 屋里,水芬爸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摇着纸扇,叼着香烟,眯着眼睛,悠闲自得地听着收音机里播送的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红灯记》他听见李薇薇的喊声,忙起身去开门道:“薇薇,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啦?”李薇薇俏皮说:“看望叶叔叔的东风啊。”“鬼丫头,是吗。你这张嘴呀,甜得流蜜,进来吧。” 水芬爸关掉收音机,拿出糖果泡上茶。李薇薇说:“叶叔叔,你真有雅兴啦。”“普天下学唱‘样板戏’,我不抓紧学一点就掉队啰。鬼丫头,你爸的病好些了吗?”“总是好几天歹几天的。”“唉,他是让工作累的。毛主席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叶叔叔,刚才爸跟我聊到一件事,只好悄悄跑来找你帮忙。可是……”“鬼丫头,绕了半天弯子总算开口啦。什么事?”“唉,我在农村的姨孃断粮个多月了,我爸不让我向你开口的。”“是吗,我保密就是了。薇薇,天儿这么热,芝麻点儿的事打个电话来不就行了。”“可她住在外地,既使你能帮忙弄点返销粮什么的也难给她送去呀。”水芬爸笑笑看她一眼说:“鬼丫头,叔叔明白了。你在这里喝茶凉快凉快,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水芬爸出去不一会儿回屋里掩上门,摸出一扎崭新的全国粮票递给李薇薇说:“薇薇,今后这些芝麻点儿的事,你直接来找我就行了,不要去打扰你爸爸。”“遵命。”“去吧,星期天同水芬一起来玩儿。” 晚自习前,大鸿在教学楼旁边的树下看书,华梅李薇薇站在二楼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拖拖扯扯的悄声说一阵什么,李薇薇下楼走到大鸿面前说:“班长,能打扰你一下吗?”“薇薇,你有啥事?”“一件小事儿。”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一扎全国粮票递给大鸿。大鸿惊得呆呆地望着她。她说:“这五百斤粮票,你可拿到黑市上去换成钱,自己买点饭菜票,再给你的菊香妹妹凑些药费。”“薇薇你这是……” 李薇薇笑笑说:“放心吧,反正不是偷的。”说罢指指站在二楼走廊上的华梅说:“如果你想知道详情,你就问她去。” 大鸿抬起头默默地望着华梅…… 020 回光反照 学校礼堂里,揭批林彪反党集团滔天罪行的大会上,全校师生起立振臂高呼一阵口号,唐高杰登台批判:“众所周知,林彪反党集团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把自己装扮成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和接班人,可暗地里却打着b52(指毛主席)的旗号反对b52,丧心病狂地篡党夺权,我们革命师生坚决不答应……” 华梅坐在大鸿旁边悄声问:“大鸿,菊香的病现在怎样?”“唉,又缺药好长一段时间了。上个星期回家看她那脸色真让人担心……华梅,菊香的病只要买得到药是完全能够治好的,可是……这到底是谁的罪过啊!?”“大鸿,你已经尽力了……请代我向她问声好。” 夏日余辉斜穿过竹林缝隙零零星星地照在院坝里。菊香坐在堂屋门口扎鞋垫儿,哼着山歌《竹林风》脸上浮现出对美好生活的强烈憧憬,看上去仿佛没有一点儿病态。 大鸿匆匆穿过竹林间的小路走进她家院坝。 “大鸿哥,我刚才就想到你这个星期天一定要回来。”她说罢呆呆地望着大鸿象不认识似的。大鸿坐下:“菊香,你得注意休息。”“大鸿哥,你看我不是象个好人吗?最近我感觉精神特别爽快,这不,我正赶着给你做一双鞋垫儿,再扎几针就完了。”大鸿责备说:“真是的,这鞋垫儿什么时候做不一样?”“可我不这样看,我心里有数。” 她显得不高兴。大鸿改口说:“好了好了,算我这嘴不知歹。”她满足地笑笑:“这还差不多。大鸿哥,我看你心里象有事。”“唉,这次托刘医生给你买的针药,可能要等到下个月去了。不过,我又托了别的人想办法。”“大鸿哥,不要紧的。再隔段时间也不碍事儿。哦,前次华梅叫你带给我的东西,我真舍不得吃。”“吃了吧。等我今后有了钱,你能吃多少我就给你买多少。”她激动地望着大鸿说:“大鸿哥,我看你和华梅才是真正的天生一对……”“菊香,你可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我心里想的啥,你还不明白?” 她凄楚地看着大鸿,大鸿接着说:“再说我和华梅之间怎么可能呢?按老祖宗的规矩,我们是同个大祠堂的上下辈儿。”“大鸿哥,现在外面可不依这些。说真的,我想着你今后一定会她……我心里就高兴。如果我能活到那时的话,我一定给你们当娘。”“你吃豹子啦?想看着我扑在祠堂里让屁股挨板子?” 菊香扑哧一声笑起来,笑罢扎完鞋垫儿的最后一针,把线绷紧凑近嘴边“喳”地咬断别好针,从竹篮里拿起扎好的另一只鞋垫儿欣赏着自言自语:“好了,现在全好了。” 大鸿心里突的浮起一种不祥感觉。菊香却满足地双手托着鞋垫儿送到大鸿面前…… 夏日余辉猛然强烈反照,很快便消耗殆尽。跟在后面的黑夜,再也不管人意何如而降临了。 021 晚 会 夏去秋来,批判林彪反党集团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可是,救命用的普通青链霉素仍然象千年瓦上霜,万年不融雪。大鸿想尽办法,求尽可能买到这两种针药的人,但菊香还是因为一次次长时间的缺药治疗,病情越来越恶化,越来越令人担忧。 大鸿在学校吃过午饭,忧心如焚地走进教室,华梅望望他的神情说:“大鸿,你又在为给菊香买药发愁了吧?”“是啊,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谬论呀!”“李薇薇刚才说,那些药区医院还一直缺着,她爸托县医院一个朋友买药的事,上午那人来电话说,县医院计划留着的一点紧急库存,必须要县级以上的干部病了通过院长签字才能动用……大鸿,你为了给菊香治病已经竭尽全力了,事在人为也是需要条件的。(..info好看的小说)”“是啊。大兵团缺粮饿死那么多人,现在这样缺医少药……唉,难道菊香也要成为这牺牲品?” 大鸿的眼睛潮湿了。华梅摇摇头说:“大鸿,世间上的事儿,只要尽到最大努力去做了,再去想得过多只能是折磨自己。打起精神来吧,我们现在去准备准备班上今晚参加学校庆丰收文艺晚会的节目,唐老师一再强调,这是全校批林彪反党集团的斗争和开门办学丰硕成果的大展示,我们班决不能落在后面。(..info)”“好吧。” 下午,菊香从床上吃力地爬起来,照着镜子一阵发愣。拄着竹棍儿好不容易走到土地菩萨面前跪下……小时候她和大鸿闹着玩曾一起拜过。 菊香合上手闭着眼睛,泪水象断线的珠子滚落。 “土地菩萨,如果你真有灵,我就最后一次求您,保佑我的大鸿哥一路好走!” 夜幕降临,九龙中学庆丰收晚会在学校礼堂演出。四川盘子舞《学农歌》在王燕青的笛子主奏中,华梅、刘碧琼、李薇薇、叶水芬等八位女生,穿着从区宣传队借来的红衣红裤和丈青色绣花短围腰裙,左手拿着盘子,右手拿根竹筷灵巧地在盘子外沿上下滑动和在中心敲打,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分别从两端蜂影蝶舞般出场,汇合在台子中央穿插变换一番队形。 [笛声停,协乐低奏。]齐唱:批林反党战鼓擂,校园面貌日日新。学农歌儿响四方,开门办学炼红心。[笛子主奏,其他乐器协奏,队形变换成大雁南飞。乐声停。]独白:你看那学校农场里,累累秋实好风景啦![乐声起。]齐唱:果儿红,瓜儿圆。稻香四溢弥漫山塆。[乐声停。]独白:你看那条条垄埂上,挖出来的红苕好耀眼啦![乐声起。]齐唱:胖乎胖乎,长梭长梭,就象那胖娃娃哟,红苕这么大呀…… 掌声夹着喝彩声,张平和一个女生出台报幕说:“女:一年之计在于春,硕果累累的秋实是从绚丽多彩的春天开始孕育的。男:让我们放声歌唱社会主义祖国的春天,开门办学的春天吧。合:下面请接着欣赏高二二班的男女生二重唱《农家春》,女:演唱:杨大鸿、杨华梅。男:伴舞,本班宣传队;伴奏,学校乐队。” 女:清清的流水呀,白白的云;嫩葱葱的竹林哟,茅屋隐隐。合:阳光融融,风儿轻轻;乐悠悠的歌儿啰,掀动了春汛。男:绵绵的山峦呀,蓝蓝的天。满坡坡的茶树哟,绿绿的田。合:阳光融融,风儿轻轻。乐悠悠的歌儿啰,唱醉了心间。 022 月光如水 九龙中学大礼堂里,庆丰收文艺晚会上的歌声、乐声、笑声和极度躁动的青春气息,让灯光迷离,让心跳加速,让潜在人性爆发。不论老师学生男生女生,他们似乎都醉了狂了,毫无拘束毫无顾忌。惹得悬挂在当空的一轮圆月,再不满足静静地倾听,擦净满面的尘埃,露出明亮闪烁的眼睛,探秘似地想看穿严严实实的房顶。 这时,菊香躺在床上被病魔折腾得精疲力尽睡去,不一会儿又满身大汗淋淋地醒来,她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李德扑在床沿上睡着了,盲娃儿愁眉不展的坐在旁边的煤油灯前,她声音极其微弱地问:“哥,我记得今天是星期六吧?”盲娃儿一阵揪心:“你刚松一点儿,就静静睡会儿吧。大鸿妈刚才来看你,说大鸿没回来,现在已经夜半三更了……何况他哪里知道你突然病成这样。菊香啊,哥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你就死了那条心吧,啊。”盲娃儿说着自责地悄悄抽泣。菊香没再吭声儿,吃力的转过头去,眼帘沉沉地滑下在心里说:“看来,这辈子再见不到他了……”顿时两行热乎乎的泪挂在脸庞上。脑海里,她与大鸿往昔的一幕幕情景从来没有象此时这样清晰过:菜花丛中捉迷藏,黄桷树下数星星,麦地里相依着挥汗如雨的劳动,后山包上悠扬的笛声和一直响在耳边的他那次在竹席上的急促呼吸声……她回味着在心里一次次地哭一次次地笑。 菊香艰难地翻过身,慢慢睁开熄了,盲娃儿在昏暗晃动的灯光下同李德一样睡去。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也许哥以为自己好些才睡着的吧,油灯里的油一耗尽就该自灭了……不,我死不瞑目、我想活!我想为大鸿哥活着呀!!!” 菊香脑海里象突然炸响一个沉重的闷雷昏迷过去。一阵后再次苏醒过来,迷离中觉得全身象一捆干柴。看到床头抽屉上的煤油灯仿佛只剩下熄灭前的最后一滴油,她潜意识里感到自己就象那一盏孤伶伶的油灯,将很快耗尽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于是,她晃晃忽忽中想着什么,奋力翻身转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离去的银河怎么还不归回?昨夜密密的星光,今夜只剩稀稀的几颗眨着眼睛。是谁,呆呆地站在黄桷树下,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为何满面泪淋淋?是谁,孤独地坐在后山包上,如泣如诉地吹着短笛,怎把人心也撕碎? “大鸿哥啊!!!……” 菊香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得眼睛瞪圆了还是没吼出声来,泪汪汪的目光随即呆滞凝固,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脑海中一闪消失。 屋子里传出盲娃儿李德凄厉地哭声。 如果说人在交命时,大脑发出的生物电波是不受空间阻隔的话,那么也许菊香在她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信息,早已传到九龙中学上空,找到能够与它产生共振的频率了吧?她哥和弟刹那间凄厉的哭声,也许随即赶到灯火辉煌的九龙中学的礼堂顶上,同里面飘逸出来的欢歌笑语正在发生激烈地碰撞吧?也许……也许…… 023 谁给钱就为谁当孙子 寒假里,大鸿坐在堂屋门口的阶沿上想:“菊香离去几个月了,岁月啊,为什么要给人留下一串串的无奈与悔恨呢?眼看三年的高中生活即将结束……” 汪汪汪的狗叫声打断大鸿的思绪,张大林提着一包旱烟走进院坝。 大鸿想:“这小子,去年让我在父亲面前帮他说好话,他才同树林一起进大队石工队跟幺师傅学了石匠。他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张大林走向前玩笑说:“大鸿,看你刚才愣愣地样子,不会是又在怀念菊香了吧?”“你说我能忘掉吗。”“大鸿,人死不能复生。[..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为她守了几个百期(当地习俗,丧偶一百天后才可再谈婚嫁。)她也该知足了。”“就算我为她守一生,也无法抹掉失去她的悲哀。”“唉,真是去的人一了百了,可活着的人好苦呀!”“现在不说这些了,请坐吧。” 张大林把带来的旱烟放在墙脚边坐下说:“这烟的劲儿大,顺便带些来给你爸尝尝。”“谢了。大林,你有啥事用得着我的就开门见山吧。”“我对石工队的干法有意见?”“你小子,真是端着刀头(祭品)找错庙门啦?”“我还没有昏头到这个地步。大鸿,去年不是你帮我,我不可能同树林一起进石工队跟着幺师傅学石匠。我内心一直非常感激你,并且更佩服你的肚量。我从今天开始就认定你这个老对手做朋友了。”“大林,不要糊稀泥好不好?”“我的话还没说完,可你帮人得帮到底。幺师傅说我是他徒弟中最有想法的一个,他对我透出风儿来想提拔我当他的副队长。大队这一关我就只有仰仗你疏通了。”“大林,你小子原来又想让我为你当说客呀……放心吧,我会尽力的。可我不明白,你对这顶乌纱帽怎么如此感兴趣?”“因为戴着它一个月能多挣三十分工分,几块钱和几斤粮。大鸿说真的,我实在是穷够了,饿怕了,谁给我饭吃给我钱用,让我叫他爷爷,去为他杀人放火甚至去当反革命,我也干!” 大鸿听着非常惊讶,说:“大林,我可要提醒你一句,你我之间说说牢骚话不碍事儿,可别象你爸过去那样干出什么傻事来。”“放心吧,我只是在你面前随便说说而已。”“这就好。” 晚上,大鸿靠在床头上看书,一阵狗叫声中响起李文志的喊声:“大鸿,大鸿。”大鸿顺手将书塞进枕头下,跳下床跑出去。 李文志是大队民兵连长。 他带着几个基干民兵*着棍棒,打着手电站在院坝里。 李文志问:“大鸿,你爸在家吗?”“他去我幺姑爷家了,明天才回来。”“唉,这事儿就麻烦了。”“出啥事了?”“沟下的杨五爷刚跑来报告,说一伙北斗镇的知青今下午在凉水井儿抢东西,傍晚又窜来同四小队的知青张明常密谋好了,下半夜就要从他家动手……可这一伙贼毕竟还没有动作,我们如何去拿法?” 李文志犯难,大鸿想想说:“守株待兔。”“嗯,不错。你叫红忠他们带上棍棒,一起去黑滩子集中。”“是,连长。”“你小子。” 024 知青造反 李文志带着民兵在杨五爷家背后的山坡上设下埋伏。大鸿扑在李文志身边问:“他们有多少人?”“估计十来个吧。”“看来我们是绝对优势兵力。”“可他们都是懂点‘扁挂’(武术)的亡命徒,下午在凉水井就搞憨几个人。唉,这到下半夜了,怎么还没一点动静?杨五爷不会谎报军情吧。”“真这样也就好啰。”旁边的红忠打个哈欠接过话头说:“龟儿子些,搞得大家晚上也鸡飞狗跳的。才到乡下来几天就耐不住要造反,老子们祖祖辈辈在这里过就不活啦?文志,这熬夜好恼火,该给大家记一天的工分吧。”李文志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节骨眼儿上,你想发灾难财不成?”“下力人靠工分吃饭,管不着那么多。”张大林悄声笑道:“你红忠真是的,敲竹扛得先看看对象嘛,在文志头上就是把竹杠敲断了,也飞不下一片‘头屑’来。”文志笑道:“大林,你龟儿子阴阳怪气的干啥?有屁就放呗。只要大家到时卖力气,‘十块大洋’(10分工分)我赏了!”张大林说:“这才叫精明秃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嗨,大林,你龟儿子撞鬼啰,好歹都有你说的。” 李文志突然停下话头“嘘”一声:“注意,对面有动静!” 对面山脚的知青屋院坝外,几只手电筒晃着沿田坎朝杨五爷家的房子走过来,走到竹林坝前手电全部掐灭。山坡上埋伏的人早已“刀出鞘弹上堂”。 杨五爷家的狗“汪汪汪”地怒吼,几只手电突然亮起杂乱晃动,传出杨五爷一家:“抢人啰……抓强盗啊!”的求救声。 李文志*着扁担“呼”地一声站起大吼:“上!”众人跟着他如猛虎下山。转眼功夫,沿杨五爷家的竹林坝形成包围圈。(..info好看的小说)张明常一伙见势不妙,大多扔掉抢的东西四下逃窜。张明常一手拽着一只“嘎嘎”乱叫的鸡公冲来,张大林闪身躲到一边,红忠几个箭步赶上截住。张明常扔掉鸡公,抽出三棱锉刀向红忠的胸口直捅过去,情急之下大鸿一跃而上横扫一扁担,张明常“唉哟”一声惨叫着栽倒在地上,张大林跑来同大鸿红忠一起擒住张明常。 战斗速战速决,打响到结束只用几分钟。虽然大部分抢劫者漏网,但当场毕竟活捉了张明常这个内贼和两个外贼,并且无一伤亡。大家紧绷的心松驰下来,个个格外兴奋不已。有的人嘶破嗓子表功。红忠说:“张明常吹嘘自己学过武术,结果还打不过老子一个农夫汉儿。”张大林抢过话头说:“红忠,你那两下子算啥?张明常冲来我只一闪他就扑了个空。”树林白一眼张大林说:“张大林,别人都是瞎子?好得你那一闪,要不红忠的胸口上就没有险些挨一锉刀的机会。自己当了怕死鬼还想表功?”张大林瞪着树林不吭声。树林接着说:“你红忠难道就不脸红?要不是大鸿拼命跃上去横扫那一扁担,不但张明常溜掉了,你红忠也不能站在这里喊高音喇叭?”红忠不高兴想争辨,大鸿说:“好了好了,要不是大家的力量,我一个人哪里是张明常的对手。” 张明常和另外两个同伙拴在杨五爷院坝旁边的三棵桉树上,李文志向红忠他们使个眼色说:“我进屋找口水喝,你们可要侍候好这三个‘造反英雄’”说罢转身去了屋里。院坝里的手电亮壶一下全部熄灭。张明常和两个同伙拼命地挣扎着大吼起来。可不一会儿就变成衰声求饶。李文志出来说:“这风不小哇……大家把亮壶点燃吧。” 张明常是第一批下乡到这里的蜀江市老知青。他中高身材,体态稍胖,一身男子汉的粗犷气;擅长写写画画,吹拉弹唱,凡是要搞这类事儿都少不了他。其实村里人对他的看法一直不错,但由于他父母只是蜀江的码头搬运工,自然没有方方面面的关系。所以,知青屋的邻居换了一批又一批,而他却总是当营盘的老留守。于是怨声载道,渐渐走进闹事的知青行列。 李文志布置说:“红忠,你挑几个人把两个外贼连夜押到公社去。”红忠说:“张大林说他行,你让他去好了。”“张大林后天要结婚,难道让你替他去。”“替他去当新郎官儿,我当然乐意啊!”众人大笑,李文志说:“看把你美得。快行动吧。”红忠点了兵,李文志说:“现在大鸿树林和我负责在知青屋侍候张明常,等杨书记明天回来再处理。其余的人回家瞌睡去。” 025 无可奈何花落去 张大林的婚礼定在后天,请去婚礼上帮忙的人头天晚上就得忙乎,第二天一大早起程到新娘子家接亲。 大鸿从家里出来穿过竹林从菊香家的院坝外面路过,不由自主地收住脚步。院坝里空荡荡的;“黑雄”狗瘦得象干柴似的睡在堂屋门口,听到脚步声吃力地抬起头哼哼又躺下睡大觉;围着院子的篱笆上缠绕着乱七八糟的藤蔓,压得篱笆东倒西歪;晚风卷着早枯的竹叶儿从空中打着旋儿飘飘荡荡地落下。 大鸿深深的舒一口气叹道:“人去院空,往事如烟……” 盲娃儿提着猪食从厨房走出来去喂猪,坐在阶沿上的李德站起身同大鸿打招呼说:“大鸿哥,你这是去哪?”“去张大林家帮忙。(..info)” 李德的长像越来越象他姐姐,大鸿看着李德仿佛看见了菊香。李德说:“大鸿哥,我也跟你去。”盲娃儿接过话头说:“人家没请你,你好意思去?”大鸿说:“啊,张大林还叫我给他找两个帮忙的,李德就算上一个。”李德兴奋中攀着大鸿的肩膀说:“大鸿哥,我们走吧。”大鸿点下头对盲娃儿说:“盲娃儿哥,那我们走啰。” 盲娃儿抬起头满脸凄楚,听着大鸿李德走去的脚步声,手里的瓜瓢“咚”的一声掉在地上。他自言自语:“菊香啊,你是让哥给害的……”这时,一阵风袭来把他脸上挂起的两行泪吹得冰凉冰凉。 路上李德说:“大鸿哥,你刚才是骗我哥的吧?”“李德,可你干吗这样想去帮忙?”“大鸿哥,你想听真话吗?”大鸿点点头,李德说:“去帮忙不但有夜饭吃,而且就是酸菜也用油炒过的。”“是呀,我家现在也比你家好不了多少。唉,相信这穷日子总会有尽头的。”“哪个猴年马月的事儿啰。大鸿哥,要是你今后有出息了,只要给我饱饭吃,让我给你端屎倒尿侍候你一辈子也行。”“没出息。如果真有那天我又想不到你呢?”“不会的。”“为什么?”“至少你会看在我姐的份儿上……”“要是我一旦倒霉了呢?”“我也会看在你对我姐的份儿上给你撑着。”大鸿心里热一下说:“李德,你记住,凡事最终要靠自己!” 张大林家张灯结彩,院坝里晃动着忙碌的身影,一台座式收音机把整个山塆闹动起来。大鸿李德走进院坝,树林张小林抬着大木曾子出来放下,他俩笑着同大鸿打招呼,张小林朝屋里大声喊:“哥,大鸿来了。” 张大林从堂屋里跑出来说:“贵客,贵客呀。”大鸿说:“新郎官儿,恭喜喽。哦,大林,我怕你太忙就把李德也给你拉来了。”“好哇,山朝水朝不如人朝啊。” 天刚麻麻亮,女方便先发亲后才发嫁妆,故意拖着让新郎新娘赶在抬嫁妆的队伍前面,以免路上被拦住索要买路钱之类的喜钱。抬嫁妆的人争先恐后收拾着想赶在最前面走。张大林事先特意安排大鸿同李德只抬一口衣箱,重量不过十来斤,他俩很快收拾停当,却见女方的人拦在路中间,大鸿向李德使个眼色,趁混乱中从院坝角上悄悄溜走。树林红忠李文志等人抬的是笨重大件儿或一些零碎东西只好干着急。 大鸿李德走捷径赶过先走的新郎新娘,早早拦截在廖家桥头等着索要买路钱。大鸿揩一把额头上的汗说:“他们可能还掉着几里路,我抽支烟提提精神。”他拿出张大林早晨偷偷塞给他的一包喜烟,点上一支望着河的上游,滚滚东流的河水从两山间赶来穿过桥洞匆匆奔去,转念从张大林的喜事联想下去,不禁在心里悄悄叹道:“唉,无可奈何花落去,毕竟人去如流水……” 026 丢下买路钱 李德站在旁边问:“大鸿哥,你在想啥?”大鸿收住思绪说:“我仿佛感到这山水也通人情……不说了,张大林就快赶来就范了。”李德说:“大鸿哥,我俩现在没事儿来打个赌。”“好哇,赌什么?”“赌张大林能给我俩多少买路钱。”“你先猜给多少。”“最多给小月月红一角二。”“我想他至少给大月月红一块二,还有可能给大双月月红二块四。”“大鸿哥,你肯定输。这年月谁舍得?” 大鸿笑笑没吭声。张大林引着新娘子周桂花和媒婆及送亲的一男一女朝桥头走来,李德拍掌叫道:“大鸿哥,他们来了!”“我俩各就各位。要钱的顺口溜你背着了吗?”“没问题。” 大鸿李德立刻把抬的木箱横在桥中间笑着不语,张大林走向前递了烟笑笑说:“这天儿真够热的,辛苦二位了。”大鸿玩笑说:“新郎官儿,你该唱‘重头戏’了吧?”李德吼道:“叫声新郎官儿,丢下买路钱。月月花红大路开,喜鹊登枝迎新来。”张大林笑笑从裤兜里摸出两个大封封递给大鸿李德说:“请二位开路吧。” 李德不依,大鸿说:“大林出手还洒脱,李德,我俩就网开一面饶了他。”于是抬开木箱,放张大林一行过了桥。李德打开封封兴奋地说:“呀,大鸿哥,真是大双月月红。张大林哪来这么多钱?”“我们乡下人在这种大喜日子里,谁的家里就是再穷也会打肿脸充胖子的。” 中午时分,迎亲抬嫁妆的大队走到张大林家院坝外,由于他们路上没机会讨得买路钱便借习俗放下嫁妆,大声吆吼新郎官必须出来加倍丢喜钱才肯抬进院坝。顿时院坝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李文志、红忠、树林等人讨喜钱道:“正月腊梅发,二月樱花放,三月桃花红,四月桐花艳……只要爽快掏银元,月月都有花儿开。” “新人成对喜成双,花轿悠悠入洞房。” 众人见新郎官还不露面儿,于是起哄道:“新郎官儿,夹夹客;夹夹客,新郎官儿……” 盲娃儿穿着补丁重补丁的毛兰色土布衣服,一个人站在嬉闹的人群边上没笑,脸上挂着隐隐的哀伤。大鸿望望他想:“盲娃儿呀,也许你触景生情正想着菊香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若不是你*着她去成都高攀那门儿亲事,生拉死拽地拆散了我们,也许……毕竟事过境迁,人一旦走去便万事皆空,活在世的人,还得打起精神来活呀!” “新郎官儿来了。” 人群沸腾起来,张大林笑盈盈地端着一盘喜钱封封和喜烟从堂屋走出来,分发给抬嫁装的人二支烟一个封封。按习俗这是抬嫁装的人可能讨到的最后一次喜钱,但他们打开封封一看,封封是一角二分的‘小月月红’心中不悦仍然按兵不动。张大林暗暗向大鸿使个眼色,大鸿会意的走到嫁妆前说:“现在我替新郎官儿传话:谁搬嫁妆进新房谁得封封,大件得大封封、小件得小封封。” 大鸿说罢抱起搭在柜子上的一床棉被。众人哄抢着搬嫁妆,盲娃儿拼命摸着挤向前却被人群推扯得象漂浮在波涛中的一片落叶,让浪头卷着打几转儿后猛地又推到岸边的角落里。大鸿见此情景挤到盲娃儿面前,将抱在手里的棉被递给他说:“盲娃儿哥,我有点儿别的事儿,麻烦你抱进新房去吧。”盲娃儿吱唔说:“大鸿,是你抢到手的,我怎么能……”“盲娃儿哥儿,你快抱进去吧。” 张大林站在堂屋门口,无意中看到大鸿把手上的棉被给盲娃儿的情景,感动中摇摇头没吭声。 027 入 洞 房 盲娃儿从新房里出来寻着大鸿说:“大鸿,张大林给我大月月红封封。他是不是搞错了。”“盲娃儿哥,棉被也可算大件儿嘛。” 酒席上,华松在堂屋里喝醉了发酒疯,振振有词地咕咙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引得满堂大笑,真是洋相出尽。李文志再三劝告无济于事,张大林碍于情面无可奈何。说来也怪,他和华梅一娘生,怎会如此悬殊?大鸿门外听着想:“真是一娘生九子,九子不同样。”李德站在大鸿身边说:“大鸿哥,你去教训他一顿。”旁边的树林说:“嗨,李德,你明明知道他最烦大鸿,想拖大鸿的手去歹蛇?”大鸿想:“华松心里虽烦我,但他却不敢小看我,有时甚至怕我。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他丢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脸,不能再由着他胡闹。” 华松仿佛把人们的嘲笑声当成了喝采,于是,他大笑着又说又唱,手伸到空中巨烈抖动着比比画画,脸色青紫发白。他*着李文志喝酒,李文志尴尬无奈,左右为难;张大林站在旁边哭笑不得的附和,心里自然对他这样折腾感到不痛快。华松偶然抬头看见大鸿站在门口两眼直*着他,大鸿的眼神里好象在说:“你华松再敢装疯,我就对你不客气。”众人的目光投向门口,华松晃晃忽忽中怔一下立刻避开大鸿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说:“酒是个好东西,你们都不喝,我喝!”他吼着干了一大杯,李文志趁势说:“好了,华松,我俩进里屋去再拼个高低。”说罢拖起跌跌撞撞的华松往里屋走,华松说:“进去就进去,难道……我,还怕……怕你李文志不成?” 张大林给大鸿递支烟说:“唉,大鸿,要不是你真收不了场。你使的什么杀威棒?”“酒醉心明白,这‘威’是他自己给我的。”张大林叹道:“唉,现在他是我们大队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生,怎么脑袋瓜总是转不过一道弯儿呢?”“是啊,也许他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的一生给毁了。”张大林转头望一下院坝里说:“哦,摆最后一堂席了,你快去吧。” 晚上新郎新娘总算入洞房。张大林家清静下来,只有院坝里还有几桌打长牌的。大鸿坐在李文志身旁当观众,精彩时也附和着笑笑,用以消遣时间。 树林李德跑来拉走大鸿李文志,到旁边同张大林的几个师兄弟悄悄嘘几句,于是他们用盆儿端着水,每人拿着竹筒水枪躲在新房窗户下。 新房里,双喜红蜡烛搁在床头抽屉上,周桂花坐在床边望着站在面前的张大林不动声色,张大林兴奋中搂着她忙乱的上床,周桂花羞怯怯地指指床上,张大林松开手从竹席下枕头被子里搜出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石头,丢到对面墙脚下“怦怦怦”发响,窗外传进“咕咕咕”的笑声。张大林听到说:“快,后面还要唱好戏。”说着一抱将周桂花抱上床,几乎同时窗外爆发出哈哈大笑声,几支竹筒水枪从窗口对准床铺射出一股股呼呼作响的水流。张大林回过身吹灭红蜡烛,放下蚊帐,跃上床搂着周桂花为她宽衣解带……任凭水流冲在蚊帐上弹奏助兴乐。 大家按习俗尽兴闹腾后,大鸿回到院坝里看玩长牌,身边的李德惊慌地拽一把他说:“大鸿哥,你看……” 院坝被闪动的人影包围起来,狗吼叫着扑腾出去,众人愣愣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几个荷枪实弹的公安冲进来问:“张大林在哪里?”张小林吓得结结巴巴地说:“我哥刚入洞房。” 028 洞 房 抓 捕 几个公安闪身散开变成战斗队形,冲到新房门的两边喝叱:“张大林,出来!你已经被包围了。” 屋里没动静,公安一脚踢开门冲进去。接着新房里一阵响动,传出张大林的吼声和周桂花的哭泣声。 张大林穿着一条短裤,戴着手铐被押进院坝。大林爸张汉文从堂屋里爬出来滚到院坝,扑在地上痛哭着说:“大林啊,你娃儿落得比老子还惨呀……天老爷啊,你要报应就报应我吧,报应我吧!” 公安宣读逮捕令,张大林垂下头。 那是两年多前,大鸿张大林他们在青龙小学初中班毕业,张大林为推荐上高中绞尽脑汁拉关系,最终还是被推荐淘汰。他感到心灰意冷时,大鸿抛弃大跃进中因大白羊事件结下的仇恨,做通父亲的工作,让张大林和树林一起到大队石工队跟幺师傅学石匠,这样使他对命运有了新的认识,可由于他爸的双腿在“文革”武斗中被“大马刀”砍掉,既不能挣工分,伤口又常发病,家里拖得一贫如水洗。 周桂花之所以嫁给张大林,是因他们各有半斤八两。她父亲是国民党军官,解放时逃去台湾,让家里一直背着污点。周桂花虽然才貌不俗,但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这样的一朵鲜花自然是剌玫瑰,谁摸着都扎手。她一晃拖成个老姑娘,比张大林大几岁。按当地风俗宁可男大十不可女大一,而没想到两人一见面就定音了。 一天,张林从石工队收工,一路上被肚子饿得折腾着回到家,张汉文坐在地上的竹席里靠着壁头闭目养神,大林最小的妹妹穿得破衣烂衫的倒在阶沿上瞌睡。张大林抱起她时,她惊喜地叫:“有夜饭吃啰!”当完全清醒后又“哇”地大哭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张大林的眼睛潮湿着摇摇头,张汉文骂:“想吃夜饭?狗日的投错了胎。”张大林抱起妹妹哄着去床上睡了。出来坐在院坝里沉思。母亲娘家的一个远房舅舅走来,张大林惊异中招呼他坐下递上旱烟说:“舅舅,你到我家可是开天劈地头一次。”“无事不登三宝殿嘛。去你的屋里我有话说。” 张大林和舅舅关在屋子里说一阵话后。大林说:“舅舅,你也知道,我爸过去参加这个‘战斗团’那个‘造反派’的,结果落得现在的下场,我不想去扑他的后尘。”“大林,‘大同党’就象共产党开始发迹时一样,它的最终目的是‘丰衣足食,天下大同。’现在这种要死不活的日子,谁愿意再过下去?这可是积善积德的好机会。”“是吗,而今我把什么都看透了,既不愿象我爸过去那样作孽,也不想当什么好人积善积德。每天只想着如何才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嗨,我这不是给你送上门来了嘛。”“啥意思?”“只要你愿意写上名字,不要你抛头露面,也不让你去冲冲杀杀,便有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舅舅,我毕竟在这世上混了二十来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好事儿?”“你小子,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哩。” 舅舅从衣服兜里摸出一份申请书递上说:“你先看看,如果不愿意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如果愿意就在下面写上你的名儿按个手印儿,马上就能从我这里领到一年每月五元钱的活动经费,一共六十元。如果你发展到二十人,每月增加活动经费十元,发展到三十人,增加十五元,这样跟着往上涨;如果你发展到一百人,你就可以当连长,那活动经费才吓死你哩。” 张大林看完说:“舅舅,你没骗我吧?”“你见过舅舅骗外侄的吗?何况就算我是骗你的,这马上兑现的哗啦哗啦的票子,也是骗你的?” 张大林沉思一下说:“好,我参加。是祸我扛着,是福我不学雷锋。” …… 公安宣读完逮捕令,大林父母瘫软在地上哭泣,新娘子周桂花扑上去让公安挡在一边,众人惊愕中默默旁观。张大林抬头望着侧前面的大鸿,示意他尽可能照顾一下家人,大鸿会意的点点头。 张大林将铐着的双手抱成拳头猛锤自己的胸脯。 “别演戏了,走!”公安说。 闻讯赶来看闹热的杨安邦站在人群里想:“张汉文,你龟儿子晓得叫(哭)啦?等着吧,你还有报应在后头!” 张大林犯现行反革命罪被判刑十五年,押去重江监狱接受劳改。 029 月芽儿从云里探出头 一辆从资阳城开出的班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就象蜗牛爬行。(..info) 午后的春阳,晒得多数乘客昏昏欲睡。江丽莲张金发坐在车上心里却异常兴奋,一路上谈笑风生。张金发侧身把烟头儿弹出车窗外,回头望着江丽莲说:“丽莲,你跟我出来两年多了感觉咋样?”江丽莲笑道:“感觉不错啊。”“是吗。你这次买一大包东西想犒劳谁?”江丽莲抿嘴笑笑:“你想该是谁?”“反正不会是我。”江丽莲没吭声打开挂在脖子上的挎包,拿出一包大前门香烟递上说:“金发哥,给你。” 张金发怀疑地接过去点上一支,吐出的一团烟雾缭绕在眼前。 黄昏时分,“哧哧哧”的刹车声中汽车在杨柳场停下,张金发同江丽莲下了车。他挑着一对提包和江丽莲走过冷清的街道,踏上回家的山路。这一程多在“稀乡”地区,山大林密,甚至一沟一塆不见户人家。 傍晚的春风吹拂着幽幽小路旁的树木,归巢的鸟儿闹动着林子。月亮升起来,徒步山野小径别有一番朦胧意境。他俩不知不觉就走到江丽莲家背后的山坳上,虽然夜已很深,可谁也没有归心似箭的心情,不约而同的收住脚步。 张金发心里说:“今天这路怎么就经不住走呢?”于是,放下挑着的一对包叹口气。江丽莲说:“金发哥,累坏了吧。怪我买的东西太多。现在好好歇会儿,反正到家门口了。”“嗯,我也想慢慢抽支烟。” 他俩就近坐在土埂上,张金发抽烟,江丽莲削好一个梨递上,张金发狼吞虎咽。.info[]“金发哥,你吃慢点。”“我恨不能一口吃掉它。”“为啥?”“这‘离’不合人意。”江丽莲沉默一下说:“世上有多少事合人意的?”“那就只好认了不成?”“你觉得呢?”“主意是人拿的。”“唉,可有时天意太捉弄人了。” 分手时,江丽莲“哗”地拉开提包,拿出一件衬衣递上说:“金发哥,别忘了你刚才说的话。”江丽莲走去,张金发站在坳口上望着背影喊道:“丽莲,记住下月初一。” 春旺家人在堂屋吃晚饭,春旺背着挎包匆匆走进来,春旺爸惊讶地说:“今天星期四,你咋回来啦?”“学校开三天运动会,我没参赛项目。”“开运动会并没放假呀?”春旺妈打圆场说:“反正没事儿,吃饭吧。二妹,给你哥舀饭。” 春旺边吃饭边急不可待的打听江丽莲的情况,问:“妈,丽莲回来了吗?”春旺爸盯他一眼不吭声。春旺妈说:“她昨天晚上回来了。”春旺几口吃完碗里的饭起身跑出门。春旺爸怨道:“唉,我怎么养了他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月芽儿无精打采地躲进云层里,让本来就依稀的月光变得更暗淡了。 江丽莲屋里,春旺对她出去做小生意的事儿越来越感到不满,针锋相对一阵理论,结果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谈话陷入僵局,春旺无可奈何中改缓语气说:“丽莲,叫你不去做生意,这不都是为你好吗?你一个大姑娘单枪匹马的在外面闯荡……你也该理解一点我的心情。”“是吗。我原以为你憨厚信任我,实际上同你父母亲一样自私!难道你们为了自己,吃了人竟不吐骨头?”她悔恨交加地抽泣起来。春旺无计可施,“嚯”地站起将自己头直往墙上撞:“我他妈咋了?我他妈咋了……” 一股女人的怜悯之心让江丽莲乱了方寸,她苦涩地摇摇头阻止他说:“你疯啦?”“你没错,可站在普天下男人的角度上想,我也没错。因我最自私地爱你,真是爱得发疯!假如真有那天……我会为你去死的!”江丽莲犹豫了,春旺一抱紧紧搂住她,她抽泣着说:“春旺,也许真是我太自私了……”“丽莲,为了我们的爱,你就再牺牲一次吧。” 江丽莲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春旺点了头。 月芽儿从云里探出头,茫茫夜海有了一线亮光。 030 上峨嵋山当和尚去 张金发好不容易熬到月底,虽说算起来不过十来天,对他却象过了十来年。无论白天夜里,江丽莲的影子总在脑海中晃来荡去。干着活不时的走了神,惹得儿时的同伴儿取笑:“金发,看你掉魂似的样儿,想婆娘想呆了吧?” “我看,只要是母的生崽儿就得了,何必把灯笼打得老高?” 张金发苦涩的笑笑毫不理踩。 回家吃着午饭,父亲说:“金发,看你这些天的样子,是不是病了?”“爸,我吃得睡得的,有啥病。”父亲想到了什么说:“哦,我真是老糊涂了,昨天碰见龚三娘,她说给你相上个姑娘,让我们约好时间见见面,看爸这记性。”“爸,你急啥?”“怪你妈死得早,让我当父亲的……队上你的同龄人早就当爸了,你等啥呀?唉……” 金发爸放下碗,默默抽几口旱烟后说:“这事不能再由着你,我今下午就去给龚三娘回话。”“爸,她一个惯媒婆儿的话你也当真?爸,你别*心了,我不急。”金发爸生气地说:“你想一辈子打光棍儿,你就打吧。老子不管了。”金发爸在板凳脚上“啪啪”嗑掉烟锅巴,起身走进隔壁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张金发按照同江丽莲的约定赶到九龙桥头等她,却迟迟不见她的影子。(..info好看的小说)张金发忐忑不安地走下桥头,穿过右侧的家禽市场,转过河湾嘴走到河滩上望着河水发愣。河岸上竹林里的黑市票证交易显得比往日冷清,老虎胖墩儿和猴子折腾一大歇,手上的货还有大部分没脱手。胖墩儿发现张金发在河滩上踱来踱去,拍拍老虎说:“你们看,那不是张金发吗?”老虎望望说:“哥们儿急着等他来做生意,他却在河边发神经,看看去。” 他仨跑到张金发跟前,猴子说:“哥们儿,我们等你进货,你在这里摩蹭啥?”“太累了,我和丽莲想再歇几天。”胖墩儿笑道:“金发,看样子,是情场失意了吧?”“胖墩儿,你这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来。”猴子帮腔说:“呃,哥儿几个是怕你桃花儿运走过了头,想给你提个醒儿嘛。”张金发毫无心思同他们费口舌,转身想离开却见江丽莲走来。他心里不禁一颤跳出希望。江丽莲同大家打了招呼。猴子抢先说:“丽莲,你今天让金发等得好苦。”“猴子,就数你鬼。”张金发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干自己的事儿去吧。” 张金发与江丽莲站在河边,他说:“丽莲,你可从不失约的,今天……”“金发哥,对不起,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我打算再休息一段时间。”“若真是这样,我无话可说……”江丽莲很难为的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张金发苦笑一下说:“身体是爹妈给的,当然最要紧。好吧,你什么时候想做就吭一声。”“嗯。” 江丽莲不忍谈话继续下去,便一咬牙转身走了。张金发望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爸常说,人活一世草木一春,最终不都是为个传宗接代。是啊,大家都这样过的,我张金发究竟在等个啥呢?……等丽莲?她是吴大书记的未婚儿媳妇,我张金发平头儿百姓一个,能够去跟人家争吗?唉,大不了把父亲养老送终后,上峨嵋山当和尚去。” 031 挥洒青春的疯狂 十五的月亮,清明的太阳,是月月年年中最好的时光。清明这天,人们三三两两邀约着出户踏青。卸掉严冬的重负,迎得一春的好心情。田间地头,山坡草坪,到处走动着踏青的人。大鸿、华梅、李薇薇、刘碧琼、张平、吴春旺、王燕青、杜中奎、韩树均、周志彬等一群同学,边爬木青山边唱《踏青谣》:合:喂呃,喂呃,踏青去啰,踏青去哩,清明时节花瑛瑛,春风作伴好踏青。一路融融,一路青青。男:银丝踏来天地变,女:愁容踏来柳枝新。男:小伙踏歌呼青来,女:姑娘怀春翩翩迎。合:喂呃,喂呃,踏青回哩,踏青回啰,踏出一春好心情。 早晨八九点钟的春阳,纵情地将浓浓春意撒播在青山绿水间。举目眺望,无不让人的思绪随着丘陵山势连绵起伏,展开想象的翅膀高飞。这群风华正茂的年青人爬上山顶,个个陶醉在春色与友情交织之中,狂热追寻着浪漫的理想境界。就连他们的衣着似乎也象征着各自刻意的追求。大鸿、王燕青、吴春旺一身中山装系着风领扣,露出一圈儿白白的衬衣领,庄重严谨;杜中奎、张平、张军亮穿蓝色工作服,洒脱入时;韩树均、“老贫农”穿土布汗衫,质朴憨实;华梅一身素色,高洁清纯;李薇薇、刘碧琼、叶水芬等女生摆着花裙子,活泼飘逸。他们聚集在山顶的草坪上,张平兴奋中唱起他创作的校园歌曲《乐淘淘》手舞足蹈,王燕青拿出口琴伴奏:早晨醒来合上眼,多想梦境再飘来。早*铃声阵阵催呀,穿反鞋子把脚歪。唉哟哟喂、唉哟哟喂,出不尽洋相吔,真是难下台。 考试卷子发下来,一根筷子挑汤元儿。团团围着喝彩声呀,花裙子摆得晃花了眼,唉哟哟喂、唉哟哟喂,有个噘嘴巴吔,笑口好难开。 放学之后最痛快,跳跳闹闹随你便。吹拉弹唱大合奏呀,打打笑笑好开怀。唉哟哟喂、唉哟哟喂。乐神不忍去吔,飞进校园来。 众人即兴帮腔,杜中奎、张军亮、“老贫农”相继加入同张平一唱一合翩翩起舞。 “别疯了,你们也该喘口气了吧?这高中生活的最后一个春天里,我提议大家谈谈自己的‘一生之计’怎么样?”李薇薇说。 众人点头:“好主意。” “老贫农”说:“我先来抛砖引玉。我的‘一年生计’呀,就是想当个村长社长什么的,处处以身作则,带领贫下中农学大寨,誓把河山重安排。”张平抢过话头讥笑说:“老贫农”,你这些虽是对着高音喇叭吼出来的,可仍然是太‘土耳其’了。听我的,我要开着机器轰隆隆地转,开着火车汪汪汪地跑。”一阵哈哈大笑。杜中奎说:“唉,‘白卷英雄’总算招到一个徒弟。不过,能去干点儿笨重粗活儿,已经是‘新生事物’了。我要指挥别人开着机器轰隆隆地转,开着火车汪汪汪地跑。”张平反讥道:“满脑子当官做老爷思想,党和人民不需要。”杜中奎玩笑说:“真是傻瓜有傻福。” 王燕青拉着嗓子抢过话头说:“我嘛,只有一句话,翻云覆雨易如反掌。” “妖魔鬼怪。” 韩树均说:“让财神进了我家就再不出门。” “守财奴。” 华梅说:“我要做一个‘白衣天使’”刘碧琼说:“我要做个‘快乐天使’。”李薇薇说:“我要么做个‘美丽天使’,要么做个‘邪恶妖婆’。”众人大笑。吴春旺说:“你们说的都是生外之物,我梦想着百头偕老,四世同堂。”张平笑道:“龟儿子情种!那有啥意思……大鸿,你还要玩儿深沉?”大鸿说:“我一生中只追逐‘蓝天白云’说具体一点就是:灾祸绝迹,人心纯美,生活殷实,世间融融。” 王燕青听着心里说:“这小子真能哗众取宠。”张平笑道:“大鸿,你的‘蓝天白云’只有在梦境里才有。”大鸿说:“没有梦便没有现实。我的梦既然做起了头,我就要做到底。就算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张平晃一眼华梅刘碧琼说:“你现在搞定了同谁一起做吗?”“自然同众人一起做。”“看来你更是一个多情种哇。”“博爱,才会让人拥戴嘛。” 春汛烘暧的欢声笑语,飞越草坪,荡漾在青松翠柏间。 032 偷 菜 “张平,春旺,炒四季豆儿好吃吗?”杜中奎在寝室里吃着午饭问。 张平夹节四季豆塞进口里发牢骚:“妈的,农场里种的哪窝菜不是学生洒的汗水?几节四季豆儿卖一角,卖得比馆子贵。”“看你挺机灵的,可有时又太糊涂。‘生产者不能消费’这句话,老唐在政治课里讲得少哇?”春旺说:“杜中奎,你幸灾乐祸干吗?大家不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唉。你俩想想,孔乙己说读不算偷,是啥意思?……你俩过来。”杜中奎招招手,张平春旺凑过去听他在耳边嘘几句,张平笑道:“高招儿,这才叫‘活学活用’。(..info无弹窗广告)” 晚上熄灯后,值周老师唐高杰和赵文雄列行查过铺。大鸿一睡下便打起鼾声,张平在一堆人头中诡密地嘘几句,有的同他拿着盆儿跑出门去,溜进侧边学校农场菜地。有的和杜中奎从床下搬出预备的石头棚起灶,洗盆儿生火烧水。不大一会儿,寝室里弥漫的烟雾中夹着煮熟的四季豆香味儿。 大鸿轻轻翻过身晃一眼楼下,唐高杰赵文雄站在路灯旁望着寝室。大鸿呓语般地吼道:“搜索队杀回马枪来啦!”“老贫农”到窗口一看,惊慌地跑回来用水泼灭火。众人七手八脚打扫战场。张平最后端两盆水排列在门口,才得意地跑去睡了。 赵文雄走到寝室门前,轻轻把虚掩着的门推开一条缝隙,里面鼾声起伏,烟火味儿混合着熟四季豆味儿飘出来。他转念对身后的唐高杰说:“象没什么事儿。”唐高杰凑上前嗅一下说:“嗯,不对。得进去看看。”“那我去别的寝室。” 唐高杰站在门口上想:“难道失火了?”他一推门摸黑走进去,脚相继绊着两大盆水“哐当”两声摔在地上全身湿透了。他从楼板上爬起自语:“不象话,东西怎么能乱放一通。”众人扯被单蒙着头咯咯咯的笑。 唐高杰拉大嗓门儿:“杨大鸿,杨大鸿。”大鸿象从睡梦中惊醒回答:“啊,唐老师呀,有啥事?”“寝室里哪来的烟火味儿?”“可能是熄灯前他们在墙角烧了废纸。”“嗯。你休息吧。” 唐高杰走出寝室顺手带上门下楼,赵文雄见他满身水淋淋的想:“果不出我所料。”便忍不住笑道:“老同学,你这是……”唐高杰心里闹着别扭说:“刚才摔了一跤。” 睡上铺的“老贫农”趴在窗口上望着唐高杰赵文雄走去,跳下床跑去拉大鸿一把说:“班长,张平买了四季豆让大家打牙祭。”“是吗?”大鸿翻身下床。刚才安静的寝室立刻躁动起来。 033 天使面前 九龙镇的逢场天,十里八乡汇聚来的人流,拥挤在狭窄的石板街上此起彼伏;有的背兜箩筐挤得抛向空中……嘈杂声里飞出*祖宗骂娘的怒吼,逗乐一张张笨拙酣畅地笑脸,透射出穷乡僻壤的一种古朴苍白。 往日冷清的东场口今天异常热闹。一棵巨伞似的黄桷树下,一堆乡下女人热热乎乎地谈论:“吔,真神。小小的银针扎进去揉几下头就不疼了,牙也不疼了。还分文不取哩。”“是吗?张大嫂,你牙疼好些年了,何不挤过去试试?”“嗯,我今天赶场就是冲着这事来的。(..info)” 黄桷树对面的保坎上,拉着“九龙中学针灸服务站”横幅,下面有一行“学雷锋做好事,义务治病分文不收。”的小字。华梅做为学校针灸服务站副站长,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学生们穿着从医院借来的白大卦,不厌其烦的给病人扎针。一招一式,非常严格认真。李薇薇凑近华梅耳边说:“华梅,你看石坎儿下的一对眼睛。(..info)”华梅瞪她一眼,她捂住嘴一笑忙去了。 华梅晃一眼坎下人群中的大鸿,羞涩地笑笑,回头继续为病人扎银针。她想:“大鸿用这样的目光看我还是第一次……也许思维的车轮在同跑一辙吧。他曾经对待生病后的菊香,让我想了许多不该想的事。母亲高兴时常骂我是叛逆者,难道我的叛逆便从此开始了?” “呀,她真是一个最纯洁的最美的天使!” 大鸿象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的惊喜,一股无形力量把目光直往华梅身上拽,瞬间萌发出他与她相识以来从没有过的那种‘邪念’大鸿的心猛烈地抽搐一下想:“几多年前,那个梦境里的小姑娘……莫非我同她早就有缘分?菊香忍心离我而去,难道是老天故意先当恶人后做菩萨?可为什么偏偏又在这块土地上,设下我俩之间无奈跨越的一道家族高墙?” 王燕青站在隔大鸿不远的人群里,两眼直勾勾地落在华梅身上从没移开过。华梅一头乌黑飘逸的头发,清澈里溢着灵气的双眸,富有棱角而能巧弹“清脆和悦”的小嘴;白大卦里无可挑剔的“冰晶玉洁”以及自然娴熟的扎针动作……让他心里阵阵灼热,喉咙总是不自禁地吞咽着什么。脑海里不断闪现一幕幕“罗曼蒂克”的幻影。 王燕青悄悄观察到华梅看大鸿的眼神,心中顿生无以言状的酸溜溜的感觉。心里说:“我对她这种眼神已经期盼了多年,可一次也没得到过。大鸿这小子,凭什么把属于我的东西抢走呢?我爸现在提升为区革委主任,大鸿爸不过是比芝麻点儿还小的村支书……老子们走着瞧!” 034 同病相怜 第二天吃过午饭,王燕青心里嘀咕着去教室,看见华梅坐在走廊上看书,悄声叹道:“真是天意。”他径直走上前招呼:“书记,你有点不合潮流啊。”“是潮流还是逆流,现在谁说得清?你想赶时髦当‘白卷英雄’又没谁拦着你。”“书记,你的一碗水可要端平呀。”“有事就快说。”“没……没什么大事。只是刚才从杂志上看了一篇文章后心血来潮,胡乱写下几句,书记能指点指点吗?”王燕青说着变了脸色,手颤抖着摸出一张字条递给华梅便走了。 华梅打开字条:“华梅,我今天特别兴奋,得知爸提升区革委主任,我俩能同喜吗?在度过的二十余年中,你是唯独让我夜不能寐的人。由于过去我常到姨孃家玩,使我俩在童年时代就相识相知,真可谓青梅竹马。人一生中多么难得啊!转眼我们就高中毕业,将面对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次择决。[..info超多好看小说]多期望我俩携手同行,奔向“爱琴海”去接受生命阳光的浓缩升华……” 华梅没有继续往下看,心里说:“神经病!”将字条揉成一团儿扔到楼下水沟里。不经意中发现大鸿在*场边的树荫下看书,她一转念想着近来的心事,羞涩地笑笑叹道:“唉,真是多情的太多情,无情的太无情。” 几天后,学校响应开门办学的号召,学生分组下乡实习财会。大鸿、华梅、王燕青、李薇薇、刘碧琼、张平、叶水芬、“老贫农”分在一个组。山路上,张平兴奋地叫道:“同胞们,现在流行‘白卷英雄’大家尽情的玩儿吧。”笑声中领头的大鸿边走边拿出口琴吹奏《火热的夏季》:火热的夏季啊,你是春天生下的骄子,你是淘汰虚花的农人;你用炎炎酷暑孕育秋日果实,你用勃勃生机触发万物潜能;啊,火热的夏季,你象血性的汉子哟,你象浪漫的女儿,烈烈中把刚柔世界一气呵成。 张平跑向前抢过大鸿的口琴吹道:“12345671,17654321!”并戛然而止,逗乐得众人大笑。刘碧琼对李薇薇说:“你看他,从不放过出风头的机会。”“生态平衡嘛。不然这世界就太沉闷啦。” 王燕青对此毫无心思,随便迎合着笑笑。下山走到河边,昨天涨的洪水还没有完全消退,唯一过河的石桥淹没在水中。众人迟疑,大发感慨。 刘碧琼说:“波涛、急流、险滩……真象一条人生之河啊!”华梅说:“是呀,还有旋涡下的暗流,更让人不寒而栗。”大鸿说:“望而却步,必定一事无成。勇敢面对,也许就能成功到达彼岸!” …… 王燕青凑到华梅面前:“华梅,别怕。我保证扶着你在这条人生之河上成功过渡!”说罢伸出手,华梅说:“对不起,我决计靠自己。”王燕青为掩饰尴尬故作玩笑:“嗯,书记真有志气。”说罢搀着李薇薇走了。张平向华梅投来帮助的目光,华梅躲开望着大鸿,于是张平搀扶起正望着他的叶水芬过河,涉水途中叶水芬故作吓得惊叫着搂住张平,张平一把拽紧她:“你干吗?”岸上的刘碧琼走去大鸿面前,华梅站在大鸿左边沉默,“老贫农”望着华梅刘碧琼,可她俩谁也不理睬。只好打起哈哈自慰着独自下了水。 华梅看见倒回来的王燕青又朝她走来,对大鸿说:“大鸿,你也怕?”“笑话。但也不能打无把握之仗。”“你现在有把握了吗?”“要是书记信得过就请吧。”大鸿伸出手,华梅挽着走去。刘碧琼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望着他俩的背影撇一下嘴,上岸的王燕青苦笑一下,径直走到刘碧琼面前伸出手:“跟我走吧,我俩是同病相怜。” 河水翻过桥面,冲到下游卷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旋涡,华梅收住脚步说:“大鸿,我真怕……”“怕啥?”“怕抓不住你!” 大队部里,老会计讲完记账又讲如何拨弄算盘珠儿速度才快,大鸿显得有些笨掘,刘碧琼却得心应手。她主动帮助说:“你对这木头珠子不感兴趣吧?”“何以见得?”“不说了,我还是给你留点儿面子。哦,听说你打算毕业后回乡带领乡亲们大干,这些枯燥无味儿的东西倒是能排上用场。”李薇薇插话说:“碧琼,大鸿可不象你这么‘实际’。”“鬼丫头,你的脚是不是踩得太宽了?”“刘碧琼,在我看来应该是怪你自己的尾巴露得太长了。” 035 瓜熟蒂落 一周的财会实习结束,这天吃过早饭,女生寝室里打响一场嬉闹战。叶水芬抓起刘碧琼床头上挂的乳罩甩着圈儿说:“大家看呀,她这里面垫着厚厚的棉花是啥意思?”“真不害臊!”刘碧琼戏骂着上前抢夺过来。一阵嬉闹刚停,李薇薇又故意挑起战火说:“碧琼,你与大鸿和四班的周志彬形成三角喽,要不你站到中心上,谁手长拉着你,你就同谁画个圆。”刘碧琼心中不悦:“依我看早就成了四角,现在知道你也感兴趣,那就成五角星了。” 刘碧琼说罢用异样的目光晃一眼华梅,华梅在心里蔑视道:“呸,如此‘追逐’本姑娘没兴趣。我只相信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大家沉默,李薇薇反讥道:“碧琼,我虽然什么本事没有,但有一个本事,那就是‘知趣’!” 刘碧琼的脸一下紧绷起来,两眼瞪着李薇薇,华梅及时解危说:“大小姐们,快上课了,行行好,鸣鼓收兵吧。” 政治课上,唐高杰老师说:“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是水火不相容的。‘计划’与‘市场’是姓‘社’还是姓‘资’的标志。社会主义不需要‘市场’。所以,在深入开展批判林彪反党集团的大好形势下,我们要旗帜鲜明地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比如现在的‘黑市’。” 大鸿举手说:“唐老师,我不明白,既然社会主义不需要市场,那镇上买卖东西的地方叫什么?再说如果没有‘黑市’,那农民之间的东西怎么调节,他们打油买盐的钱又从哪里来?”“这个市场已经不是资本主义意义上的‘市场’概念,它是有计划的。”“那张三今天去供销社买锄头,李四打斤煤油,王麻子又要卖几个鸡蛋……谁事先给他们计划好的?”唐高杰吱唔一下说:“‘计划’是广义的,除‘黑市’外,凡是准买卖的东西就事先计划好了。大鸿同学,我们不能这样去钻牛角尖儿。” 笑声中下课铃响了。 唐高杰把大鸿华梅叫到办公室说:“最近我发觉班上同学的思想意识很乱,有些女生把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裙子穿得花哨哨的就象过去的小姐,简直把艰苦扑素的革命传统抛在了脑后;更有些人对目前存在的‘黑市’认识非常模糊,那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我们青年学生对此应该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你俩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团支部书记,你们可不能听之任之或者……”唐高杰收住话头看着大鸿,大鸿张张口想说什么,坐在他旁边的华梅悄悄拉他一下说:“唐老师,我们一定在班团活动中组织同学们好好学习讨论,树立革命的世界观和人生观。” 036 午休时的漫谈(1) 第二天午休,大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此起彼伏的鼾声拢得脑子里颠来倒去。他一骨碌爬起来朝教学楼走去。教室里,华梅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小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大鸿说:“哦,是你。”大鸿走向前:“你也睡不着?”华梅点点头说:“你看过这本书吗?”“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没看过。只是听说很不错。你看后借给我看看。”“好。坐下聊一会儿吧。”“好哇,我们虽然小学就认识了,初中高中又同班,可一直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过。如果是书记有工作布置,那又告吹啰。”“当年老实巴交的,怎么变得油嘴滑舌啦?记得那次‘讲用会’上见面,仿佛你脸上还画着装哩。”华梅笑起来。大鸿难为情地附和着笑道:“嗨,你怎么就不记着我的光辉形象呢?”“好的东西往往过目就忘。不过,对你的憨厚劲儿印象特别深。”“面带猪像心里了亮嘛。”“你就这么自信?” “嗯。那次讲用会上,你得了第一名,同学们不服气哩。”“别人怎么样我不在乎,可我现在还想听听你当时说些什么。”“我说、在心里说……没想到这个黄毛丫头竟有这一把水儿(本事)……上初中后有一段时间,我还真有点儿瞧不起你,好象出风头的事儿都少不了你。你知道我背地里怎么骂你吗?”“骂什么?”“骂你是个‘掺事婆’(出风头的女人)。”“天啦,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坏。”“‘大字报事件’中,你的立场虽说不够坚定,但我对你的印象开始变了。”“是吗。”“可遗憾我总是屈在你的麾下。讲用会上你第一我第二,初中你是学校团支部委员兼班长我只捞得个学习委员,高中我是班长你又是书记,党指挥枪嘛,同样是你的兵。”“大鸿,你真逗。别谦虚了,你这个年级团总支书记不是也管着我吗?大鸿,我可是一个叛逆者。我妈常骂我象《三国演义》里的魏廷,生下来就长着一根反骨。”“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造反有理嘛……刘婵的昏庸无能,蜀汉政权必将灭亡,良臣择贤主而侍,为何死守着腐朽不求进取呢?我们的前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敬重他们,可他们纯朴憨厚到愚昧落后,默守陈归陋习的地步,难道对这些也不能叛逆?这正如一本书里讲的,整个自然历史和社会历史的长河中,无时无刻不发生着叛逆。[..info超多好看小说]叛逆多半是新对旧的否定,是进步对落后的淘汰;由此推动着自然和人类社会的不断进步发展。当然,这些虽是大道理,不过,我总认为,你我将来都不会沿着前辈们的老路走,我们不会象他们那样面对着现时而悲悲切切,庸庸碌碌;我们会大胆果断地走自己所选定的路。说真的,我现在就敢这样说,我将为我们的‘叛逆’而感到欢欣鼓舞,津津乐道!”华梅点点头说:“听你这话,想必你对自己未来的篮图不会没勾勒吧?记得清明节那天,大家在木青山上谈理想,可轮到你便敷衍了,现在还向我保秘吗?” “华梅,我在你面前就象中了邪,什么东西都想毫无顾忌地倾吐出来。这也许就是你说的天生‘臭味儿’相同吧。”华梅脸上热热地没吭声。大鸿接着说:“我心中的蓝图,就象既平行又相交的两条线。一条为生存,一条为理想事业。我觉得生存是事业的支点。有个伟人说给我一个支点,我会撬起地球。那么我要说,只要我能生存,我就要撬起人生这个地球!我崇拜马克思等历史伟人,但我决不效仿他们为了理想事业而饥寒交迫,穷困潦倒。更不能象有些人貌似伟大壮烈,而实际上拿最宝贵的生命去开玩笑,去下赌注。当然,我并不欣赏苟且偷生,平庸自私之徒。我是想让有限的生命迸发出最灿烂的火花。你我虽然饱尝过贫穷饥饿的滋味儿,但只要能活命就该干事业。我们的童年少年时期,正碰上那个最难熬的饥饿年代,当时曾想过上天庭偷蟠桃,炼土石成黄金。懂事后,总想上大学多学本领,再创个‘景观之治’‘康乾盛世’什么的。现在不能直接上大学,要回乡接受再教育,我也想努力表现争取当个村官或乡官什么的。首先请你别误会,我不是为自己升官发财。我以为手中没有权力,不可能实现伟大抱负。历史上此类列子举不胜举。只有戴着一顶一定范围内最大的乌纱帽,才可能带领周围的人去实现美好的理想。回乡后才能同乡亲们一起奋斗,摆脱肩挑背磨的境地。让我们这些乡巴佬也享受洋楼小车,电灯电话。你最想当‘白衣天使’,村里就建家世界一流的医院……到了那时,登山一望:平展展的梯田里拖拉机在轰隆隆地耕作,嫩葱葱的竹林环抱着隐隐约约的乡间别墅,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传出孩子们稚嫩的朗朗读书声,林荫下老人们悠闲自得的摆着永远也摆不完的龙门阵;还有火一样的桃花,翠绿的茶园,姑娘小伙们悠悠的情歌……华梅,你想想,闭上眼睛想想,陶渊明苦心构思的‘世外桃源’相比之下也会自叹不如啊!” 037 午休时的漫谈(2) 华梅半真半戏的闭上眼睛想一下说:“嗯,太美啦!可是,陶渊明只是给人留下‘桃源’梦境罢了。(..info)”“但它毕竟让不少人为之陶醉,为之奋斗。再说,人为的现实都是从梦境开始的,生命价值是在追逐梦境的过程中实现的。我一但进入梦境便一去不回头。” 华梅听着大鸿的一席高谈阔论,由于掺和着情感的作用,使她心里受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巨大震憾。特别是对她这个从小就生活在封建礼教思想严重的家庭环境里,而又天生‘叛逆’精神的姑娘,情感世界里更是激起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冲动与崇拜。在她看来,大鸿这一席话的每个字眼儿里,闪烁着与众不同的智慧和崇高的理想火花。那压抑了很久的神秘美好的感情,又悄悄撞开曾经几度无奈中关闭了的心扉,情绪不受控制地暗暗放纵……可闪念间,耳边爆发出愚昧落后根深蒂固的世俗喧嚣,脑海里飘拂着一条*的家族绳索和一直以来囚禁着感情潮水的高高堤岸,让她不寒而栗。她努力镇定着自己激情,心里一声叹息打出串串省略号。 大鸿说:“华梅,你怎么突然沉默起来?”“沉默是金嘛。”“假如因为过分沉默而没能抓住一闪即失的机会,我看末必就是金了。”“唉,听君一席话,方识同路人。我俩天生‘臭味儿’相同,可惜呀……假若你是一个姑娘,或者我是一个小伙儿,彼此亲密无间,你唱我随,走一遭让人刮目相看的路,该多好啊。”“老天造就现在的你我不是更好吗?应该感谢天恩才是。”“当然。可是,老天并非一直善恶分明,我真担心,它既把好事做尽又把坏事做绝。”“只要奋起面对,就没什么可怕的。”华梅羞涩地望着大鸿说:“大鸿,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你在我面前,简直象伊甸园里的那一条蛇……”“是吗?这是你对我们今天谈话的褒奖?” 下午的历史课上,老师虽讲得很精彩。但华梅却在暗暗开小差,她侧身挡住同桌的视线偷偷写道: 午休时的漫谈 午休时与君漫谈,感触颇多,即兴写下几句,送君留念。 午休时的漫谈,往昔零碎的记忆从此穿成一串。千种风骚,万幅画卷,滔滔冲破无奈跨越的羁绊。几多年后,当心中的篮图展现,岁月啊,该不会把今朝的一切冲淡? 放学后,同学们纷纷涌出教室。华梅叫住大鸿说:“这本书你先拿去递上,华梅一脸羞涩的神色。王燕青晃一眼心里又怒又醋地走了。 张平杜中奎在一堆人中吹牛,不时地爆发出哄笑声,王燕青坐在铺沿上,脸上象布着滴水的集雨云。他见大鸿走进来暗暗地鄙视一眼,吴春旺心事重重,蹲在地上洗衣服,大鸿晃一眼抿嘴笑笑想:“他可能又在想他的江丽莲了。” 大鸿靠在床上,打开小说书,里面夹着一张字条,看罢默默地反复品味着在心里悄悄说:“是啊,无情的岁月,该不会把今朝的一切都冲淡吧?可岁月无情人有情……” 大鸿小心翼翼将字条收起,感觉心情异常激动,他扑在床上,打开日记本写道: 答华梅 君赠《午休时的漫谈》甚是感动,以此作答。 午休时的漫谈,一直沉睡的记忆从朦胧中醒来。倾吐衷肠,千般依恋,恰似掀起波涛的江水,再不愿安分地守候堤岸;几多年后,纵便是苍桑轮回的变幻,岁月啊,必将镌刻着今朝所有的期盼。 038 迷 惑(1) 晚自习上,华梅正暗暗想着大鸿作答的诗心里热热的,赵文雄把她叫去走廊里说:“你们班参加县中学生文艺汇演的节目稿子我看了,有些地方想同你具体斟酌一下。晚自习下课后你直接到我寝室来清静些。”“这稿子是大鸿执笔的,我叫他一起来。”“赵文雄犹豫着说:“今晚他就算了,我想先同你交换一下意见。” 晚自习下课后,华梅来到赵文雄的寝室里。这是连二间,外间厨房兼饭堂,里间书房兼卧室。里面一个大书柜封住当路的窗子,一张单人床和三抽桌靠在后窗下,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书籍,上面一盏台灯发出桔红色的柔和灯光,床对面的长条藤椅前安着小巧的茶几。.info[] 赵文雄给华梅泡了茶,同她坐在长条藤椅上谈论节目稿。不知不觉熄灯铃已拉过。赵文雄象想到什么起身去外间,迟疑着关上寝室大门,回来坐下又滔滔不绝的给华梅谈一阵。夜色和灯光营造出闲适的氛围。 赵文雄摆摆手说:“华梅,我早就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谈谈,从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不是一般的姑娘。你学习成绩好,工作能力强,处事灵活,心胸豁达又善解人意,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感到最得意的一个。给你开个玩笑吧,今后谁娶了你,谁就是这世上最富有的人。”他说罢看着华梅有些异样地笑。华梅脸上热乎乎的,尴尬地说:“赵老师,你说得让人多难堪。”赵文雄笑笑喝口茶说:“这有什么嘛。你们都快高中毕业了,这不是很快就要面临的现实吗?唉,可必须接受再教育后才有推荐升大学的资格。农村的滋味儿不好受啊,你就没想过走走捷径,‘大跃进’式的改变自己的命运?”“没想过。” 赵文雄关切地望着华梅,感到怀疑地说:“是真话?”华梅说:“招工招生的推荐,全凭着权力和关系,而我家祖祖辈辈或沾亲带故的人里,找不到一个戴‘红顶子’的,明摆着不现实的事,何必想入非非而自欺欺人呢?”华梅说着流露出一丝伤感的神情。赵文雄看着她迷茫的眼神点支烟说:“其实,我经过多少个彻夜不眠,为你想出一个成形的主意,就不知你是否愿意?”“谢谢赵老师,能说给我听听吗?”赵文雄点点头说:“你想当医生,我没猜错吧?” 华梅点一下头,赵文雄接着说:“学校开门办学成立针灸服务站,你是副站长,并且大家公认你这方面最出色,连孙校长也挂在口上夸你。据说校医要调走,孙校长正为这事犯愁。我和他关系处得不错,曾试着向他推荐你毕业后留校当临时校医。如果没特殊情况这事儿便定了。这样,毕业既不回乡吃苦头,每月又有固定收入,更重要的是,有充足的时间让我帮助你复习各科知识。凭我看来,虽然报纸电台上还在大吹大擂‘白卷英雄’,但招工招生靠‘推荐’的时代将很快成为历史。这样实现你考医大的理想还会成问题吗?当然,就算现在的局面继续下去,可你通过留校当校医这座桥梁,凭你的能力自然会接触到很多的人和关系,转正或推荐上大学等等事情不也水到渠成了吗?” 华梅越听越感到迷惑地望着他,他说:“华梅,你别用这种目光看着我,我可不是信口开河。应该还记得你那次在寝室里病倒去住院的情景吧?” 039 迷 惑(2) 记得那天,寝室里的女生正嬉闹,华梅站在铺前忽然感到头一沉,双手紧紧抱住床架子,眼前天旋地转,踉跄几步倒在地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李薇薇惊叫:“不好,华梅得急病了。”正到兴上头的嬉戏战立刻收场,个个吓得目瞪口呆。李薇薇说:“愣着干吗?余水芬,你去叫校医,别的人帮我把华梅抬到铺上。” 校医给华梅打了针,对班主任唐高杰说:“唐老师,必须马上送医院。”赵文雄赶着跑进来问:“她得的什么病?”“初步诊断,贫血引起的美尼乐氏综合症。唉,严重缺乏营养。” 华梅被送到医院,赵文雄争着为她预交了费用回学校,一路上暗暗想:“按医生的说法,华梅这病是营养严重缺乏导至的,自己平时干什么去了,怎么就没想到接济她一些?唉,无奈家里的那个黄脸婆一发薪就勒索走了……自己暗里对她的这种感情,一旦漏出去会遭人是非吗?我想那么多干啥,天地间本来就是用‘是与非’撑起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想法借些钱,为她边治病边补补身子。” 赵文雄提着一缸炖鸡汤走进病室,华梅叫陪护在床前的李薇薇刘碧琼把她扶起来,赵文雄忙示意她别动。李薇薇从赵文雄手里接过去打开盖,热腾腾的鸡肉汤香味儿充满病房,她玩笑地闻闻:“呀,赵老师,这是你亲手做的?”“我有煤油炉方便,华梅这身体得好好补补。啊,学校开过饭了,你俩去街上随便吃点吧。”赵文雄摸五块钱硬塞进李薇薇手里,李薇薇说:“刚才碧琼爸打饭给我们吃了。”“那你俩去街上给华梅买几个水果罐头。”华梅说:“赵老师,不用了。”“李薇薇,你俩快去。” 李薇薇刘碧琼走后,赵文雄殷勤地喂着华梅的鸡汤问:“盐味儿合适吗?”华梅点点头说:“赵老师,今天不是逢场天,你到哪里去买的鸡?”“我跑到乡下,找一个老乡商量着买到两只。”华梅吃了几口说:“赵老师,我不想吃了。”“你得这病就是身体太虚弱,只吃药怎么行,*着自己多吃点。”“赵老师,谢谢。”“别去多想也别对我客气,你的家人还没来,我是你的老师就应该照顾你。” 赵文雄收住回忆看一眼华梅问:“你当时心里想些什么?”“非常感动。”“那你这时心里想些什么呢?” 040 迷 惑(3) 华梅回想起她当时住院的情景,前来看望她的老师同学络绎不绝,送的东西在床头柜上堆不下,连母亲从家里背来的背兜也装满了。华梅妈坐在病床沿上玩笑说:“华梅,你生一点儿病就这样惊天动地的,来看望你的人象赶场一样多,特别是那位赵老师,对你太关心了。你在学校当的啥子大官儿啦?”华梅忍不住扑进母亲怀抱中大笑,华梅妈说:“鬼丫头,嫌妈的话土气吧?念几天‘人之初’就看不起爹娘了?”“妈,我一个学生能当啥大官儿嘛。”“那为啥这么多人跑来看你?”“可班上就有一个人没有来看我。” 华梅妈沉默一下说:“你是说大鸿吧?他不来才好哩。”“妈,他惹着你什么啦?”“华梅,要是解放前,你这么大早就当妈了,怎么一点不懂事?你想让别人笑掉牙齿?”“妈,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中国。” 这时大鸿突然走进病房,华梅惊喜地招呼他坐下,大鸿招呼华梅妈,华梅妈点一下头在心里说:“真是说曹*曹*就到。”她暗暗盯华梅一眼站起身说:“华梅,你别没高没矮的,大鸿可是你的老辈子。”“妈,四川人是竹根亲,如果把祖宗八代搬出来排辈份儿,全四川都是一家人。”大鸿尴尬地笑笑,华梅妈瞪一眼华梅改了语气说:“鬼丫头,说啥都是你有理。好,你们说说话吧,我出去买点东西。” 华梅妈走出病房,大鸿说:“华梅,你有一位可敬的母亲。”华梅欣慰的笑罢转了话题说:“大鸿,你买这些东西来看我,亏了自己好几天的肚子吧?”大鸿有些难堪的笑笑,华梅说:“大鸿,你别误会。王燕青送的东西最多最值钱,可东西值钱未必就情重。大鸿,你知道此时我心里有多高兴吗?那天李薇薇同我开玩笑,说我俩悄悄在谈恋爱,她真是瞎说,按我妈刚才的说法,当‘叔叔’的哪能同侄女儿谈恋爱呢?”“是啊是啊……”“大鸿,我们要是不同姓该多好啊……” 华梅说罢望着大鸿脸色变得绯红,大鸿心里一阵兴奋又接着一阵慌乱。 华梅收住回忆露出甜甜的笑容。赵文雄说:“你想到啥啦,这么高兴?”“不瞒赵老师,我想到那次生病住院,大鸿来看我的情景。”“很平常嘛,值得你如此……”“有时同样一件事,在不同人的心里感觉却完全不一样。”“是吗,莫非大鸿身上有一种魔力?”“不错,他在我的眼里浑身是‘魔力’” 赵文雄感到不可思义地摇摇头,猛吸一口烟叹道:“唉,我可不希望你这样……近三年来,我暗地里想方设法为你铺好毕业后的路子,你信吗?”“凭直觉,我信。可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他沉默一下又接着说:“你的反应不会这么迟钝吧?” 桔红色的灯光柔和而暧昧,就象理还乱的人情。 赵文雄在烟灰缸里拄灭烟头,顺势靠近一些华梅,伸手在她肩上拍拍,凑近耳边声音发颤地说:“华梅,跟你开句玩笑,第一眼见到你时,心里就泛起一种做为你的老师不该有的冲动,你能理解吗?” 华梅摇摇头,赵文雄失控中颤抖着双手,搂住她亲吻额头。华梅挣脱站起身说:“赵老师,对不起,我该回寝室了。” 华梅毅然转身走去。 041 较 量(1) 昨夜一场暴风雨,可到了早晨天气却变得格外睛朗。赵文雄腋下夹着破烂不堪的禁书《西湘记》走出学校大门,沿着公路散步。眉头时儿放开时儿紧皱,不时地揉揉太阳穴,潜意识里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不该想的事。然而,他总是不经意走神:“从摘‘帽子’安排到九龙中学任教,送走了几届学生,却没有谁在脑海里搅起过波澜。而这届,当第一眼见到华梅,心里就有老师对学生不该有的冲动……去年冬秀幺姑做了子宫切除手术,再加上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假期一回到乡下,精神世界就变成一片空白,可只要走上讲台见她坐在下面,立刻又对一切充满激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唉,人到中年了,一个‘情’字儿反倒象天有不测风云。没想到昨天晚上华梅竟然会……” 赵文雄近三年来苦思瞑想到今天,还是没解出这个人生方程式。他困惑中继续思索着拐上一条幽静岔路。“呼呼呼”的锯木声传来,抬头望见学校农场的土埂上,三个人正在锯一棵被大风刮歪斜的柏树。他心里说:“谁这样胆大包天?”突然收住脚步叹道:“啊,其中一个不是彭四吗?他是区革委分管教育副主任的亲侄子。前不久在彭主任家一起吃过饭。[..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彭四住在学校附近,常借口学校占了他家自留地跑来找岔儿。纵便是学校千有理万有理,可每次都得让他刮点油水儿才能相安无事。 赵文雄接着想:“他叔叔是顶头上司,这老虎屁股谁摸谁倒霉。再说自己是怎么被打成右派的?难道苦头还没吃够?我赵文雄再也不做傻瓜了!” 赵文雄立刻转身走另一条路避开了。 华梅李薇薇拿着《政治经济学》课本走出校门,无意中拐到赵文雄先前走的岔路上,听见“呼呼呼”的锯木声,华梅抬头一看:“啊,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偷学校的树?薇薇,你快回去叫人。”“好。” “住手,那是学校的树!”华梅喝斥着冲去。 锯木声停止,彭四抬头望一眼,色迷迷的对两个帮手儿说:“一盘儿鲜嫩嫩的菜送上来了,你俩停下干吗?锯呀。” 锯木声又响起来。 “住手!” 华梅冲上去抓住锯子,彭四夺过去扔给两个帮手吼道:“快锯!” 柏树被锯断“啪”的一声倒下,彭四把华梅阻挡在一边大耍流氓。 “混蛋……” “哈哈哈。草包,自己乖乖送上来,老子不享受享受那才是混蛋。” 李薇薇跑进教室:“大鸿,快!华梅同偷树的贼可能在农场里打起来了。”大鸿嚯地站起身说:“薇薇,你去叫校医,男生找家伙跟我走!”大鸿同男生们抓起板凳往外冲,刘碧琼拖住大鸿说:“大鸿,你何必这么冲动?”大鸿瞪刘碧琼一眼,甩开她的手带着男生们冲出教室。 “抓强盗啊,抓强盗啊!” 大鸿跑在最前面冲上去,彭四见势不妙,一掌推开华梅,拖出别在腰上的弯刀与大鸿厮打。一阵较量后,彭四举起弯刀向大鸿的头上砍去…… “大鸿,头上!……” 042 较 量(2) 华梅大声提醒,大鸿向右闪身躲避,弯刀尖儿从左肩膀侧后砍下去,寸多长的伤口鲜血直流。大鸿咬紧牙关,顺势一板凳横扫,彭四嚎叫着一个狗抢屎。彭四爬起来正要向前报复,华梅扑过去用身体护着大鸿,双手紧紧按着他的伤口。 一群男生赶来,彭四跛着脚同两个帮手仓皇逃窜。大鸿脸上手上满是血,华梅抱着他抽泣说:“大鸿,这都怨我呀!” 大鸿躺在医务室包扎伤口,刘碧琼用怨恨的目光盯着华梅,华梅伤感中忙着当校医的助手。事件很快惊动学校上下,霎时,医务室门前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为之感动,也有人小声议论:“不就是一棵树嘛,这样值得吗?”“人家是团干部嘛,觉悟当然高。(..info好看的小说)”接着是阴阳怪气的笑声,赵文雄站在门口叹口气走了。 追强盗的男生回来,张平拨开人群走进医务室,王燕青跟在后面想:“一向盛气凌人,活该!”他走向前晃一眼说:“大家不用担心,只是划破一点儿皮。”华梅、刘碧琼、李薇薇、张平和韩树均瞪着他。他说:“你们大惊险小怪干吗?”韩树均说:“王燕青,你这话的意思大家听不懂?” 孙校长急匆匆赶来问校医:“杨大鸿这伤……”“我已经紧急处理了,必须马上送医院。”孙校长点点头。又问张平:“抓住强盗了吗?”“三个混蛋溜得比兔子还快。但韩树均认出砍伤大鸿的凶手叫彭四。”孙校长听着心里不禁一震说:“嗯,这就好……” 韩树均抱来自己的被子垫在担架上,张平几个男生和华梅刘碧琼李薇薇三个女生同唐高杰和校医一起把大鸿送去医院。 孙校长回到校长办公室,一屁股坐在藤椅上,从衣兜里摸出烟点燃叹道:“怎么又是那个彭四?这事可棘手了。杨大鸿呀杨大鸿,你也真是的,为啥偏偏去撞上他?这没救着庙子反伤了和尚。”孙校长扔掉烟头儿,从藤椅上起身抓起办公桌上的摇把子电话“呜呜呜”地摇几转:“喂,总机吗?请给我接彭副主任。……喂,彭主任吗?啊,你好,我是中学老孙呀。”“有啥事?”“彭主任,学校刚发生件一事儿得向你汇报一下。是这样,昨晚学校农场的一棵树被大风刮斜了,彭四同两个社员去砍那棵树与学生杨大鸿动起抓扯……”“没伤着人吧?”“幸亏制止及时,估计问题不很大。”“彭四这小子,我找机会教育教育他。就这样吧,你注意妥善处理,别让事情闹大。”“好,彭主任放心。”“嗯” 孙校长慢慢放下话筒,长长的叹一口气走出办公室。 几天后,大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书,华梅提着一包东西走进来。大鸿玩笑说:“我是想曹*曹*就到。”“想比说更有感应嘛。”“华梅,你今天来这么早,学校下午没上课?”“来晚了回去的路上怕狼啊,”华梅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拿出一个桃子削着皮儿说:“好些了吗?”“没事儿了,医生说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大鸿,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华梅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大鸿说:“不会又节外生枝吧?”“唉,我俩是为保护学校财产才……可孙校长只是当着我们的面儿夸奖,而对凶手彭四却没有采取任何实质行动。彭四仗着他叔是区上的副主任,竟然肆无忌惮地继续作恶。”华梅把削完皮的桃子递上,大鸿接过说:“他干啥?”“这些天晚上他摸到女生寝室后面骚扰……还有昨天我和水芬来看望了你回学校,走到那个岔路口上天已经黑了,没想到他突然从旁边的树林里冲出来……” 043 较 量(3) 大鸿急切地问:“这个流氓!他没把你俩怎么样吧?”“唉,幸好后面有几个人路过他才吓得溜了。如果是我一个人……简直不敢往下想。”“难道就没办法制服他了?”“同学们议论,就是孙校长对他也奈何不得……”“孙校长是怕他的后台,那我们就找个管着他的后台的后台。”“谁?”“李薇薇。”“彭四认识她,不会大睁着眼眼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吧?”“我们就让他的眼睛变成睁光瞎。” 大鸿凑近华梅耳边悄悄说罢,华梅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上完课,李薇薇先回了家,一会儿后,华梅穿着一身从没穿过的特别鲜艳的衣服,辨子上扎着一朵花,提着东西慢慢走到去镇上的岔路口,她悄悄观察到侧面山上沙凼里,伸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头在探视,华梅心里骂道:“流氓,你做美梦去吧。”华梅佯装着什么也没看见迈开大步走去。 九龙镇医院门口,华梅李薇薇会合后去看大鸿,耍得很晚才回学校,但华梅来时穿的那一身衣服,却与李薇薇穿的黑色衣服调换了,华梅戴的花也戴在了李薇薇头上。 她俩快走到岔路口,夜幕已经拉上,几米远便看不清人。李薇薇同华梅嘘几句,华梅躲进路旁的树丛里,李薇薇埋着头一个人走到岔路口上,放慢脚步捂住嘴咳嗽几声。 岔路口周围没有人家,一到晚上显得十分僻静。一般情况下女生是没有胆量摸黑单独通过的。突然,旁边树丛里窜出一个黑影,一把拽住李薇薇往林子里拖。李薇薇故意吓得咕咕咙咙地吼:“抓流氓啊!抓流氓啊!”张军亮、张平、李哲、吴春旺、韩树均等十几个男生,蒙着面拿着黄荆条子,从前后堵截上来团团围住。 黑影果然是彭四,他昏头转向中被撑在地上美美地享受一顿黄荆条子后,李哲把他拖起来,用手电照着李薇薇吼道:“臭流氓,睁大狗眼看看,她是谁?” “啊,薇薇,你……” 李薇薇装着大哭着吼道:“好哇,彭四,你真是色胆包天,走,找你叔去!” “唉呀,我叫你声姑奶奶,饶我这次吧!” “饶你……你妈你妹让人这般侮辱了,你也饶吗?我就不信,铁笼子就装不进你!……啊,再麻烦各位大哥,帮我把他拖去派出所。” 彭四跪在地上磕头哀求。李薇薇狠狠扇他一耳光说:“没那么便宜……我看你还耍流氓!” 张平他们对彭四又一阵黄荆条子侍候,让他美得在地上翻滚着喊爹叫娘。 044 撬起之心(1) 赵文雄买一大包菜回学校想:“今天自己就满四十五岁了。乡下的黄脸婆哪里在乎,她只知道跑来要钱。”下午放学后,他找华梅通知大鸿、刘碧琼、王燕青到寝室帮忙,邀请唐高杰老何两个昔日的同窗好友来做客。 祝生晚宴上学生自然当服务员。赵文雄几杯酒下肚来了兴致,话题越拉越宽。老何问:“文雄,记得你在师大时最喜欢业余雕刻,当时还小有名气的。现在怎样?”“唉,早抛到九霄云外啰。”赵文雄好象醉了,他笨拙地端起酒说:“高杰、老何,还有大鸿、华梅你们几个也来……干,干一杯!”唐高杰说:“文雄,学校有规定,喝酒学生就免了吧,我和老何陪你。”三人碰杯干了。唐高杰说:“你俩也不能再喝了。”唐是暗示他俩不要在学生面前失态。老何不悦,借醉意带刺儿说:“高杰,你和我俩不同,你是一根‘红苗苗’,读师大就入了党,毕业又直接分配工作。可我和文雄呢?后来被划成右派流放乡下,所有的锐气都磨钝啦……现在每月几十块的工资,揣进兜儿里还没烘热乎,乡下的老婆娃儿就跑来掏走了。唉,这过的什么日子呀?文雄来、干!” 唐高杰脸上的肌肉隐隐颤动几下敷衍说:“你俩真喝醉了。”老何说:“醉啥呀?我心里明白着哩。来,文雄又干。”唐高杰转念说:“那好,你俩慢慢喝。大鸿你们也该去上晚自习了。”唐高杰说罢起身同大鸿几个学生一起离开。老何看着唐高杰的背影醉熏熏地说:“早该走了……我们干。” 这杯酒干了,赵文雄说:“老何,我俩真是同病相怜。说真的,如果银行是你我开的就好了。”老何云里雾里地说:“文雄,你我是文弱书生,没有生就开银行的命。要是运钞车上掉一提箱钱在路上,让你我捡到就好了。”“哈哈哈。原来你也是一条可怜虫!”“文雄,不闹了。听说学校要派你去蜀江出趟差?”“嗯,还不是孙某人想利用我。”“为啥?”“我们的同窗老胡,你记得吧?”老何点点头,赵文雄说:“他现在不是当上了师大的财务科长吗?孙是想利用我去把他们淘汰的一批教学仪器便宜搞到手。” 几天后,赵文雄走出蜀江火车站便让老胡用专车接到家。赵文雄看着昔日的同窗春风得意的神情和家中豪华的陈设,潜意识里好不自见形愧。他说:“老同学这样,才真叫过日子。”老胡笑道:“文雄,你太自卑了吧。当然,乡下的条件比起城市是要艰苦一些。” 老胡几岁的小儿子从外面蹦进客厅,老胡拉着他的手说:“叫赵叔叔好。”他叫了。赵文雄笑道:“乖娃娃。看叔叔给你买啥好东西啦。”赵文雄打开包拿出一并香蕉取下一个撕开皮儿递上。小孩接过尝一口扔地上说:“好涩。”一下挣脱他爸的手跑了。老胡摊摊手无可奈何地说:“没办法。现在的娃儿生在福中不知福。”赵文雄非常尴尬的笑笑转了话题说:“老同学,我前次信上说的事儿怎样?”“嗨,好不容易来,先到处转几天再说。至于那些教学仪器的处理价格嘛,且不说我俩的同窗交情,就说我们对农村中学的支援,也当卖废铜烂铁似的随便收一点儿就行了。” 045 撬起之心(2) 第二天,赵文雄在老胡看,见抽屉的弹子锁只挂在板扣上忘记锁下,他随手拉开里面有蜀江师大财务科用过的收据和本校在蜀江工行的空白现金支票。.info[]他的心猛烈颤抖着想:“凭自己的雕刻技术,要雕出那些公章私印来,保证以假乱真;再加上现在这个天赐良机……”于是偷偷动了手脚。 当天夜里,赵文雄睡在老胡家一宿不能安眠,他想:“五七年反右,老胡比我更出风头,可我被打成大右派下乡劳改,他反而靠着有个好爸爸升官发财。再说他现在只凭工资能过上这种神仙日子?天知道啊。(..info好看的小说)他妈的,而今什么都看透了,啥时候都是有钱有权就能使鬼推磨。若能发一笔横财,不但同乡下的黄脸婆离婚容易,而且华梅也不会拒绝我。说不定还可以捞上一官半职,让我赵文雄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几天后的下午,赵文雄出差的公事全部办妥,他在心里叹道:“总算第一次天随人愿!”他谢绝老胡的再三挽留,从他家出来坐公共汽车在蜀江工行附近的一个旅馆打单间住下。接着出去买了雕刻工具和肥皂印油回到房间。[..info超多好看小说]描摹着收据上的公章私印雕好,染上印油在一张白纸上试盖,端详比较一阵后兴奋地放下,点上烟沉思许久,嚯地立起身,将没抽完的半支香烟在烟灰缸里拄灭,拿出一张空白现金支票,仿着老胡的手迹填写好取现金一万元,并签名盖上公章私印仔细看了看,长长地舒一口气靠着椅子点支烟。 第二天,蜀江工行营业大厅里,柜台前挤满顾客。赵文雄排队到营业窗口递进现金支票取款。一位中年女营业员接过仔细端详后说:“同志,你全取现金?”“当然。”“为安全,我建议你部分取现金,部分转账怎么样?”“不不不,没关系。”“那好,请你稍等。取这样的巨款得我们主任签字。”营业员说罢起身拿着支票走进一道侧门。 赵文雄站在柜台前仿佛感到营业员看出什么破绽,一闪念想立刻逃身,但转眼间就到手的一笔巨款诱得他利令智昏。他故作镇静点支烟,看到营业员拿着支票出来,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着实。然而,两名荷枪实弹的公安已警惕地站在他背后。营业员坐下扫视一眼柜台外,同两位公安暗暗交换过眼色,说:“同志,让你久等了,你的现金支票经我们检验后,怀疑有问题,我们要暂扣。” 赵文雄脑海里嗡嗡嗡作响,却努力扳着面孔说:“岂有此理,我马上找他们去!”他说着急转身想溜掉,没想到两双铁钳般的手同时钳住他的两只胳膊:“跟我们走!” 赵文雄涉嫌诈骗巨款被捕。后被蜀江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徙刑十年。消息传来,让九龙中学师生难以置信,大鸿班上全体同学竟幼稚的联名向组织写信,要求放回赵文雄把他们教毕业后再去服刑。结果这群浪漫的年轻人受到学校的严厉批评,燥动一时的校园又恢复往日的平静。半痴半疯的冬秀幺姑与赵文雄离婚,经好心人的介绍带着儿女改嫁去了远离故土的“稀乡”地区。 046 趁火打劫(1) 盛夏的中午,烈日下的万物被烤得快要燃烧起来,天地间热得就象一个大蒸笼。江丽莲收工回家去厨房帮母亲做饭。丽莲妈见女儿一张白嫩的脸晒得发紫,心疼地说:“丽莲,你去休息会儿吧。” 江丽莲散架似地倒在床上不想动弹,仿佛听见房顶上和窗外的竹林,让太阳晒得发出隐隐约约的响声,她就象听着催眠曲在迷迷沌沌里睡去。 天空中不知从什么地方袭来几大片厚厚的乌云,烈日同它们一交手就招架不住而乖乖就范。屋内霎时昏暗下来,丽莲妈朝门外一看,急忙往灶堂里塞进一大把柴禾,匆匆跑进院坝望望天儿说:“老天爷总算动菩萨心了。”于是,忙乎收拢柴禾抱去阶沿上堆放。 丽莲妈先前慌忙中没注意将柴禾全部塞进灶堂里,火顺着柴禾燃出灶门掉进灰槽,点着里面积下的柴禾渣,随而引燃灶前存放的柴禾堆,转眼间厨房里浓烟滚滚,烈火“轰”地冲上茅草房屋顶,腾起一丈多高的火焰。(..info无弹窗广告)竹篙被烧得噼哩啪啦爆鸣,连靠近的竹林也烤得跟着燃烧起来。丽莲妈转身望去吓得一声“天啦!”瘫软在院坝里,嘟嘟哝哝地叫喊:“打火呀,快来打火呀!” 江丽莲从睡梦中惊醒,跑出来见火势漫延到整个屋顶,院坝里也让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她拖起瘫软在地上的母亲往外逃。丽莲妈突然挣开江丽莲的手哭嚎着扑向火海,江丽莲追上去死死拽着她说:“妈,你不要这样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春旺父母同乡邻赶来,整座院子已经化为乌有。春旺妈拉着丽莲妈的手安慰,春旺爸同众人一起收拾残局。黑沉沉的乌云翻滚着直*地面,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身后跟来一个震得山摇地动的大炸雷,暴雨直泻而下。有人叹道:“唉,老天爷抹粉儿也抹在屁股上去了。”“我看呀,应该说是既当鬼又做道士。” 春旺爸听到抬头盯一眼那两个乡邻,他们一愣改了口故意大声说:“这天儿大发善心啦!” 救火的乡邻顶着暴雨散去,院坝里剩下丽莲母女和春旺父母,雨水在身上流成线。春旺爸想:“春旺丽莲的微妙关系,一直让我牵肠挂肚,夜长梦多哇。眼看春旺就高中毕业了,何不将计就计,把这坏事变成好事。再说亲家里道的不做出一点姿态,三沟两叉的人会怎么看?”他揩一把直钻眼睛的雨水说:“大家还愣在这里干啥?丽莲,快扶你妈到我家去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嘛?” 江丽莲母女只好住进春旺家,吃的用的全是春旺家的,乡邻们说江家打了个难得的好亲家。可遗憾的是春旺爸一字不提重修丽莲家烧毁的房子,丽莲妈同他商量说:“亲家,我们这样住下去总不是个办法。我看墙还可以用,找邻居们借点,找队上补助点儿,先盖上两间简易的草房,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行。”春旺爸抽着烟笑道:“亲家母,你急个啥嘛?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何必说两家话呢?当然,房子肯定是要修的。你就尽管放心住着,等我忙完了这阵子就集中精力去办。”丽莲妈只好默认了。其实只要他吴书记哼一声,江家烧掉的几间茅草房早就修复起来了。 一天晚上,江丽莲和春旺二妹躺在床上,她侧身望着淡淡的灯光发愣。春旺二妹翻过身说:“莲姐,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改口叫你‘大嫂’了,嘻嘻嘻。”江丽莲回过神推她一把说:“二妹,你这嘴一点不安分……我叫你再敢瞎说!”她俩嬉闹中二妹说:“谁瞎说了嘛,我偷听到爸同妈商量说,等我哥一毕业就给你俩办喜事儿。你们家的房子就用不着修了。” 江丽莲听到这话,内心象被针猛刺一下。她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脑子里快速几个回旋又强打起精神玩笑说:“鬼丫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可脑袋里长的岔儿却不少。”“莲姐,我下学期就读初中了。老实交代,你心里真喜欢我哥吗?”“不害臊,不喜欢为啥同他订婚?睡觉吧。”“嗯,再聊会嘛。”“太晚了,快睡吧。” 047 趁火打劫(2) 江丽莲吹灭油灯,躺下想:“看来,春旺爸也许早就觉察到我对春旺不冷不热的感情……原来他这样安顿我们是别有用心的。(..info)妈憨厚纯朴,总想着巴结吴家,也许心里还在感恩不尽哩。初中毕业时,想借春旺爸手中的权力推荐上高中,便狠下决心拿青春做赌注,结果输了个精光。按说我解除婚约天经地义,可春旺的痴情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继续输下去。万没想到原来春旺爸拖着不修复房子竟然是乘人之危,廹使我就范!难道我还能眼睁睁地望着明知是别人设下的陷阱而往里面跳吗?俗话说‘寄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样一辈子还会有好日子过的?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必须靠自己!我一定要尽快想法把房子修起来,自己的腰杆才硬。可去年同张金发做生意赚的钱和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烧掉了,现在腰无分文怎么办?找队里,春旺爸不吭声儿,谁敢动一点恻隐之心?投亲求友,别说都是差不多的穷光蛋,即便有能够拿出点的也不一定乐善好施。这样两手空空咋修呀?” 江丽莲想着脸上挂起两行泪。她悄悄抹一把在心里说:“现在只有找张金发去!他每次碰见不是都叫我有事就去找他吗?也许这场大火真是把过去的一切都烧光了,再用不着去担心打烂什么坛坛罐罐。” 江丽莲感到脑子一阵胀痛,她揉揉太阳穴侧翻过身合上眼,潜意识地控制住自己纷乱的思绪什么也不再去想。 这天,张金发从资阳赶车回家,路上遇汽车抛锚,天黑后才在杨柳场下车,一路上心情忐忑不安:“现在到处对投机倒把越打越严,这一趟反亏本儿二十块钱……”他好不容易走到江丽莲家背后的坳口上,心情爽快许多。不知江丽莲为啥不做生意后,张金发几乎每次回家路过这里,都要去找她聊几句才能放心而归。此时夜深又是月黑天,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朝坳口下走去。 他没打手电仍然快步如飞,因这条路上的每一个坑洼都定位在了他的脑子里,他走到江丽莲家的院坝旁大吃一惊,依稀看见孤零零黑乎乎的墙影。他收住脚步眨眨眼睛:“真撞鬼!”他打亮手电:“妈呀,丽莲家遭火灾啦!”他转身一口气跑完一沟路回到他家“怦怦怦”地敲门,金发爸起床打开门:“你不是带着钥匙嘛?”“噢……”“丢魂似的干啥呀?一出门儿就二十多天不回家。”“爸,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风声有多紧……” 张金发进屋后说:“爸,丽莲家出事儿啦。”金发爸行动迟缓地摸出旱烟边卷边说:“唉,她家房子被烧已经半个多月了。好在没伤着人。”“那怎么不抓紧把房子修起来?”“人家大书记的末婚儿媳妇,用得着你去瞎动心思?现在一家人都嫁过去了,还修那房子干啥?”“啊,难怪没一点儿动静。”金发爸点燃旱烟:“哎,金发,我看你怎么越长越糊涂呢?一门心思陷进去钻不出来,早迟会吃不完兜着走的。”“爸,你说些啥呀?”“金发,你怎么就不动动自己的脑袋瓜子,我们这些地富反坏不逮去背火背兜站高板凳,就算菩萨保佑了。你对丽莲动那种心思真不想要命啦?”“爸,你唠叨啥呀?我太困了。” 张金发起身去他的房间,金发爸忧郁地摇了摇头。 048 是交易还是真爱(1) 张金发虽然感到一身疲惫不堪,可是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却无法入睡,想:“老天总算睁了一只眼睛没伤着人。丽莲妈纯粹是老实巴交的农妇,仅靠丽莲一个姑娘家能挺得住吗?听爸刚才说来,吴是在趁火打劫,这个没心肝儿的!我一定帮丽莲度过这道难关。可她母女住在吴家,若被吴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岂不是帮了倒忙?”张金发疲惫不堪地合上眼。 第二天早饭后,江丽莲对春旺妈说:“妈,我想出去找同学聊聊。”“好吧,我们要等你回来吃晌午饭吗?”“不用了,可能的话我就在同学家随便吃点。(..info)”春旺妈迟疑地说:“行。出去散散心也好。” 江丽莲悄悄来到张金发家,见金发爸在阶沿上宰猪草,招呼:“大伯,正忙啊。”金发爸抬头望她的瞬间在脑子里掠过:“难怪金发为她掉魂儿似的……她准是来找金发?这可大祸临头啦!”他吱唔:“丽莲,你,你是……”“大伯,金发哥在家吗?”他惊恐地说:“你找他有啥事?”江丽莲心想:“他好象并不欢迎我,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于是转念说:“哦,大伯,真对不起呀,金发哥前不久借我的钱,我家遭了火灾,想问问能不能还我。”金发爸叹道:“啊,当然该还。他昨晚刚回来。快进屋坐。” 张金发睡懒觉正从梦乡中醒来,听见了江丽莲同他爸的谈话:“丽莲啊,你真是一个聪明透顶的好姑娘。唉,一朵鲜花偏偏插在了牛屎上。” 张金发翻身起床跑进堂屋招呼:“丽莲,那钱我昨天就想还你的,可我回家太晚了。”张金发说着给江丽莲暗递眼色,江丽莲会意地吱唔:“啊,没什么?”金发爸说:“丽莲,你俩说说话,我要喂猪去了。” 金发爸走后江丽莲说:“金发哥,我刚才让你背黑锅了。”“为你背黑锅我愿背到底!”江丽莲哽咽着说:“金发哥,我来是想……”张金发打断她的话头说:“丽莲,你家的情况昨晚我爸都说了,姓吴的不是人,他没安好心。”“我也明知是陷阱,可没办法……”“你别急,我一定帮助你尽快把房子重新修好。现在手里暂时能凑上两百块现金,你先拿去用着。这段时间风声紧,我手头压着不少货,明天我就去想法抛出去,哪怕亏血本儿也全抛了。如果还不够,就把我多年积赞下来去存的那点儿‘死期’取出来。”“金发哥,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张金发望着江丽莲摆摆头。 下午,江丽莲同母亲和春旺父母商量说:“我找几个同学借到些钱,想马上着手把房子盖起来。”丽莲妈高兴极了,春旺父母表面上也不得不同意。于是,江丽莲同母亲立即去找乡邻七手八脚地忙乎开了。春旺父母虽心里一个大疙瘩,但又不得不跑去帮着忙。他们清楚,虽然没有谁敢在面前说长道短,毕竟人言可讳,惹怒众人吐巴口水也会淹死人。 江丽莲又借口要请帮忙乡亲吃一顿便饭,于是在她家院坝角上搭起临时厨房,这样巧妙的脱离了春旺家。 049 是交易还是真爱(2) 第二天,春旺爸靠在堂屋门口的凉板儿椅上吸着烟,想着江丽莲家的事,自言自语地叹道:“自己走的路比她过的桥还多,没想到反被她这个黄毛丫头给卖了……” “吴书记。” 张金发提着一包东西走进堂屋,春旺爸仍然靠在椅子上说:“张金发呀,这段时间你娃儿上天啦?”张金发笑笑说:“难得吴书记百忙中还想着我,这真是我的福气哟。啊,吴书记,我托朋友去开后门儿给你买到两条烟。”张金发递上,春旺爸接过顺手放在侧边说:“坐吧。”张金发坐了散烟后自己也点支。春旺爸看着他手上的打火机说:“金发,你娃儿真发洋财啦?连点烟也用洋家什儿。”“嗨,书记莫洗刷我了。朋友送的,如果书记不嫌弃,我就借花献佛。”春旺爸接过打火机试着百发百中。笑道:“嗯,洋家什儿就是不一样。金发,我就喜欢你娃儿的‘鬼’劲儿。”“书记抬举啰。”“唉,丽莲家遭火烧后,搅得我一直吃不下睡不好的。”“吴书记,别的我没本事,可有一身好力气。”“哈哈哈,你娃儿啦。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方也方不圆也圆了。” 丽莲妈从院坝里走进堂屋,张金发趁机招呼说:“啊,孃,书记正叫我来你家帮忙哩,你有什么力气活儿尽管吩咐。”“金发,这怎么好麻烦吴书记和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春旺爸说:“金发有这心意,亲家,你就让他去吧。” 丽莲妈借了锯子同张金发走去,春旺爸靠在凉板儿椅上抽着烟,又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张金发来到江丽莲家,看着断墙残壁怜悯之心更加强烈。他想着刚才与春旺爸一番口舌较量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一丝兴奋又掠过心头。江丽莲在堂屋里听见张金发的声音,吃惊地从门口探出头,原来一张漂亮的脸蛋儿上被染得白一块黑一块。她抑制住内心的惊喜招呼:“张大哥,怎么惊动了你这个大忙人?”张金发见春旺妈在不远处偷偷注意他,便向江丽莲暗递个眼色故意放开喉咙玩笑说:“刚才找吴记叫我来帮着干一点力气活,我敢说个不字儿?”张金发说罢提高嗓门儿对春旺妈说:“吴大妈,你说我这话对不对?”春旺妈故作玩笑说:“金发,你娃儿的嘴皮子越磨越光了……啊,丽莲,叫他把灶屋里的那一大堆杂物挑出去倒了,可不能由着他偷懒。”帮忙的乡邻附和着笑。张金发趁势说:“好,我们选吴大妈当监工。” 张金发清除完灶屋里的垃圾,偷偷观察一下外面动静走进隔壁收拾,趁院坝上的人看不见里面,站在屋内通道上拍拍墙壁,江丽莲从堂屋走过来感激地望着他说:“金发哥,你不怕生出是非来?”“别担心,我巧取了上方宝剑。啊,告诉你个好消息,上午我去九龙镇找老虎几个哥们儿借了些,又凑上三百块,这样问题就不大了。”他悄声说罢朝外望望摸出钱递给江丽莲。江丽莲接在手上,怀疑地看着他:“金发哥,跟我说实话,这一大笔钱你到底是咋凑上的?”张金发迟疑一下说:“好吧,反正不是偷的。存的一点儿死期取不出来,只好亏血本儿把底货全抛了,家里喂的两头猪也卖了。”“你爸会完全由着你?”“你那天不是跟他说我借了你的钱吗?” 江丽莲感动得抽泣着说:“金发哥,你真是个大傻瓜!” 050 让记忆按下快门儿 大鸿同吴春旺散步说:“春旺,丽莲家被火烧光了,你挣了多少表现呀?”“唉,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呀。.info[]”“怎么,难道你父母对这种事儿也袖手旁观?”“我真是说不清。头个星期天回去,丽莲倒是找人借了钱在盖房子,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啊……我和华梅联络同学捐了点款,星期六我们代表大家去看看丽莲。”吴春旺点点头说:“大鸿,我代丽莲先谢谢你和同学们了。.info[]” 星期六下午,大鸿华梅同吴春旺走到江丽莲家院坝里,看到烧毁的房子基本盖好,心情轻松了许多。 江丽莲在临时厨房里做饭听见跑出来迎接,她拉着华梅的手激动得直哭,华梅说:“丽莲,咬紧牙度过这一关就好了。”江丽莲苦涩地说:“唉,老同学,我感到生活好累呀。”“同学们得知你家不幸遭火灾都非常同情,托我和大鸿代表大家来看望你。”华梅摸出捐款递上说:“一共五十八块伍角,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江丽莲接在手上眼泪汪汪地说:“谢谢,谢谢大家还想着我。”大鸿故意玩笑说:“丽莲,这当中春旺出得最多。” “捣蛋鬼儿,还是老样子。” 江丽莲吴春旺送大鸿华梅到屋背后的坳口上,一直望着他俩转过前面的山嘴。 大鸿华梅走到黑龙坳口停下脚步,华梅问:“大鸿,你记得那年我俩从青龙小学走到这里分路时,你说的话吗?” 大鸿点点头。华梅说:“有人说,再好的记忆也敌不过时间。可你的那句话一直回响在耳边。”“为什么?”“因为那些话是骂我的呀。”他俩笑笑,大鸿说:“唉,那时太幼稚。”“难道你不觉得那些幼稚到现在回想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儿吗?”“嗯,现在想起来的确有一点特别的感觉。” 华梅接着说:“我俩第二次一起走到这里,谈到你的科学梦、作家梦、将军梦……让记忆原原本本地刻录了。‘午休时的漫谈’正是从这块原始泥土里土生土长出来的。两个叛逆者不但‘臭味儿相同’更是‘心有灵犀’。”“几多年后,我们想起这时说的话,又会觉得幼稚可笑吗?” 华梅沉思片刻望着大鸿说:“也许会的。但完全不是原来意义上的幼稚了,它是我们成熟中的又一个里程碑。” “是啊,但愿‘午休时的漫谈’能够永葆青春浪漫,让你我的记忆按下快门儿吧……” 051 上弦月挂在树梢 上弦月已经挂在树梢。江丽莲同春旺走到院坝侧面的榆树下靠着树干说:“春旺,我算了算,加上今天你和同学们送的钱把这房子盖好是不成问题了。可我家的所有东西都被烧掉了,你看我现在穿的衣服都是你二妹的,我想你能不能同你父母商量借一百元钱给我,我保证在今年之内如数还上。”春旺趁夜色勾着江丽莲的腰说:“丽莲,你我之间还说啥借呀,我们不是早就成一家人了吗?”“春旺,亲弟兄也该明算账,借就是借。只要你能办到我就感激不尽了,我会说话算数的。”“我想一百块钱对我家来说不成问题,何况我俩……”春旺激动地搂住她并在她的颈项上亲吻。(..info无弹窗广告)“春旺,你心里真的非常爱我吗?”春旺在她的颈项上轻轻磕一下头说“丽莲,要是哪天你抛弃我,我真会发疯的、甚至死掉的!”“春旺,你看你又说傻话了。男儿汉就要活得有男儿汉的血气,就算我哪天真的抛弃了你,也要与你争我的人比个高低嘛。而且你应该偏活得更好来气我。你看人家大鸿的志气,难道说你就不可以向他学一点?” 吴春旺回家把江丽莲打算借钱的事一说,没想到他爸一反常态大发雷霆。(..info)春旺爸吼道:“春旺,你真是一条猪!你傻痴痴地认为她稳当了?看她对你不冷不热的样儿,老子就晓得她心里另有一篇文章……你说说她哪来那么多钱盖了房子又买这买那的?向别人借,这年头那么好借?再说,她家房子烧了,我和你妈二话没说就让她母女搬来管吃管用的,哪一点对不起她?我说缓一步再盖房子,可她硬要急着去马上搞,好象住在我们家就象住地狱一样……这明摆着的是什么意思嘛?那今后一辈子还住得下去?她房子盖好了没吃的就到我们家来吃嘛,等一个多月你毕业回来就正式把手续办了,那时还分什么你家我家。老子计划得好好的,偏要扯得七零八落。”“爸,你劈头就骂我一大歇,那钱你到底借不借呀?我家又不是没有那一百块钱。”“糊涂虫!想钓到鱼,就不能喂饱食子,懂吗?”“你这是乘人之危!”“放你妈的屁!给老子滚!”“我凭啥滚?”“给老子反了……”春旺爸起身提板凳,春旺妈跨过去挡着把春旺推出堂屋说:“想气死你爸?还不快去睡瞌睡。” 其实,春旺爸今晚象吃了炸药似的更是有别的原因。他今天在公社开会,听说又要清理那些在造反年代里靠打砸抢起家的干部,而他正是这种对象。他似乎感觉到自己多年来苦心营造的那座大厦已经摇摇欲坠。一整天开会中他心不在焉,憋得眼里直溅火星。春旺回家说江丽莲借钱的事便成了导火线,于是把心头的火烧到了春旺身上。 春旺跑进自己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扯被单蒙住头,脑袋里嗡嗡直响。他情不自禁地在心里说:“丽莲,我真不是个男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女人遭难,而且竟不如一个外人。我吴春旺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052 人活着多不容易 江丽莲一家在乡邻和朋友的帮助下,总算有了栖身之处。她想:“现在虽然有了房子避风遮雨,可家里空空如也怎么活下去呢?家具什么的倒能凑合着,而这吃的穿的咋办?乡邻好心的周济,生产队的100斤救济粮又能维持多久?向春旺家借钱又落空。还得等一两个月大春粮食才能陆续出来,现在大家的日子都过得苦……” 江丽莲心急如焚,鼓了鼓勇气跑去春旺家,硬着头皮对春旺爸说:“爸,你真想不出办法借点钱给我?”春旺爸沉默一下说:“丽莲,你在这家里进进出出快三年了,还不知道这家底儿?”“我正是知这家底儿才开了这口……罢了,那麻烦你给队长打个招呼,我家向队里借点储备粮总该行了吧?”“嗨,你去问问全大队的哪一个队没跑上跑下要救济粮?你想得太天真了吧?”“那我家遭了这么大的灾,也不该救济一点?” 江丽莲两行热泪滚在脸上。 春旺爸心里一阵暗笑,悄悄骂道:“黄毛丫头,想跟老子斗还嫩得很!孙悟空一跟斗十万八千里,可能够打出如来佛的手心吗?我就不相信还治不了你这寡妇孤女的……知道哭啦?要不是想到春旺那个没出息的傻瓜被你迷得开不了窍,我老早就……” 春旺爸心里一阵得意之后说:“丽莲,看你这姑娘……有爸在就饿不死你母女。不是我批评你,你算个有文化的人,说话办事不能凭意气。别说你是我的末婚儿媳妇,就是全大队的几百户人家,哪家遇灾遭难的我没管?我现在没钱借给你,并不能就说我不管你们嘛,你们没穿的到我家来拿衣服去穿,没吃的每顿到我家来吃,隔几根田坎的路还怕远不成?” 春旺爸得意中越说越来劲儿。 江丽莲听着心里直窝火,理智再也控制不住她的愤怒,于是冲出话来:“吴书记,你的这一番好意,你心里明白,我也心领神会。黄鼠狼跟鸡拜年能说安的好心?” 江丽莲这句话象一箭射中靶心,春旺爸心里一怔说:“既然你这样看我又跑来找我干啥?找别人去啊!” “好,请记住你说的这句话,以后你莫怪我江丽莲无情无意。” 江丽莲说罢揩着泪愤愤地走了。 春旺爸靠在竹凉板椅上,点上一支烟叹道:“嗨,翻不了天,她还得哭着回来求我。” 江丽莲想去找张金发,可她却来到了小河边,坐在柳树下望着河水。 西边斜射下来的阳光,抖落在水波中泛起星星点点。 江丽莲长长地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若大一个世界,人活着多不容易呀!” 053 眼前一片迷茫 “丽莲,你傻痴痴地坐在这里干吗?” 江丽莲转头看见是初中的同学方芳,她提着一桶衣服从侧后的小路走来。 江丽莲苦涩地笑笑没吭声。 方芳走向前蹲下去玩笑说:“丽莲,你看我的运气有多好,正发愁洗这一桶衣服怎么洗得完时就碰上了救星。”江丽莲勉强笑道:“是啊,天底下的好事儿都让你撞上了,可天底下的倒霉事儿都让我撞上了。”“嗨,老同学,你这样没好气的干吗呀?人这一辈子好运歹运,谁不遇上几次就收得了场的?” 江丽莲沉默片刻说:“方芳,这时我真想跳河。(..info)”“这小河沟儿,就是跳下去也没事儿啦,你吓唬谁呀?”“秦会不是在墨盘里淹死的吗?”“那是老天对恶人的惩罚,你是那种恶人吗?”“你看我象不象?”“我看啦,你帮着我洗完这一桶衣服就不象啦。” 她俩去河边洗着衣服。方芳说:“丽莲,你可别误会我刚才是在幸灾乐祸的拿你开心。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儿,如果换得我是你,早就上吊了……说吧,你又因啥事儿为难?”江丽莲深深抽口气说:“我急需要钱。”“春旺家不会是拿不出钱来的家庭吧?难道说他父母真的一毛不拔?”“特别是他爸,恨不能以此*我跪在他面前……”“这个没肝儿没肺的‘夹夹虫’(吝啬鬼),嫁去做他的儿媳妇,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丽莲,要是换得我早就同春旺吹了。” 江丽莲苦涩地叹气沉默。 方芳使劲儿搓着衣服说:“俗话说,东方不亮西方亮……丽莲,我突然想到了有一个人能够帮你,可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谁呀?”“张金发。”“你想让我被众人的口水淹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江丽莲心里暗下了决心,但她却说:“鬼丫头,你尽出馊主意。嫌我现在还落得不够惨呀?” 傍晚时分,江丽莲从方芳家出来后,绕道去了张金发家。 张金发听完她说明来意,说:“丽莲,只要我有半碗饭,你也有半碗饭。”“金发哥,这我相信。可我不能再向你伸手。我想我俩能不能第二次合作出去做生意。当然眼下我只有出力,你只要能分一口饭给我吃就行了。”“丽莲,看你说些什么话呀?你知道吗,我已经找朋友帮忙把那点定期存款提前取出来了。虽说本钱还是太少,我们可以重新做鸡牲鹅鸭的小生意嘛。” 江丽莲两眼噙着泪花,望着张金发默默不作声,黄淡淡的煤油灯光照得她眼前一片迷茫。 054 乘龙快婿 星期天下午吴春旺返校,不用分说拽着大鸿走到寝室楼下才放开手说:“大鸿,*馆儿去,我请客。(..info无弹窗广告)”“看你的高兴劲儿,肯定又向丽莲讨到蜜喝了吧。”“别提她。我今天确实有一件大喜事儿告诉你。”“好哇,我正为下周去野营拉练的事儿愁着哩。” 九龙餐馆里,大鸿边吃边问:“春旺,到底啥事儿让你乐成这样?”“干了这杯我就说。”干罢春旺说:“我爸这次去县里开会回来讲,县上一个头儿同他说定了,他女儿在我们大队当知青,如果我爸帮忙今年给推荐去上大学,今后我的事儿全由他包了。没想到我春旺还会有这种好事儿。”春旺说罢独自一杯下肚。大鸿笑道:“这的确是你的大喜事儿,真为你高兴。唉……”“大鸿,叹啥气?你爸同我爸不都是大队支书嘛。”“你爸还戴着社区县革委委员的三个头衔,我爸只当着一个小小的大队支书,管啥用?” 春旺有些醉意说:“大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看我对丽莲的感情是真诚的吗?”大鸿认真的点下头。春旺说:“可丽莲为啥对我不冷不热的?”“是吗,这个问题只有她才能回答。”“难道我真的就是个窝囊废?”“春旺,你喝醉了。”“大鸿,请你直接回答我。”“春旺,你对丽莲的痴情,作为老同学我很钦佩。但感情上的事儿,不能一厢情愿。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往往叫人瞠目结舌。无论什么都得靠自己去把握。”“够哥们儿,你这杯酒我代你喝了。”“行了,春旺。我们回学校吧,下周要野营拉练,唐老师可能找我有事。” 学习解放军搞野营拉练,让九龙中学师生群情振奋。然而大鸿却愁眉不展,特别是脚上那双快穿眼儿的布鞋让他伤透脑筋,总算吴春旺买新塑料凉鞋把旧的送给他解了燃眉之急。因为大热天儿穿着土布鞋走远路,在这代年青人眼里,既不合时令又不合时尚,不让大家笑掉牙齿才怪。一周拉练时间里学校统一食宿,规定每人交费六元,大鸿趁星期六下午赶回家凑钱。 家里杀鸡宰鸭,个个忙乎中满脸喜色。.info[]原是大鸿幺姑爷带一个小伙子登门,为书春提亲来了。幺姑爷背开小伙子介绍说:“小周全家住在重江县城吃国家粮。他今年二十五岁,五七煤矿的正式工人,每月工资六十多块。听说矿上家属能照顾做临工,还可能有转正的机会。” “吃国家粮”“当工人拿国家工资”这些字眼儿,在乡下人心里比‘元帅’‘总统’还稀罕。书春听罢红着脸避开了,熊幺娘乐呵呵地说:“他幺姑爷,人家这么好的条件,能看上我家书春吗?”“没有缘份不登门儿嘛。” 书春初中毕业回乡的几年里,可谓在村姑中出人头地。她读初中时就入了团,回乡不到一年入了党。后被提拔为大队团支部书记,公社团委委员,无论搞政治活动还是加班义务劳动,她总是抢到前头。因而抱回从公社到县上的一大堆个人和团支部的奖状奖牌,让她常常面对着发呆。大鸿看见不时同她玩笑说:“大姐,这些东西不会变出工作来。”“你猴儿年纪轻轻的,思想就这么落后。”大鸿故意气她说:“如果当先进能当饭吃我就当。” 书春在厨房里边切菜边想:“同龄人早出嫁当了妈,自己还在当老村姑,惹得母亲时不时的唠叨。今天幺姑爷带来的小伙子很中意……”书春想着走了神,一刀切在手指上,她“唉哟”一声抬起鲜血直流的手。熊幺娘急忙招呼道:“别吼,这见‘红’如见‘喜’,我看这门亲事儿准能成。” 大鸿父母为招待好这位吃国家粮拿国家薪的“乘龙快婿”,真可谓倾尽所有。邻居主动送来自家最好的东西,杨大汉儿红忠爸为此去河里捕鱼回来正好赶上下锅。大鸿幺姑爷交代,吃国家粮的人不象乡下人分不清时间,吃饭睡觉都定时。况且小周假期短,今晚得赶到九龙镇的亲戚家过夜,明早坐头班车去矿上。所以,太阳还没落坡,大鸿家便七拼八凑上一桌丰盛的饭菜。 开饭时,大鸿弟妹和余五嫂九大嫂盲娃儿等人挤在厨房里,杨武登熊幺娘红忠爸杨大汉儿树林爸幺姑爷书春特意在堂屋作陪。喝过第一哨酒,小周拿出香烟散了。杨武登吸着烟问:“小周在矿上做啥工作?”“由于我爸同矿领导关系不错,一直照顾在井下开风钻儿机器。”众人点头叹道:“呀,开风钻儿机器的,多好哇。”熊幺娘问:“小周,你家兄弟姊妹都有工作吧?”“我兄妹仨,我是老二。大哥在重庆一个厂里当技术员,前些年成了家;我妹高中毕业后,响应号召上山下乡了。”“啊,你爸妈真是好福气哟!” 吃罢饭,幺姑爷说:“小周,书春,现在我想听听你俩是啥意见?”书春腼腆的说:“我没意见。”小周又拿出烟散了说:“我也没意见。等我回家同父母商量后,马上就写信来。”杨武登等人点点头赞同。 幺姑爷同小周走后,帮忙的邻居相继散去。大鸿全家人似乎还沉浸在兴奋中,只有大鸿沉默。熊幺娘说:“真是天降的大喜事儿。”大鸿说:“我看姓周的得意样儿就觉得这事儿悬……物与类聚嘛。”书春听着不高兴,起身去了里屋。杨武登未吭声,熊幺娘责备说:“大鸿,对你姐的终身大事,你当弟的也能这样信口开河?”大鸿苦笑一下没吭声。 结果,书春一直没有盼到小周的来信。 055 远去的繁华 大鸿转了话题,向父母说了回家拿钱去参加学校野营拉练的事儿,这才让杨武登熊幺娘从一天的惊喜氛围中跳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杨武登说:“读嘛,折腾着搞啥拉练?”熊幺娘说:“我们乡下人难得有机会出去见见世面……”“你说得倒好,这六块钱从哪里凑去?”大鸿说:“家里实在没办法,我就装病向老师请假。”熊幺娘说:“这哪成……总会想到办法的。” 熊幺娘去里屋翻箱倒柜一大阵,角角分分拿出一堆来数数只凑起四元壹角钱。(..info)熊幺娘沉默一下说:“这样吧,今下午借余五嫂家的谷子打的米,可能还剩十来斤,他爸,明天正好逢场,你拿去买了凑上就差不多了。”“家里一粒米也不留?”“先把大鸿要的钱凑上。” 大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九龙中学的野营拉练队伍,浩浩荡荡开向百多里外的威远钢铁厂。 行军队伍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拉几里长,扛着红旗的龙头翻过山梁,龙尾还缠在对面的山腰上;龙头下到沟底,龙尾还在山背后蠕动。沿途上不少的的山里人跑来伫立路旁,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这支匆匆而过的队伍。 第一天傍晚,队伍开到香泉小镇,借镇上的小学教室安营扎寨。 小镇街道顺着狭长的山峪而建,中间是一条宽十多米的小溪,水质清澈,水量很大;对岸的土石公路偎依着山脚与小溪并肩同行。镇上住着三四百户人家,没有一个象模象样的店铺。几百米长的石板街两旁,全是木结构老式瓦房,有的看去摇摇欲坠。但雕梁画柱是处可见,上面大部分的图案让时间抹去了颜色,也有不少的被蛀虫蚀变了;而一棵棵参天古树,虽不乏枯叶朽枝,却仍然严严实实地庇护着小镇。唯独东头有一大片开阔地,遍布着断墙残垣,似乎向路人昭示着这里曾经的一度繁华。 大鸿、华梅、王燕青、杜中奎、李薇薇、张平、刘碧琼、吴春旺、张军亮等一群同学和历史老师在石板街上散步。历史老师感叹道:“这个小镇可不小哇。据蜀江府地方志上记载,清朝康熙年间,这里曾是蜀江府所在地。东头那一大片开阔地,想必当时自然是楼台林立,达官显贵和商古云集之处。后来,这里又成为近代史上四川保路运动的中心之一。唉,岁月悠悠啊,繁华随之诞生兴盛又随之落尽远去。” 历史老师的感叹,似乎给小镇兴哀做了一个高度概括的总结,也给这群正富于想象力的年轻人注了一针镇静剂。 吴春旺问:“老师,照你的说法,一切随时间生生灭灭,难道就找不到永恒的东西?”“如果按照佛语的说法,芸芸众生,乃至万事万物,到头来都是一个‘空’字儿,能够得到永恒的东西只有‘佛主’!”“既然一切皆空……这不自相矛盾吗?”“因为它是一樽泥塑木雕哇。” 众人“扑哧”一声大笑出来。 056 定格的影子 历史老师同相遇的另一群学生走后,大鸿他们逛到小镇西头的照相馆。 照相馆傍溪而建,一座两层楼的木结构建筑,一半站立溪水中,一半靠在河岸上,溪水从引渠流到毗邻底楼的一块巨石上,形成瀑布直泻下面的水潭;一座小木桥通向巨石上的野景照相平台,石缝中长出丛深的野草荆剌;岸上苍松古柏掩映,对岸如刀削的悬崖绝壁,好一幅人文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景观。 “美哉!奇哉!”众人赞叹。 张平建议说:“要是不留个影,简直是终生遗憾。” 众人点头赞同。 照相师傅乐呵呵地忙开了。可他在安排位置时只考虑到审美,而忽视了少男少女们的心理,于是碰上了钉子。.info[] 张平个子高安排他站到最后面,他却偏要挤在叶水芬身后,只差没有同照相师傅大吼大叫;王燕青想站华梅身后却把他安排到站刘碧琼身后,心里也是非常不痛快,于是同张平心有灵犀……便一唱一合对照相师傅品头论足;杜中奎暗想鹤立鸡群,干脆来个天马行空,一个人爬到巨石最高处,挥起手臂俨然象一个腑视着苍生的大伟人;大鸿仿佛在看着一场戏,刘碧琼瞥一眼他回头保持沉默,李薇薇喜笑颜开,张军亮显得无所谓,华梅若有所思…… 照相师傅费尽心思还是安排不下去,仿佛明白了要识时务,于是选取一个远镜头,宣布随便站。 总算“咔嚓”一声按下快门儿。 第二天出发前取出照片,上面竟然找不到吴春旺的影子。 张平幸灾乐祸地说:“春旺,你娃儿明明同大家一起照的,怎么照片上偏偏就没你的影子,这可不是好兆头哇。” 春旺瞪一眼张平不吭声,将拿在手上的照片撕碎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走了。 057 鞋子比人还通情 拉练队伍又经过一天跋涉到达威钢,听报告和集体参观用去两天,最后一天留给自由安排。.info[]这天下午,大鸿华梅和一伙同学在钢厂侧面的镇上逛街,迎面走来刘碧琼周志彬和叶水芬一群同学。刘碧琼看到大鸿与华梅谈得津津有味的情景,觉得大鸿毫不在意她的到来,心里叹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喜欢的总是若即若离,不喜欢的又总是晃在眼前。” 王燕青望一眼刘碧琼想:“在这个角逐场上,我与她联手便可以各得其所。”于是看着刘碧琼说:“大家干吗不‘同流合污’呢?”周志彬盯着王燕青没吭声。刘碧琼接过话头:“好哇,人多更闹热嘛。”两群少男少女一合流便“水*融”特别是张平一会儿同李薇薇谈笑风生,一会儿与叶水芬说得情投意合,忽然又与刘碧琼嬉笑着眉来眼去,好象是在故意做给大鸿周志彬看。(..info)大鸿似乎没注意到,可害苦了周志彬,他心里象憋着一股气,一下子喝尽了几坛子陈醋,酸得胃肠道一阵阵痉挛。 刘碧琼活脱脱地表演一阵后,看到几乎没引起大鸿的一丝儿反应。心里非常气馁地想:“大鸿,你为什么这样不在乎我?”她想着眼睛不禁潮湿起来,让一直关注着她的周志彬吃惊,叶水芬晃一眼刘碧琼笑道:“碧琼,什么事儿让你如此动情?”“滥用词语。我眼睛里钻进了虫子。”“是夹进了砂子吧?”旁边的周志彬附和着笑罢在心里说:“杨大鸿凭什么让她这样……” 张平吹捧他爸在蜀江电厂职工医院里如何如何,竟然把事故中一个断气十多天的工人奇迹般地救活了。杜中奎讥笑说:“张平说的每句话,都能把天冲出一个大窟隆。”众人哄笑,王燕青悄悄盯着大鸿穿的旧塑料凉鞋想想什么,猛然向前跨一大步踩在他的右脚跟上,他一跟斗摔倒扯断了凉鞋的绊绊儿。王燕青急忙道歉:“大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王燕青的“意外”使大鸿右脚打起赤脚,兴奋中的少男少女当成了难得的笑料,让大鸿哭笑不得,内心的隐痛唯有他自己才能体验。大鸿扔掉被踩坏的凉鞋说:“嗨,这是老天对我的偏爱哟!”刘碧琼怨恨的瞪一眼暗自得意的王燕青,周志彬幸灾乐祸,华梅朝周围望望说:“啊,前面就有个商店。看来这鞋子比人更通情。” 058 解 围 大家跟着大鸿走进商店买凉鞋,售货员问:“你买多大的。”“43码。”售货员拿两双放在柜台上,大鸿看看说:“多少钱一双?”“一元八。”大鸿心里一怔:“啊。请换一双看看好吗?”售货员换了,大鸿看罢又问:“这双多少钱?”“二元五。”大鸿报歉说:“对不起,麻烦你拿双价格……啊,拿双好一点的看看?”售货员不耐烦地看一眼大鸿,用轻蔑的语气说:“别的就更贵了。”这弦外之音是说你买得起吗?大鸿当然听得懂这话,无奈他兜里只有一元五角钱。先前本想豁出去在同学面前买双新塑料凉鞋撑撑面子,万没想到这塑料凉鞋如此昂贵,更难堪的是售货员已经看出他怕贵……现在真是骑虎难下。大鸿看罢又说:“这质量太差了,你拿双最好的看看?”售货员又拿一双甩在柜台上说:“四块,要吗?” 华梅想:“大鸿今天咋啦?挑最好的买。他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何况他目前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啊,明白了,他是无奈中唱的‘空城计’”华梅走到大鸿身边说:“大鸿,你看我这记性。借你伍元钱几次想着还都忘了,趁现在想起就顺便还了。”华梅递上钱暗暗给大鸿使眼色,大鸿接在手上说:“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华梅拿起柜台上的凉鞋看看说:“大鸿,我看这双挺好的。”“那就要这双了。” 大鸿穿上新凉鞋,立刻感觉步子轻快了许多。大家说说笑笑逛到炼钢车间。炼钢炉缓缓转动过来倒出钢水注入钢锭模里,耀眼的钢花飞溅四射,映红炉旁一张张兴奋的笑脸。这群参观者激动不已中相互一望,谁都忍不住打着哈哈取笑对方。原来,炽热钢水卷起的热浪,将炉灰搅和着汗水,悄悄给每个人脸上画了一幅自然天成的怪装。张平杜中奎乐得蹦蹦跳跳,大鸿华梅还站在一起观看着另一炉钢水铸锭,身后突然爆发的大笑声,让他俩相互望着也忍俊不住的向对方指划着大笑。炼钢工人挥锹舞铲的间歇跟着打趣的乐呵。 大家争抢着胶管用水洗脸,不知谁的脚绊着向上一挑,一股凉水射向空中摇摆着洒落下来。女生们惊叫着四下逃散,张平这个“受害者”怀疑是杜中奎所为,趁兴加报复拿起胶管,捏着出水口当战争犯子。水流象连珠炮射向人群,个个被轰击得犹如惊弓之鸟。于是,“群雄争霸,天下大乱。”李薇薇同几个女生挥戈上阵,一番壮烈后败下阵来。大鸿趁机从张平手里夺取“武器”交给华梅。华梅胆怯的把枪口对准张平。张平一闪躲到女生中间,让女生们成了殉葬品。 059 茶绿松翠可为相约期 战罢言和。(..info无弹窗广告)王燕青提议:“时间还早,去登对面的山多有诗意。” 下午三四点钟的夏阳特意戴上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清爽和幽静施舍给山野谷地。盘旋的山路旁,一棵棵茶籽树结满硕大的果实。苍翠山腰上的一个草坪,让少男少女们独有情钟,大家不约而同歇下脚。张平说:“这个草坪真象伊甸园,我们何不好好享受一番呢?” 众人来兴致。王燕青说:“我们先享受一下返老还童,男女生各一组,男生用手帕蒙住眼睛当猫,女生当老鼠,猫捉住老鼠并叫出名儿来才算赢。”王燕青的目光直瞅着华梅,华梅想:“这个花花公子,他先前让大鸿多难堪……”华梅故意笑着不吭声。 王燕青兴奋地蒙上手帕,女生嘻嘻哈哈散开。他按照刚才的定位叫着“开始啰,开始啰!”朝华梅摸过去。在女生们杂乱的笑声和击掌声里,杜中奎摸着把吴春旺“怦”的撞翻在地上,以为是个女生想逃跑便又顺势扑上去,在吴春旺的身上触摸,吴春旺十分恼火的骂道:“杜中奎,你龟儿子憨猪!跟老子连公母也分不清?”杜中奎尴尬得起身就跑撞到一棵树“妈呀”一声,额头上立刻长出个大青包。(..info无弹窗广告)大鸿在蒙眼睛时就暗中做了手脚,佯装着曲回地兜圈子。 华梅见王燕青朝她径直摸过来,忽然闪身躲到侧边琢磨:“花花公子,来吧!”她边拍手引着他边观察到侧面有一大笼荆棘,暗自一笑避到荆棘后面,将掌声拍得格外响。王燕青心里喜滋滋地张开双臂猛扑上去,感觉真象搂着千针万刺。“天啦!”他嚎叫着放开手退一步,扯下蒙住眼睛的手帕,哭丧着脸,两眼瞪得圆圆的愣住了。 少男少女们伫立草坪上,望着山腰下莽莽苍苍的千峰万岭心潮起伏。大鸿说:“夕阳无限好,好在成熟时。”华梅说:“是啊,好就好在这‘成熟’二字上。我们迈进了人生中的成熟大门。这‘成熟’意味着什么?几多年后回想到今天,心里又是一番什么感慨呢?”王燕青说:“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李薇薇说:“也许是笑中有泪吧。”吴春旺说:“或许一切消逝殆尽。”杜中奎说:“岁月匆匆,只争朝夕。”张平说:“想那么远那么多干吗?从来没有昨天和明天,只有今天!” 刘碧琼说:“喂,成熟的少爷小姐们,多好的一幅美景啊!何不请我们的大诗人吟诵一首?”众人看着大鸿,他想一下说:“这样吧,让我先来拟一个题目……有了,就叫《登山》一人吟一句。” 刘碧琼:苍山隐约意朦胧,周志彬:山路上盘旋着悠悠的梦。吴春旺:今朝一去永不还,杜中奎:岁月如歌春如虹。大鸿:此地夕阳无限好,华梅:便在满坡秋色欲浓。李薇薇:茶绿松翠可为相约期?王燕青:又是哪度季风? …… 060 故伎重演 张平兴奋地拍拍胸脯说:“今天真是让我幸福死啦!”杜中奎说:“张平,我看你是嫌自己没出够风头吧?你懂得什么是幸福?”“随心所欲就是幸福。”“一呼百应才叫幸福。”韩树均说:“非也,吃不完穿不完才是幸福。”吴春旺说:“能爱到自己最爱的人才是幸福。”张平晃一眼大鸿华梅说:“班长书记,你俩说说看,到底啥才是幸福?”大鸿说:“同甘苦就是幸福。” 华梅点头赞同,王燕青望着侧面的陡坡想一下什么,于是转了话题说:“嗨,大家这样文皱皱的多没意思呀?”指指陡坡说:“大家去爬坡较量一番怎样?” 那山坡浅草平铺,只长着稀疏的矮小灌木,分布着一些乱石头,坡势很陡峭。 众人争先恐后爬坡,一阵角逐后,大鸿为了照顾华梅掉下队。王燕青不知怎的也败下阵来,处于大鸿华梅与刘碧琼周志彬之间。刘碧琼王燕青不时回头望望,当大鸿华梅爬到山坡的中段,王燕青看着旁边一块蓝球大小的圆石处在大鸿头顶上,一转念伸出右脚试着蹬蹬,石头松动了。他有些惊慌的前后望望,右脚猛然用力,石头以加速度朝大鸿的头顶上滚下去。 王燕青故作踩虚脚摔倒,但他的一举一动却被刘碧琼周志彬看得一清二楚,周志彬佯装什么也没看见低头照常爬坡,刘碧琼吓得哭着大叫:“大鸿、石头……王燕青、你混蛋!” 大鸿没注意到,华梅听见刘碧琼的吼声,抬头看见石头正从大鸿的头顶上砸下来,立刻猛扑过去抱住大鸿的头护在怀中向右一滚,石头擦着她的左脚掌冲下坡去。 华梅的左脚掌被石头的边儿砸成紫红色,疼得穿心透骨。 大鸿云里雾里的扶华梅坐起,王燕青跟着众人跑来,刘碧琼怒不可遏地骂:“王燕青,你混蛋!”失控中狠狠扇他一个耳光。王燕青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刘碧琼吼道:“大家不是瞎子……要不是华梅,大鸿的头早被砸开花了。”“我真没注意……”“别装了,我和周志彬看得一清二楚,周志彬,你说啊?”周志彬吱唔:“我、我没注意……”“周志彬,你也是个混蛋!” 华梅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儿时逮救救猫中王燕青害三娃子那一幕…… “他虽是故伎重演,却更是居心叵测……” 刘碧琼气愤得直跺脚,众人一时难辨真伪,大鸿抱着疼得直落泪的华梅说:“大家快帮我把华梅送医院去呀。” 众人扶着华梅,大鸿蹲下身子背她,王燕青跑过来争着要背,华梅一声“呸!”并唾他一口。 王燕青吱唔着说:“华梅你也误会我了……” 王燕青在众人鄙弃的目光中退到一边,大鸿背着华梅赶下山去。 结果,王燕青虽然大喊“冤枉”,但由于刘碧琼站出来做证,学校还是顶着上面的压力让他付了华梅的医药费,并给他记过处分,一直到毕业才给他撤销。 061 真爱的代价(1) 江丽莲同张金发去资阳做了生意回来,走到她家背后的山坳上,他俩又该分路了。 夏日的晚风从脸上轻轻拂过,施舍给人们难得的一种清爽;晴朗夜空中的繁星,似乎因为什么羞羞达达,遮遮掩掩;不知月儿藏在了何处偷闲,也许是与谁谈情说爱去了,扔下一个朦胧的天空罩着这个星球上朦胧的生灵。 张金发放下挑着的一对大提包,把江丽莲的包搭在她的扁背兜上。江丽莲的身子不禁朝后仰一下,她说:“好重啊。金发哥,多亏你了。”“那场大火把你家烧得光光的,不顺便多买些东西回去咋过日子?” 张金发收住话头站到她对面,右手攀着她的肩膀说:“丽莲我想……”江丽莲抬起头望着他:“金发哥……”她闭上双眼,张金发毕竟是三十来岁还没结婚,而又是一直真真切切地暗恋着她的男人…… 雄鸡喔喔喔地叫过第二遍,春旺爸从床上坐起点亮灯,靠在床头上抽烟。(..info)春旺妈侧过身说:“唉,我也睡不着。他爸,你可能还蒙在鼓里吧?我想着春旺和丽莲的事儿越来越悬。”“我也正在为这事犯愁呀。”“一沟的人传动了,说丽莲早就和张金发一起偷偷摸摸做投机生意,并在暗中勾勾搭搭的。这叫我们吴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哦。可你对张金发还睁只眼闭只眼的。”“他胆敢在阎王爷头上动土……你看着吧,不出几天功夫,他就会跑来跪在我面前嗑响头!”“丽莲家遭火烧时,我看他那股热心劲儿,心里就一直犯嘀咕。当时给你提了醒儿,你还说他张金发就算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儿……丽莲的脾气我比你清楚,她一旦下定了决心,九牛二虎也甭想拖回头!现在闹到这个地步,怎么收场啊。”“我不是才说了嘛,你急啥?难道在沙凼里还能够翻了大船?睡吧,我想再抽支烟。”“唉,我担心春旺那个死脑筋,会生出什么事儿来的。” 春旺妈睡去,春旺爸抽着烟想:“前天到公社开会,对清除靠“造反”起家的干部传得人心惶惶。这才是自己最要命的心病……自己这个曾经红极一时的大‘司令’大‘书记’‘县革委委员’竟连儿媳妇也保不住,岂不是奇耻大辱!古人说无毒不丈夫,这次必须心狠手辣,釜底抽薪。”春旺爸一阵苦思冥想后,心里拿定了主意,接着又一番周密筹划方才吹灭灯躺下。 昨晚,张金发回家躺在床上,一夜飘飘然的梦境里,颠三倒四地重现着他与江丽莲在坳口上的情景。一阵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才被惊醒,看窗外天色大亮。他父亲打开门愣住了,大队民兵连长带着几个人气势凶凶地站在门前问:“张金发在家吗?”“还在瞌睡哩。你们找他有事?”民兵连长瞪一眼没吭,转头对带来的几个人说:“我们进去!” 张金发听见声音犯着疑正翻身起床,便被几双手擒住拖下床捆绑住。他吼道:“龟儿子些想干啥?”“干啥,你心里想的‘好事儿’报告老子了吗?”民兵连长吼罢指挥着另外两人翻箱倒柜收出些粮票、布票和钱放进张金发昨晚提回来的包里拿走。张金发心里明白了:“你这条狗!”民兵连长使个眼色,几个人一阵拳脚侍侯,打得张金发鼻青脸肿。民兵连长嘲笑道:“现在哑巴啦?” 062 真爱的代价(2) 张金发被捆绑着拖到院坝里,金发爸扑上去阻止让民兵连长被一脚踢倒,爬起跪在地上哭求:“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饶他一次吧!”民兵连长吼道:“老不死的,养子不教,还有脸求情?”张金发挣扎着骂道:“造你奶奶的,老子犯啥王法啦?”他又被撑在地上挨一阵毒打。民兵连长嘲笑道:“现在又哑巴啦?你接着叫哇?” 张金发只穿着裤衩被反绑着双手带去大队部,金发爸跪在地上无可奈何地哭喊:“老天爷啊!……” 路边看热闹的人悄声议论:“这肯定是打他的投机倒把。”“啥呀?他这是大水冲撞了龙王庙。”“嗨,他娃儿活昏头啰。对吴大书记的未婚儿媳妇,也胆敢动花花儿肠子。(..info无弹窗广告)明摆着引火烧身嘛。”站在人群中一直沉默的方芳悄悄离开了。 张金发被带到大队部里,又经一番“教育”后,关进一间废弃屋子里。他靠墙根坐在地上,双手仍被反绑着,全身不停地抽蓄,伤口还流着血;他闭着双眼,咬紧牙关,血掺合着泪在脸上流。他想:“现在,自己就象菜板儿上的鱼肉……” 民兵连长站在门外咚咚咚的敲几下门讥笑道:“张金发,你龟儿子嫖人家的儿媳妇多安逸呀,好好享受享受吧。”然后悠哉悠哉地哼着山歌,走进大队部侧后的一户农家。春旺爸靠在竹凉板椅上抽着烟问:“通知开会了吗?”民兵连长笑笑说:“吴书记,你尽管吃饱喝足了去登台。” 方芳跑到江丽莲家院坝里,气喘吁吁的对丽莲妈说:“孃,丽莲在吗?”“她在屋里。出啥事儿啦?”“啊,我找她去。” 方芳跑进江丽莲房间迫不及待地说:“丽莲,出大事儿啦。”“啥事?”“张金发被民兵连长打得半死不活的又绑去了大队部。”“啊,什么?”江丽莲冒出一身冷汗,半晌说不出话。“丽莲,你快为他拿个主意呀?” 江丽莲沉思:“姓吴的真是心狠手辣。这是杀鸡给猴儿看,迫使我俩乖乖就范。现在我最需要的是冷静,才不至于更激怒他大施毒计。金发哥,可你得要挺住啊!”她抬起头说:“方芳,刚才通知早饭后到大队部开会,我们现在就走。”“丽莲,你这……”“走吧,天无绝人之路。” 太阳升起来老高了,人们才拖拖拉拉走到村小*场上布置的临时会场。主席台后方的正中墙上挂着毛主席画像,前上方拉着“打击投机倒把”的横幅标语。春旺爸同几个大队干部坐在台子正中间。他翘着二朗腿边抽烟边两眼盯着闹哄哄的会场,目光不时溜到江丽莲身上又很快移开。江丽莲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同方芳几个姑娘说说笑笑。民兵连长站在三用机旁宣布大会开始,两个民兵把只穿着裤头儿,*着上身,两手反绑着的张金发押到前台。民兵连长接着数落一阵张金发投机倒把的罪状,高呼“打击投机倒把!”的口号时,人们竟然照例摆自己的龙门阵,只有几个人在喉咙里跟着咕咙几声,仿佛只有民兵连长一个人在喇叭里干吼。 场面完全出乎春旺爸所预期的象“造反有理”年代里的那种轰动效应。 春旺爸偷偷瞟一眼江丽莲,看见她正若无其事的同方芳嬉闹得不可开交,于是,心里感到如释重负。 民兵连长把张金发交给所在生产队的队长带回去负责管教,并宣布从他家里收出来的票证钱物由大队没收。 江丽莲悄悄叫了方芳替她为张金发请医生去了。 063 爱的最后通谍 李薇薇拿着《青春期卫生》同华梅坐在床沿上诡秘地说:“过去不知为什么情不自禁的想同男生接触,特别是在优秀的男生面前,心里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还总以为是自己的思想坏,殊不知这是正常的异性吸引。(..info无弹窗广告)”“看来你借的这一本书的确不错。” 李薇薇笑笑又凑近华梅耳边说:“我昨天晚上梦见同大鸿……没想到他那么野蛮,害得我醒来偷偷地换了短裤。”“天啦,你真是不害臊!”“吃醋了吧?不敢承认事实这才叫不害臊。你老实交代,我好几次听见你梦中喊大鸿是为啥?”“那梦毕竟就是梦嘛……啥也不为。” 李薇薇诡诈的笑笑说:“那你说说,在‘偷树事件’发生过程中,大鸿冒死冲上去救你、学校拉练去威钢,我们登山时王燕青害大鸿,你又舍命相救、再说这眼前,班里一个班长一个书记一唱一合等等等等,又是为啥?” 华梅绯红着脸打断李薇薇的话头说:“薇薇,你就会捕风捉影,胡编乱造的。”“‘林妹妹’别担心,除了天知地知,就只有你知我知。” 叶水芬突然闯进来说:“薇薇,孙校长叫你快去接电话。”“谁打的?”“你母亲,她说有急事。”李薇薇起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李薇薇走进寝室便一头扑在床上放声大哭。华梅和几个女生上去问:“薇薇,到底出啥事啦?”李薇薇哭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我爸……在区医院……丢下我们走了。(..info好看的小说)” 天气阴沉得滴着水。李薇薇父亲的追悼大会上,区革委主任沉痛地致悼词说:“李书记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这块土地和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这天正逢赶场天,不少老百姓主动加入了送葬队伍。事后,区上特殊照顾李薇薇提前高中毕业,安排她担任区团委青年干事的工作。 下午放学后,大鸿睡在床上闭目养神,李哲跑进寝室见没别人,便到大鸿的床上躺下悄声说:“大鸿,我二姐让我给你说的事,该决定了吧?”“什么事?”李哲扑在床上曲起两臂撑着头说:“嗨,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装糊涂?头个星期天回家,我二姐又催我叫你这个星期天一定到我家去。你心里到底国咋想的呢?” 大鸿想:“李瑞芹的心意我怎会不明白呢……头个星期天回家父母也提出这事儿,说这事不但是别人挖空心思也攀不上的一门好亲事,而且还会让一家人都沾光。特别是大姐书春想今年推荐去读师范学校,只凭父亲一个大队支书的能量怎么行?李校长与县招生办主任朱礼塘不仅仅是老同学老朋友,而且这些年来一直私交甚密,只要我与瑞芹……这样自然就在朱礼塘那里挂上了号。何况自己内心还是喜欢她的呢?” 李哲半真半戏地催促说:“大鸿,我二姐可是认真的,若你敢拿她的感情当儿戏,我可不绕你!”“笑话,我对她怎么啦?初中毕业后,我同她见过几次面?而且每次你都站在她的身边当侍卫嘛。”“大鸿,多有得罪。可你知道吗?你在她心里就象占领着无产阶级阵地一样,我每次回家都让她为着你刨根刮底。可你?对刘碧琼藕断丝连,又同华梅打得火热,而且与李薇薇也有不同寻常之嫌,这些你让我怎么向她说?”大鸿笑道:“李哲,你小子真够抬举我了。不过,我得警告你,无论我和你二姐怎么样,你都没有权力玷污我与华梅之间纯洁的同学同乡友谊,当然也包括你二姐。”“得了得了,你到底咋想的?”“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行,但只能给你这个星期了。”“是最后通谍?”“就算是吧。” 064 哪敢高攀 李哲乐呵呵地走后,大鸿躺在床上陷入深深地沉思:“我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推荐升大学不可能与我有缘,回乡背太阳过山,家境贫寒不说,弟兄姐妹七个,站在一起象梯子坎儿似的……菊香忍心丢下我走了,而今华梅又叫人欲罢不能。难怪刚才李哲责怪我同华梅打得火热。可摸着良心说,我同华梅的每次接触都是正正堂堂的。最让人头疼的是我与她之间,总有一道铜墙铁壁阻隔着不可跨越。就算我俩胆大包天走自己的路,万寿村那块还处于原始状态的土地,能容忍我俩活下去?也许我和她的一幕幕,终归是无奈的美好回忆。” 星期六上完课,大鸿同李哲走到学校大门口正好碰见华梅回家。他们要同行一段路,于是边走边聊。九龙桥头分路时,华梅说:“时间还早,我们绕路去江丽莲家看看怎样?”大鸿说:“改天吧,我要去李哲家,瑞芹找我有要紧事儿。”李哲带剌儿说:“大鸿,你对华梅,比对党还忠诚坦白。”华梅笑笑没吭声。大鸿说:“李哲,你的小肚鸡肠能变大一些吗?”李哲有些尴尬不吭声。华梅望一眼大鸿说:“原来是这样。李哲,代我向你二姐问好。”华梅分路走去,大鸿望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 华梅走在静静的乡间小路上想:“刚才大鸿隐含的愧意,李哲直截了当的冷嘲热讽,说明什么呢?李瑞芹对大鸿的心思多少知道一些……啊,大鸿此行非同一般。他俩的父亲一个是支书一个是校长,彼此间都有所利用的,这就是人们说的门当户对吧。转眼就高中毕业,又是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无论对爱情还是前途,谁也不得不择决啊!大鸿在我、刘碧琼和李瑞芹三者间,最终做何择决呢?似乎现在下结论过早。听说李校长与县招生办主任私交密切,大鸿若明智的话,自然会选择李瑞芹。这虽然让我失望和难受,可他毕竟是对的。大鸿啊,祝福你。” 华梅爬上柳河南岸的莺子岩,收住脚步沉思。望着柳河水转过上游的山嘴,在黑滩子回水沱里回旋着挣扎出来,朝东奔流,一去不回头! 华梅回到家,母亲同王燕青姨孃刘三娘坐在阶沿上笑盈盈地摆龙门阵。刘三娘笑道:“哈,说曹*,曹*就到。”母亲乐呵呵地接过话头说:“华梅,你过来,刘三娘有话给你说。” 刘三娘望着华梅说:“越长越水灵。该满二十一了吧?”华梅妈点点头,刘三娘接着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种年龄早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啰……华梅,我同你妈说过几多次了,我为你瞅准一门儿好亲事,就不知道你乐意不乐意?”华梅说:“多谢刘三娘,可我暂时不想谈这事儿。”刘三娘抢过话头说:“华梅,俗话说得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是吗?我倒想知道这人是谁?”“你们从小就认识,现在又是高中同学……”“我怎么没一点印象。”“我外侄王燕青啦。”“啊,我们哪敢高攀……妈,你陪刘三娘摆摆龙门阵,我还有点事。” 065 我这颗心永远是你的 刘三娘尴尬中想再说什么,华梅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刘三娘走出华梅家院子同幺师傅撞个对面。幺师傅招呼说:“刘三娘,怎么急着走?”“你家的门坎儿太高……”刘三娘不悦地径直走去。 华梅家在当地的名气,全靠幺师傅的石匠手艺一铁锤一铁锤打出来的。因此,他在家庭中除对华松平等看待外,在其他家庭成员面前就象皇上。他天生耿直,眼里夹不得半粒沙子,打石匠的漫长生涯养成了粗暴专横的脾气,加上旧社会的三从四德,男尊女卑在脑海里根深蒂固,认为只有儿子才是自己的根儿,女儿就好比泼出去水。(..info无弹窗广告)在华梅读书问题上,他历来认出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华梅能读到现在的高中快毕业,全靠母亲的巧妙周旋。在华梅的婚事上,只要有人提亲都说行。特别是刘三娘三番五次来为侄子王燕青说媒,他更是满心欢喜。刚才刘三娘的话让他的脸色立刻变得能拧出水来,怒气冲冲地走到堂屋门口,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对华梅妈吼道:“华梅呢?”“可能在她屋里。”“读那么多读书,全都读在牛屁股里去了。(..info)放着大路不走,偏想去走小路撞鬼!”他点燃旱烟,啪嗒啪嗒地抽几口问:“刚才她给刘三娘咋说的?”“看样子不愿意。”“什么?她到底选个啥?难道想嫁给皇帝的儿子呀?可惜她自己没生就那个命!” 华梅听着幺师傅的骂声,扑在翻开的书页上想着大鸿,不知不觉脸和书页紧紧地粘连在一起。 李哲带着大鸿回到家,李瑞芹腼腆打招呼后便去帮母亲做晚饭。堂屋里剩下李校长和大鸿。李校长点支烟说:“大鸿,快毕业了吧。”“是啊。”“有啥打算?”“现在靠推荐升大学,还没有好的打算。”“政策嘛。当然,不论回乡还是下乡,磨炼磨炼总会有好处的。我看瑞芹经过这几年的磨炼长进就不小。哦,你和瑞芹的事儿,前些日子我同你父母交换了意见,对你们的期望都很高哇。不过,你们长大了,凡事得自己拿主张。” 夜鸣虫的私语缠缠绵绵,泻下竹林的月光星星点点,远处的狗吠声隐隐隐约约。李瑞芹同大鸿站在竹林里说:“大鸿,你想过我俩会有今天吗?”“没想过。”“为什么?”“也许还没长大吧。”“淘气鬼。大鸿,今晚的夜色美吗?”“人有好心情自然就美。”“你没有好心情?”大鸿勾住她的腰,她扑进大鸿的怀抱…… 第二天早饭后,杨武登坐在堂屋门口默默抽旱烟,见大鸿回来乐呵呵地问:“你从瑞芹家回来吧?”“爸,你怎么知道的?”杨武登笑着说:“你俩同意啦?”大鸿点点头。杨武登说:“嗯,你娃儿长大了。这样你大姐的事就有了望头。”“爸,这可不是做买卖。”“嗨,一眨眼你娃儿怎么又变小啦?” 大鸿坐在床头石桌子前,从挎包里拿出李瑞芹送的笔记本,又一次打开看着扉页上:“大鸿,亲爱的,此时夜已经很深了,你睡着了吗?可我的心还一点不安分,脑海里总晃着今晚你对我的那般疯狂……亲爱的,不管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我这颗心永远是你的!……” 066 私 奔(1) 江丽莲没精打采地坐在房间里,方芳跑进来说:“丽莲,上午,张金发又被民兵连长抓去大队部打得鼻青脸肿的。(..info无弹窗广告)”“他们这样一二再,再二三的也还不罢休,究竟想干啥?” 方芳坐下说:“丽莲,我昨天碰到春旺的二妹闲聊,听得出她父母察觉到了你和张金发的事儿,就算吴为了春旺不对你下毒手,可他黑得发亮的心能放过张金发?在造反武斗时期,你我都记得吧,大队张书记与他无冤无仇,他不也指使人打断一条腿成终生残废。何况张金发与他结下了不解之仇呢?就算他良心发现不把张金发置于死地,可凭他的秉性,至少也要弄个脚跛眼瞎,对他没威胁才肯罢休的。你俩得赶快想个办法呀。” 江丽莲望着方芳痛苦不堪地说:“这地再大也是天盖着的,现在外面的生意又难做,能有啥办法可想啊?”“嗨,丽莲,你咋的啦?我从没见过你这样优柔寡断的。(..info)俗话说事在人为,人是活的嘛。我想你俩总不至于这样扑下身子任人宰割吧?” 江丽莲沉默着想:“方芳说得对,吴的心之黑我不是没领教过。张金发完全是为了我才遭此劫难,我江丽莲更不应该就此认命!何况我现在并不是他吴家的儿媳妇,我与金发自由恋爱又犯哪章哪条?既然姓吴的*到了这个份儿上,那就只好上梁山了!” 江丽莲理顺了混乱的思绪拉着方芳的手说:“方芳,我俩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最好的同学,我现在遇了难你对我比亲姐妹还亲。.info[]我命苦没个兄弟姐妹,我俩能结为姐妹吗?” “莲姐!” “芳妹!” 方芳走后,江丽莲一阵翻箱倒柜收拾停当,站在床头的抽屉前长长地叹口气,坐下给春旺写道:春旺:今天,我终于决定同你分手出去流浪了。我虽不象你爱我一样的爱你,但能感觉到你对我的爱是真的,让我迟迟狠不下这条心。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到底这是可怜你还是爱你……春旺,人愿和天意相距太遥远,我俩今天的结局,一是你父亲仗势欺人步步紧*的;二是因为你没有一点能力保护我。我有错,你更有错! 春旺,当你收到此信时,我已经远离了这块生养我的土地,天南海北便是我的家。如果今生还能见面,即使你不愿听我也会向你解释清楚的。你看信后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样?不过,我还是想最后劝你一句,你千万摸着壁头要转弯,绝不能一门儿心思想到底。从某种角度上说我伤害了你,可真正受到最大伤害的又是我而不是你!你父亲就是心再狠,毕竟也不会虎毒食子。可他对我…… …… 晚上,江丽莲等母亲睡后又坐在煤油灯下写道:妈,女儿今晚不辞而别,的确有难言的苦衷。您明早看到这封信后千万不要担心,相信女儿一定有能力活下去。信封里装着两百元钱,妈可暂做些生活上的添凑。只要女儿还活着就不会忘记报答妈的养育之恩! 妈,我已经决定同春旺分手,他家打发的东西都被那次大火烧光了,我全部折算成钱装在桌子上的空白信封里,妈过几天一定抽空送去当面点清。我走后,妈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把腰杆挺起来,我们也是人! 妈,我该上路了。 …… 江丽莲抽泣着把信和两百元钱装进信封里放在抽屉上,顺手拿旁边的木梳子压着,起身取下挂在墙壁上的挎包,拖出床下的帆布提包,吹灭油灯,轻轻开门走出屋反手拉上。她在院坝里收住脚步,望着母亲房间的窗户默默地说:“妈,您放心的睡吧,女儿必定能够闯出一条生路!” 江丽莲咬咬牙捂住嘴走出院子,直接来到屋背后的山坳口上,四下仔细探望不见人影儿,便去侧面沙凼里等候着张金发。不时机警地探出头,看看坳口左面的小路,那是张金发到这里必经的。她心里一次次想:“按照托方芳去与金发约定的时间,他早该来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儿?不会是方芳带错了信或又出什么意外吧?如果再等一会儿他还不来,那就趁夜赶到他家去……” 067 私 奔(2) 江丽莲忧虑重重中突然听到“轰”的一声响,象是有人摔倒在坳口旁边的沙凼里。她心里猛一震:“是金发吗?”立起身正想爬出沙凼,一个她既熟悉又可恨的声音传来:“你龟儿子啥子民兵连长哟!……把老子推进沙凼里想谋财害命?”“吴书记,你说啥子酒话嘛?我知道张三娃儿的婆娘是你的老香好,你占够了便宜……难道就不让我沾点儿光,多喝、喝几蛊他家的肥猪儿酒?”“你龟儿子喝得二麻二麻的,嘴里尽吐屎!快伸手拉老子呀?”“好嘛,唉……吴书记,你啥时候学会孙悟空变戏法儿喽?拉着你比大山还重。”“我说你龟儿子憨包哟!” 民兵连长云里雾里逮着沙凼边的一棵柏树秧,哼着用力往上拖一阵说:“吴书记,你真沉得象一头死猪?手冷冰冰的好吓人啦。”“我看你龟儿子真是醉昏头啰……耽搁了老子今晚上的大事,回头才找你算总帐!”“嗨!司令你放心好了。他张金发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江丽莲听着心里一怔:“难道方芳……他们是专门来这坳口……” 沙凼边又传来:“现在逮着我的手了吧?” “这下该不是逮的柏树秧儿啰。” “龟儿子啰嗦,快拖呀!” “呃呃呃……这么重,沙凼里有鬼拽着你的呀?” “你龟儿子才是鬼,用劲儿啦!” 春旺爸被民连长从沙凼里拉起来,扶着他偏偏倒倒地走到山坳口上停住脚步。他俩背朝着江丽莲藏身的沙凼,面向着张金发要来的小路,唰唰唰地撒泡尿似乎清醒一些。民兵连长说:“吴书记,今上午我照你的指示,把张金发逮到大队部弄了一顿,他狗日的还真经得住打。”“龟儿子些饭桶,丢人显眼一阵,只擦破一点皮儿。”“你又不说清楚,谁敢另做主张?”“你龟儿子是奶娃儿?还要老子手把手地教?夜长梦多!”“吴书记,他就是孙悟空能打跟斗运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儿嘛。我马上就叫人去请他龟儿子,这次非让他断胳膊缺腿儿的不可,看他还敢不敢想我们大书记的儿媳妇。”“龟儿子憨包!想说句讨好话也说不圆转儿。”“哈哈哈,放心,这次保证让书记满意……我说吴书记,张三娃儿今晚的肥猪儿酒你喝了,他婆娘的便宜你也一次次地占了,他的那块宅基地就给他批了吧?”“你龟儿子打糊乱说,老子酒醉心明白。你这样帮他的狠心忙是得了他的啥子好处哦?”“嗨,那是吴书记口里唅着的肉,我吃豹子胆啦?走的时候不就是他塞了一包烟给我嘛。” 民兵连长从衣兜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春旺爸并帮点燃,他俩吸着烟好象一时不会走。江丽莲心急火燎,一方面盼望着张金发快点到来,觉得她的择决是再正确再及时不过了;一方面又生怕张金发这时粗心大意撞到坳口儿上怎么得了?她现在就是有浑身魔术也无法施展。“老天啦?难道你好歹不分,还要助纣为孽,故意跟我江丽莲过不去吗?” “张三娃儿的宅基地就照你的意思办,不过我得提醒你龟儿子一句,要把自己的嘴巴锁紧点。”“好好好,吴书记的圣旨,我一定牢记在脑海里,溶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龟儿子啰嗦,走吧!”“我送你。” 民兵连长弹掉手里的烟头儿,火光在空中画出一条抛物线。他搀起春旺爸踉跄着离开了坳口。江丽莲绷得快爆炸的心刚松弛下来,发现小路上又向坳口走来一个人影儿,仿佛肩上还扛着一大包东西。“啊!是金发……老天啦,你总算向我江丽莲睁了一次眼!” 江丽莲激动地爬出沙凼,一转念又立即缩回身子。人影走到坳口上放下肩上扛的包,朝坳口下的江丽莲家望望转头四下搜寻着悄声喊:“丽莲,丽莲……” “没错,是金发!” 江丽莲兴奋中悄声回答:“金发哥,金发哥……” 张金发提起包跛着脚跑去,纵身跳进沙凼里一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俩泣不成声。江丽莲摸出手绢给他揩泪,擦着他脸上的伤口,他痛得抽畜着轻轻呻吟一声。江丽莲缩回手:“金发哥,你是为了我才被打成这样……”说着又搂住他。“丽莲,刚才好险啊。我多担心你来碰上那两个混蛋!”“怎么?金发哥,你刚才……”“我快到坳口时,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便立刻退回去,站在路边的树林里。他们的话我全听见了,要不是你今天想出这个主意……”“金发哥,看来我俩还不笨。这虽是一步险棋,但我俩必定能够走出一条路来的!” 朦胧的月光中,他俩相依着站在坳口,江丽莲望着山下掩在竹林里的家泪流满面。张金发挑着包搀着她慢慢转过身离开坳口,渐渐融进茫茫夜色里。 068 黑夜里谁不是野物 杨武登吃过午饭匆匆赶去青龙小学。(..info好看的小说) 一路上想:“李校长上午捎信来说,叫我下午无论如何也得到学校去一趟,他有要事同我商量。这会是什么事呢?难道大鸿与瑞芹闹别扭了?这儿女亲家刚一打上,你来我往的事就多起来了。” 李校长把杨武登迎进寝室,沏好茶说:“你看,我俩现在亲家里道的,反倒不好称呼了。” 杨武登喝一口茶笑道:“嗨,我俩不是老根嘛,还是照旧的好。”“行。就按你说的办。杨书记,急着请你来,确实有一件非常紧要的事同你商量。你可能还不太清楚吧,今年大中专招生的推荐工作早就暗中开始了,书春瑞芹按政策虽然符合招生推荐的基本条件。我们亲家里道的现在关着门就直言了,如果不想点儿别的办法,自然是没有希望的。” 杨武登抽着烟点点头说:“李校长,你知道我是一个老实人,这事儿得全靠你费心了。”“当然。不过这出戏最终唱得好不好,关键还得靠你。”杨崩武登惊异地睁大眼睛望着他说:“你这话怎么说来?”“万丈高楼平地起嘛。哪怕是区干部县干部的子女,如果小队大队的关过不了,能推荐上去吗?这一个圈儿啦自然就画不圆喽。(..info好看的小说)” 杨武登会意的笑道:“哦,这下我明白了。看来我们穿草鞋的大老粗也还有用得着的时候。”“哈哈哈,这就对了嘛。你还记得朱礼塘的侄子当初下乡时,我把他联系到你们大队你不同意,我再三给你做工作的情形吗?”“当然记得。啊,现在我总算明白过来了。这穿草鞋的和穿皮鞋的眼光就不一样。”“杨书记,别误会我说这话的意思。我是想告诉你,朱礼塘而今在县招生办挂帅了。今年只要你们大队把他的侄子推荐上去,书春瑞芹的事儿就不用你费心啦。”“好,我一定尽力。” 傍晚时分,杨武登回家路上碰见张大林的媳妇周桂花提着两包中药,杨武登说:“周桂花,你爸的病好些了吗?”“唉,这中药吃去吃来他的病还是不见好,现在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尽了。”“人上了一定年纪又加上他那个残废,遇上小病小痛也不是几碗苦水下去就能解决的。哦,可能最近国家要下拨点救济粮和救济金,你家的实际困难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可你家情况特殊啊。这样吧,我私下给杨安邦打个招呼,你也找时间给他说说,看这次能不能分给你家一点。因为这事大队主要听队长的意见。”“谢谢杨书记。” 第二天,队里给庙儿山上的玉米上垅,男人们淋粪,女人们上垅。杨大汉儿望望拉起夜幕的天空对红忠爸说:“龟儿子杨安邦今天是不是吞的石头,怎么还不叫收工?”“人家的房顶上,一天可不是冒的两次烟儿?你我哄肚子的汤汤浆浆儿能同人家实打实的比得?”“大家一样分口粮,我就不相信他龟儿子能变戏法儿?”“我说杨大汉儿,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肠子怎么还象一根吹火筒?” 杨安邦在周桂花上的玉米垅后面检查,故意踩断几棵玉米,心里得意的一笑收住脚步喊收工,女人们扛起锄头转身就走,男人们更不甘落后,不论粪桶里剩着多少粪水都往一窝玉米兜前一倒了事。周桂花扛起锄头正要转身,杨安邦大声喊道:“周桂花,你自己来看看,你是怎么干的活儿?” 周桂花一怔走去,杨安邦指着踩断的几棵玉米喝叱:“是不是这几棵包谷活腻啦?”“杨队长,我一直都注意着的……”“这两行不是你上的?”周桂花又急又吓不敢再争辩。杨安邦吼道:“是不是你男人参加‘大同党’被关了,你这个反革命家属心怀不满,故意搞破坏呀?”“杨队长,我一直在队里小心翼翼地接受大家监督,哪敢啦?”“我看你表面上尾巴倒是夹得紧紧的,可心里一直怀着鬼胎……你跟我来看!” 杨安邦边佯装检查周桂花上垅的两行玉米挑刺儿训叱,周桂花只好跟在后面默默地听着不敢出大气。杨安邦走到地边沙凼前收住脚步,变缓语气说:“谁都能看出,你分明是在搞破坏……只要我会上一宣布,就怕你这细皮儿嫩肉的吃不消那三指大的竹片片!”“杨队长,我真是……”杨安邦打断她的话头:“你真想*我?……” 周桂花两行泪流出来。杨安邦靠近说:“唉,看你可怜巴巴的样子……你昨天天黑时碰见杨书记啦?”“嗯。”“你这个烂婆娘,用了什么手段让书记也为你家来找我说情?”“我没说什么呀。”“怪事儿啰,他昨晚专门到我家里说,等这次救济粮款拨下来,特殊照顾你们一回。”“大林爸一直病着,我家实在拖不下去了。”“活该!照我说那大马刀真是瞎了眼,只砍掉他两条腿儿,要是把他的‘黄南瓜’一刀削了那才干净哩!” 天已黑尽,周桂花抽泣,杨安邦心里却一阵按奈不住地骚动。他更靠近她,伸手在她肩上拍拍搭着说:“其实,我心里一直暗暗疼着你。虽然我同你公爹有血海深仇,可你毕竟不是他的根儿嘛。可是,由于你父亲是国民党军官逃到台湾去了,让你就成了历史反革命,你男人张大林参加‘大同党’,让你成了现行反革命,你头上戴着两顶‘大帽子’,叫我心里想帮你也没办法。” 周桂花不吭声,杨安邦接着说:“当然,只要你领我的情,等到这次救济粮款拨下来,我无论如何也要硬着头皮照顾你家一回。还有这几颗被你弄断的包谷苗,我也全当眼睛瞎了没看见。” 周桂花惊恐不安的保持沉默,杨安邦猛然抱起她跳进身旁的沙凼…… “混蛋!混蛋!” “你再不识好歹!老子就……” 沙凼里的吵闹撕打声消失,杨安邦喘喘哼哼地说:“你、你婆娘的这家什儿,还真不一般……啊……” 一会儿后,沙凼里传出喃喃的说话声:“你刚才说的话兑现吗?” “当然。只要你一直这样领我的情,岂止是那点儿?不过以后我到你屋里来,在这沙凼里弄象野物一样,” “黑夜里谁不是野物?” 069 一个情字儿了得 放午学后,大鸿路过学生信箱看见有一封吴春旺的信,便拿在手上走进寝室,见吴春旺坐在床头发愣。他想:“这个多情种,肯定又在想他的丽莲了。”大鸿把信递给他说:“春旺,你有封信。”吴春旺无精打采地接过去,一晃立刻哗地撕开看起来。大鸿玩笑说:“春旺,精神食粮毕竟不能当粮啊。你还不去打晌午饭?”吴春旺象没听见似的。大鸿拿了碗打饭去了。 原来这是江丽莲离家出走前写给春旺的分手信到资阳才寄出的。吴春旺重复着读几遍后,先是边读边落泪,接着象朗读课文似的读出声来,再后来把信揉成一团塞进口里嚼烂吞了。他坐在床铺上两眼盯着窗子一会发呆,一会狂笑,一会又大哭。 大鸿几个同学打饭回到寝室,张平看见吴春旺的情形感到有趣儿说:“你们看春旺这个呆子,他又在犯什么傻了。”吴春旺瞪着张平傻乎乎地狂笑。大鸿走过去问:“春旺,你咋啦?”吴春旺嘿嘿嘿的边笑边说:“她跑不掉,我把她吃进了肚子里。”张平玩笑说:“春旺,你胡说八道些啥玩艺儿呀,你小子疯啦?”吴春旺不理睬,放声大笑着又突然悲痛欲绝的大哭。 大鸿瞪一眼张平悄声对他说:“张平,看样子春旺真出事儿了,你快去叫唐老师。”张平半信半疑地跑出寝室。大鸿同别的几个同学连劝带哄让吴春旺在铺上躺下并放下蚊帐。 吴春旺两眼直直地瞪着雪白的帐顶象银幕,他惊喜地看见:山野青翠,百花娇艳……江丽莲穿着玫瑰色的连衣裙向他翩翩飞来,远远地张开了双臂……一闪变成夜晚,狂风把她的躯体卷成旋转的巨大的万花筒,她沿着遂道似的通道,跟着一个男人,向着扑朔迷离的前方离去……春旺声嘶力竭的呼喊,五脏俱裂地暴跳。银幕嘎咔消失,春旺的眼帘随之滑下合上。 张平”怦”的一声推开寝室门跑进来,吴春旺一惊睁开眼睛,翻身跳下床大吼着:“丽莲,丽莲,我来了!”往楼下冲,大鸿一把拽住说:“春旺,你……”“丽莲就在楼下……穿着花裙子哩!……丽莲,等等我,我来啦!”他一掌推开大鸿冲下楼去。 吴春旺冲到楼下狂奔大吼:“丽莲,别跑啊……快等等我呀!等等我呀!”一溜烟跑出学校大门转上一条小路。大鸿好不容易追上去抓住他。没想到他回身一拳把大鸿冲个仰马叉转身又跑。大鸿翻身跃起扑上去死死拽住他,张平和几个同学赶来才把他擒住拖回寝室。春旺愤怒地挣扎着哭叫着大骂:“你们没安好心……个个都想打丽莲的主意!” 众人哭笑不得,大鸿心里叹道:“唉,爱,有时也会变成一条蚀骨虫啊。” 校医同唐高杰赶来给春旺打了针,他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大瞪着眼象个死人。校医摆手示意大家到寝室外面说:“我初步诊断他可能是精神分裂症。刚才给他打了镇静剂可能会安分一阵,得赶紧送他回家交给家长想办法。” 070 树精美女妖 大鸿和几个男同学把春旺送回家里。春旺妈听邻居说这是“花癫”只要请司孃子来划一碗水喝下就好了。于是赶着叫人去把当地最有名的王司孃子请来。 王司孃子是个四十上下的女人,脸上轻度浮肿,披着长发,穿蓝色土布衣服,蹬圆口布鞋,通身仿佛透着神的灵气。 做法时,左手端着水碗,右手拿起一束点燃的钱纸“哇啦哇啦”地怪叫着晃来转去,头几甩甩长发飘散开。接着一阵叽哩咕噜地唸着咒语,走到吴春旺床前大吼道:“树精美女妖,哪里逃?”喝一大口水“噗”的一声吹洒到吴春旺脸上。吴春旺突然受冷水刺激“啊”的坐起,大叫着“丽莲”扑进她怀抱搂住腰。王司孃子惊惶的一掌推开,后退一大步咆哮:“树精美女妖,还敢做孽、看天啰地网!”她又喝一大口水照着春旺的脸上吹去,吴春旺双目进水,眯着眼睛傻痴痴的笑。春旺爸心里骂道:“龟儿子报应!”转身出去了。 王司孃子励声吼道:“树妖精,还不跪下就擒?”她将手中一束燃烧的钱纸向空中一抛,右手在碗口上一号:“进!”咕噜咕噜地念着咒语走出房间,来到院坝旁的老黑桃树下吆喝:“大家快来看,‘树精美女妖’正跪着求我饶她……那卖相和眼神儿,呀呀呀、呸!……” 男人们站在旁边不吭声,女人和娃儿们凑上去看稀奇。(..info好看的小说)女人们附和着点点头:“啊,真象是……”可实际上什么也没看到。娃儿们两只眼睛盯着碗里说:“没有‘树精’哇。”大人一瞪眼儿,娃儿们不敢再吭声。王司孃子借题发挥说:“娃儿家要是看见可就糟了……春旺妈,你来看看。”“嗯……果真象。” “现在,我就把她钉进树里去。” 王司孃子喝一大口水吹在树干上,随即做出钉钉子的招式,然后拴上一条红布巾儿说:“十多年前春旺对着你撒尿,你成精后就缠住春旺……好大胆,害人精,呀呀呀、呸!进去!” 第二天,吴春旺的病更严重了,不得不送去资阳莲花山精神病院住院治疗,病情基本控制后便回家继续吃药巩固。 王司孃子拴在树上的红布巾儿,日晒雨淋中很快朽烂,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了;钉进树干的铁钉被新长出来的树皮封闭,若仔细察看,仿佛还能够看见一个浸着淡淡血色的伤巴。 春旺坐在院坝里悄声嘟哝着象一块傲视天空的石头。春旺爸坐在堂屋门口抽着烟,心里五味搅腾:“江丽莲家遭火烧,整治张金发,张江两人同时失踪,江家正式退亲,春旺生病……真是闹得鸡犬不宁。让我这个威风一方的大书记,处处被人讥笑。前天公社三干会上,说要开始清算‘造反’中拖了血债的人……今天上午,被自己打下去的大队前任张书记开会去了,显然是不祥征兆。难道这一切都是对自己的报应?” 春旺爸越想越恼火,“腾”地站起身扔掉烟头,怒其不争地盯着春旺骂道:“龟儿子孽种!”双手抄在背后气冲冲地走出院坝去。 071 同是天涯沦落人(1) 春旺爸走到院子外面的大路上与丽莲妈撞个对面,他尴尬中装出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主动招呼:“丽莲妈,哪去呀?”丽莲妈白他一眼:“是不是我忘了来给你吴大书记请假?”说罢愤愤地擦肩而过。[..info超多好看小说]春旺爸心里骂道:“老子还没倒台,你这条骚母狗就威风起来啦?” 春旺爸害怕再碰见熟人难堪,于是去屋后小路上边走边想:“唉,人倒霉大白天走路都撞鬼。过去在面前摇头摆尾的一条狗,而今也咬起主人来了。”他长长地叹口气,抬头看见前面路上走来一个瘸子,心里不禁一震:“真他妈冤家路窄啊!” 这个瘸子,正是春旺爸在“造反”时期,指使人打断一条腿成终生残废的大队前任支记。春旺爸低下头急着想躲避,张书记叫道:“吴四儿。”春旺爸强打起精神皮笑肉不笑的吱唔:“哦,老书记……”“喏,这是公社党委让我带给你的通知。” 春旺爸捧着盖有红头大印的通知伫立在路上,一下从头顶冰凉到了脚心。 晚上,春旺睡梦里大叫着“丽莲,等等我……”翻身跳下床追出院子去了。春旺爸惊醒自言自语:“狗日的报应!”春旺妈迷迷糊糊地埋怨:“你也发神经啦?……整夜胡话连天的。”春旺爸没吭声,从床上坐起摸着裹支旱烟边抽边想:“是啊,别人倒是真想*得我发神经……没门儿!我哪种战火没见识过,哪种眼花缭乱的事没经过。凡事得往宽处去想,好死也不如赖活嘛!”他拄灭烟躺下合上眼睛。 春旺追着他的“丽莲”一口气跑到附近小公路上,收住脚步嘟哝几句又一阵哈哈大笑后,沉默着伤伤心心落泪。忽然听到侧面沙凼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微弱呻吟声,春旺脑子里猛一震,喜出望外地叫着:“丽莲,丽莲……”朝沙凼冲去。 沙凼里一个年轻女子刚‘不光彩’的小产了,正处于半昏迷状态。春旺跳下沙凼,借着拂晓的光亮看着她嘟哝:“丽莲,我们的娃儿怎么怀了三年啊?”随即抱起血淋淋的女子,倚坐在沙凼边的土埂上,蹲下身背起他的“丽莲”跑回家,悄悄摸进自己的房间,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理被单盖好说:“丽莲,你好好睡觉,我给你做饭去。” 春旺在厨房里忙乎着洗锅、升火、打蛋、下面。春旺妈醒来,听见响动和春旺叽哩咕噜的歌声,推醒春旺爸:“他爸,你快听,春旺象是在做饭……难道他的病真的全好了?”春旺爸抬起头侧耳听了听:“唉,鬼才知道他又在折腾个啥?”“我得去看看。” 天色已经大亮。春旺双手捧着一大碗鸡蛋面从厨房出来,春旺妈见他一身血淋淋的,吓得“啊”地一声惊叫。春旺呆立在院坝中傻笑,春旺爸跑出来看到这般情景叹息:“报应啊……老子到底做了什么孽呀?!”春旺傻笑着说:“爸、妈,你们快去看呀,丽莲睡在我的床上,她还穿着一条花裙子哩。”说罢叫着“丽莲”跑进屋去。 072 同是天涯沦落人(2) 春旺妈焦急地说:“他爸,春旺那一身的血……”“嗨,我看你也变傻啦?肯定是他龟儿子用红墨水捣的鬼。”春旺妈隐约听见从房间里传出女人的说话声,诧异地说:“嗯,他爸,不对,你听听,春旺屋里有女人的声音。”“你真是大白天说梦话,难道这孽帐遇上了仙女不成?”春旺妈踮起脚跟侧耳听听,拖着春旺爸朝房间边走边说:“唉呀,你就这么放心?” 春旺父母走进房间,看见床上果然躺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春旺坐在床头上痴呆呆地笑着一口一口地喂着她的鸡蛋面。.info[]春旺妈“天啦”一声吓呆了,春旺爸直跺脚说:“你这个孽种!”春旺晃一眼父母回头对女子说:“丽莲,爸妈看你来啦。嘿嘿嘿……” 女子吃力地转转头,望着春旺父母露出痛苦的眼神,喃喃地说:“叔叔、孃孃……我不是坏女人……多谢大哥救了我。”春旺妈慌乱中说:“啊,没什么,没什么。”说着走向前拉开春旺,端过他手上的鸡蛋面在床沿坐下喂着女子说:“姑娘,他该没对你怎么样吧?”女子轻轻摇摇头。春旺爸一把拽住春旺出门去了。春旺妈问:“姑娘,这究竟是咋回事儿,我们都被弄糊涂了。” 女子叫陈婉,父亲在蜀江市的“文革”*中被打成大“走资派”,至今还在乡下蹲牛棚。母亲受牵连下放到一家街道企业劳动改造。陈婉高中毕业下乡到春旺家河对岸不远的一个生产队当知青。象她这种沾着父辈历史污点的知青,靠推荐的招工招生时代,自然与她无缘。绝望中痛泣时,大队革委主任这个“救星”,一天晚上突然撞进知青屋,主动许诺今年招工推荐她。于是,她热情款待吃了夜饭,可这位“救星”竟然在当夜*了她。 陈婉说到这里潸然泪下,抽泣中接着说:“当时想到我的一个同学,也是遇到这种情况不依,后来不明不白丢了性命。加上我是大走资派的黑崽子,就是死了也没有人给申冤呀?……可没想到从那天晚上以后,他经常夜里撞来*着我……本想今天一大早偷偷赶去资阳做人流手术,走到这儿就……要不是让大哥碰上,我可能真的就没命了……” 陈婉哽住话头呜咽。春旺妈一番痛情的劝解后说:“唉,姑娘,人这一辈子,虽说短短几十年,可哪样事儿不遇着呢?凡事得往宽处去想呀。”“啊,孃孃,我迷迷糊糊中听见大哥他一直在叫‘丽莲’,这个‘丽莲’是谁呀?”“唉……”春旺妈简单几句话把春旺与江丽莲的事讲了后说:“所以,他就疯了。”“大哥是个重情义的人,可世上的好人怎么往往就没好报呢?孃孃,谢谢你们和大哥,我得走了。”陈婉说罢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春旺妈见她身体那般虚弱,一股女人特有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姑娘,看来你和我们家真是有缘份儿,你就放心在这里住几天,养养身子后才走吧。” 073 同是天涯沦落人(3) 春旺在心中为自己复制出了一个“丽莲”,让绝望重创的心灵,仿佛奇迹般的顿时痊愈。陈婉在他家逗留的几天里,春旺只要见父母一出门儿,要么偷偷溜到陈婉床前,扑在枕头边对他的“丽莲”滔滔不绝地表情达意,要么搜出家里最好吃的东西如糖果花生什么的,亲手喂进陈婉的口里。陈婉先是惴惴不安,接着却感到了这些年来,连梦里也没有受到过的“尊重”和“优待”的幸福,当她默默地听着春旺倾诉着睡去时,春旺总是轻轻的给她盖好被单守在床边,或者跑去鸡窝旁蹲着等候母鸡生蛋,当母鸡一跳进窝,他两眼立刻瞪得圆圆的,鸡蛋还没从鸡屁股里完全挤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接着。大火翻天地煮熟蛋捧到陈婉床前,呼唤着“丽莲、丽莲……”剥完蛋壳儿喂进她口里,让陈婉感动得热泪盈眶。 陈婉离开春旺家的头天晚上,怀着一种对春旺说不清的感激之情进入梦境:时间象是在早晨,她向春旺父母千恩万谢后离开,春旺悲痛欲绝地哭泣着同父母大吼大叫:“你们黑心肝儿……又要把我的丽莲*走!”他奋力挣开被父亲逮住的双手,满腔愤怒地瞪父亲一眼,追出院子去赶上陈婉,死死抱住她的双腿,仰起头声泪俱下地乞求:“丽莲、丽莲,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哇!”春旺妈无奈的站在旁边抹泪儿,春旺爸撵上去无论怎样也拖不开春旺,气头上对他一阵拳打脚踢仍然无济于事。此时的春旺真象是雷打不动啊!春旺爸怒吼道:“老子回去拿扁担来,两扁担砍死了你这个报应!” 春旺爸跑进院子,春旺死死抱住陈婉双腿的手好象是正负电极,使一种强大的生物电流通向他和她的全身之间。陈碗迈不开脚步,听着春旺的哭声乞求声,仰头望着天空一片模糊。突然,模糊的天幕上显影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望着她说:“陈婉,春旺这个痴情种,常常超越天规人情。记住,见他痴狂发作,只要你或者江丽莲拽住他的腮帮子扇三耳光,他便会立刻归依。” 老人飘然消失。春旺爸拿着扁担跑出院子冲向前来。陈婉情急之下拽住春旺的腮帮子“啪啪啪”三耳光,春旺果真突然清醒了,呆呆地望着她涌着泪松开双手。 “春旺……” 陈婉醒来,朦胧中感觉自己的双手在被窝里让人紧紧地拽住。她本能地想猛然挣开,可双手象被铁钳抓住似的一点不能动弹。原来,不知春旺在什么时候偷偷摸进屋里,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双手伸进被窝里拽住她的双手,头扑在床沿上睡着了。陈婉回想着刚才的梦境不再试图把手挣开。她缓缓地侧翻过身子,头慢慢地朝春旺挪过去,感觉他的脸冻得好冰凉呀。于是她也不知为啥用自己的脸紧紧贴着春旺的脸,热泪流在春旺的脸上,她或许是想这样带走一些春旺脸上的冰凉。 第二天早饭后,陈婉离开春旺家的情景,竟然与她昨夜的梦境完全重合。 春旺悲痛欲绝,同父母大吵大闹,死死抱住陈婉的双腿,仰起头声泪俱下地乞求:“丽莲、丽莲,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哇!” 陈婉蹲下身子捧着春旺的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情,在他的额头上吻吻悄声说:“春旺哥,让我做你的妹子吧。”“不,你不是我的妹子,是我的丽莲!丽莲,你不要离开我哇!我绝不会放你走的!” 无论好说歹说,无论春旺父母怎样强行拖拽,春旺仍然死死抱住陈婉的双腿,真是雷打不动。春旺爸气急了转身去抓起一根扁担边跑来边大吼:“报应,老子一扁担砍死你!”春旺妈恐慌着跨过去挡驾,于是同春旺父亲争抢着扁担骂:“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真想一扁担砍死他呀?” 春旺爸挣脱春旺妈扬起扁担冲向前来,眼看就要出大事。陈婉情急之下想到昨夜的梦境,一狠心拽住春旺的腮帮子“啪啪啪”扇他三耳光,春旺果真好象立刻清醒了。呆呆地望着她涌着泪,松开紧紧抱住她两条腿的双手。 陈婉走后。春旺变得生病以来从没有过的老实巴交,一个人坐在堂屋门口不吭不嚷,不吃不喝,愣愣地望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深夜,春旺陶醉在梦境里傻笑着嘟哝一阵,看见江丽莲赤身裸体地哭着在他头顶上盘旋。他拼命地跃起想伸手去抓住她,无奈一股力量把她徐徐吸走。 “丽莲,我来啦!等等我……” 春旺从现实中的床上跳下来,疯狂与梦境巧妙地剪辑在一起,他紧追着他的‘丽莲’跑出房间,冲出院坝,很快被茫茫夜海吞没。 春旺从此失踪了。 074 天啦,报应呀! 吃过夜饭,杨安邦抽着旱烟默默地想:“没料到周桂花竟然怀上了自己的种……”他想着心里泛起一阵甜丝丝儿的感觉后又是一阵酸楚:“唉,老子又是一二十天没挨过她了……” 杨安邦盯一眼对面做针线活的老婆心里就直犯腻,回头在板凳脚上“啪啪啪”几下磕掉烟锅巴,起身往外走。 老婆问:“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去保管室。” “我看你是肚子胀多啰。” “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个屁。” 杨安邦大摇大摆的直接来到张汉文家,院子里一片静悄悄的。 那是在大跃进后,张汉文就从张家塆的大院子里搬出来修成了独家小院。 前些日子周桂花因去给张汉文抓药没钱又加之缺粮,便把喂养好几年的大黄狗打去卖了狗肉。她去年同张大林结婚时的新房就安在右厅房里,右厅房大门进去便是连二间。 杨安邦站在院子里观察一会儿动静,心里让欲火烧得神魂颠倒。他踮起脚跟几步走过院坝闪到右厅房门前轻轻敲门。睡在床上的周桂花惊觉到了什么,翻过身子一串泪涌出来…… 门外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周桂花抹一把泪下床走去门后悄声问:“谁?” “心肝儿,快开门呀。” 杨安邦一进门便一抱死死搂住周桂花,反手掩上门,抱起她跌跌撞撞走进里间,双脚一蹬脱掉解放鞋,拥着她滚上床…… 张汉文睡在床上仿佛听到什么,伸手推推老婆,她却没反应。 张汉文叹一口气,情急中摸着下床,由于他在“文革”武斗中让大马刀砍掉了双腿,“怦”地摔倒在地上。他呻吟一声从地上坐起来,靠两只手好不容易挪到堂屋门后,打开门爬到阶沿上,侧着耳朵朝右厢房听听,屋里传出杨安邦的说话声:“这是老子的种,你要是敢搞掉了,老子就……” 周桂花的哭泣声传出,张汉文心里全明白了,他抱起拳头直锤一阵胸脯。 张汉文拼命挪动着身子想去右厅房,不慎跌下阶沿……他爬过院坝,再爬上阶沿,挪到右厢房门口,又累又急又病,让他奄奄一息,颤颤喘喘中回不过气来便一声咳嗽。 杨安邦惊慌中跳下床,抓起床头桌上的衣服,赤着身子拉开掩着的右厅房门跑出来,不料绊住坐在门口地上的张汉文,一个跟斗摔进院坝里,仓惶中爬起来逃掉了。 “天啦,报应呀!……” 张汉文怒吼着憋住了气,而他这口气再也没有回过来…… 075 见到宝姐姐便忘了林妹妹 大鸿华梅为准备好班上的毕业会餐联欢,真是煞费苦心。发动同学们各显神通,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有权出权。韩树均等人出去捉黄蟮泥鳅,叶水芬等人和专程回校参加毕业联欢的李薇薇,靠“权”弄来烟酒糖和肉票;张平等“富翁”捐献钱;大鸿“老贫农”到区食品站守候一个通宵买到二十斤猪肉。早晨背着沉甸甸的喜悦赶回班上临时搭起的厨房里,大家看到有了餐桌上的“主角儿”,兴奋得高呼“万岁” 华梅望着大鸿熬红的眼睛说:“早饭吃过了,我给你俩做油炒饭去。”“那就多谢书记了。”“淘气鬼。”华梅去炒饭,大鸿困乏地扑在饭桌上望着她…… 海绿色燕子领短袖衬衫,扎进浅灰色长裤里,腰身收缩度贴身得体;衣色与肤色,款式与脸型,搭配得自然协调;腰间的短围裙,衬托出青春少女的成熟魅力;柔媚纤细的身子,不张不扬的举止,让人顿生欣赏之情和怜悯之意。(..info无弹窗广告)熟练的做饭招式和文雅利落的动作,又让人沉溺于“家”的温馨浪漫之中。 华梅炒着饭默默地想:“获得与付出总是成正比的。我与大鸿纯洁的感情,在悄无声息中浓缩到今天,仍不见结晶析出的迹象。这份情好‘沉重’呀!……学习上,他的作文竞赛、物理竞赛多次得第一,在全县中学生文艺调演中,他获得节目创作二等奖;处事上,他能让周围大多数人,甚至象江丽莲、张大林、吴春旺、韩树均这些曾经的对手也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特别是他‘以恶治恶’竟让彭四这个仗势欺人的流氓无奈也腑首求饶;感情上,他能竭尽全力为有负于他的菊香治病,能让刘碧琼火辣辣的‘奉献’遭冷遇后保持不愠不怒,珍惜李瑞芹梦幻般的感情同她订婚,‘彭四事件’的关键时刻对我舍身相救,在同我交往中一直保持着那段距离等等,这一切证实他不象视野里的仍何一个人,他有自己独特的人格和品质、胸怀和才能、志趣和情感。.info[]他是自己心目中最崇拜的最完美的形象。我决计仍将尊重他现时处在游离中的选择,并为他默默地付出和长久的等待。但我同时很自信,他是心里是暗暗地真爱着我的,我也深深地爱着他,他终究是属于我的,也许这时间还不会太长!” 大鸿潜意识里第一次深入地联想:“青龙小学活学活用讲用会上认识她以来,蓝天白云式的美好理想,将彼此间的距离越拉越近。特别是上高中后,为借钱给菊香治病,她主动张罗去北斗贷款落空,又私下去求得李薇薇帮助,为我解了燃眉之急。她非常关心菊香的病情,省钱给菊香买了当时人们眼里很奢侈的东西,从没看出她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这与刘碧琼的勉强帮忙有着本质的区别。‘午休时的漫谈’后,去威钢野营拉练,王燕青故意踩坏凉鞋让我当众出丑时,她巧妙地解为我了围;登山中,王燕青狠毒地害我,她冒着生命危险救我;当我向她说起与李瑞芹订婚,她眼神里没有一点妒忌,只是说:‘我最真诚地祝福你们。’她孜孜不倦地追求着自己的美好理想,从不攀附权贵,敢于顶住家庭压力一次次回绝王燕青的纠缠,奋不顾身冲上去制止偷盗学校树木的贼……这一切切说明什么?……她不但有大家闺秀柔弱纤细的外表美,更有一般女性所没有的豁达善良、机敏聪慧、倔犟执着,以及不卑不亢、不畏强暴的内在美。她简直就是曾经梦境里的那个小姑娘的化身!” 华梅炒好饭,铲一碗递给走进来的“老贫农”,他乐呵呵地边吃边出了门。华梅又铲一碗端去放在大鸿面前:“快吃吧,饿过头对胃子可不好。”“啊……”大鸿这才收住思绪,华梅坐在对面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玩笑说:“大鸿,这油炒饭比起李瑞芹为你做的大鱼大肉来,恐怕就淡味儿了吧?”“嗯,还是这‘单纯’的香啊,太杂反倒无味儿了。”华梅瞥一眼他玩笑说:“原来,你也是一个见了宝姐姐就忘林妹妹的人。”“天,我上当啦!……不过,我现在倒是宁愿上当享享口福。”“馋嘴儿。” 076 哼罢人之初 傍晚,毕业会餐联欢在教室里拉开序幕。应邀前来的学校领导老师在讲台前的嘉宾席就坐,同学们自由组合入席。由于张平暗中特意串连,大鸿、华梅、李薇薇、刘碧琼、叶水芬、韩树均、杜中奎和他八人组成一席。这“成双成对”多少有些拉郎配:大鸿与华梅、韩树均与刘碧琼、杜中奎与李薇薇、张平与叶水芬,由于王燕青那次狠毒地害大鸿引起公愤,便被开除了这个圈儿。入席时刘碧琼明白这构思后突然哭丧着脸去了寝室,华梅李薇薇“三顾茅芦”她也不肯出山,众人扫兴中把希望的目光投向大鸿。华梅说:“什么钥匙开什么锁。有这把钥匙的的人可又不领情,这就难啰。”张平几个推大鸿,大鸿窘迫中玩笑说:“既然书记和大家都为难,我只好忍辱负重,当回滥竽顶替一次。” 刘碧琼独自坐在铺上抽泣,听见大鸿的喊声故意躺下不应。大鸿轻轻敲敲掩着的门还是没动静。于是推门进去:“刘碧琼,谁得罪你啦?”“就是你!”“凭啥?”“你不觉得我坐在那里多余吗?”“没出息,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自暴自弃嘛。” 会餐开始,举杯时张平说:“我建议,每人说句自己最喜欢的话做祝酒词。”全桌赞同。 杜中奎:天生我才必有用。刘碧琼:随遇而安。李薇薇:万事皆空。华梅: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张平:最大限度地榨取今天。叶水芬:天涯何处无芳草。韩树均:有奶便是娘。大鸿:得人心者得天下。 张平说:“大鸿,这人心能算什么?连诸葛亮也慨叹三分人意七分天意嘛。”“众心所向就是天意。” 夜幕降临,联欢开始。大鸿主持说:“首先,我代表全班同学,向敬爱的老师鞠一躬……老师,您浇灌的心血和汗水,一定能长出期待的好花和乔木;将来,我们身上闪烁出的每一道光彩,都是您生命价值的不断延伸!……现在,请团支部书记杨华梅同学讲话。” 华梅激动地站起来看一眼大鸿,脸色变得绯红,刘碧琼瞥一眼她偷偷撇撇嘴。华梅走到教室中间,目光自然地扫视一眼大家说:“今霄一逝,各奔东西。愿千言万语都刻录在记忆里,常提醒我们想起今宵;让澎湃地青春血流,永远温暖着无常的寒冬。我们将永不满足,永无不堪回首!” …… 张平说:“大鸿,我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春旺。”“是啊,原来这教室里齐整整的五十二个,今宵就只差他。”“可他此时会在什么地方呢?” 资阳城最热闹的和平街上,吴春旺突然发现他的“丽莲”在前面同一个男人挽着手散步。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她:“哈哈哈,丽莲,我找到你了,嘿嘿嘿……找到你了!”而他的“丽莲”却竭力挣脱:“疯子,混蛋……快松手哇!”吴春旺哀求:“丽莲,我不放开你……你不能再离开我!”春旺拖着他的“丽莲”转身就跑。男人追上去照着背心几拳头,他仍然死死拽着不肯松手。几个人围上来一阵打的打拖的拖拽的拽……春旺脸上挂着两行泪,鼻孔里流着两股血,无奈地望着他的“丽莲”让人抢走。 吴春旺似乎感到彻底失望了,他没再哭,也没再笑,慢慢的从大街走进小巷,最后出城来到铁路上。他回头望着身后的满城灯火,嘶哑着嗓子又一阵哭一阵笑,后来便听不见一点声音。 他在铁路边上默默地绯徊,仿佛听见从远方飘来一阵阵隐隐约哟的欢歌笑语。前方一道叫人头晕目弦的光柱直射过来,“呜、呜、呜……”地一阵汽哨震得山摇地动。他的“丽莲”突然闪现在光柱中向他招手,他毫无顾及地沿铁路边上迎着光柱狂奔上去。刹那间,一股蒸汽机车的汽浪攸地让他连同他脑海里的“丽莲”一起,从光柱中消失了…… 此时,大鸿班上的毕业联欢进入*,王燕青站在一旁沉默,心里却不断地咬牙切齿。华梅、李薇薇、刘碧琼、叶水芬、大鸿、杜中奎、张平、韩树均表演的歌舞节目《春季》,随着班上乐队奏出的优美旋律开始: 哼罢人之初,唱着春之曲,多少翩翩的梦想,告别蓝天白云,一步步走向脚踏实地;多少颠颠倒倒反反复复,欲罢不能的困惑,书写成一本长大的日记。蓦然回首,岁月拽着童真象雪花儿一样飘逝;来不及回味的一首首童谣,在记忆长河里回响着渐渐远去。只有悄悄扎进血管的种子啊,一生中默默地春华秋实。 001 孽 种 “唉,真是冤家路窄呀……”华梅叹道。(..info无弹窗广告) 因为高中一毕业,王燕青便下乡到华梅家山背后的四小队。 当时,初高中毕业生吃农村粮的全部回乡,吃居民粮的绝大多数下乡当知青。大鸿回乡去大队组建的学大寨改土专业队修梯田,不久推选为专业队的政治夜校辅导员;华梅也被推选为大队的政治夜校校长。 庙儿山改土工地上,一杆绣着“农业学大寨”的红旗迎风招展。树林扶着钢钎,李文志挥舞二锤打炮眼,他俩边干边哼唱:学大寨赶大寨,豪情壮志满胸怀。干部群众一条心,大干才能大发展…… 大鸿红忠抬石头走到梯土保坎上,红忠揩一把汗说:“大鸿,这学大寨有啥好的?听参观回来的人说,那里到处挂着五分钱一根的卤猪蹄子卖,可暗中一问,才知道当地人有钱也不能买。原来是专门摆给参观人看的。你说这同大兵团‘放卫星’有啥两样?”大鸿解下拴石头的绳子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接着抬吧。”“大鸿,你到改土专业队当政治夜校辅导员还没几天哪,怎么就打起官腔啰?”“你的耳朵太笨,还怪我没说明白。”“呃,大鸿,你听说周桂花的事了吗?”“她怎么啦?”“嗨,她把张家同杨安邦在武斗中结的仇解啦。”“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的耳朵不会比我笨吧?她怀上杨安邦的种了。”“红忠,做人可不能欺侮弱者。张大林坐牢去了,周桂花一个妇道人家,支撑着那个家多难啊。特别是对这种事儿,你也能信口开河?”“当我没说,行了吧?” 周桂花坐在房间里,看着一天天鼓起来的肚子想:“新婚之夜大林被捕……这肚子里的孽种说是大林的,时间相差太长谁信呢。可杨安邦这个流氓又威*我不能打胎。现在布条捆得再紧也不顶用啊。旁人的口水快淹死我了,我没脸见人,今后更没脸见大林,我不活了!”周桂花咬紧牙抱着拳头锤打肚子。(..info好看的小说) 大林妈在院坝里听见动静,叫几声没应便跑进去,看见周桂花倒在地上,身边流着一团血。大林妈惊惶失措中大哭,张小林闻声赶来:“妈,大嫂咋啦?”“天呀,我也不想活啦!” 张小林转念想到大鸿,因为他知道大鸿同他哥的关系,心里更明白现在无论去求谁,谁也不敢来帮助反革命家属的:“妈,你别急,我去找大鸿,他一定会想办法帮我们的。” 张小林气喘吁吁地赶到大鸿家,大鸿和华梅正要去公社参加政治夜校辅导员学习,他简单说明来意后叹道:“我家里现在拿不出一分钱,这怎么办啊?”大鸿说:“小林,你稍等一下。” 大鸿去对母亲说:“妈,周桂花得急病,我们能凑些钱吗?”“只有为你弟妹准备的书学费十多块,你拿去吧。” 周桂花病情危急,大鸿叫张家的邻居帮忙送医院。个个怕受牵连全都借故推脱了。大鸿感叹:“就算反革命家属象瘟役,末必见人就传染吧?战场上对放下武器投降的敌人,也要讲人道主义呀。”华梅说:“大鸿,这不能全怪他们。从这些年走过来的人,谁心里不怕呢?” 大鸿看见红忠出工路过,跑去拦住说:“红忠,周桂花得急病,你同我抬她去医院。”“大鸿,张汉文过去对我们几家害得不惨啦?再说反革命的婆娘死了十个不就五双嘛。”“瞎扯!反革命的婆娘就是反革命?她也是人!我来找你就是叫你帮我的忙。”“要是让人说三道四咋办?”“你就说我*着你干的。”“我耽误这半天的工分呢?”“扣我的给你,行了吧。” 大鸿红忠抬着周桂花,华梅张小林在旁边护着送到九龙区医院。周桂花失血过多处于昏迷状态,医院须立即抢救。缴费时钱不够,华梅拿出为家里买东西的钱凑上还差不少。大鸿说:“华梅,你留在这里,我去找李薇薇。” 周桂花经医院抢救,下半夜病情逐渐好转,张小林打瞌睡,大鸿华梅守候在病床边。周桂花吃力地睁开眼睛,望着他俩直落泪:“大鸿、师妹,我不是个好女人,你们怎么不让我死呀?” 大鸿华梅一阵劝解,周桂花的情绪稳定一些后说:“事到如今……我也不要脸了……”周桂花停住话头,抽泣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说:“杨安邦真是丧尽天良,他威*着我……”华梅止住她的话头说:“桂花姐,你病糊涂了。别说那些胡话,让人抓住了会节外生枝。你闭着眼睛养养神吧,相信大林哥今后能理解你的。” 周桂花泣不成声,华梅安慰说:“桂花姐,医生讲了,你这是一场重感冒,很快就会好的。” 华梅说罢暗暗给大鸿递个眼色说:“大鸿,我们出去透透气,让桂花姐静静地睡一会儿。” 大鸿会意地点头,站起身在心里骂道:“杨安邦,你这个畜牲!‘文革’中张汉文怎么才打断你两匹胁骨呢!?” 002 含苞欲放〔1〕 大鸿回到家,父母同弟兄姐妹坐在堂屋里满脸喜悦。书慧说:“哥,姐得到重江师范的录取通知书了。”大鸿感到非常惊喜,杨武登熊幺娘笑着点点头确认。书春说:“大鸿,告诉你吧,李瑞芹也接到了成都无线电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是吗,看来这好事儿还挺喜欢凑热闹的。” 大家兴奋的笑罢,书春说:“大鸿,姐这是沾了你的光。”“大姐,你说些啥呀?单凭你这些年出色的表现就该。”“若真凭表现,春天会来得这么迟?”熊幺娘说:“大鸿,我们家辈辈代代都是知恩图报的人。你大姐能被师范学校录取,全靠瑞芹爸帮忙。你娃儿今后得好好的对待瑞芹。不然,我和你爸绝不饶你。”大鸿俏皮说:“妈,凡事都该丝了丝麻了麻呀。这说着地上的事儿怎么又一下扯到天上去了。”杨武登认真地说:“大鸿,你娃儿别嬉皮笑脸的,一定得把你妈的话记在心头。”“爸,二老的话。我能不象背‘老三篇’一样,每天背三遍吗?” 杨武登接着说:“瑞芹爸讲,书春瑞芹的事过县里那道关口时,全靠朱礼塘帮的忙。这层关系得保持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以后大大小小的事少不了麻烦人家,他说让我同大鸿去重江表示表示。人家得远。”熊幺娘说:“别人帮了大忙,无论怎么说也是应该去感谢一下的。可这家里实在拿不出一件象样的东西来……要不,把那对架子猪卖了到城里买点东西去?”大鸿说:“我不同意。那是我们一大家人盼着过年的‘星星月亮’”杨武登说:“大鸿,你怎么说出三岁娃儿的话来?”熊幺娘说:“该用的就得用。为了你们兄弟姐妹的前途,哪怕过年不沾油星儿也值。”书春说:“爸,妈,能想想别的办法吗?” 堂屋里沉默一会儿,杨武登抽着旱烟看了看大鸿说:“大鸿,你不同意,那你说咋办?”大鸿笑道:“依我看来,虽然朱礼塘对大姐和瑞芹的事帮了忙,但爸和李校长也帮了他侄子的忙嘛。大家彼此彼此不就扯平了?”杨武登生气地说:“混帐话!俗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杨武登骂得太急被旱烟呛了一口咳嗽。大鸿说:“爸,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急啥嘛?” 杨武登瞥一眼大鸿不吭声,熊幺娘书春暗暗为大鸿捏把汗。万没料到杨武登却变缓语气说:“好,大鸿,老子今天就听你把话说完,我就不信,你娃儿这张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大鸿说:“当然,去感谢感谢我并不反对。但是,一方面我们得量力而行,另一方面若搞得兴师动众的,人家当官儿的可忌讳;再说人家那些人香的辣的什么没吃过,就算我们倾其所有人家末必在乎?城里人喜欢吃新鲜东西,我家自留地里的花生不是吃得了吗?明天挖一些选出十来斤,再扯上几窝大头头儿青菜一起送去,这就足够了。俗话说千里送毫毛礼轻仁义重嘛。” 杨武登听着心里乐滋滋的口里却说:“大鸿,你娃儿尽出些馊主意。要是把事情弄炸了,回头我才找你算帐。” 两天后,杨武登大鸿赶车到了重江。父子俩按李校长给的地址找到朱礼塘家门前“咚咚咚”地敲一阵门,屋里没反应。大鸿说:“爸,天儿还早,也许人家还没下班。我们何不去逛一圈儿再来?” 大鸿和父亲在城里转了一阵感到很疲乏,杨武登说:“城里坐要坐钱站要站钱,累了连个歇脚的地方也难找,反倒不如我们乡下方便。”“爸,你不会是想教育我扎根农村接你的班吧?”杨武登嬉骂说:“你娃儿,就会耍嘴皮子。我们去蜀江大河边找个地方坐下歇歇脚。” 父子俩在河边坐下,大鸿兴奋地望着河面感叹:“这河真大呀!”杨武登抽着旱烟说:“往下游走百多里路就到蜀江市,河流到了那里才叫大哩。”大鸿迎合着父亲的话说“爸的见识真广。”杨武登开心的抽一口旱烟接着说:“大炼钢铁时,老子在厂里跑采购,天南地北哪里没去过。只因你爸斗大的字儿不识几升,大跃进结束才回家当了村支书。唉……岁月不饶人啦。爸已经老啰……大鸿,你现在是我家祖孙三代里文化最高的,弟兄姊妹中又算你的脑子最好使,今后家里的事儿得靠你多拿主见。”“爸,你在我心目中可是最了不起的人。就说大姐这事儿吧,有几个当村支书的能办成?”“你大姐这事儿不全是我的本事,对此你心里更有数。唉,一块心病刚去另一块又压了上来。这你也明白?”“爸,我当然明白。”“你娃儿还不完全明白。这次瑞芹爸让我带你来重江,就是想为你今后的推荐打下基础。”“爸,今后的情况到底怎样?就是神仙也没数儿。总之你别为我太*心了,我相信我们一个老师说的话,现在的推荐长不了,今后还得靠自己的硬本事去闯。再说我是在这块黄土地上滚爬大的,就算当一辈子的农民也不会比人差。”“你一辈子当农民,人家瑞芹咋办?”“爸,真到了那境地,也许就用不着你我父子为她愁啰。”“混账话!大鸿,我和你妈经常给你们说,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厚道人,从没有生过花花儿肠子。虽说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但生成了一个人,就要实实在在地做人。你对瑞芹可不能三心二意的。”“爸,我向你保证要全心全意的行了吧?”“你娃儿,别说啥事儿都在我面前嬉皮笑脸的。等会到了朱礼塘家,你得多说些感谢人家的话,你知道爸是个大老粗。” 太阳落山后,大鸿同父亲又去朱礼塘家敲门,门“吱”地开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门口打量着门外的两个陌生人问:“你们找谁?” 她稚气地望望大鸿,羞怯中透射出少女的纯真与希冀,好象那含苞欲放的花蕾。 003 含苞欲放〔2〕 大鸿问:“这是朱叔叔家吗?”姑娘点点头说:“请问你们是……”“我们是你堂哥下乡那个大队的老乡。这是我爸,我叫杨大鸿。”“啊,大鸿哥、杨伯伯,我爸和堂哥常说到你们。”“你是……”“我叫朱晓雯。”“嗯,听说过。”朱晓雯笑笑:“杨伯伯、大鸿哥,你们快进屋吧。” 朱礼塘晓雯妈从书房过来热情地招呼大鸿父子坐下,晓雯倒茶。朱礼塘笑道:“大鸿,你的名儿可象闪电一样跑在了雷的前面喽。”大鸿不解地看着他说:“听叔叔这话,倒让我感到糊涂了。”“你忘啦,几年前,那张贴在青龙小学办公室门口的大字报……”“啊,让叔叔见笑了,我那时太不懂事儿……”“可当时,李校长还在我面前夸你哩。后来我听说你读高中又在研究‘永动机’,现在有眉目了吗?”“眉目没有,只是有一些不沾天际的问题。”杨武登叹道:“唉,他娃儿呀,从小就爱折腾。”朱礼塘笑道:“杨书记,我记得去年全县中学生文艺调演,大鸿为九龙中学创作的节目获奖,他读高中年级物理、作文竞赛几次得第一名,这些可不是折腾哟。你培养了一个好后生啦。” 突然,客厅里的日光灯闪几下熄灭了,朱晓雯找来蜡烛点燃。 晓雯妈报怨说:“这灯近来就一会儿熄一会亮的,老朱你也真够拖拉的。”她这样当着客人的面儿不留面子,让朱礼塘不大自然地笑笑说:“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的招生工作有多忙……杨书记、大鸿真不好意思。”朱礼塘接着半真半戏地说:“大鸿,你这个物理竞赛冠军,现在能为我们重新送来光明吗?” 大鸿心里打几下鼓:“物理中的电学部分虽学过一些,可我毕竟没当过电工……听晓雯妈说的现象,估计是接触不良。就算修不好,就说什么地方坏了不也有台阶下吗?”他想罢玩笑说:“单凭叔叔对我的信任,就会感动电灯亮起来的。”大家笑了。杨武登心里紧一下暗暗想:“大鸿能行吗?本想让他这次来梳个光光儿头,留个好印象,不料这老天偏要让他现在出丑了。” 朱晓雯拿来电笔和起子递给大鸿,小心翼翼地为他掌着搭脚的板凳。大鸿一手拿着蜡烛,一手用电笔在日光灯的启动器上轻轻敲敲,逮着旋转几下,启动器尾部闪闪红光,日光灯喳喳几声亮起来。 朱礼塘赞许地看着大鸿点点头,杨武登在心里舒口气。朱晓雯崇拜的说:“呀,大鸿哥,你真行!”“这灯没大毛病,可能是氧化造成启动器接触不良。[..info超多好看小说]”晓雯妈乐滋滋地说:“老朱,你陪杨书记摆龙门阵,晓雯,带你大鸿哥去书房,好好向他这个‘三好生’取取经。今天的晚饭我去做。”朱晓雯说:“妈,你可别忘了把杨伯伯拿来的花生、青菜煮上。”“鬼丫头,馋嘴儿。” 朱礼塘递上烟问:“杨春和瑞芹的录取通知书都接到了吧?”“前几天就接到了,朱主任太感谢你了。”朱礼塘笑笑说:“杨书记,倒是我应该感谢你。感谢你这几年中对我侄子无微不至的关心照顾,培养教育。要不,他今年能被推荐上大学?”“朱主任太客气啰。”“书春来师范报到时,叫她先来我家,我好带她去给学校打个招呼。”“多谢了。”“杨书记,你的几个娃儿都不错。特别是大鸿,我看这娃儿今后一定很有前途。”“这还得让朱主任费心。”“嗯,我很乐意效力。” 大鸿朱晓雯在书房闲聊一会儿,大鸿说:“晓雯,言归正传吧,不然我就有辱使命了。”朱晓雯笑着拿出暑假作业说:“好,大鸿哥。先请教第一个问题。你的成绩那么好是怎样学的?”“其实,那是你爸的夸张用得好。”“大鸿哥,看样子你还不保守。”“半罐子水响叮噹嘛。晓雯,你觉得哪科最难学?”“语文。一提起它我就头疼。”“我觉得学好语文的关键是靠平时积累。特别是作文,平时不多看多想多练是一定不行的。”“你讲得和老师一样?嘻嘻嘻。”“笑什么?” 朱晓雯俏皮地看他一眼说:“笑你象个‘老夫子’。”“你真是个淘气的小妹妹。”“大鸿哥,我下学期也读高二了,你能比我大多少?”“不论大多大少,哪怕比你大一天,你也该当小妹妹。”朱晓雯收住笑声说:“大鸿哥,我想请教你的第二个问题与学习无关。在我的记忆里,这些年来我家的客人象赶集似的,我妈回家一见到客人脸上就晴转阴,就是我爸最好的老同学老朋友李校长来了,也是碰上什么吃什么。我妈为客人亲自下厨房做饭,今晚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你说她这一反常态为什么呀?”“鬼丫头,你心里不明白?”她笑笑说:“啊,前几天李瑞芹同她爸也来我家了,听我爸妈说,你和她订婚了是吗?”“鬼丫头,这也是你请教的内容?”这时,晓雯妈走到书房门口喊:“晓雯,叫你大鸿哥吃饭了。”“好。”朱晓雯腼腆地望一眼大鸿没吭声。大鸿站起身说:“吃饭吧。” 第二天,大鸿去重江监狱探视张大林,张大林非常感动地说:“大鸿,你是第一个敢来看我的。”“犯国法做班房,这与私人关系不太相干吧。”“大鸿,你别忘了,我是现行反革命,桂花父亲又是跑去台湾的国民党反动军官,你真不怕受到牵连?”“我要是怕就不来了。再说监狱既然允许我探视,就更没有什么可怕的嘛?”“你我两家过去可是冤家对头,你现在不落井下石,我就该烧高香嗑响头了。”“不是冤家不聚头嘛。死死地抱着老黄历翻,能翻出新天地来?” 张大林赞许地点点头望着他说:“大鸿,快告诉我,我家里的情况怎样?”“桂花和你母亲弟妹都很好,只是你爸……”“他怎么啦?”“他没福气……”“天啦,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撒手哇?” 张大林悔恨不已地抱头痛哭,大鸿说:“大林,现在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轻松,你家又处于这种特殊情况,你那个家全靠桂花一个女人撑着,你应该想象得到她的艰难。无论怎么样,你今后都要善待她才不枉费她的一片苦心。”张大林抽泣着点点头。大鸿接着话头说:“大林,虽说国法无情,但它有时也理解悔恨的眼泪。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我们还年轻……” 003 入地上天的人复活了 资阳火车站上,李瑞芹扑在车窗口与大鸿依依惜别去成都上中专。(..info)“呜”的一声汽笛长鸣,她身不由己的随着列车启动加速很快从大鸿视线里模糊消失。 大鸿为节省钱想步行几十里路回家,于是沿和平街出城。看见前面人行道上的人堆里爬出一个满脸血迹和污垢的人,他大声吼着:“丽莲、丽莲,你不能丢下我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脚步追上去,抓住一个打扮挺时髦的女郎哀求:“丽莲、丽莲,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大鸿心里一怔:“是春旺!失踪几个月了……真象从地下冒出来。”一个男人怒吼着:“龟儿子疯子!”用拳脚同时警告春旺。大鸿跨上去抓住男人的手:“明知他是疯子,你还打得下去?”可是,春旺双手仍然死死拽着女郞,他此刻的力气好大,让大鸿怎么也掰不开。 侧边站着一个女子直落泪,她就是春旺从沙凼里救起的女知青陈婉。因母亲生病回了蜀江,今天坐李瑞芹上的那趟火车到资阳下车回队。先前与大鸿同向而行,听到春旺呼喊“丽莲”时,她和大鸿几乎同时认出春旺,因这呼喊声对她来说已经刻骨铭心。 陈婉脑海里浮现那天晚上的梦境和第二天离开春旺家的情景,陈婉跨向前去左手拽住春旺的腮帮子,右手“啪啪啪”扇他三耳光,春旺好象立即清醒了,撒手让女郞跑去,坐在地上愣头愣脑地望着大鸿陈婉傻笑。 大鸿扶起春旺,陈婉摸出手绢为他擦脸上嘴上的血。春旺瞪大眼睛望着她突然大哭起来,挣开大鸿的手一抱搂住陈婉:“大鸿,丽莲回来啦!……丽莲、丽莲,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我就知道……”“春旺哥,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听话,啊。.info[]”陈婉用手绢为他揩泪。 大鸿吃惊地问:“你是……”“我叫陈婉,下乡在春旺家河对岸的生产队,春旺哥几月前救过我的命。”“啊。我叫杨大鸿,从小学到高中与春旺都是同班同学。”“是吗,大鸿哥,春旺和他父母都对我说到过你。大鸿哥,你看现在怎么办?”大鸿想想说:“这样吧,我们先去旅馆打个房间,你照看着春旺休息,我去打电话到公社通知他家人来。” 春旺爸从公社广播里听到通知,立即赶来资阳,同大鸿陈婉把春旺送去资阳莲花山精神病院。 第二天,大鸿与陈婉春旺爸告别步行回家。路上,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边走边想:“我这次总感到瑞芹心里有啥事……唉,想得太多就是自寻烦恼。”他揩一把直钻眼睛的汗水,望见前面坳口上翻过来一个人,定睛一看叹道:“啊,华梅。”华梅站在坳口上挥手喊道:“喂,大鸿。”大鸿招招手加快脚步爬上坳口,兴奋中玩笑说:“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大鸿,没毕业几天,嘴就学油啦?”“对不起。一高兴这张嘴就走了‘火儿’。”“你这是去哪儿了?”“送瑞芹到成都上学。”“哦,书春也走了吧?”“前天走的。”“恭喜呀。”“拿我开心?”华梅望望大鸿的神情:“看样子你象不高兴。不会是同瑞芹‘打官司’了吧?”“没有的事儿。”“那为什么?”“我也说不清。”“哦,明白了。要么是离愁别恨,要么是见人家远走高飞,自己的心理不平衡了。”“华梅,别逗了好吗。这毕业后的短短一两个月,真叫人感慨万千啦。”“是呀,脱掉几层皮后,才觉得我们‘午休时的漫谈’要变为现实谈何容易?你我都是这块黄土地养育大的,不知怎的,现在倒有点嫌弃它了。”大鸿笑道:“是你有路子了吧?”“要说路子嘛倒也不少,可得看我是否情愿去走。也许是我自命清高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王燕青又跪在你面前负荆请罪了。”“大鸿,你可别幸灾乐祸。你才是‘罪魁祸首’我早迟得找你算总帐。” 笑罢。大鸿说:“生活真有意思……你猜我在资阳碰到谁了?”“刘碧琼,对吧?”大鸿摇摇头,华梅说:“那是谁?”“吴春旺。”“是吗,你真是一个救星。把入地上天的人复活了。” 004 山回路转总相遇 大鸿笑道:“我哪有这般本领。(..info)不过,我感觉有一个人才真正是春旺的救星。”“难道丽莲对他回心转意了?这不太可能吧。”“嗯。但春旺家河对岸的女知青陈婉,现在仿佛已经取代了春旺心中的‘丽莲’春旺有她那份感情的抚慰,再加上药力,我看春旺很有希望迷途知返。”“是啊,生活真象在玩戏法,每天都让人在无法捉摸中明白到什么,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弄明白。啊,刘碧琼没给你来信?”“来了。”“满篇都是感叹号吧?”“没那么严重。但的确不少。你知道我对她真的……”华梅笑道:“大鸿,我有点路见不平啦。”大鸿岔开话题说:“啊,你这是去哪里?”“去杨柳我二姑婆家。”“你还真有兴致。”“我爸说二姑婆赶杨柳碰见刘三娘捎信来,她的腰痛病又翻了,叫我去为她扎扎银针。”“那个刘三娘不就是王燕青的姨孃吗?”“是呀,你问这是……”“顺便问问。华梅,天儿热,你快赶路吧。”华梅显得依依不舍地叹道:“唉,咫尺天涯难相逢,此别何时又见君?”“心中若有同行意,山回路转总相遇。” 华梅走去,大鸿想:“华梅要走的这段路是稀乡地区,山高林密,人烟稀少……王燕青姨孃捎信又通过幺师傅,这里面会不会有啥文章?毕业前夕去威钢拉练,王燕青就使出狠毒的一招害我,难道他就不会利用幺师傅攀附权贵的心理,设下什么陷阱诱华梅就范吗?”大鸿想到这里立刻收住脚步转身倒回去。 华梅翻过一道山梁下坡,林间幽静的小路上,脆脆的鸟语,清新的空气,让人感到的不是惬意而是恐惧。华梅收住脚步抬头四下里望望又匆匆赶路,转过前面的小山嘴,看见王燕青从旁边林子里闪出来站到路当中,华梅惊恐的将手伸进裤包拽住预备着的一块石头,那是先前防万一准备的武器。王燕青笑道:“老同学,久违了。我俩这样巧遇不能不说是天意啊。”“我看是人愿吧?可居心不良的人不会得逞的。”“天意不可违,自然就成人愿啰。” 华梅转念想:“难怪大鸿刚才犯疑……我还真没有看清楚这条披着人皮的狼。”王燕青盯一眼华梅说:“你在想刚刚走过去的大鸿吧?老天对他另眼相看,又给他一次英雄救美的机会,可他就是一个大笨蛋,他能有这种悟性吗?”“王燕青,你到底想干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奉你父亲和我姨孃之命等侯在此,想一路上护送你。可是,华梅,你不觉得这里的环境,潜伏着危机?”“多谢,你总算让我全部明白过来。”“老同学,现在才明白过来是不是太晚了。”“王燕青,你知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请你让开!”“老同学,你这又是何必呢?我知道你对我有陈见,但话说回来,不都是为了爱你吗?”“人与狼是不可能为伍的,滚开!”“哈哈哈,多高尚啊!” 王燕青大笑着撒开双手拦住路并顺势扑向华梅,华梅抽出右手把石头向着他脑袋砸去,他一闪身石头从左肩上掠过,侧回身一把抓住想从他身边冲过去的华梅,不知华梅这时从那来的力气,双手猛然一推,王燕青倒在旁边的水沟里。华梅知道周围没人家,只好拼命往前跑。王燕青追上来:“老子费尽心机,就是因为喜欢你这匹外柔内刚的烈马!”他抱住华梅滚到路旁的树林里,把华梅按在地上亲吻,华梅挣出手扇他几个耳光:“抓流氓啊!”撕打中他又埋下头吻华梅,华梅挣出左手死死撑住他的下腭,他拖开她的左手正要吻下去,一双铁钳似的手拽着王燕青的后衣领朝后一扔,王燕青被甩出去摔倒在地上。 “混蛋,光天化日之下……你真是胆大包天!” 华梅抽泣着从地上爬起来,又惊又喜地叫道:“大鸿……” 王燕青爬起来报复,大鸿腾身跃起飞腿几脚头。 “滚!” “大鸿,你想英雄救美?做梦去吧……老子们走着瞧!” 王燕青夹着尾巴逃走。华梅一头扑进大鸿怀里:“大鸿……”“华梅,没事了。先前我俩分手后,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倒回来跟在你后面,想护着你走完这一程路才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不,你二姑婆捎的信是真的,只是被人利用做了别的文章。恐怕你父亲也是间接的创作者。”“大鸿,我怕极了,不想去了。”“别怕,我送你去。”“可在以后一程又一程的路上,更会险象环生,你能一直护送着我吗?”“我一定会的!” 006 种子多土地少 公社一年一度的基干民兵排长集训开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民兵连长李文志便给大鸿华梅封了这个不拿饷的军衔。一大早,大鸿还迷迷糊糊地睡在床上,院子外传来“大鸿,大鸿。”的喊声。大鸿听出华梅的声音,翻身起床边穿衣服边跑出门,熊幺娘和书慧在院子里收拾。书慧玩笑说:“哥,大小伙子还睡懒觉不怕害臊?”“鬼丫头,不懂了吧?会睡懒觉的人才有福气。”熊幺娘说:“华梅和王纯清在外面喊你。” 王纯清是蜀江市的下乡女知青。隋圆形脸,眼睛很有神采;白色紧身短袖汗衫扎进丈青色的微喇长裤里,一副匀称丰满的高挑身材。她在群众中的口碑也挺不错,可惜没有家庭背景,招工招生自然没她的份儿,于是沦为真正的扎根行列。 大鸿摩蹭着没吭声。熊幺娘唠叨说:“还当排长哩,第一天训练就迟到。人家华梅一个姑娘都走了一沟的路,人家多勤快啊。”书慧朝大鸿做个鬼脸儿接过话头说:“就是嘛,人家姑娘多好啊。哥,你就不顺一点儿妈的意,让华梅来做我们的嫂子,不就省得妈成天唠叨嘛。”熊幺娘说:“鬼丫头,你什么时候学起多嘴了?看你哥那一副打头,那样不是把人家一朵鲜花插到牛屎上了?”大鸿书慧扑哧一声笑出来。 华梅王纯清走进院子,乐呵呵的同大家打了招呼。书慧仍然大笑不止,大鸿有些窘迫,华梅说:“你们家又有什么大喜事儿吧?”熊幺娘盯一眼书慧说:“鬼丫头,就怪你的嘴长得不安分。”华梅笑道:“看来,是书慧刚才说了谁的坏话。”书慧走到华梅跟前凑近耳边悄声说:“我刚才说叫你来当我们的嫂子。”华梅一怔羞涩地同她嬉闹:“鬼丫头,真是你这张嘴不安分。”书慧嬉笑着跑去。王纯清晃一眼大鸿没吭声。 大鸿他们刚出门就撞见李文志,他说:“三位排长早哇。”大鸿玩笑说:“当农民一天到黑不就是挖泥巴嘛,带那么多的‘长’字儿干啥?”王纯清说:“大鸿,你嫌多呀?反正戴在头上又不压人,多多益善。”华梅说:“物以稀为贵,再好的东西太多了就不管用了。”李文志笑道:“我们贫下中农都当上了‘官儿’,不就彻底翻身啦?” 集训在公社大院侧面的荒坝上摆开阵势。几十条半自动步枪在秋日下排成一线,反反复复地练习瞄准,让扳机发出“嘡嘡嘡”的撞击声。 太阳渐渐爬高,晒得地气开始升腾。公社汪部长溜到王纯清身边,收住脚步象有些犹豫地蹲下去,给她指导一大阵才起身同公社里的一个干部走到侧面树荫下坐了抽烟。(..info)李文志和几个民兵连长坚守在阵地上流动检查指导。华梅扑在大鸿的右边,看见他脸上豆大的汗珠给画了装,不禁扑哧笑一声。大鸿转头望着她说:“华梅,你笑啥?”“你这张脸变成了炼钢炉前的那张脸了。”大鸿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抹一把说:“好些了吗?”“你这一抹倒抹出了一幅印象派的佳作。”华梅说着从裤兜里摸出手帕:“给。”大鸿接过在脸上一擦,手帕被染得黑黑的。于是说:“这……真不好意思,我洗了再还你。唉,天儿热得心好慌啊,这十个工分也不好拿。”华梅说:“天底下的事儿,干哪一件是容易的?学会忍耐吧。” 李文志走到他俩中间扑下身子玩笑说:“训练时间,不准摆龙门阵。”笑罢。李文志问大鸿:“大鸿,你现在怎么样?”“要打响不成问题,能不能上靶就说不准儿。”“大鸿,你这话等于没有说,连靶都上不了,还打个啥?”“文志,你的话说得太绝对了吧,你想想,这靶是死的,战场上的敌人是活的,打不上靶的子弹,不一定就撞不上一个敌人嘛。”“嗯,听你这样说又象有点儿道理。”华梅捂嘴笑起来,大鸿给文志背上一巴掌。 中午时分,太阳照在背上象芒刺一般。先前“嘡嘡嘡”的板机撞击声变得断断续续,有的人索性扑在地上闭目养神。文志走到树荫下对汪部长说:“报告汪部长,天儿太热,要是有人中暑就麻烦了。”汪部长看看手表站起身说:“那集合吃午饭吧。”“是。” 李文志吹响集合哨子。民兵排长们呻呤着提枪爬起来,有的悄声怨道:“真他妈受不了,老子的头快炸开了。”“早知道这工分儿难拿,老子就不来凑热闹啰。”李文志指着大鸿喊道:“立正,以他为准,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立正,向右……转!便步……走!” 大家回到公社会议室,一个个象散架似的,不少人长条条地躺在石凳子上。汪部长同王纯清华梅去了他的寝室,大鸿李文志躺在石凳子上打瞌睡。大鸿很快进入一种困倦后的放松状态,一阵舒适闲散的感觉后,朦胧中听着毒辣辣的秋阳把瓦房顶上晒得隐约作响,往昔的一些情景在脑海里苏生出来,错乱地剪辑在了一起:门坎上方角竹旁,一对钻眼做巢的黄褐色泥蜂,哼哼唱唱着……菊香纯真地笑笑用谷草穗子在他脸上搔氧,他佯装睡着了不吭声……菊香猛然起身跑去,他追着追着到黑龙坳口……菊香变成大姑娘,背着浅灰色书包,穿着粉红色短袖上衣,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裤,尺寸偏小却很合体,走在前面赶去上学…… “啊,华梅!” 大鸿吼着醒来。李文志侧翻过身看着他笑道:“大鸿,你叫华梅干吗?”大鸿睁开眼不好意思地说:“刚才做了个恶梦。”“快开饭了,我们去借碗筷吧。” 大鸿李文志转了一圈儿没借着又回到会议室,李文志说:“真他妈的,这些饭桶,吃饭比狗还跑得快。”大鸿笑道:“人是铁饭是钢啊。毛主席也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要深挖洞广积粮嘛。”“嗨,依我看呀,现在的‘洞’挖得倒是不少,可就是没积着粮,老百姓照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你说这些人成天干些啥吧,林彪早摔成了‘瘟猪儿肉’,批斗了几年算差不多了吧,怎么又把死了几百上千年的孔老二、宋江,还有周公生拉活扯上呢?不知一些人又想搞啥玩艺儿。”大鸿玩笑说:“秀才连长,这就是政治。”“你我这些背太阳过山的人才不管它什么‘正事’‘邪事’的,只要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好了就是天大的‘正事’现在不去说别的,就说我们这里的男人,看看活得有多窝囊。一个‘穷’字儿,让村里的姑娘们,跑的跑新疆,嫁的嫁成都,留在山旮旯里生根的有几个?落下一大堆一大堆的光棍儿汉,他们只求找上一个母的也难上难。一些有一点能力的只好跑到巫山那些更穷的地方去找婆娘,村子里现在敲定的光棍儿就有上百条。唉,我看照这样下去,结果就是种子多土地少,缺人种啰……” 007 一副安神剂 汪部长端着一大盆饭菜从会议室旁边走过,李文志收住话头暗暗盯他一眼,转头凑近大鸿耳边说:“当然,有的男人也活得够自在的,就说我们的这位汪部长吧,一盘盘的‘新鲜菜’让他吃不过来。”他俩笑罢,李文志说:“大鸿,我俩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你一肚子的才气,难道说也象我一辈子握大笔杆儿?让你爸想法去村小代代课,总比呆在改土专业队强。”“现在有人干着,这样去夺人饭碗……我不干。”“唉,你太菩萨心肠了。” 大鸿笑笑没吭声,李文志说:“你听说了吗?华梅高中毕业一回来,就有好几处上门向她提亲哩。”“是吗,我还真没听说。”“现在投胎成女的就是福气。听说向她提亲的有军官儿、区干部公子,还有她二姐来提的成都水坝上的。可她一个也不同意,为这事儿幺师傅对她翻了脸。华梅真是的,放着好好的清福不去享,干吗呆在这个鬼地方受罪?”大鸿沉默一下玩笑说:“文志,人家有自己的打算,你急得吹胡子瞪眼儿的干啥?”“嗨,你知道,我和她哥华松的关系特别好,是她哥着急让我托你给华梅做做工作。”大鸿笑道:“你们真是找对人了。”李文志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大鸿说:“其实,你俩只是按大家族的辈份儿不容,可现在是新社会又怕什么,离开这个兔子不做窝的黑滩子,远走高飞岂不是更好?”大鸿猛然醒悟说:“文志,有你这样当叛徒的吗?你可对朋友既不忠又不义,并且狗胆包天。.info[]”“什么狗胆猪胆的,换得是我,早就带着她飞了。” 华梅拿着碗筷走来,看大鸿同李文志那么开心,便说:“看你俩这精神,一定不饿。”李文志说:“河里有鱼手里无叉,不寻点开心就干着急?”华梅把碗筷递上说:“给。”大鸿接过问:“王纯清呢?”“在汪部长寝室闲聊。你们快点去吧,要不连河里的虾咪也让别人打尽了。” 为期一周的集训结束,人人满意而归。路上李文志王纯清仿佛是有意把大鸿华梅甩到后面,他俩在前边径直走了。大鸿华梅聊着走到庙儿山脚分路口,大鸿收住脚步说:“华梅,我想给你谈件事儿,你该不会多意吧?”华梅玩笑说:“听你的口气,这事一定很重要。我洗耳恭听。”“听说,别人找上门儿来给你提的几门好亲事,都被你谢绝了。”“嗯。”“为什么?”“别人费解,难道你也费解?”“我还真摸不住头脑。”华梅看一眼大鸿说:“就象我爸骂我那样,想选领袖的儿子呗。”大鸿沉默。华梅说:“你觉得这样现实吗?”大鸿认真地说:“不现实。因为领袖的儿子,一个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一个早结婚了。而新中国的婚姻法又规定的一夫一妻制。”“不过,虽然等着选领袖的儿子不现实,但我想,只要有恒心和耐心,选个象领袖儿子的人总该有希望吧?”“华梅,你这是何苦呢?为了‘海市蜃楼’般的东西,不惜拿自己的青春去做赌注,值得吗?”“也许很多人都会异口同声地说,太不值得了,但我坚信值得。即使今生赌输了,我来世还要继续赌下去。” 大鸿沉默。华梅说:“其实,我追求的既不是你刚才说的‘海市蜃楼’,也不是人们作为爱情口头禅的‘白马王子”或者什么‘荣华富贵’,我只求彼此真心相爱,包括爱他的弱点;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互不背叛,互相迁就,相依为命……就是这样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既然如此,可能你心里早有定数了吧。我就没资格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了。”“大鸿,你心里真这样想的?”大鸿沉默。华梅说:“记得李薇薇曾经多次在我面前开我俩的玩笑,虽然还不是事实,但仿佛从某种角度又说明了点儿什么,你难道就一点儿没觉得?你说我心里早有了定数,不错,你真猜对了。但人家心里怎样想的呢?我此时仿佛猛地觉得全然没数了,也许他还处在糊里糊涂中吧。自古好事‘多磨’啊,大家都多经些磨砺,才会真真切切地懂得珍惜,才会有人生的‘硬通资本’。” 大鸿听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华梅望望大鸿说:“我感觉你这段时间心事重重的,脸上仿佛也轻了一次装,是什么事儿让你如此劳心动情?”“我也说不清,心头好象压着一块石头,叫人轻松不得。白天干活累得再疲倦,一躺下床脑子就活蹦乱跳起来,一点不听招呼。好不容易刚睡着了解脱,一个个想不到的梦境,便连成线赶着趟儿凑热闹。”“你这是生病了。我在你面前,可要算小半个医生,只要你对我说出真话,我也许能手到病除。”“大鸿笑笑显得很难为情。华梅偷偷望他一眼在心里“扑哧”笑一声认真地说:“张飞也怕病,这可不是儿戏。”大鸿迟疑地说:“唉,华梅……我虽同李瑞芹定了婚,可我乱七八糟的梦境里,却很少有她的影子,偶尔梦见她,她却尽跟我过不去。”“出现得最多的是菊香还是刘碧琼?”“你想不到,我也说不清。”华梅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说:“那就是‘江洋大侠’或什么飘然欲仙之类吧?”“你想听真话吗?”华梅非常认真地点点头。大鸿说:“其实,没那么离奇浪漫。就是我俩在一起的情景颠来倒去的,有时竟然……”华梅羞涩地垂下头说:“还记得在学校时,你向我借的《青春期卫生》吗?你说的那些都很正常。没必要怀着负罪心理谴责自己。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出来,证明我们之间的友谊,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了。”“那书上说的我多少也懂些。如果是同别人我也许会谅解自己,可偏偏是对你……”华梅激动地说:“大鸿,你别再说下去了……真担心你我靠理智构筑的那一道城墙将在顷刻间土崩瓦解……大鸿,你有诗一般的情感,这非常难得,但一定要适当节制,不然会有害健康的。我们要用一种平常的心态去面对,这就是我为你开出的一副安神剂……” 大鸿有所感悟地点点头,华梅离开路口走了几步又收住脚步,转身看着还站在路口上望她的大鸿,她羞涩地笑笑,大鸿挥挥手,她慢慢回过头走去。 008 为爱做场戏(1) 华梅回家做好晚饭叫道:“爸、哥,吃饭啰。[..info超多好看小说]”么师坐在堂屋门口磕掉旱烟头儿走进厨房,华松用力拉几下二胡扔在床上,懒洋洋地站起身,长长叹口气走进来,瞥一眼桌上只有一碗酸菜半碗海椒酱,看看锅里又是红苕汤,心头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他拿起铲子翻翻“怦”地丢下:“这猪狗食,我吞不下!”转身朝门外走。幺师傅不吭声,照常吃得津津有味儿。华梅妈瞥华松一眼说:“我说幺师傅,你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啦。这时候你也有心情把红苕吞下去?”幺师傅望望走出门的华松,回头对华梅说:“华梅,等会儿给你哥下碗面条。”“还给他炒两个鸡蛋吗?”“家里有就给他炒嘛。”“可妈病了也舍不得吃……”华梅妈抢过话头说:“幺师傅,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华梅这话你都听不出来?你娇惯的‘根儿’,好吃懒做不说,动不动就发脾气,你就垫高枕头睡着等今后享福吧。”幺师傅不吭声,华梅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华梅妈盯她一眼又接着话头说:“你说他是端灵牌牌的,他读高中时,你舍得大把大把地花钱,这倒好毕业几年了,他混出了个人样儿吗?华梅读高中花的钱,没他花的零头多。可华梅毕业回来才多久?校长、排长,什么委员的戴了一顶又一顶的官帽子,比你那‘耗儿’强百倍!”幺师傅“咕”地哽下碗里的最后一砣红苕怨道:“你有完没完?”起身走了。 华梅劝慰母亲说:“妈,哥是有些怪脾气,但他的长处也不少呀,他学的知识多,脑子并不笨……爸心里也不好受,你就少说几句吧。”“你看他,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怨天怨地,大事干不成,小事懒得做,他在家里倒象是个老人……可你爸还一直惯着他,今后怎么得了啊。”“妈,你要相信人总是会变的。”“唉,江山易改,秉性难易呀。” 晚饭后,华梅和母亲坐在房间里聊天,母亲说:“华梅,有件事我好久都想问你了,毕业后别人来为你提的几门亲事,明摆着好好的,你为啥不愿意?”华梅沉默。“你爸和你哥摸不着底细,只知道怨你。你的心思是不是还放在大鸿身上?”“妈,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大鸿只是最好的同学关系,何况人家早就同李瑞芹订婚了,现在瑞芹推荐上了中专,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姑,就算落花有意,末必流水就有情嘛。世上的人谁不往高处走的呢?”“你这样说更让我犯糊涂了。”“妈,你是最了解我的。我决不会把自己的一生寄人篱下。特别是这男女间的感情,更不能用别的东西来取代……我可不愿意去受二姐的那份儿罪。”“唉,正是想到她,我才总是在暗地里糊弄着你爸而没有硬*你。当初华芳对你二姐夫不满意,我和你爸却看上那成都平原大坝的,每顿碗里端着白米饭,而且在城脚下买点东西或找点零用钱方便,想到她又没有多少的文化就*着她答应了。唉,妈这辈子已经欠着华芳,可不能再欠着你了。华梅呀,虽然你嘴上对妈说得很硬,但你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只有你自己才清楚。你千万得好好掂量掂量。假若你的心思真的在大鸿身上,只说这地方的风俗规矩,众人的口水也会淹死你们啦。” 睡在堂屋门口的“黄子”狗,“嗖”地冲出院坝“汪汪汪”地吼叫。华梅侧耳听听,惊喜地说:“妈,象是二姐的声音。”“你快出去看看。” 华芳背着扁背兜,上面搭着个黑色旅行包,招呼着黄子狗走进院坝。华梅转头朝屋里叫道:“妈,真是二姐回来了。”华梅迎上去接过旅行包,挽着华芳走进堂屋。 全家到堂屋里坐下,幺师傅靠在竹椅上乐滋滋地抽旱烟,华松坐他侧边不吭声。华梅和母亲坐在华芳的两旁,华梅妈说:“华芳,你坐的哪趟车,怎么现在才到家?”“资阳到杨柳的汽车,在半路上抛锚了。”华梅妈接着一大歇问寒问暖后,华芳说:“这次走得太急……”她说着起身打开旅行包,拿出两件衣服,一件递给母亲,一件递给华梅。华梅接过笑道:“谢谢二姐。”华芳又拿出一双皮鞋递给幺师傅,一条朝阳桥香烟递给华松。“谢谢二姐。”华芳说:“我这次突然回家,是专为华梅的事儿来的。”华芳喜上眉头,收住话头冲着华梅笑。华梅明白了,她在心里叹道:“唉,麻烦事又登门了。”华芳说:“华梅,这事儿我不说出来,你心里也猜着了吧?”华梅说:“二姐,我又不是诸葛亮。”“鬼丫头,你比他还神机妙算。我这次就是专为你的亲事而来。”华梅玩笑说:“你们都这么急,看来我真成了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鬼丫头,你别把二姐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华梅想:“若这次还是一口拒绝,尽管有母亲袒护,家里也少不了一场掀然大波……何不为爱做场戏呢?” 于是华梅说:“二姐的这一番好心,我怎么能辜负呢?” 009 为爱做场戏(2) 华梅华芳睡在床上嬉闹一阵,华芳说:“华梅,这门亲事是别人打起灯笼也找不到的。”“看来我这段时间真是交上桃花运啦!好不容易刚打发走几个惯媒婆儿,没想到突然又从地里冒出你这个死赖着打不走的杨媒婆儿。”“鬼丫头,随你怎么说都行。你就不想听我仔细说说对方的情况?”“说吧,我洗耳恭听。”“小何家同我家是挨连村,父亲是镇上的书记,他去年高中毕业到镇上一家最大的工厂当秘书。小何长得高高长长的,为人处事也蛮不错。他是三兄妹中的老一,他哥和姐都成家立业了,现在的一大栋砖瓦房都是他的。他家在我们那里也算最富的。只要你开金口,不但你的什么事情都解决了,连我当姐的也会星星跟着月亮走沾光。”华梅嬉笑说:“是吗。二姐,你今晚就做个好梦吧。” 华梅同华芳来到成都。第二天上午,华芳约小何家在南郊公园见面。华芳一番介绍后同小何父母避到侧边。小何打量着华梅落落大方地说:“刚才一见面,就让我感到华芳姐原来对你的介绍太少了。”“是吗。”华梅晃一眼笑笑,在心里却想:“他同大鸿差不多高,只是脸上白胖些,可缺乏大鸿身上的那股男儿阳刚气和书生意气……他哪能与大鸿相比!”小何兴奋地说:“你在想什么?”“我想……你虽然刚才在给我脸上嵌金,但我看得出你很自信。.info[]你各方面的条件优越,不可能与我这个东山上的村姑类聚的。所以,这事只能让时间来沉淀。”小何想说什么,华梅转身朝侧边闲聊的华芳他们走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华梅进城后,毫无心思在这个西南大都市里猎奇。只是沿街留意着药店,她走进人民南路上的“济生大药堂”几个服务员站在药柜里津津有味儿的摆龙门阵。华梅说:“同志,请把那瓶药拿来看看。”一个服务员很不乐意地转头盯她一眼又回头说笑了几句,慢腾腾地去拿了放在柜台上说:“五块四。”“这么贵?”“里面装的水呀?嫌贵就别买呗。”华梅看完说明书:“我买了。” 华梅出来,想着这次到成都的目的已经达到,心里充满喜悦。一辆开往杜甫草堂的专线公共汽车停在前面,看天色还早便跑去上了车。 “杜甫草堂”四个俊秀大字旁,游人纷纷下车拍照,有人指着大门前的干河沟说:“这就是浣花溪。”华梅心里惊叹:“记得高中学《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大鸿同我闲聊中借助丰富的想象,有声有色地描绘出浣花溪两岸的垂柳,静静流淌的溪水,嬉戏的水鸟家禽……可眼前的情景怎么是这样?原来想象与现实相差太远啊!” 这是个星期天,草堂里游人较多。公园将乡间风貌与亭台楼阁融合一体,建筑群落间,处处荡漾着欢声笑语。华梅却无兴致驻足,沿青翠竹林间一条曲回幽深的小径漫步。她掂掂手上提着的小布袋,仿佛是在感悟装着的分量。她心里一阵兴奋着遐想:“要是哪天能同大鸿一起漫步这条小径……想必他的诗兴毫不逊色于‘李杜’,也许草堂的主人还将起死回生,与他斗酒论诗……”华梅羞涩地笑了,走到小径的岔路口,木制导游牌上的一个箭头标示着去“茅亭”和路“啊,在他的描述中,‘茅亭’建在一个不大的池塘边,杜甫常坐在那里饮酒吟诗,偶尔也悠闲自得地垂钓……今天一定要去看看。” 华梅转向去茅亭,路旁的竹子令人称奇,有的纤细婀娜,有的粗壮笔直,有的扑实无华,有的斑纹艳丽。几经曲回后,路上渐渐铺起一层层厚厚草甸。华梅怯生生地边走边四下探望,绕过一片茂密竹林,池塘及对岸的磨姑状‘茅亭’映入眼帘,一对年青人坐在亭上背向着她紧紧依偎。她收住脚步仔细一看,心猛地一震:“那个女的背影好熟悉啊,是李瑞芹!不可能吧……”一阵嬉笑声传来:“嗯,是她。真没想到……难怪大鸿这段时间每晚失眠啊。也许他早已经预感到……唉,这人啦。”嬉笑声戛然中止,亭子上的一对倩影搂在一起…… 华梅心里为大鸿愤愤不平,转身径直走了。 华梅回到华芳家,心里仍然沉甸甸的。华芳问:“华梅,进城去玩得不开心?”“凭什么这样说?”华芳笑道:“就凭你脸上搓得出水来。”“是吗,你这些年的长进真不小。”姐妹俩嬉闹后华芳说:“好了好了。鬼丫头,我正为你高兴哩。小何刚刚走一会,他专程来向你正式下请帖啦。”华梅吃惊地说:“我前天可没向他承诺什么呀?”“鬼丫头,人家相中你了呗。你别不受抬举。”华芳说着又诡秘地使个眼色同华梅玩笑。 华梅说:“不行不行,我今天就得赶车回家。”说罢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华芳不解地怨道:“鬼丫头,上午出去中邪啦?”华梅从布袋里拿出一瓶药用衣服包裹着说:“我不但没中邪,反而打动菩萨保佑了。”华芳把药抢过去看了看说:“你买这药干啥?”“帮一个同学带的。”“是一个得了相思病的男同学吧?”“讨厌!就象妈一样只知道瞎猜。”“想欺负二姐没读多少书?妈把你的心思全给我说了,看来你这是矮子过河死了心的。”“是吗,你打算做帮凶?”“你说呢?”“随你便。”“可现在接了人家的请帖,怎么办?”“谁接的,谁去赴宴呗。”“鬼丫头呀,看来你生的这根反骨谁也甭想剔掉。”“二姐,谁让我们是一丘之貉呢?”“你想让我怎么帮你?”“你不向家里告密就谢天谢地了。” 010 相 思 药 一夜暴风雨后,大鸿早早起了床,揉了揉胀痛的眼睛,扛起锄头出工,走到黑滩子回水沱放下锄头,坐在岸边的大石包上,望着回水沱里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旋窝发愣。洪水从上游冲来的杂物,有的在水面上漂浮着几经回旋顺流而去,有的被推向岸边绊留在乱石丛中,有的被旋窝猛地吞没再也没有挣脱出来。 大鸿无限感慨地站起身,沿着岸边俳徊。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去出工。 华梅从成都回家后接到公社通知,叫各大队政治夜校校长和各生产队的辅导员,十五号到青龙小学集中培训一个星期。早晨,她悄悄带上在成都买的那瓶药去各队通知。路过黑滩子回水沱到改土专业队工地通知大鸿。 华梅摸出手绢揩揩额头上的汗珠,想着马上又要与大鸿见面了,并且能把药直接送给他,心中的喜悦之情赶走了秋阳的炎热。回水沱岸边,一个徘徊的人影闯进视线,华梅不禁收住脚步:“大鸿……他在那里干啥?” 大鸿驻足长叹一声,从裤兜里摸出昨晚写给李瑞芹的回信,迟疑一下后,毅然撕个粉碎抛向回水沱,纸屑被河风吹得晃晃悠悠地飘落在水面上,一些被旋窝吞食,一些被洪水带走,一些被浪头推到岸边搁浅。华梅悄悄走到了大鸿身后,大鸿怅然若失,自言自语:“既然去意已定,那就随意去吧。” 华梅心里明白了八九分,愣一下叫道:“大鸿。”大鸿无精打采地转身看着华梅没吭声儿。华梅故意玩笑说:“哦,可能现实欺负我们的理想家啰,对吧?”大鸿苦涩地笑笑说:“华梅,别逗了。(..info好看的小说)你不知我心里多难受……告诉你吧,瑞芹写信同我吹了。”华梅收住笑容叹道:“没想到她的动作这么快呀。”“怎么?你早有预料?”华梅吱唔说:“这怎么可能呢?现实中哪有神机妙算的诸葛亮。”“唉,什么山盟海誓,什么生死与共……全是谎言!世间上找不到一种永恒的东西!”“我们的友谊呢?”“当然不例外,只要条件一变,自然也会跟着变的。”“大鸿,你不要太难过。我现在虽然找不到最恰当的理由说服你,但你不该要么肯定一切,要么否定一切。李瑞芹这样同你分手,的确让人想到很多。可这个大千世界,不就是因为有个体差异才存在吗?大鸿,不论怎么说,瑞芹和菊香一样真爱过你。如果她今后有难,你是趁机报复还是伸出援助之手呢?”“她与菊香有本质区别,但至少我没理由报复她。” 华梅想:“从个人感情来说,他现在完全有理由对李瑞芹咬牙切齿,可他没有,这说明什么呢?”华梅想罢说:“今天这样的结局,应该说违背了你俩的初衷。不然她怎么会首先主动提出同你订婚呢?我想,你俩的这一首浪漫曲虽然唱得很短,毕竟也有不少动人的音符,把它平静地溶入记忆里去吧。” 大鸿沉思片刻抬起头说:“华梅,听你一席话,心里好受多了。人生多象眼前的河水啊,要来的挡不了,要去的留不住,来来去去顺其自然吧。”“你的阶段性总结太好了。是啊,人生旅途上,将会卷入多少个大大小小的旋窝,回避不了就拼命抗争。决不做半途中沉淀下来的泥沙杂物,要做奔流不息的河水,历经回旋却势头更猛,一去不回头地冲向大海!” 大鸿感激地说:“华梅,你的话,真是一剂对症的良药哇。”“你承认我这个‘大夫’,那我就再给你开一剂良方吧。” 华梅说着脸色变得绯红,她从布袋里拿出一瓶安神补脑汁递给大鸿。 大鸿诧异地接在手上望着她说:“这是……” 华梅羞涩地笑笑低声说:“你最近不是晚上失眠又尽做怪梦吗?我看这更对症。” 中午的秋阳变得温情脉脉,回旋奔流的河水,似乎感动得失去了野性,生怕惊忧了令人陶醉的一幕场景。 011 野人的苦恋 晚上,大鸿加倍服用了安神补脑汁,特别是近来一直缠在心头的疙瘩让华梅解开,心情宽松舒畅起来,躺下床不久便悠然入睡。第二天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屋后竹林里的雀儿,象竞赛似的展示着自己的歌喉。他翻过身叹道:“唉,好长时间没这样踏踏实实地睡过了。” 吃过早饭,华梅王纯清来叫上大鸿去青龙小学参加政治夜校辅导员培训。路上碰见文志,大鸿收住脚步同他谈着什么。华梅王纯清在前面聊着等大鸿,王纯清说:“华梅,凭我的直觉,你和大鸿象在谈恋爱。”“纯清,你的直觉准确吗?”“当然。并且看出你俩陷得非常深。”“是吗,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不知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想无私地帮助对方,干出一番出人头地的事业。哪怕牺牲自己的一切,也无怨无悔。这种地地道道的纯洁友情,在不少恋人间也没有。我想,要是天下真有一个好男人的话,这个人必定是他。”王纯清认真地说:“听着好让人感动。经过这样酝酿的感情,才是值得珍爱的。华梅,你有二十岁了吧?”“应该添个‘余’字儿啦。”“我俩岁数差不多。可要比你的幸运就差远啰。我的男朋友去年推荐回城后,不到半年就跟我说‘拜拜’了。华梅,看见你和大鸿在一起的情景,真是让人暗暗妒嫉哩。”华梅玩笑说:“纯清,那你就给我一次当月下老的机会呀。”王纯清推一掌华梅笑道:“鬼丫头,你这坛醋别往我身上泼好不好?” 大鸿赶上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王纯清晃一眼大鸿同华梅诡秘地笑道:“二位,对不起了,我不想挤在中间成个多余人。”大鸿茫然,华梅盯她一眼玩笑说:“纯清,你太自作多情了吧?”王纯清笑着走了。 华梅象久别重逢似的望着大鸿:“先前你妈说,你从不睡懒觉的,昨晚却睡成了一条瞌睡虫。”“我正想感谢你哩,昨晚吃了你送的药,一觉睡到大天光也醒不来,起床后感觉一身好轻爽!满目里春意盎然。”华梅满足地笑道:“你真会夸张。药可治不好有一种病。”大鸿摸不住头脑,华梅扑哧一声笑出来。 大鸿不自然地附和着笑笑说:“华梅,不知怎的,我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你在我心中的位置。这不会是一种可怕的病吧?”华梅羞涩地望望大鸿说:“非常可怕。因为这一份情感和友谊太真太纯了。”大鸿点点头,华梅接着说:“我最近在看一本小说《奥瑟啰》看后感悟很多。”“明天带来我看看行吗?”“当然。”“前些天,我听文志讲了一个故事叫《野人的苦恋》听后也让我内心触动不小。”“是吗?你讲给我听听。” 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初叶,赵洪剑与末婚妻方玲在上海码头上依依惜别,登上轮船去美国留学,走到海上突然遭遇强台风袭击沉没,船上无一人生还。 但方玲得知这个恶噩后,心里却总是相信会有奇迹发生的。然而二十多年的苦盼苦熬过去,赵洪剑仍然杳无音讯。 这时,方玲已经成为蜚声海内外的生物学者,可她还是单身独居,追逐者崇拜者纷至沓来都被她一概谢绝。 一天,她偶然从报纸上看到美国洛杉矶的“华生动物园”正在展出一个酷似人类的“野人”而轰动全世界的消息。于是她带着课题组专程飞去参观研究。 野人一见到方玲走来就笑,看她离去就伤伤心心的落泪,满脸*得通红,叽叽哇哇直哼哼,好象他心里万分急切地想对方玲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再说当方玲第一眼见到野人时,就有一见如故的那种特殊感觉,仿佛意识到自己与这个野人有着某种无以言表的渊源。于是,她通过多方努力,总算争取到与“野人”单独直接接触的研究机会。 第一天,方玲与野人单独直接接触时,至始至终动物园方面都排着人暗中监视,方玲从野人看着她笑和离去时看着她哭的眼神,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人的形象来,那就是她二十多年来苦苦思念着的人赵洪剑。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过去,方玲从野人的眼神,细微动作,还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一种气息等等,让方玲对面前的野人就是自己的曾经的恋人赵洪剑确信无疑。 当局批准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这天方玲与野人见面的过程中,动物园方面监视的人忽然离开了一会,方玲抓住这个机会,把悄悄准备好的纸笔递给野人,野人反应迟钝地接过去,双手剧烈颤抖着好不容易写下歪歪斜斜的“赵洪剑”三个字。 原来海难发生时,赵洪剑自己也不知怎样被海浪推到一个荒岛上,整整十八年多吃树皮树叶生兽生鱼,让他变成全身长满长长毛发的“野人”美国军方的一个测绘队在岛上捉住他时得知是中国人,运回美国大陆便暗暗做手脚,让他痴呆哑声,然后高价卖给华生动物园作为“野人”展览。 方玲终于确认‘野人’就是遭海难失踪二十多年的她的恋人赵洪剑。 方玲排除各种阻挠,顶着众人非议,毅然做出决定要把“野人”从华生动物园赎买出来,带回上海继续进行科学研究。 结果方玲在朋友帮助下,她倾尽所有,终于同华生动物园当局达成了天价赎买野人的协议。 方玲把野人带回上海,并且与野人同吃同住,最终爱和科学让“野人”回归,他俩终于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华梅听大鸿详细讲完这个故事,问:“这就完啦?”大鸿玩笑说:“当然没完。算起来,他俩当时不过四十几岁,后来的故事自然更丰富,也许作者还正写着哩。”华梅非常感动地说:“方玲,她这个生物学者对爱情的忠贞执着,不惜一切代价地付出,真让人感动。”大鸿点头表示同感。华梅象突然想起什么说:“啊,大鸿,你还欠我一笔帐哩。”大鸿很诧异:“什么账?”“忘啦?毕业前夕,你在教室里向我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说时,说好了要给我谈读后感的。你赖到了今天总该‘还’了吧?” 大鸿说:“我读着这本书,总感觉心里有一股震撼力。主人公保尔·柯察金,不愧是一个事业上的成功者。但我又为他感到一点遗憾,即他在爱情上却要算个失败者。比如他在对待冬尼娅与丽达的感情上,表现得太主观粗鲁以至不负责任,从而造成他人和自己的生活残缺与痛苦。当然,这也恰恰表现了那个‘革命’时代里,人性的某种扭曲。就象我国的‘大跃进’和‘造反’年代中的人一样。因此,他对事业的酷爱令人感动,而对爱情和生活的态度我不敢苟同。”“大鸿,你此时真象一个无可辩驳的评判家。” 大鸿笑笑换了话题说:“你看过《马克思传》吗?”“接连看了几遍。”“那你怎么看这个巨人?”“我对站在巨人身后的燕妮更钦佩。特别是她这个大家闺秀,义无反顾地冲破社会、阶级、家族合而为一的压力和束缚,毕生支持丈夫的事业,直到带着无限牵挂倒下……”华梅说着眼圈红湿了。大鸿说:“唉,热血男儿们发奋干事业时,怎么不少的总会忘记油盐酱醋柴呢?” 华梅擦擦眼睛说:“十个男儿九粗心呀。哦,方芳昨天受丽莲妈之托来向我打听丽莲的情况,还说春旺爸在这次‘清理阶级队伍’中被‘换脑筋’了。”“这对吴家虽没有伤筋动骨,可是,毕竟‘朱颜’已改呀。”“唉,可怜的江丽莲,她和张金发会在什么地方,在这年月怎么活下去呢?” 012 今夜何处共入梦? 江丽莲张金发在春旺爸威*下逃出去后,先到资阳找老虎,女老板罗大嫂说他一月前走后再没有回来。他俩觉得资阳不是久留之地,便赶火车去西北的陕西甘肃,可是,那些地方的人更穷,加之人地生疏无法找到立身之处。于是,兜一大圈倒回成都,“清理阶级队伍”和打击投机倒把的政治运动轰轰烈烈开展。这种形势下要想在外谋生更是难上难啊。 江丽莲张金发身上的钱用光了,随身携带的东西能变钱的都卖了,在这座西南大都市里,坐要坐钱,站要站钱。就连卖几碗面条的小食店也打着“国营”的金字招牌,对他们这种刚从黄土地上逃出来的乡巴佬,能到哪里去变到一分钱呢?再说几月来,他俩没有大队公社开的外出证明,多半是夜宿车站桥洞或去城郊的无人小庙栖身。(..info好看的小说)到了深秋,天气一天凉比一天。饥寒交迫之中,他俩在大街小巷逛来荡去,肚子饿了,看见别人扔在地上或潲桶里还能吃的东西,心里多想去……可不论是江丽莲还是张金发,宁愿饿死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下为此弯腰的。 一天傍晚,成都西北雪山上滑下来的寒风与深秋的凉气合流,让穿上厚厚毛衣的城里人也感到*人的寒浸。江丽莲张金发仍然穿着单薄的夏衣,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九眼桥河滨的一片树荫下,江丽莲实在拖不动脚步便想站定,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近些日子,她和张金发每天只吃一顿“饭”了,而她每顿又忍着嘴省些给张金发,饥寒加上昨天每月周期性的“红”极不规则地撞来…… 张金发搂着她,吃力地拖到旁边一棵树下,让她坐在地上靠着树干,用力掐住她的仁中,声泪俱下地喊救命。然而,路人仿佛司空见惯,偏头望一眼就都走去。江丽莲总算命大,一阵后终于苏醒过来断断续续地说:“金发哥,我可能……可能……是不行了……”张金发暗暗抹一把泪说:“丽莲,你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在这里等着。”江丽莲脑袋里嗡嗡直叫,听不清张金发说了些什么。她又一阵头晕目眩,无奈地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张金发一狠心起身走了。 张金发穿梭在茫茫人海中,疲惫不堪的目光总在怯生生地搜寻着什么。他终于发现拥挤的人流里,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提着手皮包,右手伸进裤兜里摸打火机时,带出一张“大团结”(拾元人民币)小半节露在裤兜外没注意到。张金发两眼悄悄盯着拼命挤上去,身体向左一侧挡住后面人的视线,右手伸过去用两根指姆捻着“大团结”的角,试着轻轻拖出来捏进手里,随即揣入自己的裤兜儿。男人好象感觉到什么,回过头晃张金发一眼走去。 张金发胸腔中“扑嗵扑嗵”直打着鼓。匆匆挤出人流往回跑,不知是因他太激动还是太惊慌,或者是饿花了眼睛,一头撞着迎面走来的一个男人身上,一个跟斗栽倒在地,碰出的鼻血糊得一脸。他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啪啪啪”又挨了几耳光。“妈的,龟儿子发疯了!”张金发回过神来既无心也无力理会,垂着头径直跑自己的路。当他跑过一个小吃店看见摆着包子,摸出那一张“大团结”买了四个包子,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踉跄着脚步跑向九眼桥。 张金发跑回江丽莲身边蹲下身子叫道:“丽莲,快……快吃包……包子!”江丽莲晕天黑地中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张金发血糊糊的脸,脑海里忽然闪现几月前,春旺爸指使民兵连长毒打他后的样子。记忆同眼前的情景顷刻间在她的脑海里混淆,她挣扎着一声惨叫,眼泪涮涮地顺着脸颊掉下来。张金发左手将她倚着,分一块包子喂进她口里,她本能地边嚼咬边伤心落泪。 一条肥胖胖的狗悠闲傲慢地从身边踱过,江丽莲叹道:“唉,人没钱不如一条狗呀!” 一盏盏街灯由暗变亮,大出风头。周而复始的夜幕在天地间拉起。趁机袭来的一阵阵深秋的晚风,吹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江丽莲张金发又愁上眉梢。 …… 今夜何处共入梦? 013 月光照亮桥头下 深秋傍晚,川西坝上的凉气,仿佛在转眼之间就将大街小巷的人流驱散,一阵阵冰浸冰浸的秋风,卷得地上的落叶呼呼滚动作响;天幕匆匆拉上,挂出一轮清冷的下弦月;让流浪在外的人更是触景生情,心里好不凄凉啊! 张金发扶着江丽莲沿着锦江河滨绿化带默默地走到九眼桥头,万般无奈中自责说:“丽莲,我真不是一个男人呀……你完全是因为我,才被廹从家里逃出来……这几个月中你跟着我睡岩洞住山神庙,你为我流干了眼泪,吃尽了苦头……可我……我真不是一个男人啊……”张金发猛击着自己的胸脯:“苍天呀,你怎么还让我张金发这样的男人活在世上啊!” 江丽莲紧紧拥抱着张金发安慰说:“金发哥,你别这样……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们一定要相信自己!” 江丽莲一阵劝慰,张金发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望望四周说:“丽莲,今晚又要委曲你,我们只好到这桥头下面过夜了。” 江丽莲含着泪理解地点点头。 桥头下已经有了主人。三块石头棚起的炉灶上放着半边铁锅,侧面堆着些空罐头瓶;用旧草席和废纸板搭起小窝棚,里面放着一床百孔千疮的棉絮和一些破衣烂衫。张金发见此情景说:“丽莲,这怎么办?”“同是天下沦落人……这不正好有个邻居吗?”张金发苦涩地笑笑说:“好吧,我们也在这里挤着安个家。” 张金发放下肩上扛着的凡布包,提去放在靠岸边的桥洞壁,捡窝棚旁边的几块纸板铺地上,打开凡布包拿出床单铺好,他俩的‘巢’就算筑成了。他扶着江丽莲靠着凡布包坐下,转身走去蹲在河边,望着河水发愣,江丽莲望着他的背影蠕动几下嘴唇想叫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 朦胧月色中,一个人影儿肩上扛着一砣,手上提着一包,口里咕哝着什么,一拐一扭地走到桥头下,旁若无人似地径直到窝棚边放下东西,伸手从窝棚里摸出半支蜡烛,放在炉灶旁的石头上点燃。她仿佛这才发现今晚来了一对年轻的新邻居,并挤占了她的部分领地,她显得很宽容,晃一眼没吭声。.info[]她一头散乱的长发,满脸密布着深深的皱纹,迟钝目光衬出黑乎乎的脸轮线,原来她是一个五六十岁老婆婆。 老婆婆从扛回来的包里拿出一个碗,舀出里面的残羹剩饭倒进半边铁锅里,用旁边的纸屑杂物做柴草塞进三块石头架起的炉灶做饭。她不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睡在旁边的这一对年青人。火光下她那毫无光彩的眼神里渐渐地似乎透露出一种怀疑,觉得这一对年轻人与她不是同路人。那他们为啥到这里来同自己做邻居呢? 这位陌生邻居的脑海里好象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击一下,刚才的思路立该全部折断了。 陌生邻居煮好夜饭,有滋有味儿地吃一会儿象又想到什么,慢慢立起身,本能地吹吹河风刮进锅里的沙尘,将背回来的口袋底儿朝天,里面装着的“美食”全部倒进半边锅中,夹杂其间的有半个半个的包子,也有成块儿成块的肉,还有糕点蔬菜。 陌生邻居又升上火,不一会半边锅里发出“嘘嘘”的呻吟,一阵河风卷着纸屑燃烧的臭气和锅里蒸发出的香味儿,向睡梦中的江丽莲张金发扑来,他俩呛得一阵咳嗽坐起身才发现了他们的这位陌生邻居。 深秋的冷月照亮桥头下,张金发望着她不自在的笑笑,她毫无反应,一边烧火一边用缺掉一个角的铲子翻锅里的“混炖”,那抵挡不住的香味儿诱着两双目光落进半边锅里再也爬不起来…… 陌生邻居抬起头,木讷地望着张金发江丽莲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她迟缓地起身一步一步移进窝棚里,拿出一个打瘪了的瓷碗,舀上半边锅里的满满一碗美味递上。张金发腾地伸过手去接着给了江丽莲。 好象陌生邻居心里感到很高兴,松树皮一样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影。接着用她吃过的碗把半边锅里的“美食”全部舀上递给张金发,她便钻进窝棚里去睡了。 夜深后,从川西北雪山上直落而下的寒气,仿佛将整个成都平原吹得对穿对过。江丽莲睡得昏昏沉沉中感觉自己象冻成了一个冰疙瘩,她本能地倦缩着躯体紧紧地靠着张金发:“金发哥,我好冷呀……” 张金发把她搂在怀抱里,又将自己盖着的一件衣服扯过去捂住她的背。 蓉城的人勤奋是出了名的。第二天东方才发白,大街小巷里便响起了小贩吆喝得变了调的叫卖声:“麻花儿,豆浆油条!”……“包子馒头、稀饭!”……桥面上偶尔跑过几辆汽车,街上晃动的人影渐渐的多起来,行人多半把双手插进了兜儿里。 江丽莲翻身坐起,摸一把被一夜雾露湿得冰凉冰凉的被单,长长地叹口气,轻轻摇摇张金发:“金发哥……”张金发坐起揉揉眼睛:“这么早去哪儿?”“能去到哪儿算哪儿吧。” 他俩收拾好,望望旁边窝棚里的陌生邻居,她还裹着烂棉絮卷成一筒在瞌睡。 江丽莲说:“金发哥,要是我们还能走到那‘有朝一日’,还能再遇见她,我们一定要对她的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 张金发点点头同江丽莲离开桥头下的陌生邻居,匆匆融进大街小巷里的躁动之中。 014 打死他!打死他! 锦江河滨绿化带的林荫下,江丽莲沉默一大阵后说:“金发哥,现在摆在我俩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就这样冻死饿死,要么就象你昨天那样去冒险。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我不甘心今生就这样让命运一直摆布下去。”“可担心的是,万一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怎么办?”“诸葛亮也不能完全预料他做每件事的结果。现在命都活不下去,有必要去顾忌别的什么吗?” 于是,他俩离开绿化带走进大街,出入商场车站那些人群最拥挤的地方。张金发打着空手,左手臂上搭一件衣服。江丽莲提着凡布包跟在他身后,为他的一场场冒险戏“跑龙套”或做“布景”。他们时儿惊慌失措,时儿惊喜万分。一天下来,虽然末告大捷,但一些侥幸毕竟让他俩看到了即将扬起的命运风帆。 恐惧与惊喜相伴的月余过去,他俩这天晚上在城郊的一家地下旅馆里算了算,手里头已有了沉甸甸的一扎。(..info)江丽莲悲喜交加地说:“金发哥,我们到此为止吧。”“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老天这样安排了我们,我们就趁着势头再干一段时间。何况手里的这点儿……我再不忍心看到你跟着我去睡破庙里睡桥头下!”“金发哥,老天的可怜往往是对那些迫于无奈的人,并不可怜得寸进尺的人呀。我总觉得我们应该利用这些不光彩的所得想点别的办法了。”张金发摆手打住她的话头说:“丽莲,吉人自有天象。凭我正走运弄一阵子,我就坚决听你的洗手不干了。”“金发哥……”“丽莲,这次就听我的。我太困了……”张金发说着起身开门出去又随手扯上,到斜对面他的房间去了。江丽莲忐忑不安地望着门长长地叹口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 第二天吃过早饭,江丽莲与张金发在人民商场里兜了几圈不但毫无所获,还险些露出马脚。江丽莲在一个僻静处对张金发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他反而悄声发泄:“妈的,老子今天就不信这个邪!”于是,他同江丽莲走出商场,乘上到牛市口的公共汽车。车上拥挤得人贴着人。张金发偷偷左顾右盼一阵后,目光停留在一个中年男人鼓鼓襄襄的左上衣口袋上。他暗暗想:“今天的运气终于来了。”于是向江丽莲递个眼色,江丽莲会意地挤到男人前面,挡住他左边的视线。张金发挪到他左侧抬起搭着衣服的左手臂遮掩着右手伸到男人上衣兜前,大指姆和二指姆轻轻一捻解开包的钮扣儿,男人没动静。张金发的两根手指试探着插进兜里张开象一把剪刀,然后夹住里面的一叠钞票缓缓往外挪出时,司机不知为什么猛踩一脚刹车,张金发失去平衡手指触动男人,男人猛然侧转过身一把抓住张金发的手臂,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抽出衣兜,男人大吼:“狗日的扒二哥,老子打死你!”车厢里几乎是同时响起众人的怒吼:“打扒二哥!”“打死他!打死他!” 倾刻间,车上乱作一团,拳头飞舞着象演凑快节奏的打击乐。张金发顿觉眼前一片漆黑,脑海中“嗡嗡”地闷响。 公共汽车紧急靠边停下,一群愤怒失控的人们扭打着把张金发拖下车,混乱中不知是谁撕掉了他的衣裳服和长裤,只穿着一条裤头儿,近乎赤身裸体。他的全身被打得血肉模糊,只有额头上突起的两个大血包,才衬托出他脸的轮廓。他摊在大街旁边的地上,活象一个死人。愤怒的人们仍不解恨,拥上去乱踢,江丽莲心里噙着泪淌着血喊:“不能再打了,要出人命啦!” 不远处,两个大腹便便的巡逻警察,站在一棵行道树下抽着烟闲聊,仿佛一点没察觉。一阵后,也许是愤怒的人们发泄得差不多了,也许是看到真要打出人命来,众人才阴一个阳一个的退到一边。两个警察前来:“怎么回事?”人群中有人回答:“他是扒二哥。”“那也该扭送派出所呀?”人群中没人应。一个警察弯下腰去,用手在张金发的鼻孔处感觉一下,向另一个警察点一下头,那个警察拨通步话机呼叫。不一会儿一辆警车开来,把躺在地上的张金发拖上车的刹那间,江丽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正欲冲上前去,只见张金发转过头来,使尽全身力气,血肉模糊的眼睛直瞪着暗示她:“丽莲,千万挺住别冲上来,不然,我们全完了!”江丽莲只好强忍着收住脚步,内心象千刀剐割万箭穿胸…… 警车飞驰而去,很快淹没在都市的茫茫人海中。 015 孤男寡女 江丽莲万念俱灰,在绝望惊恐中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昨晚住的地下旅馆,关上门扑在床上抱头痛泣。[..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想着张金发被拖上警车时最后瞪她的那一眼,从中突然领悟到什么。她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揩一把泪跳下床,提起床下的凡布包到楼下退了房,匆匆去坐十六路公共车从北郊直接到南郊,找到一家集体小旅馆,没想到她没证明也让她住下了。 深夜里,天地间的生灵,仿佛忘掉了白天的喧嚣进入梦境,对自己进行一番重新修整调节后,又去迎接回环往复的明天。然而,江丽莲躺在床上,尽管盖着棉絮,仍觉得好冷好冷……就象住九眼桥的桥头下一样冷。她卷曲着躯体,潜意地伸手去摸张金发热乎乎的胸膛……她扯被子捂住口又伤伤心心地哭:“金发哥……金发哥啊!你在哪里?……你痛吗?你冷吗?……为了我,你已经多少次被打得血肉模糊……我真不是一个好女人,真不是一个好女人啊!……金发哥,你放心吧,无论是怎么样的结局,我江丽莲都不会让你失望的!” “咚咚咚”的敲着门声把江丽莲从恶梦中惊醒。原来是服务员催起床了。江丽莲想:“这庙小规矩少,何不暂时住下来看看情况再说呢?” 江丽莲续了房钱,接连几天去张金发出事的地点,总幻想着能意外地得到点他的什么消息。结果除看到数不清的陌生面孔外毫无所获。她的幻想彻底破灭后,曾想直接去派出所或公安局打听,又觉得那样是自投啰网。她象茫茫荒原上丢失一只的羔羊,又象沉溺都市人海的一个不会游泳者。她毫无目标的在大街小巷转悠,时而驻足沉思,时而徘徊象寻找什么,时而暗暗摸摸扎在身上的一包东西,那是张金发用血泪换得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怪物”她想:“我一定要让它一天天地越变越多,越变越重!等到有朝一日与他重逢时,变成千倍万倍的交给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江丽莲穿出一条小巷走进大街,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撞入视线:“那不是‘老虎’吗?”她脑海里闪过一线希望之光,于是加快脚步追上去。‘老虎’不经意回头看见她惊喜地叫道:“啊,丽莲。”“老虎哥,原来果真是你。”“嗯。你来成都是……”“找不到事做,随便出来碰碰运气。”“运气好吗?”“好哇,这不是碰见你了嘛。”“嗯,这就是缘分。” 江丽莲‘老虎’走去旁边僻静处,‘老虎’说:“丽莲,你还不知道吧,我那次在资阳进的货拿去宝鸡就‘翻船’了,关进去坐了几个月。家里人舍出血本儿才把我弄出来。”“难怪我和张金发去找你,罗大嫂说从那次后一直没见过你。”“张金发混得怎样?”江丽莲脑子里转转说:“唉,现在哪里的风声都很紧,他只好呆在队里挣工分。”“你到成都来是想找找新路子吧?”江丽莲点点头,‘老虎’笑道:“丽莲,看来你的运气真不错嘛。”“是吗,老虎哥想佛心大发?”“丽莲,直说吧,我最近还真是摸到一条新路子。可就是少点本钱。”“老虎哥,谁不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的底细你是清楚的,若信得过,就让我为你跑跑腿,就算赚回了金山银山也全是你的。”‘老虎’沉思片刻说:“好。本钱就算我的。赚的嘛你我四六开怎样?”“老虎哥,你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可我不能这样贪心。三七开吧。” ‘老虎’一听消除戒备心理,摆出一副慷慨大度的架势摆摆手说:“不不不,我老虎说出去的话就象泼出去的水。再说露天坝里的饭谁都该抓一口来吃。”“老虎哥,我们还是重抄旧业?”老虎警觉地扫视一眼周围没人,于是点点头悄声说:“丽莲,你别小看做布票粮票这个老行当。一来轻车熟路;二来北京的一个朋友说,现在那里的‘两票’生意比任何时候抢手。”“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现在到处的风声都紧吗?逆风里翻船的多,自然赚头就大嘛。不过,必须要‘全粮’和军票(全国通用的军用布票)。”“‘全粮’都好办,军用布票从哪里去团货?”“嗨,只要天底下有,就不愁在黑市上买不到。你不会想金盆洗手吧?”“早迟的事。”‘老虎’笑道:“嗯。我同北京的朋友说定了,我团货送货,他接货,各算各的帐。按他给的价和这里的行情,一斤一尺能赚这个数……”‘老虎’说着用手比比。江丽莲说:“五厘?”“差远了。是五分”“天啦!”江丽莲很兴奋,老虎说:“你住在哪里?”“南郊一个小旅馆。”“有东西放在那里吗?”“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我去方便吗?”“放心吧,我住的房东是老主顾。” 十多天后,江丽莲躺在床上想:“意外碰见老虎真是绝处逢生。这段日子里,跟着他到成都周围的各州府县团货,让自己萌发了一个念头,也许这就是希望!”接着她反复告诫自己:“千万要沉住气,欲速则不达。眼下这种境地里,稍有差次便会鸡飞蛋打。必须先靠着老虎踩熟地皮,积攒起血本,再去独闯天下。我与他萍水相逢,他对我却如此这般。凭直觉,老虎毕竟是条‘虎’……金发哥啊,你此时在哪里呢?”江丽莲想着张金发扯被子捂住口哭泣。“咚咚”江丽莲擦掉泪问:“谁?”‘老虎’站在门外悄声说:“丽莲,我有事找你。”江丽莲愣一下说:“啊,老虎哥,我已经睡下了。”老虎犹豫着说:“那、那算了吧。” 江丽莲听到老虎离去的脚步声,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下来。她想:“老虎的一门儿心思,资阳同他第一次见面时,凭女人的直觉便敏感到了,金发为此怨我装糊涂。脑袋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怎么想自己能管得着呢?谁最终达到目的谁才是赢家。何况现在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啊……他有所图,我有所求,豁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江丽莲便起了床,她跑到老虎的房间门前轻轻敲门道:“老虎哥,赶火车的时间快到了。”老虎从一场美梦中惊醒,边穿衣服边回答:“啊,我睡得太死了。” 江丽莲老虎匆匆坐上成都开往北京的特快列车。下车后,他们步行到一片低矮的四合院建筑区,老虎收住脚步望望说:“嗯,前面就是我的朋友家,走吧。” 朋友三十来岁,典型的北方胖大汉儿。 老虎介绍说:“孙胖子,她就是我表妹江丽莲。”江丽莲打招呼:“啊,孙哥。”孙胖子同她握手笑道:“丽莲,你跟着老虎叫我孙胖子吧。”老虎玩笑说:“孙胖子,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挺难,你为啥这样发福?”“哈哈哈。老虎,你不知道身在皇城七分福吗?不过,我这七分福比起你的十分福又算啥?”“你小子真逗,我哪来的十分福?”孙胖子转头看着江丽莲笑道:“你有一个漂亮的表妹陪着走南闯北,还算不上?”江丽莲有些窘迫地说:“孙哥,你真会开玩笑。” 笑罢,孙胖子喝着茶看一眼江丽莲,转头用目光示意老虎说:“老虎,我们可以谈正事儿了吗?”江丽莲起身说:“孙哥、老虎哥,你们谈吧。我头次来大北京,想出去逛逛。”老虎说:“丽莲,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呢?”孙胖子笑道:“哈哈哈。看来小妹多意了。你们知道这里是‘台风’中心容易翻船,可恰恰又出勇夫。”江丽莲坐下。孙胖子说:“你们带了多少货?”老虎说:“‘全粮’一万五,军票六千。”“好,你俩发财啦。老虎你是知道的,我这个北方佬做事最讲义气,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行情不错,每斤每尺我再给你们涨一分。你们抓紧在年前多团些货来怎样?”老虎满意地笑道:“你我哥们儿没说的。”江丽莲趁势说:“百闻不如一见,孙哥真是一个讲信讲义的汉子,我们今后的合作一定皆大欢喜。” 笑罢,江丽莲接着说:“我很欣赏孙哥说的‘抓紧’二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住在皇城里的人,有福必有钱,谁不想吃好点穿好点?眼看接近年关,谁的货源充足,谁就渔翁得利。可是,暂且不计我们团货的时间,就算送货的一个来回也得十来天,的确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孙胖子暗暗地直转眼珠子,老虎点点头叹道:“是呀,没办法。”孙胖子偷偷瞟一眼江丽莲说:“我们是否可以搞一场‘接力赛’?”老虎玩笑说:“孙胖子,你想亲自下江南?”“不不不,我这个北方旱鸭子,可不习南方大江大河的水性。老虎,要不我俩坐阵南北,丽莲在中间接力。这样不但节省时间,而且南来北往中也会少些风险。你看怎样?”“嗯……妙!你是北方的一匹狼,我是南方的一条虎嘛。”江丽莲玩笑说:“那么,我就是周旋其间的一只小绵羊啰。” 江丽莲老虎从北京回到成都地下旅社,一账算下来净赚一千三百多块。老虎“哗哗哗”地数出六十张“大团结”递给江丽莲,江丽莲接过捻出二拾张递回去。老虎睁大眼睛望着她。她感激地说:“老虎哥,我很知足了。”老虎推辞,江丽莲硬塞进了他手里。 夜深后,江丽莲几次间接向老虎下逐客令,老虎却死赖着不肯离开。年轻的孤男寡女,单独呆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再加之利益关系和人的本能,让生命完成了一次原始滚动。从此,他俩的关系更加亲密了一层。老虎既心安理得又放心大胆地把很多关键环节上的事情交给江丽莲单独去办。 江丽莲呢,她从此真的就象鱼跃大海了吗? 016 冷 血 人 逢场天,华梅去李薇薇家闲聊说:“薇薇,现在就象成了聋子瞎子,你知道一些同学消息吗?”“我这里呀,就象‘新华社’……杜中奎去学木匠,张平去糖厂干临时工同车间主任的小姐撰出几大篇花边儿新闻,韩树均偷生产队的保管室送到区派出所,王燕青他老猴儿爬上区革委主任的宝座后更加走红等等,你想采集哪方面的?”“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从这‘多’中来求‘精’不累?还是让我给你来个优选法吧,首先这一则消息恐怕对你最有用,前些天刘碧琼向我打听到大鸿家的路,这可是一个‘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啊。”“是吗,我倒觉得没有一点儿新意,毫无兴趣。”“哈哈,林妹妹,你最好自己去照一下镜子。”“鬼丫头!” 华梅从李薇薇家出来,心里一直在想:“王燕青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我和大鸿都险些遭他暗算,而这不可思议的较量还没完结。我和大鸿仍把一切都看得‘蓝天白云’似的,可现时生活中行得通吗?害人之心不能有,而一味的善良便是愚昧。为保护自己不得不动动脑子。每个人爱的权力都是一样的,刘碧琼能大胆追求对大鸿的爱,我为什么要躲躲藏藏?她向李薇薇打听去大鸿家的路,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大鸿同李瑞芹的戏刚刚落幕又同刘碧琼……我不能再学道家的默默无闻了,何不将计就计成人之美,并从中弄个水落石出,决定自己的下一步路怎么走呢?” 华梅想着走出场口,过九龙桥后转向去刘碧琼家的路。(..info无弹窗广告) 华梅来到刘碧琼家同她单独闲聊说:“看老同学的气色,就让我料想到这段时间里,你家一定喜事盈门。”“唉,喜中有忧啊。”“忧从何来?是抵挡不住周志彬的进攻,还是难于割舍对大鸿的痴情?”“二者兼有之又怎样?你不是一直想插进来凑热闹吗?现在正是机会。”“我不否认曾经是这样。而且也象你一样有时还很心急。不过,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碧琼,你不想去找大鸿当面谈谈,让自己最后下决心?”刘碧琼不解地看着华梅:“华梅,你没发高烧吧?”“我还没修练到这种境界。不过你要是想去,我可以顺便为你效劳。” 华梅引着刘碧琼到大鸿家,熊幺娘察觉到刘碧琼对大鸿有明显的意思,高兴得不亦乐乎。忙着吩咐大鸿的弟妹们去找邻居借这凑那,她和杨武登亲自下厨搞得热火朝天。 大鸿华梅陪着刘碧琼在厅房摆龙门阵,刘碧琼无法抑制内心的情感,当着华梅的面也很露骨地表现出对大鸿火辣辣的爱意,她多希望此时华梅能廻避,可一向善解人意的华梅,今天的反应却变得比一般人更迟钝。.info[] 大鸿对刘碧琼近乎直白的情话无动于衷,华梅晃一眼大鸿,心里不禁一阵欣慰。她想:“看来我的判断没错……嗯,不能就此轻信,大鸿非一般凡夫俗子,也许是故意装出来给我看的,或者是这条件不够满足产生化合反应。还得投进八卦炉里去炼炼,看看到底是一块纯金,还是顶好的一块金矿?” 华梅说:“我本来是想回避的,可又怕让你俩感到尴尬。”大鸿说:“华梅,有你坐在这里,大家不是更随便更踏实吗?”刘碧琼不自在地笑笑没吭声,华梅接着话头说:“这样吧,你俩到里屋去尽情倾吐,我在外面看着书站岗放哨。怎么样?”华梅说着推一把刘碧琼,刘碧琼观察着大鸿站起身,大鸿困惑中望望华梅说:“华梅,恐怕不合适吧?”“大鸿,你是怕凉了我?其实,这样做是两全其美,大家各得其所嘛。” 大鸿沉默,刘碧琼期待地望着大鸿,华梅起身推着刘碧琼走进里屋。大鸿想:“华梅今天是昨啦?总是把我往刘碧琼的身边推?难道她真是从来就没爱过我?那她曾为我做的一切,难道都是出于我俩特殊的同学关系?不可能!可她这样做又是为什么?是她的大度还是想试探清楚我对她和对刘碧琼的感情虚实?这不是一般姑娘家能想得出来和做得出来的。无论她是什么目的,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做,这样对刘碧琼还是对华梅都问心无愧。” 华梅出来看大鸿还没动静便说:“大鸿,你对人家的真情这样无动于衷可不好。当然更不能这样含含糊糊的。人家为你从老远专程赶来,你总该给人家一个明确的交代吧?” 大鸿走进里屋坐下,刘碧琼起身去坐在他身边说:“大鸿,你不知道我近段时间来,心里真是急死了。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尽快当面给你说,可我又找不到你家。幸亏华梅今天到我家玩,她主动热心地带我来了。”“是吗?看来你我都应该感激华梅的这一番好意。” 大鸿停住话头,外面看书的华梅听着一惊在心里说:“大鸿啊,看来你我真是心灵相通,我能蒙过并非愚笨的刘碧琼,却让你一眼识破。你呀……” 刘碧琼说:“你知道周志彬家同我家只隔一个小山包,他近来几乎天天都往我家跑……”“大家是老同学,走走才亲近嘛。”“你就不怕他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落花有意,流水有情……”“他当公社书记的父亲向我许诺,让我暂时当着公社的播音员,等条件够了再推荐去上大学。对此你也一点没想法?”“有啊,恭喜老同学啦。”“你装什么糊涂?难道你不明白这是有条件的?”“什么条件?”“我和周志彬订婚。”“啊,是这样。你决定了吗?”“我坚定拒绝。”“为啥?”“就为你。”“老同学,我可从没向你许诺过什么,你对自己这么重大的事怎么能如此轻率?”“大鸿,你真是个冷血人!” 华梅听着十分欣慰,刘碧琼抽泣着走出来朝门外跑,大鸿跟着出来,华梅起身指一下大鸿怨道:“你呀……”“我就是这个德性,没办法。” 华梅跑出去追上刘碧琼说:“碧琼,你俩刚才谈得怎么样暂且不说,对他父母的热情你总不至于这样不打个招呼就走了吧?”“我心里很感激他们,只是这样再回去让大家更难堪。”“天儿快黑了,要不到我家去住一晚,我总该没伤着你吧?”刘碧琼点点头。 杨武登熊幺娘闻声从厨房里赶出来,华梅已攀着刘碧琼的肩膀并安慰着她从院子外的小路上朝她家走去。熊幺娘怨大鸿说:“人家多好的一个姑娘,大老远的来找你,你吃炸药啦?几句话就把人家气得哭着走了。”“这都怪她自作多情。”杨武登手里边卷旱烟边瞪着大鸿说:“大鸿,我得警告你娃儿,你的几根花花儿肠子可别在老子面前乱动。”“爸,你想到哪里去了?”“你认为老子这个大老粗对事情就一点儿看不明白?” 不久,刘碧琼与周志彬订婚,一个个安装在山头上的公社广播站的高音喇叭里传出刘碧琼甜润的播音。 017 血 手 绢 华梅召集各小队和改土专业队的辅导员到大队部开会。(..info无弹窗广告) 傍晚散会,大鸿和王纯清走到外面坝子上听见身后传来华梅的喊声:“大鸿,我这里有一封你的信。” 大鸿转身回去,华梅的手不自禁地颤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字条递上。 大鸿接过要打开看,华梅说:“写信人吩咐,叫你不要当着外人看。” 大鸿笑道:“是吗,这又不是绝密的红头文件怕啥?”“是不是绝密,我不清楚。我这传话筒把话传到就尽义务了。” 华梅说罢羞涩的笑笑,看见王纯清还站在*场上等着大鸿便走去。大鸿叫住她说:“华梅,我们不是可以同一段路吗?”“我家里有点事,今天就不陪你了。再说不是有纯清陪着你嘛。”大鸿想:“她这是昨啦?” 路上,王纯清说:“大鸿,听华梅说,你在学校的成绩一直不错是吧?”“算马马虎虎。”“你想上大学吗?”“说真话还是假话?”“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做梦都想。”“看来是句实话。你一定会好梦成真的。”“不要论据的结论谁都可以下。”“是吗,论据一,你爸的关系;论据二,还是你爸的关系;论据三,仍然是你爸的关系。唉,只有我这号人才可怜。”“纯清,别逗了。象我和华梅这些回乡的‘杂牌军’能同你们这些下乡的‘中央军’相提并论?那些‘内招’‘外招’‘顶班’等等,哪有我们的份儿?只有去挤升学这座独木桥,其‘难’度你不会不清楚吧?”王纯清表示有同感叹道:“是啊,谁都有自己的难处。.info[]人们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没一条路是我能走通的。就算天上掉下馅饼儿,也会让人抢走。”“那贼不会是我吧?”“难说。”他俩笑笑。王纯清接着话头说:“如果是你,我倒是能理解。不过,如果你有瞧不起的机会,能给你父亲提个醒扔给我吗?”“我父亲能够算得上哪路神仙嘛?”“就现在的推荐而言,村官儿乡官儿胜过当京官儿的呀。”“纯清,这世上不乏水到渠成之事儿,有时平心静气地等待,便是不灭的希望。” 大鸿与王纯清匆匆分手后回到家里,迫不急待地打开字条:大鸿,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毕业后的三个多月就溜走了。在这些日子里,我们身边发生了多少令人难以忘怀的事啊……也许最让你我欲罢不能的是彼此间的那份牵挂……我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俩间要么你是一个姑娘,要么我是一个小伙儿,这该多好啊!这样我们就可以无拘无束,同枕共筹地干出一番事业来! 提笔多次,终于在今天深夜写下几句…… 华梅简短的话,象一把钥匙打开久久关闭着的情感大门,禁锢压抑了几多年的感情潮水,一涌冲绝了曾经看来牢不可破的堤防,在广阔的空间里放纵奔流。大鸿右手臂搁在石桌子上撑着头回想:“记得那次讲用会上见到她登台的瞬间,心底就第一次产生了亚当与夏娃偷吃禁果的欲望……当时对李瑞芹带着稚气的追逐,觉得好象同菊香在儿时玩的过家家游戏。初中毕业,李瑞芹送给传递着初恋信息的日记本,只迎得我无动于衷的一笑。华梅与我一般同学似的交往,竟让我对菊香的一片真情也在潜意识里有过短暂的迷惑动摇。曾时常在梦境里与那个胸戴梅花,周身闪烁着光华的小姑娘重逢。可我还是选择了现实中的菊香。菊香匆匆走后,不知为啥就鬼使神差的与李瑞芹订婚……自从上了高中,我和华梅的感情进程,仿佛酿酒似的一直在暗暗发酵,清纯得返回童贞,亲密到不是恋人而胜似恋人的地步。按说她是最有资格向我索取的……当她发现我心里还装着菊香,后来又同李瑞芹订婚,刘碧琼又一直暗恋着我时,她既没有象菊香在无奈中逃避,也没有象刘碧琼在猜疑忌妒中毅然离去,更没有象李瑞芹转眼之间抛弃。却总是默默地关心我帮助我,对我不求回报的付出她的爱。犹如夜来香,香气是那样的含蓄清纯,以至让我产生错觉……当菊香、刘碧琼、李瑞芹,她们各怀心思相继以不同的方式离开我后,她反而不顾一切地站到我面前!”大鸿回想着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提笔给华梅写道:亲爱的华梅,来信阅后,我的心终于找到了终生停泊的港湾。此时此刻,每一根神经都在幸福中蹋跳……别愁染白千根丝,黄花娇艳有几时?……我要向你最庄严地表白:那句压在心头不知多少次反反复复萌发出来想说而又被推翻了的话——我爱你!一直爱得那样的真,那样的纯!因为现实中的我不可能变成一个姑娘,现实中的你也不可能变成一个小伙子。 亲爱的,不管今后我们将面临着什么,当我向你做出这最庄严的承诺时,我已经把生命中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双手捧着交给了你。我深深地坚信:人海茫茫中,只有你才能帮助我完成毕生的追逐。 亲爱的,当你失意时或想背叛我时,你就看看这封染着我鲜血的信吧。它会默默地告诉你该怎么做…… 大鸿咬破手指头,将鲜血染在署名上。 几天后的晚上,华梅在煤油灯下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大鸿的回信,激动得热泪满面。心里悄悄说:“大鸿呀,你终于向我开金口啦!!!……我们是作为对手在角逐场上间接相识的,你我真是‘冤家对头’哇!可就在那一刻,你仿佛就以无敌的优势,征服了我当时那颗稚嫩而又清高孤傲的心……后来的日子里,你出众的见解,脱俗的志向,不卑不亢的人格,阳刚中不乏柔韧的情怀……无时无刻不强烈地打动着我吸引着我。你对菊香的真情,对刘碧琼的把握有度,对李瑞芹的不愠不怒,对我俩的炽热情感,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里,恰到好处的克制……让我多少次欲罢不能……当赵文雄编织的‘金窝银窝’家里人的‘好心’特别是王燕青无休无止的纠缠,让我周旋得精疲力竭时,一想到你暗中看着我,眼前的一切迷茫突然云消雾散,浑身充满‘走火入魔’的勇气和力量!” 华梅深深舒一口气,感受着真爱对干涸心灵的滋润慰藉。随激情写道:亲爱的,我的心反复读着你的心,象一泻千里的江水卷起滔天巨浪。激情涛,多想向你无拘无束地倾诉啊,可从哪里起首?面对染着你鲜血的誓言,仿佛看见一对鸳鸯的欢愁。那心头一团团熊熊的烈火啊,在多少个季节轮回里花开花谢。 真纯与虚伪在漫长的岁月里沉淀,欢乐与痛苦在一念之间搏斗。每日千句语,句句离不了明比暗喻着你;深夜里梦醒喜泪流,激情犹如万马奔。正如你所说,别愁染白千根丝,黄花娇艳有几时? 为相见把心里的话儿编织了千卷万篇,可相见喉咙又总是那样的哽塞。多少天真美妙的构思啊,常常在梦境里出现:骇浪中冲锋啊,看见你站在浪头上挥手,手臂下闪出一条金色的航线;艰难困苦里抬头啊,看见你站在前面微笑,笑容里饱含着无限的温情和力量。 亲爱的啊,千万警惕,一路滚滚红尘中,埃古何止一个?奥瑟啰何止一个?……风大难挡巨舟扬帆;浪急更催如箭飞舟。就算是十二级的台风啊,也休想锁住大江的滚滚洪流。 亲爱的,我们的相爱,是世间最真最纯的,风暴雷霆摧毁不了,时光流水淡化不了!她是一朵独特的情感之花,必将散发出醉人的芬芳,她象钢筋血管,永远连通我们的每一个细胞。 亲爱的,你高远的志向,不卑不亢的人格,宽容大度的胸襟,光明磊落的品质,刚柔并举的男儿情怀……同枕共筹,今生无悔!做候鸟,无非停止呼吸!她象《野人故事》里的生物学者,她象马克思的燕妮,楚国南后是人间女儿的耻辱。虽然望前头,骇浪一个接一个,可愿做人的人们都懂得:不经几番风霜苦,寒梅哪能吐清香?委屈求全的苟活,决不是真正的生! 华梅激情中一气呵成给大鸿的回信,拿出两条素色手绢,用红丝线分别在上面绣上“同枕共筹”四个红色大字,其下绣着“彼此永不欺骗、背叛!”一行小字和署名及时间,用针刺破手指将鲜血染在署名上。抬头望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018 一棵树上吊死是大笨蛋 夜已经很深了,江丽莲躺在旅馆的床上仍然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一闭上眼睛,张金发的影子总是在她的脑海里飘来晃去。让她一遍遍细细的回味着那些往事:初中毕业与吴春旺恋爱本想借船过渡,利用他父亲手中的权力推荐上高中,没想到春旺竟然会对自己动真情动痴情,不但良心上对不起春旺,而自己也落得个聪明反被聪明误;更没想到的是张金发,他从那次在九龙镇黑市上买我帮大鸿卖的三个红鸡公后,他心里就开始真真切切地爱上了自己。石墙埂下看电影时,他站在身边趁着夜色的不轨,同他出去偷偷摸摸做小生意的日日夜夜,我家失火遭难他的无私援救,春旺爸乘人之危的险恶用心;为了我他被春旺爸指使人打得皮开肉绽,如果我们不及时果断的决定背井离乡,他完全可能因此落得终身残废甚至丢了性命;我们从家里逃出来的日子里,流落他乡,真是尝尽了人间的艰难苦楚,由于时时有着他的呵护,我才能活到今天;也是为了我,他才被*无奈去冒险,去当扒手,让人打得死去活来,至今生死未卜…… “金发哥啊……” 江丽莲忍不住一阵悲痛地抽泣。 “现在不是悲痛就能解决问题的。” 江丽莲努力让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细细地琢磨:“虽说现在利用老虎做点生意还过得去,跑几趟北京算下来,手头已经有了个数。但为了金发,为了我们今后能够不再象从前那样过日子,我现在一定要振作起来,决不能安于现状……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是世上的大笨蛋!……现在加上金发用血泪换来的那笔钱应该算个数儿了,我一定要想法用好它……老虎对自己的信任度已经达到,虽然他交给我的是死数,难道自己就不可以顺便搭车带货吗?现在他到乐山团货去了,至少也要三五天才能返回成都。我何不到附近郊县去,暗自收拢一些零散货源来搭车呢?这样两头加起来……” 江丽莲主意已定,侧翻过身子尽力放松自己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江丽莲坐公共汽车直接去新都县黑市,可地皮不熟结果很不如愿。她正犯愁,背后有人叫“丽莲”她一惊转过身看见胖墩儿打着招呼从人群中挤过来。江丽莲又惊又喜:“啊,胖墩儿,是你呀。”“我在那边看着你的背影越看越象,就挤过来了。”“是吗,好久没见到你们了。”胖墩儿给江丽莲使个眼色,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江丽莲会意的同胖墩儿走去找了个清静地方。 胖墩儿说:“丽莲,你和金发遇到麻烦事离家后,我和大胡子猴子他们在九龙镇的生意也没法做下去,大家只好散了伙。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你。啊,金发呢?”“他家里有点事回去了。”“你现在住在哪里?”“住在成都的一个亲戚家里。”“啊。你们还做老本行吗?”“嗨,只好那样混碗饭吃呗。”“既然这样,我们再连手怎样?”“好哇。”“唉,龟儿子成都崽儿心肠比锅底黑,每次来团货都要变着方儿压价,搞得我连饭也吃不起了。”“他们出什么价?”“布票两角,‘全粮’一角,‘川粮’九分。”“我只要军票和‘全粮’,别的票你也可以想法去换成这两种票来给我嘛。”“可不知你能出到什么价?” 胖墩儿露出犹豫的神情,江丽莲表示理解地笑笑说:“胖墩儿,你完全放心好了。我们不但是老乡,而且你和金发是好朋友,这露天坝里的饭大家都得吃上一点。我哪能吃独食儿的?”胖墩儿点点头,江丽莲接着说:“这样吧,你按成都人的团货价,将这里小贩手头的那些货给我收拢,我按每尺每斤高出两分的价接你的货。”“是吗?那你每次需要多少?”“两样各准备三四千吧,半个月左右交一次货。放心,我决不会亏你的。”“太好了,可这地方收不够那个数呀……啊,有了,大胡子和猴子也在金堂帮成都人团货,等会儿我把他俩住的地方给你,你再去找他俩也凑上一些。”“好哇,现在我先到你住的地方看看。”“行。” 江丽莲这次从胖墩儿手里团到两千多斤‘全粮’、三百尺军票,心里怀着喜悦返回成都,收拾一下匆匆赶车去金堂找到大胡子猴子,按给胖墩儿的优惠价从他俩手里又团到‘全粮’三千斤,军票五百多尺。 019 爱,原来是…… 大鸿华梅参加公社政治夜校辅导员培训,吃午饭时公社书记的公子跑向前说:“华梅,我爸已经打好了饭,你能赏个脸吗?”大鸿沉默,华梅说:“谢谢,不用麻烦了。”“我不只是请客,还有件事想顺便同你聊聊。”“哦,只怕你爸没准备多的饭菜吧?”“甭担心,我可以当小二跑趟啊。”大鸿说:“华梅,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番美意。”“那好,大鸿,我俩一起去。”书记公子勉强地笑着看大鸿一眼,大鸿说:“做不速之客,我可没有这个嗜好。华梅,你去吧,我和张军亮约好一起吃的。” 华梅后,大鸿心里酸酸地想:“什么山盟海誓……原来竟敌不过一顿饭。” 中午的一阵骤雨,将天地冲洗得满目清爽;雨过天晴的落日辉煌,洒满不泥泞的乡间小路。散会后,大鸿与华梅堵着气走到黑龙坳口,彼此收住脚步,仍然保持着沉默。路边水沟里还流淌着小股积水,满山遍野的红苕藤被捆在厢埂上,一路路一行行整齐画一,这是农人们为秋播提前做好了准备。黑龙坳口的柏树林,忍受很长一段时间的干渴,尽情饮足雨水,一片生机勃勃,苍翠欲滴。坳口上的大石包,洗尽满面尘土,露出白白的石花,象老人的一头银丝;上面的石缝如岁月在脸胧上刻下的皱纹。此刻,石包仿佛用惊异的目光,静静注视着面前这对年青人。 华梅打破沉默气氛说:“大鸿,我今天到底做错什么啦?犯得着你这样惩罚我。”“你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是在想,你们的午饭吃得很有情调吧?”“你的想象不错嘛,可我吃得一点不轻松。”“何必呢?明知别人想瓮中捉鳖,你偏要跑去入瓮。唉,人情啦,真是一种既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东西,象一种特殊的流体,永远也没有一个稳定的状态和形状。原来,自以为超凡脱俗的永恒爱情也不过如此。实在叫人不寒而栗呀。”“大鸿,我们的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她绝不是流体!难道原来我所爱的竟然是你的自私狭隘,主观片面?”“哈哈哈。你我的山盟海誓还没过几天嘛?……岁月啊,只有你才是永恒的,无论什么东西,终将被你漂洗淡化掉。” 华梅两眼含着泪望着大鸿说:“是呀,任何东西都会变。这是自然法则,谁也抗拒不了。但要看它是往好处变还是往坏处变。可悲的是,正如你所说,我俩的山盟海誓还没过几天,而你就变得让我好象不认识了。大鸿,生活往往让人情不由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许才能保住我们憧憬的一片‘蓝天白云’;若把自己束之高阁,或者处处树敌,结果会是怎么样呢?我们都别忘了,地球上的人类是靠群居生活走出动物界的!”“住嘴!既然想吃馄饨,干吗要摆出一副清纯?我看这象皇帝的新衣,越穿越露丑。” 夕阳余辉反照着茂密地柏树林,林子里传出晚归鸟儿的几声叹息。大鸿扬长而去,华梅抽泣着望望他的背影,回头对大石包说:“大石包啊,这到底谁是谁非,你来做个见证吧。” 晚上,大鸿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快爆炸似的脑海里却风起潮涌。他一次次地在心里说:“爱情一定要至真至纯的,就象对待阶级立场一样。我绝不能为了生而落入世俗,玷污了她的纯洁与神圣。可是……”大鸿翻身跳下床点亮油灯,望着石桌上玻板下的毕业照一阵发愣,挥起一拳砸下去,手被碎玻璃扎得鲜血直流…… 屋外,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大鸿跑出门,爬上后山包,仰起头合上眼睛,让如注的雨水冲刷…… 华梅扑在床头的小木方桌上,手里拽着高中毕业照迷迷糊糊地渐渐进梦境:木青山上谈理想,午休时的漫谈,黑滩子回水沱的涛声,绣绢上嫣红的鲜血…… 一阵轰轰隆隆的雷声,华梅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两行泪珠儿。 “大鸿……” 华梅揉揉眼睛清醒过来,悄声自言自语:“大鸿啊,也许今天真的是我错了……可在黑龙坳口上,我怎么就不向你认错呢?我该死、真该死……大鸿,你能原谅我吗?” 第二早晨,雨过天晴,风和日丽。熊幺娘走到大鸿床前:“大鸿,你这条瞌睡虫。太阳晒屁股啦。”大鸿一声呻吟吼道:“华梅、华梅,我究竟错在哪里呀,你给我说啊!……” 熊幺娘心里一惊,伸手去摸摸他的额头,大鸿正发着高烧,看床头石桌上的衣服水灵灵的,熊幺娘心里叹道:“唉,我从一尺尺儿长把你养大,你的哪根肠子有个弯儿都一清二楚,傻小子,你心里的事儿能瞒住我吗?” 熊幺娘叫来书慧说:“你哥病得不轻,你悄悄跑去把华梅叫来。”书慧不解地说:“妈,哥病了快去看医生呀。叫华梅来干啥?”“黄毛丫头,你懂什么?别让你爸和华梅家里的人知道。”“好。” 书慧带着华梅走进大鸿的房间,大鸿又在迷迷糊糊中大吼一声华梅,华梅心里象被利器猛的扎一下。书慧凑近华梅耳边玩笑说:“嫂子,你没嫌我在这里多余吧。”“鬼丫头!”书慧笑着跑出去。华梅从包里摸出刚才去大队合作医疗站买的药,倒开水吹吹凉着,俯身扶起大鸿说:“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儿,就是弥天大罪。”“你怎么来了?”大鸿一抱搂住她的头:“我到底错在什么地方,你快说哇?”华梅在他额头上吻吻说:“也许我们都没错……先吃药吧。” 下午,大鸿的烧退后靠在床头上,华梅坐在他身边说:“你早晨在妈和书慧面前说些什么糊话?”“当时迷迷沌沌的,一点记不得了。”“人糊涂时才吐真言……现在感觉好些了吗?”“你一进屋病魔就吓跑了。”“别自作多情……”华梅拉着大鸿的手说:“我另给你预备着一剂‘疏肝理气,清热解毒。’的良方,还需要吗?”“当然。”“那你听着。” 柴胡10 g 青皮10g枳壳12g桅子9g郁金12g胆草10g茵陈20g甘草10g鲜麦苗引子50g“什么,鲜麦苗也能当药引子?”“汉朝张锡绳著的《衷中参西禄》里就已经有了。”“华梅,你真让我刮目相看。”“是吗,那以后你在我面前可得小心点儿。” 大鸿搂紧华梅叹道:“爱,原来是一对心摩擦碰撞得不能不胶着在一起。” 020 最难抵挡的诱惑 一场绵绵秋雨放晴,阳光诱动人对春日的几分依恋。王纯清在知青屋做着午饭想:“自己是这知青屋的第一批入住者,看着房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换过好几次,唯独自己按兵不动,真成‘元老’了。小张小李才来两年,可这次公社的招工推荐又榜上有名。唉,怨就怨自己没有一个好爸爸呀。” 小张小李拿着推荐招工的录用通知书,欣喜若狂的跑到王纯清门前说:“纯清,我俩都得啦!”王纯清放下菜刀在衣服上揩着手,跑到门口说:“是吗?快给我看看。” 王纯清接过看了说:“呀,蜀江的国营大厂。你俩靠的是哪一尊大菩萨保佑呀?”小李说:“纯清姐,菩萨总是要看菩萨的面嘛。”“是啊,而今连菩萨也懂得开后门了。”小张说:“唉,纯清姐,说句心里话,要是家里没菩萨,只好去向庙里的菩萨多烧香。不然,就只能等铁桩开花马生角。”“小张小李,你俩清楚,我家里既没供着菩萨又买不起香,这不正好让我响应老人家的号召扎根吗?啊,不说这些了。你俩哪天请我的客?”“今天晚上。” 小张小李嬉笑着去了,王纯清呆滞地站在门口,刹那间,她象一棵暴风雨中的独木,心里被风雨吹打得阵阵作痛。 记得“文攻武卫”的硝烟刚刚散去,伟人发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号召,全国千百万城镇知识青年,打起背包,扛着红旗,唱着战歌,奔赴边疆农村。 王纯清初中毕业考上了高中的,可她受到火红年代的感染,一腔热血沸腾,坚决要求“上山下乡”在街道集体企业当工人的父母力图阻止她,她与父母针锋相对,闹得翻天覆地。而她的行动却得到学校和社会的大力赞赏支持,树为全校学生响应上山下乡的榜样。 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欢送队伍在蜀江火车站月台上,高呼着口号,舞动着小红旗,敲着震天锣鼓。火车徐徐启动,王纯清扑在车窗口,看见欢送队伍里的父亲沉默,母亲直抹泪儿。而激情与憧憬仍把她全身血液烧得沸腾,她暗里还埋怨着父母的思想太落后了哩。 王纯清下乡到大鸿家挨连的五生产队。她时时鞭策着自己,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因此,迎得了纯朴乡下人的好口牌。可是,当这方水土把当年十五六岁的她,变成了二十多岁的她时,蓦然发现一次又一次的招工招生推荐都与她无缘。于是,她面对着现实悄悄对自己的过去重新审视,心终于冰凉了。 王纯清收住思绪,长长叹一口气走去接着做午饭。灶里的柴禾早已燃尽,便蹲下身子添柴禾,用火钳拨出一个火窝儿,嘴凑近灶门儿吹火,火没吹燃反倒被冲出来的一股浓烟熏得眼泪直流。她立起身把火钳“啪”地一声扔在灰槽里,走进里屋“怦”地关上门,扑在床铺上悄声抽泣。 晚上,王纯清怀着重重心事,强装笑脸同小张小李热闹一阵后回到自己的屋里,躺在床上想:“小李小张凭着有一个好爸爸……而自己呢?单凭能力和表现能推荐出去吗?这些年来的事实告诉我,就算太阳普照天下,可恩赐的阳光,永远也不会有一束长出弯脚杆,射到自己这个阴山死角里来。什么考试呀推荐呀,全是走走过场给人看的,只有关系网内的相互交换……大鸿的姐姐书春,不也是靠着这种交换在几月前推荐去读重江师范的吗?说明杨武登虽老实厚道,暗中却有一张不小的关系网。大鸿这小子各方面很不错。虽说生长在山旮旯里,身上却有一种超凡脱俗之气……” 第二天中午,小李小张向朋友播送喜讯去了。王纯清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门口上,心里暗暗翻腾着象在等候什么人。 大鸿从改土专业队收工回家吃午饭,路过王纯清门前的大路,王纯清急忙起身招呼:“大鸿,进来坐会儿好吗?”“不了,我的肚子早已经打鼓啦。”“我有点事找你。”“那好吧。” 大鸿进屋坐下问:“纯清,有啥事?”她笑笑说:“你急什么?”“我是不急,可肚子不听话呀。”“我刚煮好饭,不如顺便吃一点吧。”“哈,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哇。”吃着饭,大鸿说:“纯清,你的两个邻居呢?”“鸣锣报喜去了。”“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吃罢饭,大鸿看见侧边板凳上放着一本翻得很烂的大部头小说,顺手拿在手上翻翻,原是禁书《西厢记》大鸿玩笑说:“纯清,你胆子不小哇。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禁书?”她笑道:“实际上,生活中比书上写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为啥写在书上就变了色,生了毒呢?”“嗯。什么毒不毒啊,吃五谷也生百病嘛。”“你这是真理还是歪理?”“你有标准吗?” 王纯清同大鸿闲聊着简单收拾完说:“大鸿,你跟我进里屋来,我想拿件东西给你看看。”“什么宝贝儿,突然想起让我饱眼福。” 这房子是一套连二间,开大门的一间,算是农村叫的“堂屋”并兼做客厅和厨房,里间便是卧室。 大鸿起身跟着王纯清走进去,见里面收拾得很整洁。靠门的右边安着床,床头有一张没染漆的小方桌,上面摆着一些女人的日常用品;床铺对面墙上贴着一幅“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彩色图画,画面左下方的山头上,一群男女知青站在迎风招展的红旗背景前,眺望着辽阔的田野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峦。大鸿有些好奇的环顾。王纯清说:“我的床也当板凳,请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大鸿在床沿上坐下,抬头看到头顶帐杆上挂着一副乳罩,仿佛还散发着热热的体温。他感到难为情的低下头,目光移向对面墙壁上贴的图画。 王纯清从堂屋门口伸出头,神色有些慌乱地望望,轻轻关上大门闩了。端了一杯水回到卧室。大鸿说:“纯清,你的什么宝贝,何不让我先睹为快?”王纯清笑笑说:“当然。啊,我怎么突然觉得好热。”她说着脱下外衣,露出紧身羊毛衫同钢管裤一起,更彰显出修长身材的曲线和丰满起伏的胸脯。她脸色绯红,看一眼大鸿把外衣顺手挂在墙壁上,转身打开旁边的箱子,拿出一本大相册,走到大鸿身边坐下,翻出夹在里面的一照片递在大鸿手上说:“你先看看,我这些照片照得怎样?”大鸿接在手上,看到多半是她的生活照,而且照得很漂亮。处于此情此景中的小伙子,要做到一点也不暗动‘邪念’是不能的。 大鸿在心里犯疑说:“她今天想干什么?”这时,王纯清侧转过身,把选出的一扎相片又放在大鸿手上,轻轻倚着他的肩膀介绍,细细地声音发着颤。她酥软的胸脯不时的在大鸿右肩上贴着怯怯地擦动,隐隐的沙沙声同她急促的呼吸声混响在大鸿耳边。大鸿转头晃一眼她火样的眼神,猛然低头看着照片仿佛燃烧起来。大鸿心里感到一阵害怕……他想到华梅,想到同华梅的山盟海誓。他挪动一下身子,拉开与王纯清之间的距离。王纯清起身站在大鸿面前说:“好热啊,我把毛衣脱了。”大鸿没吭声。王纯清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羞怯。她迟疑一下,还是面朝大鸿双手颤抖着拽住毛衣两边下缘,双臂一曲,身子习惯地向前一挺,贴身的内衣同毛衣一起向头上卷起。纤细的腰身,没戴乳罩的一对乳峰完全裸露在大鸿眼前……大鸿全身不禁猛烈地抽搐一下。她的头完全被捂在还未脱下来的毛衣中,双手无力地在里面蠕动几下喃喃地说:“大鸿,这毛衣领太小,帮我一下好吗?”她说着向前靠近大鸿一步,胸部跟着一挺,要不是大鸿的身子猛然朝后一倾,那对剧烈颤动的乳峰正好碰在他的嘴上。大鸿慌乱中总算躲开了这男人女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电闪雷鸣。 大鸿睁大的眼睛猛然闭上。仿佛看见华梅站在对面,默默地注视着他……他“腾”地站起身跑出去,打开堂屋大门,情急之下想即刻逃走。但他转念一想又收住脚步,在大门口坐下,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一会儿后,王纯清穿好衣服,从里屋拖着沉重的步子无精打采地出来,两个眼圈儿红红的。看见大鸿还坐在大门口不禁大吃一惊,眼神里透露着无以言状的难堪和报歉。她非常羞愧地说:“大鸿,我……”大鸿收住思绪说:“这不怪你,何况我们并没有做什么。”王纯清在大鸿对面坐下,大鸿本想发一席慷慨陈词,可看见她红红的眼圈又把话堵了回去保持沉默,王纯清抽泣着说:“同我一批下乡的几个同学,凭各种关系早就相继飞走了。连小李小张而今也……我真成了一个‘永久牌’……我父母都是街道企业里的普通工人,人们说物与类聚……单凭我拼命挣表现,哪个猴年马月才是尽头啊。大鸿,你骂吧,痛骂你眼里的这个坏女人!” “纯清,你误会了。我还坐在这里就是因为你不是一个坏女人。说句心里话,现在的你我还有华梅等等人,好象结在一根藤子上的苦瓜。面临着的推荐就象翻一座‘火焰山’可我们手里都没有芭蕉宝扇。我父亲不过是一个没品没级的小小村官儿,而且还是个地道的老实农民。我大姐的事儿,可能你多少也清楚一些。的确是偶然中得到的机会,并非我父亲有如此能量。我觉得我们应该学会在忍耐中等待,等待就是眼前的一种不灭的希望。我上高中时有个很有见地的老师讲,眼前的这座火焰山燃不了多久的,翻这座山将不是靠芭蕉宝扇,而是靠一双腿脚一步一步地去攀登!任何关系只能靠一时而不能靠一世,我们要自己相信自己。退一万步说,人这一遭路不就是一个‘活’字儿,好活歹活也还是‘活’!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忽然抬头又是柳暗花明,捷足先蹬者末必就活得最好。有句俗话,笑得最早不一定就笑得最好!” 王纯清听罢感动地点点头说:“大鸿,你能想象你的这一席话,对此时此刻的我有多大的震撼力吗?如果老天真象你所说的能够有回心转意的时候,不偏心眼儿的对待芸芸众生,我这辈子一定会有机会对你报恩的!” 021 呸!中山狼…… 王燕青坐在油灯下给杜中奎写完信,默默地叹口气,掩着的门被“吱”地推开了。邻队的下乡女知青叶莉君笑着走进来又顺手掩上门。 叶莉君天生着几分好姿色,是去年高中毕业下乡到大鸿他们大队的,她与王燕青家同住在九龙镇上。王燕青父亲当上区革委主任后,她和家里人想方设法找机会巴结,暗中想着同王家打上儿女亲家。可王燕青心里仍然对华梅报着幻想,好象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当他那次借机在华梅去杨柳二姑婆家的路上,决计实施强暴造成“生米煮成熟饭”的定局时,不料遭到华梅坚决反抗和让大鸿痛揍一顿。于是,对处在心灰意冷中的他来说,叶莉君从视野里突然显影出来。加之叶莉君心里明白,只要自己站到这棵大树下,不但一辈子都省心去考虑那些“天有不测风云”而且沾亲带故的多少也得借着乘乘凉。于是事情便很快发生喜剧性转变。王燕青突然跳出沉闷的境地而春风得意起来。 王燕青踌躇满志地搁下笔。叶莉君走到身旁站定说:“燕青,我来时还怕你睡了。”“这时间不是早着嘛。”“一天的活干下来,骨头都象散了架。”叶莉君说着垂下头。 王燕青坐着抬起头,叶莉君在灯光映衬下那健康成熟的面胧和颤动起伏的胸脯,让他刚才给杜中奎写信时的兴奋又象被猛地拨动一下,他的情绪顷刻亢进起来。叶莉君羞怯中偷偷用余光看着他,他心里悠地窜出男人对女人的迫切渴望,彻底忘掉了曾一直梦想着的华梅。他声音发着抖吱唔:“莉君……” 叶莉君仍低垂着头意切切地望着他,他站起身伸手倚在她肩上,她身体散发出铺天盖地的气息煎熬着他的心,他一抱搂住她…… 她的躯体仿佛立刻变成两条竖立着相交后重合的倒“v”字形的光滑轨道,他的两只手变成卡在顶端的动滑轮,在一股巨大引力作用下,随即蹲下去的躯体闪电般地加速,头滑向倒“v”字形的幽谷……一张贪婪的嘴在深深的幽谷里很快找到了藏匿的“解药” 油灯熄灭了,月光无声地泻在房顶和附近农舍周围深黛色的竹林上。 不久,王燕青叶莉君都照顾去青龙小学当了民师。 李薇薇捎信给华梅,叫她这个逢场天一定到区团委办公室。华梅到镇上刚走进到区公所的小巷,前面一脸春风的王燕青正朝她走来。 王燕青象刚理过发,穿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系着风领扣儿,领项上露出一圈儿雪白的衬衣领子;他左手提着“北京牌”手包,手腕上露着亮晃晃的上海手表。 华梅想:“不会薇薇也被他收买了,合伙给我布下一个‘八阵图’吧?” 王燕青笑着走向前,望一眼沉默的华梅说:“老同学,不会在想我过去对你和大鸿所做的那些荒唐事儿吧?唉,很对不起了,我现在才终于明白,强扭的爪不甜嘛。”“是吗,真是可喜可贺呀,好时代竟把过去的一只狼也重新塑造成了一只羊。”王燕青自嘲地笑笑说:“老同学,哪怕你的话象刀子我也不介意,因为这不怪你。今天凑巧碰上让我说出了压在心里的话,我感觉一身就轻松多啦,再见。” 王燕青说罢同华梅擦肩而过走出小巷,淹没在大街上的人流里。 “呸!中山狼……” 华梅到区团委找李薇薇,一个同事阴阳怪气儿地说她回家去了。于是,华梅怀着疑虑赶到她家门前敲响门:“薇薇。” 李薇薇今天上午去上班碰了钉子,她觉得是自己有生以来受到的最大委屈,一气之下跑回家里生闷气。听见华梅的声音惊喜的打开门道:“你真是‘及时雨’呀。”华梅望一眼她红红的眼圈说:“今天这‘风沙’的胆量也太大啦……”“是呀,它竟敢惊动我们的‘林妹妹’,请进吧。” 华梅进屋坐下,李薇薇边倒茶边说:“今天真是气死人啦。”“千金,你同我们比起来是左右逢缘,八面来风,难道说还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薇薇,你知足吧。”“唉,老同学,今非昔比呀……我父亲这棵大树倒后,谁还认我这个‘千金’呢?曾经在学校里幻构的空中楼阁,早已成断壁残垣啦。”“是啥事儿让老同学如此伤怀?”“人走茶凉啊。父亲尸骨未寒,昔日鞍前马后的人而今大权在握,不但不念点旧恩,反而抽吊台。有时竟借题发挥,让我在单位混不下去了。父亲怎么忍心丢下我受这份儿活罪啊?”李薇薇说着眼睛潮湿起来,华梅说:“薇薇,我们既然已经明白了,就该泰然自若地去面对。悲悲切切能换得别人的可怜吗?”“是啊,就说水芬父亲吧,唉,不提了。”“薇薇,既然是这样,我们更应该好好的活。对那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学糊涂点,难得糊涂嘛。”“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吧。”“好,你那位白马王子怎样?”李薇薇苦笑着回答:“早做人家的乘龙快婿啰。”“开啥玩笑?”“父亲去世后不到三个月,他就提出同我分手。现在才明白,原来我和他的‘爱情’是同我父亲手中的权力一起生生灭灭的。”“去意已定的就让他去吧。凭你现在的条件还愁没有自告奋勇者?”“嗯,千真万确。就是一堆臭牛屎,也不乏热苍蝇嘛。” 笑罢。李薇薇说:“实际上,沦落到这般地步,还管得着什么热苍蝇冷苍蝇的,大家都逢场作戏,只要用得着就来者不拒。”“你想修筑‘花柳楼’?”“呸!别拿我开心了。说说你的那位‘书呆子’吧。”“谁呀?”“想在我面前装糊涂是不是?杨大鸿啊。”“你倒是挺关心他的……”“嗯,是不是老同学想忍痛割爱而成人之美呀?真这样我就不客气啰。”华梅本能地一怔笑笑没吭声。李薇薇看她一眼笑道:“醋坛子,罢了。你摸摸自己的胸口崩裂没有?我真羡慕你俩。”“薇薇,你知道吗?那块黄土地容不下我们……”“华梅,你俩的感情难得。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嘛,豁出命去飞呀?”“原寄希望于考大学,可经‘白卷英雄’们一闹腾,更没戏唱了。”“双飞不成就先放单飞呗。听说冬季征兵马上就开始了,何不让大鸿当兵去?”“这倒是一条路子,可现在当兵同招工招生推荐的难度差不多,能行吗?”“我看有九分胜算。一来他父亲是支书,二来你们公社的汪部长还可以为我所用。”“谢天谢地,更该谢你这个‘月下佬’啊。”“别装腔作势了,我可不敢有贪天之功。回去抓紧同大鸿商量商量,早做决定吧。” 华梅感激地点点头。李薇薇突然想起什么说“啊,华梅,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开尊口吧。”“区团委正筹备召开政治夜校的经验交流会,这事儿分给我跑龙套,我想把你作为个典型在会上发言。你能赏个脸吗?”“老同学,你对我和大鸿真是用心良苦哇。但是,我在这方面干得平平常常,真的没有什么可讲的。”“嗨,别谦虚了。何况现在真正实打实的东西又有多少呢?” 022 十足的幻想家 书春在重江师范食堂匆匆吃过午饭,回到寝室写完家信看了看,又拿信笺给大鸿单独写道:大鸿弟,你回乡几个月来进步一定不小吧。.info[]姐最担心你落后的思想觉悟,你可千万要努力提高呀。你要时刻想到是党和人民把你培养成一个高中生,要为社会多做贡献;要向雷锋王杰那些英雄人物一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为壮丽的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我知道,姐的能力没你强,可姐的政治思想觉悟比你高。不然姐在家乡时怎么能当上大队团支部书记,公社团委委员,把家里的一壁墙都贴满奖状呢?而今,我又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兼学校团委副书记……大鸿弟,我们无论干什么都要拼命去争先。在这些方面朱叔叔也夸我,你一定得向姐学习。 书春看看表,又低头慌忙写道:啊,下午的劳动时间快到了,姐必须冲在最前面。还有,我每次到朱叔叔家,他们都向我打听你的情况。特别是朱晓雯一开口就不离大鸿哥……我想你该给她来封信才是。大鸿弟,下次再谈。 书春伧促收好信跑到建校劳动工地却没个人影,她喘着粗气一个人干起来。当大家陆续到来时,她已经干得汗流浃背。班主任站在一块石头上说:“我们有的同学参加劳动总是拖拖拉拉,你们看杨书春同学是怎么做的?”书春听着心里一阵喜悦。她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干起活儿更加卖力气。有的同学故意悄声说:“谁不知她是在挣表现。”书春装着没听见,只顾抱起一块石头往保坎上搬。几个男生拴好一块大石头抬抬又放下,见书春倒回来,几个人相互交换了眼色,一个男生叫道:“杨书记,我这肚子突然好疼,你替我抬一下行吗?”“好。” 书春走去同另外三个男生抬石头,吼着最时髦的哨子儿:“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摇摇晃晃地朝前走。 班主任看见慌忙几步跨过来,狠狠地盯一眼几个男生说:“快放下!”书春红着眼圈咬咬牙说:“林老师,没事。”“不行,快放下!”班主任说着又瞪一眼装病的男生,叫他过来替换了书春。 一整天的劳动下来,书春回到寝室便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班上同寝室的温淑娟走进寝室叫道:“书春,林老师说,你叔叔打电话来给你请了假,叫你今晚到他家去。”“好,我这就去。”“你真是大红人加大忙人啦。”书春笑笑没吭声。温淑娟悠哉游哉地转身出寝室。 书春敲响朱礼塘家的门,朱晓雯开门说:“啊,春进屋说:“晓雯,你爸妈呢?”“他们有点急事刚出去,妈妈说不一会儿就回来吃晚饭,她买的菜都放在厨房里的。书春姐,我们一家最喜欢吃你做的菜。”“鬼丫头。那好,你去做作业,我去做饭。”“啊,书春姐。大鸿哥最近给你来信了吗?”“没有。”“你写信叫他来城里耍一趟好吗?你不知道,我听他一讲题就懂。”“鬼丫头,你也要求人啦?这可不是我能作主的事儿,要不,你自己给他写吧。”朱晓雯玩笑地呶呶嘴做个鬼脸儿说:“写就写,怕啥?”说罢故作生气地去做作业。 书春走进厨房拉亮灯,看看案桌上摆着的一大堆菜悄声叹口气,取下侧边墙壁上挂着的围裙系上,挽起衣袖七手八脚地忙乱一阵后,总算有个头绪。看见旁边还摆着一大盆脏衣服,这显然是让她来洗的。她弯腰下去一阵酸痛,反着手在背上锤锤,咬咬牙慢慢蹲下身子端衣服去洗。她脑海里嗡地一声叫,顿觉天昏地旋。她用手撑着水槽,闭着眼睛过一会儿觉得好了些,抓紧洗完衣服去凉好走进厨房,朱礼塘和晓雯妈开门走进屋,晓雯朝厨房喊:“书春姐,我爸妈回来了。”“好,摆饭吧。” 朱礼塘笑眯眯地走到晓雯面前说:“晓雯,你书春姐来了?”“早来了。她煮好饭又把衣服洗了。”“农村姑娘就是又能干又勤快。晓雯呀,你这样娇里娇气的,得好好向你书春姐学学。”晓雯做个鬼脸儿没吭声。“你这姑娘……”他说罢提着一大包东西走进里屋。 书春同朱礼塘一家边吃边聊,朱礼塘说:“书春,我今天打的电话是你们校长接的,他一个劲儿夸你。”“这全靠叔叔孃孃的培养教育。”“看来,你毕业后在学校搞行政工作蛮合适的。”“叔叔太夸我了。其实,自己是个党员,又是班上的团支书和学校团委副书记,不论干什么都要严格要求自己,起好模范带头作用。当然,至少不能给叔叔孃孃的脸上抹黑。”“嗯……”朱礼塘听着点点头,晓雯妈挟一筷子菜放进书春碗里说:“书春,你家困难,学校的伙食差你又舍不得出来加餐,多吃点吧。”“谢谢孃孃。”朱礼塘说:“书春,你们班上有个叫温淑娟的女同学吧?”“是啊,叔叔怎么知道?”“她可是县组织部大部长的‘千金’,她的政治资本不薄啊。你要注意同她搞好关系。”“叔叔放心。”“嗯,年轻人的脑子就是灵,一点也就通了。书春,大鸿现在怎样?前次我听李校长说,好象他同瑞芹的事儿有些变故。年轻人嘛,思想活跃些也难怪。大鸿不会背包袱吧?”朱晓雯抢过话头说:“大鸿哥如果为朝三暮四的人背包袱,那就太不值得了。”晓雯妈暗暗盯她一眼,晓雯低下头吃饭。朱礼塘说:“年轻人受受挫折也不一定是坏事儿。”书春说:“事情不能全怪人家瑞芹……哦,大鸿在改土专业队当副队长了,一有空又在折腾着发明什么永动机,有时搞到夜半三更的。我这个弟弟呀,真是一个十足的幻想家。”朱礼塘说:“幻想是实现理想的翅膀嘛。听说他想去当兵?”书春点一下头。朱礼塘说:“嗯,去解放军大学校锻炼锻炼好哇。” 023 机会千载难逢 张明常在大路口上等到乡邮员送来的一封挂号信,边朝家走边迫不及待地撕开看罢,疯狂般地跳跃着大吼:“万岁,万万岁!”他飞奔回屋里,“咚”地关上门,坐在窗前床头上,闭着双眼努力镇静一会自己的情绪,从裤兜里又摸出他父亲来的挂号信看:明常,我和你母亲没本事,才让你一直呆在乡下,现在你总算要熬出头了。(..info)你还记得三姑的大表哥肖雪峰吗?他到新疆当兵提升排长了。他打电话来说过几天就要分到你们区上来征兵,并说他会尽力争取到你们公社去,这样你今年当兵的事儿就有望了…… 明常,你收到此信时,可能你大表哥已经到你们区上了,你看信后,马上去找他联系。千万别失掉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 张明常激动得把信吻了吻又贴在胸口上,闭着眼睛自言自语:“老天啦!……”他“嚯”地的站起身,打开抽屉拿出存下的几十块钱揣进裤兜里,伸开五指对着镜子理理头发,开门出去锁上走了。 人逢喜事脚底生风。张明常憋足一股气跑到区公所打听后,又直奔区供销社招待所。他轻轻敲开205房间的门,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军人出现在门口。 中高个子,体态不胖不瘦,脸色很黝黑,肌肉很结实,一幅严谨而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情。他就是张明常的表哥肖雪峰。 张明常迟疑一下惊喜地叫道:“表哥,我是明常啊。”肖雪峰微笑着点下头说:“嗯,进屋吧。” 张明常摸出到镇上后特意买的“三门峡”香烟递上,肖雪峰摆摆手说:“抽我的。”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起“大前门”抽支递给张明常,自己也叼上一支,张明常急忙划燃火柴给点燃。肖雪峰说:“家里写信告诉你了吧?”张明常点点头说:“今天中午才收到爸的挂号信,我立马就跑来了。”“哦。”肖雪峰收住话头沉思片刻说:“明常,从现在开始,我俩就象不认识一样,有事我会找机会给你说的。估计三五天后就要动员报名了,大队和公社这两关最重要,该做什么你得抓紧去办。(..info)我同到区里带队的方教导员交换了意见,他同意把我分到你们公社去。”“听说你们是汽教队的,这批兵一定都去学开车?”“那倒不一定,但大多数的是这样。”“哦,我不打搅表哥了。”“好。不便送你出门,你回去抓紧吧。”张明常会意的点点头。 第二天,为迎接“批林运动”的大检查,张明常同大鸿华梅王纯清被大队临时抽去抢办各生产队的批林专栏。生产队管两餐饭。张明常为组长。 大鸿从家里出来碰见树林红忠去改土专业队出工。红忠说:“大鸿,你墨水儿喝得多才安逸哟,每顿的酸菜也是油炒过的,下着白米干饭多顺口啊。”说着因长期尽吃红苕一阵“咕咕咕”的闷酸。红忠露出难受的表情,顺势将倒流口里的胃酸吞回去,一股臭气熏得大鸿树林直往后退。树林捂住鼻子说:“红忠,你想当‘美帝苏修’呀?尽打些酸臭弹。”大鸿沉默,红忠说:“你嚷啥?就这‘酸臭弹’你家还够打几天?当土巴汉儿一辈子就是这种命。”树林说:“自己后悔过去没多喝墨水儿了吧?可惜世上找不到后悔药卖。”大鸿说:“若你俩现在想学,我可抽空教你们。”红忠摇摇头:“大鸿,没用啰,拿起小笔杆儿比这大笔杆还重一千倍。” 大鸿加快脚步赶去马耳朵塆坳口等华梅,而华梅早已经等在那里。大鸿跑到向前说:“华梅,告诉你个好消息,昨晚总算做通父母的工作同意我去当兵。”“看来你先斩后奏去报名是对的。不然,机会就失去了。”“嗯。” 七小队为办专栏在保管室临时腾出一间房子,张明常王纯清坐在里面等着大鸿华梅闲聊。张明常玩笑说:“王纯清,你没有一个革命的好爸爸,我也没有一个革命的好妈妈,我俩是各差半斤八两。不如凑到一块儿扎根算啰。”王纯清瞪他一眼说:“你做梦吧。就算我是一个破坛子也宁愿破摔,决不滚到你的烂屋檐下。”“嗨,何必呢?半斤对八两谁也不欠谁的。我张明常虽说‘山大无柴’,可论起m来,却比你重上几十斤儿吧?”“张明常,你别以为耍无赖是英雄,挑我这样的弱者欺侮算什么本事?”张明常望望她改口说:“不给你玩笑了……王纯清,我看你今天的气色很不好,要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往好处想不就得啦?”王纯清勉强笑笑说:“啊,对不起,我刚才的话可能说得有些过分。”“没这个必要。广阔天地炼就了我一对聋耳朵。现在而今眼目下,只好平心静气地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相信普照天下的阳光,总有一天会奇迹般地长出弯脚杆儿。不过,王纯清,你有自己天生的‘资本’干吗要同我一样白白地耗着生命?何不学学别人狠下心去做笔交易,也许幸运之神很快就会撞上门儿来找你。”王纯清睁大眼睛看着张明常,露出惊恐迷惘神情。张明常却非常平静地说:“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半点侮辱你的意思。你我心里都清楚,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想当初你我曾经的恋人,不也‘殊途同归’了吗?”张明常很凄楚,王纯清岔开话题说:“看得出你并非平心静气地在等待。听说你报了名当兵?”张明常点头说:“响应号召嘛,结果怎样只能听天由命。”“拿定主意干的事就该尽力。你我都不是皇帝的女儿,只能自己愁嫁啊。”“谢谢。” 024 为病人冲喜 大鸿华梅走进屋,张明常起身说:“现在锣鼓齐了,我们就打响吧。” 几天后吃过午饭,张明常王纯清去四小队打先锋,大鸿华梅留下完成了专栏的收尾工作,接着去四小队。路过黑滩子回水沱停住脚步,华梅蹲下身浇水洗手,大鸿站在她身边说:“华梅,我昨天给你讲的事记住了吗?”大鸿说着蹲下去。华梅甩甩手上的水又在衣服上擦干,从衣兜里摸出她在九龙中学教学楼旁照的一张全身单人像,羞涩中甜甜地笑笑递上低声说:“今天,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大鸿接过捧在手上端详说:“放心吧,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把她紧紧地贴在心窝上!” 大鸿华梅就近找一块石头坐下,清清河水在河滩石床上冲出的沟槽里,小心翼翼地从他俩身边流向回水沱。华梅说:“你去当兵必定会闯出一条路来的,但我这心里……”“华梅,你应该高兴。别的高调我们不去唱,如果不找机会奔出去,这块黄土地虽养育了你我,现在却容不下你我。”“是呀,你我的力量无法面对面地抗争……只好‘打不赢就走’。我们决不能留下一个悲壮的故事,迎得人们茶余饭后的几声感叹或同情的几滴眼泪。大鸿,这事儿如果天随人愿,你就放心地去吧,你迈出了第一步,她一定跟着你迈出第二步。” 晚饭后,大鸿送华梅回家,走过黑滩子回水沱旁边的石拱桥,沿山坡爬上莺子岩。山坳上的树和山下的河淹没在温情的月光里。一阵凉凉的晚风吹来,华梅叹道:“此情此景让心里感到沉甸甸的。”“是啊,眼前的情景仿佛不是我俩所拥有……黑滩子回水沱传来的隐约流水声,似乎在好心地提醒着我们什么?亲爱的,当我把你定格在心里时,我就暗暗发誓,无论是‘鲜花’的诱惑还是‘绝壁’的恫吓,今生决不会辜负你!”“大鸿,相信她也将紧紧扑你的后尘!” 大鸿搀着华梅,又一阵凉凉的晚风袭来,华梅不禁打个寒噤。大鸿紧紧地搂着她悄声问:“亲爱的,冷吗?”“可心里很热……” 华梅所在小队的专栏办完便算这次任务全部交差。伙食安排在华梅家里,结束这天收了早班。张明常王纯清坐堂屋里闲聊,华梅大鸿帮着煮夜饭。大鸿可谓‘行家里手’,华梅妈见了心里很高兴。她说:“华梅,这里有大鸿帮着,你去菜园子扯几窝青菜。”“好。”华梅往灶里放进一把柴起身出去。华梅妈晃一眼切菜的大鸿想:“平日里华梅总在面前说他的好,但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干起家务活儿来还真是有头有绪。根本不象华松父子,自己生就了一个下力命,却在家里象老太爷一样。俗话说,大丈夫就能伸能屈,能粗能细。大鸿这娃儿……”华梅妈想到这里笑道:“大鸿,你在家里经常干家务活儿吧?”“大家吃鱼大家布网嘛。”“唉,我们华松要是能赶上你的零头也好了。就是扫把倒在他面前也懒得伸手。哦,听华梅说你要去当兵?”“嗯。[..info超多好看小说]结果怎样还说不清楚。”“你父母舍得?”“我家弟兄多,也许他们不在乎。”“大鸿,你这话就不对了。虽说十根手指头有长有短,可动着哪一根不伤筋动骨的?唉,生儿育女,就象雀儿孵小崽,孵出来一口一口地喂大了,还不得不愁着让它们飞出去。”“是啊,可无论鸟飞多高多远,总是不会忘记起飞的窝窝的。”“嗯,是这个理儿。大鸿,华梅和你初中高中都是同学,你可比她强多啰。”“其实,华梅是我的‘老领导’哩,初中我是她手下的团员,高中我是她书记领导下的班长,现在我又是她校长管着的辅导员。不都是她的兵吗?”华梅妈乐呵呵地笑罢又叹道:“唉,大鸿,我毕竟在解放前读过好几年的私塾,总是觉得……你和华梅不应该唱这一出‘将相和’啊!”大鸿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脸上感觉一阵火辣辣的。 吃过晚饭,张明常匆匆忙忙离去。大鸿王纯清在华梅家玩了一阵出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鸿打着亮壶让王纯清走前面,路过山坡上的大坟坝时,王纯清猛然收住脚步转头望着他说:“大鸿,我好害怕……”“怕啥?只要心里没鬼就不怕……要不你走后面。”他俩换了位置走几步,王纯清一把抓住大鸿闪到侧面说:“大鸿,走后面更怕。”大鸿收住脚步故作侧耳听听玩笑:“嗯,呼呼呼的……真象是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了……”大鸿说罢打起亮壶佯装夺路而逃,王纯清“啊”地一声骂道:“大鸿……你这个坏蛋!”并死死拽着他的手臂走。大鸿无奈地说:“王纯清,你这是在押‘俘虏’啊?”她不好意思的看他一眼说:“就暂时委屈你当会儿‘俘虏’好吗?我真的害怕极了。”“女人真是天生的胆小鬼。不过,走过了这个‘村儿’就别再想着那个‘店儿’了。” 王纯清点点头挽着大鸿边走边说:“大鸿,你知道张明常吃夜饭后,为啥匆匆忙忙离开吗?”大鸿摇摇头。王纯清说:“昨天晚上,汪部长路过知青屋,顺便到我那里坐了一会儿。闲聊中听他的口气,张明常今年去当兵,十有八九成了。”“为啥?”“部队下到公社来征兵的干部,可能与他不是一般关系。大鸿,你俩之间该不会……”“但愿大家都走好运。纯清,你现在有什么打算?”王纯清苦笑一下说:“大鸿,不怕你笑话,象我这样的人,还能由得自己去打算吗?按当地的一句俗语来说,只好破坛子破摔呗。我王纯清实在被愚弄够了,什么理想、什么道德……通通见鬼去吧。”“纯清,你是不是太消沉了?”“大鸿,你放心,我决不会去上吊的。我常用你那句‘好活歹活不也是个活字儿’的话来安慰自己。可我又很庆幸,从来不向我睁眼的老天,总算为我睁了一次眼。”“是吗,有啥好消息?快说说。”“身处他乡异地,交上了你这个好朋友呀。”“贫嘴儿!” 大鸿把王纯清送到家门口,感觉夜色里的知青屋好静好静。王纯清打开门说:“大鸿,进屋坐会儿好吗?”“太晚了。谢谢。”大鸿走去。王纯清跨进屋转过身倚着门框,右手扶着半开的门,一直望着亮壶的火光在视线里模糊消失。 华梅在房间里看书,华松拉得哀哀怨怨的二胡声飘进来,她心里说:“没出息,成天这样子,老天爷就可怜你啦?”华梅习惯地拿了两个棉团儿塞住耳朵继续看书。华梅妈轻轻推开掩着的门,走进屋里又反手关上。故意“嘿”地咳嗽一声,华梅抬头望着她:“妈。”“鬼丫头,又想讨你爸一顿臭骂?”华梅妈坐在旁边的床沿上,华梅说:“只要妈为我助阵,我就天不怕地不怕。”“耍嘴皮子。你的有件事儿,妈也保不了你。”“妈,你想给我说啥?”“我想说啥,你心里不明白?还想一直瞒着妈是不是?”华梅沉默一下说:“妈,原来我心里有什么从来没有瞒过你。可是……”“可是你想过没有,一旦让你爸和你哥知道底细,这个家还有不闹得翻天地覆的?你和大鸿虽说在‘五服’之外,政策允许。但按祠堂里的老规矩,不去说别的,就是众人的口水也会淹死你们的。”“妈,我们也早想到这点了。但我们决不会束手就擒的。”“想‘私奔’?”“不,这是一种被动地逃避。我们要光明正大地走自己的路。大鸿决定去当兵就有这方面的原因。”“你咋办?”“我相信他的话,他说一定用飞机来接我……当然也包括把妈一起接走。”“鬼丫头,这是为病人冲喜吧?” 025 祥和宁静之夜的灵与肉 一个雨夜里,农舍包围着的青龙公社大院显得十分孤寂。(..info无弹窗广告)除了女秘书掩着值班室的门在里面无精打采地织毛线衣外,好象其他的干部都外出或者返家了。冰凉冰凉的深秋小雨,将公社大院融入了迷茫的夜色中。 大院的西北角上,汪部长的寝室拉着窗帘透出依稀的灯光,映照着夜色同雨雾搅成一团。寝室里,窗前三抽桌上的两杯热茶,懒洋洋地冒着微微热气。为密闭的空间播满茉莉清香。王纯清坐在三抽桌前的藤椅上低垂着头,端起茶杯品品茶,望望窗外回头保持沉默。三抽桌的另一头靠着床,汪部长坐在床头上慢不惊心地吸着烟,窥视一眼王纯清心里喜滋滋的。他站起身提桌上的暖水瓶,殷勤地给王纯清茶杯里冲水,偷偷斜视一眼窗外,回头直勾勾地望着她仍然犹豫不决的神情。(..info无弹窗广告)说:“纯清啊,你下乡这么多年了……怪我这个做领导的工作太忙,对你关心不够哇。”“汪部长,何必这样说呢?你的心思我明白。”汪部长吸一口烟说:“我知道你善解人意同,这样就好。总算我为你没白费一番心思……”汪部长故意停住话头盯着她,不慌不忙地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说:“纯清,今天找你来,就是商量你到公社当蚕桑员的事儿。没想到两个区里头头儿的亲戚也睁大眼睛盯着。这事儿现在正处于关键时刻,你的脑子可要开开窍才行。你清楚,我们公社现在的知青总数不下三百个吧?并且接着一批一批地来得多走得少……为给你抢到这个饭碗,我真是求尽了天上的神仙,地上的菩萨。同公社里的一些头头儿老老儿争得面红耳赤……唉,仅我一个人想要压住群仙众神难啦。现在总算过了公社这一关报到区里了,我知道你是去问过的,这总该没有假吧?可到区里更棘手,终归成不成还得看我怎样去跑断腿儿……当然,只要我姓汪的一旦狠下心,天底下就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区上批下来要多久?”“就算我双脚蹬上风火轮儿,估计也要一二十天吧。” 王纯清仍然低垂着头,听着脑海里直打转儿,毅然抬起头直视着他说:“汪部长,你刚才的话收回去还来得及。”“哈哈,笑话。我这张吃五谷的嘴虽不是金口,可吐出的每个字儿都是钉对钉铆对铆的。”“那好,首先多谢你在公社里为我争取到这个名额。区上这最后一关你敢向我打保票吗?”汪部长看她一眼没吭声,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哗哗哗地写了几行字递上,王纯清接过仔细看后刚刚揣好,汪起身一步跨到面前抱住她,她双手奋力撑开说:“我还有个附加条件……”“快说。”“我们大队杨书记的儿子杨大鸿,想必你也认识吧?”“他小子对你咋啦?”“就是他无论对我怎么样了,也不关你的事。他这次去当兵,你得向我保证让他走!”“哈哈哈……这个混小子,还真是艳福不浅。区上的李薇薇也是为了他去当兵,拿我求办的事儿来做交换。呃,他同你到底是啥关系?”“他与你不是同类!就算他和我有啥关系又咋啦?难道说只许州官放火,就不许百姓点灯?”“我看你们这些美人儿都疯了……简直是天下的头桩怪事儿!我真不明白,你们怎么跟在一个一无所有的毛小子屁股后边忙得团团转呢?我好歹也不是那些‘穿草鞋的’嘛……”“你别把话题扯远了,痛快点,你答应我哪个字儿?”“要是我说‘不’字儿呢?”“我宁愿刚揣进包里的那张纸作废!”汪沉默一下说:“大鸿这小子,凭什么让你为他这样神魂颠倒的……好,我答应。”“若谁敢背后翻脸做鬼,我王纯清反正是烂船往石缝里撑,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我早领教过了……现在你我总该可以交易了吧?” 王纯清低下头泪水唰唰地流出来,汪武装部长滚动着座墩儿似地身子,饿狼般地朝她扑过去,肥大血红的酒糟鼻子,拄在她的脸上胡乱渲泄,口里喘出浓烈的烟臭味儿中夹杂着腐肉味儿,熏得她直恶心反胃,让她的精神世界顷刻间变成一片荒漠。 灯灭了,木床上发出“卡咕卡咕”的揉动声与隐隐约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窗外,还下着冰凉冰凉的秋雨。夜色下秋雨中的青龙公社大院,却显得多么的祥和宁静啊…… 026 哪有父女之间谈情说爱的(1) 大鸿早起洗漱后对着镜子梳头发理衣服,熊幺娘见他这样反常的举动说:“大鸿,今天你要去丈母娘家?”“妈,我不是给你说了约好一个同学去赶北斗镇嘛。”“是华梅吧。你俩真想让人拖去活埋?眼看你就要去部队了,还想惹出是非来?”“妈,嘘……”熊幺娘盯他一眼没吭声。 大鸿象做贼似的小跑二十多里路到了北斗镇。这是个逢场天,街上非常拥挤,他绕背街直奔廖家桥,没想到偏偏与最怕碰见的人华松撞个对面。华松傲漫地瞥一眼,大鸿匆忙打个招呼便借故离去。 廖家桥在北斗镇东北角,人们说它是九龙河上下游的分界线。桥头北岸山峦重迭,南岸开阔平坦。华梅背着扁背儿伫立在桥头上,望着悠然东流的河水出神:“大鸿啊,你我人生旅途的起点,今天就将定格在方寸大小的面积上。过不了多久,‘她’就会陪伴着你出征大西北……” 大鸿跑到华梅身后,突然踌躇不前。华梅缓缓转过头羞涩地笑笑,声音发哽地说:“你来啦……”大鸿点点头:“嗯。刚才路上我碰到华松了。”“最怕见的人恰巧相遇,世事往往就这样捉弄人。”“他会打我们的‘伏击’吗?”“如果他有这种悟性。我俩就不用搞地下活动了。但让他更怀疑是肯定的。打头浪可能会来得更快更猛。”“是福是祸都躲不过,我们只有鼓足勇气去面对,去抗争!” 大鸿华梅去照相,华梅脱去外衣露出玫瑰红毛衣,同丈青色长裤十分协调。她对着大镜子理理衣服和额头上被风吹乱的头发,蹲下身去为大鸿扯扯偏小而又不太平展的裤脚说:“这裤子太小了。”“可是我爸的一条当家裤子。”摄影师说:“你俩是照结婚相吧。现在最时兴半身的,理好衣服就行了。(..info好看的小说)”大鸿说:“对不起,我们要照全身的。”摄影师感到不可思议的笑笑:“是吗,我在相馆里干了十多年,还从来没有照过。”“凡事总得有人开头嘛。”“嗯,你这个新郎官儿真有意思。” “注意,站好了,新郎官儿,你把手搭在新娘的肩上呀。嗯,就这样,太有意思了。”华梅侧身微微仰着头羞涩地望着大鸿,相机快门“嗒”的一声按响了。 大鸿华梅照相出来走到一个僻静地方,华梅说:“大鸿,你去当兵的事看到有把握后,我的心里却又矛盾了。既想同你形影不离,又为你争取到这个难得的机会高兴。”“两情若是久长时,岂在朝朝暮暮。”“可今天一别,又要等到后天去李薇薇那里才能相见。唉,时间怎么一点不通人意,该快的不快,该慢的又不慢。”“天若有情天亦老啊。”“如果完全因循天意,那就没有我俩的这份感情。啊,明天我家要送肥猪,你何不借故来找我……”“这样会不会成了导火线?”“我总想在你临行前,亲手为你做一顿好菜好饭,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好吧。” 第二天上午,幺师傅华松去九龙食品站交售了肥猪,割了返还肉打了烧酒往家走。路上闲谈到华梅三番五次拒绝相亲的事。华松说:“爸,别指望华梅顺你的意,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啥意思?”“爸,你还被蒙在鼓里的。闲言闲语已经塞满我的耳朵。华梅暗中与大鸿早就耍朋友了。”“什么?”“你不相信?原来我也半信半疑,以为他们不至于昏头到这种地步。可昨天……”“昨天咋啦?”“爸,对你直说了吧。昨天在北斗镇碰见大鸿我就生疑……我亲眼看见他俩走进了照相馆。唉,一家人的脸都让丢尽了。”“孽种!真该把她勒死,丢进黑滩子回水沱喂鱼……”“爸,你说得挺凶,可有妈一直护着她,你能怎么样?”“早知她今天是这样,当初生下来就该扔进尿缸里淹死。” 幺师傅与华松走到石墙埂儿,迎面撞上一个同辈儿乡邻。他蔑视地看着幺师傅说:“幺师傅,扁担上拗的肉是招待你幺女婿的吧。”“你阴阳怪气儿的洗刷谁呀?我哪来的幺女婿?”“大鸿呗。三沟两岔的人谁不知道,你还在我的面前装糊涂不成?” 幺师傅的脸色变得铁青,乡邻接着话头说:“幺师傅,你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啊,敢与自己的父辈谈恋爱……” 幺师傅胫行上的筋鼓得快崩出来。他没脸面再吭声,低垂着头走下坳口。乡邻在背后骂道:“嗨,真是女儿混蛋老子更混蛋!自从盘古开天地以来,哪有父女之间谈情说爱的?!” 027 哪有父女之间谈情说爱的(2) 幺师傅华松怒气冲冲地赶回家,果然看见华梅大鸿在厢房里写着什么。[..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的脸沉得象暴雨来临前的乌云。几步走到堂屋门口,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不着天际地骂道:“一个个读书读进牛屁股里去啦?孽种!尽在人前丢人显眼的,看老子敢不敢活埋了你!”华松在阶沿上放下担子,瞪一眼厢房门口钻进屋里去了。华梅妈在厨房做饭,听着幺师傅的骂声,心头的一股火冒起:“幺师傅,你今天中了哪门子邪?一回家就象疯狗似的乱咬人。谁动着你的香炉钵钵了?” 平日里,幺师傅只要听到华梅妈一出声,再是到了火头上的气也得软下几分。可今天反而变本加厉地冲着华梅妈大吼:“老子的气正没地方出,你倒碰上来了。俗话说养女不教母之过,你还有脸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华梅妈转念想:“看来是大鸿华梅之间的这层窗户纸,让别人在这个死脑筋面前给捅破了……今天对他急不得。(..info无弹窗广告)”于是改缓口气说:“幺师傅,就是要枪毙的犯人,也得先到衙门里问问罪吧?”“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哪个孽障要是再迷不醒、做伤风败俗的事,老子就几刀砍死了他去抵命……耳朵成聋子啦?还不快滚?!” 幺师傅的话显然冲着大鸿。大鸿想:“离开,也许才会让华梅好过些。不能再愚蠢地做导火线。”大鸿望着两眼噙满泪的华梅说:“亲爱的,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必须马上走。”“你别走。他凭什么敢伤害你?”“我是不怕,最担心我走后他会对你……”“有妈在,他们不敢撒野的!”“你要千万当心!”华梅点点头,大鸿走出门,幺师傅的目光直*着他骂:“要是有人不知好歹,胆敢再跑来跨我家的门槛,他的一双腿就别想走路了!” 大鸿路上想:“幺师傅倒可以谅解,华梅妈非常可敬,而华松这个混蛋,让人简直不可思议又难以容忍。他是在红旗下长大的人,还是三沟两岔里独一无二的老三届高中生,思想观念怎么会如此陈旧迂腐……今天才亲身体验到华梅所说的‘地道封建家庭’……这块黄土地上,谁不入俗谁就别想活,只好飞出去寻找一片自由的空间……好在父母的支持,同学朋友的帮助,让我基本上过了当兵这一关。可我真恨自己却没有一点能力保护自己的恋人,只能消极的逃避……”大鸿“啪”地给自己一个耳光。 华梅去厨房帮着母亲做饭,幺师傅冲进来指着她怒吼:“华梅,我警告你,要是再让我在家里看见那个龟儿子的影子,我就让他走着进来爬着出去!”华梅揩一把泪反抗说:“爸,人家到底犯着你什么啦?竟然让你恨得这样咬牙切齿?”“好哇,骨头长硬啦?敢在老子面前斗嘴!”“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奴隶!” 幺师傅暴跳如雷,冲上去对华梅拳打脚踢。华梅说:“你打死我吧,可你没有权利,横加干涉我的婚姻!”华梅妈拉开幺师傅,护着华梅吼道:“幺师傅,我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铁了心把这个家闹散?”幺师傅瞪着华梅妈不吭声,华梅妈接着话头说:“一个大姑娘,到底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能由得你这样打,枉自你活了几十岁。”“都是让你惯的!” 幺师傅气冲冲的出去。华梅从地上爬起来抹抹泪又做饭,华梅妈说:“别做了。侍候他们胀饱了肚子,才有精神来欺侮我们?走,我们也来当回老爷少爷。”说罢拉起华梅去了厢房。 华梅躺在床上直涌着泪。华梅妈坐床头说:“华梅呀,听妈一句话,忍着过几年,等大鸿去当兵闯出一条路,妈就让你跟着他远走高飞。”“妈……”华梅侧翻过身抱着母亲哭出声来。 幺师傅华松坐在堂屋门口,抱着瓶子喝一阵寡酒。华松趁着酒兴说:“好一个杨大鸿,仗着你老子当大队书记就为所欲为?我华松可不信这个邪!”“嗯,你还象老子的儿子。这事儿不下狠心不行,他再敢跨进我家门槛儿,你就宰了他丢进黑滩子回水沱喂鱼,老子替你去坐班房。”华松醉熏熏地望着父亲,两个眼眶里充血后红红的,蜡黄色的脸上狞笑一下,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伤风败俗之辈,死有余辜!” 傍晚,大鸿闷闷不乐的去三塆大堰古井挑水,李文志碰见说:“大鸿,你就要去部队了,还摆出这幅样子为啥?”“文志,何必明知故问呢?”“又为你和华梅的事儿犯愁了吧?”“嗯。”“都怪嚼舌头的人瞎搅和,可你家并没有‘大闹天宫’啊?”“唉,只是蒙着的一层窗户纸儿还没被捅破。”“呃,大鸿,叫我不理解的是,华松毕竟是老三届高中生,脑袋瓜怎么也会象个铁疙瘩?” 大鸿从古井里扯起一挑水,坐在旁边田坎上,望着夕阳下,北风中的塘水在心里说:“杨大鸿啊、杨大鸿,你竟然不如一个田夫野老……你就这样当旁观者,让她独自去承受一切吗?”他猛然起身朝华梅家跑几步又站住自言自语:“不能这样去当奥瑟罗式的莽汉!” 苍凉的山峦倒影哟,象塘底一条暗流着的河;层层波光的水面啊,淹没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028 叛 逆 早晨,华梅按约定来叫大鸿一起到九龙镇找李薇薇。因为李薇薇捎信说有要事。华梅从家里出来,一路上人们用异样的目光瞅着她,并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议论:“真不害臊,同祠堂的侄女儿与老辈子说那种事儿。” “新社会简直乱了规矩。要是解放前非把这种狗男狗女活埋不可。” 华梅有时回头盯他们一眼,有时径直走自己的路:“封建脑袋瓜!”华梅走进大鸿家的院坝不禁一愣收住脚步。厅房里传出大鸿与杨武登的吵闹声:“大鸿,你龟儿子的眼睛是油珠子?除她以外天底下的女人,你随便挑上哪一个我都没意见。”“爸,你好歹也是个大队支书,我和她是五服之外的,犯了哪章哪条嘛?”“犯了家法!”“这家法早该改了。再说是家法大还是国法大?” 熊幺娘看见华梅愣愣地站在院坝里,招呼华梅到堂屋阶沿上坐下说:“华梅呀,你和大鸿真是让读书给读蒙了。”华梅没吭声,只是望着熊幺娘落泪。熊幺娘说:“唉,你俩只有飞出去,这事儿才可能成。不然旁人的口水也会淹死你们。”“妈……” 华梅感动得扑进熊幺娘怀里。厅房屋里又传出:“刚解放老子就当干部,从来没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现在倒好脊梁骨也被人戳穿了。大鸿,如果你不跟她一刀两断,老子就没有你这个孬种!”“爸,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什么,你龟儿子反了不成?!” 杨武登抓起扁担追打着大鸿从厅房门口撵出来,大鸿一溜烟跑出院坝逃了。(..info无弹窗广告)杨武登没追着回头看见华梅同熊幺娘坐在堂屋门口,收住脚步瞪着华梅没好气的说:“还想呆这儿扎我的眼睛?” 华梅噙着泪站起身要走,熊幺娘拉她坐下,盯着杨武登说:“我看你气昏头喽,冲着人家姑娘吼什么?千怪万怪也得怪大鸿。”杨武登“怦”地一声扔掉扁担进屋去了。熊幺娘送华梅走出院子说:“华梅呀,你别往心里去,他爸是火炮儿性致,一爆完就没事了。”“你同我妈一样……我和大鸿最幸运的就是有你们这两位母亲。”“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啦。华梅呀,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和大鸿的事儿,是不是表面上冷下来,避避风头再说。要不你在家里更难过关。” 华梅点点头,熊幺娘说:“哦,你今天来找大鸿一定有事吧?”“李薇薇捎信叫我们去,可能是大鸿当兵的事。”“那你们快去吧,我估计大鸿一定在黑龙坳口等着你的。这事你别急,我会想法劝通他爸的。去吧。” 华梅怀着对熊幺娘的感激之情走到黑龙坳口,大鸿果然等候在那里。大鸿望着华梅黑黑的肿泡泡的眼窝一阵酸涩:“华梅,昨天我走后他们对你……”“想获得总是要先付出的。大鸿,我们打起精神来吧。”大鸿默默点点头。 大鸿华梅来到李薇薇家,老同学相见一阵热乎后,李薇薇仔细地望望华梅玩笑说:“华梅,看你的两只眼睛肿泡泡的,是舍不得大鸿将要远走给哭的吧?”华梅苦涩地笑笑吱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大鸿坐旁边暗自难受。李薇薇晃一眼大鸿说:“好了好了,反正我们林妹妹的本色就是这样悲悲切切的。说正事儿吧,今天劳二位大驾,是想让大鸿见一个人。我一切都安排好了,厨房里由我妈去唱,端茶倒水跑龙套就交给我和华梅。大鸿嘛,你就不要谦虚,尽管登台吼你的‘高调’。”大鸿问:“见谁?”“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敲门声响起,李薇薇晃一眼表去打开门说:“啊,舅舅,您真不愧是军人,遵守时间分秒不差。”“薇薇,你为我约见的客人到了吗?”“茶都等凉啦。方教导员,请吧。”“鬼丫头,象你这样调皮的兵,我可不收。” 他就是部队到区里的征兵负责人方宏勋,中高身材,满面微笑,军容风纪严整,举步投足烙着程式化。 李薇薇作了介绍,方宏勋同大鸿握手说:“嗯,杨大鸿。看来薇薇的宣传工作是切合实际的。”“谢谢方教导员关心。” 李薇薇华梅沏茶摆糖果。方宏勋望望有些紧张的大鸿问:“小杨,听薇薇讲,你家兄妹多,日子过得挺不容易,你是弟兄中的老大去当了兵,家里不是更困难吗?”“自古忠孝难两全呀。”“可部队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天堂’”“艰苦条件,往往是人成长的催化剂。”“并且生活很枯燥单调。”“这样的环境,更利于静心专一地干事业。”“看得出你的志趣不俗嘛。”“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可不是好士兵。” 方宏勋收住话头笑笑在心里说:“嗯,好小子。难怪薇薇这丫头如此地推崇他。”华梅暗暗地兴奋,李薇薇鼓着掌玩笑说:“太精彩了。方教导员,我没有吹虚吧?”方宏勋笑着转了话题说:“啊,这时令还冷着哩,那‘衣服’可穿薄不得!”华梅、李薇薇沉默,大鸿有所感悟地点点头说:“谢谢方教导员提醒。” 晚上,杨武登坐在堂屋里默默地抽一阵旱烟,起身叹一口气走到院坝里望望想:“大鸿华梅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他回到屋里又叹一口气,灯下做针线活儿的熊幺娘晃一眼说:“他爸,大鸿华梅的事,我的嘴皮都磨破了,你还没想通?”“唉……你给他们留晚饭没有?”“放在锅里热着的。”“这天寒地冻的……两个东西跑到哪里去啦。”“晓得担心了?这把岁数了,牛脾气一上来就管不住自己。娃儿长大了,他们的事就由着他们吧。” 大鸿绕路送华梅到她家对门的莺子岩,夜幕早已降临了。大鸿心里不痛快便去找李文志闲聊到深夜才回家,走进院坝吹吹冻僵的手,看见堂屋还亮着灯,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杨武登用衣服搭着脚,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大鸿胆怯地走进屋,他抬起头说:“不晓得冷?华梅呢?”“送她回家了。”“饭在锅里热着……” 杨武登说罢瞪一眼大鸿起身去睡觉,大鸿望着父亲的的背影,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感觉嗓子涩涩的终于没说出来。 第二天,李薇薇从办公楼下来,遇见汪部长滚着矮胖的身子上楼。汪部长堆着笑抢先招呼:“薇薇,下班啦?”眼珠儿偷偷往李薇薇胸脯上溜。李薇薇心里骂道:“呸,拉堆稀屎照照自己的样儿!长不象冬瓜短不象葫芦的,赖蛤蚂还想吃天鹅肉。不过,量你有贼心也没有贼胆儿……要不是为了帮大鸿华梅,真想唾你混蛋几口。再说大鸿当兵的事儿,现在有舅舅方教导员助阵……只是怕你这个小人制造麻烦而已。”李薇薇嘲笑说:“不知大部长驾到,有失远迎呀。”汪部长故作抬起手看看表说:“哟,吃午饭的时候了。薇薇,我请客,赏个脸。”“大部长公务繁忙就免了吧。只是托你办的事儿,可能早抛到九霄云外喽。”“岂敢岂敢。”“啊,我舅舅让我私下给你捎个信儿,请你在原则许可的条件下,照顾照顾我的老同学杨大鸿。”“薇薇,你舅舅是……?”“吔,大部长真是贵人眼高哇,他上午坐在台子上给你们开了半天会,你也没注意?”“方教导员?”“大部长太客气了,方宏勋。”李薇薇哈哈哈地笑着下楼去了。汪部长心里骂道:“妈的,啥好事儿都让大鸿这小子占着了。” 029 电话咔喳一声挂断了 征兵体检过关的人是应征名额的好多倍,于是以公社为单位按部就班地进行推荐筛选。(..info无弹窗广告)首先大刀阔斧地砍掉绝大多数“凑热闹”的人后,暗中的平衡较量便白热化了。青龙公社征兵办公室里,汪部长肖雪峰和公社头头儿,坐在里面为此大伤脑筋。因为‘幸存者’都有幸存的缘由,谁也不敢轻易提出把谁筛掉。主宰者个个心照不宣,沉默着推起转转儿磨。手上一支接一支地点燃香烟,好象烘烤着一顿锅粑饭,但谁的脑子都暗暗开足了马力;一双“信息采集器”悄悄地转换着瞄准对象。 主持会议的周书记,担心锅粑饭烘烤得太煳了难咽下去,扫视一眼会场后拄灭烟头儿说:“青年们踊跃参军保卫祖国,证明深入开展批林运动成果显著。这是大好形势呀。可征兵名额有限,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嘛。汪部长,我看还是按老规矩办吧。”周书记说罢点支烟。汪部长也许嫌自己的个头太矮不出众,伸一下懒腰坐直身体,清清嗓子说:“各位,周书记拍了板,我就大月亮下耍弯刀明砍啰。各大队的名额,按人口比例硬摊下来:一大队二个,二大队三个,三大队一个……” 办公室里热闹一阵,除三大队外,别的大队总算相安无事,皆大欢喜。因为三大队的大鸿张明常,两个最后的竞争对手各有背景,这只有“一碗粥”给谁吃呢?肖雪峰一个部队下来征兵的干部,他的包袱通常情况不得不解决。于是,汪部长与肖雪峰一番唇枪舌战,办公室里沉静下来。汪部长偷视一眼肖雪峰,觉得他没一点让步的迹象。脑子里打了几个转儿,向坐对面的一个“老关系”暗递个眼色。那人熄灭手上的烟头儿说:“从张明常杨大鸿的综合情况来看,我认为还是定杨大鸿最合适。[..info超多好看小说]”肖雪峰立刻反驳说:“据我了解,杨大鸿今年才高中毕业回乡,而张明常已经下乡六七年了,并且表现也不错,应该照顾照顾。”周书记说:“有关文件上并没有明确规定回乡时间长短,我们一定要以对党和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认真考虑这事。部队同志毕竟对地方情况不太了解,我看就定杨大鸿。”肖雪峰不服还想争辩,汪部长抢过话头说:“这样吧,三大队的人选,意见不统一就暂且搁一下,相互勾通勾通后,再做决定怎么样?”周书记点点头。 散会后,肖雪峰去汪部长寝室说:“汪部长,你答应我的话没忘吧?”“肖老弟呀,刚才的阵势你也看见了,周书记拍了板儿,我一个属下能不执行吗?这同部队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一个样。”肖雪峰心里说:“老狐狸!唉,毕竟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好一个杨大鸿,你连方教导员这尊神也搬动了……” 汪部长递上烟笑笑说:“肖老弟,给你提个醒儿,就算你能轰平九龙镇,可你表弟张明常的事还是成不了。”“为什么?”“明摆着的嘛,一方面你对方教导员没法交代,另一方面政审的贫下中农推荐评议你没法左右。何苦去做偷鸡不到失把米的事儿,堵死了你表弟的后路呢?明知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干吗不送别人一个顺水人情?”肖雪峰吸着烟说:“既然这样,汪部长能从机动名额里考虑一下吗?”汪部长拍拍肖雪峰的肩膀笑道:“哈哈哈。肖老弟,我们关着门儿说亮话吧。那‘机动’可打着‘圣旨封条’,谁敢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两个机动名额,是专门为周书记侄子和革委主任未婚女婿预备的。当然,如果你能感动他们高姿态,奇迹也不是不可能出现。”肖雪峰苦笑着摇摇头说:“看来,我只有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了。可是,汪部长愿意搭搭桥吗?”“好说好说。我侄子韩泉河,不久便是你帐下的兵,大家彼此彼此。” 肖雪峰刚走,办公室秘书在门外叫:“汪部长,你的电话。”汪部长跑去:“喂,哪位?”“老汪吗?”“是呀,啊,王主任,你好、你好呀。王主任有啥吩咐?”“你们公社的征兵名额定了吧。”“我正要向你汇报哩,是周书记亲自升堂拍的板儿。王主任还有别的吩咐?”“你们三大队的杨大鸿……” 汪部长为表功抢过话头说:“请王主任放心,怎么少得了他的。”说罢心里一惊想:“大鸿这小子,怎么又搬来这一尊大神?”王主任说:“你立刻换上别人。”“王主任,你打过招呼的两个人可都在啊?”“啰嗦。” 电话挂断了。汪部长慢慢放下话筒想:“他妈的,半路杀出程咬金,而且还得罪不起。唉,好不容易才摆平,既可以向王纯清讨赏,又可以让李薇薇把我托的事办好。没想到姓王的突然跳出来横插一杠子……不行,得赶快想个办法。” 汪部长呜呜呜地摇通区团委办公室的电话:“喂,我找李薇薇。”“我就是,汪部长你要向我报喜吧。”“薇薇,你的消息真灵通啊。不过,公社里是定下了,可王主任刚才打电话来,非要我把杨大鸿拿掉不可。”“为什么?”“千金啦,我敢直接问他吗?”“明白了。”“薇薇,你托我的事,我的确已经尽心尽力了,后面要唱的戏我实在爱莫能助。”“知道。你暂时按兵不动,不要唱出去就行了。”“好,三天之内听你的消息。不然,我这根抵门杠就不管用了。” 李薇薇立刻赶去找到方宏勋说:“舅舅,杨大鸿当兵的事让区里的王主任卡住了,这怎么办?”“什么理由?”“没理由。”方宏勋沉思一下说:“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私人恩怨?”“这……啊,明白了,王主任的儿子王燕青,一直暗恋着大鸿的女朋友华梅,因为我们都是高中的同班同学。”“薇薇,你最好马上去找杨大鸿华梅商量一下,看看他们有什么办法。我对杨大鸿很欣赏,部队方面,我一定尽力为他争取。” 李薇薇约了华梅一起赶到大鸿家,杨武登由于被熊幺娘基本做通了工作,虽然见到华梅心里仍有些不痛快,加之又是为大鸿当兵的事,所以,在贵客李薇薇面前对华梅还是以礼相待。 李薇薇介绍情况后说:“杨书记,汪部长只给三天时间,还说肖雪峰为了他表弟张明常,可能与王主任联手。这样只凭我舅舅的力量恐怕势单力薄。”杨武登叹口气裹旱烟,李薇薇熊幺娘望着沉思的大鸿,华梅说:“薇薇,记得不久前你对我说过,王主任正忙着跑王燕青大哥招工的事儿对吧?”李薇薇点头说:“是呀,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事?与我们正犯愁的事有关吗?”华梅望着大鸿说:“大鸿,你觉得呢?”大鸿有所感悟地点点头说:“嗯,你提醒得好。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薇薇,看看你的表多少时间了。”“下午三点。”“还来得及。”大鸿对父母说:“爸,妈,我想马上去一趟重江。”大鸿父母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他说:“到了重江一定会有办法的,你们就放宽心等我的好消息吧。”华梅点点头,大鸿说:“华梅,你陪薇薇在家里摆摆龙门阵。我得抓紧去赶车。”华梅犹豫,熊幺娘暗暗给她递个眼色,李薇薇装糊涂不吭声,华梅说:“好,你路上小心点。” 大鸿到重江后直接去朱礼塘家,朱晓雯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惊喜地叫道:“大鸿哥,是你……”“叔叔孃孃在吗?”“还没回来。大鸿哥,快进屋坐啊。” 朱晓雯沏了茶坐下说:“大鸿哥,书春姐说你正忙当兵的事,今天哪来的闲心想起我们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吗,你有事才想起我们,没事就忘得一干二净呀?”“鬼丫头。我当兵的事儿让人卡住了,想请叔叔出手相救。”“哼,真要卡住了才好哩,等我明年毕业就下乡到你们队来。”大鸿故做叹气说:“唉,别人怎么就没想到启用你这个打手儿呢?”朱晓雯戏打大鸿说:“大鸿哥,你真是满肚子的坏水。” 一声门响,朱礼塘走进来。大鸿起身招呼。朱礼塘坐下,朱晓雯端来父亲的茶盅放到茶几上说:“爸,我做饭去。” 朱礼塘说:“大鸿,你当兵的事定了吧?”“本来是定了,没想到有人突然插一杠。”“哦。说说。”大鸿说了情况,只是隐瞒了他和华梅的关系是主要原因。朱礼塘说:“这事不难,我叫劳动局的赵局长给你们区的王主任提个醒儿就行了。”“谢谢叔叔。”“大鸿,去了部队这所思想大学校,你可要好好锻炼自己。”“我不会让叔叔失望的。” 第二天上班后,重江劳动局的赵局长摇通九龙区革委王主任办公室的电话:“喂,老王吗?”“啊,赵局长你好你好。我老大的事真是太麻烦你了。”“老王啊,你先别这么说。我这里的包袱太多哇。你老大的事儿,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定下来。哦,听说我一个朋友的娃儿杨大鸿,他当兵的事儿让你很为难,是这样吗?”“赵局长,你太客气了。他是你朋友的娃儿,我再难也要看在你面儿上尽力嘛。”“多谢你手下留情啰。至于你老大的事儿嘛,这样也就好说了。” 王主任假笑着正想说什么,电话咔查一声挂断了。 030 亲爱的,让我先尝尝…… 十多天后,大鸿接到入伍通知,王纯清也接到去公社当蚕桑员的好消息。她出于只有自己才清楚的目的,特意做东邀请大鸿华梅和张明常到知青屋相聚。饭间,张明常借酒兴说:“唉,我这个阴山角落里,好不容易等到一线弯脚杆儿阳光,不料横空闯出大鸿这颗克星挡去了。我好可怜啦!”大鸿说:“明常,我这时心里也感到好遗憾……也许老天爷故意让我俩结怨吧?”“大鸿,何必呢?换得我是你,同样不可能打退堂鼓的。全都怨自己的这个命。” 华梅王纯清相劝一番,张明常说:“别劝了,你们仨与我都不一样,大鸿天生是一块料子,又有众仙诸神帮撑,发展前途不言而喻。华梅不但自己是一颗亮晃晃的星星,还有大鸿这一轮明月……王纯清呢,过去与我好象同是天下沦落人,可今非昔比了……只要照此下去,日后的发展便不可估量。”王纯清苦笑着说:“张明常,你喝醉了。.info[]”“我没醉,你没忘吧,前不久在马耳朵塆办批林专栏,我稍稍给你一点,现在奇迹不就出现啦?” 王纯清心里猛然一震,脸上象抹满了海椒汁儿。她慌忙说:“张明常,你的确喝得太多……大鸿,你扶他去床上躺一会儿。” …… 后来,王纯清又被推荐去上了蜀江银行学校。 大鸿临行的头天晚上,张明常受肖雪峰点化,在知青屋置办一桌酒水,请大鸿父子和李文志等大队干部及本队队长为大鸿饯行。席间,张明常谈笑风生,一字不提自己当兵的事,让气氛异常融洽。他祝酒说:“为大鸿一路顺风干杯!”大家干了,杨武登说:“张明常,你在队里好好干,只要有机会,组织上一定会考虑的。”“谢谢。那为杨书记和在座各位对我的关心干杯!” 大鸿显得心不在焉,望望窗外起身说:“大家慢慢喝,我去找三娃子告别一下。(..info好看的小说)”坐在大鸿旁边的李文志悄悄捏他一把,他没吭声暗暗盯李文志一眼。杨武登说:“大鸿,天这么黑,时候又这么晚,你就别去了。”“爸,我答应了人家去的,无论如何也该去才是。”李文志打圆场说:“是这理儿,喏,我有电筒。”说着侧身拿旁边的手电递上。杨武登说:“那快去快回。” 大鸿沿着后山小路爬上莺子岩,直奔华梅家。他想:“后天一早我就要去部队了,今晚也许就是生离死别……华梅此时的梦境中,恐怕也不会梦见我从天而降。可要是惊动幺师傅华松……”他立刻收住脚步,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在心里骂自己:“胆小鬼!遇到一点危险就打退堂鼓,向她大唱山誓海盟的豪壮到哪里去啦?她为了我们纯真的爱可不顾一切……怕什么鸟哦?纵便是一去粉身碎骨,也还有她哭泣着为我收尸嘛。” 大鸿赶到华梅家院子外的竹林坝里,掐灭手电,踮着脚跟走到大门旁驻足探听动静。石头砌成的围墙幸好没装门。睡在阶沿上的狗警觉地抬起头,竖着耳朵听听爬起来,“呜呜哼哼”走进院坝。大鸿收回头想:“惊动狗儿一旦吼叫起来,可就鸡飞蛋打了……那次被幺师傅轰出门,这狗还一直把我送到莺子岩。先引它到竹林坝里再说。” 大鸿退回去,狗仍然“呜呜哼哼”走出院子收住脚步,关掉“警报器”沉默。大鸿悄声“哳哳哳”地发出友好信号,狗听听立刻响应,大摇大摆地走向前,大鸿这才长长地舒一口气。 狗跟着大鸿走到华梅住的厢房门前,大鸿轻轻敲敲门,耳朵贴在门缝上隐隐听见华梅翻身的响动和一声叹息,接着屋里恢复平静。大鸿又轻轻敲敲门,华梅问:“谁呀?”“华梅,是我……”华梅激动得带着哭腔压低嗓子说:“大鸿,真是你吗?”“嗯。” 华梅轻轻打开门让大鸿进屋又顺手关上,狗蹲坐在门外好象是站岗放哨。 “亲爱的,我们是在梦里吧?”华梅紧紧拥着大鸿悄声抽泣说。大鸿将嘴贴在她耳边低语:“亲爱的,这不是梦。”“啊,亲爱的,你的手冻得好僵……”华梅把大鸿冰凉的双手抱进温暖的怀里……他俩情不自禁地接吻,让情爱浇灌着饥渴的心灵,先前冻库似的屋子此时充满融融春意…… “亲爱的,你不该来啊。万一惊动爸和哥……”“别担心,菩萨会保佑的。” 华梅警觉地打开门,伸出头望望,一直蹲坐在门外的狗站起来转过身亲热。华梅挽着大鸿悄悄出门走出院子穿过竹林,送到莺子岩巅吻别:“亲爱的,你、你能让我先尝尝、曾经呀呀学语时母亲奉献给我们的那个圣物吗?”“亲爱的,她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和我们未来的……” …… 031 熨开她的双唇〔1〕 第二天上午,王纯清帮着熊幺娘在厨房里忙乎一阵,出来对大鸿说:“大鸿,华梅怎么还不来?”“恐怕她家有事不来了。”她怀疑地望着大鸿想说什么,看见李哲同高中的几位同学走进院子,只好把冲到口里的话吞了回去。 大鸿招呼李哲他们去了堂屋,李哲玩笑说:“大鸿,怎么没看见你的两个重量级客人?”“你们这些诸侯神仙都到了啊。”“不不不,华梅刘碧琼才是该你请的诸侯神仙。”大鸿附和着大家嬉笑。 这天,刘碧琼去为周志彬当兵送行。可她毫无心思打扮,衣着平常,头发也显得有些蓬乱。周志彬心里却很激动,单独同她呆在房间里说:“碧琼,我俩订婚快半年了,但你没对我好好说过一句话。明天我们就要分别,你有话想给我说说吗?”“没什么需要说的,你到部队好好干就是了。” 屋里一阵沉默。周志彬尴尬地说:“碧琼,我非常地爱你。”“是吗?虽说这一去天远地远的,但部队的条件比地方好得多。要是在我们这里招收女兵,我也会报名去的。”周志彬苦笑着说:“我俩就将天各一方,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谁也说不准儿。难道你心里就这样平平静静,毫不在乎?”“嗨,周志彬,你一个男子汉,怎么象一个女人扭扭曳曳的?你是去当兵又不是去下苦役,何必要搞得大家心里七上八下的呢?” 夕阳余辉中,华梅虽然还在地里劳动,心却早已飞到大鸿身边。理智和感情搅得脑海象一团乱麻。她一次次地想:“明天早晨,大鸿就要踏上去大西北的迢迢征途,此行山高路遥,天寒地冻,更加之世事变幻莫测……今天,明天,对我俩意味着什么?也许就是一场生离死别,我能眼睁睁放弃而留下终生遗憾吗?不!绝不能由着命运摆布!昨晚他不顾一切跑来告别,难道我就不能冒险去为他送行?大不了那‘两个和尚’知道后把我赶出家门!真*到这种地步就学江丽莲上梁山去。” 华梅向妇女队长打了招呼便匆匆赶回家。华梅妈在阶沿上削红苕准备做晚饭:“华梅,这么早就收工啦?”华梅看看家里没其他人就走向前悄声说:“妈,我有事要去找个同学。(..info)”华梅妈明白地看她一眼说:“华梅呀,刀架在脖子上你也不眨眼儿啦?”“妈……”“唉,你们真是打不怕的程咬金。”华梅妈停住话头用一种透视的目光看着华梅说:“妈尽力为你打掩护,但得提醒你一句,别脑壳一热,连自己姓啥也忘了!”华梅慌乱中红了脸,心里悄悄叹道:“妈呀,我什么事也瞒不过你的眼睛,你这告诫我何尚不明白。可我一见到他真的就完全忘掉了自己……”华梅吱唔说:“妈,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大鸿在房间里收拾自己的东西,捧上染着他和华梅鲜血的绣绢端详一阵,然后折好同他写的诗集《花笑喜鹊唱枝头》裹在一起,揣进草绿色挎包。从箱子里拿出菊香临死前为他做的最后一双鞋垫,望着沉思一会无奈地摇摇头,揣进衣兜悄悄走出家门。 大鸿来到黄桷树下,地面上铺着枯叶断茎的野草,耳边又隐约回响起那首儿歌:“夜空中荡着一只明晃晃的船儿,船儿下的黄桷树象好大好大的一把伞。让我们打着伞儿撑着船儿,悠然飘过山海去,看看那边的天地是不是象仙境一般。夜空中荡着一只明晃晃的船儿,船儿下的黄桷树象好大好大的一把伞。让我们打着伞儿撑着船儿,悠然飞入梦境里,看看那当中的世界是不是象太阳山。” 大鸿伫立在菊香家旁边的竹林里,盲娃儿在院坝上摸着编背兜,李德坐在堂屋门槛上打瞌睡,院子的篱笆围栏上缠满枯藤,在北风中沙沙作响。大鸿多么期望往昔的情景重现:在他模仿的一声鸟叫声里,菊香便会从堂屋门口飞出来,羞涩地望望竹林跑出院坝…… 大鸿回忆着情不自禁地模仿一声鸟叫,堂屋门口没有飞出菊香,盲娃儿照样编背兜,李德仍然打瞌睡,只有躺在阶沿上的狗懒洋洋地抬起头,无精打采地睁开眼睛晃一眼这边的竹林,又躺下去闭目养神。 大鸿长长地叹口气,穿过竹林间的小径爬上后山包。山包经这些年的风雨浸蚀变成鱼背似的斜坡,在夕阳下好象十分的疲惫苍老。竹席上那场圆满的梦境,也随着悠悠岁月远去了。 大鸿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菊香坟前,落日反照着荒凉孤独的坟包,枯萎丛深的野草被北风吹得呜呜哭泣。大鸿的目光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揩揩眼睛去扯掉坟头上几窝长得最高而显得毫无痛情心的野蒿,用力扔到很远的地方。蹲在坟头前默默地说:“菊香啊,我真是一个无能之辈,怎么就没办法治好你的病呢?记得你临走前,曾想着给我和华梅当红娘……明天早晨,我就要远离这块黄土地去大西北了,今天就让我代表华梅一同向你道谢和告别吧。” 大鸿用手刨出一个坑,摸出揣在衣兜里的那双鞋垫放进坑里,一捧一捧地捧土掩埋…… 凝固的记忆啊,怎么又悄悄地解冻醒来?流逝的岁月啊,能否从头倒转?带着所有的期盼与梦想走去,难道这就是人生的终极?留下一路的遗憾和伤悲回归,难道这就是沦落红尘的结局?满目衰草凄凄,是谁在偷偷地哭泣?回头斗转星移,仿佛一切又复原永恒的苍白沉寂。 032 熨开她的双唇〔2〕 大鸿回到家,看见华梅在厨房屋门口的阶沿上忙着洗菜。.info[]惊异中猛然收住脚步象不认识似地望着她,嘴唇剧烈地颤动着说不出话来。华梅眼眶里含着泪向他轻轻摆摆头。文志、树林、红忠几个乐呵呵地走进院子,大鸿只好招呼他们去了。 周志彬望望窗外,天色已到傍晚。他想:“我虽然同刘碧琼订婚近半年了,但她心里还一直暗暗地装着大鸿。前些天在区公所领军装,我才知道大鸿、张军亮、张平、韩泉河这次都当兵了。之后刘碧琼几次侧面向我打听大鸿当兵没有,我都故意把话题岔开了。这事若继续瞒下去,她迟早也会知道的,反而对自己与大鸿的竞争更不利。如过早告诉她无疑又会为大鸿创造一次机会,因为只要她知道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去为大鸿送行的。现在说出来让她想去也去不成了,并且还能在她面前显示出自己的大度,留下一个好印象。” 周志彬说:“碧琼,你看我这些天真是被高兴昏头了,一直想着要告诉你的一件事。大鸿这次也批准当兵了,他很真诚的祝福我们哩。”刘碧琼听着一惊心里骂道:“周志彬,你这个混蛋!我还真低估了你的智商。”刘碧琼转念说:“周志彬,虽然我对这消息一点不感兴趣,但我还是要感谢你。唉,只恨大鸿这个混蛋太绝情了,姑且不说我与他的那一段情分,就是看在老同学的面上也该告诉一声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嗯,你现在总算明白了,你对他日思夜想,他可一点不在乎你。”刘碧琼睁大眼睛瞪着周志彬说:“你发什么神经?想让我在你面前五体投地?”“哈哈哈。你可从来没这样抬举过我。碧琼,而今我俩毕竟是恋人,你怎么偏偏就跟我过不去呢?” 刘碧琼气愤地起身离开房间,去厨房忙乎着想:“一步走错千古恨啦。由于同周志彬的关系,大鸿对我的误会太深了。亡羊补牢为时末晚,可周志彬选这个时候才告诉我,他真是煞费苦心呀。不行,我无论如何要去见大鸿一面……对了,去约上韩树均一块儿去。” 刘碧琼突然一反常态,话语间对周志彬格外倾情,让周家乐呵呵的。接着她单独对周志彬说:“志彬,我和大鸿的事,不妨给你明说了吧。我知道只要我一提到大鸿,你心里就酸溜溜的,的确这也难怪你。高中时我一直主动追求他,你对这些是清楚的。但你总不至于让我跟他的同学关系也一刀两断吧?若不是你占着天时地利捷足先蹬……唉,算了。既然我俩订了婚,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再说我比你了解大鸿,他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男人。无论我俩的事儿今后怎么样,他也绝不会成为你的情敌,你该放心了吧?”“不过,碧琼,我还想直接问一句,你内心真的爱我吗?”刘碧琼笑笑吱唔说:“你感觉呢?”“说不清。”“那我俩凭啥订婚?”周志彬笑笑不吭声,刘碧琼接着话头说:“志彬,你家今天门庭若市的,我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有些多余,再说我身体真是有点不舒服,我想去区医院看一下,今晚就住在我爸的寝室,顺便明天送你上车。你看行不?”周志彬很不情愿地说:“身体是大事儿,好吧。”“等会儿,你给父母们都讲一下,免得他们东猜西疑的。”周志彬点点头。 刘碧琼匆匆赶回家里翻箱捣柜,选出一套最合身的新衣服穿上,对着镜子刻意梳理一番头发,脸上抹完香脂身上打过香水,望着墙上相架子里的高中毕业照,目光在大鸿的影子上停留一下,嚯地转身走出家门。 刘碧琼赶到韩树均家背后,看见他在自留地里忙乎,于是喊道:“韩树均。”韩树均抬头望着她又惊又喜:“啊,刘碧琼。你不会是来找我的吧?”“真让你猜着了。”“公社广播站的大播音员,难道还会有事求上我这个泥腿子?”“韩树均,你有怨气朝天朝地发去,冲着老同学不觉得太无聊吗?啊,大鸿今年也当兵了,明天就走,你知道吗?”“知道呀。可我没有闲情逸致去凑热闹。”“你俩后来不是处得很不错嘛。”“唉,今非昔比啰。”“看这天快黑了,求你同我一起去行吗?”韩树均心里转念一喜笑道:“当然。对你的事儿,我能不效犬马之劳?” 韩树均同刘碧琼匆匆忙忙上路,夜幕很快在天地间拉起来。韩树均想:“大鸿与华梅早已水到渠成,刘碧琼这个痴情女人,仍然还在云里雾里的幻想。而自己让余水芬拒绝后,便一直暗暗地爱着她。可她的感情神经怎么就变成了木头?虽然她和周志彬订了婚,但是谁都明白,纯属是为一笔交易演的一场戏。既然是一场戏,散的时间就不会长……今天真是天赐良机呀!” 韩树均想着指指侧面一条岔路说:“碧琼,天儿都黑尽了,我们走这条捷径赶路吧。”刘碧琼犹豫说:“行吗?”“这条路我可比你熟悉。”“好吧。”于是,韩树均带着刘碧琼转岔路走一阵,刘碧琼问:“韩树均,我和华梅去过大鸿家,感觉这样走好象大方向也不对呀?”“转来转去才叫路嘛,哪有固定的方向?”刘碧琼没吭声。韩树均接着说:“碧琼,你说世上的事儿怪不怪?有人刻意去追求的东西,往往即便到了手也得飞掉。可不想要的人呢,就是千方百计地躲也躲不开,竟然主动撞上去胀人家的眼睛。”“韩树均,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听不明白?真蹊跷了。比方说吧,我心里一直装着一个姑娘,而她对我呢却反应太迟钝;可她心里又发狂似地一直暗恋着别人。别人反过来又象她对待我一样的对待她。你说多有意思。”“韩树均,你心里到底想对我说什么?”“我想你的智商不会如此‘高’吧?”刘碧琼笑道:“老同学,别以为我今天要求你,你就可以自作多情。我也送你一句俗话,那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既然你是一个明白人,何必苦苦强求自己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呢?”“俗话说不到黄河心不死嘛。” 刘碧琼两腿发软,脚上打起的血泡痛得钻心剌骨。她收住脚步说:“韩树均,记得我和华梅去大鸿家,没有走这么远的路呀?”韩树均抓抓后脑勺四处望望,故作迷路的神态说:“走对了的吧,怎么?嗯,翻过前面的山就到了。”刘碧琼打起精神来,跟着他沿着崎岖不平的小路翻过前面的山,顺着一沟下去转过山嘴,看见前面月色下的房子竟然是韩树均家。她情急之下质问:“韩树均,你带我转的什么迷魂阵?”“碧琼,你先别急,我这样做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既然老天给了我这次偶然机会,傻瓜也知道百倍珍惜,紧紧抓住的。”“韩树均啦,韩树均,我太小看你了……原来你是故意带着我兜圈子耽误时间,拖到这个时候才转回你家来想*着我……我今天真是赶走了挡道的虎,又遭遇后面追上来的狼啊!”韩树均眼看自己的败局已定,于是嘲笑说:“嗯,这就是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多谢老同学了,再见吧。”刘碧琼转身走向去九龙镇的大路,韩树均望着她很快模糊而消失的背影怅然若失,深深地叹一口气。 033 熨开她的双唇〔3〕 大鸿家灯火通明,同学朋友四邻乡亲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华梅王纯清一直帮着忙前忙后,到了深夜大部分人才陆续离去,留下来明早为大鸿送行的都是同代人。青年男女们多半挤在堂屋里玩儿扑克打川牌,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华梅、王纯清、李文志、李哲、树林、红忠等挚友坐在大鸿的房间里,大家促膝攀谈一阵后,王纯清起身向李文志他们递个眼色说:“我们去堂屋里热闹热闹吧。”众人会意地起身出去,王纯清最后走出房间时随手带上门。 大鸿华梅坐在床头的石桌子旁,一边看着高中毕业照,一边甜甜地回味看似平淡却刻骨铭心的学生生活。华梅说:“亲爱的,那时你想到过我俩会有今天吗?”“想到过,但很快又被推翻了。”“无奈的呻吟出自一条病根儿。啊,刚才你说张平这次也榜上有名,不知他同叶水芬的事现在怎样?”“他那个乐天派的感情,就象三岁娃娃的脸,说变就变了的。也许早就同什么张水芬、刘水芬的好得难分难舍啰。不过,据我所知,他对叶水芬好象是动了真情的。”“唉,他这种人无论是动真情假情,都会让人成天提心吊胆的……亲爱的,我想问你一句此时不该问的话,你正面回答我好吗?” 大鸿认真地点点头。华梅说:“要是菊香还在,今晚同你坐在这里的又是谁呢?”“当然是她。”“她抛弃了你到成都去订亲,难道你就一点不……”“我没有理由。”“为什么?”“因为她是完全不情愿的,我能原谅她。”“如果换得是刘碧琼呢?”“二者纯粹是两码事。”“凭我的直觉,刘碧琼对你也是一往情深呀。”“应该说只是一厢情愿吧。”“李瑞芹抛弃你,你恨她吗?”“恨,但时间很短。”“这又为什么?”“或许我与她的感情,属于那种‘季节游戏’吧。”“那现在你心里对她……?”“就象洪水过后的河滩。”“那对菊香呢?”“仍然挥之不去。这也许是对死者的一种怀念吧。唉,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我会百倍千倍珍惜今天的。”华梅沉默一下说:“如果有一天,我迫不得已悄悄离开了你,你会怎么想?”大鸿不加思索地说:“首先我不相信你会这样。假如真这样,我也没理由恨你。因为你比菊香更完美。脑海这部照相机,已经把一幕幕定格下来了,将会陪伴着我了却余生。可是我坚信,哪怕你就是迫不得已离开我去了天涯海角,最终你还是一定要归还的!”华梅激动地搂住大鸿喃喃地说:“亲爱的,任何时候你都能神话般地吸引住我?”“请你相信,我这颗心,永远对你最透明纯洁,最忠诚不二!”“亲爱的,你这份答卷该得九十九点九分。”“扣掉的零点一分因啥?”“就因你太多情了……” 大鸿抱起华梅坐在双膝上,华梅右手搂着他的腰依偎在怀抱中,轻轻闭着双眼仰着头,大鸿用火热的嘴唇密密地熨着她的额头脸庞,最后熨开了她的双唇…… 床头石桌子上的煤油灯,象羞哒哒地睡着了。两颗不能自已的心滚到被窝里,大鸿断断续续地说:“亲爱的,我……我多想摸,摸下去。”华梅屏住呼吸,右手怯怯地引着他的手慢慢地顺藤摸瓜……华梅的躯体猛烈地抽搐着,迷宫里喷出的泉水漫灌着那畦处女地。她窃窃地说:“亲爱的……我决定今晚把一切献给你!”大鸿猛地抽回手,双唇紧闭,剧烈颤动的躯体惭惭平静下来。他想到了同菊香在后山包的竹席上圆满的一场梦,心里说:“要是我当时能控制住自己的激情,也许菊香就不会带着一份牵挂和痴情去成都,她同唐海舟……即使后来得肺结核也不至于被赶回娘家……我绝不能再让自己心爱的人,那样为我付出和承受……”华梅迷惑地问:“亲爱的,你怎么啦?”“亲爱的,谢谢你。可我不能这样自私。”“为什么?”“现在,广播报纸上天天在说‘北极熊’(苏联)在边陲屯兵百万,我这是去西北戍边……我绝不能为了自己害了你!” 华梅更紧地搂着大鸿,头攥在他的胸脯上激动的流泪。房间里充满理智的安静,默默抚慰着原始本能的躁动。 报明鸡又一阵鸣锣打更。大鸿轻轻解开华梅搂着的双手说:“亲爱的,这小小房间里的热气,会一直蒸腾在我的心中,驱走大西北冰天雪地的严寒。”“亲爱的,请你也相信,这腾腾热气,将弥漫着我的整个生命旅程!”“你我这告别语比‘感伤别离,两情依依。’要强千倍万倍呀。” 吃过早早饭,华梅和十几个同学朋友,送大鸿去青龙小学与全公社应征入伍的二十几个新兵汇合后,少先队员给他们戴上大红花。汪部长亲自带领小学锣鼓队,一路欢送到九龙镇大*场上,全区的一百多名新兵在这里集中了。他们在*场中央站好队,十辆解放牌卡车戴着大红花,车厢三面贴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之类的欢送标语,按编号整整齐齐排列在*场左侧。送行者中不少扭鼻子抹眼泪和怅然若失默默不语的人。 红忠文志他们望着大鸿,眼神里投去羡慕的目光。李薇薇、王纯清站在华梅左右聊着什么,华梅好象只是应付着。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大鸿身上不忍晃动一下,就象x光一样从头到脚的、反反复复地透视着他的全身。大鸿心里却希望这欢送仪式尽快结束,免得让华梅受折磨。站在大鸿左边的张军亮玩笑说:“老同学,还是象我这样无牵无挂的多好哇。”“别吼高音喇叭了,你这一去就母子团圆,哪来的牵挂?”“你小子,要是妒忌就明说。”“不,军亮,我心里真为你感到高兴。”“谢谢。” 华梅左侧不远处,刘碧琼从人缝里钻出来,愣愣地望着大鸿,两眼闪着泪花在向大鸿叙说……大鸿向她点点头。站在大鸿前排左侧的周志彬回头晃一眼大鸿,张军亮看见了指指对大鸿悄声说:“大鸿,那位老同学在吃你的醋哩。”“唉,我真想叫青天大老爷。” 方教导员简短的训完话,肖雪峰整队上了车。汽车在马达轰鸣声中起步,送行的人们潮水般涌上去,大鸿站到后车厢板前,右手抓住蓬杆,从人头攒动中搜寻到华梅正向着他边挥手边用手帕揩眼睛,挤上前来的一道人墙把他俩的视线隔断了。大鸿好象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引力把目光拖向侧对面的土坎,杨武登站在上面挥手告别,他目光呆滞茫然,右手拿着旱烟杆儿一直停留在空中…… 001 抢劫兵哥哥 新兵车队驶进伊犁河谷最宽阔地段,先前放晴的天空中又飘起稀稀疏疏的雪花。.info[]南北高耸对峙的天山雪峰,俯瞰着河谷上的原野村落。一年一度封冻了的巩乃斯河,自东向西从中把河谷花开成两大块轮廓;一行行挺拔的白杨树,勾勒出一个个棋格状的田园。银灰的天色映衬着地面上厚厚的积雪,烘托出这一块边塞要冲的粗犷雄浑…… …… 蒸汽机车在夜色里喘几口粗气,拖着运送新兵的闷罐车专列缓缓启动,渐渐憋足劲儿飞奔起来。高速转动的车轮,不知疲倦地演奏一首长长的行军曲,迎和着车厢里不时爆发出的阵阵欢笑声。肖雪峰坐在自己独立的单铺上靠着车厢壁,不动声色地抽香烟,尽力伸展双腿放松着身体。原来大鸿他们到重江火车站后编了临时的班排,大鸿分在肖雪峰排里,他和张平周志彬指定当班长。一排六七十个人挤在一节闷罐车里打地铺,肖雪峰一个人便占着安有火炉的车厢一角,侧边放着几大箩筐蜡黄蜡黄的盘蝶般大小的军用饼子。上车时肖雪峰说:“几筐饼儿是备在车上用的干粮,谁饿了就敞开肚子吃。”大家听着不禁喜上眉梢,因为这群年轻人当兵前,多半在乡下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 张军亮拍一掌大鸿说:“你沉默寡言的干吗?”“军亮,要是闹腾累了,就坐下来闭目养神吧。”张军亮拍拍肚子说:“你该问问它答不答应?”大鸿笑笑没吭声,张军亮起身去箩筐里拿来三个大饼,顺手递一个给大鸿,大鸿摇摇头,韩泉河接了过去。张军亮坐在铺上,津津有味儿的一气啃掉了两个大饼。肖雪峰晃一眼在心里蔑视说:“这些新兵蛋子,肚子比老母猪还胀得。” 夜深后,车厢里沉静下来,挂在壁上的马灯散发着清冷的光,偶尔的“呼噜”声仿佛才为这空间里带来一点生息。大鸿梦见父亲坐在堂屋门槛上默默地抽着旱烟,母亲坐在旁边抹泪儿……梦境一晃,看见华梅被她父亲和哥哥撵出家门,月色中跳下莺子岩巅…… “华梅!” 张军亮听见大鸿睡梦中的吼声,侧翻过身摇醒他说:“你碰响‘炸弹’啦?”大鸿满头大汗淋淋地坐起来,惊醒了的人用不解的目光盯着他…… 闷罐儿专列走走停停,几天后停靠天水站。肖雪峰安排大鸿在车厢里留守,他带着其余的人下车到兵站吃饭去了。这些天来除在宝鸡兵站吃上一顿热菜热饭外,别的时间里全靠啃大饼充饥。大家吃着先是感觉又香又甜,后来连看到大饼心里就发腻。大鸿从箩筐里拿起一个饼又放下,蹲在车厢门口想:“难道这人真象俗话说的那样,肠子里的红苕屎还没拉尽就洋气儿起来啦?” 一个老头突然从车厢底下钻出来,站直身望着大鸿。他衣衫破烂,冻得紫中泛白的脸上,刻着一条条深深的皱纹,透露出西北农人的憨实。老头抄着浓浓的西北腔调说:“同志,我饿啊!”“什么?”“我饿……饿啊!”大鸿摇摇头示意没听懂这方言,老头拍着肚子吃力地说:“我……我饿啊!”“老人家,祖国山河一片红,你这不是……”“同志,没、没办法呀。唉,一年一百多斤粮……日子过不下去啊。”老头说着抹一把泪,指指后面涌到站台上来的一群老少说:“同志,那些都是我们附近村儿的……”说罢从兜儿里摸出一张字条递上说:“这是村里打的证明。” 大鸿接着晃一眼说:“老人家,你骗谁呀?村里会给你打这种证明?”老头无奈中啪地跪在地上磕头说:“真的呀……我当过游击队员、立过功,还当过县里的劳模,你不信……”老头说着手伸进衣兜摸什么。(..info)大鸿说:“老人家,你快站起来说话。”老头起身的同时摸出一迭奖状、立功证什么的递上。大鸿看罢转念想到大跃进及以后人们半饥半饱的生活,也想到了父亲还当着大队支书的家境……他把那一迭不能充饥的“荣誉”递还老头,心里叹道:“怎么到处都是这样呢?”老头眼泪汪汪地说:“同志呀,我们村有的大姑娘没衣穿,只好呆在家里不敢出门呀。何况我这年纪……肚子饿、饿呀!”老头边说着边捶自己的肚子。 “老人家,你别说了……” 大鸿抱起七八个饼放进老头双手扯起的衣服兜里,老头慌忙的拿上一个饼,咬一大口囫囵往肚子里吞,哽得两眼发直才咽下去,接着跪在地上磕头致谢。“老人家,你快回吧。” 大鸿望着老头走去的背景眼眶里潮湿了。这时一群老少涌上来伸起手讨要,一种怜悯之心促使他给每人拿了一个饼。 大鸿吃着张军亮带回来的饭,肖雪峰爬上车看见其中一筐饼所剩无几便问:“杨大鸿,这筐饼咋会回事?”“刚才一群农民来讨要,我看他们饿得实在可怜,就……”肖雪峰打断话头说:“杨大鸿呀,杨大鸿,你可真行啦!这一路上都有人来讨要……连国家也没办法,你可怜得了吗?我们还得在车上过好几天,你想让几十号弟兄喝西北风去?”大鸿不吭声儿。肖雪峰说:“全体听着,今后没经我同意,谁也不能动这些饼儿。前面多是戈壁沙漠,我们还要靠它走几千里路!” 闷罐儿专列又走了两天才走出河西走廊,匍匐爬行在茫茫戈壁雪原上。零下二三十度的西北风灌进车厢,让角上的火炉仿佛冻成了冰疙瘩。一天中午,列车停靠在哈密站上就象一睡不醒。下午相继同向开来两列闷罐儿专列,停下也照样打起瞌睡。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把三列闷罐儿专列与白色世界融为一体,新兵蛋子们的满腔热情似乎散失殆尽,一个个卷缩在被窝里不吭不哼了,竟然有的人还悄悄哭鼻子。张平走过来钻进大鸿被窝里说:“老同学,我三天不吃大米饭就腰杆痛。”“横下心睡着了还痛吗?”“你想让我冻成冰棍儿啦?” 肖雪峰听着感到有趣的暗自笑笑没吭声。 傍晚时分,肖雪峰到前面的首长车厢开会回来,站在月台上推开车门说:“同志们,你们的腰杆不会痛了……”车厢里的严冬立刻跃进春天。肖雪峰接着话头说:“这里的兵站可装不下几千号人,军人嘛,干啥都要讲个雷厉风行。” 车站里的哨子声压住了嘶鸣的风雪喧嚣,宽大无垠的雪毯上霎时解冻出一条绿色的河流,欢腾着涌向侧后的兵站食堂。于是,食堂大门前的坝子上又积成一个清汪汪的回水沱。大鸿他们站着队一直等到天黑尽了,仍然看不见轮到他们的迹象,而接兵的军官们好象都失踪了。张军亮冻得牙齿嗑嗑地顫抖着说:“大鸿,你看前面的人没到列子也混着钻进去了,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等下去?”张平接上话头说:“他妈的,听说大米饭吃完便罢,老子们也去混水摸鱼。”大鸿说:“老同学,还是讲个先来后到吧?”于是,他们又干等了一阵,张平朝张军亮挥手说:“阿米尔,跟我冲!”大鸿笑笑没阻止。 只能容下几百人的兵站食堂里,放着四人抬的几个饭甑子和装着几大铝盆的猪肉炒白菜。饭菜冒出的热气带着久违的香味儿,遇冷形成了飘浮在空中的乳白色浓雾,诱得热血男儿们描绘出一幅争先恐后的立体画。 张军亮挤到一个饭甑子前,正要用茶盅打米饭却让后来者居上了。张平在他背上用劲儿顶着说:“军亮,稳住呀?”张军亮用尽了全力还是败下阵来,回头看着张平无奈地摇摇头。张平怨道:“看来你和大鸿都是书呆子,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了。”他挤到张军亮前面说:“你来挡驾!” 张平双手撑着前面两个人的肩膀,腾起身双手用力一分插到饭甑子前,揭下头上的帽子,紧紧地扑在饭甑子上用茶盅舀得满满一帽子米饭,顺势再刮满一茶盅退出来递给张军亮,拿过他手上的两个空茶盅又去打到了菜挤出食堂,让大鸿他们美美地饱餐一顿。结果米饭炒菜很快被抢吃光,排在后面的人只好怨声载道地啃冷馒头。 吃饭乱了套便自由回车上去。路上张平有声有色的表功,张军亮肚子里一阵咕咕乱响痛得吼道:“糟糕,我这烂肚子……”张平说:“大黑的天儿糟糕啥?蹲在路边上拉去呗。”张军亮实在憋不住,边跑边解带,蹲下去的同时炮便打响了。走前面的大鸿几个收住脚步等他,张平嘲笑说:“张军亮这个龟儿子,肯定是胀憨饮食。” 张军亮长长舒口气闭上眼睛,一个从兵站方向骑着自行车跑来的小青年,掠过他面前时顺手抓起皮军帽逃去。张军亮回过神来提着裤子边追边吼:“大鸿、张平快抓住骑自行车的混蛋!他抢我的军帽。” 大鸿他们转身追来,那人见势朝右拐闪进一条小巷。张平跑得太急又加之不适冰雪路,脚步刹不住“哦哦哦”朝后滑倒,后脑匀碰在路边的一棵白杨树兜上发出一声空响。他爬起来摸着头怨道:“张军亮,你龟儿子真象狐狸精。”当大鸿他们追到小巷口儿,小巷里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张军亮气愤地骂道:“龟儿子胆大包天,抢劫兵哥哥……” “唉,饥寒起盗心啦。”大鸿叹息。 002 赛里木湖的古怪传说 闷罐专列总算到乌鲁木齐站交了差。大鸿他们当天中午又换乘部队的汽车上路。第三天上午,车队到赛里木湖湖畔临时停车休息,司机们忙着检查车辆,准备通过天山的老虎沟。 赛里木湖是北天山山腰上一个凹陷下去的高山封闭型湖泊,几十公里长,最宽处一二十公里。遗憾的是周围一片沉寂荒凉。几十辆满载新兵的大卡车到来顿时显得有了生气。大鸿、张平、张军亮、周志彬跟着肖雪峰走下公路,蹲在湖边冰层上抽烟闲聊。肖雪峰兴致勃勃地介绍说:“哈萨克牧民说,这个湖有三怪:第一怪是夏天湖里不能行船,云落在湖面也会沉下去;第二怪是湖里不长鱼虾;第三怪是人畜一喝下湖水立刻穿肠破肚。”张平玩笑说:“不会是水底下有神话里说的妖怪吧?”肖雪峰笑笑吸口烟没吭声儿,大鸿说:“肖排长,这三怪,听起来就感觉自相矛盾。”肖雪峰不悦地说:“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大鸿说:“湖水不长鱼虾又不能喝,说明湖水里一定含着有毒盐分,自然就比一般水的密度还大,怎么会不能行船呢?”肖雪峰耐着性致听着在心里说:“杨大鸿,你真是一个书呆子。”周志彬抢过话头说:“大鸿,这传说就象神话,哪能去钻牛角尖儿的?”肖雪峰没吭声,扔掉烟头儿转身走去同两个接兵干部聊起来。张平盯大鸿一眼说:“老同学,你我上了这个山头,就得象人家那样学乖巧一点儿才行。”张军亮晃一眼周志彬接着说:“张平今天总算说出来一句人话。可这也不难,我们身边就有现成的榜样嘛。”大鸿默默地望着冰湖不吭声,周志彬红着脸走了。 汽车喘喘哼哼爬几个多小时的陡坡,终于到达风雪弥漫的山顶停下。司机们最后一次检查车辆通过老虎沟。 “老虎沟”因沟长谷深路险而名声远扬。下沟的公路沿山谷蜿蜒曲回,从沟里穿过真如虎口夺路。特别是在冬季,路被厚厚冰雪覆盖,加之路窄坡陡,稍有不慎,往往车毁人亡。(..info无弹窗广告)连开车的老兵“油子”们,一说到在这季节里过老虎沟,就都谈虎色变。 可对大鸿他们这些新兵蛋子,就如初生牛犊不识虎。特别是从家乡出来十多天的长途爬涉,使他们坐在篷布遮闭严实的车厢里,仿佛处于迷离之中。尽管汽车有时颠簸得快散架似的,却谁也不会在乎。 大鸿坐的这辆车,在一阵哧哧哧的点刹声中缓缓减速停下来。肖雪峰从驾驶室打开车门跳下说:“怎么啦?”前头传来方宏勋的说话声。张平嚯地起身掀开车厢前头的篷布一看,回头大惊失色:“出事儿啦!前车的左前轮搁在悬崖上……”车厢里骚动起来。前车上的新兵惊恐万状,挤到车尾抢着跳车。方宏勋阻止说:“全体坐回原位!这是命令!”有人说:“眼看车就滑下悬崖……”“那就准备着当烈士!” 方宏勋同肖雪峰和几个老兵司机站在车头比比画画地商量后说:“肖雪峰,你去把后面那台车开上来,车上的人也不能动,这样车轮的附着力才大。” 肖雪峰是汽教队教练排长,方宏勋是从汽教队队长提升为后勤部直属汽车营教导员的。肖雪峰把后车开向前来,两车间连好钢丝绳。方宏勋说:“肖雪峰,你去开后车拖。”说罢打开出事车的车门进驾驶室,肖雪峰说:“方教导员,让我来!”“不行,你去开后车!”“方教导员,太危险了……”“快去,这是命令!”方宏勋“堂”地一声关上车门,肖雪峰只好跑回后车,看见车上的新兵除大鸿还在上面平静地看着书外,别的都偷偷下了车。他愣一下铁青着脸吼道:“我刚才怎么说的?怕死鬼,全都给我上去!”不少人颤抖着爬上车,特别是韩泉河面色苍白,蹲在大鸿身边直哆嗦。大鸿暗暗拽他一把说:“泉河,别怕,老天爷不会这么绝情的。”韩泉河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我什么呀?你把眼睛闭上。” 肖雪峰暗自咬咬牙,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室“轰”地发动车,头伸出车门外喊道:“方教导员,我准备好了!”站在侧面的一个老兵司机打着手势指挥,肖雪峰稳着油门儿半离合向后退,连接前后两车的钢丝绳缓缓拉直绷紧。方宏勋发动前车也半离合渐渐加油。只见带着防滑链的两台车的轮子在半打滑中缓缓转动,却看不出车身明显后移。发动机的轰鸣时而升高,时而呜呜喘息。韩泉河将头攥在大鸿的肩膀上,周志彬紧闭眼睛捂住双耳,张平目瞪口呆,张军亮旁若无事,大鸿望着车后方飞雪的白茫茫的天空沉思…… 越轨的汽车总算在颤颤抖抖中终于返辙。方宏勋肖雪峰几乎同时打开车门跳下车,在冰冻三尺的天气里,他俩满面大汗淋淋,相互望望谁也没吭声,几乎又同时摸出烟点燃。 韩泉河抬起头,用力眨眨眼睛说:“大鸿,你真不怕?”“面临死神,只有木头才会坦然。可人就活在一口气上。” 003 飞碟魔术 第二天傍晚,新兵车队驶进伊犁河谷最宽阔的地带,先前放晴的天空中又飘起稀稀疏疏的雪花。(..info无弹窗广告)南北高耸对峙的天山雪峰,俯瞰着河谷上的原野村落。一年一度封冻了的巩乃斯河,自东向西从中把河谷花开成两大块轮廓;一行行挺拔的白杨树勾勒出一个个棋格状的田园。银灰的天色映衬着地面上厚厚的积雪,烘托出这一块边塞要冲的粗犷雄浑…… 天上渐渐下起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新兵车队沿着巩乃斯河的北岸公路,穿出克勒台小镇,从镇头的伊源钢铁厂旁边的三叉路口,左转弯驶向北山脚下一大片朦胧的军营,钢铁厂的高炉拉响下班的汽哨,似乎就在同一瞬间,公路两旁响起喧天锣鼓。大鸿、张平、张军亮、韩泉河、周志彬等掀开篷布,看着新兵车队缓缓行进在夹道欢迎的队伍中。张平欣喜若狂,挥手叫道:“解放啰!” 车队驶过军营大门便各自分道扬镳。大鸿他们的车跟着前面几台车向右转进一个“t”字形布局的营房,停在中间的大坝子上,在t字头顶的黑板报上“热烈欢迎新战友”的几个红色美术大字格外醒目。方宏勋肖雪峰首先下车同等候在那里的几位首长握手后,肖雪峰走到车前:“同志们,背好背包下车。我们部队到了。” 新兵们下车站好队,方宏勋指着身边的一位瘦高个儿介绍说:“这位首长,是我们新兵连的贾指导。” 贾指导员三十来岁,瘦高而不失魁伟,满面微笑却不显奸诈,见面就给人干净利落,一派正气的印象。 方宏勋接着说:“肖排长,任我们新兵连的连长。”新兵们热烈鼓掌。接着由肖雪峰一一介绍了列队站在前面的新兵连班长。随即将新兵分了班,大鸿、张军亮、韩泉河、周志彬等九人分在一班,班长董鲁汉。 董鲁汉一口北方口音,长着落腮胡,遗憾身材中等,没北方汉子的粗犷彪汉,倒象有一些小家子气。 一班寝室里土坯砌成的炉火烧得正旺,推开门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室内空间成长方形,面积有二十来平米,四壁和天花板粉刷一新,火砖铺的地板打扫得很干净,靠东壁打着条形通铺,整齐地铺着九条褥子,这显然是为新兵准备的。靠西面里头角上,打着一称单铺,铺上折得豆腐块似的被子放在四楞方正的皮大衣上,不必说这是班长董鲁汉的铺。单铺与通铺的中间靠北壁安着一张两抽桌,桌上放着一个木板订的三格简易书架,上面整齐的放着十本巴掌大的红彤彤的选集1-4卷合订本和少量的其他书籍,西壁半人高处订着一线木条,木条上钉着铁钉挂挎包,其下靠壁头安着一个放枪的架子。 大鸿九人跟着董鲁汉走进寝室,按照他的指点一阵忙乱后有了头序。周志彬扫完地又去添炉子,大鸿和别的人坐在铺边歇息,张军亮、韩泉河“唉哟”一声倒在铺上,董鲁汉瞥一眼起身出去了。 吃过晚饭,周志彬在寝室里无事瞎忙乎,一会儿去捅捅炉子,一会去擦擦这儿抹抹那儿,韩泉河张军亮倒热水烫脚,大鸿靠着铺沿看书,董鲁汉坐在铺边抽漠河烟。方宏勋同贾指导员肖雪峰进来看望新战士,董鲁汉触电似的立正喊道:“立正!”韩泉河张军亮来不及穿鞋,只好打着光脚板站起来。方宏勋笑笑说:“同志们辛苦了。”周志彬站在炉子旁举起捅火钎象那时高呼“万岁”一样回应:“首长辛苦了。”新兵蛋子们不懂规矩哈哈大笑。董鲁汉哭笑不得,狠狠瞪他们一眼跨向前一步立正说:“报告首长,我班正在休息。”方宏勋挥手示意大家坐下后说:“同志们,今天的晚饭吃得香吗?”张军亮说:“香。真是打了一顿饱牙祭。”“嗯,那就好,现在大家继续休息。” 方宏勋晃一眼没吭声的大鸿转身同贾肖二人出去了。周志彬放下捅火钎,爬上铺照着董鲁汉床铺的样子整理自己的床铺,张军亮韩泉河仍旧慢悠悠地烫脚,大鸿继续看书,其他人坐在铺边闲聊。董鲁汉喘着粗气卷支莫河烟点燃,扫视一遍寝室说:“你们动作利落点。”说罢起身走出寝室。 一会儿,董鲁汉回到寝室门口,推开门瞥一眼还在烫脚的张军亮韩泉河,说:“你们现在是军人了,不能再象老百姓那样嘻哩吗哈的。抓紧时间,马上要开班务会。”说罢带上门走去在心里想:“两个新兵蛋子,看来是甩蹄子马,得找个机会杀杀那股傲气。” 张军亮背靠着铺沿闲散地合着眼说:“泉河,你看大鸿他们也真是的,部队的温暖就不知道感受感受。”韩泉河悠哉游哉地抿嘴笑笑没吭声。过一会儿,董鲁汉推门走进寝室,一看张军亮韩泉河还在慢悠悠地烫脚,脸色立刻沉下来,飞起脚头把两个盆子踢飞到空中打几个转儿,“哐当”两声落在地上,盆里的洗脚水泼得一地。 众人十分震惊。韩泉河差点倒一个仰马叉还没回过神来,张军亮赤着双脚站在地上讽刺说:“班长,你真神呀!一下就把两个洗脚盆儿变成了两个飞蝶。”“咋啦,你不服气儿?军人就要讲雷厉风行。”“我就是不服气!”“我会让你服气的,现在我们开第一次班务会儿。” 004 班长,我求你啦 会上,董鲁汉边询问着每个人家庭的基本情况,边装模作样的在本子上作记录,字儿写得歪歪扭扭的简直不成样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坐在他侧边的韩泉河偏头晃一眼忍不住捂住嘴笑。董鲁汉象是敏感到什么,转头蔑视地看着韩泉河:“你笑什么,唏哩吗哈的。”接着说:“当然喽,指导员说,从老百姓到军人这段距离,只有一开始就严格要求才能尽快缩短。军人嘛,就只知道‘绝对服从’,任何时候也没有权力讲价钱。吃喝拉撒都得整齐画一。你们转过头看看铺上象个乱鸡窝,有一点军人的样子吗?现在全班上铺,跟着我学习整理内务。达到标准才休息。开始吧。” 皮大衣被子很不容易折好又打散重来,这样反反复复必须折出标准的方正棱角。到深夜后,个个搓肿双手,真是耗尽了丰盛晚餐的能量。董鲁汉先是言传身教一阵,便坐在铺沿上抽着莫河烟当教练,后来爬上铺靠着被子看毛选,再后来枕着被子侧躺着合上双眼督导。他不时地打一声呼噜,让几个垂着的头抬起来磕几下又掉下去,张军亮干脆扑在“豆腐块”上把那呼噜声当成了耳边风。董鲁汉忽然睁开眼睛坐起来,晃一眼通铺上的情景说:“休息吧。”说罢拉灭了灯。 一阵哈欠声刚过就被七零八落的鼾声取代。闲不住的周志彬起床去添炉子,故意弄出叮当声压过了熟睡的鼾声,董鲁汉睁开眼睛抬起头,望望炉火映出的一张脸又躺下去。 几天后,晚上的列行班务会上,董鲁汉任命周志彬代副班长。众人沉默,张军亮憋不住气说:“班长,我不同意。难道看人就凭面子上抹得光?”周志彬红了脸垂下头。董鲁汉说:“没有好的思想哪来好的行动?”“什么好的思想啊?大家心里都明白,添一炉子煤该烧多长时间,又不是烧的毛毛柴。况且别人刚添过了他又去添,故意弄得呯呯怦怦的,生怕大家不知道。而大鸿在晚上没有少添煤吧,谁听见他弄得响了?”“就这样定了,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休息号吹响便散了会。熄灯后董鲁汉坐在铺沿上抽莫河烟,听见张军亮发出鼾声,便扔掉烟头“嚯”地起身去摇醒他:“张军亮,你紧急集合!”张军亮迷迷糊糊地叹道:“唉,真够呛。”“快,紧急集合!” 睡在张军亮左边的大鸿悄悄推他一掌,张军亮这才清醒过来,翻身跃起摸黑赶着穿好衣打好背包,董鲁汉吼道:“背上,跟我跑!” 天儿下着鹅毛大雪,风吹到脸上象刀子在割。张军亮背着背包跟着打空手的董鲁汉,踏着营区公路上厚厚地积雪转圈儿。一直到张军亮累得拖不动腿脚才让跑回寝室打散背包躺下。董鲁汉又坐在铺沿上抽莫河烟,等张军亮刚睡迷糊又叫起他一个人搞紧急集合,这样周而复始没完没了。张军亮疲惫不堪,象一个面团儿瘫软在铺上,任凭董鲁汉如何大吼大叫也爬不起来。周志彬心里乐滋滋的起床去添炉子,瞥一眼张军亮在心里说:“活该!” 董鲁汉把张军亮从铺上拖起来大吼:“张军亮,紧急集合!”张军亮有气无力地哀求:“班长,求求你,我实在不行了……”“这是命令!”“*妈的,老子不当这个兵了!”张军亮哭泣着躺下铺。董鲁汉却得意地提高嗓门:“张军亮,我命令你!”又伸手去拽张军亮。众人不敢出大气,大鸿一横心翻身跳下床,跨过去啪地拉亮灯说:“董班长,你这是瞎命令!一晚上对一个新战士连续搞七次紧急集合,你到底是在发私愤整人还是训练?”“咋啦?我这是严格要求,严格训练!”“好哇,我们马上去连部找指导员连长评评理儿。”大鸿说罢穿上衣服朝外走,韩泉河跳下床一把拉住他,转头对董鲁汉说:“班长,张军亮已经向你认输了,你也不给他改正的机会?”董鲁汉气冲冲地一屁股坐在铺沿上卷着莫河烟不吭声。韩泉河暗暗用力拽拽大鸿使个眼色,大鸿转念说:“也好,明天班长自己去连部说吧。如果指导员连长说我错了,我甘愿让班长一晚上罚七十次紧急集合。”大鸿说罢跨过去把张军亮的被子扯来为他盖好,跳上铺钻进自己的被窝儿,韩泉河顺手拉灭了灯。 窗外,鹅毛大雪驾着透骨寒的北风弹着瑟瑟。 005 肩枪、放下、持枪,杀! 新兵连会议室里,贾指导员在政治教育课上讲:“同志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着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现在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争王称霸,扰得整个世界不安宁。特别是苏修(苏联)在我边境屯兵百万,虎视眈眈,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争分夺秒地练好杀敌本领,随时准备歼灭一切敢于来犯之敌,保卫祖国西北边疆,保卫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果,让党和人民放心。” 嘹亮的军号声中,又一天的新兵训练开始了。大鸿扎好腰带取枪时,张军亮拉住他说:“你正发着高烧,还是请一天假吧。”“眼看训练就要结束了,没事儿的,我挺得住。”“你呀。” 大西北的初春正是冰天雪地的隆冬,剌骨的寒风赶着鹅毛大雪,在广袤的银装世界里肆无忌惮。人们的眉头胡须和鼻孔仿佛成了脸上点缀的冰雕。然而,练兵场上一队队一排排的年青战士,他们一腔沸腾的热血仿佛烘暖了朔风,融化了冰雪。 “肩枪……放下……持枪,杀……杀……杀!……别动,保持姿势。” 董鲁汉收住口令,跑到全班队列后面检查。看见韩泉河刺杀时的前弓后箭没做标准,飞起一脚踹在他的左腿上训叱道:“拉直!唏哩吗哈的。” 董鲁汉跑回队列前面站定,晃一眼大家又喊道:“收枪,放下。稍息。立正……杨大鸿,出列!”大鸿提着枪跑出队列站到前面立正,董鲁汉说:“你在前面给大家做示范。”“是。” “注意了……肩枪,放下,持枪,杀!” “杀……杀……杀!” 贾指导员陪着到新兵连检查工作的方宏勋教导员和后勤部田政委站在不远处视察。田政委说:“嗯,示范的这个战士,剌杀动作很不错。他叫什么名字?”贾指导员说:“杨大鸿。刚才政委看黑板报时,很赞赏的那首诗就是他写的。”田政委点点头说:“看来这批新兵的素质不错。老方,我们后勤部的这批新兵,是你带队去接的,你才最有发言权呀。”方宏勋笑笑说:“我对这个杨大鸿倒是真有些了解。因为他来当兵还有一段小插曲。”“哦,什么小插曲?” 方宏勋说:“征兵名额已经最后确定后,他们区革委的王主任硬要将他拿下,可又说不出一点具体理由。于是我便去了解到,杨大鸿读高中一直当班长,兼年级团总支书记,成绩挺冒尖儿,学校的作文比赛和物理竞赛拿过好几次第一名,老师们说他是一块好料。回乡几个月里,他被推选为村里学大寨改土专业队副队长兼政治夜校辅导员,群众的评议蛮好的。”贾指导员接过话头说:“新兵训练中他有一股拼劲儿,而且对连队宣传报道工作更是一把好手,他写的稿子很有文采。短短三个来月,他就写了十几篇新闻稿被部队广播站采用,还有反映军营生活的好几首诗歌和一篇小说让政治部推荐给军报去了。”田政委点点头说:“嗯。啊,他们又训练跨越障碍了,我们过去看看。” 董鲁汉计时间,韩泉河跑去便轮到大鸿,大鸿觉得头晕目弦,闭紧眼睛定定神,咬紧牙关冲上去爬出铁丝网,翻腾着跨完高低障碍,当过独木桥时眼前一黑,从独木桥上晃动几下跌下来。 董鲁汉跑向前问:“怎么啦?”张军亮说:“报告班长,杨大鸿这几天一直发着高烧。”“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田政委方宏勋听了站在旁边沉默,贾指导员跨向前说:“快送医务室。” 众人扶起昏倒在雪地上的大鸿,韩泉河扶着让张军亮背起来赶去医务室。贾指导员说:“董鲁汉,你当班长的可得时时注意关心新战士。继续训练吧。”“是。”贾指导员走去对田政委方宏勋说:“政委、教导员,请放心,杨大鸿可能是感冒了。我们先回连部吧。” 董鲁汉心里骂道:“真他妈的一个书呆子,看着一大堆却象豆腐做的。偏偏在节骨眼儿上给老子尽丢丑!”他朝战士吼道:“你们还愣着干啥?继续训练。” 张军亮韩泉河送大鸿到医务室打针吃药后,背回寝室让他躺在铺上休息。韩泉河留下看护。过了一阵大鸿吃力地睁开眼睛说:“泉河,我现在好多了,别耽误你的训练。”韩泉河坐在铺沿上抽着莫河烟,望望大鸿的脸色说:“大鸿不是我说你,张飞都怕病,你逞什么能呀?唉,这新兵训练真他妈不是人干的,让人拉屎屙尿都搬弓……你真想玩儿命啦?难道你没看见连里有几个送进医院去了?”“泉河,该玩儿命的时候就得玩儿命。”“可你这样玩儿一阵命,副班长还是让周志彬的表面功夫蒙去了?”“嗨,你我来当兵,难道就只盯着那些东西?”“老同学,说真的,哪怕你挣断腰膀,只要你继续不食人间烟火,少不了你的苦头吃。”“行啦,我已经领会了你的教导,快回去训练吧。”“大鸿,我明白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虽然两百来号人全是后勤部招的,可听说训练成绩不好的就会踢到步兵团或叫去当后勤的后勤。只有成绩优秀的才留在汽教队或汽车营学开车。可也不至于让你这样去玩儿命啦?”大鸿呻吟一声说:“泉河,若被训练成绩拉下,你我将无脸面对江东父老。我现在真的感觉好多了,你快回班上训练吧。”“老同学呀,让我怎么说你呢……好吧,可你得答应我老老实实地当好病号儿,我才搬兵回营。”大鸿点下头,韩泉河掐灭烟头站起身,大鸿说:“啊,泉河,麻烦你把挎包递给我。”“要它干吗?”“我想找点儿什么看看。”“嗨,你看你、我还没转身又不安分了。要是让姓董的撞见,不以为你是在装病才怪哩。恕我难以从命。”“别人怎么想随他去吧,我求你了。”张军亮苦笑一下取了挂在对面墙壁上的挎包递给上说:“我去了,你就等着喊冤叫屈吧。” 006 魔鬼之笑(1) 大鸿从挎包里摸出他的诗集《花笑喜鹊唱枝头》侧躺着身子看一会儿,拿着诗集的手瘫软下来搁在枕头上,合上眼想静静地养养神。[..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脑海在昏沉沉中忽明忽暗地闪现着黑龙坳口、莺子岩巅、小小房间…… 练兵场上,董鲁汉叫副班长周志彬带着全班训练,他站在侧边想:“杨大鸿这小子是不是在装病……那次教训张军亮险些让他捅出一个大窟窿……”他想着跑到寝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瞅见大鸿闭着眼睛,手上拿着一本又大又厚的日记本:“这小子,原来真是在装病。”董鲁汉试着轻轻推开门溜进寝室,踮起脚跟走向前去,一把夺过大鸿手上的诗集。大鸿一惊睁开眼睛:“班长,这是我的日记本,你不能看、快还给我。”董鲁汉摆出一幅严肃面孔说:“革命部队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再说我们的一切都要敞开给党看……”“你是党吗?快给我呀。”董鲁汉翻翻似懂非懂的突然觉得里面的问题不小,心想:“难怪他这么怕见人?”于是板着脸说:“杨大鸿,老实跟你讲,我一看这里面就有严重的政治问题,我得立即上交。[..info超多好看小说]回头才找你算账!”“我等着你的紧急集合!” 其实新兵连里的班长暗暗搞这样的“紧急集合”,并非是董鲁汉的专利。虽然集中政治学习时,指导员、教导员、政委都在讲官兵一致,不准打骂战士,不准惩罚性地训练,战士有权直接或越级反映情况等等。然而,新兵蛋子们谁都明白,三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后何去何从,从某种角度上说,全凭班长的一句话。这些“小班长”在心目中比军团司令还大。他们下的“圣旨”,谁敢说个“不”字儿? 董鲁汉匆匆去新兵连连部,想:“泼猴儿,我看你这次得意去吧。”他走到门口立正喊报告,应声推开门进去,田政委方宏勋贾指导员坐在里面。贾指导员看一眼董鲁汉手上拿着的本子问:“董鲁汉,你有什么事?”“报告指导员,我发现一个严重问题。.info[]”贾指导员想:“这个大老粗,既然是严重问题,你为何要当着教导员政委的面儿……”于是暗暗盯他一眼故作玩笑道:“你呀,总爱把芝麻大的事儿说得比西瓜还大。你没看见政委教导员正在跟我谈工作吗?”董鲁汉急于想表功请赏,自然将这话当了耳边风,说:“指导员,我看这是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田政委接过话头说:“哦,贾指导员,你让他说来听听?”贾指导员不吭声。方宏勋说:“董鲁汉,政委让说你就快说吧。” 董鲁汉情绪很激动,把大鸿的诗集双手递上说:“这是杨大鸿的,我一看就觉得里面写的东西非常反动。”贾指导员晃他一眼说:“是吗?我看看。”顺手接过去翻翻笑道:“董鲁汉啦董鲁汉,现在让你当个班长也已经是破格儿提拔啰。政委、教导员你们也看看吧。”方宏勋谦让,田政委接过去看得津津有味儿。贾指导员说:“董鲁汉呀,你当班长的要注意关心和爱护新战士,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要耐心细致。特别是这批新战士大多文化程度较高,这方面你得向他们学习。当然你一向阶级觉悟高是该肯定的。不过,动不动就给新战士上纲上线,乱扣大帽子,这可不好。你如果没别的事儿就回训练场去,这本子里写的东西等我们仔细看看后再说。” 董鲁汉红着脸啪地行礼出去了。田政委看着诗集不吭声,贾指导员散了烟。方宏勋说:“小贾,这个杨大鸿训练中的表现到底怎样?”这时,田政委自言自语叹道:“嗯,不错不错。”叹罢又默默地往下看。贾指导员心里舒了一口气,于是回答方宏勋说:“他各方面表现都不错,只是对董鲁汉在班上的一些管理有自己的看法。也难怪这个董鲁汉毕竟才读了一年小学。”田政委突然接过话头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文化的军队便是愚蠢的军队。”田政委说罢将诗集递给方宏勋:“老方,该让你欣赏欣赏里面的佳作了。” 方宏勋接过去翻阅,田政委说:“小贾,你能引见我结识这位小诗友吗?”“是,我随后就去安排。”“嗯。你通知食堂做病号饭了吗?”“通知了。”田政委点点头说:“部队的发展急需人才啊。老方,你看着里面的诗与我有同感吗?”方宏勋点点头。贾指导员看看表说:“啊,午饭时间了。政委、教导员就按你们的指示安排在食堂同战士们一起就餐。”田政委说:“这样好哇。我们去吧。” 今天的午餐,炊事班特地做了四菜一汤。往日新兵蛋子们吃的那些马肉或边角牛肉羊肉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开饭时,首长同战士一起进餐,让食堂里的气氛异常热烈。董鲁汉叫张军亮把大鸿的病号饭拿给他亲自端到寝室里:“杨大鸿,吃饭吧。”大鸿从铺上坐起说:“班长,谢谢你了。我不想吃。”董鲁汉故做玩笑说:“就为今晚的七次紧急集合,你也该吃饱肚子呀。” 大鸿心里嘀咕:“他的态度怎么突然急转弯儿?真让人费解。从来到部队的第一天晚上,他踢飞张军亮韩泉河的洗脚盆到这之前,他在班上一直阴沉着的一张脸,竟然会挂上此时的笑影?看见‘魔鬼’笑可不是好兆头哇。” 007 魔鬼之笑(2) 董鲁汉催促说:“快吃吧,我就是想要害你,也不敢在里面投毒的。”“笑话,投了毒的我偏要吃。”“新兵蛋子。” 大鸿没吭声儿。董鲁汉放下病号饭,象是发自内心的笑笑转身出去了。 午休时,新兵蛋子们有的到*场上‘吃小灶’甩正步,有的坐在铺边的小凳子上打盹儿;董鲁汉坐在自己的铺头上装模作样地捧着毛选学习,不时的往上面胡乱画杠杠;周志彬晃来晃去的一会儿添炉子掏炉灰,一会儿搬煤提水;韩泉河扑在铺沿儿上写家信,张军亮在铺上练习折被子,大鸿是病号儿特许躺着闭目养神。张军亮偷偷晃一眼董鲁汉,趁低头折被子凑到大鸿耳边嘘道:“通讯员小杜给我泄露了一点天机,‘小老头儿’上午被指导员刮胡子了。”大鸿心里叹道:“难怪……” 贾指导员推开门进来,扫视一眼屋子说:“这内务搞得不错嘛。(..info无弹窗广告)”董鲁汉嚯地站起:“立正!”张军亮在铺上立正,董鲁汉说:“报告指导员,我班正在午休。”“嗯,继续休息吧。”董鲁汉仍直挺挺地站着,贾指导员说:“你也休息吧,没你的事儿。”“是。” 董鲁汉坐下继续学毛选,贾指导员走到大鸿铺前说:“杨大鸿。”大鸿一惊睁开眼睛坐起来:“道!”“现在好些了吗?”“报告指导员,比上午好多了。”“嗯。你穿上衣服跟我去连部。”“是。” 大家用不解的目光看着大鸿同贾指导员走了。张军亮暗暗为他捏着一把汗。董鲁汉心里一阵风起云涌,一阵柳暗花明。他站起身吼道:“看什么稀奇?”吼着“啪”地将书扔在桌上走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韩泉河说:“今天,不知是哪股大水冲撞了龙王庙?”张军亮想想说:“嗨,泉河,你还蒙在鼓里哩。我今天听着他发雷霆,这心里反倒踏实啦。”“你还想重温七次紧急集合?”“现在我就是想断肠子,恐怕老天也不保佑我啰。嗯,我想大鸿被指导员直接叫去准是好事儿。”韩泉河晃一眼周志彬推着一小车煤块到门口,向张军亮递个眼色嘘道:“小心点儿,门口有耳。”张军亮故意提高嗓门儿说:“胆小鬼,管他妈是谁的‘儿’,老子心里咋想就咋说,绝不表面上立牌坊,肚子里男盗女娼。”周志彬故意“哗啦”一声把煤块儿倒在炉子边拖着小车走了。 大鸿跟着贾指导员走进连部,“啪”地立正向坐在里面的田政委方宏勋行礼。方宏勋玩笑说:“杨大鸿,田政委想结交你这位小诗友。你乐意吗?”“谢谢政委关爱。”田政委打量他笑笑说:“杨大鸿……”“道!”田政委打个手势说:“既然我们现在是诗友相谈,就随便点吧,你坐下。”大鸿坐了。田政委说:“上午,我和你们教导员指导员看了你的诗集……写得很不错呀,我还想带回去仔细拜读拜读,你同意吗?”“请政委指正。”“嗯,好。你从什么时间开始写诗的?”“小学五年级。”“到部队这段时间也写吗?”“写。我准备另成一集。”“是吗?我和你们教导员指导员也算业余诗歌爱好者,能咏诵一首近作让我们欣赏欣赏吗?”“是,请首长们指教。” 大鸿呤诵刚写的《练兵场》:飘飘雪花抚摸着天山的脸,招展军旗映红了战士的面。北麓练兵场上,刀枪飞舞,杀声震天撼!一行行一队队,鲜红领章两边戴,五星帽微红光闪。白雪做地毯,雪风当蒲扇。蠢蠢欲动的豺狼啊,难道就看不见瞄准着的枪弹?我们是黄河养育的骄子,我们是长江繁衍的子孙;我们将用血肉之躯,同天山肩并着肩手拉着手,共同抵御西北利亚袭来的严寒。肩枪……放下……持枪!杀……杀……杀! 田政委听罢说:“杨大鸿,这首诗向军报或部队广播站投稿了吗?”“没有。我觉得还很粗糙。只作为自我欣赏。”田政委笑笑说:“老方、贾指导员你俩觉得呢?”贾指导员抿嘴笑着看一眼大鸿没吭声,方宏勋说:“杨大鸿,政委的意思是……你应该主动发挥自己的特长,写诗写小说写新闻报道,及时反映部队建设的新面貌和新人新事,宣传部队,鼓舞士气,这样的意义是自我欣赏哪能比的。” 大鸿点点头。 008 好个多情‘流氓\’ 几天后,连队板报上登出了大鸿的诗《练兵场》他的另外两首反映部队生活的诗歌和一篇报道,部队广播站采用了并连续播送几天。接着他的诗和文章时常见军报和地方报刊,新兵连唯独的一次连嘉奖让他榜上有名,董鲁汉对他的态度简直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儿,大鸿成了新兵连里的红人。 田政委在家里早早的起了床,走进小院活动一会儿,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点支烟欣赏大鸿的诗集。幺女儿田虹见了好奇地问:“爸,哪位大诗人写的?”田政委玩笑说:“刚认识的一位小诗友。他很有才气,军事训练也蛮优秀。”“是吗。爸,你们不会是忘年交吧?他是谁呢?” 田虹二十来岁,面色红润,北方姑娘的丰盈体态却不失秀气,一笑脸上就露出两个浑圆地小酒窝,梳着羊角短辨,穿着没戴帽微领章的军装,给人外冷内热,利落大方的感觉。 田政委抬头看着女儿插开话题说:“鬼丫头,你下乡半年多来,感悟不少吧?”“爸,惭愧。”“你知道吗,你哥在特务连提升连长啦。”“哥是怎么提连长的,爸心里当然有数。对此我既不羡慕也不妒忌。不过,爸,你今天怎么所答非所问?”田虹停一下话头指着诗集说:“我问它的作者是谁?”“啊,他是刚入伍的新战士,叫杨大鸿。你看他这首《农家》” 屋外,夜来好雨戏竹林;桌上,几捧花生一碗酒。爷爷捋着胡须推年辰:嗯,又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爹爹屈指暗盘算,东山上的茶,南梁上的树,房前屋后多种瓜和豆,不信赶不过西山脚下两弟兄。姐妹偷偷挤眉拽手,嬉笑妈妈唠叨不休,全然不知时间悄悄溜走。 鸟语声声催人起,拂晓雨停活当忙:妈妈早起升上炉,炊烟袅袅锅唱铲舞;爷爷抽着旱烟赶鹅鸭,鸭飞鹅吵狗称雄;爹爹扛着犁头驱赶大牯牛,吆喝阵阵踏田垅;哥哥提起箢篼排秧水,一篼水出一串问:傻丫头喂,七月佳期可择中?姐妹茶山并肩走,茶歌儿唱得日探头;小弟弟还在做香甜的梦,后山松林里,伙伴面前拉开了弓。 父女俩一起看后,田政委说:“真是一首好诗。格调清新,蕴涵深厚。用口语般地描述,形象*真地再现了山区农家生产生活的‘原汁原味儿’”田虹玩笑说:“爸,我看不尽然。”“是吗?说出来听听。”“政委同志,你得先给我看看吧。”“鬼丫头,爸中计了……给。”田虹笑着接过去,田政委说:“鬼丫头,现在正是那首诗中所写的春天,是农家的大忙季节啊。你这位村里的团支部书记,可不能误了农时哦。”“政委同志,你三句话不离本行,太尽职尽责了吧?”“鬼丫头,广阔天地可不是锻炼你油嘴滑舌的?”“爸,开句玩笑你也上纲上线,去村里只走几步路嘛,我下午就回去该行了吧?” 田政委同女儿玩笑着看看表,方宏勋气喘吁吁地赶来敲门。田政委说:“你方叔叔来了,快去开门。” 田虹打开门招呼:“方叔叔。”方宏勋玩笑说:“小田,你又当逃兵啦?”“原来,方叔叔同我爸一个鼻孔出气。”“哈哈哈。你这鬼丫头。” 方宏勋走进客厅给田政委行礼,田政委打手势让他坐下。田虹沏来茶说:“方叔叔,喝茶。”方宏勋笑着点点头,田虹拿起茶几上大鸿的诗集走了。田政委问:“那个报告杨大鸿写好啦?”方宏勋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来递上:“政委,我去拿时见他写好后扑在连部的办公桌上睡着了,恐怕又熬了个通霄。”田政委看着报告没吭声,他仔细看后说:“不错不错。哦,新兵训练快结束了吧?”“这周就结束了。”“嗯,分配方案定了吗?”“定了。杨大鸿分汽教队,今年就学车。”“是吗。我看最好先让他下生产班种菜喂猪,年青人嘛,多锻炼锻炼。”“是。” 田政委看一下表说:“老方,我们吃早餐去。”方宏勋推辞,田政委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在我家里就随便些。” 田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翻开大鸿的诗集,看到扉页上竖写着:“花笑喜鹊唱枝头……杨大鸿著”,不禁笑道:“这个小子还真够狂的。”一口气读罢几首,目光在一首《谜》诗上停下不动:醉熏熏的春讯,傻痴痴的旋风,花儿含羞一回眸……谁扰旁边树林里?窥视的鸟儿啾啾啾。 田虹按照自己的思路解开这首诗的谜底,她心里一怔,感到脸上一阵燥热。悄声骂道:“好一个多情‘流氓’!”抬头望着墙壁上她的一张放大照片,沉思一会儿回过神来,一页一页地接着往下看。 009 神奇的三耳光 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张平分去汽车运输二连,大鸿、张军亮、韩泉河、周志彬等二十人分在汽教队。新兵连干部和教练班长各自回原单位。肖雪峰正式提升为汽教队副队长,董鲁汉原是汽教队的教练班长,内部轮换到了生产班当班长。 大鸿和几个分在一起的同学沉浸在欢天喜地中。韩泉河说:“我们分到汽教队,学开车便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学到了这一套技术,即便在部队混不出个模样儿来,三年两载复员回去,也算抱住了一个‘铁饭碗’。”张军亮说:“嗯,马达一响黄金万两嘛。看来几个当兵的同学中,要数泉河最实际。”周志彬说:“其实,我倒不在乎分在哪里?因为不管干啥都是部队建设的需要。”大鸿淡淡一笑没吭声,张军亮说:“得了得了,周志彬。谁不知道你有个当公社书记的好爸爸,别说来部队度上一身‘金’回去,就是坐等在家里,招工招生对你来说也象江太公钓鱼稳坐钓鱼台。你这样说即便想达到什么目的,可非得在老同学们面前装腔作势吗?真是的,心里再想吹高音喇叭也该看看场合嘛。”周志彬愤怒地瞪张军亮一眼走了。 下午,汽教队宣布分配新兵的具体工作,张军亮到部队卫生训练队学卫生员,大鸿、韩泉河、周志彬到生产班,另有五人到炊事班,其余的人参加即将开始的驾驶员培训。韩泉河在大鸿身边悄声叹道:“唉,真是冤家路窄啊。(..info无弹窗广告)”“热闹才能唱好戏嘛。”随即董鲁汉带着大鸿他们来到隔营房几百米远的生产班寝室,它左面不远处是养着一百多头猪的猪场,右面半包围着的是平展展的几十亩菜地,积雪刚刚融尽后的菜地,泛出一片片浅绿色。一走进门儿,董鲁汉就吼道:“抓紧整理内务,别以为在生产班种菜喂猪就可以唏哩吗哈的。”吼罢坐在自己的单人铺上跷着二郎腿,踌躇满志地卷莫河烟。周志彬象在新兵连一样立刻忙乎起来,韩泉河凑近大鸿耳边嘘道:“你看姓董的那样儿,不就是管着三个兵的官儿嘛。呸!”大鸿悄悄拽他一把说:“我们整理内务吧。” 汽教队开训,生活与训练进行了一年一度的调整。原来全队在食堂就餐改变为只有炊事班和队干部照常,各训练班和生产班都得把饭打回寝室吃。张平又从汽车运输二连选来参加这期的驾驶员培训。一天中午,西北的春阳揉搓得人们软绵绵的。大鸿韩泉河从食堂里把饭菜打回寝室,董鲁汉吃罢一抹嘴儿出去了。他们三个收拾停当,韩泉河扑在铺边上打盹儿,周志彬坐靠着铺沿读毛选,不时地磕头求神拜佛。大鸿拿出刚收到的华梅来信:亲爱的,你好。 你的前封信我收到几天了,由于现在农村掀起“学大寨赶大寨”和“大干快上”的热潮,生产队把我抽到了改土专业队。(..info)队里把挑田泥上山与石骨混合造‘高产田’的任务分到人头上,你知道我的体力……但我不甘落后,这就往往要比别人早出晚归,一直拖到今晚才拿起笔来。亲爱的,此时此刻你在干什么呢?她多想你神话般地飞进屋子或从地里钻出来……门外屋檐上嘀着嗒嗒嗒的春雨,仿佛是一颗颗思念的泪珠儿。亲爱的啊,相思是最苦涩的,但又是最甜蜜的。她是心与心的磨合,灵与肉的期盼和等待。 首先告诉你,你爸对我俩的事儿让妈把思想工作全做通了。现在我到家里去,再不用担心他把我轰走或红眼睛绿眉毛的对我。只是我家的两个顽固派仍然顽固不化。但我坚信我们的爱,总有一天会让这两块石头动情的! 亲爱的,我从字里行间感觉得到你的隐隐忧郁。虽然我无法体验到大西北刚过去的冰天雪地,即将到来的火炉般的灼热,可我完全能想象到你竭尽全力后,而天不随人愿,那内心深处的苦涩与迷茫。也许空空如也的时代早就已经注定了我们这一代人,无论怎么挣扎也不会满载而归的。世事本来就变幻莫测,连诸葛亮都慨叹三分人算七分天意,何况是你我这些红尘中的凡夫俗子呢?只要尽了力,其结果怎样就随它去吧。亲爱的,我既然是满怀着憧憬与期待送你去,也就自然准备好了迎接您两手空空而归! 你还在坚持写诗吗?这个美丽的画饼虽然不能充饥,可它的‘丽质’是成千上万的‘面包’无法交换到的。亲爱的,如果鱼和熊掌从来都不可以兼得的话,你就果断地选择熊掌吧,因为度日的小屋和面包一定会有的! 亲爱的,如果您此时正在熟睡中,一定会做着一个好梦,因为她早就融在了您的梦境里;假若你此时正在忙碌,请摸摸您胸腔里是否多了一颗心在跳动? 啊,亲爱的,还忘了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昨天吴春旺与陈婉花好月圆。他俩让我转达对你的感激之情。遗憾的是吴春旺在婚礼上突然痴狂发作,不依不饶,大吼大叫着他的“丽莲”让家人既难堪又无奈。没想到陈婉跨上去拽着他的腮帮子,“啪啪啪”扇他三耳光,他竟然立刻就清醒了,婚礼又才继续进行。这虽让人哭笑不得,可毕竟是一幕喜剧。唉,只是江丽莲仍然杳无音讯。 …… 张平突然闯进来抢过大鸿手中的信,晃一眼哈哈大笑道:“泉河,快来欣赏罗曼蒂克的恋爱信。”韩泉河抬头看着侧边学毛选的周志彬撇撇嘴,说:“张平,影响人家学毛选,你担当得起吗?” 大鸿趁机夺回信,张平盯着周志彬说:“志彬,你小子装腔作势干吗?谁的肚子里有多少货,几个老同学的心里谁没底儿?”“张平,我伤着你什么啦?”“好意思说,你的眼神比用刀子砍人还痛。”周志彬不悦,将手上的毛选丢在铺上裹莫河烟。大鸿说:“张平,你怎么象军亮一个样,一进屋来就挑起战火?还是讲讲安定团结好哇。说说吧,有何贵干?”张平看着周志彬打起哈哈说:“志彬,你看你小子的心眼儿太小了吧,几句玩笑话也输不起。来来来,让我向大家报告个新鲜事儿,为大家冲冲喜。”他说着象小孩儿似的走过去,强行拉起周志彬韩泉河围到大鸿身边,张开双臂把几个头箍成一团神秘地说:“昨晚我就象贾宝玉游太虚幻境,见到叶水芬后,又象吴春旺疯狂的去追江丽莲,结果醒来兜着一裤裆的浆糊。” 开心笑罢,大鸿说:“我告诉你们,春旺的病已经好了。前不久他同下乡的女知青陈婉结了婚。只是婚礼上他又突然痴情发作,大吼大叫着他的‘丽莲’结果让陈婉‘啪啪啪’扇他三耳光,他立刻清醒了,婚礼最终圆满举行。” 大家听罢惊异地看着大鸿。张平说:“大鸿,真这么神?你不是在编聊斋吧。”“你们还记得他病后失踪的事吗?”大家点点头,大鸿说:“我在资阳大街上撞见他时,同他在婚礼上的情形差不多,我对他的痴狂束手无策,恰巧碰上陈婉,没想到陈婉跨上去‘啪啪啪’扇他三耳光,他立刻就清醒了。”张平又打着哈哈说:“是吗。看来,龟儿子春旺这个情种,真该打!”大鸿叹道:“唉,华梅信上说,春旺心目中念念不忘的‘丽莲’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010 姑娘洗衣在溪边 江丽莲背着行李,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走到家背后的山坳口上,去年被*无奈才决定同张金发背井离乡。(..info)那天晚上在坳口发生的惊心动魄心的一幕,此刻又浮现在脑海里。她收住脚步,望望山坳下竹林掩蔽着的家打个寒噤。这时春旺爸扛着锄头,低着头穿出侧边的竹林朝坳口走来。江丽莲心里叹道:“真是冤家路窄啊……可是,我在成都碰见方芳,已经知道你这位原来的吴大书记今非昔比了。”春旺爸不经意中抬头看见坳口上站着的江丽莲,他多想地上立刻长出一个窟窿让他钻进去。他惊慌中转向岔路避开了。 江丽莲揩揩模糊的脚步下山坳走进院坝,丽莲妈在阶沿上宰猪草,看见江丽莲惊喜得傻呆呆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江丽莲跑向前去紧紧拥抱着母亲放声大哭。 江丽莲去到张金发家,天色已经黄昏,夕阳照在竹林头顶涂染一抹;野草快长满整个院坝,茅草房腐烂后没及时翻盖,让雨水冲刷得坑坑凼凼。消瘦的张金发靠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打瞌睡,狗睡在脚边听到响动,懒洋洋地稍稍抬起头瞥一眼又扒下去继续睡觉,张金发闭着双眼呻吟一声。江丽莲想:“母亲说,金发去年从成都押送回队里监督劳动不久,他爸便离开了人世……再是一个硬汉子也难强撑起精神啊!金发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呀……”江丽莲心里直发酸,两眼噙着泪跑上去一头栽进他怀里:“金发哥……” 张金发睡梦中猛然一惊,从竹椅子上坐起身:“丽莲……真、真是你吗?”江丽莲泣不成声地说:“金发哥啊……”张金发睁大眼睛望着她不转眼,一抱紧紧搂住她说:“丽莲,你让我找得好苦呀!” 江丽莲与张金发在成都分开后,她没有凭着感情冒然撵回家,是为了提防被春旺爸一网打尽。巧遇上老虎便想利用张金发留下的血本去赚些钱再拿主意。于是,江丽莲同老虎周旋着南来北往一年多。前些天在成都偶然碰见方芳,才得知春旺爸已经垮台,她立刻马不停蹄赶了回来。张金发被队里领回监督劳动,春旺爸虽已日落西山,但毕竟还在台上,他只好托方芳四处打听江丽莲的下落,结果一无所获。后来春旺爸彻底垮了台,而张金发仍然要受队里监督劳动没有自由,他曾好多次装病请假到资阳成都寻找江丽莲,绝望中他父亲又病逝。只好强打着精神安慰丽莲妈,常抽时间去为她做些力气活儿。 江丽莲说:“金发哥,今晚我们的两个家就合成一个家吧。”“不行,我现在这个样子,太委曲你了。”“金发哥,我俩攒下的血本现在翻了好多倍……别愁没花费。我们要在乡邻面前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可是,丽莲,我最了解你,你不会就此止步的。我现在基本上还是没有自由,我们结婚后万一有了……你怎么出去闯?”“我考虑到了,这事你不用发愁了,我明天去找华梅帮忙。你就放心吧。” 张金发张开双臂猛然抱起江丽莲,跨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这天下午,华梅坐在小溪边的青石上洗衣服,羞涩地笑笑摸出大鸿的来信:……亲爱的,你的每封来信都象一剂最好的良药,愈合了他无方救治的内伤;又象送来了南国的春风,让他脱去迟到时令强加于身的厚厚冬装;更象一座紧跟其后的大本营,解除了他的一切后顾之忧。 亲爱的,你让我再一次百倍千倍地鼓足勇气去选择“熊掌”哪怕这类似谎诞地选择,可能会惩罚我们去吞食一个个链锁反应的苦果,但我却非常庆幸,在你我躯体里没有生着那候鸟靠迁徙和随机应变争抢好“时令”的习性,因为我坚信,无论沧桑怎样更替,守住人性和良知的人总会有好结果的! 几个月的部队生活就让我比较真切地体会到这一点。记得在新兵连时,董班长(现在又是我们生产班的班长。)总看着我不顺眼,那次从我手上抢过《诗集》拿去上交揭发其中的反动,不料反让我意外地“受宠”于是,他对我的态度奇迹般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当宣布我下到生产班,他的态度立刻又转回一百八十度。看样子,他可能还会转几个一百八十度。哈哈哈,这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没有呢?田政委和方教导员贾指导员对我的赏识与关怀,肖副队长(张明常的表哥。)对我的不冷不热都让我感到有些莫明其妙地担心,部队这块“圣地”里的人们,不但照样吃五谷,而且更食人间烟火。这就是我前封信中流露出来的淡淡忧郁吧。 现在想起临行前,方教导员在李薇薇家说的那句话,才觉得其用意之深啦。福兮祸兮往往相生相伴,“受宠”到来时“失宠”便紧跟其后。比如今年学开车吧,原以为是成定局的事儿,结果是下生产班喂猪种菜。对这种可能的“大起大落”,老实说我还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但请你相信,无论遇到什么料想不到的“福兮祸兮”,他都绝不会苟且偷生!因为我有着别人没有的“复合心脏” 另外,请你在可能的情况下尽力去关照一下周桂花,还有代我向春旺陈婉祝贺。至于江丽莲,既然春旺爸已经垮台,她从命运苦海里挣扎上岸的日子就不会太远了。亲爱的,你纤弱的躯体能承受“田泥”的重负吗?你磨肿的肩膀上感到有颗滚烫滚烫的心在时时为你热敷着吗?你深夜躺在床上全身酸痛时,又觉察到“它”在为你轻轻地搓揉吗? …… 华梅看完信脸上泛起美丽的红晕…… 阳春三月间,姑娘洗衣在溪边。小小青石坐,裤脚膝上卷;溪水般清澈明亮的眸子,凝视着水面下蓝蓝的天。风儿轻轻撩拨翠柳,蝶儿翩翩扇红岸边;谁哼着春的曲子?让她醉成一对痴痴的双眼。哟,该死的鯵条!她猛一抽腿,一条小鱼跃出水面。她又低头搓洗衣服,水波模糊了一张含羞的笑脸。 011 道是无情亦有情 “华梅。” 江丽莲大声喊着跑下河岸,华梅会过神来又惊又喜地站起身:“啊,丽莲……”江丽莲飞奔向前同她拥抱:“丽莲,你总算等到云开日出啦,真为你高兴。”江丽莲噙着泪说:“谢谢。我刚才到你家,你妈说你在这里洗衣服。” 江丽莲同华梅在溪边坐下,她把与张金发去年在成都分手后的情况毫不掩饰的对华梅说了后:“我和金发商定下月结婚。请老同学一定要去为我们撑个脸面。”“你不请,我也会当不速之客的。丽莲,虽说春旺爸已经下了台,奈何不了你俩,可从现在的大气候来看,你俩仍然不是‘宠儿’呀。”“是啊,金发还受队里的监督劳动。”“那你俩结婚后咋办?”“华梅,不客气的说你对外面的事情恐怕没有我知道得多,我回来前那趟去北京,听人暗暗议论,说中央出了一个什么‘上海帮’,现在越闹越凶,这天儿到底咋变谁说得清楚?我既然已经跳过了第一次水,就更不怕再跳第二次第三次。”“丽莲,还是安分些吧。”“老同学,我和金发都没有你和大鸿的耐性,这样说吧,我之所以不愿听你忠告,一则是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日子我过够了,二则是只要手头有了钱,就算再回到饿死人的年月也会晚死几天。”“丽莲,也许你们是对的。”“那你何不跟我们一起出去闯?我为你免费带路。”华梅笑笑戏道:“你想拉我入伙呀?”“这不是拉你,而是看在老同学的份儿上,想拯救你‘弃暗投明’哈哈哈。不过老同学,破草棚里培养不出高尚的爱情……看把你吓得,啊,明白了,原来是怕我那个当解放军的老同学休了你。”“野丫头!”“好了好了,当我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你俩‘心比天高’就不强人所难了。华梅,今天来还想求你一件事儿。”“说吧,我会尽力的。”“我想请你最近几天跟我去一趟资阳。”“哦,老同学想带我出去开开眼界?”“你想得倒美……我和金发商量着结婚前去把环安了,这能行吗?”“丽莲,你让我怎么说你,现在人家千方百计躲计划生育……你该不是想在《人民日报》上登头板头条吧?”“老同学,我没你想得那么合时令?我挺着一个大肚子怎么南来北往的跑?我们还年轻,过几年生也不迟嘛。再说我可不愿早早的生出一堆来活受罪。”“真是只有你江丽莲才做得出这种决定。”“不赞赏吗?”“但不敢完全苟同。”“那就多谢老同学啰。” 张金发到江家做倒插门儿的女婿惊动几沟几岔,江丽莲张金发结婚这天,吴春旺坐在屋里闷闷不乐,陈婉劝道:“春旺,公平点说,你俩的事不能全怪人家丽莲。”“你咋啦?胳膊往外拐。”吴春旺扔掉烟头儿,拖起侧边的一根扁担冲出屋去。陈婉跟在后面边追边喊:“春旺,你不能去干傻事儿!” 几月前,春旺同陈婉结婚,一直把她当成复活的江丽莲,因此两人过得亲亲握握。但心里从没有原谅过他爸,加之他爸下台了情绪非常糟糕,父子俩碰头便斗,于是分了家。小两口儿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可他看着张金发的狼狈相,心理倒也平衡。江丽莲从天而降还与张金发结婚,他的脑子被剌激得成了一锅粥,好在没象一年多前轰地一声精神世界崩溃。但一种无以言状的痛苦终于让他失控,非得冲到江丽莲张金发的婚礼上,闹个翻天覆地才解恨。 春旺铁青着脸冲到江家院坝里,挥起扁担砸得桌子上的酒菜四下飞溅。众人以为他老病复发吓得慌乱躲闪。丽莲妈闻声跑出来见这般情景气得瘫软地上,陈婉挺着大肚子追上去死死拽住被他摔倒在地上。张金发想冲出去让华梅一把拉住说:“你现在出去更是火上浇油。” 江丽莲穿着新娘装同华梅跑出来,江丽莲阻止说:“春旺,你想砸就照我的头上来!”春旺心里怔一下,两眼直溅火星,脑海里翁翁乱叫,爱恨情仇让他完全失去理智。他两眼一瞪挥起扁担就要向江丽莲的脑袋砍下去。 这一扁担要是砍下去,江丽莲的脑袋真就开花了。人们有的吓得愣愣地,有的“妈呀”一声蒙住眼睛。陈婉忍着肚子的剧烈疼痛,拖着不方便的身体从地上挣扎坐起来大喊:“丽莲,你快拽住他的腮帮子扇三耳光!”江丽莲感到不解犹豫,陈婉用尽力气:“丽莲,你快呀!” 华梅想起春旺在他的婚礼上痴狂,陈婉就是这样治服了他。于是对江丽莲说:“丽莲,快按陈婉说的做。”江丽莲情急之下一把拽住春旺的腮帮子“啪啪啪”扇了他三耳光,春旺扬起的扁担立刻掉下,一屁股坐地上呆呆落泪。江丽莲扑在华梅的肩上大哭。 江丽莲张金发结婚后不久,准备去成都的头天下午,她想着婚礼上要不是有陈婉,春旺的那一扁担砍下来自己就没有今天了。毕竟春旺曾经最真心地爱过我,也许直到现在……在这点上我是对不起他的。他家现在今非昔比了,听说陈婉的父亲还在乡下蹲牛棚,她母亲又一直生着病,小两口儿分家后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唉,一个‘情’字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冤孽啊。” 江丽莲来到春旺家里坐下,陈婉借故去给她倒水想避开,江丽莲拉着她说:“陈婉你身体不便,我不渴。”春旺抽着旱烟转头盯江丽莲一眼,江丽莲说:“春旺,今天我自己主动送上门儿来又没外人,你要是还想报复我就趁早吧。”春旺垂着头抽烟不吭声,陈婉说:“丽莲,你我都了解他,他心里压根儿就没真的想害你,那是他一时痴狂发作。”“这点我相信。”春旺抬头瞪着江丽莲说:“你要是再来故意胀我的眼睛,那就说不准啰。”江丽莲苦笑一下说:“春旺,我江丽莲虽然在你眼里是个坏女人,但说一句良心话,实际上的我并不象你所想象的那样坏。”江丽莲停下话头对陈婉说:“陈婉,春旺是个最痴情的男人,你和他过,他绝不会亏待你的。”江丽莲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一百元钱塞进陈婉手中,春旺见了起身跑过去拖过来扔在地上吼道:“当鬼又当端工(巫婆道士)充啥好人?”江丽莲转身揩着眼睛走了。 春旺气冲冲地坐回板凳上抽旱烟,陈婉挺着大肚子慢慢蹲下身子捡起一扎钱说:“春旺,我一直认为丽莲不象你想的那么坏,这是人家的一份心意,再说这人有仇钱也有仇?” 012 黄河水难涨桃花汛 大西北中午的夏阳,并不亚于南国的火辣味儿,晒得天空仿佛冒着青烟。大鸿他们赶着为甜菜地浇水,韩泉河抹一把直钻眼睛的汗水说:“班长,天儿实在太热了,我们休息一会儿,下午再浇吧。”董鲁汉说:“天儿热就被吓倒了,如果到战场上还不当逃兵?”大鸿接过话头说:“班长,这完全是两码子事儿嘛。若真到战场上拼命的时候,还说不准是谁当逃兵?农民夏天干活都讲究早出晚归,中间休息。再说这种时候给菜地浇水也没好处。” 董鲁汉蔑视地盯着大鸿吼道:“新兵蛋子,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怎么讲?”大鸿火了提高嗓门儿说:“简直是张冠李戴,瞎指挥!泉河,走。我们的身体可是属于祖国母亲的。” 周志彬站在旁边不吭声,大鸿韩泉河扛起锄头转身走去。董鲁汉气得两眼瞪得圆圆地大吼:“杨大鸿,我关你的禁闭!”“我等着。” 董鲁汉甩掉锄头,兜着一肚子火跑队部去了。 队部里,贾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大鸿昨天交来的广播稿,董鲁汉脸青鼻黑地走到门前喊报告进去行了礼,站在对面直喘粗气。贾指导员晃他一眼搁下稿子,打个手势让他坐下问:“董鲁汉,有什么事?”“指导员,我已经给队里反映几次了,杨大鸿这个兵我带不了,因为他的水平太高。”贾指导员笑笑说:“哦,他的水平太高……那你就没想过把自己的水平也提高起来?董鲁汉啦董鲁汉,人的水平高有什么不好?报纸上现在也大讲‘又红又专’嘛。你说具体些。”“就拿刚才说吧,他唆使韩泉河故意同我唱对台戏,说什么中午天儿热就休息,把活儿留到早晚去干。我不同意,他俩就回寝室休息去了。看看,根本就不把我这个班长放在眼里。再说他自己一有空就扑在铺边儿上写呀写呀,就不认真学毛选,反而还讽刺别人在毛选上乱勾杠杠,冒充学得多当假先进。唉,指导员,你说,这样的兵让我咋带?”“好了好了,单听你说来他的建议就没错。你也是农民出生,这样的烈日下浇水对菜有利吗?既便是特殊情况也要先做好思想动员工作嘛。不但蛮干而且态度又简单粗暴,一个好兵能听你的?你要算队里的老班长了吧,手下仅仅三个兵也带不好,这说明什么?” 董鲁汉无言以对。贾指导员喝口茶接着话头说:“当然,新同志身上有不少的毛病。可你毕竟是老同志又是班长,应该语重心长地帮助。[..info超多好看小说]怎么能动不动就指责人,把人说得一无是处?杨大鸿写作能力强,利用休息时间写新闻报道稿,这是部队建设中的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队里正在考虑多给他一些时间,可在你眼里却是怎么看的?至于他对你和周志彬学毛选只求数量不讲质量的意见,首先他是在班务会上当面提的,这就无可非议;再说我亲自检查过了,他说的是事实嘛。你俩不少画杠杠的地方,根本就不是重点,至少可以说学习能力差或者学得不够认真吧?董鲁汉啦董鲁汉,还是回去在自己身上好好找找原因。”董鲁汉起身应道:“是,指导员。”“啊,叫杨大鸿到队部来一下。”“是。” “报告!”“进来。” 大鸿走进队部办公室,贾指导员摆手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贾指导员说:“杨大鸿,你这篇《连队红管家》我看了,个别地方改了改,等会儿你拿去再斟酌斟酌,抄两份,一份送广播站一份投军区《战胜报》。”“是,指导员。啊,我这里刚写《天山伴侣》,顺便带来了。”大鸿说着从裤兜里摸出来递上。贾指导员翻翻笑道:“好家伙,又是十几篇。这样吧,我看后再给方教导员和田政委看看,听听他们的意见。”“太好了。”贾指导员把稿子合上放进抽屉里说:“杨大鸿,班里的工作很紧张,你要适当注意休息。”“谢谢指导员。” 贾指导员点支烟说:“杨大鸿,我叫你来,还想听听你对董班长的看法。”“指导员,可以直言不讳吗?”“当然。我们作为朋友的方式来交谈怎么样?”“好。指导员,我总体认为董班长是不错的,训练和劳动中他处处身先士卒,抢重活儿脏活儿干。我内心的确钦佩。但对于他的工作态度简单粗暴,有时竟然象大兵团的团长似的蛮干瞎指挥,我真有意见。” 大鸿停住话头,贾指导员笑笑示意他接着说。“还有在休息时间,他一看到韩泉河吹笛子,或者我埋头写写画画,脸色立刻便会沉下来,就象谁挖掉了他家的祖坟。要是我们去陪他打扑克输卷好的莫河烟儿,哪怕他输得精光也乐呵呵的……我们同他拼命干活时,他常常嘶破嗓子干瘪瘪地吼他家乡的小曲儿,那走调儿离谱的噪声甭说多刺耳。可他还要问我们好听不,谁要是说出真实感受,他一天一夜便会哭丧着脸。这算谁惹着他了嘛?” 贾指导员感到有趣地笑道:“这个董鲁汉真有意思……不过,杨大鸿,虽然我无论再说什么都觉得有些多余。但我还是要建议你,尽可能让我们的董班长笑口常开。你明白吗?”大鸿红着脸应道:“明白了,指导员。” 贾指导员对董鲁汉的批评,仿佛在他心里受到某种震动,大鸿主动向他道歉更使紧张气氛缓和下来。而老天爷的火气儿却越来越大,部队和当地老百姓共用的灌溉水源日益紧缺。 董鲁汉和大鸿抢着给菜地浇水,不知他为何又兴奋得唱起来:女:哥哥啊,你象三月里的黄河水难涨桃花汛,男:妹妹呀,你象北上的杨柳风养成了好耐性。合:只要黄河水盈盈,铁桩开花也生根。女:记得当初相送哥哥去当兵,你哪知一路上的梨花私下早早动了春。家乡的枣子儿红透一秋又一秋,大蒜养了儿子又抱孙,好粗心的哥哥呃,鸿雁怎不捎书投进偷偷为你打开的窗门?男:记得当初妹妹相送走出村,你哪知封冻的黄河水暗暗地开了凌。西塞的雪岭长了一岁又一岁,刁斗哄睡冬去又唤醒春,好残忍的妹妹哟,为何春风总是不领玉门关痴痴的衷情?女:哥哥啊,我不恨北国之春太迟钝,男:妹妹呀,我也不怨杨柳风好耐性,合:只要黄河水盈盈,铁桩开花也生根。 013 西边的一片霞(1) 大鸿鼓掌,董鲁汉说:“杨大鸿,这首歌听着不俗气了吧?”“嗯。同班长原来吼的小曲儿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那是当然。你知道我是向谁学来的吗?”大鸿摇摇头,“我有个老乡在政治部当宣传干事,你知道吧?”“知道。”“这歌就是他写的,星期天去玩听他唱我就跟着学会了。”“哦。不过,让我感到有点迷惑,班长,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雅’了?”“你小子又想转弯儿抹角骂人?”“可惜我还没有学会哩。”“你小子,别戴着老光眼镜看人好不好?是呀,我知道自己太粗,琢磨琢磨后不就‘细’了呗。” 浇菜地的水突然断流,董鲁汉说:“奶奶的,水又让哈萨(哈萨克族村民)堵断了。”“班长,我看不一定就是哈萨,这里可是多民族杂居啊。”“韩泉河周志彬专门去守水,这是干啥去啦?杨大鸿,你沿着水渠巡去山口看看,一定得把水堵回来,这葱已经旱不行了。”“班长。天儿这么旱,山溪里的水就那么一点,附近村子的麦苗牧草也快旱死了……”“可他们又为我们想过菜地急需水吗?别啰嗦了,这是命令!”“是。” 大鸿扛起锄头沿着引水渠边走边查看,不时地挖土来堵堵缺口。引水渠从营区东南部的围墙脚下穿过,经老乡苜蓿地爬上缓缓的山坡直通塆里的山口。大鸿翻出围墙沿渠道寻去。 溪水流到山口被堵住去路形成一个小围堰,部队的引水渠与老乡的引水渠在取水口上相交成三角形。部队的渠口被堵死了,旁边的两匹马前默默地站着两个女青年,一个是穿草绿色服装的汉族,一个是穿哈萨克服装但模样却很象汉族女青年。渠口上一个哈萨克男青年同周志彬韩泉河大吵大闹:“哑儿得席(同志),今年的天儿吗大旱,我们村的麦地不行了。这水你们一滴也不能用!”韩泉河说:“我们的菜地也旱得不行啦……”哈萨克男青年指指画画地吼道:“这水、这山、这草原都是我们的,不是你们的。”韩泉河瞪他一眼:“什么?你敢再说一遍?”哈萨克男青年又用他那不太熟练的汉语说:“这水、这山、这草原都是我们哈萨克的,不是你们的!”“你真是胡说八道!”周志彬抢过话头说:“泉河,给这个民族分裂分子磨嘴皮子你不嫌累?老子们今天非把水全堵过去不可。(..info无弹窗广告)”周志彬吼着强行去堵水,于是双方动起抓扯。 大鸿赶到向前阻止说:“你们这是打美帝还是打苏修啊?先住手,有事好商量嘛。”周志彬指着哈萨克男青年说:“这个混蛋说,这山这水这草原都是他们的,不让我们放一滴水,你说对这种民族分裂分子该不该打?”韩泉河帮腔说:“就是该打嘛!”周志彬又攥紧拳头朝哈萨克男青年冲出一拳,大鸿伸手抓住瞪他一眼说:“周志彬,别胡来!一家人能动这玩艺儿?”“杨大鸿,你真是……” 站在马前沉默的汉族女青年心里一怔:“他就是杨大鸿?爸夸他文武双全,我今天倒想看看,他面对这个局面如何收拾?”哈萨克女青年盯着大鸿不吭声。 大鸿说:“哑儿得席,这山这水这草原,的确是哈萨克和各兄弟少数民族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从历史的角度上说,我们的确是‘外来者’。但这‘外’可是祖国大家庭之中的‘内外’。要不是为了共同保卫和建设祖国边疆,我们背井离乡来到这大漠戈壁里干什么呢?”大鸿停一下话头说:“我们都是炎黄子孙,兄弟姐妹,你说部队为当地修电站、打水井、挖水渠、抢收抢种是为啥?大家幸福安宁的生活又靠谁?历史上你我的祖先吃侵略者糟蹋的苦头,大家多少也该知道一些吧?今年的天儿太旱,你们不愿意看着部队的菜旱死,我们更不愿望着你们地里的牧草庄稼绝收。五湖四海是祖国大家庭,我们军民一家人啦。可是,眼下老天爷只给了这么一点儿水,一家人还有不商量着用共度难关的吗?” 韩泉河听着点点头,周志彬在心里骂道:“原来真是个软骨头!”哈萨克男青年好象还有些不服气,跨向前又同大鸿说着什么。站在马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两个女青年终于开始动作了,穿草绿色服装的拉一把站在她身边穿哈萨克服装的,她会意地跑向前喝叱哈萨克男青年:“小巴郎子(小子),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姐,你怎么帮汉人说话?”她挥手给他一个耳光:“沙吾来提我警告诉你,你有理就向团支书说去。”她吼罢拽他到汉族女青年面前去,沙吾来提不依。汉族女青年走向前不抑不扬地说:“苏库兰,你放开手让他撒野。”沙吾来提反而松了手。苏库兰说:“田支书,你看他刚交了入团申请书,这又……” 田支书朝大鸿报歉地笑笑说:“解放军同志,对不起。这水就按你说的一家人商量着用共度难关。苏库兰你去各分一半。”沙吾来提感到委屈却不敢吭声,扛起锄头转身走去。苏库兰朝他的背影说:“沙吾来提,你就等着吧,团支部今晚就开你的批判会。” 苏库兰跑去把水堵了一半流进部队的渠道里。大鸿玩笑说:“这真是不打不相识。”大家笑笑,田支书转了话题对大鸿说:“你们是汽教队生产班的吧,那位董鲁汉班长怎么没有亲自上阵?”大鸿有些迷惑不解地看着她说:“你对部队情况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田支书笑着看大鸿一眼说:“解放军同志,你的警惕性蛮高嘛。”苏库兰想说什么,田支书急忙暗递眼色阻止了她,说:“你放心吧,我不是苏修女间谍。我叫田虹,你们田政委同我是本家。”“啊……” 田虹抿嘴笑罢同苏库兰跃上马,“啪”地一声扬鞭,马背后拖着两条长长的彩虹奔向缓坡下的辽阔原野。 014 西边的一片霞(2) 周志彬沉默,韩泉河说:“大鸿,你的这手儿软打整还真管用,要不我和周志彬今天还不知怎么收场。”周志彬突然一变脸玩笑道:“是啊,这至少该给大鸿一个连嘉奖。”大鸿说:“志彬,大家是老同学,你何必这样抬举我呢?” 午休时,董鲁汉在这块小天地里享有特权侧躺在铺上睡着了,大鸿给贾指导员赶写着一份材料,周志彬忙着在毛选上胡乱勾勾画画,韩泉河晃一眼周志彬凑近大鸿耳边说:“今晚的总结表扬又要被这小子蒙去啰。”“你自己不想去蒙能怪谁呢?” 吃过晚饭,大鸿韩泉河出去了,周志彬裹好一支莫河烟,悄悄起身走过去递给董鲁汉说:“班长,我看你累得快散架了,可是费力不讨好哇。”董鲁汉接过烟:“你为啥这样说?”“随便说说,我可不愿听到别人说我向你打小报告。没啥,真没啥。”“快说呀?说话吞吞吐吐的还象个军人?”“班长下了命令,我只好服从啰。一句话,班长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在有的人眼里是两个字‘蛮干’!” 董鲁汉心里嘀咕:“是呀,前些日子贾指导员也这样批评我。”周志彬偷偷晃他一眼走回铺前坐下,拿出莫河烟边裹边说:“班长,说句实话,你的原则性太强,应该学学别人灵活巧干,不费力气又两头讨赏。”董鲁汉睁大眼睛看着周志彬,周志彬笑一下说:“班长,你别这样看着我。比方说今天去争水,可能你也会认为杨大鸿那样处理最好。事实上呢,他以损害部队的利益在当地老百姓面前为自己树‘爱民模范’的牌牌。依我看要不了多久感谢信什么的就会向他飞来的。”“不见得吧?”“班长,你可不知道他的一句口头禅……就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其‘雄心壮志’不是你我能想象到的。要不我同班长打个赌。” 晚上按惯例开班务会总结学毛选情况。董鲁汉检查完学习进度表扬周志彬说:“这次检查结果,仍然是周志彬学得最多最认真。”韩泉河心里不服便做怪象,大鸿沉默。贾指导员笑眯眯地突然走进来,大家“嚯”地立正,董鲁汉说:“报告指导员,我们正在进行周总结。”贾指导员打个手势让大家坐下说:“董鲁汉,我来通知你,队里决定抽杨大鸿去队部代理文书。”“指导员,可这生产班的工作实在忙不过来呀?”“队里自然会安排突击的。” 大鸿当文书后有了充足的时间,让汽教队的新闻报道工作锦上添花。全队在部队各项评比中捧回的奖状锦旗挂满队部的一壁,他个人在这座军营里也小有了名气。由于工作的需要,汽教队的历届文书都分管着一台车,加之方宏勋的作用,队里决定让大鸿边干文书工作边参加今年的汽车驾驶员培训。大鸿心灵手巧,很快补上了开训初期他还在生产班所拖下的课程。一个多月后的第二阶段考试,他的驾驶和理论两门课都得了良好。这让一向看着他不顺眼儿的董鲁汉也常找机会去向他套近乎。 一个星期天,董鲁汉来到队部,大鸿扑在办公桌上写材料,董鲁汉主动招呼:“杨大鸿,星期天也不休息?”“哦,班长来了,请坐。”董鲁汉在对面坐下说:“嗨,你代文书也算个副排级了,还叫我班长干啥?叫董鲁汉吧。”“班长,是不是我又伤着你什么了?”“嗨,你小子就是心眼儿多。在写啥哩?”“教导员急着要一份材料,看来我今天不能去陪你打扑克了。”“我知道你忙得够呛,再说今天我也没那份儿闲心。闷得慌慌地跑来想找你聊聊。”大鸿故做一本正经地说:“是!班长。”“扯谈!” 015西边的一片霞(3) 笑罢,董鲁汉将手上卷好的一支莫河烟递给大鸿后又为自己卷上一支点燃说:“大鸿,你现在还认我这个班长吗?”“当然。[..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你这样问是为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样?不要卖关子。”“好。班长,老实说最初我看不起你,现在又觉得你还挺好,特别是整人也明来。”“你就佩服我这点?”大鸿笑笑,董鲁汉想了一下说:“我这次得的连嘉奖是你为我争到的吧?”“班长,我哪有这本事。”“指导员找我谈心,无意中说出来的。大鸿,我知道自己是个大老粗,过去的事儿你就海涵吧。”“班长,其实我该感谢你,不然我能有这‘福’吗?”“你小子呀。” 董鲁汉点燃烟沉默着抽几口说:“指导员说得好哇,我差就差在缺文化上。同我入伍的几个要好老乡,说真的他们具体工作干得并不比我好,但他们有文化都一个个提干了……”“班长,在部队的价值并非都吊在提干上嘛。听说你的开车技术在全队教练中也是呱呱叫的,还愁复员回家找不到饭吃?”“唉,我老家那个山沟沟里连一寸公路也没有……只有争取在部队多干几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班长不会没听说这句话吧?”董鲁汉沉默。大鸿说:“听说汽车兵留疆有照顾,象班长你这样的条件去争取一定能成。”“唉,对家里有老婆孩子的可不照顾,真够呛。大鸿,你小子一个新兵蛋子就开始坐直升飞机,让人太妒忌了。”“是吗?你那‘七次紧急集合’我可等得不耐烦啦。”“混小子,等哪天落在我手里再收拾你也不迟嘛。”“多谢班长。”他俩笑罢。董鲁汉说:“大鸿,我母亲的老病又翻了,能借三十块钱给我吗?”“班长,你守着个‘金菩萨’不去求,怎么倒找上了我这个穷光蛋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也没有。我只是想给你提个建议。”“你是说周志彬吧,那可不一定。”“队里不是刚表扬过你暗暗寄钱去支援灾区嘛,怎么……”“唉,那些钱本来是准备寄回去给我母亲治病的……”“这我就不明白了。”“你小子装什么糊涂?直说吧,愿不愿帮我?”“说实话,我真拿不出这么多……若你的确为难,我可以找老乡同学给你凑上。”“谢谢了。”董鲁汉感激地站起身在大鸿肩上拍一掌走了,大鸿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张军亮到生产班寝室找韩泉河闲聊一会儿同他走到门口,迎面碰见周志彬抱着从邮局取回的一个大大的包裹进来。韩泉河说:“志彬,我们一起找大鸿玩儿去。”周志彬说:“你俩去吧,我现在没空。”张军亮盯他一眼说:“泉河,你的眼睛是‘油珠子’呀?你看人家这包里裹的‘炸弹’,还有不抓紧投出去的?”周志彬红着脸说:“军亮,你……你怎么偏跟我过不去?”“志彬,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也让家里寄些来去大投而特投哇?”“哈哈哈。一来我老猴儿没这本事,并且早就在大兵团饿死了;二来我张军亮没这个习惯。”周志彬气得脸红脖子粗,韩泉河抢过话头说:“好了好了,你俩就象斗鸡,一碰头就斗。这样有意思吗?我俩走吧。” 韩泉河推着张军亮出了门,周志彬愤怒中将包裹甩在铺上,站到门口望着他俩的背影想:“张军亮、张平这些人怎么总是跟我过不去呢?啊,原来他们都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于是悄声骂道:“老子们走着瞧!”他随手掩上门,坐在铺前默默地想:“我爸不愧是当公社书记的,按他的指点,把家里几次寄来的东西来送了,现在已经同班长、司务长拉上了关系,尤其是同副队长肖雪峰建立起了特殊关系。现在已经得了三次连嘉奖一次营嘉奖,入党申请也打了,照这样下去……”他心里一阵兴奋后接着往下想:“万丈高楼平地起。董鲁汉这个草包心眼儿小,还得向他这个炉灶里继续添柴。听说他家住在山东的一个穷山沟,母亲又是老病号,这是天助我呀。但对他这种人使‘重磅炸弹’反而会炸飞了……”周志彬晃一眼铺上的包裹在心里说:“嗯,得马上把它收捡好,让姓董的见了而又只向他下点毛毛雨……”周志彬腾地起身把包裹藏到铺下的纸箱里,回头坐下转念想:“可贾指导员、方教导员那里仍是‘盲区’,特别是田政委那里简直没机会,可他们对大鸿这小子倒是另眼相看,他小子无非能写写画画吹吹牛皮。我真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也会象刘碧琼一样对他象着了魔似的。今天收到刘碧琼来的信上又在追问,她上次让我转交大鸿的信交给他没有?看来这纸终究包不住火……全怪张平这个混蛋给她写信,说我和大鸿分在一个单位。我不得不想法同这小子维持一种‘关系’,要是他给碧琼写信下点‘烂药’……唉。”周志彬卷莫河烟默默抽起来,想着心里泛起惆怅。 张军亮韩泉河去队部,大鸿招呼坐下说:“刚忙完正愁打发时间,你两个‘及时雨’就赶来了。”韩泉河不吭声,张军亮阴沉着脸,大鸿玩笑说:“今天,是谁借军亮的米还了他的糠呀?”张军亮愤怒中自言自语发泄:“他妈的,哪个地方都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大鸿说:“什么事让你大发感慨?”“遍地都是。除非是聋子瞎子。”韩泉河说:“我俩刚才又看见周志彬扛着一个大包裹回来,张军亮与他碰面又‘相亲’了。”“哦。军亮是在愁没人为他的‘愤世嫉俗’写一篇儿报道去吹捧吹捧吧。”张军亮乐了:“大鸿,得了。就算你愿意洗心革面,可一支生就唱赞歌的笔能答应?……他妈的,你我活得真窝囊。这些年来,老百姓逢年过节想抽支烟喝口酒穿件新衣服,凭了这票凭那票也难买到手,可人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过瘾了喝足了穿好了不说,还能大包大捆的寄来拉关系。老子睡着了也大瞪着眼儿!”韩泉河玩笑说:“不愧是张飞的后代嘛。” 016 西边的一片霞(4) 大家笑起来,韩泉河接着说:“军亮,这人啦,活得越明白就越累。[..info超多好看小说]难得糊涂嘛。”大鸿说:“得啦,大家好久没凑到一块儿了,你俩有什么好消息吗?”韩泉河说:“有哇。首先要报告二位,周志彬和张平交入党申请书了,你们有啥打算?”张军亮白韩泉河一眼不吭声,大鸿说:“指导员找我谈过心,我正在考虑。”韩泉河说:“大鸿,你考虑个啥?人们说入党是块敲门砖。没有这块砖辈子甭想当成官。我和军亮是破坛子破摔无所谓。可你就得抓紧了,‘红运’不可能赖着一个人不走的。”大鸿玩笑说:“我觉得不管红运歹运,是自己的就赶不走。” 贾指导员匆匆走进来,大鸿他们收住话头立正。贾指导员说:“大鸿,通讯员呢?”“去服务社了。”“哦。你去通知值班的三排长,全队马上集合。”“是。”大鸿转身跑出门,指导员对张军亮韩泉河说:“你们也快去集合吧,” 全队除了星期天外出的少数人员外,所有干部战士在队部门前的坝子上集合,一队地方青年敲锣打鼓走来。前面带队的是田虹苏库兰,田虹手里拿着一筒纸,苏库兰打着团旗。 众人迷惑不解,大鸿韩泉河周志彬认出了田虹苏库兰,大鸿韩泉河摸不着头脑愣愣的。周志彬心里却猛烈翻腾:“前些日子我同董鲁汉打的赌,面上是他输定了,暗里是我输定了。唉,我就不信,一个个的‘好运’难道让他杨大鸿圈养起来了不成?” 田虹指挥青年们站好队,贾指导员肖雪峰迎上去同她握过手,她把手上卷起的纸打开,原来是一张感谢信,苏库兰向前帮助摊开,田虹宣读:感谢信九十九分队战士杨大鸿同志,在今年大旱期间,经常利用节假日下河挑水帮助我们抗旱保苗和管护“共青林”半年多来,他一直照料着大队的一位孤寡老人,省下自己几块钱的津贴,为老人送衣送药从不留名。杨大鸿同志,以实际行动实践了军民团结,学雷锋做无名英雄的高尚精神,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众人以各种目光投向大鸿,大鸿想:“他们怎么打听到的?这位田虹究竟是哪路神仙?”站在大鸿侧边的张军亮拽拽大鸿悄声说:“大鸿,你真有几下子。”“去你的,我没想到会这样。” 田虹宣读完感谢信交给贾指导员,众人热烈鼓掌。贾指导员接在手上叫道:“杨大鸿,出列。”“是” 大鸿跑向前立正接过贾指导员手上的感谢信,田虹走过来同他握手致谢,她的目光里透露出异样的眼神,大鸿匆忙应付一句跑回队列中。接着贾指导员讲中把大鸿重重褒奖一番。全队目送田虹带着青年们离去,大鸿看到她回头投来的目光立刻避开了。 晚上,周志彬到队部向大鸿转交刘碧琼给他的信,同时送上一包家里寄来的香烟。说:“大鸿,我与碧琼的关系你最清楚不过,大家毕竟是老同学,还望你回信中多多美言。”大鸿玩笑说:“老同学这包烟不好抽哇……部队的情况她从你信上已经知道了,我何必多次一举呢?”“要是你不给她的回信,她更会猜忌我小肚鸡肠。”“你告诉她信已转交给我不就得啦。”“不见你的亲笔回信她会信?”大鸿晃一眼刘碧琼写信的日期说:“志彬,你收到这信的时间不短了吧?”“太忙就忘了。”“啊。老同学,你心里有啥话就直说吧。”“也没什么。要不,你给她写几句装在我的信里一起寄去怎样?”“好。这样大家都放心。换个话题吧。”“好哇,今天送感谢信来的田虹,看上去不亚于华梅吧。”“你小子什么意思?”“短短几个月,老同学就能在军营内外铺起一张大网,我为你高兴之余又自叹不如呀。”“得了,志彬,别人对你不晓得我也不知道?田虹送感谢信的事纯属偶然。”“你没有刻意去做我信。可别人呢?”“别人怎样,你我管得着?” 张军亮收到母亲从乌鲁木齐来的回信,看罢跑找到大鸿说:“大鸿,你知道我爸在大跃进饿死了,我妈就把我扔给奶奶改嫁到乌鲁木齐。奶奶饿死后我成了孤儿,是乡亲们把我拉扯大的……”张军亮停一下话头,眼泪汪汪地接着说“所以,我一直在心里恨我妈,我来当兵也没写信告诉她。可她写信回老家打听到我当兵的情况,便给我写信来……我也不知怎的回了一封信。她这次来信说,我继父的兄弟打成右派后,下放在我们部队前面的伊源钢铁厂劳动改造,与附近的一个哈萨克姑娘结婚。后来他受不了批斗和侮辱自尽了。他的妻子带着女儿苏库兰无奈中又在当地改了嫁,我继父随后与她们失去联系。我妈信上说,让我抽空顺便去附近打听打听母子俩的下落。”大鸿问:“军亮,你继父是哪个民族的?”“当然是汉族。”“是吗,这事儿我恐怕能帮你。” 017 西边的一片霞(5) 张军亮不解地看着大鸿,大鸿把几月前争水事件中认识田虹苏库兰的经过说后:“前些天送感谢信来扛团旗的姑娘就叫苏库兰,你妈让你去找的那个苏库兰很可能就是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韩泉河周志彬也认识。”“是吗,真是天助我也!啊,大鸿,我突然联想到一件事儿,记得我在部队医院参加卫生员培训时,一次闲聊中听一位教官说,后勤部田政委的千金在子校高中毕业后就下乡到附近。你说那天宣读感谢信的田虹,会不会就是田政委的千金?”“就算是又与你我何干?”“不不不,大鸿。这让我联想到你这几月来一路走红,逢凶化吉……这世上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情仇呀。”“你小子,想象真够丰富的。” 星期天,大鸿张军亮韩泉河张平邀约着去附近村里打听苏库兰,结果出乎预料的顺利。他们走进苏库兰家的院子,首先最惹眼的是遮天蔽日的葡萄架上,密密麻麻地缀着一串串水晶般的葡萄。沙吾来提听见喊声跑出来望望愣一下,不友好地说:“你们来这里想干什么?”大鸿笑笑指着张军亮说:“沙吾来提,他有事找你父母和你姐。”“他是谁?”“你家的亲戚。”“我家没有汉人亲戚。”大鸿心里骂道:“混蛋!”这时,苏库兰的母亲从屋里跑出来,她的汉语说得同苏库兰一样好。她说:“同志,你们这是……”张军亮简要说明来意,她非常激动,招呼去葡萄架下坐了,叫沙吾来提出去叫他父亲和姐姐回家,她剪下葡萄招待客人,坐在桌旁两眼挂着又喜又悲的泪水,默默听着张军亮详细介绍继父和母亲信上说的情况。 苏库兰田虹走进院子同大鸿韩泉河热情打招呼。库兰妈惊奇地说:“原来你们认识?”他们笑笑。随即沙吾来提同库兰继父跟着走进院子,沙吾来提先前脸上的“敌意”消失,库兰继父拿出莫河烟放在桌上让大家卷着抽。(..info)库兰妈抽泣着回忆起库兰亲生父亲的事儿。于是,张军亮与苏库兰一家认了亲戚。 库兰家人忙着去准备午饭。田虹坐在葡萄架下作陪,她落落大方,谈笑风生。韩泉河故意暗中设伏说:“听说我们田政委的千金也下乡在附近,田书记,你们认识吗?”田虹笑笑默认自已就是。当然不知她这是‘被俘就擒”还是“正中下怀”。 大鸿想:“看不出,泉河这小子平日里胆小怕事,不吭不哈的,原来还真有头脑。”于是感慨说:“殊不知这葡萄架下也藏龙卧虎。”田虹看一眼大鸿笑道:“杨大鸿,大家现在是朋友了,你还这样‘谦虚’有必要吗?”张平晃一眼大鸿盯着田虹说:“田虹说得是。今天简直让我太兴奋啦!”田虹玩笑说:“张平,大家初次见面,你的‘兴奋’从何而来?”张平很尴尬,韩泉河接过话头玩笑说:“田虹,张平对谁都是见面熟,一副热心肠。” 笑罢,苏库兰从屋里出来冲茶。张军亮说:“库兰妹,我们准备走了。”“军亮哥,我们午饭都做好啦。”“你看,这一来就给你们添麻烦……”“军亮哥,你该不会是怕我们今后到部队去找你的麻烦吧?”张平接过话头说:“嗯,就凭库兰妹儿将这一军,我们也该留下来吃了午饭再吃晚饭。” 吃罢午饭,大鸿他们同库兰一家聊一阵天告辞出来,田虹便热情邀请去她不远处的知青屋玩,于是,苏库兰作陪一同前去。 夕阳在西边峰峦上一挥巨臂,霎时,呈现出一片绚丽霞。 田虹苏库兰送大鸿他们从知青屋出来走到路口,田虹望着那一片霞若有所思地说:“多美啊,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降祥云吧……” 韩泉河回头晃一眼转过头玩笑说:“大鸿,我那天的‘丰富想象’现在证实了吧?”张军亮笑笑没吭声,张平抢过话头说:“怎么,泉河又发现了新大陆?”大鸿说:“只要异想天开,新大陆就发现不完。”张军亮说:“张平,你这个行家里手又发现了几个哇?不会把叶水芬又打入了冷宫吧?”“军亮,大鸿给你小子一勺残羹,你就帮他的死心忙?”“张平,谁也不知你到底爱什么?”“张某人最爱接吻,那种如胶似漆的感觉……多好啊!”“嗨,别想转移话题,你快老实交代吧?”“我速战速决的‘闪电战’,你们早已司空见惯没剌激啦。不过我要自豪地告诉诸位,我和叶水芬而今却奇迹般地转入了特久战的‘相特阶段’。”大鸿接过话头说:“张平,得啦。你不是说收到杜中奎的信吗?他现在怎样?”“从信上看来,他小子也同你一样正交‘桃花运’哩。” 018 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1) 杜中奎后来同大鸿他们闲聊时回忆说:“说服师傅进军蜀江,不能不说让我人生的‘万里长征’迈开了第一步。[..info超多好看小说]从那以后发生的奇迹,我既没有想到却仿佛全是预料之中的事儿。” 杜中奎高中毕业回乡,无奈中去投师学艺,跟着师傅赵木匠走村患寨,干千家活吃千家饭,每月向生产队交十五块钱买基本口粮。因为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个富农的儿子,就算是普天开天门也捡不到一块掉落的“金子”学一套手艺混碗饭吃,总比捆在队里过得要死不活的强。 赵木匠的手艺虽不错,可遗憾他是一个目不识丁的黑眼窝。过去遇到讲究的人家或接洽新活儿时,别人总挑剔着他干的活儿讲价钱。他往往说不上三句话就脸红脖子粗,让眼看煮熟的鸡飞了。收杜中奎为徒后,特别是在揽活儿上,杜中奎充分发挥他察眼观色、能言善辩、灵活快断的能力,每每关键时刻巧妙接过师傅的话头,不但没让一个“蛋打”,而且还将决意飞走的“鸡”也一把捉回来,让赵木匠的活儿一桩接一桩。(..info无弹窗广告)在学木工手艺方面,只要赵木匠稍稍一点,杜中奎便明白了;而对绘图调漆之类的活儿,没多久,赵木匠反倒成了杜中奎的徒弟。因此,赵木匠心里对这个高徒十分得意赏识,倍加优待。按行规徒弟至少为师傅白干三年活儿。然而,赵木匠半年后就破掉规矩,每月除包吃外还给杜中奎五十块钱的工资,比当时大学毕业生的薪水还高。 一天吃着午饭,主人家说他在蜀江市当大官儿的亲戚要做家具,表示愿意去为杜中奎师徒揽到这桩活儿,赵木匠毫不感兴趣,只是淡淡一笑没。杜中奎急忙接过话头谢了说:“让我和师傅商量一下给你准信儿好吗?”主人家点点头,赵木匠盯一杜中奎照常吃自己的饭。杜中奎想:“当时出来学木匠,既是迫于无奈的权宜之计。又是借此等待和寻找机会。别人‘根子红’背景大当然可以守株待兔,而我一个山沟沟里的农村娃儿,如果还关在小天地里就算走卯运,也未必就能够碰上凤毛麟角般的招工招生推荐。只有走出去才会真正有可能碰着卯运!眼下走村窜寨只是在小沟小汊里游,打入大城市才是在大江大海里闯……吃白米饭的人屙出来的屎也同哽红苕汤的人不一样。刚才主人家说的这桩活儿,也许对我杜中奎来说就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下午,杜中奎一边干活一边同赵木匠商量说:“师傅,主人家中午说的活儿,我们一定要揽到手。”“中奎,我们在乡下的活儿都干不完,你想跑到花花绿绿的大城市里去活受罪呀?”“师傅,虽说我们眼下的生意是不错,可农村人的手头紧,做点什么东西全部集中在下半年,一晃就到了淡季,我们未必就不缺活儿干。再说农村的工价低,如果在城里照我师徒的干法,保证多挣几倍的钱。城市人象竹林里的斑鸠不分春夏秋冬,干这样的活更是没有淡季;而且做的东西精巧,干起来轻松;特别重要的是,主人家的亲戚是当大官儿的,凭师傅你的手艺,活儿一定会干得漂漂亮亮,让他千个万个满意。这样他随便哼一声,周围做家具的人还有不主动求上门儿来的?要是我们在城里真把摊子铺开了,师傅你就只愁没口袋来装钱啦。”赵木匠听着乐了笑道:“你娃儿这张嘴儿……”他停住话头放下手上的活儿裹旱烟抽着想一会说:“主人家随便说说,就算我们真愿去干也不一定能成。”“师傅你点头就行,别的就甭*心,我自有办法。” 赵木匠吐出一口烟,“啪”地吐口痰问:“你有啥办法?”“我们可以向他许愿,只要他把这活儿为我们揽到手,我们给他做家具的工钱就减半收,而且他去联系的耗销全由我们出。”赵木匠一惊甩手说:“不行,不行。凭啥让他占我们的大便宜?”“师傅,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依我看,只要他揽成,我师徒就是为他白干了这十多天也千值万值。”“什么,我俩的血汗钱就这样打水飘儿啦?”杜中奎想一下说:“师傅,要不这样,花去的钱全部由我出,你从给我的工资中扣。”赵木匠迟疑着说:“中奎,你不是在将师傅的军吧?”杜中奎认真地说:“师傅,你千万别误会。我跟着你快一年了,难道说你一点也不了解我?我就算是一个再不识好歹的人,也不会这样来对待师傅你呀?我只是觉得这事儿简直是老天爷赐给我师徒的一个千载难得的大好机会。师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难道你就只想到一天挣几块钱,不想一天挣上拾块二十块的?说句实心话,想到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我才想尽力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报答一点师傅对我的恩情。” 赵木匠坐在凳子上默默地抽了一会儿旱烟说:“中奎,你娃儿脑子灵,装在肚子里的墨水儿又多,办啥事都有自己的主见,这些师傅我全看在眼里的。这个活儿,你既然觉得那么重要,师傅就依了你。”“多谢师傅。”“至于花费嘛,我师徒各出一半。你知道师傅是个黑眼窝,虽然从小就跟着你师祖学木匠,可一直在山沟沟里转来转去,毕竟没有出去见过大世面。总之,你认为干得的,师傅就跟同你去干。”杜中奎激动地说:“师傅,太谢谢你了……” 019 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2) 几天后,杜中奎师徒带着工具进城。这家主人叫汪润泽,他是蜀江市煤炭工业局副局长兼总工程师,的确是一个不小的官儿。他家住在市区的梅家山麓,房子虽是一楼一底的老式砖木结构,但单独成院,非常宽敞,内部装修也很讲究。杜中奎师徒来到汪家一番具体交涉后,汪润泽坐在沙发上摆摆手说:“你们不用担心什么,只要把活儿干得好,工钱嘛好商量。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必须先根据我的意图把要做的全部家具图纸画出来让我看看。”赵木匠一听傻了眼儿,杜中奎接过话头说:“好,汪局长,我和师傅在三天之内保证画出来让你过目。”“年轻人,首先申明我不是小看你们。我给你们一星期的时间画图纸,无论我看了满不满意,工钱另算给你们,你们手艺人找钱也不容易。” 吃晚饭时,汪润泽说:“两位师傅,这家常便饭就随意吃吧。”而对杜中奎和赵木匠来说,简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大饱口福。晚上他们被安排在不远处的一间空屋子住下。赵木匠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抽着旱烟“嘿嘿”两声吐口痰又一次感叹道:“中奎,这些城里人才真的叫着过日子。”杜中奎笑道:“师傅,汪家可不是一般的城里人。你别感叹了,哪天你我师徒时来运转,也会过过这种神仙日子的。”赵木匠笑笑转了话题说:“师傅这辈子生就了一条贱命,做梦也不敢去想这样的大福大贵。啊,中奎,你答应汪局长画图纸的事,能行吗?我可一点搭不上手啊。”“师傅,你尽管放宽心思睡觉,关键时刻你动动口就行了。” 第二天深夜,杜中奎还坐在灯下面对着一堆画好的家具图纸苦思瞑想,不时的在图纸上擦擦画画。他细细地琢磨着:“按汪的文化素养、职业、地位、要求……这些家具应该体积小巧玲珑,式样别具一格,色调古朴典雅。嗯……这里还得重新构思……”杜中奎特别是对一张茶几的设计,真是煞费苦心。(..info)在他看来,茶几虽小又简单,却是这些家具中的代表作,好象人的一张脸面。他在总体构思的大原则下,加进了简单明快,富于变化而不枝不蔓的设计。 赵木匠翻身醒来,看见杜中奎还坐在灯下忙乎,便催促说:“中奎,该睡了。”“师傅,我年青没事儿的。”赵木匠“嗯”的翻过身睡去。杜中奎打个呵欠用双手揉揉太阳穴,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支点燃沉思一会儿,哗哗哗地把改得模模糊糊的茶几草图撕个粉碎,于是又另打锣鼓重开张。 窗户上挂起拂晓的光亮,杜中奎才一头扑在桌上发出呼呼鼾声。 赵木匠起床,看着桌子上的一堆图纸想:“自己在山沟沟里泡了大半辈子的土木匠,能收到杜中奎这个心灵手巧的徒弟,真是福气啊。”他转身轻轻开门出去又随手扯上。 三天后正是星期天,杜中奎赵木匠拿图纸去征求汪润泽的意见。汪润泽坐在沙发上看罢选出茶几图纸端详:茶几设计两层,中间由两片圆弧相切支撑,两个平面上大下小,相得一张;中部的长方形以流线性延伸至两端渐变为椭圆形,四只脚采用相等的四段同心圆弧;主色调,梅红色;整体上给人一个“夸张圆”的印象,表现出“圆满”的内涵。图纸左上角标注“方圆茶几”。 汪润泽欣赏说:“嗯,赵师傅,你的设计真是独具匠心。”赵木匠听不懂说:“汪局长,你说啥?”汪润泽笑道:“我是说,你设计的家具图纸,我看了非常满意。”“啊。汪局长。这些图纸全是我徒弟画的。我一个黑眼窝,以前做东西都是心里咋想手上就咋做,就算打死我也画出这一堆洋玩艺儿来?”汪润泽转头看着杜中奎,杜中奎说:“全靠我师傅点拨。我不过动动手。”汪润泽笑道:“名师出高徒嘛。小杜,就这些图纸看,你至少是个高中生吧。”杜中奎点点头说:“只是背着这个牌子……”赵木匠接过话头说:“汪局长,你真是好眼力呀。我赵木匠不是夸口,谁就是用万贯家财来换我这个徒弟,我也一点不会动心。”汪润泽笑罢说:“小杜呀,跟着你师傅好好锻炼。你们这些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才是最有希望的。” 这时,一个姑娘开门走进来,她和杜中奎的目光相碰急忙避开笑笑说:“爸。家里来客人啦。”“是呀。维瑾,给你介绍一下,赵师傅,小杜师傅。”“哦,两位师傅好。”汪维瑾笑笑打了招呼,汪润泽说:“维瑾,今下午矿上的批林批孔大会不开了?”“不就象放录音嘛?我请假了。”“鬼丫头,这可不好。”“爸,林彪反党与几千年前的孔夫子啥关系?工人停工开批判会,搞得买啥东西都要凭票。”杜中奎接过话头玩笑说:“还剩下买耗子药不凭票呀。” 020 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3) 汪润泽瞪一眼女儿吱唔一下转了话题说:“你们这些年青人啦……” 汪维瑾二十来岁,身材偏高,椭圆脸型,双眸清秀,黑油油的长发披在肩后,象阳光下的一帘黑色瀑布,烫得微微翻卷的发梢,似瀑布泻入龙潭激起的浪花;玫瑰色短袖衬衫和中长裙子,胸脯上伏着一对姊妹峰,细嫩的胳膊裸露在外,戴着闪亮的上海表,挎着乳白色小皮包;款式新颖的高跟皮鞋里长出两条不粗不细的白晃晃的小腿,笑着象口中含珠,说话时双唇如两翼翕动,一派大机关里的妙龄女郞风采。 汪维瑾顺势晃一眼杜中奎,赵木匠说:“汪局长,这姑娘是……”“哦,她是我的四姑娘,去年高中毕业内招到沙寨煤矿机关工作。”赵木匠赞叹说:“汪局长,你们真是福贵命。不象我们乡下人,命中注定了一辈子的苦寒。”杜中奎听着赵木匠的话心里不悦,暗暗看一眼他不吭声,汪润泽笑道:“赵师傅呀,我看你说的这话,就是小杜也不赞同哩。”杜中奎笑着吱唔一下转了话题说:“听说汪局长还兼任煤炭工业局的总工程师?”汪润泽笑一下说:“按你刚才的说法,我也算是背个名吧。”大家笑笑,杜中奎说:“这印证一句俗话,满罐水不响啊。汪局长,你一定有不少这方面的嘛,自然是有几本。怎么,你小杜对这行当也感兴趣?” 杜中奎点点头说:“记得读高中时从书上看到,我国煤炭资源非常丰富,可开采技术十分落后。现在连城里烧蜂窝煤也得定量供应,农村要买煤烧就更难了。这好比是抱着金饭碗讨饭吃。所以,我想这个行业今后的发展潜力一定很大。于是,不知怎的就总想找这方面的书看看。”赵木匠听着心里纳闷儿,汪润泽却有几分兴奋地说:“年青人,有志气。可为啥跟你师傅学木工手艺?”“木工手艺在矿山也能排上用场,当然,即使今后用不上也无害;再说眼前学这手艺总比在生产队挣工分强;至少可以挣些零花钱。” 赵木匠越听越纳闷儿,暗暗盯着杜中奎想:“这娃儿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汪润泽却听得连连点头赞许。.info[] 杜中奎师徒揽下汪家的一大桩活儿,一干就是两个多月。汪润泽还向杜中奎敞开了他的书房大门,杜中奎一有时间就抱着借来的厚本本啃得入迷,让汪润泽对这位年青木匠刮目相看,特别是对他不俗的见解和勤学的精神倍加赏识。 一天,杜中奎师徒正在临时的木工房里忙乎,汪维瑾提着暖水瓶进来沏茶说:“赵师傅、杜师傅,歇会儿喝喝茶吧。”赵木匠笑着应了放下锯子,端起茶去外面树荫下抽旱烟。杜中奎没有听见似的照常刨木板。汪维瑾偷偷看了看他抿嘴笑道:“杜师傅,你好大的架子呀。”杜中奎抬起头笑道:“不好思,我是刨一块木板才有那一份工钱。”“磨刀不耽误砍柴嘛。歇会儿喝喝茶再干吧。”汪维瑾说着冲一盅茶递上,杜中奎接着说:“谢谢。这样劳驾主人家真不好意思。”“我家不也在劳驾你们吗?”“那就彼此彼此。” 杜中奎接着说:“今天不是星期天儿吧?”“你想说我不是一个好职工?”“我算什么人啦?敢如此放肆?”“大路不平旁人铲嘛。”笑罢,汪维瑾说:“今天同矿长到局里开会,顺便回一趟家。”“是吗。”“我爸说你向他借了不少专业书看,那些大部头与木工活儿相关吗?”杜中奎玩笑说:“陈涉佣耕时,对看不起他的同伴们说过一句什么话来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是这句吧?”“我一个小木匠而已,岂敢狂妄自大?”“难道说你还谦虚?”“自我感觉良好。” 汪维瑾同杜中奎闲聊一会儿后说:“我们今晚安排看电影,听说是放一部新片子叫《春苗》。你想去看吗?”“想啊,可惜买票的后门儿没朝我开。”“我这里倒是有一张多的票……”汪维瑾摸出连在一起的两张票撕下一张递上,不禁在脸上泛起两朵红晕,羞怯地正视杜中奎一眼转身走了。 杜中奎心里很激动,想:“这才两个多月的时间,进城前预想的‘出击’机会就显露头角了。难道真象师傅说的我在走卯运?可是,无论什么‘运’,人一生中都可能碰上几次,关键得看如何把握。特别是‘卯运’往往在身边一闪即失,谁能不失时机地把它牢牢拽进手里,谁就是成功者!” 赵木匠干着活儿说:“中奎,我看汪姑娘对你有那意思。”“师傅,你徒弟可不想当一个癞蛤蟆呀。”“你娃儿别蒙我啰,虽说师傅是个大老粗,但连这点儿事也看不出来?师傅能搭上手吗?”杜中奎说:“师傅,你这一说还让我真想起一件事儿要求你帮帮忙。”“说吧。”“记得去年,我妈找八字先生为我算了一命,说我要拜一个名字全带水的人做干爹,才能一生顺顺利利,逢凶化吉。可后来一是没找到合适的,一是事儿太多就不了了之。师傅,你看汪局长姓名的三个字儿:‘汪’‘润’‘泽’不都带着三点水吗?‘三三’又是‘九’,‘三’‘九’在古语里可是最多,最大的数……”“嗯,看来你娃儿同汪家还真有缘份儿。好吧,我找个时间给汪局长说说。不过得按我们农村的规矩办,打酒割肉上门去跪拜。”“师傅做主就是了。” 021 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4) 晚饭后,汪维瑾同杜中奎一起悄悄看电影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汪润泽赵木匠坐在客厅闲聊。汪润泽喝口茶品品慢慢吞下才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侧一下显得有些肥胖的身子靠着沙发尽量放松后说:“赵师傅,你一个老实厚道人,可教出了一个不简单的徒弟呀。”“汪局长,你太夸我师徒了。”“小杜借我的书去看后,谈的看法很有水平。”“唉,我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可就是有点不喜欢他脑壳里时不时的又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方说,汪局长看得起他借书给看就好好学学嘛,怎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说八道呢?”“赵师傅,你这话我不赞同。小杜他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是胡说八道。你这个徒弟今后很有发展前途呀。”赵木匠喝口茶说:“算来,我们在汪局长家的活儿干不了几天就完了……”汪润泽打断赵木匠的话头说:“啊,我还忘告诉你,几个同事朋友做家具的活儿我全给你们联系好了,另外局里准备做些办公用具,这活先留着等你们有空才去干。”“是吗,太谢谢汪局长了。” 赵木匠回想起杜中奎为进城做他的思想工作说过的话。他想:“眼前的结果,怎么同杜中奎当时说的一模一样?正如汪润泽所说,杜中奎今后一定有大出息。”他想着暗暗欣慰,说:“汪局长,我还有一事相求……唉,可我真不好意思开口。”赵木匠停住话头喝茶。汪润泽笑道:“赵师傅,有事尽管说。”汪润泽递上烟,赵木匠点燃吸一口说:“是这样,小杜生来命中缺水,八字先生说要拜一个名字里都带水的人当干爹,一辈子才能消灾避难。找了好久也没个合适的人。认识汪局长后,得知你的大名个个字儿带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可是,我知道汪局长不象我们农村人迷信,便一直开不了这个口。”汪润泽笑道:“这同迷信关系不大,只是让我这样得个干儿子,是不是太便宜我了?”赵木匠兴奋地说:“汪局长,我们就说定了。”汪润泽点点头。赵木匠说:“请汪局长定个时间,照我们农村的老规矩举行仪式。”汪润泽乐呵呵地笑道:“赵师傅,我看这仪式就免了吧。”赵木匠一本正经地说:“汪局长,不成。干儿子要提着酒肉上门,点烛燃香,跪在干爹干妈膝下三嗑头,这样才能算数的。”汪润泽笑道:“好好好,赵师傅,全由你做主。至于时间嘛,这个星期天怎么样?”“行。” 星期天午饭前,茶几上摆着一封糖、一瓶酒,点着红烛燃着红香。汪润泽维瑾妈喜滋滋地坐在客厅正中,赵木匠坐右侧,汪家子孙站两侧。汪维瑾暗暗想:“杜中奎精明好学,吃苦耐劳,特别是他丰富的社会知识,可是人生中至关重要的资本。虽说他现在是乡下人,但凭爸的关系,推荐上大学或者照顾一个内招名额,不就是打个招呼而已……” 赵木匠摆起师傅的架子抽着烟说:“中奎,磨蹭啥?快跪下拜你干爹干妈呀。”杜中奎故作窘迫地看着赵木匠悄声说:“师傅这……”汪氏夫妇不作声,汪维瑾捂着嘴小声笑,别的人多半觉得挺有趣儿。赵木匠拉一把杜中奎催促说:“你娃儿咋啦?快拜呀!” 杜中奎想:“现在到火候了……”于是走到汪氏夫妇面前“啪”的一声跪在膝下:“干爹、干妈。”汪氏夫妇乐呵呵地应道:“嗯。”杜中奎恭恭敬敬三磕头,维瑾妈说:“好了,中奎,快起来吧。”杜中奎正要站起来,赵木匠说:“中奎,等等。还有你的干哥干妹干嫂呢?”杜中奎跪在地上转过身:“各位哥嫂、姐妹,请受我一拜。”杜中奎抬头与汪维瑾的目光相遇,汪维瑾脸上变得绯红。维瑾妈盯一眼发笑的子孙说:“赵师傅,别再难为孩子了。”说着双手把跪着的杜中奎牵起来。 不久,汪润泽特意在单位腾出一间房子,让杜中奎师徒安下身。而他师徒的木工活儿简直应接不暇。赵木匠为留住自己的这个得意门生,将干活所得的全部工钱二一添作五。杜中奎汪维瑾的恋爱更是蒸蒸日上,托赵木匠出面做媒订了婚。 第二年,杜中奎奇迹般地被推荐去上了蜀江矿业学院。毕业后又直接分配到蜀江市郊的沙寨煤矿工作。 022 晚风轻拂 诗情画意 肖雪峰接着电话连连几个“是。”放下话筒走到隔壁门口,晃一眼大鸿抱着汽车驾驶员教材正看得入迷,说:“杨大鸿,政委来电话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我下午的驾驶训练……”肖雪峰不悦地说:“这是工作。”“是。” 大鸿到田政委办公室门前喊报告,应声走进去立正行礼:“政委。”田政委示意他坐下后说:“杨大鸿,田虹业余复习遇到一些问题,她想向你请教一下行吗?”“是。”“我给你向队里请假了,车就在外面,你去吧。”“是。” 吉普车一溜烟跑出军营,奔驰在平坦笔直的柏油马路上,两旁挺拔粗壮的白杨树,站立在爽爽秋色里,阵风纷纷扬扬的将一树树金黄送去回报大地。吉普车转向乡间公路,视野里,一行行白杨树把一望无际的成熟麦田分割成棋格一般,联合收割机在一个个巨大方格里来来回回的忙碌。大鸿触景生情,若有所思。心里叹道:“一茬庄稼成熟就该收割了……” 十多分钟后吉普车开到田虹的知青屋前停下。田虹把大鸿迎进屋沏了茶,坐在对面递上烟,大鸿说:“免了吧,要是让政委看见不好。”“我的知青屋里,你们政委也管得着?我可是专为请你这个老师买的。不过,烟抽得太多对身体是不太好。” 大鸿吸着烟给田虹讲一阵物理题后,田虹说:“休息一会儿吧。我想请老师欣赏欣赏我的文学水平。”大鸿笑着点点头,田虹说:“请你先听听我的写一首小诗。怎么样?”“好哇。” 田虹呤道:“醉熏熏的春讯,傻痴痴的旋风,花儿含羞一回眸。谁扰旁边树林里,窥视的鸟儿啾啾啾。” 大鸿笑道:“不错不错。”“真不错吗?”“抄袭也有苦劳嘛。你什么时候看到的?”“你我还没认识前。”“是吗……看来我的大名对你来说早就如雷贯耳了。”“你就这么自信?”“没有自信就没有自我。” 田虹望着大鸿沉默,大鸿转了话题说:“现在上工农兵大学都靠关系推荐,象你这样暗暗复习功课的很少见。”“如果在走过场的考试中成绩太离谱,不就让对手有机可乘吗?再说,按我爸的看法,招生招工提干等等,单靠推荐的时代将很快成为历史。当然,不论情况怎样,有备无患嘛。大鸿,我这里课本和资料都很齐的,你选些回去也抽空复习复习。这才是今天劳驾你来的本意。”“谢谢。只可惜我无法感动上帝。”“点点滴滴积累起来,不就可以感动上帝了?” 田虹望着大鸿的眼神起了微妙变化,大鸿显得有些尴尬,想:“不会是一场浪漫剧拉开序幕了吧?……这叫我如何才好?”田虹说:“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出去散散步才回来做晚饭,行吗?”大鸿犹豫说:“我回部队还得走一程路……”“放心吧,我跟爸说好的,八点钟派车来接你。”“那好吧。” 秋色铺满整个原野,晚风轻拂诗情画意。田虹同大鸿散着步冲动地说:“大鸿,我们也该在金秋里收获了吧?” 023 请真主赐福纯洁的爱情 大西北短暂的秋天很快溜掉,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在人们不经意中一撞来便死死赖着不走,并将整个大地银妆素裹。汽教队本期驾驶员培训在风雪的祝贺声中圆满结束。张平回到相隔不远的汽车运输二连,大鸿继续边当文书边实习,张军亮从卫生员培训队归来,接替即将复员的老卫生员的工作。董鲁汉周志彬韩泉河在生产班开始清闲下来,除照顾猪场里的一百多张嘴外没别的事儿干。 春节的欢乐气氛,驱走漫长冬季的无聊。当人们还沉浸在那份喜悦中时,唯吾尔哈萨克等民族的古尔邦节又赶来。这天,田虹苏库兰以大队团支部的名义,专程到部队邀请大鸿张军亮,前去参加他们团支部组织的古尔邦节军民篝火联欢,部队方面自然是热情支持。 草原在厚厚地积雪下沉睡,白杨树光着身子冻得争晒太阳。大鸿田虹这群少男少女却热气冲天,兴致勃勃地在宽阔平坦的巩乃斯雪原上赛马。午后三四点钟的太阳让小伙儿们解开皮大衣,跃跃欲试。张军亮一声吆吼快马加鞭,马儿“嘚嘚嘚”冲向前去。顷刻间“啪啪啪”的马鞭声中,一群马齐头并进,向着远方的山脚奔去。苏库兰和一群姑娘紧跟着不甘落后,大鸿掉了队叹道:“唉,难道就这样甘拜下风?”后面追上来的田虹说:“大鸿,你不想接纳我同行?”大鸿笑道:“我现在可是一个落伍者。”说罢猛的加一鞭,马儿一拱背腾空跃起…… “小心!大鸿……” 田虹勒住僵绳望着他奋力追赶的背影:你象空中熊熊燃烧的太阳,烈焰滚滚;你象天边巍然兀立的雪峰,俊秀洁净;你象一马平川的原野,茫茫深邃…… 田虹摇摇头,啪啪啪几鞭追去。 扫除积雪的一块草地周围临时搭起几座毡房。夜幕降临,中间燃起熊熊篝火,青年男女围坐篝火旁欢庆古尔邦节。张军亮坐在大鸿左边说:“遗憾我俩不是穆斯林。”大鸿笑道:“可是贵宾呀。”坐在右边的苏库兰接过话头说:“现在是民族大融合嘛。看看在座的有汉、维吾尔、哈萨克、回等兄弟姐妹,这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他,他中有你,能分出谁是谁呢?”大鸿张军亮点点头,苏库兰接着话头说:“就说这古尔邦节吧,原来维吾尔叫‘库尔班’节,可多数的民族又叫‘古尔邦’节。现在大家都叫‘古尔邦’了。我看不论是什么叫法,只要心诚就是真主的信徒。”大鸿说:“库兰说得太好了。这篝火有汉族的特色,毡房馕粑烤羊肉,有维吾尔、哈萨克、回族等民族的特色,真是民族‘大融合’啊。” 田虹站起身打手势让大家静下来,说:“解放军同志们,团员和青年朋友们,我宣布:今晚的篝火联欢开始!” 众人欢呼。 “唱起来跳起来吧,让我们载歌载舞欢庆‘古尔邦’!” 大鸿吹起短笛与冬不拉协奏,田虹苏库兰拉着张军亮加入队列翩翩起舞。月光照在雪原上营造出纯洁浪漫的氛围,各民族少男少女的青春热血象篝火一样熊熊燃烧沸腾,载歌载舞表达对真主的笃信:古尔邦,古尔邦,天下穆斯林的古尔邦。让我们引来天山融雪沐浴,让我们裁下片片彩云做节日衣裙,让小伙儿们弹起心爱的冬不拉,让姑娘们帽顶插上一束鲜艳的猫头鹰羽毛,载歌载舞向仁慈的真主衷心祷告:先人杀子献真主为了表达虔诚,后人宰羊替子是热爱生活的向往;我们将青春化作一道彩虹围绕在真主面前,奉上笃信的一颗心去朝见真主,愿真主慷慨赐福我们:水草丰美的草原,丰收田野的金秋;甜蜜温馨的生活,纯洁美好的爱情。古尔邦,古尔邦,年青的穆斯林载歌载舞欢庆古尔邦,奉上我们笃信的一颗心去朝见真主,一定能感动真主对我们慷慨的赐福。 024 春天步履姗姗 大西北的春天,虽然迈着姗姗脚步走进巩乃斯河谷。但经过一冬长眠蓄足浑身力量的太阳,仿佛用亢进的热情,转眼间就将谷地及半高山上的厚厚积雪,撵入泥土催醒万物,赶下山溪小汊汇流于巩乃斯河涌起春汛。同时很有耐性地缓缓烘烤着天山顶上的千年雪峰,为山麓辽阔原野上的万物生灵,源源不断地送来生命之水;让河谷在脱去银装素裹后的短促苍黄中骤然间绿起来。 春意,往往会给人们带来一份好心情和惊喜! 汽教队一年一度的汽车驾驭员培训紧锣密鼓的开学。去年生产班的人被今年的新兵蛋子和一个老兵班长置换出来。队里宣布董鲁汉任十八班教练班长,韩泉河、周志彬分在该班参加本期培训;卫生员张军亮是固定岗自然没变动,大鸿任十九班教练班长,队里却在学员分配上给十九班和二十班的班长打了个“迷语”,他俩不象别的班长住在班上,而是集中住在两个班中间的排长小寝室,直到开训的头天上午也没给透露迷底。 下午,贾指导员肖副队长五排长同大鸿两个班长,站在队部门口等待接受任务。方宏勋和一个地方干部带着十几个女青年走来,她们排着两列纵队,身穿工作服,背着行囊。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草绿色”一片哗然。田虹走在左列的排头,苏库兰跟在她的后面。田虹朝大鸿笑笑,好象在说:“大鸿,你没想到吧?”大鸿心里嘀咕:“这怎么让人感到不伦不类的?” 原来,部队同附近的伊源钢铁厂为了加强军民团结,去年征兵中特殊照顾厂里的十多个下乡子女入伍,今年钢铁厂招工便相应的回报部队,特殊照顾部队干部的十多个下乡子女进厂。(..info)今年厂里新组建“三八汽车队”便请求部队让汽教队帮助训练二十名女司机。 方宏勋简短的讲了话,肖队长按分了班。田虹苏库兰一列分在大鸿班上,于是让大鸿心中攸地又跳出一个“迷” 大鸿带着田虹她们在班上整理内务,姑娘们嘻嘻哈哈戏叫着杨教练让他帮忙。苏库兰挨着田虹铺着毡子不吭声,田虹看一眼大鸿玩笑说:“杨教练,看得出你对我们这群娘子军不太欢迎。”“拿锈花针的手来掌方向盘,你不觉得是‘大才小用’?” 众人嬉笑着反驳:“田支书,马上开杨教练‘男尊女卑’的批判会。”大鸿说:“我说我的大小姐们,别忘记了这里是军营,你们懂点规矩好不好?”田虹说:“好了好了,姑娘们,别疯了。从现在起,我们一切行动听杨教练指挥。” 姑娘们简单整理完内务,坐下来开临时班务会,大鸿说:“按队里的安排,现在由大家民主推选副班长。”苏库兰说:“我提议选田虹。”众人赞同。大鸿说:“好,就这样定了。以后你们不出营房的私事儿给副班长讲就行了。大家休息一会儿,但必须保持内务整洁。”大鸿说罢起身走出寝室,背后传来姑娘们悄声的说笑。 支起车尾进行起步停车和加减档的训练结束,学员们开始道路驾驶训练。苏库兰顺利做完规定科目,大鸿说:“库兰,你做得很漂亮,上去叫田虹下来。”“是。大鸿哥。”“鬼丫头。” 田虹坐进驾驶室很紧张,大鸿说:“田虹,你放松点。”“是,杨教练。”大鸿笑一下说:“起步吧。”“是,杨教练。” 田虹颤抖着手挂上档,油门轰得很大却忘记放离合器,惊慌中脚更不听使唤,一下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高速空转发出剌耳的嘶叫。大鸿说:“田虹,发动机提抗议啦。你还舍不得抬离合器?”田虹不好意思看一眼大鸿,猛然抬起离合器时一下松开了油门儿,汽车抽筋儿似的“怦咚怦咚”几声熄火。车厢里的学员蹲在探视窗前观看着大笑。田虹脸色通红,说:“大鸿,我真笨。”“你见过世上有不学就会的天才吗?你是太紧张了。放松一下情绪再来。先稳着油门儿慢慢加油的同时缓缓放开离合器踏板。”田虹点点头,汽车虽然也抽几下筋儿,毕竟迈开踉踉跄跄的步履。 025 阴毒的套儿(1) 咚、咚、咚的下课钟声里,青龙小学内*场左侧的一间教室里,学生全体起立:“老师再见。”“同学们再见。”王燕青夹起课本和讲义走进集体办公室,学校工友递上一封信说:“王老师,你的信。”“谢谢。”王燕青接在手上一晃知道是周志彬来的,急忙坐在办公桌前看信:燕青,你好。 得知你在学校入了党又当团支部书记,真为你高兴。唉,可怜我在部队,成天无聊的消磨光阴。去年分到生产班种菜喂猪,今年才轮到学开车。[..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们一起去的几个同学中,只有大鸿这小子最走运,他现在已经当教练了,并且是政委千金的教练,你说这意味着什么?大鸿这小子不管走到哪里都红得烫人,天下的好事简直让他一个人碰上了。他从你手里把华梅夺走就该知足了吧,干吗还要暗中死死缠住刘碧琼不放呢?可到部队又与田虹和哈萨克二转子(汉族与少数民族通婚生下的子女。)苏库兰打得火热。竟管他的肚子胀得快撑破了,却仍然吃着碗中的看着锅里的,并且还盯着周围属于别人的东西。.info[]你来信谈到,我们副队长肖雪峰的表弟张明常,曾经和你同住在知青屋,大鸿为当兵与张明常争得你死我活,大鸿父亲向肖雪峰承诺在招工招生中推荐张明常才得以解扣扣儿。我也了解到现在大鸿父亲的承诺一直没兑现,让肖雪峰耿耿于怀。燕青,这可是你我拯救大鸿这小子的一个绝好机会,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越陷越深”你为了华梅我为了刘碧琼,我俩应该共同携起手来,你看是不是首先为他老子杨武登松松肩上的担子呀…… 王燕青收起信点支烟想:“周志彬这小子真行。看得出他表面上为女人,而暗里是与大鸿有仕途之争。显然大鸿目前在部队混得不错,足以让他嫉妒或者威胁着他什么。他这是想借千里之外的我和我父亲的手,同他内外夹攻收拾大鸿。他这一招儿吃了人还不见血,高!不过,的确这是各得其所的一个好主意。就算水中捞月一场空,也不会让大鸿华梅好过。再说那次大鸿这龟儿子不但搅了我的好事,而且还挨他一顿拳打脚踢,难道就河沙坝里写字抹了不成?周志彬说先给杨武登松松担子……嗯,这一招儿更绝!不但让华梅失去靠山,而且更重要的是让杨武登对肖雪峰的许诺无法兑现,周志彬便可趁机利用他父亲手中的权力在招工中解决张明常的工作同肖雪峰谈成交易,把他变成大鸿的对立面。这样大鸿别说在部队红下去,就是想多呆几天恐怕也难啰……啊,难怪去年底周志彬写信通过我父亲把招工中已经推荐到区里的张明常给砍掉了,周志彬这小子也够阴险的,今后对他得提防一点儿。” 026 阴毒的套儿(2) 杨武登突然得到通知去公社后兴冲冲的回到家,正好华梅来了,他裹着旱烟,熊幺娘说:“他爸,你去公社听到啥高兴事?”杨武登点燃烟抽一口不慌不忙地说:“区里给公社一个合同工的照顾名额,让我去糖厂的区原料站跑趟儿拿工资。[..info超多好看小说]”“是吗?这样的好事儿怎么凭空飞到你这个老实人头上来了?”华梅说:“爸,那你的大队支书呢……”“当然不可能再当了,公社征求我的意见,我就推荐了李文志。反正当了几十年也干够了。”“爸,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你不当书记了,大鸿当兵时你向肖雪峰许的诺怎么兑现?何况他现在已经是大鸿他们的副队长了。我真担心会影响大鸿在部队的进步。”熊幺娘接过话头说:“是啊,我一听也觉得有点蹊跷。”杨武登笑道:“没你们想得那么复杂,我这样七老八十的还占着茅坑不拉屎成吗?早就该让给李文志这些年轻人出来干了。”熊幺娘说:“只怕丢了棍子被狗咬哇。”“嗨,李文志这小子还会给我们过不去的?” 华梅沉思一下说:“爸,不知你注意到没有?王燕青对我们两家可不善呀,他和大鸿在学校就结着怨,我知道他的心眼儿很坏,现在他到青龙小学当民师入党又当上团支书,加上他老猴儿手里的权力,要是大鸿在部队入党提干什么的来当地调查,我真不敢想下去。”“我说华梅,你们读书人就是心多,就算他想怎么样,难道他父子俩就能一手遮天,共产党的天下毕竟讲‘认真’二字嘛。再说,你们就不想想,上面儿要叫我下,我一个小小的村支书奈何得了?” 华梅想:“王燕青和他父亲怎么会搅和到这个份儿上?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若真伤及大鸿在部队的前途,他父子俩的魔掌怎么可能伸得那样长?这之间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他是谁呢?实在是让人费解啦。得写信告诉大鸿,让他时时提防着。”华梅想罢望望沉默的杨武登说:“爸,你也别担心,我刚才只是随便瞎猜的。李文志当书记至少不会同我们过不去。再说既使发生什么不测,我也相信大鸿有能力去应付。”“华梅呀,爸今天才真正感到自己老了。啊,我听说,你评为我们公社的先进政治夜校校长已经报区上去了。”“是吗,那是李薇薇的帮助。”“华梅,你麻烦李薇薇给她舅舅方宏勋写信问一下,大鸿在部队的情况到底怎样?我怕大鸿这娃儿报喜不报忧。”“爸,她舅舅来信说,大鸿在部队的确是当教练班长了。”“啊。”华梅笑笑对熊幺娘说:“妈,我去做夜饭了。” 王燕青坐在父亲寝室里说:“爸,听说华梅评为区里先进政治夜校校长?”“是啊,昨天才报上来。这事主要由区团委在管。你问这事干啥?”“要是让她逐渐把翅膀长硬了一飞,我不是就只好干着急了吗?”“你娃儿就这么没出息?就没想到你有这么好的条件比她飞得更高?杨武登现在下台了,她还能靠什么飞?”“李文志与大鸿华梅家的关系可不一般,你就敢肯定他不会暗中帮他们?”王燕青爸沉默一下转了话题说:“你在学校同叶莉君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母亲昨天到家里总说些话在我和你妈面前过,你娃儿给老子当心点,要是捅出漏子来,老子才找你算账!”“爸,你又不是不知道,叶莉君一直挖空心思的找机会来向我套近乎。别说是挨她的边儿,我就是见着她心里也烦死了。”“回家去吧。你几天没回家你妈就唠叨。” 027 阴毒的套儿(3) 肖雪峰在寝室看着张明常的来信:表哥,你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 告诉一个不幸的消息,今年招生还是没有我的份儿。杨武登的确尽了力,连公社这关也通过,可一到区里又象去年招工一样被卡下来。前些天不知何故,杨武登照顾到区上的糖厂原料站跑趟,而实际上是借此下了他的支书权。唉,谁知是哪路神仙打仗,让我这个凡人遭殃呢。表哥,现在我是万念俱灰…… 肖雪峰看罢点支烟想:“杨大鸿呀杨大鸿,前年征兵要不是你,我表弟张明常就顺理成章的到了部队,加上我现在的位置,干三年两载提个小排长还成问题?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混完义务兵复员回去,按政策他的工作也到手了。(..info)赛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本想到部队后先挟持着你,促使你父亲兑现承诺,不料你小子福星高照,让姓田的暗中有意招为‘驸马’,姓方的从中撮合把你捧上了天,我肖雪峰奈何不得。于是,你父亲便把对我的许诺当儿戏,让我表弟至今仍然上不上下不下的,*着我不得不找周志彬另想办法……” 夜幕里,周志彬腋下夹着报纸裹好的一条大前门香烟,偷偷来到肖雪峰门前敲敲门喊报告。肖雪峰开门,周志彬进屋顺手掩上把烟递上说:“肖副队长,这烟是我爸寄来送给你的。”“你爸的本事真大呀。”“嗨,肖副队长过奖了。我姨在县供销社,要买点儿东西倒是不难的。(..info好看的小说)” 肖雪峰接过示意周志彬坐下,周志彬说:“肖副队长,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是吗,快讲。”“我爸今天来信说,为了感谢你对我无薇不至的关怀培养,对你表弟的事儿,他一定帮忙。只是今年恐怕没机会了。”“嗯,我能理解。你写信代我谢谢你父亲。”“肖副队长,听说你表弟下乡那个大队的支书是大鸿爸,你怎么不让他爸凑点力?”“你认为还有这个必要吗?” 周志彬心里暗暗笑一下,因为他今天收到王燕青的信,得知大鸿爸已经不是支书了。得意中接着说:“万丈高楼平地起嘛。只是……”“只是什么?”“我和大鸿是老同学,我对他是太了解不过了。他这个人啦貌似清高,实际上为人处事比谁都实际,往往过了河就折桥。我们都是你亲自接来的兵吧?你看他现在对你……”“周志彬,别把工作上的事扯到私人关系上来。杨大鸿工作上有能力有想法,受到上级首长的重视培养理所当然。”“可也不能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吧?就说昨天,你宣布训练科目,他却异想天开,当众同你唱对台戏,提出一套新花样儿,这也算是他有能力有想法?在我看来纯粹是别有用心。” 周志彬走后,肖雪峰抽着烟沉思。 第二天,场上训练过独木桥,一般在地上埋设两根圆木,汽车从上面开过不掉轮便算过关。大鸿在班上训练时提高了难度,将独木桥支起离开地面,目的是加强学员稳定心理素质的训练。大鸿给学员们讲完*作要领,自己开车做示范,汽车前后轮正正压在独木桥上通过,学员们喝彩中热烈鼓掌。 肖雪峰见了转身走去在心里说:“这小子真能哗众取宠!”周志彬远远地望着咬咬牙悄声说:“杨大鸿,别得意太早了,独木桥支得越高,一旦摔下来可就跌得越重。” 大鸿倒车通过独木桥,让学员们更是崇拜得喝彩鼓掌,田虹想:“他这般过硬的技术,简直就是一种天赋!” 大鸿摆好车,走到田虹跟前说:“田虹,你是副班长,带个头吧。”田虹默默地看着大鸿点点头。 田虹和大鸿上了车,大鸿说:“过这种独木桥,心理因素很重要,一怕就会乱方寸。注意按我刚才讲的要领*作。开始吧。” 大鸿帮田虹把着方向盘,汽车轮子有一段压着独木桥的边儿开了过去,最终没掉桥,学员们拍响鼓励的掌声。 028 阴毒的套儿(4) 训练进入复杂道路驾驶,这是最危险的阶段。大鸿毕竟是第一年当教练,心中不免有几分紧张。随时全神贯注地坐在教练位上保驾。由于大鸿带着全班刻苦训练,班上每次的考试成绩,超过队里不少老教练带的班。人们在天生的嫉妒心理作用下,编出一些对他的闲言碎语。加上田虹苏库兰与他的特殊关系,于是,有关他们三人间的传闻便越来越多。 田虹在泥泞山路上开着车,她晃一眼坐在教练位上的大鸿说:“大鸿,我耳朵里塞满了别人对你的议论,你真的一点不在意?”“神仙也难封住别人的嘴巴,让他说够了自然就不说了。”“谣言惑众,你就不怕?”“我倒是怕没人说。”“为什么?”“那就证明我碌碌无为。”“你真是个怪人。”“我脸上是少长了鼻子还是眼睛?” 田虹减档点点制动转过一个山嘴,紧急杀车:“大鸿,前车出事了!” 原来大雨后一股泥石流突然照着一辆教练车的车头从山上直冲下来,车上周志彬惊恐中汽车熄了火,几次发动失败,冲下来的泥石把右边的前后轮死死卡住。教练班长董鲁汉将头伸出车门一望,山体滑坡还在继续,情势非常危急,立刻叫周志彬和车厢里的学员下车紧急撤离。他一个人坐在驾驶里试图发动车后退保住车辆,又一股泥石滚滚而下,埋没大半个车头并把驾驶室砸成畸形,董鲁汉判断车已被砸坏想逃身时,车门被死死卡住打不开。(..info好看的小说)山上的泥石仍在断断断续续地滚下来,随时可能将汽车全部埋没或一下推入山谷。 周志彬和其他学员惊慌中手足无束,大鸿拿起撬抬棍和鎯头冲上去,田虹大声阻止:“杨教练,不能去,太危险啦!” 大鸿径直冲上去,靠近车尾时,一股泥石流照着他直冲而下,田虹吓得双手蒙着眼睛哭叫起来。 大鸿一闪身猛地扑进车底下躲过去,爬出来冲到车头。董鲁汉卡在驾驶室里面色苍白,默默地合着双眼,脸上挂起两行泪。 “班长,我一定救你出来!” 董鲁汉绝望中猛然睁开眼睛:“大鸿,太危险……快离开!” 大鸿用鎯头把撬抬棍打进车门缝隙,想这样撬开卡死的车门。此时,一块好几十斤重的石头从山上沿着陡坡照着车头冲来。 “注意,石头!”田虹嘶哑着嗓子大叫。 大鸿抬头中石头照着他的头砸下来,他顺势一蹲,石头“怦”地砸在驾驶室顶蓬上一弹冲向山谷。 大鸿立起身来,好不容易把撬抬棍打入车门缝隙里,用尽全身力气一撬,砸坏的车门“哐当”被撬开一个口子:“快,班长!” 大鸿双手拽住董鲁汉往外拖…… 大鸿搀扶着受伤的董鲁汉撤离,身后大面积的山体滑坡形成的泥石流咆哮而下,将教练车侧向推翻坠入山谷。 事后,董鲁汉大鸿受到表彰,后勤部为他俩记了三等功。 一天,大鸿田虹保养车,田虹说:“大鸿,听说董鲁汉一直对你有陈见,那次你为什么要舍身救他?”“就算是这样,那也是私人间的事儿,同我当时救他没联系。再说,董鲁汉对我的所谓陈见,在于他的性格和没文化,并没有险恶用心。”“若当时把你和他的位置对调一下,他会象你去救他那样救你吗?”“你看呢?”“我看不会。当时多少人在场,不就是只有你一个人冲上去吗?” 029 阴毒的套儿(5) 培训进入毕业前的复习考试阶段,学员在一般道路上驾驶时,教练虽坐在位上,但几乎是放单飞让学员独立驾驶。(..info好看的小说)傍晚收车回营跑上柏油路,大鸿换上苏库兰觉得放心,因为她的驾驶技术在班上是学得最好的。大鸿卷着莫河烟,苏库兰看见前面冲来一辆野蛮地方车,心里着了慌,抢档减速失败,车速没控制住,她于是乱了手脚,来车的司机可能是酒后驾车毫不让路,骑在公路中间猛冲过来,苏库兰为避免撞车,猛地朝右一把方向,汽车掉进旁的水沟。沟虽不深,车轮却陷在里面出不来。大鸿发脾气说:“唏哩糊涂的,还要开英雄车吗?” 苏库兰泣着说:“杨教练,对不起。(..info无弹窗广告)”“你下去吧。” 苏库兰开车门跳下车,大鸿挪到驾驶位上说:“你叫她们都下车。” 学员们下车后,大鸿发动往后倒仍然无济于事。肖雪峰赶来吼道:“谁开的?是不是不想毕业了?”他吼罢瞪着站在旁边的学员,学员们沉默。大鸿想:“这是遇到特殊情况,不能怪苏库兰,自己是教练当时裹莫河烟大意了,应该负责任。”于是说:“肖副队长,是我开的。”肖雪峰盯一眼大鸿说:“大白天的,在柏油大马路上也把车开下沟去,你还当啥教练?” 苏库兰颤动着嘴唇想说是她开的,田虹暗暗拽她一把悄声说:“你还想添乱?”因为田虹心里明白,大鸿这样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是怕影响苏库兰的毕业考试成绩。若苏库兰此时说出是自己,大鸿身上又多了一个包庇学员之嫌。 董鲁汉开着车赶来,看肖雪峰正在气头上大发雷霆,便说:“肖副队长,指导员叫你到前面去,我看这车没大事。”周志彬拿着钢丝绳接过话头说:“班长,这能成吗?”“屁话!是我懂点还是你懂点?” “杨大鸿,我关你的禁闭。”肖雪峰吼罢气粗粗地走了。 董鲁汉帮着大鸿把车拖上来,车子一点没损坏,大鸿这才松一口气。 晚上队部会上,肖雪峰执意要关大鸿三天禁闭,贾指导员只是谈了自己的看法没提出坚决的异议。 大鸿被关禁闭,班上的驾驶训练临时由一个助教班长代替。中午田虹和苏库兰给大鸿端饭到禁闭室,苏库兰抽泣说:“大鸿哥(私下,苏库兰都依着她堂哥张军亮的关系这样叫。)太冤枉你了。”大鸿说:“我是教练,出了事当然责任首先在我,这有啥冤枉?”田虹说:“教练开车掉沟就关禁闭,那么造成车祸的司机都该枪毙啰?我看肖副队长……”大鸿止住田虹的话头说:“田虹,你应该知道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再说坐在这禁闭室里,正是闭门思过的好机会嘛。” 田虹星期天回到家里,把大鸿被关禁闭的来龙去脉对父亲讲了后说:“爸,你说肖副队长这样处理杨大鸿合适吗?”“是有些过分。”“那你打个电话叫他马上放人啊。”“鬼丫头,这可不行。”“为什么?”“学员出事故,他当教练的当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就算这样,他前些日子救董鲁汉的功也可以弥补这点儿小小的过失吧?”“功过应该分明,不可混为一谈。我倒是应该向你们队里说,他包庇苏库兰还要加关三天禁闭。”“爸……”“好了,鬼丫头。爸也犯一次错误,知情不报,行了吧?” 030 自生自灭 林彪反党集团被批判好几年了仍然贼心不死,还把两千多年前的孔夫子拉去陪了杀场。最近又论上了倒霉的周公。举国上下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批林批孔批周公”的运动,部队的政治学习几乎变成批判大会。 汽教队学习室里,悬挂着“批林批孔批周公大会”的横幅,墙壁上贴着“继续深入开展批林批孔批周公的革命斗争!”“誓死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之类的标语。 贾指导员批判发言:“……林彪反党集团,打着b52的旗号反对b52,孔丘以所谓‘仁政’推行‘克己复礼’,‘周公吐哺’笼络天下人心……不难看出,他们虽然相隔千年,却狼子野心都是两个字――‘复辟!’……” 张军亮凑近大鸿耳边说:“批林彪反党,该批!可生拉活扯上孔老二,现在又硬拽着周公,让人感到太荒唐。没孔夫子,哪来斯文?周公得人心,岂不是美事儿?再说古人的脑子不可能跟着今人转?这好比是在说原始人的群婚制,封建社会的一夫多妻制,违反了新中国的婚姻法。”“军亮,在我看来,这并非是对几千年前的死人感兴趣,拉上孔夫子是别有用心,拽着周公更是明目张胆地指桑骂槐。世人的心里末必都不明白……唉,敢怒不敢言,不得不跟着瞎起哄罢了。” 周志彬坐在大鸿后面听着暗暗计上心来。 不久,周志彬入党,而大鸿的入党申请在支部会上讨论时,肖雪峰拿出一封群众来信,反应大鸿政治立场不坚定,思想甚至反动。其中列举了在部队批林批孔批周公大会上,大鸿与张军亮的悄声对话。于是,让当介绍人的贾指导员哑口无言。 学员毕业,田虹苏库兰等二十人回伊源钢铁厂,汽教队进行了一年一度的人事调整,张军亮还是干老本行,韩泉河分在董鲁汉车上实习,周志彬提到队部接替大鸿的文书工作,大鸿降职去当上士(班长职务,协助司务长管理后勤伙食)这对他却因祸得福,住房上享受排长待遇的单间。这样,他便有了较清静的环境和充足的时间写新闻稿子和复习高中知识。 春天回大地,掀起一股强劲的春风吹来,唤醒“老老少少”的中学生们沉睡了整整十年的梦。常常听见人们私下神秘兮兮地议论:“听说姓邓的(邓小平)去年一回到中央,就提出在今年通过硬考升学。” “唉,马路消息信不得。到底是黄猫儿还是黑猫儿,现在谁说得清楚?” 华梅在给大鸿的信中说:“硬考升学的消息在家乡传得沸沸扬扬,难道时代真的要悔过了?大鸿,不论是真是假,我们都不能忘了复习!” 然而,清明节这天,正当不少人沉浸在和煦春风里驰骋梦想时,让天安门广场上祭祀“周公(周恩来)亡灵”的“反革命事件”摧毁得支离破碎。于是,春风化成声势浩大的“反击右倾翻案风”人们的希望再次同心目中的那个圣人一起沉没。一度硬考升大学的谣传随之自生自灭。 031 爱情打油诗(1) 曾欲越轨的历史车轮,挣扎中被拖回正道。人们的生活按部就班。汽教队开训,大鸿他们几个中只有韩泉河新提起来当教练班长,别的人工作照旧。 张军亮走进大鸿寝室坐下,晃一眼他手上的高中课本说:“老同学,你也识一点儿时务吧。硬考升大学已经‘朱颜’改了,你还死啃着这些东西干吗?你没听说我们那位四川老乡又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他的‘案’看来难翻啰。”“军亮,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风物长宜放眼量啊!再说书装进肚子里是烂不掉的。”“但愿你的痴心能够感动上帝。” 一天,贾指导员兴奋地来到大鸿寝室,抱着书本复习的大鸿起身打招呼。贾指导员说:“杨大鸿,你心里的那个‘迷底’该解开了。”大鸿不明白:“指导员,你这一说,真让我糊涂了。”贾指导员舒一口气指指大鸿拿在手上的高中课本,笑道:“你这不是正在悄悄地解吗?”“指导员,你是说……”“有些事先不弄明白倒更好。教导员打电话来通知:“部里决定把今年唯一个推荐上工农兵大学的初选名额给你。这可是代表我们后勤部的一千多官兵啊。方教导员强调,全部队推荐的初选名额有几十个,其中大部分的是干部,最后通过考试择优录取两名去西北习。”“是吗,这让我太高兴了。” “考试时间估计在六月份,队里已经安排好了,从今天起你就集中精力复习,你的上士工作由司务长兼着。杨大鸿,你可是我们汽教队组建以来,推荐去考大学的第一人。”“指导员,我保证完成任务。”“至于复习资料嘛,文化室也许能找到一些政治方面的,我爱人是子校高中部的老师,我让她在学校为你找找;田虹也被钢厂推荐上了,她的资料多,你俩可以轮换着用,她的专业是电子系。”大鸿点点头。贾指导员接着说:“啊,过几天子校的老师要组织推荐上的部队子弟复习,教导员说他和政委商量好了,让田虹带着你去参加。”“指导员,这真象在做梦。”贾指导员笑道:“人做的梦不现实,可人是最现实的!杨大鸿,你别只顾高兴,千万不要辜负首长和组织对你的期望。”“我一定珍惜努力。” 几天后,大鸿穿着一身洗得变了色的军装,背着挎包同田虹走进部队子弟学校办的复习班。临时教室里已坐了好几十个军民,当中的‘民’都是首长的子女,他们嘻嘻哈哈显得很随便。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大鸿穿的‘两个兜儿’(士兵军服只有两个包),田虹扫视一眼教室叫大鸿同自己在最后一排位置坐了。 老师来上课还得等一阵,大鸿卷支莫河烟点燃,前面坐的几位千金呛得咳嗽,旁边的几个“四个兜儿”转头盯着大鸿,大鸿不好意思正想掐灭烟,田虹晃一眼说:“怎么啦?他们不是也在抽吗?”大鸿掐灭说:“人家抽的烟不同。”“那你怎么买这种烟抽?”“一月几块钱的津贴能抽上就不错了,这烟丝还是刚才去老班长董鲁汉那里偷的。”“是吗?大鸿你真逗。” 语文辅导教师走进来扫视一眼教室,接着讲一阵抽问:“刚才我们复习了鲁讯的《故乡》(当时选在高中教材里),这篇文章最显著的写作特点是采用对比写法,现在谁来回答一下文章中是怎样对比着写的?”教室里静下来,四个兜儿们面面相觑,田虹看着书默默思考,大鸿两眼平视黑板似乎心中有数。老师指着一个男便服说:“请你讲一下。”“我还没想好。”“坐下。”老师指着一个四个兜儿说:“这位解放军同志。请你来回答。”四个兜吱唔着说:“什么叫对比写法呀,我还没弄清楚。”老师摇摇头让他坐了,接着搜寻的目光落在大鸿身上说:“请最后一排上的那位解放军同志回答一下。” 大鸿站起说:“文章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对比的。一是将记忆中的少年闰土形象与眼前的中年闰土形象对比;二是将二十年前的故乡和平美丽的景象与眼前萧条凋弊的景象对比;其次是将杨二嫂当时的‘豆腐西施’与现时的‘细脚伶仃的圆规’对比等等。”老师赞许的点点头说:“很好,请坐下。大家复习中就得象这位解放军同志一样多动脑子,才能够复习巩固知识。” 众人望着大鸿。田虹微微低着头在心里说:“老爸不愧是当政委的。” 田虹这天的情绪非常好,哼着歌走进她家客厅。田政委坐在沙发上看着新来的报纸。 “爸,我回来了。” 032 爱情打油诗(2) 田政委抬头望着她笑道:“鬼丫头,看得出你今天的收获不小嘛。”田虹跨到他身边坐下说:“爸,你说的收获是指哪方面的?”“当然是指复习啰。”“一点点……爸,我想你最急于知道的应该是,我对你那位诗友的深入了解吧?”“鬼丫头,快通报一下。”“报告政委,‘货真价实’。”“你让他折服了?”田虹不禁红着脸撒娇说:“原来,政委在家里的思想也不‘红’”田政委哈哈大笑说:“鬼丫头,我可警告你,战士不准在部队里谈恋爱。”田虹起身嬉闹说:“报告田政委,我可是编外的。”她说罢腼腆地笑着去了自己的房间。 一天上完辅导课,大鸿田虹边走边聊,大鸿说:“田虹,你早有准备,可能复习得差不多了吧?”“自我感觉还良好。(..info)你我同时起步的嘛。”“这让我怎么说呢。”“前年请你这位老师到知青屋,我说的那些话,借给你的那些书,你不会忘了吧?”大鸿象想到了什么:“啊……”田虹羞涩地看他一眼玩笑:“你会辜负我的期望吗?”“要是真的辜负了,便是你的期望有点离谱。”“狡辩!” 六月下旬,部队进行考试筛选。大鸿考完最后一场出来,感觉自己考得非常满意,转念想到华梅信中的一句话:“亲爱的,出奇的顺利,往往隐藏着巨大的危机呀。”于是潜意识中并没有一点惬意。看见田虹穿着一件十分合身的花连衣裙站在坝子旁的白杨树下,田虹跑向前说:“大鸿,你一定考得不错吧?”“马马虎虎。(..info好看的小说)”“听到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就这么了解我?”“我向来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你们也快考了?你不集中精力复习,跑来这里干啥?”田虹心里怔一下生气地说:“就算我自作多情,行了吧?”大鸿改缓语气说:“对不起。如果影响你的考试。我就罪该万死了。”田虹望他一眼说:“知道就好。拿什么证明你知错了?”大鸿半真半戏地说:“而今君为刀俎,我为鱼肉,听任摆布。”“大鸿,你今天咋啦?”“我脑子里突然觉得乱七八糟的。”“是这样,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现在时间还早,我们随便走走行吗?最近我心里也挺烦的。”“好吧。” 大鸿田虹爬上军营侧面的一座小山,山坪上浅草平铺,哈萨克牧民赶着一群牛羊朝坡下走去。从背山雪峰上滑下来阵阵凉爽的微风,夹带着淡淡的青草味儿和花香。躺在河谷里的巩乃斯河,蜿蜒地缓缓向西流去。一排排高大笔直的白杨树,用独占鳌头的绿色,在宽阔原野上画成古战场上的一个个方阵;其间掩映着村庄工厂军营。 大鸿坐在草坪上,呆呆望着对面夕阳之下的雪峰,显得多么的晶莹剔透。目光就象穿透千年积雪下的山体,望见山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仿佛看见华梅走上莺子岩巅,眺望着山下的回水沱沉思;伫立黑龙坳口,端详着刻在石包上的“月下老人”悄悄自语…… 大鸿想:“按照时差计算,故乡红透的落日现在已经睡在西山背后。记忆中的黄桷树下,想必新主人们开始嬉闹起来。左侧的小院里,父母弟妹或许正忙乱着吧?自己一到部队就象登上直升飞机,秘密只是还隔着一层纸。田政委的赏识,田虹隐隐表达的爱意……自己的一根根神经并没麻木。曾想过让‘庐山真面目’在云雾里藏过这一段再说,人都不是傻瓜,现在的节骨眼儿上,哪有不摊牌的?罢了,我决心选择熊掌!因为鱼比熊掌普通得多,纵然失之也易得!” 田虹扑在草坪上,双手撑着腮帮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大鸿说:“大鸿,我昨天写了一首打油诗,你想听听吗?”“当然。” 尘海一遭如流星,难得陌路心相许。只要同怀红豆意,山回路转总相遇。 “不错。” “能说具体点吗?” “只可意会……” 033 爱情打油诗(3) 田虹想:“大鸿今天的情绪反常,我可以理解。听张平他们侧面说过,他入伍前就与初高中的同窗华梅……每当我对他爱得不能自已时,一想到他与她就望而却步……当父母好几次追问起我和他之间的实情时,自己总是情不自禁地袒护着他,生怕毁掉他的前途,因为我能够理解他心中的难言苦衷。我这样对他不知是真爱还是本能的怜悯……男人们谁见了漂亮女人不垂涎三尺工,大献殷情的?有的甚至低声下气,象一条哈叭狗。我下乡时的队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儿子,让人看着也发呕,竟然暗中对我动了贼心。可是大鸿真怪,他象个另类,就是把他置于让天下男人都不能自已的环境里,他也不会昏头的。好象总板着面孔,似乎反应太迟钝,傻得让人可恨又可爱。(..info好看的小说)此情此景难道他真的就无动于衷?我的心里早已对他解除了武装……人们说,爱情的火花,一旦遇到周围充足的氧气,便会“轰”地燃烧起来。难道这周围的氧气还不够充足?那年看到他的诗集,虽没见过他,而心里就悄悄地喜欢上了他。后来从父母的言谈中才得知他们的意图。营区里主动求上门的纨绔子弟,在自己眼里不屑一顾。可自己苦心追求的人,竟然不值得让他瞥一眼。我田虹不是提不起放不下的人啊。唉,爱,真是一种最诱惑人的情感疯病,智者哲人一旦染上也会不由自主。我就不相信,他杨大鸿真的就是一块石头!” 田虹想着“嘻”笑一声,在草地上翻过身子侧对着大鸿,起伏的胸脯在真丝连衣裙下更突兀出来,裙脚被晚风撩拨得向上卷起,两条丰腴白亮的大腿半张半掩地护着隐秘深处,诠释出青春女性强烈的诱惑力。 田虹望着夕阳在雪峰顶上铺起一片晚霞呤道:只有那一片,舒展在西边的霞。原始的色,自然的态。天空妒忌得铁青着脸,夕阳羞愧得遮隐了面。可你为什么总是步履徘徊,逗留在遥遥的西边?飘过来吧,快飘过来吧,一头扑进早已向你张开的情怀! 大鸿回过神说:“你怎么突然呤起我的这首诗来?”“你那本集子上的诗,我多半背得。虽不敢夸口过目不忘,但我对自己最赏识的东西,往往一看便刻在了记忆里。”“你的记忆对接纳新东西很活泼呀。遗憾,我的记忆太惰性。”“大鸿,望着老天的这一幕特意布景,你的脑子再惰性,也总该有所触动吧?”“当然有,而且很大。”“酝酿出结果了吗?”“嗯。”“大鸿,那一片‘霞’已经飘到你面前,你敢用曾经向她倾注过的狂热和勇气去拥抱她吗?” 田虹说罢目光凝固般地望着大鸿,脸上浮现出两朵美丽的“霞” 大鸿毅然摇摇头:“不!那狂热和勇气,我一生中只能有一次。”“大鸿,你这样做到底为什么啊?每当我暗暗用尽苦心,鼓足勇气向你跨近一步时,你却总是将我一掌推回去原地踏步……”“很简单,我只能给一个人。”“可我相信自己的感觉,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人。”“自己的感觉有时候也会骗自己的。” 田虹噙着泪挪动一下不听使唤的身子,说:“我总算明白了,你早已经把自己的灵与肉完整地给了别的人,可我对你的真爱并不亚于她。”“你我只是有情有缘却无分。”“人海茫茫中能够相遇相知,难道就不能够有分?你把我和她放在爱的天秤上称一称,看谁重?”“不必了,她肯定重得多。”“大鸿,如果你是一只面对现实的知了,你的头等大事就是优先考虑如何筑好巢,而不只是啼血般地呼唤爱。”“如果说两年多来酝酿着的是一笔交易,现在已经到了是否能成交的关键时刻,我宣布,毁约!” 034 爱情打油诗(4) 田虹抽泣着站起身:“大鸿,原来你是一个沉迷梦觉的大傻瓜!”她跑几步又回过头:“你记住,以后的几个月或更长的时间里,在我父母面前我们仍然是恋人……你听明白了吗?大傻瓜!” 田虹揩着泪跑下坡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鸿象一身捆着铅似的躺在山坪上仰望着天空…… 部队考试成绩下来,大鸿考分第一名自然胜券在握。队上除肖雪峰周志彬反应冷淡外大家都对他另眼相看。张平、张军亮、韩泉河等同学战友纷纷在信中向家乡报喜,让远隔千山万水的故乡与军营里一样欢欣鼓舞。(..info)九龙中学的孙校长在集会上说:“我们学校贯彻‘五七’指示,走又红又专的道路成果丰硕。比如杨大鸿同学,已经被部队推荐去考上西北工农兵大学。” 大鸿的班主任唐高杰,感到自己通身罩上荣耀的光环。一天下午,他在九龙镇碰见华梅,对大鸿滔滔不绝的褒奖。凑巧李薇薇撞来接上话头,让华梅这个听众心里比演讲者更激动。(..info无弹窗广告)华梅回家绕路去黑龙坳口,默默地站在石包前,望着大鸿在上面刻下的“月下老人”沉浸于甜甜蜜地回忆和兴奋里,心里悄声说:“亲爱的,我在这兴奋不已的时刻,心中又泛起莫名的惆怅,就算是由于李微微的关系,方宏勋对你百般关照提携,可你就能在现时境况下,创造出这个意想不到的奇迹?要么是我俩的爱感动了天意,要么是你的才华让人暗动了芳心。要真是后者,亲爱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怕你选择‘熊掌’而不选择‘鱼’啊!” 当时走过场的考试成绩能占决定录取的多少分量呢?特别是政审这篇大文章更深奥!要命的是上级政治机关的政审,田方二人的能量都是不可及的。但华梅看来,如果大鸿不再抱着原来的“蓝天白云”毅然舍弃“熊掌”选择“鱼”便能万事大吉;田虹看来,只要她和大鸿在父母面前保持恋爱关系,大鸿就会一路绿灯;大鸿虽然看到了政审的至关重要,但以为自己祖孙三代贫农出生,历史上没沾过任何污点,这一关是不会成问题的。怕的是他拒绝田虹后可能生出变故,对此他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队里会餐,周志彬特别高兴,他和张军亮韩泉河董鲁汉几个以菜汤当酒为大鸿祝贺,并巧借众人对大鸿的好口碑尽力喧染,连贾指导员也不时插话画龙点睛,唯独肖雪峰一直闷着气没吭一声。 晚上,周志彬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沉思到深夜从床上坐起来,听听对面铺上的通讯员说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轻轻下铺到外间队部办公室,写好一封没有落款的举报信揣进包里,接着给王燕青写了一长封信和草拟好一份加急电报的电文:“恩人考第一,部队将来人调查政审,请多方关照,详情见信。志彬。” 第二天上午,周志彬偷偷赶去了邮局。 035 摘颗“红豆”带走(1) 政治部邱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拿着考试的名单儿沉思一阵,心里说:“第一名是后勤部姓田的包袱,第二名是部队长的女婿,若动第二名好比在阎王爷头上掘土,只有‘一’对‘三’才有才成。可从档案上找不到一点……只好在外调上做文章了。” 政治部刘干事拿着一封信走到办公室门口喊报告。 “进来。” 刘干事走进去行礼说:“邱主任,收到一封对杨大鸿的检举信。” “哦……” 邱主任接过检举信看:尊敬的政治部领导:出于一名普通共产党员对党的忠诚,我决定向组织反应杨大鸿在部队的一些实际表现。他心术不正,常常衣袖里使法儿,拉山头搞宗派,腐蚀连队干部甚至个别的后勤部首长;他老子天下第一,处处耍个人英雄主义。如随意改变训练大纲,出风头哗众取宠,曾造成严重教练事故被关禁闭;他假公济私,不讲原则。前年天旱,为讨好当地一个女青年欢心,不顾损害连队利益让水;他道德作风败坏,同地方上的苏库兰等女青年关系十分暧昧;他言行表里不一,好高骛远,从不安心本职工作,成天挖空心思争名逐利;他思想上是一个彻头彻尾地唯心主义者,一个纸上谈兵的能手,如他写的《论现代战争》说什么未来战争的胜负取决于先进的武器装备,公然否定毛主席“人定胜天”的英明论断…… 另外,杨大鸿入伍前,也不是一个好学生好社员,具体情况请组织去调查。 …… 邱主任看罢,喜出望外。说:“这的确是对党的忠诚啊。杨大鸿的外调工作必须抓紧。刘干事,我看这事就由你同小张去办。” 大鸿的政审一拖就是一个多月。田政委方教导员好不容易等到外调人员回来的消息。这天上午政治部通知他俩去参加政审会,会上,邱主任拿出群众来信递给田政委,外调结果递给方宏勋。 外调结论:杨大鸿上学时常打架斗殴,高中物理竞赛弄虚作假被监考老师当场抓住。政治上野心勃勃,“得人心者得天下”是口头禅;私下与参加“大同党”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张大林关系甚密,张大林被捕后,他又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同其家属打得火热。他生活作风低俗败坏,上高中就与班里的李薇薇,刘碧琼谈情说爱,影响极坏;回乡后与侄女杨华梅竟然乱伦同居…… 方宏勋看着脸色变得青一块白一块,田政委把匿名信“啪”地一掌扔到桌上说:“简直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邱主任严肃地说:“老田,对群众的反应,我们可不能带着个人意气啊。” “这样的胡说八道,你们也认定是事实?真让人费解!” 田政委愤愤起身走出会议室。 036 摘颗“红豆”带走(2) 邱主任点支烟说:“老田闹一点情绪,可以理解。但为了给党的事业和部队建设选拔优秀人才,我们绝对不能照顾个人情绪。就算群众反应和外调结果有一定出入,但足以证明杨大鸿同志,政治上不可靠,道德品质上不合格。如果把他这样的人推荐去深造,岂不是对党的事业极端不负责任?”方宏勋接过话头说:“邱主任说得好,审掉杨大鸿这个第一名,第三名也就自然合格了。” 邱主任瞪着方宏勋沉默。 不久,田虹接到西北工农兵大学无线电系电子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启程的头天下午,她匆匆赶到汽教队找大鸿,贾指导员说:“杨大鸿到猪场干活儿去了。” 田虹站在猪场侧面的土坎上,远远望着大鸿挥动铁锹清扫猪圈的情景。心里说:“大鸿啊,我爸和方教导员为你的事已经尽力了。可是,本该属于你的那张录取通知书,现在却飞进了别人的手里。” 田虹跑到猪圈前,大鸿穿着一套旧军装当工作服,滚滚汗水掺和尘灰为脸上着了彩。大鸿不经意中抬头看见田虹,难为情地说:“田虹,我这光辉形象不会吓着你吧?”田虹苦笑一下说:“这是你当上士的份内事儿,干吗这么亡命?”“学先进挣点表现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啊,我准备下班后才请假去为你送行。”“这话恐怕是我来了*你说的吧?”“哪能呢?一个当兵的,行动可没有你这个‘千金’自由。”“这就是你我的临别赠言?”“开个玩笑。田虹,我俩推荐的是一个学校,我的通知书是怎么会事儿?”“大鸿,你们的政审材料报到政治部去后,我爸就显得望尘莫及了……”田虹收住话头有些无奈的望着大鸿。大鸿说:“田虹,无论结果怎样,你和你爸,还有方教导员贾指导员都尽力了,让我感激一辈子。”“如果万一……那你怎么打算?”“我绝不会躺下的,无论如何也要圆大学梦。”“没想过争取在部队提干吗?”“想过,恐怕已经不现实了。”“为什么?”“别问了。”“要不,我俩把这场戏再接着唱几年?”“不!这样对你太不公平,我也不会如此自私。”“可我自己心甘情愿呀。”“但我不会接受的。”田虹摇摇头说:“刚才我替你向贾指导员请过假了,你换换衣服,陪我去散散步好吗?”大鸿点下头从猪圈里翻出来。他俩走到生产班寝室旁边,大鸿说:“田虹,你就在这里等一下。” 田虹收住脚步没吭声。大鸿走进寝室脱下工作服,穿着裤衩,从墙跟桶里舀水刚擦洗完身子,田虹突然闯进来望着他饱满的天庭,方正的脸膛,宽厚的胸脯和充满力度的肌肉,情不自禁地扑上去紧紧拥抱着他,大鸿一怔说:“田虹,别这样。生产班的人马上就回来了。”她喃喃地说:“大鸿,让我在这一闪的梦境里,摘一颗‘红豆’带走吧。” 大鸿感到肩膀上象熨着一个灼热的熨斗,仿佛喷着哧哧哧的蒸汽,把他的眼帘熨烫得合上了…… 037 大西天单调的秋色 秋天对大西北毫不吝啬,将原野上一望无际的麦田浓墨重彩,却让人感觉空旷天地间显得十分单调;一排排挺拔的白杨树在西风中象一树树流金,似乎并没有激起人们收获季节里的喜悦。 汽教队坝子上,铺满厚厚的落叶。大鸿早早起床忙乎着打扫,阵阵西风故意捣乱,不时将扫扰的落叶卷散一地。大鸿转身望望自言自语:“我倒要看看,谁更有耐性。” 大鸿提起扫帚返回去从头再来。 部队广播站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不学‘abc’照样干革命。(..info好看的小说)”这是反潮流小将黄帅,向封资修教育制度的宣战。我们一定要学习她这种敢于反潮流的大无畏革命精神,认真领会无产阶级继续革命理论,誓死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大鸿听着想:“这个‘潮流’是好不容易才在东方露出的一线曙光,反不得呀。唉,如此反下去,黄皮肤黑眼睛人就要变成二十世纪后期的白痴了。不掌握过硬的现代科学技术,拿什么去干革命?总不至于倒回刀耕火种的年代,挥舞着长矛弓箭去拼别人的航母和飞机导弹吧?满清末年国破家亡的屈辱历史,难道人们都忘记了不成?看来真有一些人,成天正事儿不干,折腾着搞内耗比谁都有本事。五星红旗飘了几十年,老百姓照样勒紧裤带儿过日子,悲哀呀,国之不幸、民之不幸啦!难道还要把我们这一代人也彻底耗掉?可怜黄泉之下痛哭流涕的老祖宗啊。” 队部通讯员跑向前说:“大鸿,方教导员来电话,叫你马上去营部。”“好。” 方宏勋坐在办公室里沉默着抽烟,大鸿走到门前立正喊报告。 “杨大鸿,进来吧。”“是。” 方宏勋脸上常挂着的笑容不见了,大鸿进去行礼:“教导员。”他打个手势让大鸿坐下说:“杨大鸿,今天叫你来,是田政委让我找适当的机会才告诉你推荐上大学的事儿。明白的说吧。你考第一,没辜负大家对你的期望。可在政审这一关出了问题……”大鸿急切地打断话头说:“教导员,我家祖孙三代都是穷苦农民出生,而我本人又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方宏勋摆手止住他的话头说:“杨大鸿,事情总是比想象的要复杂。别人对你的检举与外调结论同出一辙。”大鸿感到很意外。方宏勋说:“你是知道的,考第二名的人是稳坐钓鱼台,考第三名的是政治部邱主任的老二,副连级干部。而部队只有两个死名额,这意味着什么?”大鸿沉思一下说:“教导员,我明白了。”方宏勋接着说:“田政委和我已经尽力了,上命不可违呀。”“教导员……”方宏勋打住大鸿的话头说:“杨大鸿,千万不要背包袱,别看现在闹腾着反潮流不学abc,可千里马毕竟是千里马。啊,李薇薇最近给你来信了吗?”“前不久收到她的一封信,她已经调到县团委工作。”“你们这些年青人啦,时代不会一直委屈你们的。” 038 酣醉的舞步 华梅收工回家,看见李薇薇坐在堂屋门口同她母亲摆龙门阵,跑向前同她拥抱。华梅笑道:“我最痛苦无聊时,老天爷就把你这个天使送来了。”“遗憾啦,而今我这个天使全身长着毒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听听你这酸溜溜的腔调……等会到了我的草芦里才高谈阔论吧。” 华梅拉着李薇薇的手走进房间坐下,李薇薇说:“华梅,我舅舅来信也说,大鸿在部队推荐上大学的事被人搞掉了。”华梅伤感地说:“唉,人生就象时事一样变幻莫测。可这样对大鸿太不公平。”“老同学,世上有公平可言吗?真正的公平就是永远弱肉强食,优生劣汰。‘公平’只能是强者维持相对平衡的杰作。华梅,你和大鸿都想开些,东方不亮西方亮。就算大鸿明年再被人整得复员,我看末必就不是好事。你放心吧,无论如何他也舍不得休了你的。”“鬼东西,你什么时候学会落井下石啦?薇薇,我知道你是大忙人,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安慰我吧?”李薇薇沉默一下说:“老同学,我跑来的确有事求你,可实在难于启齿……”“快说吧,你我之间还用得着遮遮掩掩?”“你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一个人吗?”“那位县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嗯。[..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调到重江就是他帮的忙,现在他升副部长了。”“是吗。这更是锦上添花呀。”“唉,这叫我怎么说呢?他在农村早就有老婆孩子了。”“什么?你事先不知道?”李薇薇摆摆头说:“后来他跟我说了,可现在我已经怀上……”“多少时间了?”“两个多月。”“薇薇,他既然爱你到这地步,那就叫他离了同你结婚。”李薇薇抽泣着用茫然的目光看着华梅说:“他老婆死也不同意,扬言把她*急了就跑到单位上来闹。我不愿看到他声名狼藉。”“唉,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爱情的殉葬品。你打算让我怎么帮你?”“陪我去资阳把胎堕了。” 第二天华梅陪李薇薇到资阳堕胎。李薇薇落着泪走到手术室门口回头对华梅说:“华梅,你可千万别走开啊。万一我出意外,你就……”“薇薇,你放心吧。我就等在外面。” 半个多小时后,医生开门走出来取下口罩说:“你是病人的家属?”华梅点头说:“医生,她怎么样?”医生把手上的处方笺递给华梅说:“手术时病人休克,不过现在没事了。你抓紧去药房给她买药服一次,陪她在外间休息室里休息一会再走。”“好,谢谢医生。” 李薇薇躺在病床上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华梅扑下身子问:“薇薇,现在感觉怎样?”李薇薇慢慢睁开眼睛搂住华梅哭泣道:“华梅,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薇薇,现在没事了。”“华梅,我好渴。”“你忍着点儿,我马上去找水。” 华梅提旁边的水瓶空空的,跑出去看见一个女医生在隔壁办公室里提着暖水瓶冲茶便说:“医生,请借你的茶杯倒点儿水给病人喝行吗?”她转头盯华梅一眼不耐烦地说:“没水了。”“对不起。”华梅跑出医院走进附近小食店对女店主说:“大姐,能找点开水给病人喝吗?”女店主笑道:“你要吃面吗?”华梅急了说:“大姐,你做点好事嘛,我的同学刚做了手术要喝水。”“现在雷锋叔叔不见了。”华梅鄙弃地蠕动几下嘴唇,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看华梅一眼说:“妹子儿,别怪你大姐不尽人情,这年头哪里都一样。要不我先借碗倒开水给你拿去病人喝,你押两块钱在这里,你们随后来吃了面再算账。”“好。” 李薇薇喝了水吃下药说:“华梅,下面好痛啊。”“薇薇,忍着点儿。别说话休息一会。”李薇薇呻吟一声咬紧齿关闭上眼睛。华梅望着她在心里想:“大鸿啊,如果你是这样的薄情郎……我真会杀了你!……啊,亲爱的,对不起,我胡说了……让我在心里狠狠打自己的嘴巴!” 华梅搀扶着李薇薇找旅馆住下,华梅说:“薇薇,你躺下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出去买点吃的。”李薇薇点点头说:“华梅,你买个卤鸡回来。”华梅玩笑说:“不害臊,刚刚死里逃生就变成馋猫了。”“正是这死里逃生提醒了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咽得下,就要做饱死鬼。”“好吧。” 大街上流动着五颜六色的“大剌叭”裤,特别是一些青年男女的“喇叭”就象清洁工的扫帚,义务打扫着泥泞的街道。华梅从和平大街转到临江路口,楼上传出阵阵交谊舞曲和欢声笑语。她驻足听听这泊来的阳春白雪,看见侧面小巷口有个卤菜店。她走到店前,一个小伙计光着上身穿着短裤眯着眼睛,双手搂着小木椅随着飘过来的舞曲节奏跳得如痴如醉,华梅问:“同志,这卤鸡怎么卖?”小伙计没反应,仍然眯着眼睛搂着“舞伴儿”迈步、后退、旋转…… “神经病!”华梅轻蔑地瞥他一眼走去。 039 人与虎狼共舞? 华梅对面走来一个女人,突然抬起手搭在她的肩上:“华梅。”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儿扑面而来,华梅一心里震抬起头:“啊,丽莲,你这个疯丫头,真是吓死我啦。”江丽莲笑道:“好久不见,我们的‘林妹妹’长得越发水灵了。” 江丽莲上身穿着紧身乳白色短袖汗衫,突出了挺拔的乳峰和细细的腰身;下身穿着铁锈色微喇叭裤,高跟鞋,烫着小波浪头式,左肩上挂着黑色真皮小挎包,淡抹着胭脂口红。 华梅打量着她说:“丽莲,要是你再穿上‘大扫帚’,连老同学也不敢相认了。”“我们这些村姑,到底变不成玩具店里的洋娃娃。华梅,到我家去好好地摆他个三天三夜怎么样?”“丽莲,今天不行。我是陪一个高中同学来资阳看病,她正在旅馆里等着我这个火头军哩。”“叫她一起去呀。”“她不方便,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好,我依你。不过我俩总该找个地方聊一会儿吧?” 江丽莲拉着华梅的手来到蜀江岸边的林荫里坐下,说:“华梅,听说大鸿在部队里推荐上大学了,是真的吗?”“是真的。结果却让人移花接木了。”“华梅,老同学之间说话就直来直去,我非常佩服你们,可我总觉得你们还象几多年前的人一样在做梦。人一辈子不论干啥,不都是为着一个‘活’字儿?活着就得吃喝拉撒,吃喝拉撒就得要钱,找钱的路子很多,何必在一条路上走到底呢?只要自己的腰包鼓了起来还愁个啥?我曾经约你出来被谢绝,我心里也明白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可是……”“丽莲,你怎么三句话不离‘钱’字儿?”“我全身的铜臭味儿熏得你难受了吧?华梅,如果你到两广去跑一趟,我这身的铜臭味就变成香水味儿了。”“狡辩!”“理想主义固然很美很浪漫,可是我的老同学,墙上画饼再大再香毕竟不能充饥呀。.info[]”华梅沉默一下说:“丽莲,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要决定选择‘熊掌’”江丽莲半真半戏地说“我也还是那句老话,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如果你们改变主意想吃‘鱼’时就来找我。”华梅笑道:“拜金主义”“如果理想主义与拜金主义珠连璧合,岂不是美事儿?”“嗯,鬼丫头。” 华梅把李薇薇送到重江后回家,看见刘三娘坐在堂屋里同幺师傅热热乎乎地说什么,华梅妈坐在旁边露出不悦的神色。华梅瞥一眼走进自己的房间,藏在门后悄悄偷听。 刘三娘说:“幺师傅,我一二再,再二三的厚着脸皮跑来多嘴,一是为了我侄子王燕青好,也是为了华梅好。现在王燕青招工去了蜀江物资局工作,凭他父亲的关系捞个一官半职后,再找个城里的姑娘还不容易?难得他心里仍然装着华梅。你说说,他这样的心肠到哪里找去?”幺师傅点头,华梅妈叹气,刘三娘接着话头说:“你们什么也用不着别担心,娃儿王姑父和王燕青都说了,只要华梅点一下头,明年招工名额再紧张也有她的份儿。”华梅妈说:“刘三娘,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这门儿亲事再好,得让他们心甘情愿才是。”“华梅妈,说句不中听的话,可能你还蒙在鼓里,华梅为啥不答应这门亲事,因为她和大鸿还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刘三娘,我们都是当老爷奶奶的人了,你可不能听风就是雨。”“嗨,华梅妈,我看这三沟两岔里只有你才不知道。”幺师傅抢过话头说:“她敢!” 刘三娘狞笑着说:“当然,谁都知道幺师傅在家里最讲‘纲常’(三纲五常)的,可能那些闲言碎语都是吃饱了被撑出来的。不过,我先给你们透点儿风,听娃儿王姑爷说,今年的计划生育搞得紧,有人反应华松生了二胎还没结扎……这事儿啦,幸好他担待着,要不……啊,话又扯远了。幺师傅、华梅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刘三娘用威胁的口气说罢起身走去,华梅心里骂道:“老不死的狐狸精!” 幺师傅把华梅叫到堂屋说:“刚才刘三娘说的话你可能听见了吧?”“没听见。”“装耳朵聋?你是不是想把这个家搞散了你才心甘?王燕青已经有工作了,哪一点儿配不上你?”“人与虎狼能生活在一起吗?爸,我的先进政治夜校校长被砍掉,大鸿当兵差点没走成,他今年在部队推荐上大学考第一名,却让政审审掉,这些都是他父子暗中捣的鬼。可你们还睁着眼睛往别人的圈套里钻。”“这些不都是因为你自己?大鸿……从今以后,你要是再敢着当我的面提他的名字,老子就当没有生你!” 华梅妈向华梅暗使个眼色,华梅只好忍气吞声离开。 040 车到山前必有路 几天后的下午,华松去青龙完小开会回来走到莺子岩巅,揩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骂道:“他娘的,人倒了霉大白天走路也撞鬼。(..info)”骂罢一屁股坐在柏树边的石头上,长长叹口气点支烟想:“老天对我华松怎么如此不公?十几个民师生二胎三胎没结扎不受处分,为啥偏偏把我开除了?唉,千怪万怪都要怪大鸿那个混帐东西,他象把华梅的魂儿勾走似的,刘三娘三番五次来为王燕青提亲,华梅就是死不开窍。这下好了,让我去当了她的替罪羊。” 华松在自己胸口上猛锤一拳头,似乎觉得好受些,屁股突然被狠狠扎一下,他不禁一跳腾起身子,看石头上光光的什么也没有,飞起一脚踢去,“唉哟”一声蹲下身子,双手抱住脚“呼呼”吹气,脚痛得他直冒眼泪。 华松抬起头不经意中望见李文志过回水沱上的石拱桥。他想:“要是天下真有朋友的话,那自己的朋友就只有李文志。”于是站起身挥手大喊:“文志、文志。”然而,李文志象耳朵眼儿塞着东西,径直过了桥朝沟头上走了。 “龟儿子,知道找他有事儿就故意装聋装作哑。” 华松回到家里,华梅同嫂子在水缸边洗菜,华梅嫂对华松说:“学校开完会啦?”华松黑着脸瞪她一眼不吭声儿,一屁股坐在堂屋门口的竹凉板椅子上,点支烟“呼呼呼”地抽几口说:“你去把昨天打的酒拿来。”华梅嫂迟疑看着他,华松瞪着眼睛怒吼:“耳朵塞狗屎啦?”华梅嫂胆怯地起身去拿来酒给他又去洗菜。华松双手抱着酒瓶子往肚里“咕噜咕噜”灌酒,喝得玻璃瓶中直翻水泡。华梅嫂盯一眼,心里怨道:“这个冤家,不知他今天又撞啥鬼了。” 华松一口气把满满一大瓶酒喝得见底儿,脸色顿时涨红又泛紫。他叹口气自言自语:“妈的,只有瓶子里的酒才是好东西。”说罢又“哈哈”苦笑。华梅实在看不下去,说:“哥,你今天到底咋啦?”华松火冒三丈,心里对华梅的怨气又不好直接发作,于是冲着华梅嫂大吼:“就是因为这个不中用的东西,偏偏要三胎才给老子拉出个种来?现在把老子的饭碗儿打掉了……你高兴啦?”华梅嫂憋着委屈说:“亏你还是教书的,谁不知道往田里下什么种就长什么苗?”“好哇,别人欺负我只好认了,你这个笨货也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华松踉跄着扑向华梅嫂,抓住她的头发拳打脚踢,华梅嫂只是大声哭叫不敢还手。华梅跨上去拖架,华松趁机扇她一耳光,并指桑骂槐:“不争气的东西!”华梅气愤地说:“哥,你到底唱的哪出戏?”“你心里不明白?”“窝囊废!” 华梅妈拄着拐棍儿,从屋里偏偏倒倒地赶出来呵斥华松:“混账东西!”挥起拐棍打华松,华松这才逃了。华梅嫂哭着跑进屋去,华梅抹把泪扶着母亲说:“妈,你的病刚好一点,快回去躺下。”“他没打着你吧?”华梅摇摇头扶着母亲回屋躺下。华梅妈说“他今天又是发的哪门子疯?”“因超生他的民师资格被开除了。”“活该!凭啥冲着你发气?”“他认为这是因为我没答应同王的婚事……”“这个混账东西,有本事就象别人那样去拉关系开后门儿呀?算计着拿自己的妹妹去做交换,就只有这点儿出息?华梅呀,大鸿在部队推荐去上大学让人给害了,听说明年还可能复员回来,你俩的事儿……这让妈时时揪心啦。”“妈,这样并非就是山穷水尽嘛。”“你们毕竟还年青呀,你想想,他父亲现在没当大队支书了,招工招生的推荐还会有你们的份儿?唉……”“妈,听说他们汽车兵复员时有特殊关系的可以照顾留疆,我会尽力说服大鸿去争取的。”“唉,那你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 041 离乡背井(1) 晚上,幺师傅回家,华松对他嘀咕几句,幺师傅怒吼:“孽种哇!”顺手抓起一根竹棒冲进堂屋,华梅坐在母亲床前惊恐地抬起头吓得愣愣的。幺师傅不用分说,照着华梅的头一棒打下去,华梅本能地一闪打在肩膀上:“爸,你咋啦?” “祸害,老子今天打死你!” 看阵势幺师傅非把华梅治于死地而后快。华梅惊慌的左躲右闪想逃走。幺师傅堵住门口又一棒打来,华梅额头上被打伤鲜血直流。 “幺师傅,你好狠心啦!” 华梅妈哭叫着滚下床,扑向幺师傅一抱死死箍住他:“狼心狗肺的,打死我好了……华梅,快跑呀!” 华梅逃出门,华松站在院坝里截住她:“你甭想跑!” 华梅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挣扎着与华松拼命撕打,大侄女站在阶沿上吓得大哭,华梅嫂跑出来拖住华松,华梅才夺路而逃。 华梅站在莺子岩巅,伫立在依稀月色里,听着黑滩子回水沱传来的隐隐流水声自言自语:“大鸿,我实在熬不下去了……” 华梅慢慢闭上眼睛,心里一横想纵身跳下悬崖一了百了。可耳边仿佛猛然响起大鸿的声音:“亲爱的,放弃生活,就是对我们这份真爱的极不负责任!” 华梅转念想到大鸿去当兵临行前的头天深夜,他冒险偷偷跑来看她,他俩紧紧地依偎着站在这里吻别的情景,顷刻间一股暖暖的热流烘着冰凉透了的心。 “亲爱的,我险些辜负你的痴情,你我曾经的付出,绝不是想得到这样的结果。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去忍受孤独和煎熬……” 华梅趁夜赶到大鸿家,一家人忙着为她包扎好伤口。熊幺娘用湿毛巾为她擦着脸上的血渍说:“他们的心也太狠了,怎么对你就下得了手……”“要不是我妈和嫂嫂……”华梅哽咽住话头,熊幺娘噙着泪说:“女儿啦,别哭了。这世上没有跨不过的坎儿。”说着将华梅的头抱进怀里。杨武登忍不住揩揩潮湿的眼睛垂下头裹旱烟,华梅说:“我绝不能再委屈求全辜负了大鸿。现在我心里已经没有那个家了。”熊幺娘抹一把泪说:“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他们既然*到了这个份儿上,华梅,你就在我家一直住着等大鸿回来,我家虽穷,但只要我们有一口饭就会有你的一碗饭。他们有胆量就撵到这里来折腾。”“妈,你不了解他们……我只有下决心离开这个地方……我已经决定了到成都二姐家去,哪怕就是讨口要饭我也要等着大鸿回来。” 熊幺娘安顿华梅睡下,赶着去邻居家借到一些钱,再凑上自家的一共三十几块给华梅做路费,翻出留给书春的一段布和自己最好的两套衣服裹好让华梅应急穿。杨武登找到李文志,叫他连夜编个借口到华梅家,暗暗给华梅妈报个平安。第二天天不见亮,杨武登同书慧送华梅去了资阳赶火车。 042 离乡背井(2) 华梅到成都华芳家,泣不成声的向她叙说了来由,姐妹俩抱头大哭一场。(..info好看的小说)华芳说:“华梅呀,要是今后大鸿敢欺负你,我的拳头也会打得没把子。”“二姐,你不知道,大鸿现在比我更难。”“可他象你这样挨打受骂被赶出家门了吗?我们山里人的命真是好苦啊……华梅,别去多想了,你先安心住下,让你二姐哥再慢慢想办法。” 二姐哥有三弟兄,他虽是老大,但由于父亲统着一家老小十来口人,家境并不富裕。好在前些年靠着在城里废旧物资收购站工作的亲戚帮撑,他被招去当了站里的临时收购员。郊区农民出生的他很吃苦耐劳,为站里收购废品时随便捡些破烂和得些收购的差价,这样他比起坐在站里的正式工来说,暗中的收入并不比他们低。憨厚的他把挣来的钱完全交到父亲手里,让一直不平静的大家庭渐渐平静下来。可华梅这一来,让似乎平静的大家庭又掀然大波了。 老二老三媳妇抱着娃儿,坐在院坝里一阵叽叽咕咕,老二媳妇故意提高嗓门儿说:“三嫂,你说人都长着一张脸皮吧?而有的人为啥就那么不要脸,自己从东山上嫁来把这家拖穷了不说,现在又把嫁不出去的妹妹叫来住在家里吃闲饭,你说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可不是嘛,这日子没法过了。唉,谁跟东山上的黄脸婆攀上亲,谁就是倒上了八辈子的霉!” 华芳在屋里听不下去跑出来说:“二嫂三嫂,妯娌间有什么话就明砍……你们就不怕嚼烂舌头?”老二媳妇打着哈哈哈说:“大嫂,我们的舌头嚼烂了也不要紧,只是担心大哥白天累死累活,晚上还要遭双份儿的罪,他怎么受得了?哈哈哈。”老三媳妇接过话头说:“是呀是呀,龙门阵里摆的商纣王,要算够雄起的吧?可干那种事儿太多,结果还不是照样被拖垮了。”“你、你们……”老二媳妇抢过话头说“大嫂,你急啥?大哥养着你还不足心,现在又把小姨子叫来养着,大哥他这是有本事呀,你也荣耀嘛。可就是把我们大家害苦了,他要是真有本事就别把两个吃闲饭的养在家里头。”“老二老三媳妇,你们娘家都住在坝上,可能家里的耗子都是公的吧?”老三媳妇吼道:“再这样下去让人没法过日子了,叫爸马上分家!” 华梅在华芳的房间里听着那声声剌耳捅心的话,禁不住捂住嘴哭泣,她在心里大吼:“老天啦,是不是我和大鸿前世或者今生做过什么孽,非要让人如此欺侮不可哇?” 二姐哥父亲从厅房里出来呵叱道:“住嘴!老二老三媳妇,你们说的这些还象人话吗?只要老子有一口气,谁想分家也没门儿!” 华芳跑回房间扑在床上气得大哭,华梅安慰说:“二姐,你千万别在意。人家骂得也有一些道理,他们凭什么要白白的养着我?”“谁是他们养着的?你二姐夫这些年来,在收购站挣的钱,全塞进了这个无底洞。他们这是在欺侮我们东山上来的人家里穷啊。” 二姐哥回家走进房间说:“今天是咋啦?我早晨出去还风平浪静的,怎么晚上回来就闹得翻天覆地?”“问你的两个弟媳妇去……她们只差没用棒棒把我们赶出这个家门了。”华芳说罢一阵呜咽,二姐哥说:“华芳,你是大嫂,别跟弟媳们一般见识。”“她们骑在我头上拉屎,难道你也能忍啦?” 二姐哥叹一口气坐下点支烟,华梅说:“二姐哥,完全怪不着二姐,我才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线……这样吧,只要她们不用棒棒赶我,我都能装瞎作聋,借你们的房子躲一段时间的雨,我保证从我来的时候算起,每月交房租和生活费……哪怕我就是去城里捡破烂,也不会再让二姐哥和二姐受这种气。” 二姐哥接过话头说:“华梅,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说实在的,你这样长期呆下去的确不是个办法……要不,你帮我为收购站收废品去怎么样?”华芳抢过话头说:“什么?你当姐夫的能出这种馊主意?亏你还说得出口,让一个大姑娘家,跟着你走街窜巷吆喝着收破铜烂铁?你是不是想和别人一样变着法子欺侮我们姐妹?”华梅打住华芳的话头说:“二姐,我觉得二姐哥这个主意比我原来想的去讨口要饭好得多,我不怕。”“华梅,干这种活儿的人,在城里人眼中并不比叫化子强啊。”“二姐,现在只要能凭着自己的双手活下去,我什么都不怕。二姐哥,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043 离乡背井(3) 第二天早晨,二姐哥在前面拉板车,华梅背着背兜跟在后面走进一条小巷,二姐哥放开嗓子吆吼:“收废纸板儿、废塑料凉鞋、废铁废铜,啤酒瓶……” 二姐哥一声声吆喝让华梅心里一阵阵发紧,她低着头跟在后面转了几条小巷,他们终于揽得第一笔生意,收到十几个啤酒瓶,几双旧塑料凉鞋,拾多斤废纸板,几斤废铁。(..info好看的小说)二姐哥满意地笑道:“华梅,今天的开张生意不错。” 华梅苦笑一下,他们走到前面路口,二姐哥说:“我向右你向左,我们在锦江路口汇合。你不要怕,我们有收购站的证明,一定吆喝出来,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华梅点点头走去,她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心里一次次下决心吆喝,可就是吼不出声来,她急得流泪:“为了我与大鸿的‘梦’和爱,我必须*着自己象二姐哥一样吆喝出来!” “收废纸板儿……废塑料凉鞋、废铁废铜……啤酒瓶……” 华梅纤细柔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少路人驻足看着她,露出迷惑不解地神情。有人悄悄议论:“这姑娘怎么会是收破烂的?”也有斜眉吊眼的人盯着她*笑:“唉,让一朵娇滴滴花儿来收破烂,真是太可惜了!”还有的说:“要么是命生得硬克死了男人;要么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不然,怎么会落得这种境地?” 华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心里默默地说:“大鸿啊,别人看我的这些眼神你能看得见吗,别人说的这些话你能听得着吗?” 华梅暗暗揩揩泪,咬咬牙边走边吆喝:“收废纸板儿、废塑料凉鞋、废铁废铜,啤酒瓶……” 一个腋下夹着皮包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收住脚步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华梅:“小妹,你真是收荒的?”“是呀。大哥,你有废旧东西要卖?”“嗯,我工地上的库房里,倒是有一大堆破铜烂铁,就看你想不想买?”“大哥,你真会说笑话,你愿意卖我当然想买。”“那好,你跟我走。” 华梅跟着男人来到一个建筑工地,门卫打开临时库房,男人指指里面的一堆破铜烂铁说:“小妹,想买吗?”华梅点点头说:“一起过秤多少钱一斤?”“价格嘛,好商量。你跟我去办公室再具体谈。” 华梅走进办公室,男人随手掩上门,招呼华梅坐下说:“小妹,看样子你是刚出来干这行当的吧?”“不瞒大哥,我是边干边学。”男人盯着华梅不转眼儿调戏说:“小妹,看你长得象一朵儿出水芙蓉,怎么来收荒呀?”“大哥,你何必笑话落难人?”“唉,你真是叫人见了就心疼啊。你完全可以不落这难嘛。要不你到我工地上打打杂工怎样?”“谢谢大哥的好意,我们还是先说你那堆废品怎么卖吧?”“好说好说,就是白送给你我也情愿。”“大哥,你别开玩笑了,我看大行市,连槽货六分钱一斤行吗?” 男人盯着华梅色迷迷的只笑不吭声,起身走到华梅面前,突然将手搭在她肩上说:“你开个价吧,你我不都是‘连槽货’吗?”男人说罢动手动脚,华梅嚯地站起身,愤怒地瞪着他说:“原来你是一个伪君子!”男人一抱搂住她,她奋力推开扇他一耳光,男人摸着火辣辣的脸说:“看不出你还是个朝天椒!”“呸!” 华梅退开一步想逃走,而男人却贼心不死。他堵住门口正欲扑过来,华梅情急中灵机一动说:“你再敢胡来,我就叫人了。”“你叫哇。今天停工,工地上除看大门的聋子老头儿外,鬼影儿也没一个。”“看来你是机关算尽……可你没想到我哥先前跟着进来就站在窗子外面吧?” 男人晃一眼窗口不敢冒险,半信半疑地跨过去打开窗子看看动静,华梅趁机抓起背兜冲出办公室。男人回过身来才知道中计却为时已晚。 044 离乡背井(4) 华梅侥幸脱险后躲在僻静处抽泣一阵,一横心拐进一条小巷,*着自己大声吆喝:“收废纸板儿、废塑料凉鞋、废铁废铜,啤酒瓶……” 一个提着菜回家的青年男子同情地说:“小妹,我家里有些废旧东西要卖,你跟我走吧。”华梅想着先前的一幕,警觉地看他一眼觉得又不象坏人。于是说:“大哥,你家在哪里?”“就在前面,这大白天的你还怕什么不成?” 华梅跟着他穿过一片低矮旧房走进一个小院,华梅收住脚步,男子笑一下说:“也好,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进屋去拿出来。” 不一会儿,男子提着一竹篓杂七杂八的旧东西出来倒在地上,说:“小妹,你看着给点钱就行。”“大哥,分开来算才公平。” 华梅蹲下身分类,男子也蹲下去帮忙。华梅抬头揩揩汗,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眼睛直*着她。这人象是男子的妻子。华梅和善地朝她笑笑,女人却用轻蔑地目光看着她撇一下嘴,冲着男子说:“吔,难怪你买菜回来就象丢魂儿似的,原来是在路上……”男子站起身打断女人的话头说:“看你说些啥话?”“你做得我还说不得?这些破烂我宁愿丢进河里冲走也不卖给她。” 男子对华梅说:“小妹,别管这个神经兮兮的婆娘,你快过称。”“大哥,要不你卖给别人吧。”女人跑上前抓住华梅手上的秤说:“你再不知趣就别怪我不客气。”男子拖过秤递给华梅,骂女人道:“神经病!”“好哇,还没‘过肉’就心疼得这样……” 女人撤野同男子扭打起来吼道:“你的眼睛是油珠子?没看见她那张脸,同骚狐狸精有啥两样?”“神经病!” 华梅捂住嘴提着背兜跑出院子。闷闷不乐的走去同二姐哥汇合,二姐哥已经等在路口上。看着华梅背着一个空背兜,脸上立刻泛起一种不悦的神情,剌得华梅伤痕累累的心好疼啊。 第二天,华梅同二姐哥进城后,又开始分兵合围,华梅先没吆喝,而是找到一个角落,摸出身上揣着的青色头巾包在头上,她心里大声呼唤:“大鸿啊!……”毅然揩揩泪,抓起地上的泥土灰抹黑脸,这才背着背兜边走边吆喝:“收废纸板儿、废塑料凉鞋、废铁废铜,啤酒瓶……” 傍晚时分,二姐哥站在与华梅约定的路口旁边,看见她背着一大背兜废品气喘吁吁地走来,二姐哥感到非常异外,跑向前去接过搁上板车。说:“华梅,你今天超过了我这个老收破烂的。” 华梅舒一口气,心里暗暗淌着泪苦涩地笑笑说:“也许是老天动了恻隐之心,让我今天处处碰着好运气。”二姐哥晃一眼华梅笑道:“华梅,你这脸上怎么花得象唱戏?”“二姐哥,人这辈子说穿了就是在唱一出戏,要是不打花了脸,能够唱出好角色吗?” 二姐哥听得似懂非懂,拉起板车去收购站交货。华梅跟在后面推着车,心里默默地说:“大鸿啊,为了我俩的爱和那个梦,她一定忍辱负重活下去!” 045 一 级 战 备(1) 大鸿推荐上工农兵大学的事躁动一时后烟消云散,他继续干着上士工作。(..info好看的小说) 一天中午他走进寝室,摸出刚收到的书春来信看道:大鸿弟:你好。 你推荐上大学的事虽然告吹了,但你千万别背包袱。这条路不通就走另一条路嘛。告诉你吧,姐现在已经调到蜀江市三中报道了。学校安排我任团委书记兼上几节政治课。你知道吗?朱叔叔去年提到蜀江教育局当人事科长,他一家也随之迁到蜀江市。朱叔叔他们对你的看法一直特别好,他们得知你明年可能复员的消息后说,凭你的能力回来也会大有作为。他们心里早把你看成了未婚女婿……大鸿弟,你真幸运啊。连姐推荐上师范和这次工作调动都是沾了你的光。[..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鸿弟,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知道朱晓雯去年就推荐上了蜀江财大,可她心里仍然一直暗暗地爱着你。你知道吗?她说给你写过好几封信,你却一封信也没有回过她。大鸿弟呀,你可不能再自命清高哇!难道你就没想过在部队一落千丈的原因吗?晓雯昨天到我家玩儿,又向我吐露她对你的感情,说她还会给你来信的。大鸿弟,姐知道你对华梅的感情深,可华梅现在毕竟自身难保逃到成都流浪去了,如果你明年真的复员回来,她又能帮上你什么忙呢?再说晓雯哪方面比华梅差?大鸿弟呀,希望你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一定要现实一点,姐不想看到你遗恨终生! …… 大鸿看完书春的信,接着打开同时收到的朱晓雯的来信:大鸿哥,你好。 今天去书春姐家里玩儿,才得知你的红运只是昙花一现……所以,我再顾及不得什么,又冒昧给你来信,你一定会骂我太自作多情吧?大鸿哥,你的心里真是早把小妹忘了…… 那年我俩在重江两次短暂相见后,你去当了兵,我第二年上山下乡。当时我心里很矛盾,也许你没觉察到吧?从那以后,你的全部就融入了我的脑海里,无时无刻不暗暗地期盼着见到你。记得你到部队前,我不知多少次背着父母偷偷央求书春姐写信叫你来重江玩,也许她那时只是把我的话看成戏语,她在信中告诉过你吗?只要书春姐到我家,没有哪次她不被我纠缠着刨根问底地打听你的情况…… 当得知你被部队推荐上工农兵大学,我心里为你感到多高兴啊;后来听说不知何故落空,我又为你深深地遗憾和抱不平;当知道你现在仍然挤时间复习并自学英语,我钦佩你又担心你。听说那里的条件和部队工作非常艰苦,大鸿哥,你可千万要注意爱惜自己的身体呀!几年一晃过去了,现在你我都已经成人,你心里还保留着小妹那时的几分天真稚气吗?大鸿哥啊,我时常回想着你的感觉真好……心里就象春天的细雨一样缠绵,夏夜的清风一样爽快。如果思念和追逐你的生物电波,能够穿过茫茫时空,一定能在你熟睡中的心灵银屏上显影?小妹多想你近来的身影能随时展现在眼前呀!!! 啊,大鸿哥,告诉一个你想不到的消息,前些天与财大的同学闲聊才知道一年多来同寝室的刘碧琼,竟然是你高中的好同学。 …… 大鸿看完朱晓雯的信自言自语:“唉,世界怎么就这样小?” 秋风掠过高大整齐的白杨树,携带着一片片金黄的落叶悠闲地翻飞。突然吹响的一阵紧急集合哨子,使军营里的空气立刻散发出火药味儿。由于汽教队学员已经提前毕业,全体教练和后勤人员列队待命。董鲁汉悄声对身边的大鸿说:“大鸿,‘苏修’最近闹得挺凶,看阵势可能要打仗了!唉……”“老班长,毛主席说过,天要下雨,娘要改嫁,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儿。要打就打呗。”“你没牵没挂,当然说得轻松。” 贾指导员和代队长肖雪峰从队部出来,值班的二排长大声喊口令“立正!”一个向左转“啪”地行礼道:“报告代队长、指导员,全队整队完毕,应到八十二人,实到八十二人,请指示。”肖队长还礼说:“入列。”“是。” 045 一 级 战 备(2) 肖雪峰板着面孔大声说:“接上级命令,我队立即进入一级战备。(..info)下面请指导员讲话。立正!” 贾指导员扫视一眼队列说:“同志们,肖队长已经下达了上级命令。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保卫祖国是我们的神圣职责。大家知道‘苏修’一直在我边境屯兵百万,虎视眈眈,亡我之心不死,珍宝岛事件就是他们狼子野心的见证,我们决不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随时准备用鲜血和生命报效祖国,歼灭一切敢于来犯之敌!……” 部队进入一级战备,汽教队的几十台教练车全部罩上尼彩伪装,二十四小时怠速。每台车配备正付驾驶两人和战时的武器干粮,全体官兵吃住在车上。一声令下立刻奔赴沙场。前线部队全部进入防守阵地,随军家属中的老幼病残和一些老百姓相继后撤到疏散地区,公路上连绵不断的军车和从两旁开赴前线的各种战车,一下打破了草原上往日的宁静。 大鸿董鲁汉负责开炊事班的生活车,这天吃过夜饭,董鲁汉坐在驾驶室里同大鸿抽着莫河烟沉默一阵,突然从挎包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大鸿说:“大鸿,这里面有件毛衣和五十块钱,也有我家地址和我老婆的名字,现在拜托你帮我保管。”大鸿不解地说:“老班长,这是为什么?”“放在仓库里总觉得不放心,我想这仗一旦打起来,你年轻动作快,万一我光荣了,你就替我寄回家去。”董鲁汉说着眼圈红红的低下头,手哆嗦着卷莫河烟。 大鸿在心里叹道:“唉,这人啦。毕竟还没听见一枪一炮响就……” 董鲁汉卷好一支莫河烟递给大鸿说:“大鸿,老班长并不是一个怕死鬼……我知道人早晚都得死一次,谁不想光光彩彩的死?虽说我老婆还可以改嫁,可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和孩子靠谁呀?你年轻,生的机会自然比我多,再说你家里弟兄姊妹好几个,你心里是不会有我这种感受的。”“老班长,你说的是个理儿。不过,我总觉得这场战争打不起来。”“嗨,大鸿,这你就看走眼了,听说军区的督战队也下来啦……你真是的。”大鸿笑笑说:“老班长,别以为我这是瞎说。你想想两个超级大国称王争霸,我们中国至少算得上一个非同一般的大国吧?二战时期日本不可一世,加上中国极贫极弱又内乱,可日本不也跪在父辈们面前乖乖投降了?抗美援朝和越南战争的结果又说明什么?今天的中国再不是那时的中国,北边儿的‘老大哥’可不是一条笨猪,他能让真正的对手象二战一样坐收渔利?老班长,我觉得部队突然进入一级战备另有原因。”“什么原因?”“说不准儿。” 第二天上午,部队广播突然嘟嘟咔咔地哨叫几声,响起象陕北民歌似的哀伤乐曲,让人听着不禁掉泪。大鸿想:“一般情况下广播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播音的,而且是播放从来没听到过的悲哀乐曲,为啥呢?” 大鸿心里正犯疑,广播里的哀乐停止,播音员带着哭腔说:“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啊,这就是部队一级战备的真正原因。” 毛主席逝世的《公告》与刚诞生的哀乐交替播放,人们发自内心的啼哭声震动神州大地。各式各样的灵堂前,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悲痛欲绝,有的三鞠躬时晕倒在地上,甚至再也没有爬起来。 046 美 人 阵(1) 几天后,董鲁汉感到无聊到后车上闲聊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大鸿也很困倦便扑在方向盘上打盹儿。朦胧里感觉身体有一种说不出的酥软闲适,接着发出平缓的鼾声,不一会就渐渐变得迭荡起伏…… 天色很昏暗,象是白天又象是月夜。贾指导员做完简短的战斗动员,肖雪峰挥臂下达命令:“出发!” 队伍象一阵疾风散开各就各位,“嘡嘡嘡”的车门关闭声中马达响成一片,满载着武器弹药和给养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开出营房,排成一条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长龙。董鲁汉全神贯注开车,大鸿坐在旁边抱着冲锋枪,两眼密切观察着前方和反光镜里的后方情况。他眼前一晃,公路两旁的原野上出现同向开进的坦克装甲车和汽车拖着的各式火炮,前进车辆扬起冲天尘土。右前方的天空突然出现遮天蔽日的敌军机群,嘶叫着腑冲下来,高炮瞄准目标射出一条条火龙。原野上由远至近传来隆隆爆炸声,无数汽车战车变成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密集的炸弹在大鸿董鲁汉这台车的附近爆炸,挡风玻璃和车门损坏,大鸿右脸挂彩,董鲁汉额头见红。 广袤原野上霎时静下来,先前无数的战车火炮转眼间遁土,满天敌机不知飞去哪里,公路上只有大鸿董鲁汉这台车在开进,气氛恐怖得令人窒息。董鲁汉满脸血肉模糊,两眼直瞪着前方,两手紧握方向盘,木偶似的张开嘴说:“大鸿,快给我卷支莫河烟。”大鸿卷好点燃递到嘴上,他叼着烟毫无反应。 “老班长,前方有敌机!” 董鲁汉机械地打一把方向躲避,“嗒嗒嗒”一片弹雨从车头前面铺天盖地扫射过来,大鸿惊叫道:“班长,小心!”大鸿一闪身把头探出车门外,端起冲锋枪,瞄准腑冲下来的敌机开火。汽车猛烈一震停下,大鸿回头看见董鲁汉两手仍然紧紧拽着方向盘,身体前倾,头搭在方向盘轴上。 “老班长,怎么啦?”大鸿摇摇董鲁汉急得大叫。 “大鸿,我、不行了,你别忘了……” 董鲁汉艰难地抬起头时猛地栽下去搭回方向盘轴上。 “老班长!” 大鸿把董鲁汉移到副驾驶位,他开着车继续向前冲。又一架敌机从前方腑冲过来,他镇定着情绪将车从左前方的斜坡冲下公路开到戈壁上,躲开敌机的一轮轰炸扫射。敌机扔下的炸弹在公路上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敌机扑了空调回头怒吼着从汽车后面腑冲上来,瞄准驾驶室猛烈扫射,大鸿开着车在戈壁上时快时慢跑蛇行路,敌机一次次扑空后高度一降再降。几乎可以擦着汽车从前方扫射着冲来,大鸿蹬紧油门朝侧面猛打一把方向的同时推开车门,抱着冲锋枪扑出驾驶室顺势在地上连续翻滚,敌机扫射的子弹打在地上腾起尘土,大鸿仰睡着端起冲锋枪瞄准掠过的敌机肚子开火,敌机中弹拖起一股浓烟栽向后方“轰”地一声变成一团烈火。大鸿笑笑翻身跃起跳进驾驶室,发动车继续前进。 眨眼间前方冒出长龙似的车队,大鸿自言自语:“总算追上了。”他舒一口气,挪出右手从包里摸支卷好的莫河烟点燃,车队突然停下来。 肖雪峰站在侧面高坎上说:“全体下车,准备战斗!” 原来敌人空降兵占领隘口上的两座山头,企图据此消灭我运输车队。队伍迅速下车集结,肖雪峰贾指导员各带一队人马发起攻势。顿时火光冲天,弹片横飞。大鸿分在肖雪峰那队,他和战友们冲锋在最前面,敌人的火力很强,一个个的战友相继倒在血泊中,大鸿身负重伤倒在地上,苏醒过来端起冲锋枪又向前冲,后面一双手紧紧地拽着他:“卧倒!”大鸿转头惊叫道:“老班长,你……”董鲁汉满面血迹斑斑地笑笑说:“嗨,阎王爷说我阳寿未尽……大鸿,你看!”董鲁汉说着指指前面,肖雪峰边挥着手枪命令战士向上冲,自己却惊恐万状地悄悄往山下溜。董鲁汉愤慨地说:“他想当逃兵?!” 047 美 人 阵(2) 肖雪峰从大鸿他们侧边溜过时,董鲁汉大吼道:“站住!你平时不是扳着面孔在大家面前把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号叫得最响吗?”大鸿骂道:“可耻!”肖雪峰瞪大鸿一眼,慌乱中吱唔着继续往山下溜。董鲁汉吼道:“站住!我的枪口对准敌人也对准逃兵。”肖雪峰毫不理会,董鲁汉端起冲锋枪“嗒嗒嗒”一梭子,肖一头栽倒滚下山去。董鲁汉回头扛着战旗大吼:“跟我冲啊!” “呼呼”的子弹擦着头顶飞过,董鲁汉倒下,冲锋受阻。周志彬卧倒在董鲁汉身边不动,侧前面的大鸿挥手示意他接过董鲁汉手上拽着的军旗继续冲,周志彬装着没看见似的。大鸿心里想:“原来他也是一个怕死鬼!”于是几个翻滚打过去,从董鲁汉手上拿过军旗扛起来,嘶哑着嗓子:“冲啊!冲啊!” 敌人的子弹象雨点一样打在大鸿身上,却“当当当”地调转方向朝山上敌人阵地飞回去。大鸿身后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千军万马跟着他向上冲,敌军阵地上闪出一列赤身裸体,解除武装的敌军女兵,她们站成一排,矫揉造作,挤眉弄眼,*笑挑逗,打在她们身上的子弹就象在搔氧。冲锋战士收住脚步垂下头,她们抓起地上的武器猛烈扫射,山坡上倒下一片尸体…… “生命原来如此残酷!去你妈的!……同志们别上当、冲啊!” “美人阵”呜咽着嚎叫着消失。 战斗中破损而不失鲜艳的“八一”军旗迎风招展,胜利的吹呼声震得山谷报以连绵回音。大鸿望着一坡血肉模糊的战友尸体,脸上的血泪一起横流。不知是什么时候贾指导员站到背后,拍拍他的肩膀说:“杨大鸿,好样的……组织决定由你接替牺牲的二排长。”大鸿说:“不!指导员。牺牲了这么多的战友……”“杨大鸿,作为军人你应该明白,自古以来,哪一位将军的战刀不是血洗亮的?”“不不不!我的双脚不能站在血泊中,立在尸骨堆上升迁。”“看来,你真不是一个合格军人!” 大鸿发狂似地吼着端起冲锋枪飞腾起来…… 董鲁汉回来钻进驾驶室,看见大鸿靠在车门上满头大汗,大张着口如惊呼之状。便用力推醒他说:“大鸿,你干吗?”大鸿醒来摆摆头,揩揩眼睛,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说:“刚才做了个梦。”“嗨,你的心真够闲的。肖队长说有任务。” 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开出营房。 部队一级战备刚刚解除,十月里“于无声处听惊雷”红极一时的“四人帮”倒台。人们跳出悲痛欲绝、忧心如焚的氛围,象新中国诞生一样欣喜若狂。一首即兴的《祝酒歌》取代了一度的哀乐唱遍九州大地:美酒飘香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中洒满幸福泪。来来来,十月里响春雷,八亿神州同举杯,舒心的酒呀浓又美,千杯万盏饮不醉…… 048 深呼吸一口吧 贾指导员对大鸿说:“司务长今年转业的事基本上定下来……杨大鸿,我看这人的前途并非只有去挤着过独木桥嘛。”“谢谢指导员。” 大鸿心中泛起新的希望。 肖雪峰坐在床沿上抽烟,想着表弟张明常在信上说,他已经与周志彬父亲接洽好了,周父表示只要见到周志彬在部队进步的结果,便承诺年底的招工中为张明常打通各个关节。肖雪峰想罢心里一阵兴奋,打开抽屉拿出周父刚来的亲笔信看罢叹道:“唉,这事儿总算有了个谱。想想当初的决定是再正确不过的,大鸿父亲原来虽是支书,可他不但是个老实人权力又太小,这棵树靠不住。周父不但权力大,而且上上下下有一张关系网,他的承诺显然是靠得住的。可是不难看出,他是要见到周志彬在部队提干的结果才会付诸行动,姓周的真是一条老狐狸呀!……队上的几个排长全不够转业条件,只有司务长转业才是已成定局。这是唯独的空缺,该想法及时把周志彬提干的报告打上去,不就让他父亲见到结果了吗?如果万一……不用怕,后勤部的刘部长与我关系不一般,先让部里拖着等明常的事落实以后才正式批下来……” 肖雪峰心里一阵得意,起身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拄灭准备睡觉,门上响起轻轻敲门声。他打开门,周志彬拿着一包东西走进来说:“队长,我爸来信说让我代他向您问好。啊,这是他给您寄来的一条烟。”周志彬递上,肖雪峰说“你爸太客气了。”接过烟示意周志彬在椅子上坐下,肖雪峰说:“你爸还说了什么?”“啊,你表弟的事儿,他已经同青龙公社和区里的头头儿通了气,请你一千个放心”“太麻烦你父亲了。”“队长说这话叫我好惭愧。我到部队后,你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培养,可我的进步仍然很小,太辜负你的期望了。”肖雪峰听着暗暗想:“这小子更是狡猾得不露声色。”于是转话题说:“周志彬,杨大鸿是你高中的同学,你对他自然很了解吧?”“队长,这让我怎么说呢?他这个人嘛,的确有一定的知识和能力,只是有点华而不实,好高骛远。”“是吗。周志彬,我打算最近调整杨大鸿到生产班当班长,你去接替他的上士工作,你有什么想法?”“干啥都是革命工作的需要。我没任何想法。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嗯,军人嘛,就是以服从为天职。” 周志彬从肖雪峰寝室出来边走边想:“按肖刚才所说,表面上看大鸿升了我降了,而暗中是肖为提拔我在做准备。也许大鸿和姓贾的还会为此沾沾自喜一番哩。我早就打听到司务长今年要转业,肖此举便不言而喻。看来父亲的亲笔信起了不小的作用,肖已经实质性地开始做那笔交易了。”他兴奋中点支烟转念又想:“现在田方二人正忙着自己转业的一摊子事,哪里还有心思来管大鸿?何况大鸿这小子不知好歹拒绝田虹,田方二人还有不伤透心的?再说肖为了他表弟张明常,不得不对我的事竭尽全力。因他心里明白,要是胆敢对我耍弄手婉儿,我爸早就给他预备着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眼下只有贾指导员还捉摸不透,就算他看在田方二人的交情上还想拉一把大鸿,但孤掌难鸣。杨大鸿现在可谓四面楚歌,别说提干,就是想在部队多呆两年也难,最迟明年就得灰溜溜地滚回老家去!他父亲的村支书早被我的一封信叫王燕青父子不声不响地给弄掉了,他杨大鸿回去还会有什么靠山?王燕青父子还能让他的日子好好过?哪怕他有孙猴子的七十二般变化,也甭想打出如来佛的手心。杨大鸿呀杨大鸿,你就等着看后面的好戏!……刘碧琼就算瞎了眼,心思也不会再放在你身上。你小子狂得不知天高地厚,万没想到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吧?” 不久,大鸿由上士调整去生产班当班长,周志彬由文书调整去接替大鸿的上士工作。接着田政委方宏勋和司务长相继转业,肖雪峰顺理成章地极力推荐周志彬当代司务长,贾指导员的意见与他发生严重分歧,但最后贾指导员只好妥协了。周志彬父亲看到了结果,便同王燕青父亲在招工推荐中联手,张明常顺利被招工回到蜀江市安排在码头工作。 冰天雪地的苍凉笼罩着大西北。菜地没活儿干,猪场的肥猪全部屠宰后贮藏在作为天然冻库的地窖里,剩下二十多头半节子猪和母猪,只须一个人管理就够了。因此,队里抽走原生产班的三名战士,大鸿这个班长便成了光杆儿司令,按惯例要等到来年春天新兵分下连队才配上几个战士。 大鸿在饲料房宰着土豆想:“调整到生产班以后,肖雪峰总是沉着脸,周志彬说话更加阴阳怪气,就连贾指导员对自己的关心也远不如从前,仿佛若大一个部队里已经找不到容身之处。”他郁闷中随口哼起从前红忠爸晚上歇凉时最爱唱的山歌自慰。肖雪峰逛来听见驻足悄声骂道:“书呆子!”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股寒气袭进屋。大鸿打个寒禁抬起头:“啊,报告队长,生产班正在*练。”“杨大鸿,这冰天雪地里没有喜鹊叫哇?”大鸿笑道:“队长视察生产班,还不算一件大喜事儿?”“杨大鸿,你这张嘴就象你手里的笔杆子……不过我还真要顺便告诉你一件大喜事儿。我表弟张明常已经招工回蜀江工作了。”“是吗,他总算熬出头啦。可最高兴的却是队长和周志彬。” 肖雪峰一怔:“杨大鸿,你这话什么意思?”“周志彬头衔上的‘代’字儿,你现在可以给他去掉了。难道队长不觉得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肖雪峰尴尬地笑笑转了话题说:“其实……杨大鸿,你若能实际一点就好了。比如你现在一有空还钻进洋文里去干吗?战场上的敌人,不会听着你咕噜几句洋腔洋调就丢盔弃甲吧?”“谢谢队长的忠告。唉,有句俗话说,江山易改秉性难易啊。” 肖雪峰不悦转身走去,大鸿心里却感到一阵痛快。他转念想到华梅竟让自己的亲人*得象江丽莲一样背井离乡,他长长地嘘口气,裹莫河烟抽着沉思一阵,起身去营区公路上毫无目标的在转悠。 大西天的数九寒冬,不愧是冰雪世界。西北风呼啸着卷来漫天雪花,一切在它无坚不摧地横扫之下伏地称臣。大鸿变成一个雪人,脚下的积雪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脑海里象风雪中的天空一片混沌。他收住脚步看着面前的一棵白杨树,想到几月前部队考试完出来,田虹就站在这棵树下等候他。当昙花一现的情景消失,他的感觉犹如坠落万丈深渊…… 大鸿不知为什么爬上军营侧面的小山,记得那天傍晚在这山坪上,田虹呤完《西边的那一片霞》他俩各自摊了牌不欢而散。 大鸿双手捂住滚烫滚烫的脸,长长叹一声气,自言自语:“唉,人生这场戏,无论谁导谁演,结局是悲是喜,都会在时间长河里转眼即失。只有本能的‘求生’才真正永恒!” 大鸿抬起头,视线穿过巩乃斯河谷:望见西边横卧着的水晶宫里,仿佛藏着一个苍白颤抖的太阳。天山雪莲挣扎着探出头,拼命地摄取匆匆掠过的微弱光热;白茫茫的林海里,仿佛有一只饥饿的老虎相遇追踪它的猎人,惊起一片寒鸦嘶鸣;冰河缓缓绕过的雪原上,突兀着一顶磨菇状的哈萨克毡房,房顶旗杆似的烟囱里挣扎出灰黑色烟雾,让头上透明的宇宙压得弯腰驼背…… “深呼吸一口吧。” 哇啼! “鼻孔里哪来的冰碴?……可怜天地间,生欲望驱赶着的生命啊!” 049 逆风逆水未必辜负人意 风雪天早早吞没白昼,夜幕下冬眠的大地毫无生息。(..info好看的小说)不远处的猪圈里传来母猪下仔的嚎叫,大鸿吃力地起床披上皮大衣,提着马灯和小凳偏偏倒倒地走到猪圈,撩开白天搭好的蓬布钻进去。 老母猪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洋水流得一地却不见猪仔。大鸿坐在旁边抽着莫河烟守护,两眼疲惫不堪的合上。夜深人静,母猪的嚎叫声渐渐低下来变得喘喘哼哼,倒象是熟睡的鼾声。风雪一阵紧过一阵扑打在蓬布上,一会儿如泣如诉,一会儿鬼哭狼嗥。 “唉,难道你这畜牲也乘人之危,故意捉弄人?” 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里,大鸿身上却热得汗流浃背,思绪被什么搓揉得一团模糊,脑袋象一间空荡密闭的屋子,让什么东西敲得咚咚闷响。他处在一种迷离状态中断断续续地想:“华梅,亲爱的……此时,您让收荒的困乏*睡后在做梦吗?梦境里看见我吞食‘苦果’的狼狈相吗?亲爱的,我实在是受不了啦,‘烟’熏‘火’烤后又是寒气袭人。(..info)躯体如一堆烂泥随时可能散架,神经麻木得仅剩最后一点儿知觉,只是心跳还遵循着我俩的曲谱和旋律。亲爱的,三年多来的现实终于粉碎了我们‘蓝天白云’的梦境,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害怕,感到真正的六神无主。我们后面的路该如何走?心里的确还不知道怎样去修正方向。也许‘它’就象这头老母猪肚子里的小猪仔,将在更剧烈的阵痛中才能呱呱落地。亲爱的、亲爱的啊!我……我多想扑进你的怀抱,孩涕般的放声大哭一场呀!” 天亮了,暴风雪整整折腾一夜仍不知劳顿,广播里响起声声哽咽的起床号。.info[]开饭时张军亮不见大鸿,急忙跑去生产班寝室,推开掩着的门晃一眼没人,炉火熄灭了,屋子冷冰冰的。他转身跑去昨天帮着大鸿搭蓬布的母猪圈,撩开蓬布里面还亮着马灯,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小猪仔争抢着吃奶。可大鸿面色苍白,坐在小木凳上靠着猪圈壁头象是睡着了。 “大鸿、大鸿……” 张军亮将手伸到他鼻孔上,感觉到微弱的气息,摸脸上直烫手。他用力摇摇,大鸿吃力的呻吟一声。 张军亮背着大鸿跑到卫生室门前的坝子上,贾指导员见了赶上去:“杨大鸿怎么啦?”“他昨晚守母猪下仔熬个通霄……正高烧得不省人事。” 大鸿躺在卫生室病床上,贾指导员同闻讯跑来的韩泉河用湿毛巾敷在大鸿额头上降温,张军亮拿出体温表一看:“天啦,四十一度,这会要人命的。指导员,我给他打一针后必须马上送医院。”“好。我去开车,你俩快做好准备。” 贾指导员亲自开车同张军亮把大鸿送到部队医院,好得遇上他一个战友的妻子蒋医生值班,初步诊断是重感冒烧成了肺炎。由于普通病房挤满,便特殊照顾大鸿住进一间空着的机动首长病房。护士给大鸿打针输上液,贾指导员向蒋医生一番拜托,吩咐张军亮留下陪护。 第二天,张军亮坐在大鸿病床前守着输液,大鸿仍处于昏睡中。蒋医生同一个护士走进来拿出体温表看罢说:“体温总算稳定下来。”张军亮说:“谢谢。”蒋医生说:“你得注意让他卧床休息。”张军亮点下头,蒋医生和护士看看输液情况走出去。张军亮舒口气卷支莫河烟抽着想:“老同学呀,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可干吗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上工农兵大学的机会被人夺走了还抢得回来吗?田政委方教导员转业对你来说的确失去了两大靠山……而我不明白的是,肖雪峰与你素昧平生,在部队他当他的官你当你的兵,况且你又不是讨嫌之辈,他凭什么将本来该提你当司务长的机会硬夺过去给了周志彬呢?并且平时处处跟你过不去,连董鲁汉都暗里说,姓肖的比我还小妇人。” 第三天,大鸿的病情大有好转,下午张军亮回队里拿东西,大鸿靠在床头上合着眼,病房里十分清静。窗外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仿佛听见“瑟瑟瑟”的响声。大鸿缓缓侧身时,感觉裤包里有东西顶着。他吃力地摸出来,原来是华梅前次的来信。因为大鸿总是把华梅的来信看后揣在身上,等收到下一封又才调换出来保存。他打开信,目光停留在几行字上:“亲爱的,恐怕大西天的严冬不但寒冷而且变幻无常吧?我们都该学学虎死不倒威呀!顺风顺水并非全是幸事,逆风逆水未必辜负人意啊。” 050 落红才怕无归穴 大鸿把信揣回裤兜儿里,靠在床头上合着眼。打开的通风窗户对面,隔着一条小溪的是部队干部家属区,这时从那里飘来让人陶醉的音乐和隐哟的谈笑嬉闹声。大鸿听着有些心烦意乱:“唉,世界本来就是由正反两面拼合的,何必白费心思去厌恶别人怎么样呢?”他于是静静地听着,渐渐地反倒感觉到一种特别的闲适。不一会儿进入似梦非梦,似真似幻的情景:他的躯体象跟踪声音的声呐,从床上飞起穿过通风窗,掠过小溪,漂浮在一个庭院上空。庭院里春光融融,花艳蜂绕。人群簇拥着的新娘好象是田虹,可盯睛一看又不是。他无心再看下去,长长地叹口气掠过。下面出现一片田野,农人们在田里忙碌耕种,他象是看见什么眨眨眼睛,傍边青翠的竹林掩映着茅舍,院坝外侧长着一棵酷似巨伞的大黄桷树。 “啊,我回家啦!” 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可能是母亲在做晚饭。.info[] “李瑞芹!” 房子侧背后的马路上,李瑞芹同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热热乎乎地边走边聊。大鸿摇摇头,转眼看到三塆大堰边的田埂上,菊香闪悠悠地挑着一担水回家。大鸿笑着叫她,三塆大堰变成黑滩子的回水沱,通向莺子岩的山梁上,华松幺师傅*着棍棒把华梅追上莺子岩巅。他悄悄降落在华梅身后,怒发冲冠地瞪着华松幺师傅,华梅转身一把抓住他哀求:“大鸿,求求你,别添乱啦。”说罢推开他纵身跳下悬崖。大鸿脑海里一蒙,飘浮在一座繁华都市上空,一条小巷深处,一个背着一大背兜破烂的女人,头上包着头巾,脸上黑黑的……大鸿想:“华梅不是被*到城里收荒吗?”突然,小巷两旁冲出一伙人,拽着背破烂的女人拳打脚踢,竟有的箍着她的头肆意侮辱。 “他们怎么挑可怜人欺侮?啊、是华梅。你们这些混蛋!” 大鸿怒吼着冲下去,歹徒吓得仓皇逃窜。 华梅泪流满面的抬起头,愣愣地望着大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鸿紧紧地拥抱着她…… 华梅突然猛地挣脱大鸿,背起破烂径直走去。 “华梅!” 大鸿躯体一震睁开眼睛,原来又是一场恶梦。他叹声气,心里感到一阵苦涩。他合上双眼,听着窗外隐隐哟哟的雪花飘落声沉思。 瑟瑟瑟、瑟瑟瑟,透过窗户一片白。抱着火炉吃西瓜,谁知心腹凉热?东面飘来醉人乐,玉山银屋了不得。尘封书信墨香在,红楼一曲出哪辙?庭阁春色红胜火,一隅葬花太悲切。蚯蚓何愁掩贱骨?落红才怕无归穴。 张军亮轻轻推开病房门同苏库兰提着东西走进来。苏库兰廹不及待的问:“大鸿哥,好些了吗?”大鸿一惊收住思绪睁开眼睛:“啊,库兰。我现在没事了。你怎么来啦?”“今天到队里找你才知道你生病。凑巧碰见军亮哥就一起来了。大鸿哥,你现在真的没事了?”大鸿玩笑说:“有军亮这位大夫时刻守护,病魔早被吓跑喽。”张军亮说:“大鸿,你真是虎死不倒威呀。”大鸿转了话题说:“库兰,你们的正式驾照到手了吧?”苏库兰点点头,拿出包里的苹果削了皮递给大鸿说:“大鸿哥,凡事往好处想,很多事一咬牙就挺过去了。去年我们厂里又接收十几个复员的汽车兵,不上大学照样找饭吃。”“库兰,天地虽大,可容身之处难找哇。”“大鸿哥,要是别人赶你走,你就到我们厂里来。”“谢谢。但是,天意能有几时随人愿的?”张军亮看一眼苏库兰玩笑说:“呃,库兰妹,这冰天雪地的,你如此冷落哥哥,是存心冻死我啊?”苏库兰笑道:“军亮哥,你是病人?”“嗯,库兰妹,看得出你来找大鸿是没有安‘好心’喽。”“军亮哥……” 笑罢,张军亮把大鸿要的几本高中课本从挎包里拿出来递上,不可思义地摇摇头说:“老同学,给你。”“谢谢。”“你呀,现在虽说‘四人帮’倒台了,别忘了‘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这些余毒很深啦。”“我想再深的毒也会找到解药的。不然,就不合辩证法。”苏库兰接过话头说:“嗯,大鸿哥这话我赞同。” 051 给生活轻轻装 一九七七年的春天,虽然姗姗来到大西北,但带给人们意想不到的一个惊喜:国家宣布今年起恢复“文革”十年中被废止的高考招生制度,并特别放宽考生条件,从“老三届”以来的初高中毕业生,不论年龄大小和婚否均可参加大中专招生考试。于是,神州大地上,打响一场史无前列的复习高考的人民战争。整整十年中积压下来的千百万考生,个个拼着命想通过这座独木桥,去竞争仅有的二十来万录取名额。连李文志也丢掉当时在人们眼里还象“红太阳”似的村支书,同华松他们一起去凑热闹。特别是那些人到中年的下乡回乡知识青年,在之前的招工招生推荐中,他们由于没有背景,一直陷在农村心灰意冷。猛然间看到了希望,沸腾的热情与无以言状的压力双重驱赶着他们,煎熬着他们。据传,有人在复习时仿效古人的头悬梁锥剌股,还有人走进考场就紧张得昏厥,竟然还有人落榜后失控去上了吊。 然而,象大鸿这类在军营里做着大学梦的战士,这一份沉甸甸的喜悦又夹着无奈的遗憾,因为军人这个特殊群体参加高考,仍然要首先经过类似于原来的推荐关。所以,这个春讯的躁动在军营里反应相对平静。 汽教队按步就班地进行着一年一度开训前的人事安排。会上,贾指导员坚持自己的意见说:“无论从哪方面看,杨大鸿都该从生产班调出来参加教练工作。”肖雪峰迫于队里对他的传闻妥协了。于是大鸿调整去当理论助教,韩泉河当教练班长,张军亮仍干着老本行安于现状,周志彬提司务长的正式任命下达,张平在汽车运输二连入党当班长,只有大鸿虽早写了入党申请书却被人抓住“政治上不可靠”而毫无进展。 大鸿坐靠在铺前看书,贾指导员走进来他招呼道:“指导员,请坐。”“杨大鸿,还没放弃复习呀?”大鸿点点头。贾指导员坐下晃一眼他手上的英语书说:“是呀,现在你更不应该放弃了。据说你们那位三起三落的邓老乡很快就要恢复工作,这让万念俱灰的国人又看见曙光啦!啊,你的英语一定学得不错吧?”“指导员,你知道我最吃力的就是这事,可求师无门呀。”“哦,你忘了我爱人是子校高中部的英语老师啦?”“当然没忘,这……”“你有问题随时可以去找她,她很乐意收你这个学生。”“谢谢指导员。”“听说你打算今年申请复员?”“这让我怎么说呢?如果部队不需要,当然就由不得我了。哦,指导员,听说象我们这种情况可以申请留疆,是这样吗?”“现在留疆的条件很严格。你不想在部队多干几年?” 贾指导员刚走一会儿,张军亮跑进来说:“大鸿,你看这是啥?”大鸿抬起头看看说:“谁的信?”“你想想,谁有这资格让贾指导员派我专门给你送信来?”“军亮,别兜圈子了。”“告诉你吧,西北大学来的。”“想拿我开心?”张军亮递上说:“你自己慢慢看吧,我盆里的衣服被水泡得哭爹叫娘喽。” 大鸿折开信看道:大鸿,你好。 严冬已过,想必这个春天一定带给你一份好心情吧?也许你并不知道,刚过去的寒冷季节里,除你的华梅外还有一颗你不接纳的心同你一起受着熬煎。从去年迈进校园大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给你写着信。可这封信写得实在太长太苦涩呀,只有她自己才能读懂。 我和苏库兰保持着密切联系,每次去信都托她尽可能的给你帮助。大鸿,无论她为你做什么都是善意的,希望你能接受。我父亲转业回河北老家当一个厂的副书记,处境显得有些尴尬;方教导员去重庆一个县机关挂副职,他们似乎都人到码头车到站了。可我们……大鸿,你的失落是时代注定的。我爸和方教导员转业,对你无疑是雪上加霜,你能挺得住吗?我心里真担心!但换个角度来说,时代末班车没摞下你,而又让你亲身感知到它的全过程,这不能不说是含着泪的幸运,对你今后的事业发展不无益处。眼下有人说你是一个不合格的兵,让你在圈儿里处处感到孤独……合不合格留给时间去评价吧。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是一块金子总会有发光的一天。如果实在胀人的眼睛,“走”便是良策。今年国家将恢复高考,你完全能够光明正大地去圆自己的梦。我的这个想法在前两天给贾指导员的信中谈到了,请你三思。 大鸿,我非常珍惜我们的这份友谊,原以为你是一定能冲到目标的。我才答应不再干扰你。可此时此刻,我又有些管不住自己了……我想,你那架天平的“法码”如果现在有变动的话,应该立刻写信告诉我,我一定会做得象“她”一样的!请你千万别误会,我这是对你的怜悯或者是乘人之危,我唯一的理由,是我象“她”一样的爱着你! 大鸿,我从你身上感悟到:生命从诞生那一刻起就多么悲壮啊!正因为它的轨迹是用血和泪画成的才富于价值和意义,而这全部的价值和意义就在于求生存。大鸿啊,你的确有些“清高”得让人可爱,然而,那样的“清高”能求得“生存”吗? …… 大鸿看完田虹的来信在心里叹道:“是啊,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充满悲壮……生命的全部价值和意义就在于求得生存,可是在求生存过程中,更多的却是让人感到无奈呀。” 西北大学的校园里林荫道上,田虹怀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激情,离开下课时的人流拐进一条岔路,匆匆走去一棵垂柳下,坐在水泥凳上摸出大鸿的回信看道:田虹,你好。 谢谢你对我的这份友情和牵挂,并请你代我向你爸和方教导员问好,并对他们因我受到牵连被转业而表示深深的歉意。 虽然我现在沦为“多余人”但我毕竟是一个军人,我会尽力做到问心无愧的。对我个人来说,我还是我,而且变得比从前更自信更清高。田虹,至于那架天平上的‘法码’永远也不可能变动的……你彻底忘掉他吧,哪怕是最艰难最痛苦的。你我都努力去找回一份真实,为自己的生活轻轻装,这样一遭路上才会少一些迷惘遗憾。 …… 田虹看完信,慢慢折起来揣进包里,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人流涌动的大道走去。 052 世上找不到一块“净土” 华梅得知恢复高考招生的消息,惊喜得一夜没合上眼。.info[]连夜给大鸿赶写了一封快信。正当华梅跃跃欲试时,幺师傅捎信来威胁她,叫她必须立刻回家好让华松有时间复习。不然,她就永远别想回那个家。华梅不依,华芳相劝说:“华梅,虽然我也觉得你去考比华松更有希望,但谁让我们变成女人呢?认命吧。”“二姐,你让我认什么命?我绝不认这个命!他们*得我背井离乡,我与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这一辈子就没打算再走进那个家门。况且他华松复习他的,我复习我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华芳没再苦苦相劝。华梅边继续收破烂边起早熬夜抽空复习。因她知道自己住在华芳家里已经很难为她了,现在分了家,她拖娃带崽的还养着两个老人,经济上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然而人毕竟不是机器,可就算是机器也得必要的时间保养。况且华梅比别人顶着更多更大的压力,不分白天黑夜的干活复习,加上她天生柔弱的躯体,没熬多久便病倒了。 华梅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仍然感受到天旋地转。华芳坐在床前,看着她面色苍白憔悴,难过的说:“华梅呀,仅凭你这样起早贪黑的抽点功夫复习,你能挤得过别人,冲过那座独木桥吗?” 华梅默默地听着泪水涌出来。 西北夏天的午后,太阳比南方更毒辣,连最不怕苦的部队也把这段时间安排成午休。军营里到处响着“呼噜呼噜”的鼾声,大鸿不便在寝室里读英语,只好到停车场旁边的白杨树下放声练习发音。肖雪峰心里象有什么事儿,睡不着逛到停车场,听见大鸿读英语抬头望去,看见他拿起小镜子对着练发音口形。 “哼,呆子!想学几句酸溜溜的洋话来哗众取宠?真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兵。”肖雪峰瞥大鸿一眼又“哼”一声走去。 大鸿全然没注意到肖雪峰,一阵练习发音后靠着树干默记单词。炎热带来的困倦终于消磨掉他的充沛精力,他渐渐地变得象树兜边干瘪的小草,在一种无奈中悄悄呻吟。他木讷的眼神注视着明亮高远的天空,仿佛第一次感到自己面对着这个世界的渺小和无能为力。他轻轻叹息一声眼帘滑下,手上的英语书落在地上。 张军亮匆匆走过停车场,悄悄来到大鸿侧边,看见他靠在树兜上睡着了心里叹道:“唉,千里马辱于奴隶人之手,悲哀呀!” 大鸿呻吟一声咕咙着说:“华梅呀……这遭路上好累啊!”张军亮摇摇头,跨上去弯下腰推推他说:“老同学。”大鸿醒来用惺松的目光望着他,张军亮说“功夫不负有心人的。别在梦中向她倒苦水啦,回到现实中来吧。”“军亮,你别捣蛋。”“我哪敢呀?指导员让我来叫你哩,他在队部等着你。” 大鸿喊报告走进队部,贾指导员和肖雪峰坐在里面。肖雪峰抽着烟不吭声,贾指导员示意大鸿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后说:“杨大鸿,刚才我和队长商量了,你去天山林场为部里拉点木材,估计要三五天时间。你马上准备一下把车开到后勤部去,朱干事同你一起去。”“是。”大鸿站起身,肖雪峰说:“等一下……那路况不太好,你要仔细检查一下车,找文书再领一个新备胎。(..info好看的小说)”“是。”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土石公路上颠簸到傍晚时分转向林区公路,山越来越高,沟越来越深,树木越来越高大稠密,路况越来越差。随处可见几抱大的枯树横七坚八的倒在公路边和侧面的小溪旁,上面长着不少菌类。大鸿一边小心翼翼开车一边欣赏大森林的特异风光。 夕阳反照着雪峰涂抹一线嫣红,湍急溪流斜对面是一块不大的山间坝子。坝上绿草平铺,一群牛羊在上面悠闲自若地啃草。汽车驶过小木桥开进坝子,马达的轰鸣声让牛们羊们抬起头目瞪口呆。坝子中央的哈萨克毡房里,飞出一个小男孩儿,惊讶的在门前猛然收住脚步,一对圆圆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目光。随后赶着走出来一个哈萨克老婆婆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朱干事说:“杨助教,我们到了。”大鸿在毡房前停下车感叹:“啊,我们真象走进了‘桃花源’”朱干事笑道:“你要是多来几次就没这种感慨啰。”朱干事跳下车,同老人热情打招呼,姑娘有些害羞的抿嘴笑着不吭声。 吃晚饭时,朱干事拿出带的两瓶伊犁大曲,同主人一家围坐在火炉旁用奶疙瘩(牛羊奶蒸发尽水份后剩下的固体物。)下酒。男主人是一个非常彪汉的哈萨克成年男子,会讲一口比较流利的汉语。炉上的吊锅里咕噜咕噜地煮着山芋头和牛肉片儿,主人顺手抓几块旁边的干牛屎添进炉子。朱干事对身边的大鸿介绍:“毡房里四季烧炉子,一方面因山里气候是典型的早穿棉衣午穿纱;一方面烧着炉子防潮湿又便于做饭。”大鸿说:“这里遍地都是干枯的树木,何必烧牛屎呢?”主人象是听懂了大鸿的话笑道:“我们觉得嘛,烧牛粪比烧木头好。”他说着用刚才抓过牛屎的手拿一个奶疙瘩递给大鸿说:“亚尔得席,你尝尝。下酒很香的嘛。” 大鸿迟疑着接在手上,朱干事暗递眼色,想到路上他介绍的民族风俗,若不象征性吃一点,主人会误认为是看不起他们,后面的事儿便不好办了。特别是这次来拉的桦木不是公干,是通过主人的关系拉回去为部队首长私人做家具的。于是笑道:“是吗,我尝尝。” 毡房外,圆月刚刚爬上山头便当顶了,月光泻在深谷间的坝子上,让毡房变成一首站起来的朦胧诗;栅栏里牛羊静静地伫立着象在听一场精彩的音乐会;三面把坝子环绕成葫芦状的密林似乎在打瞌睡,溪水哼哼唱唱地穿出葫芦口沉入一个悠远的梦境。 晚上,主人一家与客人围着毡房中间的火炉席地而睡,拂晓天光悄悄透进来。大鸿朦胧中感到有人轻轻抚摸着胸脯又试着怯怯地拽拽他的手,他一惊睁开眼睛,对面主人夫妇搂抱着熟睡在背窝里,主人十五六岁的姑娘在左边侧睡着羞怯地望着他……大鸿难为情地翻身坐起,睡在右边的朱干事一把拉他睡下悄声说:“时间早着哩。注意尊重民族风俗。” 早饭后,不知从什么地方骑着马跑来几个哈萨克男青年,听主人吆喝一起爬上车。主人朱干事坐在驾驶室引路。汽车沿着林间便道迈不开大步,却把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闹腾起来。开到林子深处的一道土坎儿下停了车,主人带着几个小伙子去林子选着砍树。朱干事指指说:“杨助教,你看多大的一片桦树林。做家具可是上好木材呀。这一车拉回去你们队长和指导员也有份儿,到时你也拿几块板子去打口箱子吧。”“谢谢。可是我打了箱子反倒要愁没东西装啦。”他俩笑笑,朱干事转了话题说:“杨助教,我在这里看着。你可以随便到附近转转。”大鸿点点头,朱干事跑去帮着忙乎。 大鸿在附近林子里转悠,顺着侧面一条小水沟走到溪水边。小溪从前方不远处转过弯流来,在这里开辟出一个“湖泊”沿岸林木密密地繁衍至水中,水沟在湖泊汇合口上有一块大石包,石包上的缝隙里长着几棵不大的杂树。 太阳擦着雪峰走向中天,大鸿坐在石包上点支烟,忽然听见隐约的牧歌飘来,心里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闲适:“原来世间上还真有‘桃花源’!这里远离喧嚣和尔虞我诈,只有极美极纯的天然原始。这绿色、雪峰、红日、溪水和牧歌,多么美好宁静的一幅画卷!……万能的造物主啊,你毕竟还是在世间点化了一块净土!难怪不少古贤们,疲惫不堪时殊途同归山林湖畔哟。” 雪峰托红日,碧水出青山。牧歌声声里,溪流多悠然。不到峪中来,安能得奇观? “叽……叽叽……叽叽叽……叽!” 一阵刺耳的叫声传来,大鸿猛然转头寻声望去,大石包侧边的一棵树兜前,一只硕大的老鼠被一条蛇缠住正在拼命挣扎。蛇越缠越紧,老鼠终于断了气。林子里又恢复先前的美好宁静。 “唉,没想到这里同样‘危机四伏’,充满‘杀气’……看来这世上找不到一块‘净土’!” 大鸿从石包上纵身跳下,拂袖而去。 053 不期而遇 贾指导员同爱人卢老师在家里吃午饭,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笑道:“大鸿,原来是你呀。”大鸿敬礼,贾指导员说:“免了,进屋吧。”“谢谢指导员。” 大鸿走进屋,卢老师起身招呼说:“杨大鸿,顺便吃点吧。”“谢谢卢老师,我吃过了。”卢老师沏来茶,大鸿说:“真不好意思,这个时候也来打扰。”卢老师说:“我和老贾正说到你哩。复习英语又遇上难题了吧?”大鸿点点头,“好,我马上就给你讲。”卢老师赶着吃完碗里的饭说:“老贾,你吃后把孩子的饭放到炉子上热好,等他多睡一会儿。”贾指导员玩笑说:“大鸿,卢老师眼里就只有你这个学生。” 卢老师拿来粉笔,递小凳子给大鸿坐下,问:“大鸿,遇上什么问题?”“对动词的几种时态,我心里不明白。”卢老师蹲下身子边说边用粉笔在地上写画着给大鸿仔细讲解一阵问:“现在弄明白了吗?”大鸿感激地点点头。贾指导员坐在旁边吸烟说:“老卢,你尽量讲细一点。”“老贾,大鸿可不象原来那些‘不学abc照样干革命’的反潮流之辈。我稍稍一点他就通了。”贾指导员说:“是啊,时代早该让这些学‘abc’的人去唱主角儿啦。” 贾指导员递支烟给大鸿,大鸿接过说:“指导员、卢老师,要是我能圆大学梦,至少有一半是你们的心血。”贾指导员笑道:“老卢,你看你咋教的学生?连他杨大鸿也被你教得开始‘拍马屁’了。”卢老师笑道:“依我看,你的这个兵呀,这方面可是他的弱项。”大鸿说:“指导员,我赞成卢老师这句话,虽有人说‘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可世上再找不出比我这张嘴更笨的。”卢老师说:“大鸿,说真的,我和老贾都是被你的勤学刻苦精神感动了。现在学校里仍然还有一些学生徘徊在‘反潮流’的阴影中,实在让人痛心啦。” 大鸿从贾指导员家出来回队,一路上想:“这几天正是高考时间,华梅呀,你顶着常人难以承受的精神压力边收破烂边复习,你能够闯过这道关吗?你的一切磨难都是因为我啊。更可叹的是我束手无策,丝毫不能为你分担。你一定在心里暗暗地怨恨我吧?” 大鸿临时出车去奎屯,张平赶来托他带信和东西给女友郭秀兰。 张平与郭秀兰去年秋天相识。之前,他对高中同学叶水芬爱得死去活来,把到部队时母亲给他的当时最稀贵的上海表,寄给叶水芬做了信物。可叶水芬突然来信与张平断绝关系,嫁给西藏的一个军官做了随军家属。张平失恋中出车住奎屯农垦招待所,与服务员郭秀兰邂逅。于是郭秀兰很快填充了他心里的极度空虚和痛苦。 大鸿一到奎屯农垦招待所住下,便把张平托付带的信和东西交给了郭秀兰。第二天早晨,大鸿开车到门口,郭秀兰拿着一个包裹站在旁边招手道:“大鸿,停停。”大鸿刹住车,头伸出车门笑道:“秀兰,你要给我的老同学回赠什么好东西?”郭秀兰不好意思地说:“天儿快冷了,昨晚给张平赶制完这件毛衣,麻烦你给他带去。”郭秀兰脸上露着幸福的笑影递上包裹。大鸿接着半真半戏地说:“秀兰,我得提醒你一句,别把我这位老同学惯侍了,不然他会头脑膨胀的。你得对他严格点儿。”郭秀兰笑道:“谢谢。大鸿,路上开车慢一点。”“好,再见。” 大鸿开车出奎屯市区,不久就进入沙漠绿洲交替出现的茫茫戈壁。风景就象他的心情一样悲喜交加。第二天午后到达赛里木湖岸边的松树头,他靠右停下车向湖岸走去。 湖水烟波浩渺,同蓝天一色。在雪峰阳光和深秋金黄色的草原映衬下,给人一幅苍凉的西域景象。大鸿蹲在湖边捧起凉凉的湖水洗个痛快的脸,叹道:“啊,好舒服呀!”他摸出裤兜里的手帕揩干脸上的水点支烟,凝望着湖面回想起当年新兵车队路过这里歇息时,肖雪峰说到这个湖的“三怪”周志彬随声附和,自己却自作聪明直言不讳……接着联想到三年多来部队生活的一幕幕,陷入一阵深深地思索中。 “唉……” 大鸿站起身,仰望着秋高气爽的天空,象是想把它看个透彻。他终于低下头接上一支烟,沿着湖岸徘徊。 赛里木湖的水呀,清澈透骨凉;杨柳河畔的风啊,送来了稻香。湖岸上满目衰草砾石,脑海里一片竹林摇晃。埋骨岂须桑梓地,多少好男儿立志疆场;可叹湖水太轻,纵有神舟也难扬帆荡桨…… “喂……解放军同志!” 大鸿回过神转头看公路上,他的车前面不远处同向停靠着一台地方卡车。车旁站着一个穿工作服的女司机朝他边挥手边大声呼喊。大鸿收住脚步犯疑道:“我眼睛看花了吧?”公路上又传来喊声:“我的车熄火了。请你帮个忙好吗?” “啊,真是苏库兰。” 大鸿跑上公路,苏库兰惊喜地说:“大鸿哥,真是你……太巧啦!”“你的车怎么了?”“开着开着,慢慢熄了火,再也发不动。”“有马达吗?”“有。” 大鸿打开发动机盖爬上车头,蹲在翼子板上察看一下,拨出分电器的中央高压线说:“你去踩马达。”苏库兰点点头去踩下启动机踏钮,马达轰鸣起来。大鸿将中央高压线对着发动机缸盖,“啪啪啪”地跳出高压火花。“停。”他想:“这电路没问题,可能出在油路上。”他抬头说:“库兰,把中起子给我。” 大鸿旋开化油器浮子室探视孔螺栓看没油。跳下车扑在翼子板上手动泵油不来油,于是,蹲下检查输油管又没漏油现象。说:“库兰,把二十的开口板手给我。”苏库兰找来递上,大鸿扭开放污螺丝,稠稠的污物流得一地。大鸿说:“问题就出在这里,你好久没放污了吧?”苏库兰红着脸不吭声儿。大鸿取下接头处的滤网,上面堵满污垢,接过苏库兰递上的擦布擦净,全部装好站起身说:“你发动试试。”苏库兰点点头回到驾驶室,一踩马达发动机跟着轰地一声启动。苏库兰轰几脚油门熄掉火,跳下车玩笑说:“杨教练,学生任你罚。”“鬼丫头,平时不注意保养好自己的车,还想邀功呀?” 笑罢,苏库兰说:“大鸿哥,你这是回克勒台?”“是呀。”“我们正好同路。现在有你这个教练保驾,我什么也不怕啰。”“鬼丫头,你走前面吧。”苏库兰还想说什么,大鸿催促说:“去开车呀,不然赶到伊宁就太晚了。” 苏库兰有些迟疑地看大鸿一眼玩笑说:“是!杨教练。” 于是,两台卡车一前一后沿着湖边上的公路开去。 054 真想给你嗑头呀 李薇薇出差到成都顺便找到华梅安慰说:“老同学,今年高考考砸了,不是还有明年嘛。(..info)再说这考试虽比过去的推荐公平得多,但末必就能让所有的千里马都被相中。我一个同事的娃儿,提前把户口迁到贵州,以当地人身份去参加高考。他的考分在四川竟不能上线,结果在贵州却考上了好大学。”“为啥?”“各省划定录取分数线,我们这里的矮子到贵州山旮旯去也得充高长子。只要那里有靠得住的亲戚把户口先迁过去就得了。”“这么简单?”“有关系干啥不简单?啊,华梅,听说大鸿今年想复员?”华梅点下头说:“落地凤凰不如鸡呀。就是不想走也由不得他自己。”“华梅,我承认这一点。不过他一回来,你和他的命运就会转一百八十度的弯儿。”“凭啥这样说?”“凭我对你俩的了解。特别是这个时代意想不到的变化,曾经的弃儿变成宠儿啦。呃,华梅,听说陈婉牺牲自己让吴春旺去高考,她陈婉真是疯了,吴春旺的肚子里装着有多少货?”“薇薇,我很佩服陈婉的。可怜这一对患难夫妻。”“嗯,春旺倒是个痴情种……恐怕他大难不死还有后福哩。”“你又听到什么了?”“你知道陈婉的父亲是蜀江的大走资派吧。”“知道。”“过去戴尖尖帽的走资派,现在开始官复原职了,有的甚至高升。”“是吗,真为陈婉春旺高兴。”“我还听说,有的农村偷偷搞起了土地下户。也许时代真要来一次翻天覆地了。” 华梅送走李薇薇,坐在房间里想:“我绝不能趴着等大鸿回来拯救。刚才薇薇无意中说到迁户口去贵州高考的事。照她的说法,只要那里有可靠的亲戚就能办到……二表姐和表姐夫不是在贵州遵义的铁路上工作吗?虽和他们没联系,但资阳太平镇医院工作的大表哥与她的兄妹关系特别好,想办法让妈出山去求大表哥帮帮忙,十有八九能成。” 晚上,华梅把自己的想法悄悄对华芳讲了,华芳叹道:“唉,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也靠不住,你还想去靠亲戚?再说你现在两手空空的能行吗?若闹个鸡飞蛋打如何收场?”“二姐,你别担心,一年多来我跟二哥收破烂多少攒下一点,先凑合着用一段时间再说。”“你怎么叫妈去找大表哥?”“只好劳驾二姐你了。你回老家把妈接到成都来耍不就有机会啦?”“你呀。” 华芳戏着推华梅一掌。 几天后,华芳去娘家把母亲接到成都,母女仨坐在屋里说到当初华梅离开家的事,禁不住一阵流眼抹泪。接着商定歇几天脚就启程去大表哥家。华梅妈从衣兜里摸出用手帕裹着的钱慢慢打开递给华梅说:“这是我积攒下的几十块私方钱,妈拄棍倚棒的就只有这点能力了。”“妈……”华梅扑进母亲怀里。 华梅和母亲乘火车,顺蜀江而下到长山埂下车过了渡,踏上去大表哥家的乡间小路。 快到中午雾气才散尽,深秋的太阳钻出来,照在川南盆地里不失热度。华梅背着扁背,扶着拄竹拐棍儿的母亲赶路。华梅妈脸上滚着豆粒大的汗珠,喘着粗气硬撑着往前走。华梅说:“妈,我们到前面的树下歇会儿。”“还是走吧,这路是歇不完的。” 华梅看着母亲艰难走路的情形不禁偷偷抹泪。 母女爬上一个山坳,华梅妈收住脚步望着下面竹林笼罩着的一栋草房,气喘吁吁地说:“唉,总算到了。” 大表哥一家把华梅母女迎进屋,大表嫂忙着去赶做午饭,大表哥玩笑说:“若在路上碰见表妹,我真不敢相认了。”华梅说:“大表哥,是怕认了我这个村姑表妹,你脸上无光吧?”“天,表妹这张嘴,还是一点不饶人啦。记得小时候你到我家玩儿,明明是你发气把我的地牛儿(驼螺)踢飞了,反倒向我妈告状,说是我欺负你,让我挨的那顿竹板子好不冤枉。” 笑罢,华梅妈说明来意。大表哥说:“大孃,依我看表妹这事儿急不成,让我先写信同二妹联系,根据情况再走下一步。现在离明年高考的时间还长。我想法让表妹去涟溪中学复习着等待。这个学校的教学质量不错,今年就有三十几个学生考上了大中专。”华梅激动地说:“大表哥,此刻,我真想给你嗑头呀。”“表妹,大孃在上,你想折我的寿哇?” 055 因爱冲动丢盔弃甲…… 吴春旺陈婉吃着午饭,侧边床上两岁多的儿子一觉醒来大哭,陈婉急忙去抱起喂饭,吴春旺叹口气放下饭碗裹旱烟。陈婉说:“春旺,我也习惯过这种苦日子了,你土生土长的还过不下去?”“唉,过去招工招生靠推荐,自己错过了机会;现在恢复高考,你明明有硬本事却把机会让给我去,可我这个窝囊废……唉,这辈子我欠你的债下辈子也还不清。”“春旺,我们是患难夫妻,能说谁欠谁的?别去想得太多,自己尽到了努力不行,就安下心来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你看我们的儿子长得多可爱。” 春旺很伤感,陈婉逗孩子说:“儿子,叫爸爸,给爸爸笑一个。” 春旺苦涩的笑笑点烟,院坝外的大路上传来乡邮员的喊声:“吴春旺,电报。”陈婉说:“春旺快去,是不是妈的病又翻了。” 吴春旺拿着电报回屋,陈婉迫不及待地问:“春旺,电报上说什么?”“说‘爸评反恢复工作,速回蜀江。’”“是吗,老天呀!……”“陈婉,我们的苦日子熬到头啦!” 春旺搂住抱着儿子的陈婉放声大哭,突然松开手咕噜几声“丽莲”哭着又唱又跳。从天而降的特大喜讯让他的痴狂发作。陈婉把儿子放在床上,跨上去拽住春旺的腮帮子,啪啪啪扇他三耳光,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清醒了。 第二天吴春旺陈婉带着儿子赶去蜀江,直接到她父亲被打成走资派下乡蹲牛棚后,母亲一直住着的破旧小屋,不料已经人去屋空。[..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俩惊慌中一打听才得知父亲官复原职,她家又搬回了昔日的独家小院儿。 不久,春旺一家三口迁去蜀江,春旺照顾在市商业局工作,陈婉分配到市政府机关搞文职。 张平穿着郭秀兰托大鸿带给他的高领毛衣出车去独山子拉油,一路上内心荡漾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脸上的笑容在初冬的暖阳下一片灿烂。他不时从反光镜里欣赏露出来的毛衣高领,不时想着今晚就要在奎屯农垦招待所与郭秀兰相见,胸口儿一阵阵发烫,乐得情不自禁地哼哼唱唱。仿佛这时的汽车最是善解人意,在柏油路上越跑越抖擞精神,轰鸣的马达犹如唱着一首狂热的交响恋曲。 张平不知不觉中把油门儿踩到了底,汽车象箭一样沿着戈壁上笔直平坦的柏油路向前方飞奔延伸。车上垒成尖儿的空油桶在绳索松动后发出阵阵响声,可这时候的张平哪里还听得见。突然,戈壁上的一条干河沟横穿过马路画出一个“u”字槽,张平来不及刹车,汽车直冲下去后接着又冲上来,剧烈颠簸中把松动的两个油桶抖掉了。而张平却全然不知,腾出左手摸摸被碰疼的头笑笑,哼起歌又把油门儿踩到底。 张平急急忙忙赶到奎屯农垦招待所停下车,这才发现不知在什么地方抖掉了两个油桶,一转念想着要同郭秀兰见面便把这事抛在了脑后。.info[]他跑去服务台打听:“同志,请问郭秀兰当班吗?”“她轮休。”“啊。谢谢。” 张平一口气跑上楼走到507门前敲门,躺在床上看杂志的郭秀兰问:“谁呀?”张平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怦怦直跳,嗓音发颤地说:“秀兰,是我。”“啊,你等等。”郭秀兰翻身跳下床,顺手将杂志甩在桌上,理理床铺又对着镜子梳梳头发,兴奋地笑笑走去打开门:“你又跑长途?”“你不想我尽力争取?”郭秀兰晃一眼张平穿的毛衣,羞怯低下头说:“进屋啊。” 张平一抱搂住她说:“秀兰,你叫我想得好苦!”“平,别这样,可能小王马上就回来了。”张平在她脸上狠狠地吻一口松开手,郭秀兰羞怯地理着他的毛衣领说:“合身吗?”“简直跟身上的皮儿一样。”“没正经……你跑一天的车够累的,先到澡堂洗个澡,七点到老地方等我。”张平点点头,从挎包里拿出一包东西递上:“秀兰,你最喜欢吃的红山糖。”“你十多块钱的津贴,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啥。”“瞧不起我这个穷当兵的吧?”“去你的。” 张平洗完澡回到房间,刮完胡须又梳二分头(当时汽车兵没严格要求剃光头)换上崭新军装,穿上黑皮鞋,好不萧洒帅气。下楼走进大厅,他的一身英俊萧洒便勾住姑娘们窃窃的目光。张平隐隐听见背后有人感叹:“呀,好帅!”“你瞎动心思了吧?可人家早就成了秀兰的俘虏。”张平心中荡起无限的快感,“贵妃醉酒”似地一回眸,这才大步走了。 张平提前赶到老地方,抬手看看表时间还早又告诫自己:“急性质要不得,对爱情更要有耐心韧性。”踱着步想:“秀兰来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学外国小说电影里的那一套,还是大发山盟海誓?或者说:‘秀兰,我太爱你了,就算世上美女如云,我也只爱你,你简直让我爱得发疯了!嗯,不行,好象太俗。”转念悄声叹道:“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最讨女人喜欢,却又总是被女人一次次抛弃?初中爱上的几个女生,不知怎的一个个同别人好了;高中似乎刘碧琼、华梅、李薇薇……对自己都有过意思,而一晃又烟消云散;高中毕业进糖厂干临时工没几天,车间主任的姑娘就对我爱得如痴如醉,一转眼儿却不知花落谁家;接着叶水芬赶来,对我山盟海誓,结果竟然不辞而别,跑去西藏做了军官太太;失意中与郭秀兰相遇,很快发展到非我不嫁非她不娶。最终会是什么结局呢?唉,我的一部恋爱史,用‘来去匆匆’四个字儿形容,再恰当不过了。难怪高中同学叫我‘花花公子’……他妈的,难道说男人长得帅气也是一个‘错’?” 夕阳搁在西边的雪峰上为天空浓墨重彩,一轮明镜似的圆月儿爬上东边的雪山默然等候;河边柳树的枝条摇曳在余辉中扬扬洒脱,河水在淡薄暮气里静静地流淌。张平看看天色已晚,望望朦胧的四周没个人影儿,心头有些沉不住气了,叹息一声去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点支烟想:“秀兰早该来了吧?” 其实,郭秀兰在张平之前就赶到了。见张平走来故意躲进树丛,想观察张平等她的情景。许是出于姑娘家热恋时的故意逗趣,或是想从中得到某种直观的感觉。因为她从同事们的嬉笑里,感到张平的确是很多姑娘追逐的“白马王子”她生怕别人把张平从自己的身边夺走。 郭秀兰屏住呼吸,偷偷望着他不时的抬手看表,悄悄听着他的一声声叹息。心里细细地想:“自己对他也算是一见钟情,他不但英俊萧洒,而且感情狂烈又善解女人心思。他在招待所里一走动,姑娘们个个走了神……前次大鸿的一句玩笑话并非是玩笑,那可是对我们的好心提醒和忠告啊。张平最终属于我吗?可我对他的感情……” “平……” 郭秀兰呼唤着跑出树丛奔向张平,张平惊喜中“嚯”地站起身张开双臂,象老鹰扑去捕捉追踪了很久的猎物…… 张平因爱的情冲动而丢盔弃甲,结果受到了部队的记过处分。 056永远不再麻醉自己 056 永远不再麻醉自己 张军亮的生日恰逢星期六。晚上,大鸿韩泉河张平几个老同学,聚集在卫生室里为他过生日。周志彬推开掩着的门,穿着刚换上的“四个兜儿”(当时的军官服)笑盈盈地走进来戏道:“老寿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张军亮沉着脸不吭声。周志彬把提来的烟酒瓜子放到桌上自嘲说:“看来,我真是一个不速之客。”张军亮说:“首长大驾光临,我张军亮哪敢喘气?”张平韩泉河沉默。大鸿为打破僵局玩笑说:“大家毕竟是老同学,见面礼就免啦。志彬你可是迟到了,来,先罚你三杯。”“好好好,我认罚。”周志彬连喝三杯罚酒。大鸿暗暗瞪张军亮几个一眼,他们才勉强凑扰来。 张军亮与周志彬斗酒败北,满口酒话剌得周志彬离去。躺在铺上仍然胡言乱语:“姓周的不是一个好东西,他别以为穿上‘四个兜儿’就能遮住自己的羞。大鸿考上工农兵大学为什么被挪下?姓周的凭啥穿上“四个兜儿”?你我几个的心里谁没个数?泉河,你当着大家的面儿说说,那时周志彬在生产班的德性!”“军亮,你让我说他的哪件事儿啦?”“你撞见他兽性发作,干老母猪呀!” 张平一拍胸口叫道:“天,真是爆炸新闻!”韩泉河沉默,大鸿说:“军亮,你尽说酒话,小心关你的禁闭。” 张平韩泉河相继离去,大鸿留下照顾张军亮。夜深后,大鸿扑在桌子上打瞌睡被他的一阵哈哈大笑声惊醒,接着他的酒话迭加着梦话滔滔不绝:哈哈哈,哈哈哈。大鸿,大鸿,你怎么还蒙在鼓里沉睡?快醒醒!虽然我知道自己糊涂,但又觉得现在最清醒。人家整你复员就复员呗,你何苦在意?人生本来就是喜忧参半,苦乐合一。这世上做人难,做好人更难? 唉呀,我心里好难受哇……谁来救救我?我永远不再这样麻醉自己。 什么真理?什么理想?真理理想的阳光,为什么往往高照着恶人?好风凭借力呀,从来就是这样的。善驾者直上青云,不善者沉没水底。别人的锦衣玉食是生活,我的粗茶淡饭也是生活。 啊,我看见了,看见了,我六七十岁的奶奶,穿着补钉重补钉的衣服,还在地里呻吟着干活,到了晚上就坐在暗淡的土墙茅屋里抹泪。唉呀呀,大鸿,你快看呀,那些住别墅的人,生活超前了几个世纪。 哈哈哈。你看玉帝穿着高贵华丽的龙袍,端坐在凌霄宝殿上,向群臣众生高谈阔论美德,可他藏在龙袍里的双手,一手搂着宫娥一手拽住采女。哈哈哈,别粉饰了,别装出正人君子的道貌岸然糊弄人了。你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玩得乐乐的,换着板眼儿瞎折腾人寻开心是不是?去他妈的,我冷着身子饿着肚子没雅兴。我是个凡间俗人,只想着老父老母妻子儿女。 哈哈哈。今天老同学为我过生日……他们端起杯劝酒说,感情真一口吞,一人敬上三大杯。咬紧牙关喝下去,一定就有远大的前程。造他娘的,连一个老实人也不放过,兜了半天圈子,原来是合伙麻醉我,直到毒死我,好埋进土里肥田沃地,为他们长出好花乔木来。 哈哈哈,你们还辩来争去的干吗?理驳千层层层有理。一切的一切说穿了,谁所说的所做的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谁不是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别人? 大鸿,你别蒙在鼓里沉睡了,快设法跳过这遭路上的一个个陷阱,学一点儿尘世间的游戏规则,才能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要么就象我这样倾尽所有,买几坛酒一饮而尽,你就会从糊涂中清醒!清醒!!! 造他妈的,老子不喝了,老子再不麻醉自己!!! 张军亮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随而咕哝着断断续续听不清了。房间里恢复平静。大鸿坐在旁边大睁着眼睛,心里象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挺直腰杆儿叹道:“唉,人最糊涂时往往最清醒!……华梅呀,要是你听见张军亮的这一席胡言乱语,也会猛然感悟到一点什么的……收到你的前封信才知道你高考落榜后,决定去找大表哥帮忙联系学校复习,现在事情办好了吗?” 茂盛的柏树林环抱中的资阳涟溪中学,回荡着老师们抑扬顿挫地讲课声。华梅站起来回答着问题突然晕倒,面色苍白。送去医务室打针吃药后。同桌说:“倒开水冲猪油让她喝下去也许就好了。”老师不解:“这能成吗?”“成。有次我和她在寝室里看书,她也是这样突然晕倒,我急了不知怎的想到用开水冲猪油给她喝,不一会就好了。她后来又晕倒两次都是这样便好了的。”老师同情地摆摆头,旁边一个女生说:“唉,她吃得那么节约,学习压力又这样大,身体能不拖垮吗?” 同桌找来猪油冲开水给华梅喝下,不一会儿,她苍白的脸色果真渐渐回转来…… 057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张军亮同大鸿在营区公路上散步说:“大鸿,听说你打算今年复员参加明年高考?”大鸿点点头,张军亮接着说:“我赞同你的想法,并相信你有这个本事。可这事儿谁又能百分之百的打保票呢?所以,你建议你先想法复员时留疆找到一份工作后再去考大学。这样既可进又可退。唉,只是要求夫妻关系的这条件太苛刻了。”“是啊。我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你没想过在当地突击建立夫妻关系?”“同谁?”“当然不可能是华梅。”大鸿伸手摸一下张军亮的额头玩笑说:“军亮,你没有发高烧哇?”“大鸿,我清醒得很。你别打岔。据我观察,库兰就愿意为你做出这种牺牲。”“军亮,你以为天下的人都象你对我一样多情?”“去你的,我俩可不是同性恋。我是跟你在说正经事,如果你忍痛割爱与库兰……你的急便一解百解。”“胡扯!” 第二天,张军亮悄悄到伊源钢铁厂找到苏库兰说:“库兰妹,大鸿复员的事儿基本上定下来了。他想留疆却不具备夫妻关系这个唯一的照顾条件。我想你能不能……”张军亮停住话头。(..info)苏库兰说:“军亮哥,你有啥想法就直说嘛。”“现在只有你才能帮帮他。”“是吗,我当然会竭尽全力。不瞒你说,为大鸿哥这事,我私下找厂长谈过好几次,结果都是:只要有夫妻关系,厂里一定照顾接收。”“夫妻关系不就是人为的嘛。库兰,我觉得你对大鸿的印象挺不错,如果你俩能够……”苏库兰羞红了脸说:“军亮哥,这是大鸿哥的意思?”“唉,他要是能够这样面对现实,还用我来*心?”“军亮哥,我记得你和田虹都说过,大鸿与华梅姐爱得那样真,他可能这样面对现实吗?我就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库兰妹,我们一起努力试试好吗?”苏库兰默认了。 星期天,苏库兰来部队玩了一阵回厂,大鸿张军亮送她出来,张军亮借故避开了。苏库兰说:“大鸿哥,你复员留疆的事有底了吗?”“想来想去找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唉,智者也慨叹三分人算七分天意啊,听天由命吧。”苏库兰不太自然地说:“大鸿哥,我有个女同事挺漂亮的,你们见过面,她对你的看法很好。我有意向她详细介绍了你的情况,她说如果你愿意,她可以在复员之前同你正式结婚,解决你进厂工作的问题。大鸿哥,你觉得怎样?”“库兰,首先谢谢你的好意。并请代我谢谢你那位同事。她能为我做出这样的决定,让我很感动。但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容纳空间。”“可是,大鸿哥……一个姑娘既然敢这样冒险自食苦果,至少也可以说明她对你的感情是真诚的无私的。难道你就没一点考虑余地?”大鸿摇摇头,苏库兰露出失望的神情看着他沉默。 汽教队一年一度的学员毕业后,队里把教练助教分班集中住宿。转眼间冰天雪地就占领了大西北。让清闲下来的班长们星期天闷得更慌,多半的人常常关在寝室里打扑克消磨光阴。董鲁汉吼道:“你小子咋打的?刚才我出‘q’你没‘k’,现在我出‘红桃10’你这‘k’从哪里杀出来的?”“同程咬金一样半路上杀出来的呀……”一阵大笑,董鲁汉看着坐在侧边发愣的韩泉河说:“韩泉河,你犯什么傻?快过来帮帮老班长呀,这几个小子合伙儿蒙我。”韩泉河淡淡一笑没动静,心里鄙视道:“一群乌合之众!” 周志彬正好撞进来,自告奋勇为董鲁汉当帮手,韩泉河点支烟继续想着他最近的心事:“唉,看来在部队继续干已经没意思了。就说大鸿吧,象他那样有能力有抱负的人,曾经想在部队大干一番,结果怎么样?竟然胀着别人的眼睛呆不下去。我韩泉河算得上什么,只是被人留下来凑个数罢了……现在开车技术学到了手,服役期去年就满了,地方上汽车司机正吃香,何不早想办法复员回去闯出一条路呢?其实,贾指导员对大鸿的前途心里最有底儿,他知道自己因年龄关系,转业便是一两年的事儿,特别是田方二人去年转业后,他手中的权力用起来已非从前。在大鸿的问题上与肖周抗衡太势单力溥了。这样,大鸿要想在部队干出名堂已经不现实。于是,他便将计就计促成大鸿今年复员,以便明年参加地方高考。他相信凭大鸿的硬本事,一定能杀出一条血路。唉,大鸿虽说在部队已经山穷水尽,可有贾指导员护着退一步又海阔天空,而我韩泉河可以去靠谁呢?嗯……有了,我就来一次搭船过海!” 董鲁汉打着扑克忽然转念想到部队今年可能开始在技术兵种里留“志愿兵”一乐甩出一对“k”吼道:“我看你吃!”对方笑道:“董班长,对不起啰。”“嗖”地飞出一对“a”给他捉走了。董鲁汉叹道:“唉,你这回半路杀出来的,是程咬金还是李闯王啊?” 一阵哄笑声,韩泉河起身走出寝室。 韩泉河直接去队部找到值班的贾指导员说:“指导员,听说杨大鸿今年复员的事定下来了,是吧?”“你听谁说的?”“这事队里除你和杨大鸿清楚外还会有谁呢?”贾指导员盯一眼韩泉河沉思片刻说:“这不可能吧?再说你又没向队里打申请。”“我想,只要指导员关怀,就是现在补申请也不迟呀?”“韩泉河,复员是有文件规定的,依你的现在的条件不太可能。还是安心在部队工作吧。”“指导员,我和杨大鸿都是你的兵,我想和他同时听到好消息!不然……”“不然,怎么样?”“我的心理太不平衡就会失常!” 韩泉河起身行礼走了,贾指导员点支烟沉默:“这个杨大鸿……” 058 多多珍重只愿道声好 苏库兰让张军亮给大鸿捎信,叫他到家里有要事商量。.info[]大鸿匆匆赶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大鸿看着架上密织的葡萄枯藤盖着厚厚的积雪,脑海里浮现出那年秋天,张军亮与苏库兰一家认亲戚的情景:架上,一串串晶莹剔透的葡萄,架下,大家坐在一起边吃葡萄边聊天……大鸿回味着这段往事,耳边仿佛听见田虹清脆的笑声。 大鸿叹口气,沿着雪地上扫出来的路走去轻轻叩门,苏库兰打开门望着大鸿,两眼哭得红红的。说:“大鸿哥,你再不来我就去部队找你了。”“哦。你父母他们呢?”“走亲戚去了。大鸿哥,快进屋吧。” 大鸿在火炉旁坐下,苏库兰沏茶。大鸿说:“库兰,我复员的事儿最近就要宣布了。”“大鸿哥,我明白的。我向厂里打申请说,我俩早已经恋爱……找厂长好说歹说,他总算答应在原则范围内给予照顾。可是,昨天他突然找我去说,文件明确规定,留疆必须要见结婚证。”苏库兰收住话头泪水涌出来,大鸿说:“库兰,谢谢你。你对我这样无私地付出,让我内心不但感激而且非常感动。只怪我自己太不识时务。”苏库兰扑进大鸿怀里抽泣:“大鸿哥,要不我俩就……”大鸿抚摸着她的头说:“好妹妹,我不会忘记你的。”“大鸿哥,可你这样两手空空回去多难啦……”“也许我这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早晚要被碰得头破血流才能真正醒悟过来。” 汽教队宣布复员名单,大鸿韩泉河都在列。韩泉河欢天喜地对大鸿说:“大鸿,实话告诉你吧,我这次能复员是偷偷沾了你的光。”“你小子,别以为自己搞的阴谋诡计神不知鬼不觉……”“可我是善意的。如果那一招儿真的不灵,我也不会拉着你一起跳水的。”“老同学,你不简单啦。”“过奖了。若日后有缘,我俩能够携手去闯天下吗?”“当然。因为有你这样的‘野心’难得啊。” 复员名单宣布后只有十来天的准备时间。最让大鸿犯愁的是,上交的两套军装不慎丢失了,一套在澡堂洗澡被人偷走,一套凉晒时不翼而飞。七拾多元的复员费要被扣掉二拾多元,部队统一供应复员兵的一公斤葡萄干儿要六元,这样除去一路耗消,回到家里真可谓腰无半文,想给华梅买一条新疆纯羔羊毛裤的计划也只有落空了。大鸿坐在铺边纳闷儿:“自己为什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无能还是不识时务?是宏才大略不拘小节还是才大志疏好高骛远?” 大鸿越想越郁闷,卷莫河烟抽着在心里说:“杨大鸿呀,杨大鸿,今天的结局能怨谁呢?应该怨自己。要是换得张平、韩泉河、张军亮、周志彬或其他任何人都不会落得这样难堪。就算阴差阳错在部队混不下去,你也该接受苏库兰……就算你把华梅看得比你的一切都重要……那你为什么不接受贾指导员曾善意建议在部队干着慢慢等待机会?为什么偏偏要执迷不悟地去追逐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呢?你自己真是活该呀!” 门“怦”地推开冲进一股寒气,周志彬抱着用报纸包裹的一包东西进屋掩上门,笑嘻嘻的说:“大鸿,我来是想找你好好聊聊。”“司务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啦。”大鸿说着顺手挪过旁边的小凳子。周志彬把东西放到铺上,摸出香烟抽出一支递给大鸿,得意地笑笑说:“抽一支烟吧。老同学现在的心情我理解。”“别逗了,这不是你最希望的吗?”“哪里的话。” 周志彬吸一口烟接着话头说:“大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有几把水儿你能不清楚的?”“老同学的几把水儿,的确让我望尘莫及。”“大鸿,我知道你和同学老乡都看不起我。”“不,应该说我面对着你时感到自己太无能。[..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在这个‘大杂会’中能算老几?”“别谦虚了,你至少算一个姣姣者。” 周志彬故做玩笑转了话题说:“老同学,休战吧。我知道你丢失了军装,可今下午再不上交就要扣复员费。我这两套送给你拿去抵数。”周志彬说着拿起刚才搁在铺上的东西递给大鸿。大鸿看他一眼没接,周志彬尴尬的说:“老同学,你给我一次面子好吗?”“那谢了。” 大鸿接过放回铺上说:“志彬,你后面还有话说吧?”周志彬笑道:“大鸿,你这双眼睛真能看透人,佩服哇。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眼看你就要离开部队,只想来找你好好聊聊。”“志彬,开场白就免了吧。”“我想,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与刘碧琼的关系。求老同学在她面前为我多美言几句。”“我们来当兵的几个同学中,而今只有你风风光光,还用得着美言吗?再说刘碧琼在蜀江财大学习,我能见到她吗?”“我想,她知道你复员后一定会同你联系的。我理解感情这个东西,谁能真正说得清楚的?”“志彬,对你这话我不敢苟同。”“老同学千万别误会,我的确是诚心相托。”“行啦,你我心里都应该有数。” 风雪仿佛最重情,昨晚为复员兵即将启程,如泣如诉整整一夜,今早仍然将离情别绪弥漫着天空。董鲁汉张军亮周志彬张平把大鸿韩泉河的行李搬上车,站在车旁依依惜别。张军亮握着大鸿的手说:“老同学,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库兰为你留疆费尽心机,只要你点一下头,还会象今天这样吗?唉,不说了,也许你的决定是对的。”“军亮,没办法。谢谢你和库兰的一片苦心。”“唉,但愿你这个‘理想派’,终究能够撞倒那一堵南墙!”韩泉河接过话头说:“也许大鸿撞倒南墙那一天,你我这些‘现实派’还会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团团转哩。” 周志彬悄悄“哼”一声在心里轻蔑地笑,张平抢过话头说:“我说同志们,要大辩论现在可不是时候,谁是谁非只能让时间来说话。大鸿,过去同学们给我戴的‘浪漫派’桂冠,现在该戴到你头上了。”“你小子,吃人不吐骨头哇?”大家笑笑,周志彬走过来同大鸿握手说:“老同学,祝你一路顺风。”“谢谢。”董鲁汉紧紧握住大鸿的手说不出话,大鸿说:“老班长,多保重!” 肖雪峰远远的站着无动于衷,晃一眼大鸿他们,扔掉手里的烟头去了队部,贾指导员同复员的老战士们一一道别。 大鸿韩泉河最后上车。汽车开动,贾指导员朝大鸿挥手说:“杨大鸿,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大鸿激动地点点头。 复员兵车队跑出军营驶向克勒台。大鸿坐在车尾,韩泉河站在旁边,右手拽住蓬杆望着营区发泄道:“老子撒尿也不朝这一方!”“泉河,不能这样说。今后如果有机会,我还要故地重游。” 车队通过克勒台丁字路口减速右转弯,大鸿发现苏库兰站在风雪中的弯道内侧上。大鸿站起身挥手:“库兰,再见了!”苏库兰几乎在同时找寻到大鸿,她噙满泪水的双眼被风雪映衬着红红的。她情急中一步跨上去,撵着汽车把拽在手里的纸团儿抛给大鸿。后车“嘀嘀嘀”地按着气喇叭减速。苏库兰张开大呼状的口,但一声也没有喊出来,在后车气喇叭的严厉警告下,只好退回路旁追着车朝大鸿尽力挥手…… 汽车转过弯很快加速,后面跟上来的车隔断了大鸿苏库兰的视线。大鸿怅然若失,坐回木箱上想:“她还在哭吗?这天气站在公路边多冷呀……”大鸿打开纸团儿看,韩泉河趁势夺过去晃一眼玩笑说:“呀,还是一首诗哩。”大鸿沉默,抬头望着雪花飞舞的后方在心里悄悄说:“库兰,这时你该回家了吧?……请你和田虹都原谅我,因为我的爱只能给她!” 车上的几个复员兵,复杂的心境中正感到无聊,于是起哄逗乐。韩泉河看一眼大鸿说:“大鸿,我念啰。”大鸿瞪他一眼不吭声儿。一个复员兵说:“大鸿已经默认了,你还磨蹭干啥?”韩泉河为逗趣放开嗓门呤道:雪夜深深,独自斜倚窗,与君情缘知多少?君欲归去,许是沉醉高枕夜,可见风雪载途,山高路遥?归情别绪,伴君一路同行,君在梦中该不会把她笑?东归一去,可待西还时?多多珍重,只愿道声好。 嬉笑中,韩泉河叹道:“呀,这诗写得跟她人一样漂亮……女人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也许都是由‘情丝’做成的。不过,大鸿,女人的感情又象三岁娃娃的脸,说变就变。你可别太认真了被陷进去。”“谢谢了。泉河,你要是尽兴了就物归原主吧。” 几个部队的复员兵在乌鲁木齐按地区重新组合后,包乘东还客车的几节车厢启程。这比起新兵西行时坐的闷罐儿军列来真是算殊遇了。然而,大鸿的心里并没感到一丝儿的惬意。西行时一路上的冰天雪地,陌生的城镇村落,浩瀚的沙海,稀少积雪的戈壁上露出的红褐色砾石,今天似乎全都熟识了,仿佛还感染着浓浓的离愁别绪。田虹、苏库兰、田政委、方教导员、贾指导员、董鲁汉、肖雪峰……一个个闯进记忆里的鲜活面容,此刻在脑里飘来拂去。坐在对面的韩泉河一阵胡闹后,扑在茶几上睡着了,不时的咕噜几声呓语。大鸿靠着车窗口叹一口气,想到时刻期望着他的华梅……可这样流浪般的归还,将如何面对她?如何对她交代?他晃一眼行李架上装着两斤葡萄干的行囊,转头凝视着窗外,眼睛里渐渐潮湿起来。 西行雪炒石,东还戈壁寒。此归可满载?两斤葡萄干。苏库兰让张军亮给大鸿捎信,叫他到家里有要事商量。大鸿匆匆赶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大鸿看着架上密织的葡萄枯藤盖着厚厚的积雪,脑海里浮现出那年秋天,张军亮与苏库兰一家认亲戚的情景:架上,一串串晶莹剔透的葡萄,架下,大家坐在一起边吃葡萄边聊天……大鸿回味着这段往事,耳边仿佛听见田虹清脆的笑声。 大鸿叹口气,沿着雪地上扫出来的路走去轻轻叩门,苏库兰打开门望着大鸿,两眼哭得红红的。说:“大鸿哥,你再不来我就去部队找你了。”“哦。你父母他们呢?”“走亲戚去了。大鸿哥,快进屋吧。” 大鸿在火炉旁坐下,苏库兰沏茶。大鸿说:“库兰,我复员的事儿最近就要宣布了。”“大鸿哥,我明白的。我向厂里打申请说,我俩早已经恋爱……找厂长好说歹说,他总算答应在原则范围内给予照顾。可是,昨天他突然找我去说,文件明确规定,留疆必须要见结婚证。”苏库兰收住话头泪水涌出来,大鸿说:“库兰,谢谢你。你对我这样无私地付出,让我内心不但感激而且非常感动。只怪我自己太不识时务。”苏库兰扑进大鸿怀里抽泣:“大鸿哥,要不我俩就……”大鸿抚摸着她的头说:“好妹妹,我不会忘记你的。”“大鸿哥,可你这样两手空空回去多难啦……”“也许我这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早晚要被碰得头破血流才能真正醒悟过来。” 汽教队宣布复员名单,大鸿韩泉河都在列。韩泉河欢天喜地对大鸿说:“大鸿,实话告诉你吧,我这次能复员是偷偷沾了你的光。”“你小子,别以为自己搞的阴谋诡计神不知鬼不觉……”“可我是善意的。如果那一招儿真的不灵,我也不会拉着你一起跳水的。”“老同学,你不简单啦。”“过奖了。若日后有缘,我俩能够携手去闯天下吗?”“当然。因为有你这样的‘野心’难得啊。” 复员名单宣布后只有十来天的准备时间。最让大鸿犯愁的是,上交的两套军装不慎丢失了,一套在澡堂洗澡被人偷走,一套凉晒时不翼而飞。七拾多元的复员费要被扣掉二拾多元,部队统一供应复员兵的一公斤葡萄干儿要六元,这样除去一路耗消,回到家里真可谓腰无半文,想给华梅买一条新疆纯羔羊毛裤的计划也只有落空了。大鸿坐在铺边纳闷儿:“自己为什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无能还是不识时务?是宏才大略不拘小节还是才大志疏好高骛远?” 大鸿越想越郁闷,卷莫河烟抽着在心里说:“杨大鸿呀,杨大鸿,今天的结局能怨谁呢?应该怨自己。要是换得张平、韩泉河、张军亮、周志彬或其他任何人都不会落得这样难堪。就算阴差阳错在部队混不下去,你也该接受苏库兰……就算你把华梅看得比你的一切都重要……那你为什么不接受贾指导员曾善意建议在部队干着慢慢等待机会?为什么偏偏要执迷不悟地去追逐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呢?你自己真是活该呀!” 门“怦”地推开冲进一股寒气,周志彬抱着用报纸包裹的一包东西进屋掩上门,笑嘻嘻的说:“大鸿,我来是想找你好好聊聊。”“司务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啦。”大鸿说着顺手挪过旁边的小凳子。周志彬把东西放到铺上,摸出香烟抽出一支递给大鸿,得意地笑笑说:“抽一支烟吧。老同学现在的心情我理解。”“别逗了,这不是你最希望的吗?”“哪里的话。” 周志彬吸一口烟接着话头说:“大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有几把水儿你能不清楚的?”“老同学的几把水儿,的确让我望尘莫及。”“大鸿,我知道你和同学老乡都看不起我。”“不,应该说我面对着你时感到自己太无能。”“我在这个‘大杂会’中能算老几?”“别谦虚了,你至少算一个姣姣者。” 周志彬故做玩笑转了话题说:“老同学,休战吧。我知道你丢失了军装,可今下午再不上交就要扣复员费。我这两套送给你拿去抵数。”周志彬说着拿起刚才搁在铺上的东西递给大鸿。大鸿看他一眼没接,周志彬尴尬的说:“老同学,你给我一次面子好吗?”“那谢了。” 大鸿接过放回铺上说:“志彬,你后面还有话说吧?”周志彬笑道:“大鸿,你这双眼睛真能看透人,佩服哇。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眼看你就要离开部队,只想来找你好好聊聊。”“志彬,开场白就免了吧。”“我想,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与刘碧琼的关系。求老同学在她面前为我多美言几句。”“我们来当兵的几个同学中,而今只有你风风光光,还用得着美言吗?再说刘碧琼在蜀江财大学习,我能见到她吗?”“我想,她知道你复员后一定会同你联系的。我理解感情这个东西,谁能真正说得清楚的?”“志彬,对你这话我不敢苟同。”“老同学千万别误会,我的确是诚心相托。”“行啦,你我心里都应该有数。” 风雪仿佛最重情,昨晚为复员兵即将启程,如泣如诉整整一夜,今早仍然将离情别绪弥漫着天空。董鲁汉张军亮周志彬张平把大鸿韩泉河的行李搬上车,站在车旁依依惜别。张军亮握着大鸿的手说:“老同学,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库兰为你留疆费尽心机,只要你点一下头,还会象今天这样吗?唉,不说了,也许你的决定是对的。”“军亮,没办法。谢谢你和库兰的一片苦心。”“唉,但愿你这个‘理想派’,终究能够撞倒那一堵南墙!”韩泉河接过话头说:“也许大鸿撞倒南墙那一天,你我这些‘现实派’还会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团团转哩。” 周志彬悄悄“哼”一声在心里轻蔑地笑,张平抢过话头说:“我说同志们,要大辩论现在可不是时候,谁是谁非只能让时间来说话。大鸿,过去同学们给我戴的‘浪漫派’桂冠,现在该戴到你头上了。”“你小子,吃人不吐骨头哇?”大家笑笑,周志彬走过来同大鸿握手说:“老同学,祝你一路顺风。”“谢谢。”董鲁汉紧紧握住大鸿的手说不出话,大鸿说:“老班长,多保重!” 肖雪峰远远的站着无动于衷,晃一眼大鸿他们,扔掉手里的烟头去了队部,贾指导员同复员的老战士们一一道别。 大鸿韩泉河最后上车。汽车开动,贾指导员朝大鸿挥手说:“杨大鸿,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大鸿激动地点点头。 复员兵车队跑出军营驶向克勒台。大鸿坐在车尾,韩泉河站在旁边,右手拽住蓬杆望着营区发泄道:“老子撒尿也不朝这一方!”“泉河,不能这样说。今后如果有机会,我还要故地重游。” 车队通过克勒台丁字路口减速右转弯,大鸿发现苏库兰站在风雪中的弯道内侧上。大鸿站起身挥手:“库兰,再见了!”苏库兰几乎在同时找寻到大鸿,她噙满泪水的双眼被风雪映衬着红红的。她情急中一步跨上去,撵着汽车把拽在手里的纸团儿抛给大鸿。后车“嘀嘀嘀”地按着气喇叭减速。苏库兰张开大呼状的口,但一声也没有喊出来,在后车气喇叭的严厉警告下,只好退回路旁追着车朝大鸿尽力挥手…… 汽车转过弯很快加速,后面跟上来的车隔断了大鸿苏库兰的视线。大鸿怅然若失,坐回木箱上想:“她还在哭吗?这天气站在公路边多冷呀……”大鸿打开纸团儿看,韩泉河趁势夺过去晃一眼玩笑说:“呀,还是一首诗哩。”大鸿沉默,抬头望着雪花飞舞的后方在心里悄悄说:“库兰,这时你该回家了吧?……请你和田虹都原谅我,因为我的爱只能给她!” 车上的几个复员兵,复杂的心境中正感到无聊,于是起哄逗乐。韩泉河看一眼大鸿说:“大鸿,我念啰。”大鸿瞪他一眼不吭声儿。一个复员兵说:“大鸿已经默认了,你还磨蹭干啥?”韩泉河为逗趣放开嗓门呤道:雪夜深深,独自斜倚窗,与君情缘知多少?君欲归去,许是沉醉高枕夜,可见风雪载途,山高路遥?归情别绪,伴君一路同行,君在梦中该不会把她笑?东归一去,可待西还时?多多珍重,只愿道声好。 嬉笑中,韩泉河叹道:“呀,这诗写得跟她人一样漂亮……女人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也许都是由‘情丝’做成的。不过,大鸿,女人的感情又象三岁娃娃的脸,说变就变。你可别太认真了被陷进去。”“谢谢了。泉河,你要是尽兴了就物归原主吧。” 几个部队的复员兵在乌鲁木齐按地区重新组合后,包乘东还客车的几节车厢启程。这比起新兵西行时坐的闷罐儿军列来真是算殊遇了。然而,大鸿的心里并没感到一丝儿的惬意。西行时一路上的冰天雪地,陌生的城镇村落,浩瀚的沙海,稀少积雪的戈壁上露出的红褐色砾石,今天似乎全都熟识了,仿佛还感染着浓浓的离愁别绪。田虹、苏库兰、田政委、方教导员、贾指导员、董鲁汉、肖雪峰……一个个闯进记忆里的鲜活面容,此刻在脑里飘来拂去。坐在对面的韩泉河一阵胡闹后,扑在茶几上睡着了,不时的咕噜几声呓语。大鸿靠着车窗口叹一口气,想到时刻期望着他的华梅……可这样流浪般的归还,将如何面对她?如何对她交代?他晃一眼行李架上装着两斤葡萄干的行囊,转头凝视着窗外,眼睛里渐渐潮湿起来。 西行雪炒石,东还戈壁寒。此归可满载?两斤葡萄干。 001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乌鲁木齐出发的“东还”列车,经过几十小时运行后,沿着宝成线自北向南穿过崇山峻岭飞奔出来,在川西坝上迈开轻盈的步履,仿佛将西域的冰天雪地刹那间变为尘封的记忆。(..info好看的小说)坝上的常绿树将青油油的田野勾勒成棋格状,葱笼竹林掩映着的农舍,犹如碧海中突兀的一座座岛屿。从都江堰欢腾而来的渠水,似乎娓娓动听地讲述着“天府之国”的悠悠历史。微微的晨风虽末改掉岁寒的秉性,但已含着早春的温情。车厢里的乘客,好象洞穴中冬眠的动物快熬到了惊蛰。 大鸿打开紧闭的车窗趴在窗口,美美地呼吸着自然清新的气息。他用手撑着头,默默地抽着莫河烟想:“这块名扬千古的风水宝地,自己与它未曾相识时,它就殷勤地把菊香迎来又冷漠地抛弃,*着她带着无尽的遗憾和伤悲走到生命的终极;接着又让李瑞芹怀着向往赶来,转眼间酝酿出一坛苦涩之酒。四年前西去的征程中匆匆路过,想必并没惊扰起它的怨恨,可华梅无奈中跑来避难,没想到竟然雪上加霜。唉,岁月并没把它琢磨得尽善尽美……今朝东还可能多多得罪,不知它还将怎样宣泄?眼前它似乎依旧,似乎不愠不怒,好歹得看自己如何从头开始。” 韩泉河扑在茶几上沉睡中惊呼:“回家了!” 大鸿收住思绪摇醒他说:“泉河,你的好梦成真啦。” 列车到达成都终点站,大鸿他们又重新组合统一去旅馆住下后自由安排,等待第二天坐火车去县武装部报道。韩泉河说:“大鸿,闷在这屋里象坐牢。你我都没逛过大成都,何不出去转转。”“好主意。”“那把帽徽领章戴上吧。”“干吗?”“你没听老兵油子说,如果只穿黄皮皮出门儿,会处处遭人冷眼儿的。” 火车站广场上,人流来去匆匆,小贩提高嗓门儿吆喝着叫卖。一个神秘兮兮地男人走过来拽拽韩泉河说:“解放军同志,你有军用布票和粮票卖吗?”“我只有这一身黄皮皮,你买不?”“哦,你真有意思。那你要买地方粮票和布票吗?”“如果你想拥军,我当然就成全你。” 男人尴尬地走去,大鸿韩泉河没走多远,一个穿戴整洁的女人,犹豫地望望毅然走向前说:“解放军同志,我知道你们学雷锋,能帮帮我吗?”大鸿说:“大姐,你有什么事?”“唉呀,真把我急死了。我在乐山工作,母亲在重庆老家得重病,可赶到成都时,钱啦什么的全让扒二哥偷去了……”她说着急得抽泣,大鸿说:“你别急,需要我们怎么帮你?”“兄弟,我知道部队的津贴不多,能借几块钱让我给家里和单位发电报吗?” 大鸿从裤兜儿里摸钱,韩泉河阻止他说:“你免了吧,现在我是地主。”韩泉河拿一张伍元钞递给女人。女人接过说:“谢谢。这钱发两封电报是足够了,可我现在身无分文,已经两天没吃一口饭了。”女人用期待地目光望着大鸿,大鸿又伸手摸钱,韩泉河逮住大鸿的手,对女人说:“这位大姐,你明明知道我们当兵的是穷光蛋,干吗还要得寸进尺?” 女人不悦地转身走去,偷偷一笑心里说:“真可惜,还有一条猪没宰着。”她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提皮箱的男人,立刻追上去装出一副可怜相重复说刚才说过的话,韩泉河看见拉拉大鸿说:“大鸿,你看……可能我俩刚才让人骗了。”“不会吧?”“唉,我的老同学老战友,你我真是成了竹林里的班鸠,分不清春夏秋冬了。” 女人纠缠着提皮箱的男人,后面一个背挎包的女人赶上去盯她一眼,说:“你知趣一点吧,我已经在这里撞见你好几次了。”她不悦地走了,背挎包的女人不经意中转头愣一下挥手喊道:“喂,大鸿……” “江丽莲。” 江丽莲穿着咖啡色呢子中长大衣,披肩长发,一副城市女人的风韵派头。提皮箱的男人跟着她走过来,满脸锐气,风度翩翩。 大鸿惊喜地说:“金发哥,丽莲,你们让我真不敢相认了。”江丽莲笑道:“连江山也易改嘛,何况是人呢?”张金发散烟,江丽莲看着韩泉河说:“老同学,你不认识我啦?我可记得你是三班的韩泉河。”韩泉河玩笑说“啊,我的眼睛也不笨,只是因为你江丽莲今非昔比啦。” 江丽莲说:“大鸿,你们这是回家探亲?”“遥遥无期的探亲假呀。”“明白了……不过,紧绷的世道比前些年宽松多了,可以凭自己的硬本事去考大学,也可以做点别的什么,重打锣鼓另开张不是更没有包袱嘛。”张金发看一下手表露出着急的神情,江丽莲说:“大鸿泉河,我和金发要赶车去广州,估计一个星期左右回来。我们资阳的住处华梅知道,可别忘了来看看老同学啊。” 江丽莲张金发走后,韩泉河说:“大鸿,刚才的情景,让我更觉得这几年荒废了。”“是吗?我反倒有些欣慰,仿佛看见凝固的长冬总算暗暗解冻了,天空中出现了人们期盼已久的依稀光亮。”“何以见得?”“你没看见眼前这幅实景的《清明上河图》?”“可是,你我就象里面的流浪者。”“老同学,有的是时间,自然也有的是机会。天地间的人不是都长着一个脑袋嘛。”“道理虽说如此,但世间上的事儿,实际干起来同想的完全是两样。”“是啊。我们来当兵的几个同学中数你最实际,现在你有什么具体打算?”“不满老同学,对大学梦我早就梦醒了……蜀江市郊有个远亲,一直私下开着裁逢铺,听说现在各方面放松了管制,生意做得挺工火,我打算去跑趟。”“你喜欢做载逢?”“一点不喜欢。”“那为啥要做这个打算?”“先前还很犹豫,可刚才听江丽莲的几句话,我倒毅然决定了。”大鸿玩笑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远亲家里一定有个漂亮的姑娘吧?”“就你小子鬼,只是她长得长不象冬瓜短不象葫芦,寄来的照片让我一看就发呕……”“我看呀,是你小子的嘴巴开了田缺淌口水吧?” 第二天,大鸿韩泉河在重江火车站下车,书春朱晓雯专程从蜀江赶来早早等候在出站口,看见大鸿边喊边挥手。 朱晓雯虽保留着一些记忆里的少女模样,而成熟活脱的丰韵,仿佛完全取代了昔日的纯真稚气。大鸿心里叹道:“生活,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雕塑家呀。” 朱晓雯望着大鸿在心里自言自语:“他一点儿没变,只是脸色油黑许多。身材比四年多前更魁伟,大落腮胡更粗更黑……浑身散发出袭人的男人味儿……” 书春朱晓雯跑向前,韩泉河在大鸿肩上拍一掌说:“老同学,我该知趣点儿跟你说再见了。”“看来这一路让你长进不小嘛。好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大鸿韩泉河拥抱告别。 002 岁月拽着往事悄悄溜走 朱晓雯绯红着脸说:“大鸿哥……”接过大鸿的背包,书春拉着大鸿的手说:“大鸿,你回来正好赶上为大沱送行。”“大沱他……”“他今年应征入伍了。”“是吗,哪个部队?”“比你近,就在成都部队。好了,我们先去旅馆住一宿。走吧。” 大鸿他们到旅馆住下,书春有事出去了,晓雯吃着葡萄干儿,大鸿卷支莫河烟点燃说:“晓雯,叔叔孃孃好吗?”晓雯叹口气说:“妈还是在书店工作,爸去年被贬到远郊的新河中学当校长去了。”“为什么?”“我说不大清楚。听爸说,那个学校虽然偏僻,但去年的升学率比市里还高,叫你复员回来就去那里补习。啊,大鸿哥,我在刘碧琼那里见到你们高中的毕业照了。”“是吗,看来蜀江是个好地方。”“为什么?”“各路诸侯都赶去凑热闹啊。”“大鸿哥,你说些啥嘛。告诉你吧,我还在那张照片上认识了一个人……”“谁?”“大鸿哥,刘碧琼全部给我说了。”“说了又咋样?一个黄毛丫头,知道的事可不少。”“大鸿哥,你别在我面前摆资格好不好?我现在可是读大二的大学生。”“大学生又怎样?你就是读博士在我面前也是一个黄毛丫头。”朱晓雯象小妹妹耍娇似地说:“不跟你说了。”“你抓紧休息吧,书春姐叫不等她。”大鸿说罢起身出去带上了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朱晓雯望着门口悄声说:“大鸿哥,我知道你心里烦……我要同华梅姐公平竞争。” 第二天,大鸿谢绝朱晓雯再三让他去蜀江玩几日的恳求,傍晚时分坐班车到九龙镇下车,大沱穿着配发的新军装同弟妹拉着大鸿的手说说笑笑。书慧说:“哥,这几年真是想死我们啦。”“哥这样狼狈不堪的回来,你们不觉得丢脸?”“哥,这只怪你的运气差。”“殊不知,运气往往是人为的……大沱,你的运气一定比哥好。”大沱玩笑说:“哥,那是当然的。对什么小排长小连长的,我根本就瞧不上眼儿,至少也得混个将军司令的干干。”书慧说:“满脑子塞满‘官’字儿……”“嗨,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 大鸿在心里叹道:“他这股热血,多象四年前的自己。” 夜深后,大鸿坐在“小小房间”里的石桌子旁,卷支莫河烟凑近煤油灯点燃,当兵前房间里的一幕幕,就象烟卷冒出的一缕缕青烟在眼前飘浮缠绕:煤油灯、石桌子、木床和墙上一张破旧蜡黄的“扎根山乡干革命”的油画(高中毕业时华梅李薇薇送的)连同房间里的空气一起,猛烈地触动着记忆。 “岁月啊,你让一切在不经意中改变……人心也会这样吗?” 大沱和公社应征入伍的新兵戴着大红花,让锣鼓喧天地欢送到九龙镇集中。出发时,大鸿拉着他的手说:“大沱,部队同样冒着人间烟火,你可不能只靠运气好。”“哥,放心吧,我会好好把握的。” 大鸿同弟妹站在送行人群里,他感到大沱好象是在重复自己四年前的一幕。可自己当年的沸腾热血和那般慷慨激昂,好象总让什么东西暗暗地抑制着再也找不回来。他仿佛看到送行的人群里,突然浮现出当时瞬间华梅的泪眼,刘碧琼惋惜的目光,土坎上父亲拿着旱烟杆挥起的手…… 可这一切切仿佛都被时光远远地带去了。 003 窗外风雨淅淅沥沥 华梅在涟溪中学上完寒假中的补习课坐汽筏子船回家,大鸿这天下午早早地等候在九龙桥头接她。深冬的太阳躲躲藏藏地溜进灰蒙蒙的云层里再也没有钻出来,冷嗖嗖的北风催促着行人从桥头上匆匆路过。大鸿两眼盯着右岸汽筏子船将要停靠的河坝码头,竟管阵阵扑面的河风特别冰凉,但想着与华梅四年多来的离愁别恨,就将在汽筏子船靠岸的汽笛长鸣声中消解,觉得心头却象夏天一样火热。于是,解开军棉衣扣儿独立寒风中。一个多小时过去,仍不见汽筏子从下游逆水而上的影子,大鸿心里泛起各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摸出复员带回来的莫河烟,低着头边卷边想:“是汽筏子晚点,还是……” 队里的五保户丙山大叔,蹒跚着脚步走到桥头:“大鸿,你小子闲寒冬腊月的天儿不够冷呀?”“啊,丙山大叔……年青人身上有火嘛。”大鸿把卷好的莫河烟递上为他点燃,丙山大叔说:“大鸿,谢谢你给我的葡萄干儿,让大叔进土巴前吃上了这么好的东西。”“别客气,丙山大叔。你老人家的身子骨硬朗着哩。”“唉,自己滚不动了,活着是在受罪呀。” 丙山大叔蹒跚着脚步走去,大鸿摇摇头叹口气,一阵汽笛声传来,大鸿惊喜地望见下游河面上出现隐隐地汽筏子船头:“啊,马上就要见到她啦。” 汽筏子船缓慢地逆水上行,大鸿渐渐看清原来是一只货船。他不禁叹息一声卷莫河烟,脑海里剪辑出在大西北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广袤粗犷的戈壁荒漠,茫茫无垠的雪原田野,还有一幕幕情景中的人和事,此刻象变得多么的久远而如云如烟……大鸿长长舒一口气:“唉,各自多珍重,何须道声好哇?” “大鸿,大鸿。(..info好看的小说)” 吴春旺挑着一对大提包,陈婉背着娃儿笑着走来。 “啊,春旺、陈婉,你们一家现在多好呀。” 春旺放下担子同大鸿紧紧拥抱:“大鸿,我在蜀江听刘碧琼说你复员了。就想着这次回来一定能够见到你。可没想到会这么巧。”“是呀。我也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们一家。春旺陈婉,请你们接受我迟到的祝福吧。”陈婉说:“大鸿哥,谢谢。可你是我和春旺的恩人,我俩哪受得起。应该我们好好谢你才是。”春旺激动地说:“是啊。大鸿,今天就到我家去。让我们聊个三天三夜。”“改天吧,我在这里等一个人。”“除非你等的是华梅,我才依你。”“的确就是她。” 河面上泛起傍晚的薄雾,多象缠绕在大鸿心中的缕缕情思,河滩上的自然码头渐渐罩进朦胧中,下游传来隐隐约约汽笛声。 “终于等到啦!” 大鸿的心猛然一震转身跑下桥头,汽筏子桅杆上亮起灯,鸣着汽笛缓缓靠岸停下来,乘客纷纷经跳板下到河坝上匆忙走去。大鸿两眼盯着走下来的每个人,极度的兴奋使他的肌肉在不自禁地阵阵抽搐中涌出一身热汗。 跳板上下来的客人断了线,大鸿心里“怦”地一声响:“华梅呢?”他的呼吸急促得喘不过气来,正想跑上船去寻找,一个人从船篷里出来走到前甲板,她穿着丈青色长裤,白底黑方格棉衣,围着素色沙巾,背着扁背兜,提着凡布包。(..info无弹窗广告)她收住脚步两眼同船下一对目光交织在一起。 “华梅!” “大鸿……” 华梅跑下跳板,大鸿接过包紧紧拉住她的手,她凝视着大鸿热泪盈眶,嘴唇剧烈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老船工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对年青人笑笑,慢悠悠地转过身去,哼着古老的船工号子钻进船仓里。 大鸿华梅一路手挽着手,走到夜幕下的黑龙坳口停下脚步,大鸿用手电照着看他曾经刻在石包上的“月下老人”字迹仍然依稀可见,他俩激动中紧紧拥抱。 大鸿华梅走进侧边的柏树林里,华梅依偎在大鸿怀中:“大鸿,请你坚信,就算地老天荒,你我的‘领地’同样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华梅,请你也坚信,纵便海枯石烂,你我的‘篱笆小院’照常鸟语花香,蜂环蝶绕。” 大鸿灼热的嘴唇掠过她滚烫的脸颊,吻着她欲张而合的双唇说:“华梅,我好想……”“亲爱的,我同样好想……” 时光好象倒流数亿年,一派风和日丽和古陆丛林的蛮荒景象中,一对有机体的原始本能的愁苦躁动互补着慰藉释然了。 “亲爱的,我们为什么也情不自禁地做这种事儿?”华梅兴奋中喘着气说。 “两情相悦,就是爱情。她是性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一枝娇花。要是离开了这土壤,这枝娇花自然不复存在。”“我的哲人,你对婚姻又怎么看?”“婚姻是从形式上对爱情的认可圈定,同时赋予男女一份神圣的责任义务。” 大鸿华梅回到家与家人吃着丰盛的晚餐谈笑风生。 煤油灯下,华梅依偎着大鸿坐在床头石桌子前呓语般地说:“大鸿,这小小房间、这煤油灯和石桌子,好象同四年前一模一样,可主人的心……”“华梅,你想说什么?”“我想问问,先前我们在黑龙坳柏树林里的幸福,你和菊香曾有过吗?”“仅有一次,在她去成都订亲的头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回答没有?”“如果欺骗就罪大恶极了。”“你能同样毫无隐瞒地把你在部队‘得宠’‘失落’的经过向她坦白交待吗?” 大鸿点点头,把自己在部队与田虹苏库兰的一幕幕情景给华梅详详细细地说了,华梅听罢在大鸿脸上吻吻说:“亲爱的,我没有看错你。” 小小房间里平静一阵后,大鸿说:“华梅,我决定新年后去蜀江市郊的新河中学复习。”“是朱晓雯的主意?”“不全是,决定是我自己做的。华梅,要是你觉得不恰当,我就去九龙中学复习也行。” 华梅深知大鸿去蜀江复习是酝酿‘危机’的温床,但她还是异常坚决地说:“不,亲爱的,那里的条件好得多,你必须去。”“你去贵州遵义参加考试的手续办好吗?”“差不多了。亲爱的,你对我真象一粒神奇的百消丹呀!一见到你千忧万虑全消了。现在我什么也不怕,我们集中全力打好这一仗吧。” 大鸿点点头说:“华梅,我知道你过得有多难,我的复员费还省下二十多块,我和爸妈商量了全部给你。另外,我回来时在成都火车站碰见江丽莲张金发,看样子他们现在发财了,她说你知道他们资阳住的地方,明天我们就去找他们借点钱来凑着先度过难关再说。” 华梅扑进大鸿怀里抽泣,大鸿抚摸着她的头说:“别这样,你猜猜我西去四年后才东还,给你买了什么礼物?”华梅抬起头望着大鸿说:“你把一颗心完璧归赵,我已经知足了,别无奢求。”“还是猜猜嘛。”华梅甜蜜中眯着眼睛想想猛然睁开玩笑说:“葡萄干?”大鸿摇摇头,拿出侧面床头上裹着的一条纯羔羊毛裤:“亲爱的,收下吧,我现在只有这点儿能力。” 华梅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看一番说:“肯定很贵吧……”“喜欢吗?”华梅点点头,大鸿说:“天儿这么冷,看你穿得多单薄……快穿上吧。” 华梅望着大鸿两眼泪光,大鸿慢慢蹲下身为她脱掉丈青色长裤,看着她里面套着补钉重补钉的单纱运动裤,抚摸着她冻得冰凉的双腿眼睛一片模糊。 “华梅,你爸你哥真狠心啦!”“别难过,我现在年轻挺得住。” 夜深后,华梅躺在大鸿火热的怀里,枕着他的右臂甜蜜安祥的熟睡了,大鸿一直睁着眼睛思虑重重。 窗外风雨淅淅沥沥。 004 再“干旱”也不能下这“雨” 蜀江市位于四川盆地腹地,座落在蜀江两岸。(..info无弹窗广告)蜀江缓缓绕过南岸的梅花山由东折向南朝长江直奔而去。夜幕降临,尽管反春的寒气*人,山城南岸的清平大街上仍然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人们穿着厚厚的冬装,双手本能地插进裤兜儿衣兜儿或袖口里。大街右侧一条两三百米的林荫道通往梅花山北麓,道路两旁街灯通明却店铺稀少,车辆行人寥寥。山麓一片青松翠柏掩映着几幢楼宇,便是蜀江市教育局家属院,真算是闹市中的别有洞天。 一辆顶棚上背着天然气大包的公共汽车,开到路口的梅花山站停下,哗啦一声门开后走下一个瘦高个儿男人。他提着公文包,穿着黑色中山服,额头宽而突出,浓眉下镶着一双有神的眼睛。他就是市教育局原人事科科长朱礼塘。为去年被贬下市郊的事儿刚去找了一个副局长回来。他晃一眼大街垂着头朝家属区边走边想:“这条滑泥鳅,靠推荐招工招生的那些年,我为他解决了多少‘包袱’而今我遇难去求他,他却翻脸不认人了。唉,这人啦……” 朱礼塘与这位副局长私交甚密,朱因桃色事件败露被贬谪,曾多次提着厚礼登门求救,可他总是推委搪塞。眼看新学期开学在即,朱礼塘今晚更是加重礼物去求他助一臂之力,而他无动于衷的摊在沙发上抽烟,耐着性致听完几箩筐央求话,不冷不热地说:“礼塘,组织上对你既没宣布撤职处分,又没下你在市里的户口,只是任命你到新河中学去当校长,这意图你还不明白?你安下心好好地干一段时间再说嘛。” 朱礼塘回想着悄声骂道:“一个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东西!” 晓雯妈无精打采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着朱礼塘干下丢人现眼的事儿又气又酸涩,抹一把泪合上眼睛想:“他干的那些事儿,是不是与自己的躯体有关系……别人暗里骂自己是冷沙田不出秧窝。这些年来,去求菩萨只差没跑断腿,医院的大夫和街头巷尾的江湖游医开的正方偏方药,也不知*着自己往肚子里灌下多少,红一直照常来,可同他结婚二十多年了,这肚子就是鼓不起来。.info[]唉,无奈之下,依着他去抱养了他妹妹的女儿晓雯,现在晓雯已经上大二了,他竟然还去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朱礼塘开门走进客厅,晓雯妈睁开眼愤怒地瞥一眼又闭上不吭声,朱礼塘不自在地笑道:“晓雯妈,晚饭煮好了吗?”晓雯妈翻身坐起来大吼:“你的野婆娘早为你煮好了,回这个‘旅馆儿’里来干吗?”“你也象别人落井下石?”“没出息的东西!”“你有出息?你就给我生下一男半女呀。”“没良心的,别人欺负我你也欺负我?你说,我除了没给你下仔儿外,你的兽性哪次发作,我没有满足你的?一见女人就低声下气,象几辈子没沾过腥味……现在你丢了乌纱帽不说,连我也让别人挫脊梁骨,你满意了吧?” 晓雯妈吼罢双手捂住脸呜咽,朱礼塘愣一下把公文包丢在茶几上,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她搂进怀里,她呜咽着抱起拳头直捶他的胸口,朱礼塘说:“行啦,老夫老妻的,出气了吧?……晓雯书春去火车站接大鸿还没回来?”晓雯妈抹把泪说:“谁知道啊,可能车晚点。”“好了,我们一起做饭去。” 大鸿的三妹春所在学校的初中毕业班复习中考,幺兄弟大恒也转学来该校读初一,因此仨兄妹便一起到蜀江。朱晓雯书春在火车站接到后直接到书春家吃了晚饭。由于大鸿明天一早要同朱礼塘赶车去新河中学插班复习准备高考,加上朱晓雯的再三邀请,大鸿便决定到她家过夜。 大鸿带着行李同朱晓雯坐公共汽车到梅花山站下了车。清静的林荫道上,朱晓雯说:“大鸿哥,你们今天走几百里路背来两大筐红苕,真逗。”她说着“嘻嘻嘻”的笑,大鸿沉默,她接着话头说:“如果书春姐想吃家乡特产?菜市场上哪里没卖的?”“人家会白送吗?算了,你们这些城里的大小姐,就算说破嘴皮你们也闹不明白的。”“大鸿哥,你这次来怎么总是出口就伤人?我只是开句玩笑嘛,你也这么认真。”“对不起,我心情不太好。”“为啥?”“你刨根问底干吗?”“你今天真象吃了炸药,好,算我自讨苦吃。不过,大鸿哥,遇到烦心事儿,*着自己去多想想愉快事儿不就撵走了?”“晓雯,你真是个小妹妹呀。”“你再敢小看人,我就不理你了。”“谢天谢地,我正想清静会儿……晓雯,别闹了好吗?”“大鸿哥,我知道你家困难,可你到新河中学用的东西,我们都给你准备好了。”“是谁的这番好意?”“好意当然是我,出钱的自然是我父母呀。看来你是不想接受?”“我象头号傻瓜吗?”“大鸿哥,就算你今年考上大学,我也比你先拿工资,那时我就能直接帮助你了。”“谢谢。不过,你对我的期望值不要太高。”“早领教过啦,你在部队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不都石沉大海了?”“晓雯,看来你对有些事还是没有弄明白。”“这样解释能让人信服?”“那你慢慢领悟吧。” 大鸿朱晓雯走进屋,朱礼塘晓雯妈做好晚饭等候着。大鸿拿出一包花生递上说:“叔叔,孃孃,我爸妈送给你们的。”晓雯妈接过说:“你父母太客气了。”朱礼塘递支烟给大鸿说:“在家里就抽一支吧。”大鸿接过玩笑说:“叔叔这支烟,真算一场及时雨啦。”“可你到了学校就是再‘干旱’,也不能下这‘雨’” 005 老黄历翻不得 第二天一早朱晓雯做好饭,走到大鸿房间外面轻轻敲敲门叫道:“大鸿哥,起床了吗?”大鸿打开门,她悄声说:“哇,大鸿哥,你今天穿着这一身‘军装’真帅气!”“是反语吧。我的衣服换不开了,只好当一段时间的‘民兵’”朱晓雯望着他说:“大鸿哥,我每个星期天都回家,你也回来吗?”“叔叔呢?”“这与你回不回来有关系?”“晓雯,形势*人啦。我建议你不一定每个星期往家跑,尽量抓紧时间多充实自己的‘内瓤子’甩掉‘工农兵大学’的帽子,今后是要靠硬本事吃饭的。”“大鸿哥,我听你的。不过,你得答应我,每个月回来一趟让自己放松一下好吗?”“我根据情况吧。” 大鸿朱礼塘上班车,一个五十开外的老人和他身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急忙起身让座说:“朱校长,这里坐。”“啊,林老师,你进城了?”林老师说:“是呀,我来看看病,小菲一定要亲自送我回家去。”林菲笑着向朱礼塘打招呼,朱礼塘玩笑说:“不会是小菲刚到校又想家了吧?” 林菲让了座站到侧边,朱礼塘坐下看着大鸿林菲玩笑说:“两位年青人,只好让你们站岗啰,啊,介绍一下,他是我的外侄杨大鸿,刚从新疆部队复员回来。”大鸿同林老师握手:“林老师好。”朱礼塘说:“大鸿,林老师上的数学课在全市赫赫有名,今年他又兼一个毕业班的班主任,你就做林老师的学生吧。”林老师笑道:“朱校长,你这么信任我这个大右派?”大家笑笑,朱礼塘转了话题说:“啊,真对不起,刚才把我们二姑娘冷落啦。大鸿,你就叫她林菲,她现在同晓雯在一个班上读大学。”大鸿主动同林菲握手:“你好。.info[]”“你好。我又多一个师兄了。” 新河中学隔蜀江市区虽然仅仅几十公里路,但只有一条崎岖不平的山间公路相通,因而十分偏僻落后。可它又因祸得福,受“白卷英雄”和“反潮流”的影响非常小;加之学校的老师大多是踏实人或昔日的“分子”相继“解放”时“照顾”到这里来的。这批人多半不食人间烟火,或多或少背着历史包袱,于是便在镇上或附近农村成家扎下根,全身心扑在教育工作上,去年恢复高考制度,该校的高考升学率,竟然远远超过了市区的所有中学。 学校建在一座山腰间的坪坝上,与新河镇隔河相望。校内外绿树成荫,十分清幽宁静。林老师的家就安在学校里。 下车后,林菲帮着朱礼塘大鸿提着行李到校长办公室门口便告辞。办公室是连二间,本是职工宿舍,由于学校住房紧张,朱礼塘去年贬谪到这里也来了一回‘新官’上任三把火。其中一把火与众不同的烧在自己身上,将里间做寝室外间做校长办公室,腾出原来的校长办公室照顾给新分配下来的女教师胡老师。他也没想到这把火不但一举达到自己私下目的,而且迎得众人好口碑。于是,朱礼塘不久后便在新河中学安贫乐道,连星期天也很少回市里的家。 大鸿朱礼塘进屋稍稍安顿,上午来校的胡老师便走进来问候。她二十六七岁,成熟丰满,颇有几分姿色。上着林老师班上的政治课。朱礼塘热情招呼同她握手,两对眼睛里波光粼粼,寒假中笼罩心头的愁云顷刻间一扫而尽。 新河中学按部就班开学,大鸿穿着复员兵军装在学校里特别惹眼,加之校长外侄儿的特殊身份,没过多久,全校师生不但熟识了他,而且对他刮目相看。 课间休息,大鸿站在教室外面的保坎上想:“自己曾被一方水土遗忘,转眼间又变成这方水土的大红人。难道全是在于自己的本事?唉,人啦……还是夹起尾巴做一个明白人的好……在学习上与人不知有多大的差距呀。” 同桌的曹恩贵腋下夹着一本资料,悄悄走到大鸿身后在他背上拍一掌,玩笑说:“解放军叔叔,一个人站在这里想些啥?”“小朋友,别跟叔叔淘气好吗?”“你看你美得……大鸿,说正经事儿,马上就要数学小测验了,你不分昼夜地拼命复习,一定能镇住大家。”“恩贵,说真的,我不一败涂地就算万幸啦。”“谦虚了吧,听说部队推荐你去考军大,不是考第一名嘛。”“老黄历翻不得,如果翻了往往害人误己。” 006 呀、老流氓! 数学小测验开始,卷子整整八开纸的三大篇。大鸿看来看去无从下笔,急得额头上豆粒大的汗珠直滚。林老师监考巡视到大鸿座位旁驻足,看看他的答卷皱起眉头走了。 考试结束,林老师收好卷子走出教室,大鸿赶上去说:“林老师,我想找你借点复习资料。”“你连基础知识也一知半解,想借来做摆设?”林老师说罢气冲冲地走了。曹恩贵过来安慰说:“大鸿,别在意。倔老头儿就是这个脾气。我们走吧。”“恩贵,这不怪林老师,谁见了自己的学生考试如此糟糕都会生气的。” 朱礼塘在煤油炉上炒菜,林老师气冲冲地进来把大鸿的卷子扔在桌上,说:“朱校长,你看看,你这个宝贝侄儿的数学测试卷。”朱礼塘边炒菜边示意林老师坐下,笑道:“林老师,先别急。你来得正好,我今晚特意炒了几个菜,就是想叫大鸿去请你来聚一聚,等会儿我们边吃边说怎么样?”林老师没吭声儿,端起桌上泡好的一盅茶一口气喝尽,点支烟拿起大鸿的卷子琢磨。大鸿走进来,晃一眼林老师还沉着脸,愧疚地招呼:“林老师,叔叔……”林老师不吭声儿,朱礼塘笑道:“大鸿,把我柜子里的那瓶好酒拿出来,今晚你好好陪陪林老师。” 饭间,朱礼塘给林老师挟菜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林老师、大鸿,先尝尝我炒的菜。”林老师勉强笑一下,大鸿端着酒杯说:“林老师,叔叔,我先敬你们一杯。”朱礼塘说:“大鸿,你的第一杯酒应该首先敬林老师。你想想,你在‘文革’*里读的中学,那时能够学到多少知识?去当兵忘几年而别人又进几年,现在却要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竞争,林老师教你这个学生多难呀。”林老师沉默,大鸿起身向林老师鞠躬,说:“林老师,谢谢您!”林老师保持缄默,朱礼塘笑道:“林老师,你看可以让你的学生……”“朱校长,客气了。杨大鸿,你先坐下吧。”“谢谢林老师。”朱礼塘向大鸿递个眼色,大鸿又向林老师敬酒:“林老师,请允许学生先敬您一杯。”林老师看着大鸿说:“你心里真不恨我这个倔老头儿?”“林老师,我对您只有感激不尽,怎么可能恨你呢?”朱礼塘接过话头说:“自古以来,就是严师出高徒嘛。林老师,来,我们干了!” 吃罢晚饭天已黑尽,大鸿给林老师朱礼塘泡上茶坐下,朱礼塘看着测试卷子说:“大鸿,你的这次数学小测验,让林老师很失望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林老师接过话头说:“杨大鸿,当着你叔叔的面儿说,照你目前这样的考试成绩,今年高考没望。”“林老师,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赶上。”“那我们就试目以待。” 林老师说罢起身便走,大鸿说:“林老师,我送送你。”“不用了,我还没有老眼昏花。”朱礼塘送他出门说:“老林,我了解大鸿这小子,他毕竟是退了几年,人们进了几年,你想这差距有多大,相信他最终不会让你失望的。”“朱校长,现在的高考可不是原来的推荐考试,只是走走过场摆给众人看看而已。” 林老师气冲冲地走了,朱礼塘叹道:“真是一个倔老头儿。”他回到寝室说:“大鸿,今天让林老师一轰,你没泄气吧?”“叔叔,林老师的话虽不中听但很激励人,失败不会让我趴下的。”“我想听的就是你这句话。不过,大鸿,我们客观一点看,你毕竟比别人落后了两三年,这个差距可不小哇。你努力的同时也要有思想准备,即使今年不行,明年再来嘛。”“谢谢叔叔。”朱礼塘看一下表说:“晚自习已经上一会儿了,你把卷子拿去好好与同学交流一下。”“嗯。” 大鸿出门同胡老师撞个对面,她有些慌乱地说:“杨大鸿,你这次的政治测验不错嘛。”“是吗,谢谢胡老师。”“你叔叔没在屋里?”“在。胡老师,我上晚自习了。”“好,你去吧。” 胡老师象刚洗过澡,穿着朱肝色上装,果绿色下装,颈项上围着一条白纱巾,细滑的脸蛋上抹着较浓的胭脂,长发用发夹卡住搭在肩后,一进屋就让房间充满香水味儿。朱礼塘望着她就象眼睛里燃烧起两团火。他示意她坐下,走去外屋掩上门回来说:“大鸿刚才撞见你啦?”“撞见又怎样?他不是你的外侄儿嘛。”朱礼塘笑笑拿出留着的酒菜说:“本来我先是想叫你和大鸿一起来吃的,结果林老头儿为大鸿这次数学小测验考炸了跑来问罪……现在我给你补上。”朱礼塘说着倒酒,胡老师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说悄悄话。 学校的灭灯铃拉响,校园很快沉浸在山区之夜的寂静中,朱礼塘寝室里的灯光不久也突然熄灭。 “啊……呀、老流氓!……” 007 攻守同盟 华梅给大鸿来信说,估计下月底就要同表哥先去一趟遵义落实户口,可那些花费真让人愁啊。大鸿放学后沿着河岸边走边想:“这一趟下来,我们预备的钱哪能够?还有几个月的生活费和去参加考试的费用等等……老家没指望,慧大恒已经力不从心,朱晓雯虽尽心资助,可她毕竟还是学生,偷偷摸摸挪到手头的钱能有多少?江丽莲那里去借过两次钱都还没有还上,就算她看在老同学份儿上再次愿意解囊相助,但我和华梅实在放不下脸了。只好想想别的办法,从现在开始就给华梅凑这笔钱。” 反春的天气如过冬,迎面吹来的冰冷河风让大鸿打个寒禁。他长长舒一口气,听见吵闹声,抬头望去,前方河滩上一群人在为什么事争执,大鸿走去站在旁边。 “节骨眼儿上,你们不下河去淘沙,同别人订好的,我怎么打发?” “反春的天气,河水冰得咬骨头,还下河去淘沙,你想要我们的命啦?” “仙人老者,算我求你们了。每挑沙,在一角基础上再加五分怎样?” “曾队长,你就是每挑加价到一块钱我们也不干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有黑桃还找不到锤子。你们不干拉倒。” 一群临时凑来淘沙的农民拿起工具一哄而散,曾队长叹着气抽闷烟儿。大鸿走上前说:“曾队长,我下河去淘的沙你要不要?”“当然要。你是哪里人?”“这重要吗?”曾队长笑道:“随便问问,你什么时候来淘?”“我有空就来。”“好,这价钱可能你刚才也听见了,你一手交沙,我一手给钱。”大鸿点点头,曾队长说:“我还得马上去找些人,小伙子,我们可这样说定了。”“当然。” 再说书春周末去朱礼塘家同晓雯妈闲聊,晓雯妈说:“书春,我听你们学校的马校长讲,你同温淑娟的关系闹得很紧张,你俩在重江师范不是同班同学嘛,怎么会这样呢?”“孃孃,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一调来我们学校就完全变成了两个人,工作上处处跟我作对,特别近段时间在我面前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团委安排开展活动,她那个班总是想方设法找借口软磨硬顶,让我下不了台。我发现她与学校的李副校长非常近乎,他们是不是在搞什么阴谋?”“我看这倒不至于,现在毕竟不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当然,话又说回来,你是学校党支部副记,工作又干得很出色,马校长书记校长一肩挑,他明年就到退休年龄了,这书记和校长的人选不是明摆着的?温淑娟在你面前的态度,我想还与她父亲调到蜀江市当组织部长有关。唉,全都怪你叔叔不争气,贬去山旮旯里的中学当个小校长,别人还有不乘人之危的?你可得当心点。” 蜀江三中校园里,读书声此起彼伏。一个三十来岁的女教师走出办公室,她穿着黑色中长呢子大衣,一身绰约丰姿,头昂昂的好象蔑视着一切,腋下夹着讲义匆匆绕过*场西边的花坛朝校长办公室走去,她就是温淑娟。 温淑娟边走边想:“她杨书春算啥?不就是靠着一个假叔叔朱礼塘吗?可朱礼塘倒台进山了。哼,想跟我斗……且不说我自己的能力,单凭我父亲在组织部掌着干部升迁大印,全市里比教育局长还大的官老爷们,谁在我面前说话不看看我脸色的,马校长虽护着书春,但他还能把我奈何?叫去就去呗。” 温淑娟走进校长办公室说:“马校长,你找我?”马校长放下笔指指侧边的藤椅说:“温老师,请坐。”温叔娟坐下说:“马校长,啥事儿让你这样下急诏?”“哦,没什么大事。想同你随便聊聊。” 马校长起身泡茶说:“温老师,现在可以说说你对学校工作的看法吗?”“马校长,看来你认错人了,我这样的政治觉悟和水平哪够格儿?”“那你觉得谁够格儿?”“马校长眼里的接班人,杨书春啊。”马校长坐下点支烟说:“温老师,你调到我们学校来工作后,表现挺不错,我也很赞赏的。”温淑娟笑道:“马校长高抬啰,这不会是为你后面的话作铺垫吧?” 温淑娟喝茶,马校长在烟灰缸里轻轻弹弹烟灰说:“温老师,听说你和杨书春在师范是同班同学,工作上的配合应该说不成问题嘛。”“马校长,你看呢?”“你们这代年轻人都有个性,有冲劲儿,好事儿啦……当然,同事间要注意团结协作,才能把学校的教学工作搞好。”“马校长,是不是她又在你面前‘抬举’了我?”“温老师,你别误会。那天碰见温部长,他叫我随时给你提个醒。”温淑娟大笑说:“谢谢马校长,你的好意我一定转告父亲。不过,她杨书春凭什么在我面前指手划脚?”“温老师,杨书春是学校的党支部副记,她安排工作怎么能说是指手划脚?你也是党员,更应该带头支持配合嘛。” 温淑娟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在*场上撞见李副校长,李副校长巴结地笑笑说:“温老师,马校长又找你报喜了?”温淑娟没好气地说:“李校长,你不会是幸灾乐祸吧?”他跨近些说:“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你想谈什么?”“你在我面前装这种糊涂用得着吗?”温淑娟半真半戏地说:“别太自信,自己头上的乌纱帽飞掉了,可还没回过神来。”“岂敢岂敢,谁不知你老头子而今放个屁,下面的人也得跟着撵几山?”“李校长,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李副校长仍然笑着说:“看得出,刚才马校长并没有给你报告好消息。”“一个死老头儿,棺材也做好了,竟然没有一点儿自知之明。”李副校长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盯着温淑娟说:“我想,既然那个死老头子已经老到了这地步,不会成为你的眼中钉吧?” 会意的笑罢,李副校长同温淑娟走到*场旁边的树荫下,说:“明摆着杨书春现在是党支部副记,她叔叔朱礼塘与马校长是老关系,明年姓马的就车到码头人到站了,书记的宝座他会让给谁?但话又说回来,朱礼塘那棵大树已经让人砍倒,杨书春背后空空如也;而姓马的又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何况他走到了这地步,会大睁着眼睛丢掉棒棒后挨狗咬?当然,我呢看起来是个二把手,实际上是个三把手,若能借你父亲的一股东风……加上你我使巧力配合好,别人就是煮熟的鸡也得让它飞掉!”温淑娟沉默一下说:“李校长,你不想去我的寝室坐一会儿?” 李副校长点点头同温淑娟走去。 008 苦涩的笑 星期六上完课,新河中学的学生们几乎都忙着回家,曹恩贵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说:“大鸿,你叔叔这个星期天也要回家,你想留下来同那个倔老头儿一起守学校?要不到我家去。”“谢谢。我想利用星期天好好解决一下欠账。”“你的这次小测验结果,不是让倔老头儿在班上为你打哈哈了嘛。”“这只能算凑巧吧。” 朱礼塘提着包从里间出来,办公室的电话铃响起:“喂,哪位?”“爸,我是晓雯。”“鬼丫头,想爸了吧?”“当然,我和妈都准备好了迎驾。”“贫嘴儿,我正要去赶车。”“爸,就你一个人?”“哈哈哈,鬼丫头,露马脚了吧?你大鸿哥这次数学小测验不错,他正忙着摩拳擦掌,你忍心影响他?”“爸……” 曹恩贵走后,大鸿站在窗前想:“华梅现在复习得怎么样呢?华梅啊,我知道你心里现在想些什么……钱,难不着我们的。”他长长地嘘口气,转身去换了衣服走出寝室。[..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鸿拿着借来的淘沙工具偷偷到河边,挽起裤脚衣袖,一股反春的河风袭来,全身突然冒起鸡皮疙瘩。他走进冰冷的河水中,水直剌得骨头发痛,他不禁退回岸上:“怎么象数九隆冬的天气?”他在岸上跳跳,童稚般地为自己鼓劲儿说:“火热疯狂的爱呀,你一定会为我驱走寒冷的!” 傍晚时分,曾队长缩着头,两手插进衣袖里抱在胸前走来,看见大鸿一个人淘起的河沙在岸边堆一大堆,招呼说:“小伙子。快起来吧。这天儿冷得象数九,你真不要命啦?”“这一筛沙马上就好了。” 大鸿走上岸,曾队长说:“唉,你的嘴唇冻得象两片乌云……”“曾队长,快收沙吧。”曾队长望着沙估估,抖索着手数了钱递给大鸿说:“给,我给你估十挑,快回吧。” 大鸿回到寝室,跳上铺用被子捂着身子,侧身拿起床头桌子上的暧水瓶倒半碗开水,将中午在伙食团里打的冷馒头分成小块放进里面泡热,一口气装进了肚子。(学校星期六晚上到星期天中午停火)好一阵过去,大鸿才感到身上有点热气,他摸出今天挣到的一块五角钱压在枕头下,叹一口气悄声自言自语:“华梅呀,你千万别为钱分心,我照这样干一段时间,你需要的钱就凑得差不多了。” 大鸿苦涩地笑罢,拿起枕头边的复习资料看起来。 009 重 逢(1) 蜀江财经大学也象人的生物钟一样周期性的松弛下来,刘碧琼林菲坐在寝室里逗乐,刘碧琼笑道:“林菲,说正经的。你男朋友就在眼皮子底下当差,干吗不跑去喝蜜却赖在这里忍受寂寞?”“心里扔不下你呗。”“唱得比布谷鸟还动听。”“碧琼,得了。周志彬是个情种,你急于当军官太太的心还是暂且安分些吧。”“去你的。唉,要是朱晓雯在就有裁判啰。”“她今天为啥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人之常情嘛。”“她是别有隐情。”“是吗,你这话怎讲?”“她表哥杨大鸿,可能今天要跟她爸回蜀江。” 刘碧琼心里一怔说:“你刚才说她表哥是谁?”“杨大鸿呀。你打什么惊诧?去年底从部队复员回来,这学期开学就插到我爸班上复习,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听我爸说这小子肚子里还真装着一些货。”刘碧琼沉默一下打个手势说:“暂停。”说罢起身去拿来高中毕业照指着大鸿说:“是这个人吗?”“嗯,就是这一幅冷面孔。”“为啥朱晓雯从没向我提起过?”林菲玩笑说:“看得出你曾与这位杨某人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罗曼蒂克儿史,是吗?”“瞎说。我与他毕竟是老同学,他在部队时又与周志彬在一个单位。”“就算这样也不至于让你如此反应吧?不信你自己去拿镜子照照,脸象一张红纸了。”“越说越离谱。”“装腔作势瞒谁?我们可都是这种年龄的女人,再不敏感的嗅觉,也该闻出一股味儿来了……碧琼,说真的,杨某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文质彬彬却不乏男儿的刚毅大度。的确是一个让女人见了就蠢蠢欲动,痴心妄想的家伙呀。”“林菲,你一口气背了大段大段的台词儿,就不觉得累?” 笑罢,刘碧琼说:“说正经的,我想请你明天陪我去一趟新河中学……”林菲打断话头说:“你去相亲还是去访友?”“随你怎么想都行。”“唉,又出‘四角恋爱’的新生事物啰。不过,现在明明知道他可能回蜀江,你去朱晓雯家不就得啦。何必睁着眼睛去扑空呢?你就算想表表苦心也该瞅准时机嘛。”“我了解他,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绝不会回蜀江的。”“依我看啦,有的人太自信、太自作多情了……并且还想连累身边的人。”“林菲。别唱了。我掏腰包儿买车买马送你回家献孝心,你还要叫冤?” 凌晨两三点钟,林老师起夜看见教室里亮着灯,便绕路走去看见大鸿一个人坐在里面聚精会神的复习。他侧边地上搁着的一大盆凉水和毛巾……因为大鸿在铺上复习总打瞌睡,于是跑到了教室里。倔老头儿看着不禁动了柔肠,他默默地站一会儿,悄悄走去在心里说:“明天再找些复习资料给他。” 第二天一早,林菲刘碧琼坐头班车到新河中学,林老师在客厅里边改作业边同她俩闲聊。林菲看一眼心不在焉的刘碧琼嘻笑说:“爸,你班上的那个‘大学生’现在复习得怎样了?”林老师偏头看着林菲感到迷惑地说:“我教的哪个大学生?”林菲打趣地说:“就是那个年龄最大的呗。”“啊,你是说杨大鸿呀。”林老师取下老光眼镜搁在桌上说:“他呀,刚来的两次小测验让我很失望,别人考八九十分他才考二三十分儿,可头个星期的小测验,他竟然排在了班上的前十名,真让我没想到。我前段时间同朱校长打了赌,赌杨大鸿今年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用手板心煎个鱼来吃。现在看我输定了。部队大学校里锻炼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天儿这么冷,昨晚我看见他两三点钟一个人还在教室里复习,旁边竟然放着一盆冷水……这不,他刚来拿了些资料回寝室复习。”刘碧琼说:“林伯伯,杨大鸿这个星期天没回蜀江?”“他来了后就没离开过学校。”林菲向刘碧琼做个鬼脸儿说:“吃下定心丸儿了吧?”林老师说:“林菲,什么定心丸儿?”“爸,我是说你看到杨大鸿这次小测验考得好,你吃下定心丸儿了。”林老师笑道:“啊啊啊,是可以这么说。” 林菲同刘碧琼嬉笑罢起身说:“爸,我带碧琼出去转转。”“好吧,早点回来吃午饭。别忘了下午只有一班车回蜀江。”“记住了,爸。” 林菲带着刘碧琼到男生宿舍楼下,指指三楼上的一间寝室说:“碧琼,那里就是你的目标,现在你如何冲锋陷阵就与我无关了。”她说罢嬉笑着走去,刘碧琼一把抓住她说:“林菲,我可警告你,布谷鸟的嗓音再动听,可也不能到处去乱唱误导人。”“你做贼心虚了吧?我对谁也不唱,只对朱晓雯例外。”“鬼东西!” 010 重 逢(2) 刘碧琼一口气爬上三楼,突然迟疑地收住脚步思衬:“大鸿啊,你这个冤家……此时,你关门闭户地坐在寝室里清清静静地复习,哪会想到我为打听你的下落费尽心机,直到昨晚同林菲闲聊中才偶然得知你的情况。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只有在梦中与你拥抱,现在立刻就要……我反倒踌躇起来,也许在你心目中根本就不想见到我,我也万不该在这种情况下来打扰你。但老天偏偏让我知道了你在这里,我就再也管不住自己……” 刘碧琼不由自主走到寝室门前,心跳“咚咚咚”地加速,她用颤抖的手敲敲门,听听里面没动静又敲敲,还是没动静;于是,用力敲着喊:“大鸿、大鸿……” 寝室里仍然毫无动静,刘碧琼失望地走出校门转悠到河边,望着冻得冒烟的河面,搓搓手揣进包里边走边想:“大鸿,你这个冤家呀……你明明在学校却不见人影儿……自从九龙中学认识你后,我心里就暗暗爱上了你,遗憾好多次关键时刻总是阴差阳错,天不作美。(..info无弹窗广告)先是与我从没见过面的菊香横在中间,接着华梅悄悄插进来;当兵临行的头天傍晚,周志彬见纸包不住火才吐露实情,我好不容易争取到机会赶去为你送行,却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韩树均,让我住在父亲医院的寝室里哭泣一夜。你去部队后,本想通过书信解除误会,哪知周志彬更是煞费苦心……得知你复员回来,破灭的念头重新泛起,更没想到现在的同窗朱晓雯对你早已经……我不知情中把心事儿向她和盘托出……唉,难道这些就是人们说的‘天意’?” 刘碧琼沿河岸转过前面的山嘴,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传来,她抬头收住脚步望去,一个穿着草绿色服装的人在河水中背朝着她淘河沙。岸上垒起一座金字塔似的沙堆,他立起腰端着淘洗净的一筛子河沙走去倒进一挑箩筐里垒上尖儿,挑去放在沙堆旁边。原地跳着呼呼地吹吹冻僵的手。蹲下身吹燃闷着的柴火,坐在火堆旁拿起烤着的馒头边啃边看书。 “啊,真是大鸿!这么冷的天儿,他……” 刘碧琼眼睛里噙满泪走到大鸿身后说:“大鸿哇,你这是……”大鸿吃惊地转过头:“碧琼。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刘碧琼不吭声,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想:“大家都今非昔比了……他那张熟透的脸上找不到原来的书生气,本来就高高的额头让这几年的生活又磨砺掉了许多的头发,落腮胡似乎很久没修刮,比刚从牢房里放出来的囚犯差不了多少,只有冻得红红的脸膛透射出热血男儿之气……” “碧琼,只好委屈你席地而坐了。” 刘碧琼揩一把泪蹲下身子,握住大鸿冰冷的手说:“大鸿,你不要命啦?”大鸿故作玩笑说:“嗨,坐在这河风篝火旁看书多有诗意啊。”“你呀……竟然还笑得出来。”“这种天气别人不敢下河淘沙,沙才值钱嘛。”“你别为了钱把自己的老本儿也折掉了。”“放心吧,老天爷生就了我这一条贱命。再说,不想为五斗米折腰,就得为五斗米付出代价。”“你的五斗米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别人嘛。”“唉,不说你了。” 刘碧琼把大鸿挽着的裤子放下,叹道:“是啊,爱情真能把人麻木得失去知觉。”“是吗,那你想用哪一味救药?”“唉,我感觉到你已经病入膏肓,恐怕没有救药了……华梅在涟溪中学复习?”“是啊。”“听说有个贴心的老师一直暗中资助她。”“碧琼,你别说下去,我猜到了你后面会说,那个老师是个年青男老师,对吧?”“大鸿,你让人灌的什么迷魂药?”“既然我已经麻木,什么药也不可能奏效。你来是想向我打听周志彬在部队的情况吧?”“大鸿,就算你迫不及待地想给我讲他的故事,你也该先问问我是否感兴趣嘛。” 011 我有天兵天将 蜀江三中团委为庆祝“五四”青年节,利用下午的课外活动进行最后一次现场彩排。书春发现只有温淑娟班上按兵不动便赶去教室门口,温淑娟故意给学生补课抽吊台,书春说:“温老师,学校昨天开会就布置了利用今天下午的课外活动现场彩排,你们班怎么……” 温淑娟没听见似的照常补课,书春十分尴尬,温淑娟晃一眼儿得意地望着天花板说:“谁积极谁干去,跑到我的课堂上来出什么风头?”“温老师,彩排是学校安排的工作……”温淑娟白书春一眼抢过话头冷笑道:“抬天子压诸侯,你找错对象啦!我温淑娟面前没有你的戏唱。”“温淑娟,你对我私人怎样我不在乎,可对学校安排的工作你必须去干!”“我不去又怎样?你先摸摸自己头上戴的是哪个品级的红顶子嘛。这人啦,最可悲的就是不自量不知趣!”“我提醒你,对工作胡搅蛮缠对你没什么好处。”“别装腔作势啦,喜欢指手划脚出风头到别处去,跑到我这个弱智者面前来有意思吗?”“温淑娟,今天你是矮子过河淹了心的……好吧,别以为离了你地球就不转。”“那你跑来干吗?还不夹着尾巴滚!” 学生轰堂大笑,李副校长无意中从楼梯间上来,见势在心里怨自己怎么偏偏鬼使神差,他立刻收住脚步想躲开,好让这场戏继续唱下去却为时已晚。书春叫住他:“李校长,你来得正好。温淑娟拒绝带班上学生去参加全校现场彩排。你看这事儿怎么办吧?”李副校长站到教室门口故作沉下脸先对学生吼道:“你们笑什么?”吼罢暗暗盯温淑娟一眼说:“温老师,杨书记这也是为了学校的工作,你必须服从,马上带学生参加彩排。如果你有意见就找校长说去。” 校长办公室里,马校长听着书春温淑娟各自的陈述,他暗暗想:“站在学校工作上看,杨书春一点没错,温淑娟纯粹是无理取闹,仗势耍威风。我这个当校长的当然该理直气壮地支持杨书春……可我一个小小的校长又能把她奈何?官儿大压死人啦,相府家的一条狗也比普通人的命稀贵,何况她……对这事儿若不慎重,自己便吃不完兜着走。” 马校长看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李副校长说:“李校长,你算个当事人,你先说说吧。”“马校长,详细情况我并不清楚。刚才听了完他俩的这些话……我觉得温老师为了抓教学质量,杨书记为明天的‘五四’庆祝活动,这些不都是学校的工作嘛,都应该值得肯定。当然,工作中出点矛盾很正常,只要一方高姿态不就化解了?杨书记,你是党支部副记,是学校专做师生政治思想工作的领导,我看这事儿你就高姿态一点吧。”书春不服气说:“李校长,你是说我该向温淑娟嗑头谢罪?”“唉,杨书记呀,你就是这个急性质,我们做为学校领导,更应该讲究工作方法,多做自我批评嘛。” 马校长想:“看来我还没申请退休,一场权力争夺战就打响了。俗话说得好,浑浑水才养昏昏鱼呀。”于是说:“虽然杨书记温老师都是为学校工作,但凡事得分个轻重缓急,班上的工作必须服从学校工作的统一安排,对这点我想李校长和温老师不会不懂吧?所以,温老师,你马上回去组织班上学生参加全校统一彩排,杨书记、李校长,请二位也到彩排现场去。” 书春下班后气冲冲地走进家里自言自语:“两个王八蛋,欺负我们从乡下出来的人又穷又没靠山,恨不能一脚把我踩死。终归邪不压正,我杨书春就偏要在工作中做出成绩给他们看看,气疯那些孬种!”书慧做着作业抬头看一眼她说:“大姐,你明知斗不过别人就退一步吧。不去当那个书记也不少拿一分钱的工资。”“你懂啥?自己专心复习。”书慧不敢再吭声,书春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放声大哭一阵,沙哑着嗓子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邪不压正……不怕你有后台……而我有天兵天将……还能撒豆成兵……共产党员是……是钢铁铸成的……我要当好团委书记,当好党支部书记……气死那些婊子王八蛋!” 书慧起身走去站在门口担心害怕极了,看看书春又睡去,回到桌前坐下毫无心情复习,她想:“我们乡下人祖祖辈辈、亲亲戚戚都是同黄土地打交道,大姐能奔到今天这地步多不容易啊。我们弟兄姊妹不但不能帮她反而给她加重负担,学校别的老师吃些啥穿些啥?而我们的大姐呢?大姐夫看她这样顾着娘家弟妹,好久没寄过一分钱回来,我们兄弟姐妹加上侄女五个人,除从老家背点米和红苕来添凑外,就靠着她每月四五十块钱的工资……多少次望着她苍白消瘦的面容,听见她夜里咕哝刚才说的那些话,我真想跑回老家去不参加中考复习了……学校的温老师和李校长几乎明目张胆地跟她事事作对,还不是因为我家无人无钱,可我们……” 书慧眼睛里闪着泪花,打开门笑嘻嘻嘻地跑进来怔一下问:“三姐,这好好的你干吗流泪呀?”“你猴儿也不小了,还一点儿不懂事。放学这么久你跳到哪里去了?大姐这样养我们读书容易吗?你就没想想争口气?”“叫读书就读呗,干吗开口就训人?” 012 一弓月儿蒙上温情面纱(1) 华梅收到大鸿寄去的钱,同表哥到遵义办好高考手续,又回涟溪中学继续复习。眼看就要去那里参加高考,可不中用的躯体接连几次病倒,只好将预备的花费拿来换了药吃,心里的压力不言而喻。 放学后,华梅强撑着象要瘫痪的躯体到学校旁边的柏树林里看书,脑袋胀痛得不听使唤,她用力摇摇头,感觉里面仿佛装着晃荡荡的一洼水。她握紧拳头锤锤脑袋叹口气:“大鸿呀,你我心比天高,可偏偏身为下贱……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能够拿出去拼了,老天最终会辜负我们的苦心吗?过些天我就要去遵义复习等待高考,她多想临行前见你一面啊!” 大鸿坐在校园树荫下拆开华梅的来信:大鸿:虽然我们约定高考后再通信,可我又情不自禁地违约了。最近不中用的躯体偏偏在节骨眼儿上不争气……幸亏吃大表哥开的中药总算好了些。亲爱的,我多想在临行前见你一面,可眼下的情形哪能容得你我有这“非分”之想啊…… 大鸿看完信悄声说:“一定得去!” 星期六放午学,朱礼塘兴高采烈地在寝室里准备东西回家。因为上午得到了暑假将恢复他原职务的确切消息,恰逢明天又是他的生日,兴头上大鸿背着挎包进来,朱礼塘乐呵呵地说:“大鸿,你来得正好,快去收拾一下跟我回蜀江放松放松。”“谢谢叔叔。可是……”“可是什么?”“我准备回一趟老家。”“回老家干啥?如果没钱用了,我这里有呀。”“不怕叔叔笑话,我念父母了。”“你娃娃……这样吧,今天下午先到我家,明早你回老家去怎样?”“好。” 朱礼塘家,书春晓雯和晓雯妈为今晚给朱礼塘过生日忙乎,晓雯妈说:“谢玮这娃儿真是的,走几步路买点东西半天回不来?”书春没吭声,晓雯不悦的说:“你不是最相信他的办事能力嘛。”“晓雯,你冲着妈发的哪门子怨气?” 谢玮去年在工农兵大学毕业,分配在市外贸局工作,小伙子身材高大,谈吐不俗。他对朱晓雯可谓一往情深,可遗憾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由于谢玮爸在市政府里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与朱礼塘又是旧交,朱礼塘即将官复原职便有他的特殊功劳,就这消息也是他向朱礼塘透露的。谢玮常来晓雯家的用意明摆着,但朱礼塘一直装糊涂,小雯妈时冷时热,而晓雯则越来越反感。书春察觉这事后为大鸿捏着一把汗,对大鸿心里只装着华梅而把朱晓雯拒之千里非常恼火。往往让她联系到自己暗淡的前程不禁偷偷落泪。 大鸿朱礼塘走进屋,朱晓雯闻声从厨房里跑出来,兴奋地向大鸿打招呼,大鸿象没听见似的同书春和晓雯妈说话,书春暗暗瞪一眼大鸿。晓雯妈说:“大鸿,你去厨房帮帮晓雯。”“那好。” 大鸿走进厨房说:“晓雯,看你家搞得这么闹热,是不是有什么事?”“明天是我爸的生日,他请了几个老朋友今晚来聚一聚。”“啊……” 席间,谢玮站起身祝酒说:“朱叔叔,生日快乐。”朱晓雯的脸突然变得象下雨天,朱礼塘笑着与谢玮碰杯干了,摆摆手示意谢玮坐下,回头同谢玮父母说:“谢玮这孩子越来越出息了。”谢玮爸笑道:“老朱,要不是几年前有你帮大忙,他哪能推荐上大学,如果他将来真有了出息,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你啊。” 谢玮盯一眼大鸿说:“大鸿哥,我们虽说是初次见面,但我早就认识你啦。”“是吗,看来我已经臭名远扬了。”“别客气。晓雯时常说起你。” 大鸿向朱礼塘敬酒,朱晓雯跟着站起来说:“爸,我和大鸿哥共同敬你一杯,祝你生日快乐。”“好好好。” 谢玮一脸醋意,书春满意的笑笑。 席罢,大鸿发现房里十分虔诚的合着手,口中悄声咕噜着什么,大鸿说:“姐,你在干吗?”“大鸿,快过来,姐给你说,朱叔叔又要回教育局当人事科长了,你知道吗?”大鸿摇摇头,“他可是我们最大的靠山,你一定要忘掉华梅同晓雯好。听见了吗?”“姐,你……”“听姐的话,只要你和晓雯好了,我们有了她爸这棵大树,比玉皇大帝发给姐的十万天兵天将还管用。一定杀得温淑娟那些乌龟王八蛋落花流水!”“姐呀,你……你别在这里瞎想了,去帮着晓雯收拾一下吧。” 谢玮一家和客人相继告辞,书春也回了家。大鸿住在朱晓雯房间相邻的书房里,夜深后躺在床上看书,朱晓雯轻轻敲敲门说:“大鸿哥。”“门没关。”朱晓雯推开门进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大鸿看她生气的样子玩笑说:“谁冒犯我们的小公主啦?”“就是你。”“这话怎么说来?”“大鸿哥,无论别人对我怎样,你都不在乎?”“晓雯,今晚没谁对你不尊啊?”“你对谢玮干吗那么套近乎?”“他说是你男朋友,就算我对他套近乎又怎么啦?再说我看他身仪表堂堂,谈吐不凡,并且已经高就……你有这样的男朋友,做哥的能不喜欢?”“你想存心气死我是不是?好,你个人慢慢唱吧。” 013 一弓月儿蒙上温情面纱(2) 朱晓雯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大鸿哥啊,我这样对你,就算你是一块石头也该动动情了吧?前几天,刘碧琼毫不隐晦地对我说,她曾经轰轰烈烈地爱过你,却不堪华梅不露声色地一击。这个华梅,真是一位情场上的姣姣者。她去年高考名落孙山,今年末必就能发生奇迹,可你对她痴情如故,竟然为了她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淘沙挣钱,并且一干就是两个多月。你到新河中学去后还是第一次回蜀江,现在正是高考的节骨眼儿上,凭你的理智怎么会决定耽误着复习明早回老家?听说华梅就在资阳的一所中学复习……我看你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唉,我真想见见这位华梅,看看她到底是金玉化身还是貌若天仙?……为什么自己对你也象吃了迷魂药?可说真的谢玮比你又弱在了哪里呢?就算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毕竟你还没有找到用武之地嘛……一个‘情’字儿,让多少人糊涂和无奈啊!” 朱晓雯下床走几步犹豫地收住脚想想,毅然去书房轻轻推开门,床头的台灯亮着,大鸿裸着上身仰睡在床上,手里还拽着一本厚厚的复习资料搁在床弦上,打着呼噜呼噜的鼾声。朱晓雯进屋掩上门走到床前,望着大鸿宽厚的胸脯随呼吸一鼓一凹,象青春鼓槌猛烈地敲击着心扉…… 朱晓雯在床头边坐下,怯怯地伸出手,轻轻理理大鸿胸窝上的胸毛,缓缓探身埋下头枕在上面…… 大鸿睡梦中感觉胸口上压着一团热乎乎沉甸甸的东西,猛然惊醒坐起来。朱晓雯紧紧搂住他悄声呼唤:“大鸿哥,你明早不回老家行吗?”“晓雯,你这是咋啦?”朱晓雯不吭声,慢慢抬起头,泪汪汪地望着他:“大鸿哥,我今生不能没有你!”“好妹妹,别说傻话。去睡吧,太晚了。”“天儿热,我睡不着。(..info无弹窗广告)大鸿哥,你心里是不是很讨厌我?”“不。一个人爱什么恨什么都是自己的权力。好了,这事儿不是几句话可以说清楚的,好妹妹,回去睡吧。” 朱晓雯迟疑地走出书房,回头望一眼坐在床上的大鸿带上门。 大鸿把门撇上关掉台灯躺下想:“鬼丫头,倒是有股敢爱敢恨劲儿……华梅啊,你还在挑灯夜战吗?别忘了你常嘱咐我的一句话,只有爹妈给的身体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它可是人生的最大本钱呀!” 第二天早晨,大鸿从晓雯家出来想着很快就将见到华梅,于是脚底生风跑出楼梯间,不料朱晓雯站在坝子上默默地望着他,大鸿收住脚步。 大鸿剪着学生头,脚穿猪肝儿色塑料凉鞋,肩背退了色的军用挎包,白衬衣扎进的确良军裤里,突显出宽厚的胸脯和魁梧的身材,高高额头上闪烁着智慧之光,周身溢出男儿旺盛的青春活力,只有浓眉下一对兴奋期待的眼睛里,执着刚毅中隐含着淡淡的伤感。 朱晓雯悄声叹口气走向前说:“大鸿哥,请你代我向华梅姐问声好。”大鸿吃惊,朱晓雯苦涩地笑笑,摸出二十元钱塞进他的手里,捂住口跑上楼去了。 大鸿走到山路口,一辆开往火车站的公共汽车靠站停下,他走到车门口突然收住脚步想:“嗯,这三角钱能节省。”于是,没坐车抄捷径跑步去火车站。 望江街靠蜀江绿化带的人行道上,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提起毛巾盖着的竹蓝徘徊,不时用胆怯的目光打量着来去匆匆的行人。前面不远处,几个二十好几的男青年穿着背心叼着烟,衬衣斜搭在肩上,满脸晒得油黑,象七十年代末期陆续大返城的下乡知青。他们蹓跶着说:“哥们儿,老子们这代人真是一路撞黑,童年正长身体时遇上大跃进饿饭;青少年正该读书时,碰上文化大革命去当红卫兵冲冲杀杀,结果冲成了白痴;后来正当干事情了吧,老人家一挥手一声呼,便上山下乡滚一身泥巴炼一颗心。而今却落得了人见人恨的‘大龄青年’;粉碎‘四人帮’硬考大学,但什么都让炼掉了,按农村老乡的话说,拿铲铲去考呀!”“他妈的,这些年在山沟沟里真是呆成了原始人。可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大返城,可一直找不到工作,这心里更是憋死人。”“哥们儿,你这话不完全对,有好爸爸的人,不是还在挑肥捡瘦的嘛。只有你我这类人,才是连一块骨头也啃不上。老子看着眼里真是直溅火星儿!”“唉,既然没有一个好爸爸,也没有一个好妈妈什么的。瞎想些啥呢?”“老子没钱买烟抽了,就要去抢人!” 014 一弓月儿蒙上温情面纱(3) 女孩犹豫不决地走上前小声问:“大哥哥,你们要买香烟吗?”一个说:“你有什么烟?”“现在只剩几包三门峡和黄金叶了,你们要吗?”“我们哥儿几个全要了。” 女孩害怕被市管人员发现,打个手势走到侧边树荫下,揭开盖着竹蓝的毛巾,偷偷拿出几包香烟递上,一个男青年接着分给另几个人一人一包,自己将剩下的两包往裤兜儿里一揣使个眼色,几人拔腿就走。女孩追上去抓住接烟的男青年说:“大哥哥,烟钱。”“我们可是人赃俱获,看你一个黄毛丫头怪可怜的才放你一码……你是不是想去市管会?”“大哥哥,你们只给本钱吧。”“小丫头,你别不识好歹!” 女孩不放手被摔倒在地上哭泣,几个男青年大摇大摆地走去。大鸿路过碰见扶起女孩问:“小妹妹,谁欺负你啦?”她抹一把泪指着前面的几个男青年说:“他们买我的烟一分钱不给,说要钱就逮我去市管会。”大鸿转头望望感觉是一伙难缠之人,说:“小妹妹,如果钱不多就算了。”少女抽泣说:“我爸在前几年的武斗中打死了,姐下乡到大山里当知青结了婚,我妈病倒在床上正等着……让我怎么办呀?”“小妹妹,别哭了,我帮你把钱要回来。” 大鸿追去从后面一手抓住一个男青年:“哥们儿,一个小姑娘无奈偷偷卖几包烟,没犯着什么法吧?”“小子,你是哪路神仙?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大路不平旁人铲嘛。要么给钱,要么还烟。”“我看你小子活腻喽!” 几人回身大打出手,幸好大鸿在部队向侦察连的一个老乡悄悄学过几招儿。他两手尽力一分,纵身往侧边的电杆一跃,背靠着电杆同他们摆开搏斗架势。一阵较量几个男青年败下阵逃跑,大鸿紧追时,警察赶来抓住大鸿,那几个男青年钻进小巷溜掉了。女孩颤颤惊惊地躲到侧面树林里屏住气。 警察问:“你叫什么名字?”“杨大鸿。”“干什么的?”“新河中学的学生。”“好哇,学生还打架斗殴,带走!”“同志,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有什么好说的,几个小伙子都打不过你,你真英雄啊,带走!” 警车鸣笛开去。女孩抹一把满头的虚汗,想到刚才听到的话在心里说:“杨大鸿……听泉河表哥说过,同他复员回来的一个战友就叫杨大鸿,也在新河中学补习参加今年的高考,难道……” 女孩立刻赶去找到在蜀江为亲戚打工的韩泉河,她气喘吁吁地抽泣着说不出话,韩泉河说:“余英,你别急,有啥慢慢说。” 韩泉河听余英详细叙述了大鸿被警察带走的经过,说:“肯定是他。唉,我这位老同学老战友啊……现在正是他高考的节骨眼儿上,让我如何是好?”余英说:“表哥,大鸿哥是替我去讨回烟钱才同那伙人打起来的。你快想想办法呀。”韩泉河摸出几块钱给了她说:“余英,快去给你妈买药,这事儿你就甭管了。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韩泉河点支烟想:“有了,王燕青在物资局,听说他朋友多关系广,去找他保证能成。” 韩泉河赶去找到王燕青说:“王燕青,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同学,有事儿就快说。”“大鸿在新河中学补习高考你知道吧。”“略知一二,他又走卯运啦?”“唉,做了好事儿反让警察给抓进去了。”“哈哈哈,是吗?”“王燕青,你什么意思?”“别误会,你说具体一点。” 韩泉河说罢情况,说:“现在正是他高考的节骨眼儿上,就算耽误十天半月的对他来说也意味着什么?王燕青,虽说你过去与大鸿有些成见,可这事儿你必须看在我面上帮他一把。”“泉河,你太多虑了,学生时代的恶作剧,能算成见吗?这忙我帮定了,你就回去坐等我的好消息吧。” 韩泉河走后,王燕青心里笑道:“杨大鸿哇杨大鸿,你小子一向在人前充好汉,你就耐心等着让我来帮你吧。” 王燕青赶去市公安局拘留所,找到戴红顶子的一个哥们儿说:“小黄,今天你们收了一个叫杨大鸿的新客?”“嗯,我经手办的,他是大哥的朋友?”“曾经算是吧,但这小子太不识好歹。你们想怎么打发他?”“唉,真晦气,原来是个干滚龙(穷光蛋),还说是去探亲的,结果从身上没搜出几张儿‘大团结’,看来没什么油水儿可榨,明天就叫他滚蛋。”“不不不,没油水儿是你们没用力。再说既然请人家进来了,不让人家好好享受个十天半月的,你们怎么对得起人家呢?”“大哥,你这是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只对你说行不行感兴趣。”“根据掌握的情况,恐怕有难处。”“没难处我找你干吗?明打整不行就不知道暗拖?”“好吧,我想想办法。” 韩泉河从王燕青那里出来,直接跑去同书春朱晓雯和朱礼塘多方托人帮忙,但几天过去,大鸿仍然被关在拘留所里毫无动静。 华梅接了李薇薇打来学校的电话后想:“大鸿好冤啊,怎么老天往往就让做恶的人随心所欲?王燕青这只披着人皮的狼不但没帮忙,反而趁机落井下石,想耽误大鸿迫在眉睫的高考,让他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薇薇电话里说,现在求人办事都是‘研究研究’――烟酒烟酒,要想尽快救出大鸿,首先必须借到一笔钱……老天啦,你对我们不雪中送炭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釜底抽薪啊?” 015 一弓月儿蒙上温情面纱(4) 华梅焦虑万分中去找到镇上大表哥的一个朋友说:“刘哥,我遇到一件难事急需钱,大表哥又不在,只好向你开口借。”“没关系,我和你大表哥是好朋友。你要借多少?”“五十元行吗?”“行,跟我到寝室拿。” 华梅跟着他走进寝室,刘反手关上门,从箱子里拿出五十元钱递上,华梅接过说:“谢谢,等大表哥回来,我马上就给他借来还你。”“何必着急呢?我早就想帮你,可老天就是不给我这个机会。”他停一下话头,色迷迷地盯着华梅说:“小妹,开句玩笑,你长得太水灵了,谁见了都会被勾走魂儿的。”“刘哥,看在你是我大表哥的朋友,我才找你借钱。”“是啊是啊,正因为我和他是朋友,大家才可以分享嘛。” 刘说着动起手脚,华梅愤怒之下扇他一个耳光,将手上的钱扔在地上:“伪君子、流氓,做你的美梦去吧!” 华梅回到学校寝室,从箱子里翻出大鸿当兵回来送给她的羔羊毛裤拿去找到一位关系较好的年青女老师说:“丁老师,你喜欢这条毛裤吗?”“华梅,现在大热天儿,谁会……”“丁老师,我急需钱。请你帮帮我好吗?”丁老痛情地接在手上看看又摸摸质地,说:“嗯,的确很不错。华梅,你买成多少?”“是我男朋友复员回来送我的,听他说在新疆也买成三十几。可我已经穿过了,你就随便给吧。”“你稍等一下。” 丁老师进里屋去后出来,递钱给华梅说:“我给三十块行吗?”“丁老师,你哪能给这么多。”“拿着吧。”华梅感动得跪在地上:“丁老师,谢谢……”丁老师扶起她:“你有急事儿快去办,眼看就到高考了。” 华梅去长山埂火车站赶车到蜀江,路过涟溪镇上的理发店门口,看见墙壁上挂着用纸板写的广告:“大量收购头发,一尺以下的长头发每斤2―5元,一尺以上的价格面议。”华梅收住脚步摸摸自己长长的辨子,毅然走进去。 华梅问:“师傅,你要收头发?”理发师傅说:“是啊,你拿来我看看?”华梅把长辨甩到面前拉着说:“师傅,我这辨子行吗?”理发师怔一下说:“姑娘,我理了几十年的发,从没看到过这样漂亮的辨子,你还是留着吧。”“师傅,我现在留着没用。”“唉,你干吗非要卖掉它呢?”华梅苦涩地说:“师傅,你给个价吧?”“姑娘,看样子你遇到难事儿了,我按最高价十块钱一斤买。你觉得怎么样?”“谢谢师傅。” 理发师傅剪辨子,华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出来。 华梅赶到蜀江书春家里,与朱晓雯韩泉河商量说:“泉河同大鸿一样,好心得了恶报,我们现在不能再打草惊蛇……”韩泉河说:“王燕青这个混蛋,我早晚得替大鸿找他算账!可是,华梅,我们这几天把所有能求的人都去求尽了……”“找过吴春旺吗?”“他出差去了。”“他爱人陈婉呢?”“我们同她都不熟习呀。”朱晓雯急得眼泪汪汪地说:“华梅姐,我爸也亲自出面托过人,还是一点不管用,眼看就要高考了,我们就望着你来想想办法……”“晓雯妹,大家心里同你一样急,虽然恶人常常呼风唤雨,但吉人自有天相。” 华梅赶到春旺家对陈婉说:“陈婉,大鸿被冤枉关进了拘留所,你知吗?”“我一点不知道,只是前些天有个姓韩的来找春旺,说是他的老同学,不巧春旺出差去了,我也没多问。华梅,你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华梅说了情况,陈婉说:“华梅,你放心,我量那些人不可能一手遮天。我们这就找我爸去。”“你爸愿管这样的事儿?”“他在市里就是管政法这一块儿的,他的属下乱来,他做领导的也有责任嘛。”“谢谢……”华梅从包里摸出钱递上,陈婉一看说:“华梅,你这是干吗?”“你们多少知道些我和大鸿现在的处境,我只凑上这几十块钱,你拿去做点车费吧。”“华梅,你和大鸿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你这样做就太见外了,留着等大鸿出来给他补补身子吧……我倒想看看,哪个乌龟王八蛋敢敲诈在我的头上来。” 第二天,大鸿从拘留所放出来,看见华梅、朱晓雯、书春、陈婉、韩泉河和余英站在门口接他感到愣愣的。余英忍不住抽泣着跑向前去拉着大鸿的手说:“大鸿哥,全是我给你惹的祸……”“小妹妹,这哪能怪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韩泉河是我表哥哇。”“啊。” 华梅默默含泪望着大鸿,朱晓雯晃一眼她在心里说:“她来之前,我们哪路神仙都求尽了还是一点不顶用,她昨天赶到,拘留所今天就放人。华梅姐呀,难怪大鸿哥会对你……我自叹不如啊!” 大鸿望着华梅在心里说:“原来同学们戏称的‘林妹妹’今日更增了几多的愁虑憔悴,满面挂着过度劳累的疲惫和缺乏营养造成的贫血……” 夜幕悄悄拉上,大鸿挽着华梅散步到蜀江边的林子里坐下,对岸一列火车拉响长长地汽笛呼啸而过,随即天地间显得更静,仿佛一切生灵早早地进入了梦乡,忘掉了一切烦恼,让夜色变得多么的宁静温馨啊。 大鸿把华梅抱在怀里,腮搁在她的额头上说:“华梅,得知你生病……”华梅激动不已地吻着他的喉结喃喃地说:“亲爱的,现在你已经把病根儿除了。”“眼看你就要动身去遵义高考,那费用……”“别担心,我想再找大表哥借一点,自己再尽量节省些。”“你的身体再经不起如此节省了,大表哥一个人的工资养着乡下一家老小还能有多少结余?我积攒了一些,不料这次被……”“大鸿,你可不能舍帅保卒。”“你就才是我生命中的帅,再说我还有晓雯一家关照。”“大鸿,我见眼就看出晓雯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能利用她的感情。”“我一直把她当着自己的小妹妹,她心里也明白。华梅,我这几天关在拘留所一直在想,目前为了度过难关,我们还得去资阳找江丽莲帮帮忙。”“亲爱的,只要有你在面前,我就会感到绝处逢生。”“你在我心里不也一样吗?” 一弓月儿蒙起面纱,满天星星羞怯怯地闭上眼睛又不时地悄悄窥视,想从茂密的树林缝隙中偷看到什么。多磨而可怜的一对恋人啊,你们饮足了情爱的甘露,让被爱火灼烤得焦枯的心田得到滋润了吗? …… 016 无奈之举 大鸿华梅赶到资阳江丽莲家门口正要敲门,屋里传出江丽莲的吼声:“你说说,明摆着好好的一笔生意,怎么让你去就赔了夫人又折兵。.info[]”“丽莲,生意场上有赚有亏,何必这样大动肝火?”“你们这些男人啦……” 屋子里安静一下,传出江丽莲的一阵干呕声,张金发说:“丽莲,一笔生意折了本儿算得了什么?小心你肚里的……”“你们男人就只有这点儿本事,我说再等几年才要,你却疑神疑鬼的,要不我同你一起去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不是向你保证就只要这一个嘛,我能忍心让你去。”“说得好听,要不是现在计划生育搞得这么严?你还不想在眨眼儿工夫就弄出一大堆来才怪?” 华梅拉拉大鸿悄声说:“亲爱的,看来我俩来得不是时候,干脆走吧。”大鸿摆摆头说:“他两口子的事儿与我们何干?眼下再没有更好地选择,好歹也得试试。” 大鸿说着敲响门。(..info好看的小说) “谁呀?”张金发问。 “杨大鸿。” 张金发打开门笑道:“啊,真是稀客。快进屋。” 江丽莲惊喜地拉着华梅坐下,张金发又是递烟又是倒茶。江丽莲说:“想必两位老同学刚才在门口,偷听到了我们唱的戏吧?”大鸿玩笑说:“还想听听我和华梅叫‘好’吗?”“捣蛋鬼儿……啊,金发,你快出去买点菜。” 张金发提着菜篮子出门去了,江丽莲拉起华梅的手玩笑说:“两位一早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贵干倒没有,只是又想来吃大户。”“哈哈哈。现在而今眼目下,我江丽莲虽算不上大户,但只要二位肯赏脸,我就高兴啦。”大鸿说:“老同学,虽然刚才偷听到你们生意亏了本儿,过去借你们的债还没有还上,可今天又要来向你张开大口了。”江丽莲笑道:“嗨,大鸿,你们这些秀才就是心眼儿多。做生意亏本儿那是家常便饭。刚才我只是对金发那些死皮耐脸的事儿跟他急,他害得我挺着个大肚子什么事儿也别想去干。” 华梅捂住嘴同大鸿笑起来,江丽莲接着话头说:“不玩笑了,我们就是再亏本儿,二位看得起我们开了尊口,我也会尽力满足的。大鸿华梅,说吧,需要多少?”华梅说:“你能再借两百块给我们吗?但还的时间说不准。”“行啦,我知道你俩现在的难处,生意人无论干什么都偏爱‘顺’和‘发’两个字儿……这样吧,我助你俩‘顺顺发’――668元。”大鸿说:“丽莲,你对我们开出这个天文数字儿,就不怕……”“大鸿、华梅,请相信我绝不是在老同学面前摆阔,我也知道这数字儿在目前的确不是一个小数。可我看到华梅这脸色,同我当初与张金发逃出去在成都住破庙、睡桥头下的日子相比好不走哇,大鸿看上去虽然好一些,可同上次见到你时也差远了……每次见到你们,我都会想起我在曾经的一次次天灾人祸中,人们都把我江丽莲看成十足的恶人,只有你俩才把我当人看,并且尽力给我帮助和安慰……” 江丽莲伤感地停一下话头又说:“我一向钦佩你俩的那份感情和人品,为你们有资格追逐当今的‘大学潮’感到荣耀。再说,帮助朋友也是在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我相信我这是在做高回报的投资。”大鸿说:“丽莲,你这话从何说来?”“我虽不是孔明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但前不久在火车上听人说,天安门的红墙内正在秘密筹备着一个改写历史的大会,形势将会越变越好。你们看那时的‘大右派’‘臭老九’,现在多吃香了?从古到今,掌握天下的终归是才子们。所以,你二位大才子,早迟会成气候,到那时我江丽莲想巴结也未必就巴结得上。” 大鸿华梅在江丽家吃过午饭,坐火车快到长山埂时,华梅泪涟涟地望着大鸿说:“要不,你今晚在长山埂住一晚明天才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华梅抹一把泪说:“可我俩这样的长相思究竟要熬到何年何月啊?”“华梅,打起精神来,我想一定不会太长的!” 华梅下车后站在月台上,列车启动的汽哨就象离人的呜咽。大鸿身不由己地让列车拖着与华梅越离越远。他把头伸出车窗望着后方在心里说:“唉,人的一遭路上,太多的无奈呀。” 大鸿回过头才感到躯体已经疲惫不堪,领悟到昨晚华梅的担心和委婉的劝解,意识到深爱的激情驱动下的活力也会伤害不堪重负的躯体。他晕浊中扑在列车茶几上一阵似梦非梦:光怪陆离的旷野,多头畸形的怪兽,参天古木,匆匆人流……潜意识中企盼着那个胸戴洁白梅花,周身闪烁光华,拖着长长素色飘带的小姑娘出现相救,那位小姑娘终于出现了,洁白的梅花和素色飘带着上了五彩,周身失去了闪烁的光华,并没有在他的求救声里毅然朝他飞来,而是犹豫中泪淋淋地望着他被匆匆人流推着拽着离去…… 列车猛然一震,大鸿惊醒从车窗口探出头,蜀江站到了。 017 趁人之危 华梅临考前到遵义借宿二表姐家,插入当地一所中学复习。.info[]一天下午,表姐和女儿窜亲戚去了。表姐哥下班后打酒割肉回家,兴致勃勃的亲自下厨房忙着做晚饭。华梅放学回来走进厨房说:“表姐哥,让我来吧。”表姐哥笑笑说:“你是赶考的秀才,谁也不忍心耽误你的。你去复习。” 表姐哥一阵忙乎饭菜摆上桌,表姐哥喝着酒觑一眼华梅玩笑:“你表姐她们走亲戚有吃有喝的,我俩也该好好享受享受。”华梅没吭声儿。表姐哥几杯酒下肚仿佛有些醉意,起身去拿来一个杯子倒上酒看着华梅说:“华梅,今晚有这桌好菜,你该陪我喝几杯。”“表姐哥,对不起,我不会喝。”“唉,怕什么呀?人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有醉的机会不醉那就太可惜啦。[..info超多好看小说]”表姐哥说罢执意让华梅喝,华梅很礼貌的再三推辞,表姐哥于是让步说:“就算这酒是毒药……只喝一杯也不会毒死你嘛?”“对不起,我滴酒不能沾。”华梅说罢几口吃完碗里饭起身走去。表姐哥叫住说:“华梅,你不喝我也不再勉强,麻烦你给我倒三杯酒,表示表示我为你来这里高考跑路的苦劳总该可以吧?” 华梅犹豫,表姐哥故作生气地说:“难道你这点儿面子也不给?”华梅想:“这样同他扯破脸对自己眼下的处境……韩信能忍受*之辱!”华梅收住脚步回到桌前倒酒。表姐哥说:“这就对了嘛。.info[]我多少也是读过几天书的,古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这第一杯酒,是我敬二表姐的。请吧。”大表哥喝了。“这第二杯酒,是我敬大表哥的,也请你代了。”表姐哥喝了。“这第三杯酒,是我敬你表姐哥的。” 表姐哥醉熏熏地端起酒杯不受控制的摇晃几下“咕”的一声喝了站起身,飘飘然中说:“华梅,你的一杯酒都会让我醉成烂泥,何况这三大杯……再麻烦你扶我去屋里休息。” 华梅咬紧牙关拽着他的左胳膊走进他的房间拉亮灯,表姐哥垂着头从单薄夏衣的领口窥视着华梅起伏的胸脯,他“唉哟”一声故作踉跄着扑在华梅身上伸手拉灭灯,一抱搂住华梅哀求:“华……华梅……今晚又没别人……” 华梅不知自己此时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他的双手逃了。 华梅跑进自己的房间闩上门,并将能搬动的东西通通搬去抵住。把削铅笔的小刀紧紧攥在手里,站在门后防备许久。当听见表姐哥在客厅里咳嗽几声又走进他房间的关门声,华梅这才松了一口气,全身开始猛烈地颤抖起来,蹲在门背后捂住嘴抽泣。 屋外响起嘀嗒嘀嗒的雨声。华梅侧躺在床上含着泪在心里悄悄对大鸿说:“亲爱的,你此时的梦乡中晃动着我惶恐不安的身影吗?我好怕好怕呀!多想你神话般地飞来……让她偎依在你的怀中,紧贴在你的宽厚胸脯上,沉浸在你的浓浓情海里,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一场……亲爱的,贵州下雨如过冬。此时窗外嘀嗒嘀嗒的雨滴,多象她的泪啊……忽然间,我好怨你恨你……要是你在大西北……啊,亲爱的,原谅我说错了。你不知道我刚同一条狼进行了一场搏斗,险些被叼进臭嘴里……让我想了好多好远的事……” 第二天上午二表姐回来。吃着午饭,华梅说:“表姐,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有啥事你说吧。”“是这样,班上的同学陆婷婷,她家挺宽敞,上午约我去同她住一块儿,便于复习中相互帮助。”表姐哥红着脸埋头吃饭。二表姐说:“华梅,是不是你住在我家感到有什么不方便?”大表哥暗自一怔起身去舀饭,华梅说:“表姐,哪能呢。我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表姐,当然还有表姐哥。陆婷婷的成绩挺不错,我也想在这段时间能得到她更多的帮助。”“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吧。”“好,今下午我就搬去?” 018最后一博 018 最后一博 高考的结束铃声响起,大鸿同考生们在重江县考场涌出来,他不知自己怎的禁不住直流泪…… 朱晓雯从蜀江赶来早早等候在大门口,她跑向前急切问:“大鸿哥,考得怎样?”“感觉比在学校的摹拟考试中还要发挥得好一些。”“是吗,大鸿哥,我为你好高兴!”“谢谢。晓雯,你怎么来啦?”“我们的期末考试今上午就结束了……大鸿哥,难道你不欢迎?” 大鸿感觉朱晓雯今天特别漂亮,高跟凉皮鞋,桔黄色砍肩汗衫,白色中长丝裙,茄红色小包,披肩长发,月芽似的秀眉,羞怯怯的眼神,诱得涌出大门来的不少考生,禁不住向她投来一瞥。 朱晓雯晃一眼望着她发愣的大鸿,说:“大鸿哥,你不认识我啦?”“啊,我是想你大热的天儿跑来多辛苦呀。”“我不怕。大鸿哥,我一个同学家里这几天只有她一个人很清静,我给她说定了我们去她家好好放松一下,走吧。”“晓雯,你先让我喘口气儿嘛。”朱晓雯心里嘀咕一下:“大鸿哥,你是不是在等人?”大鸿玩笑说:“嗯。你就不想多接识几个朋友?” 朱晓雯沉默。李薇薇笑着边向大鸿打招呼边走来,她提着棕色手包,上身穿着花格的丝衬衫,浅灰色微喇长裤,高跟儿凉皮鞋,不长不短的头发扎成喜鹊辨儿,秋水般的眸子透射着大家闺秀的一股傲气,两座姊妹峰镶嵌在丰满的胸脯上挺拔出来。 李薇薇晃一眼大鸿身边的朱晓雯放慢脚步想:“这姑娘想必就是华梅说的朱晓雯吧?她家住在蜀江,专程跑到这里来迎候大鸿,意味着什么?华梅早有耳闻她对大鸿的感情,可为了大鸿的前途,竟然鼓励大鸿去蜀江复习……唉,华梅难道没想到这一点?” 朱晓雯沉默着想:“这人毫不逊色于华梅和刘碧琼。(..info)唉,我朱晓雯在感情上怎么会遇上这么多对手?”于是说:“大鸿哥,你到底脚踏着几只船?”大鸿一惊说:“晓雯,你这话怎么问得没头没脑的。” 朱晓雯没吭声去侧边回避,李薇薇走向前说:“老同学,你让那位肖姑娘躲开我干吗?”“薇薇,你误会了。”“是吗?老同学,恐怕是担心我向华梅泄密吧?”“薇薇,你要*我向青天大老爷喊冤呀?”“嘻嘻嘻。她叫朱晓雯对吧?华梅都放心,你说我凭啥来管别人的闲事儿?”“行啦,薇薇。”“那你快跟我走吧,几个老同学早等在我寝室里恭候大驾了。”“贫嘴儿。我把朱晓雯送去她同学家马上就来。”“老同学,什么意思?”“薇薇,你不会想让我背着过了河就拆桥的美名吧?就是华梅在她也会赞同我这样做的。”“好吧,我再去买点菜。不见不散。” 李薇薇走去,大鸿找朱晓雯却不见人影儿:“这个鬼丫头,跑哪儿去了?”大鸿着急时背后传来朱晓雯的喊声:“大鸿哥。”朱晓雯躲在一棵行道树后偷偷地揩泪,大鸿走过去说:“鬼丫头,马上进大三的学生了,还这般小孩子气。”“大鸿哥,你怎么把那位小姐打发走了?”“你呀……她是我和华梅高中的好同学李薇薇。人不大,心眼儿倒不少。我送你去同学家,明天你必须回蜀江,别让叔叔孃孃担心。”“大鸿哥,你也说我是快进大三的学生了嘛,怎么还是把我当小孩儿一样看?” 朱晓雯说罢转身就走,大鸿赶上去在她肩上拍拍说:“鬼丫头,真生哥的气啦?”朱晓雯收住脚步抬起头,眼睛里湿湿地望着他说:“只要‘林妹妹’不生气,我就是气死了又算啥?”“鬼丫头,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可要……”“你可要干啥?”“揪你的耳朵!”“大鸿哥……” 朱晓雯撒娇似的用双手在大鸿的胸脯上嬉打。 “出气了吧?那走啊。” 019 总算捉住了梦 大鸿书慧相继得到蜀江师大和蜀江财贸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全村几十个参加高考中考的考生除他们兄妹外无一被录取。消息轰动三沟两岔,乡邻们说忠厚善良的杨武登夫妇终归有好报,招生靠推荐时,书春推荐上了师范,现在硬考又一年考上两个,让大鸿父母在乡邻的赞叹声中笑得合不上嘴。 然而,杨武登熊幺娘高兴之余又暗暗发愁。因为中国多年来象兄弟一样帮助过的越南刚刚把美帝主义赶走,越南人就恩将仇报,不断在边境地区挑起事端。特别是近段时间广播电视上都在说,越南变本加利的骚扰中国边境,打死打伤中国军民。看来战争将一触即发。 熊幺娘坐在门坎上想:“大鸿去新疆当兵平安复员回乡,现在考上了大学,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可去年大沱又到了云南当兵,一旦真的闹得打起来,大沱那里……” 熊幺娘想着忍俊不禁地哭泣,大鸿安慰说:“妈,你又担心大沱了吧?你想开些,不会有事的。”“大鸿,你别只宽妈的心。妈心里明白,哪朝哪代当兵不是在血盆里抓饭吃。可现在越南同中国越闹越凶……”“妈,就算这场战争打起来也是局部的,中国这么多军队,不一定就轮到大沱他们部队上嘛。(..info无弹窗广告)” 其实,大鸿对局势的判断当然比熊幺娘更敏锐,他觉得中越之间的这场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自然暗暗为大沱担心。可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了军人,国家需要时就得敢于上刀山下火海。况且不论是谁,再担心又有何用?因此,大鸿心里最放不下的是华梅,她高考后杳无音讯。常常独自坐在“小小房间”里想:“华梅呀,我俩追逐的梦而今已圆了一半……另一半能圆吗?”他好不容易熬到八月下旬,仍然没有华梅的消息,心里犹如烟熏火燎。 中午,大鸿在队里收工回到家,一会儿躺在床上,一会儿爬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一会儿跑去路口,站在烈日下望着石洪山坳,企盼着乡邮递员能从坳口翻过来。失望后回到房间又翻阅华梅的书信照片。就这样一次次满怀着希望跑去路口,一次次失望后拖着步子走回房间,连他自己也觉得如果再这样继续十天半月,也许脑袋真会要爆炸的。 书慧去了蜀江财贸学校报道,可大鸿怀着一种自信心理拖着去报道留在家,总企盼着哪怕是能够早一分一秒得到华梅的消息也值。几天后,大鸿站在路口上想:“明天,自己必须启程去师大报道,但愿老天不负有心人。”可他一直没等到乡邮员从石洪山坳翻过来。失望中打算回家时,张大林的妻子周桂花走来说:“大鸿,听说你明天就要去学校报道,我想今晚请文志和大林的几个朋友陪你摆会儿龙门阵。”“桂花,你家现在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你的心意我领了……”“大鸿,你要是再推辞就没把我们大林当朋友。记得大林那年出事后,多亏有你帮忙。”“我和大林毕竟是好朋友嘛。”“是呀,幸好大林交上你这个好朋友。不然,我们早让杨安邦*得活不下去了。”“他现在还敢欺负你吗?”“自从你在部队写信叫文志把他收拾一顿后,他就不敢了。”周桂花伤感的落泪,大鸿转了话题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哦,文志今天去公社开会了吧。”“嗯,昨天碰见他我就给他说好的。”“好,我一定来。谢谢你。” 傍晚时分,大鸿文志华松和张大林的两个要好师兄弟都请来了,周桂花同母亲兄妹把菜摆上桌,她边倒酒边说:“首先,我代大林敬你们一杯。”大家干了,周桂花叫大林兄弟说:“小林,你来陪着大鸿他们慢慢喝。” 一会儿后,大鸿端起茶说:“各位海量,可我只能以茶代酒。”华松轻蔑地晃一眼大鸿,一口气干了在心里说:“小子,追我妹时胆大包天。原来仅被一杯酒也吓破了胆儿,窝囊废!” 张小林李文志的劝酒功夫很到位,为助兴大鸿以估子儿参加划拳,没多时大林的两个师兄弟便醉得离席,华松也喝得醉熏熏的。李文志知道华松对他是不敢撒野的,于是故意说话在华松面前过:“依我看,我们四个中除开小林不说,华松书生气太浓,大鸿嘛,天公对他总不做美,当兵白混了几年,一切还得从头开始;我呢,美其名曰当了支书,巴掌大的地盘儿上好象说话还算数,其实肚皮饿了还只有往自家跑才有望头……不过,大鸿就象一头睡狮,一旦醒来谁也同他比不得。”大鸿明白李文志的意思没吭声,华松不服气嘲笑说:“宽天阔地不算本事吧?按我说,酒桌子上就不管什么睡狮醒狮,只管喝酒。来,各自干一杯再划拳。”李文志张小林同华松干了,大鸿陪着喝了一酒杯茶沉思,李文志晃他一眼问华松:“华松,华梅今年高考有消息了吗?”“文志,别说题外话,喝酒!”李文志笑一下心里叹道:“真是一娘生九子,九子不同样。” 月儿慢不惊心地逗留在空中,初秋的晚风扰得宁静的竹林沙沙作响。张大林家的堂屋里时而传出:“两弟兄,弟兄好……”的划拳声。一阵后华松拖着哭腔,断断断续续地吟唱曹*的《长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华松醉得一踏糊涂,李文志看着他摇摇头凑近大鸿耳边嘘道:“大鸿,你快回家吧,可能有好消息等着你。” 大鸿回到家,大恒开门说:“哥,李文志从公社给你代回一封信。”“谁来的?”“估计是嫂嫂来的。”“信呢?”“放在你床头的石桌子上。” 大鸿跑进房间点亮油灯,手剧烈地颤抖着折开这封久违的华梅来信:亲爱的:前些日子得到你的好消息,让我兴奋得几夜难眠。但我知道你同独在异乡的她一样,心情并没有因此而轻松。亲爱的,今天上午,我和陆婷婷同时得到遵义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你我追逐了几多年的梦,总算捉住啦!!! …… 020 久违的笑声(上部完) 苍苍的云贵高原东北部,巍巍的大娄山褶皱里,镶嵌着十几万人口的小山城遵义。它凭借工农红军长征途中在这里召开的“遵义会议”和在乌江、娄山关、赤水河写下的战争史诗,一举成为蜚声中外的历史名城。以至让不少国人知道遵义却不知道贵州。同时它又是别有洞天的一方风水宝地,静静地躺在青松翠柏掩映下的谷地,夏无酷暑冬无严寒;民风纯扑,山珍是处可见;纤秀的湘江河,携着大山深处自然天成的清新,自西走来向东缓缓穿城折南而往,将市区勾勒为新城旧城两部分。新城北部毗邻市郊的一片耀眼的现代建筑,便是建国后从大连内迁来的该市最高学府“遵义医学院” 晨曦里,华梅背着铺盖卷儿走到遵义医学院大门前收住脚步,长长地舒一口气在心里自言自语:“大鸿啊,你西去东还,我又南来北往,我俩终于圆了这个几多年来追逐的大学梦。让我们彼此都能听见久违的笑声吧。” 华梅身后,一个背着铺盖卷儿的女青年赶上来问:“喂,请问你也是报道的新生吧?”“是啊。”“哪个专业的?”“妇产科。”“哇,我也是。我叫王雪红。”“徐华梅。” 华梅王雪红报道后走进寝室,陆婷婷坐在铺边嚯地站起身埋怨说:“华梅,久违啦,同你第一次相约就迟到怎么解释?”“真对不起,出门儿赶脱那趟公共车了。”陆婷婷怀疑地看着她说:“是吗?我看你是怕公共车掏去腰包儿里的两角钱吧?你呀……”“啊,婷婷,给你介绍一下,她叫王雪红,你我又多一个同窗了。”陆婷婷拉着王雪红的手笑道:“你就叫我‘见面熟’。你与华梅是……”“我们刚才在大门口认识的。”“啊,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蜀江师范大学座落在蜀江北岸,西接绵延起伏的山峦,东依蜀江大桥,面临繁华的东兴大街。一进校门便是大片绿化带,纵深处栋栋红砖红瓦楼宇掩映在荫翳中。漫步校园的林间小径就象走进了迷宫,宁静得让人感到几分孤寂或暗生胆怯。 大鸿朱晓雯带着行李下公共车走到校门前,他停住脚步望着校牌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着“蜀江师范大学”叹道:“这个追逐多年的梦总算圆啦。华梅呀,想必你现在也……” 朱晓雯提着包望望大鸿说:“大鸿哥,你在想什么?”“你说我此刻应该想什么?”朱晓雯半真半戏地说:“要我说呀,应该想想如何千恩万谢我。”“鬼丫头,贪得无厌可不好?” 朱晓雯红着脸没吭声。 今年和大鸿一起考上师大的曹恩贵跑出来,他看着朱晓雯玩笑说:“晓雯,你大鸿哥还没走出这座城市,用得着你这样‘十里长亭’吗?”“唉,看来这世上自作多情,自讨苦吃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啊。”大鸿显得有些难堪,曹恩贵笑着同他握着手玩笑说:“兵哥哥,祝贺你。我现在才终于明白了,老天唯独不能辜负的人,就是象你这样豁出去的人。”“不肯付出哪来收获嘛?” 大鸿安排停当后送朱晓雯走到校门外,朱晓雯收住脚步说:“大鸿哥,别送了,你刚到学校事情很多的。”“好吧。你慢走。” 朱晓雯走几步回头不见大鸿的身影,非常失意地叹口气。 蜀江师大开学不久,一场席卷全国的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大讨论,让人们争论得扑朔迷离,难分难解。虽说粉碎“四人帮”为十年浩劫的“文革”画上句号,“反右”和“文革”中拉下马的一大批老干部及知识分子相继平反昭雪,让濒临崩溃边缘的国民经济出现振兴迹象,“万马齐喑”的中国大陆隐现生机;但是,绝大多数国人的思想观念仍然牢牢囚禁在几十年来高筑的“围城”中。加之“两个凡是”的渲染严重干扰着拨乱反正,于是,伟人用心良苦地发动这一场大讨论。 一天午休,大鸿班上的同学聚集在教室里争辩得面红耳赤。大鸿说:“实践是真理之源,而真理是人们在一定条件下的主观认识。它本身不能检验自己,这好比不能用同一把尺子来检验它的刻度是否准确一样。因此,只有把真理重新放回实践中去才能得到验正;同时,由于事物的运动变化是永恒的,真理便有了时效性局限性。只有不断地通过实践去修正去更新真理,甚至被否定取代才会具有生命力。不难看出真理离开实践就等于无源之水,无木之林。”有人反驳说:“照此推论,马列主义、思想,这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也要重新通过实践来检验?也要被修正甚至否定取代?请问你说这话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不妨提醒一下,‘四人帮’开的‘帽子’公司,早已经跟着他们的倒台摆进了历史博物馆。热衷塑神的人便是自己想当神!再说,马列主义、思想本来就是在革命实践中不断地修正完善,甚至在否定中而发展起来的嘛。林彪‘四人帮’将其神化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毛主席历来主张不照抄照搬马列主义,坚定地把马列主义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最终才产生了思想。现在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变了,我们每天面临着不断出现的复杂的新情况新问题,如果还是用原来的框框去画圆,一成不变的照搬照套,怎能指导千变万化的实践?这样做的结果是不言而喻的。始终坚持用实践检验真理,并在实践中修正真理、完善真理、创造真理才是真正的真理!”“大家听见的吧,这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呀,一个地地道道的赫鲁小夫式的修正义!”大鸿叹道:“唉,也许人们不吃尽左左右右的苦头,便不能认识到老祖宗‘中庸之道’的真谛。凡事做过头了便会走向反面,物极必反嘛。恰到好处就是最好的标尺。但尺子究竟准不准得通过量体裁衣。总之,这场大讨论就象西方历史上的‘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预示着中国历史上一场前所末有的思想大解放运动和一场时代大变革拉开了序幕。也许历史和我们这代人一样,再不好好反省总结,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师大广播站播送通知,打断教室里的激烈争论。 通知、通知,今天下午两点钟,全体师生员工到*场集中,学习传达十一届三中全会文件。下面再通知一遍…… 传达完文件,师大党委书记发言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为一年多来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它是我党又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它重新确定了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理论联系实际的马克思主义思想路线。这条路线是我们党从遵义会议,延安整风到‘七大’期间就形成了的。但后来一度偏离了这一条路线,才酿成‘大跃进’‘文革’等重大失误。可喜的是,全会决定撤销原中共中央关于‘反击右倾翻案风’‘天安门事件’的错误文件,确立了改革开放的强国富民之路。农村将改革‘一大二公’、单一经营、吃大锅饭的旧体制,实行以家庭联产承包制为主的生产责任制;城市也将逐步改革成以公有制为主体,大力发展个体经济、私营经济和其他经济……这真是大快人心,人心大快呀!我们的新中国,总算走完了一段漫长地喘喘哼哼地曲折路途,终于甩开臂膀,抖擞精神,青春起来啦!!!” 十一届三中全会的胜利召开,让几亿黄皮肤黑眼睛人,仿佛重新找回了新中国成立初期的那般惊喜和憧憬。时令虽处隆冬,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桃花汛象不守天规似的提前光临这块古老而又年轻的大陆。然而世事的艰难总是难尽人意,近段时间来,西南边陲一直笼罩在浓浓的烽烟之中。 大鸿吃过晚饭去礼堂看电视边走边想:“从各大媒体的特别报道来看,中越边境不断升级的严重事态很可能爆发一场战争……”他想着心事走进礼堂,电视正在播送这方面的综合新闻:越南黎笋集团不顾中国政府多次严正声明,变本加厉地指使武装人员在我边境地区不断进行挑衅,严重干拢了我边境军民的正常生产和生活。并且一次又一次地制造严重流血事件,打死打伤我边境军民,肆意侵犯我主权。如果越方再一意孤行,穷兵黩武,必将自食其果!” 大鸿听完新闻综述暗暗地想:“看来曾经尤如一对亲兄弟的友好邻邦,反目成仇已经无法避免。一旦战争爆发,大沱他们部队可是首当其冲啊。” 001 西南烽火(1) 满天星斗渐渐合上倦意朦胧的眼睛,子夜时钟按步就班地哼唱起缠绵婉转的催眠曲。然而,西南边陲红河之畔,一片紧张沉寂的气氛后,解放军某部阵地上突然传出:“目标:101、距离:15322、横座标:12938、纵座标:9502、乘高:412、预备,放!” 顷刻间,万籁俱静的夜色里,炮声怒吼,密集闪烁的弹道描绘出火龙奔腾的夜空。我人民解放军为了祖国的尊严和领土完整,求得改革开放的和平建设环境,被廹进行对越自卫还击战。 霎时,敌军阵地淹没在隆隆炮火中,我军炮火以绝对优势逐渐向敌军阵地纵深推进。 嗒嗒嗒嗒嗒嗒…… 我人民解放军坦克装甲车开道杀向敌阵。 “同志们,冲啊!” 千军竞发,冲锋号和吼杀声压过隆隆炮声。 不料遭到不明的敌军炮火的疯狂反击。冲锋受阻,一片片战士倒在血泊之中。 我军进攻被廹停止,大沱他们班奉命在炮火和夜色掩护下插入敌后,侦察敌人隐蔽的重炮阵地。他们与敌人巧妙周旋,天亮前按时赶到越方老山西北面的深山丛林。几场残酷遭遇战中,班长不幸壮烈牺牲。副班长大沱接替班长,带领战友们继续执行侦察任务。 大沱带领全班试图通过一个山口被越军火力阻挡着去路。夺下山口的激烈战斗打响,敌人凭借有利地形和坚固工事顽抗,几次冲锋不但减员三人而且都告失败。大沱想:“要干掉这只拦路虎,唯有想法智取。” 于是,他带着两名战士在火力掩护下,艰难潜向山口。用手雷炸掉几个暗堡,这才发现越军工事掩体的沙袋上标着“中国大米”字样,白花花的大米从一个个弹孔里流出来。(那是越南抗美战争中,中国人勒紧自己的裤腰带无偿支援的。) “龟儿子,恩将仇报,真是没长心肝儿!” 一鼓作气夺下山口后,战斗中又减员,剩下大沱和三名战士,他们继续执行侦察任务,又一名战士在与敌人的遭遇战斗中负了重伤,抱着敌人滚下悬崖同归于尽。 侦察班只剩下大沱和两名战士,他们搜寻到一个山口的侧翼时,终于发现对面山坪上,敌人精心隐蔽着的重炮阵地。这时一股闻讯赶来的敌军特工也正搜索着冲上来。 “快,向01报告!” “01、01,尖刀向你报告,我们已经发现敌人隐蔽的重炮阵地。”“尖刀,敌人隐蔽的重炮阵地位置在哪里?” 大沱站在最佳的位置上目测着说:“目标,106……” 一发廹击炮弹的弹片飞来,报告的战士光荣牺牲,步话机继续传出01的呼叫:“尖刀、尖刀,敌人隐蔽的重炮阵地位置在哪里?敌人隐蔽的重炮阵地位置在哪里?!快回答,快回答!” 危急关头,大沱果断的背上步话机,快捷跑回目测位置。 “01、01,我是尖刀。目标106,距离:18453、横座标:6872、纵座标:15637、乘高:435。” “好,全部炮火由你指挥、全部炮火由你指挥!” “01,明白!八发急促射,预备,放!……目标103,距离:19453、横座标:5872、纵座标:17637、乘高:465,预备,放!……修正目标,向右007,放!” 敌人隐蔽的重炮阵地被彻底摧毁,我军因严重受阻而中断的进攻又全面展开。大沱侦查班的任务圆满完成,可敌人特工眼看就要冲上来,不料又一发廹击炮弹落在大沱旁边将他掀下山坡,大沱受重伤,步话机损坏无法修复。 剩下的一个战士扶着大沱撤退,他俩在深山丛林中穿行迷了路断了粮,战士被毒蛇咬伤,双腿肿得无法行走,大沱忍着伤痛在前面砍掉荆棘开路,他昏倒了,身上被毒虫叮咬得青一块红一片。迷离中他仿佛看见不远处的那个战士,让旁边丛林里瞬间长出来的一条长长藤蔓,千丝万缕地把他缠倒在地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战士拼命挣扎着在一棵树干上绷断藤蔓,藤蔓的茎中喷射出一股股鲜血,躺在地上的战士躯体,猛烈抽动几下再也不动弹了。 傍晚,大沱又一次晕倒滚下一个长坡。 002 西南烽火(2) 夕阳从密林蓬隙斜射下来,照着他血迹斑斑的躯体。林子里死一样的沉寂,一群鸟儿受到什么惊扰飞起发出一阵叫声。大沱呻呤着苏醒过来,艰难地挪开沉重的眼帘,模糊视野里闪现一条凶狠的猎犬影子,从前面的林子中呼地窜出朝他猛扑过来,大沱挣扎着举枪瞄准时,猎狗却急忙转身逃了。大沱想:“这附近一定有人家……” 于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寻着刚才猎犬溜走的方向爬行,逐渐出现一条林间小路,没想到云里雾里掉进山人诱捕野兽的陷阱里。 左侧不远处传出嘻嘻嘻的笑声,一个猎女持枪走向前。她二十来岁,眉目清秀,一身山野女人的装束,手上提着几只捕获的小动物。 猎女看着大沱掉进陷阱里后,再没有一点儿动静。于是用猎枪瞄准着小心翼翼走到陷阱边,探头看下面,大沱扑在卧着身子活象一个死人。她判定这人已经毫无反抗能力便收起猎枪背上。猎犬跑上来,猎女将身上带的绳子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抓住绳子另一端勒着滑下陷阱,举起猎枪瞄准奄奄一息的大沱用汉语喝令道:“别装死!……别装死了!你听见了吗?”大沱一动不动,她喝令着用力踢几脚,大沱仍然没有反应,伸手到鼻孔处感觉有还有气息,于是收起猎枪并缴了大沱的枪背上,将绳子拴住大沱的腰臂,自己抓住绳子爬出陷阱,然后逮着绳子吃力地把大沱往上拖,猎犬跑过来咬住绳子帮忙。 猎女把大沱从陷阱里拖上来,背到附近一个山洞里放下靠着洞壁。她立起身子舒一口气,把大沱的枪拿去藏了回来,蹲下身仔细察看,发现大沱身上有两处不轻的伤口,凭她的经验小腿上的一处是被毒蛇咬伤的。 猎女从山上扯来草药,用石头砸碎给大沱敷好伤口,这才坐在旁边守候着休息。一阵后,大沱苏醒过来用满眼仇恨地目光瞪着她:“你是什么人?”“这深山野坳里没有敌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会说中国话?……” 美国发动侵越战争时,猎女才几岁,常常跟着大人去为援越抗美的中国人送这送那,她十分聪慧伶俐,久而久之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汉语。一个中国人玩笑时给她取了个汉语名儿――阮珍。她非常喜爱欢,便央求父母做了自己的名字。 阮珍说:“美国佬侵略越南的时候,中国人和越南人,不是象亲兄弟站在一起吗?”大沱怀疑地看她一眼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现在只想救你。”“让我走,快把枪还给我!”“对不起,你伤成这样,能走得了吗?” 大沱沉默。阮珍从身上拿出带的干粮递上说:“好多天没吃东西了吧?先凑合着吃点,等你走得动时我绝不挽留。” 大沱无奈只好留在山洞里养伤,阮珍偷偷为他送药送饭到山洞里来。相互间的交谈,让彼此有了一些了解。一次阮珍送饭来,看见大沱睡着后掀开被子,扑下身子给轻轻盖上,不忍心惊醒他,便坐在旁边望着大沱熟睡的面容一阵发呆后。阮珍的神情变得有些紧张,她不由自主地扑下身子,迟疑着将嘴唇慢慢凑近大沱的额头快要吻着时又猛然退缩回来,脸被羞怯得绯红。 大沱的伤势好转,一天,他悄悄摸出洞口,观察四周没有动静,便忍着伤痛拄着树枝一拐一扭地逃走。 阮珍提着饭走进山洞,发现大沱不见了,连忙去拿了藏着的枪,追寻好一阵才追到大沱,她端起枪喝令:“站住!” 大沱仍然一拐一扭地摇晃着身子拼命逃跑,跟随阮珍跑来的猎犬,并没有冲向前去向大沱发起进攻,只是站在阮珍身边旁观,心里象对眼前这事儿感到十分不解。 “站住!要不,我开枪啦!” 大沱收住脚步回头望着她:“你开枪吧。”说完慢慢闭上眼睛。阮珍收起枪,跑上去抱着他泣声哀求:“大沱,我求求你留下好吗?等这场战争过去,我们就在这山里过一辈子与世隔绝的生活……” “不,要么你开枪打死我,要么你让我走。” 阮珍无可奈何中放开手,大沱毅然转身拄着树枝一拐一扭地走去。猎犬蹲坐地上不动声色,阮珍望着大沱的背影想想什么大声吼道:“你站住!”大沱收住脚步却没有再回过头来,阮珍赶上去把枪递给他说:“给。” 大沱接过枪,感激地看她一眼一拐一扭地摇晃着身子径直向前走去。猎犬仍然蹲坐在主人身边,露出先前一样的神情。阮珍抚摸着它的头,默默地望着大沱越走越远的背影落泪。 对越自卫还击战速战速决,当人流花海迎功臣时,大沱因伤还住在后方一个野战医院里,伤愈后便复员回了农村的老家。 003 月儿啊风儿 星期天,朱晓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报纸想:“自己大学毕业后分在外贸局工作两年多了,为了大鸿一直想方设法回避谢玮的追求。可大鸿对自己……”门上响起敲门声,晓雯妈在厨房里喊道:“晓雯,快去开门。可能是你大鸿哥来了。” 朱晓雯起身去开门:“大鸿哥,我和妈做好晚饭等你大半天了。”“对不起,我在路上顺便逛了会儿。”“是吗,经济危机闹得连公共汽车也坐不起?”“没有的事。”“大鸿哥,你这是何苦呢?我给你买月票。”“行啦,鬼丫头,开空头支票给人冲喜呀?”“这支票倒实打实,只是人家不情愿要。” 大鸿走进客厅,晓雯妈从厨房过来同他打了招呼对晓雯说“晓雯,摆饭吧。”晓雯去了厨房,晓雯妈收拾桌子,大鸿问:“孃孃,叔叔呢?”“一个朋友请他吃饭去了,大鸿你坐呀。” 吃饭时大家闲聊,晓雯妈给大鸿夹一筷子菜说:“大鸿,你姐最近的情绪好些了吗?”“我来之前去过她家,看样子情况比原来更糟。”“唉,书春这孩子工作积极,上进心强,她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担心。(..info)”晓雯沉思中插话说:“我觉得这不全怪书春姐,只是因为她被愚弄得比一般人更惨。”大鸿点头说:“嗯,我有同感。”晓雯妈说:“大鸿、晓雯,你们可都是大知识分子,怎么还说出一些孩子话来?要是在‘文革’时期让人听见,苦头就够你们吃一辈子了。”晓雯打断她的话头说:“妈,那个荒诞年代早过去了,怎么还动不动就给人扣大帽子或一棍子打死呢?现在不是提倡说真话,讲究实事求是嘛。”“你呀……”晓雯妈又给大鸿夹一筷子菜转了话题说:“大鸿,快吃,这菜是晓雯特地为你做的。”晓雯羞涩地看一眼母亲怨道:“妈,你给大鸿哥说这些干什么呀。”晓雯妈故作糊涂说:“你不是说大鸿最爱吃这菜嘛,再说你大鸿哥又不是外人。”“妈,你……”“好好好,闲我话多烦了吧,大鸿,你随便吃。” 晚饭后,朱晓雯和大鸿去书房,大鸿看到书架上放着一本外国小说名著顺手拿起翻翻说:“晓雯,你看过了吗?”朱晓雯点点头在藤椅上坐下。大鸿说:“你对这些也感兴趣?”“不感兴趣也得感兴趣呀。”“为啥要强迫自己?”“不然,今后在你这个文学系的高才生面前,还会有共同语言?”“我一个凡夫俗子算什么呀,能值得你如此去动心思?”“只要你不让我失望就值得。” 大鸿放回书坐下说:“至少现在可以肯定,我对你没有这份义务。”朱晓雯心里感到很不悦地说:“大鸿哥,我真不明白,你在我面的前怎么总象冷血动物?”“不,正好相反。”“是吗?你说这话难道不让人费解?”“我看是有的明白人偏要往迷团里面钻。晓雯,我们换个话题好吗?”“那好。我毕业两年多了,同学大部分已经谈婚论嫁,他们问我按兵不动是想等待哪一个白马王子?大鸿哥,你说呢?”“晓雯,你不觉得问我这话显得多余?”“是呀,也许我真是多余。唉,我只是怕有的人趁虚而入而又让有的人后悔莫及。” 沉默片刻,朱晓雯说:“大鸿哥,记得我们在重江第一次相见,算起来快八年抗战啦。你想过吗?那之后连梦境里你也不放过我,一直把我折磨得多苦啊!从你去部队到复员,从去新河中学补习到走进蜀江师大,你困难中我真心实意地帮助,你失意时我费尽心思安慰,你高兴时我情不自禁地为你欢天喜地……还有我对谢玮的追逐一次次回绝,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可你给了我什么?大鸿哥,也许我真的掉进‘陷阱’爬不出来了,你难道连一点儿怜悯之心也没有?”“晓雯,人非草木……请你原谅我。”“我朱晓雯也是一个凡胎肉体,不是那种高风亮节的圣人。对感情我比一般人还更自私!你说,我能够做到你所谓的原谅而放弃吗?!” 朱晓雯失控地扑进大鸿怀里,让他感到非常地意外。他拍拍她的背说:“晓雯,别这样,我们虽然都不是圣人,但至少应该理智一点。我不会为了你去伤害她!”朱晓雯一掌推开大鸿说:“她是谁?是华梅吧?!” 朱晓雯抽泣着开门跑出去。 书房里静极了,床头台灯透过灯罩发出清冷的乳白色光亮。大鸿躺在床上合着眼在心里悄声说:“老天呀,你为什么不让我在事业上象爱情一样左右逢缘?你明明知道人的真爱只有一次,只能给一个人,可你偏偏夺走了菊香……当我忠贞地爱着华梅时,你又不怀好意地相继安排刘碧琼、田虹、苏库兰、朱晓雯这一个又一个的好姑娘让我一次次痛苦地择决,残忍地伤害着她们又戏弄得我自己哭笑不得。你对我如此地困于心横于虑,到底为什么?” 夜已经很深,朱晓雯躺在隔壁床上辗转反侧,爱怨交织。她起床靠着窗台,看看书房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消失,回头长长叹一口气:“大鸿哥啊,我爱你的回报,难道就得一个‘怨’字儿?”她抬起头望着深邃的月夜星空沉思…… 月儿悠悠啊,不知窗前相思的难眠。风儿轻轻啊,将无尽的爱和怨搓揉成眷恋。你是不是躲在月儿上的娑罗树后?你是不是藏在掠过窗前的风儿里面?可近在咫尺,为什么感觉里相隔得那么遥远?就算放飞满天的星星,也寻找不到你动容的笑脸。假使你的心是一块铁石疙瘩,也该被迸发的炽热岩浆熔化;纵便你的情是一座冰山,也该让春汛的温暖逐渐溶解。真读不懂你那部长长的“天书”真看不透你似真似梦的心境,难道为了你,我就该这样长久地期盼和等待?忍受无休止的苦涩与熬煎?难道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眼睁睁地望着我把一闪而过的季节,荒芜在现实与虚幻之间? 004 恰似高枕离人泪(1) 陆婷婷与王雪红在寝室里嬉闹说:“雪红,你那位侯尚智老乡昨天才走,今天就让你变成断肠人啦?”王雪红向陆婷婷暗使眼色对着侧边看书的华梅说:“我这个老乡啊,而今可不是冲着我来喽。婷婷,难道你没有从他这几次来的眼神里看出点儿什么吗?”“啊……我明白了。” 她俩说罢盯着华梅诡秘地笑,华梅说:“两个鬼丫头,星期天有闲心就不知道好好看看书,尽胡扯一些不沾天际的话。”陆婷婷说:“华梅,蜀江师大的杨某人来的挂号信和电报我都给你拿过好几次了吧?人家那般心急火燎的亏你还能这样坐得住?”华梅淡淡地笑笑没吭声。陆婷婷说:“真没劲。雪红我俩参加学校的舞会去。”“千金,对不起,我今天可不当你的丫鬟了。”“原来你们是一对死脑筋!” 陆婷婷赶着画妆,对着镜子描眉抹红,断断断续续地哼唱着当地一首民歌:哥哥是个狠心郎,妹妹窗前思断肠。良霄一去不复还,丢下妹妹守空房。爱情好比一团火,燃烧之后再无光。婚姻本是一出戏,笑过闹过就收场。 陆婷婷穿好连衣裙,对着镜子自我欣赏一番出门时,向华梅王雪红挥挥手:“拜拜,二位大小姐。”王雪红玩笑说:“摩登儿,你对时令也跟得太紧了吧?”“老古董。(..info)” 陆婷婷做个鬼脸儿笑着跑出门去,王雪红走到华梅身边坐下说:“华梅,刚才婷婷唱的‘哥哥是个狠心郎’,你觉得该不该改几个字儿?”“怎么改?”“改成‘妹妹是朵狠心的花儿’你看怎样?”“看来你也并不甘落后嘛。”“太过奖了,在你们二位面前,我是自叹不如啊。”“雪红,而今我在你眼里,真的就没救药了?”“哪敢妄断?不过,昨天侯尚智从高烽县城专程跑来,同你早出晚归,你就真的没有感觉到什么?”“我很迟钝。”“恐怕是让他灌了一肚子迷魂汤麻木的吧?”“你觉得可能吗?”“那你说说,这一段时间,你对蜀江师大来的一封封书信电报,表现得若无其事又说明了什么?” 侯尚智和王雪红的老家同在一个生产队,他在恢复高考制度的前三年推荐上了遵义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高烽县医院工作。华梅她们入学不久,侯尚智回老家顺便为王雪红捎东西到医学院与华梅相识。此人不失人们所说的长得英俊潇洒,谈笑幽默风趣,论事说理思维敏捷,一针见血。据王雪红说,他在生产队当社员时,就是不少当地的俏姑娘和下乡女知青追逐的对象;上了医学院围着他打转的女生更是成群结队,而在他的那股傲气下都打了退堂鼓。当他第一次同华梅的目光相碰的瞬间,可他的那一股傲气就象崩裂气球装的氢气一样“怦”地逃逸掉了。从那次以后,他利用高烽到遵义路程不远,铁路公路交通都很方便的条件,常在星期六或星期天来医学院借看老乡王雪红为名暗里主动接近华梅。 华梅沉默,王雪红接着话头说:“华梅,你不认为高烽县城隔贵阳遵义都很近,交通又方便,是一块砌巢做窝的好地方?再说,候尚志已经在那里夯实了基础,你毕业自然就可以分到那里去。我想,你对这些不能不说没动一点儿心思吧?”“看来,你倒为我想得挺周到的。雪红,说实话,我也不明白,过去无论遇到什么,心里总是平静如水。可我和大鸿圆了大学梦无非短短三年多,心里反而乱得六神无主了。难道时间真会改变一切?”“这还有疑问?别说是几年,现在只需几月甚至几日便天翻地覆了。你看就连那千秋万代的红色江山也围出几大片来开设‘经济特区’了,并且烧着高香请港澳台和外国资本家来办工厂,剥削无产阶级和贫下中农;曾经批判一二十年的‘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转眼间在农村遍地开花。你说这人还能不跟着变的?”“是啊,就是不想变也得变呀。”“可是华梅,我们毕竟都是学医的,或许都懂得爱的力量再大也不可能长期泯灭人的本能而筑起一道诱变的万里长城。就算你和大鸿今后结了婚,可跨省调动的难度和拖的时间,以及无奈的两地分居生活,造成在经济上的拮局、情感上的困惑等等,你想过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吗?”“记得曾经有人这样善意地劝过我,但我坚信特殊的爱会战胜环境条件这个‘魔王’的。”“现在你还坚信吗?”华梅想着什么没应,王雪红说:“是不是下个星期天侯尚智又约你了?”“我没有明确答应他。”“这就说明你默认了嘛。” 华梅想岔开话头玩笑说:“鬼丫头,你是大鸿雇的私人侦探还是一个好事者?”“都不是,我只是你的好朋友和旁观者。”“旁观者清啦。”“那倒末必。华梅,我虽没见过杨大鸿,但据你给我说过的那些,我就从心里一直很羡慕你俩的这份情感。我完全可以想象你们爱得有多深多纯。可而今你……”“我怎么啦?竟让你如此兴师问罪的?”“言重了,其实这与我有何干系呢?就算是大路不平旁人铲吧。不过这人嘛,毕竟是地球上心理最复杂的动物,感情上的是非好歹,似乎从来就没有一个定准儿?你知道,陆婷婷前不久就把她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人一脚蹬开了,同比她大十多岁的工行信贷科长沾连得难分难舍。对这方面她才最有见地,你找她指点密经一定必有所悟。”“雪红,你今天是咋啦?一会儿做巫师一会儿又当鬼,心里究竟想说啥?”“我犯得着去动这一番心思?在我看来,什么情呀爱呀,通通都是季节游戏。谁先彻底明白过来,谁就找到了爱,得到了情;要是谁执迷不悟哇,谁就只好去做殉葬品。”“根据何在?”“远的不说就说你我,我曾经心里也装着一个象你的大鸿一样的人,可恢复高考的头一年,我没有考上他考上了,几月后一切便烟消云散。” 王雪红说着伤感地停一下话头又说:“再拿你来说吧,你没接触侯尚智之前,记得你在我面前不知说过多少次,大鸿为爱你西去东还,抛弃了世人不择手段去追逐的地位、金钱、美女……可而今你同新欢频频出没花前月下,他一封封的挂号信和电报向你雪片似地飞来,你不但不动一点儿恻隐之心,反而好象觉得是一种干扰和负担。不难想痴情汉大鸿隐痛中的期盼与牵肠挂肚的价值和意义到底有多大?”“雪红,我就腐烂变质到这种地步?”“你刚才不是说旁观者清吗?” 005 恰似高枕离人泪(2) 华梅沉思一下说:“若换个角度借句时髦话来说,我和他又没结婚,彼此不是都有重新选择的权力和自由嘛。”王雪红笑道:“不错。可从你华梅口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儿。如果让陆婷婷和侯尚智说,才真是有感召力。当然也难怪你,毕竟现在社会的改革开放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金钱的威力初露锋芒,人情开始靠边儿站了。看来,我的侯老乡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了,那位杨大鸿只好等着去吞食爱情的‘苦涩果’”“雪红,你这话可不全对,至少就我对大鸿而言,他是占着绝对的‘人和’!既使我和他栽种的‘苗’结出了‘苦涩果’来,也许最终还得由我和他一起咽下去。” 拂晓天光与暗淡街灯相互映照下,蜀江师大笼罩在一片雨雾朦胧里,江风携带细雨在窗外蹒跚着步履如泣如诉。大鸿躺在床上折腾了一夜刚睡去,一个不祥的浅梦让他迷迷糊糊中醒来。他翻过身默默地想:朱晓雯刘碧琼毕业后,一个分配在市外贸公司,一个分配在食品公司两三年了,谁也没来约我去度过一个周末。为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毕业分配,几次去晓雯家,晓雯就象陌生人似的回避。前天在街上碰见分在商业局机关工作的林菲,说晓雯不久将与谢玮结婚,自己惶恐的心总算安静一些。因为晓雯毕竟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真心实意地给予了无私帮助,是不是曾经对她全然不懂人情,深深地剌伤了她的心。唉,这世上的事儿真是莫名其妙,真爱的人偏偏阴差阳错,离离合合。而不能爱的人呢,却总是绕来转去碰破头方才离散。整整三个多月来华梅与我音讯全无,难道自己的一封封挂号信和加急电报都石沉大海了?她这样冷淡我是为了一脚踢开我吗?即便她想这样做也大可不必如此折磨我呀? 亲爱的,说真的,就是你要想当时间“魔王”的俘虏,你也不必顾忌什么。只要你能过得好,我会默默地在远方最真诚地为你祝福。当你们的朱门贴上大红双喜字儿时,请允许我站在旁边暗暗落泪,并把我这下贱的毫无意义的泪水当作你们杯中的喜酒一饮而尽。如果我失控冲上前紧紧拥抱着你呼唤“妻子”,你能念着往昔的一幕幕吻我一下吗?哪怕你是迫不得已的。千万别叫人用乱棒把我当成疯子赶走,或者故意当众人的面欺侮我。 亲爱的,听说晓雯快结婚了,这与我明确地拒绝她不会没有关系,近段时间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是缠绕在脑海里……明天,我就要和曹恩贵去兴隆中学实习,转眼即到的毕业分配也许就是我被流放的开始。当然,晓雯和她父母真要这样报复我这个“冷血动物”的确不算过分。 亲爱的啊,我的情感神经只有同你交织在一起才能兴奋共鸣!可这又让我时常感到多么的孤独苦涩呀。那江边巷尾的僻静之处,我常常在那些地方独自徘徊,不时招来一双双脉脉的贪婪的目光,往往她们遭我轻蔑的一瞥,反过来鄙视着我离去。当我念你盼你到心碎意乱时,我看着她们时的刹那间的潜意识里,就好象摊在干涸河滩上的鱼儿见到一洼清水。假如真让我冲上去亲亲握握,也许又会反胃的。 亲爱的,这并不是在证明我自己超凡脱俗,没有追逐异性的本能。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块木头。或者就象朱晓雯骂的“冷血动物”一样。因为你身上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器官在我心里都是那么圣洁那么美,令我无限陶醉憧憬。我时常偷偷地翻出“北斗花下图”端详,推测我的“妻子”今后一定会给我生一个漂亮的女儿。因为照片里撞进了一个小女孩儿,脸上露着天真稚气的微笑朝我们走来……多诱人啊! 窗外,风雨淅淅沥沥,恰似高枕离人泪。 006 恰似高枕离人泪(3) 习习晚风中,遵义凤凰山上松柏郁郁。林间幽深曲回的小径上铺满黄橙橙的松针,不时传出缠绵鸟语。华梅和侯尚智一前一后边走边聊,看样子好象谈话出现了分歧。 “尚智,你丢掉自己的专业去从政,难道一点儿都不觉得可惜?”侯尚智顺手折下一条小树枝又扔掉说:“无论搞专业还是从政经商,目的都是为了想出人头地,让自己比周围的人在物质上更富有,在精神上更充实。记得在医学院读书时,满脑子都装着乌托邦,总想去做让人人称道的正人君子。可一回到现实生活中蓦然回首,才发现原来自以为是的我们是多么的无知可笑,根本就不知道那天多高地多远,有时真让人悔恨不已。” 华梅沉默,侯尚智接着话头说:“现在的人群中,只要你稍稍深入一点,哪个人心里写着的不是两个孪生字儿‘权’和‘钱’如果把自己死死捆在专业技术上,一个月拿几十块钱的工资,还不如去深圳当打工仔。(..info好看的小说)要是再同那些雨后春笋般的个体工商户相比,堂堂的大学生,干一个月还不如人家干几天。我毕业分配到医院拼了两年多的命,结果竟想找一个窝儿,却还没有排上号。若那样一直干下去,不知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可后来改行调县委办,不出半年功夫不但自己的窝儿有了,而且常常不掏一分一文的腰包仍然烟饭两开,有时吃饱喝足了还要打抱。想到原来全靠工资生活,实在是太可怜啦。这样近有利益可图,远有景致可望有什么不好呢?”“听你这一席话后,怎么突然感到你我之间变得象陌路人了?”“你是在骂我俗套吧?可最俗套的东西,恰恰就是最实在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误会了,只是因为我没有想到你近来长进这么快。” 侯尚智自嘲地笑笑没吭声,跟在华梅身后走了一段路说:“华梅,我前次给你谈的事儿,你认真的考虑过了吗?”华梅想一下说:“老实说我现在心里很矛盾,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当然。我是最有耐性的。不过,华梅,我想你是不是也该变得现实一点。如果把爱情说白了也是一种物质现象,总要在一定的条件下才能相生相伴。墙上画饼镜中花似的爱情,结果只能是一幕感人的悲剧而毫无实际价值。” 华梅有些不自禁地点点头,侯尚智望望四周收住脚步:“这地方不错,我们坐一会儿吧。” 小径延伸到这里被野草淹没,较为稀疏的树木缝隙中露出一块块羞怯怯的蓝天,僻静与暮色共同营造出不愁惊忧的环境。他俩在侧边一棵树前坐下,候尚志接着先前的话头说:“华梅,你觉得我刚才的话怎样?”“我在试着强迫自己往你的思路上去想。” 华梅说罢稍稍垂头沉思,侯尚智心里热热地猛然拉住她的手说:“华梅,我还想在你面前重复一句话,人生仅有爱情是很不够的,最平常的面包黄油也要比最奇妙的幻想梦境美好得多,现实得多!华梅,我爱你、并且爱得实实在在。我向你保证,你将会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过得充实幸福!” 华梅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他接着说:“现在改革开放所大力倡导的不就是讲究‘实事求是’嘛。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这代人是沉浸在一种‘蓝天白云’的理想主义氛围里长大的,以至今天也还有不少人,仍然陶醉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世界里不能自拔。说实话,几次断断续续的从你口中听到你和那位杨大鸿的爱,我的内心并非一点没有受到触动。说真的,我很钦佩你们能把这种爱保持到今天。这实在是难能可贵啊。芸芸众生中有几个人能为的?但是,如果你们再那样坚持下去,我只忧心你这样差的身体,在很快必将面临的难堪窘迫中如何承受得了啊!” 华梅望着他两眼潮湿了,他非常冲动地一抱将她搂住…… 暮色苍茫中,树边的一片野草随即倒伏了。 007 如此疯狂为哪桩(1) 兴隆中学放学的铃声拉响,大鸿腋下夹着书和讲义走出教室,回到同曹恩贵住的实习老师寝室。曹恩贵说:“今晚食堂卖红烧肉,我俩也打顿牙祭怎么样?”“好哇。”“那你歇着,今天让我来当跑堂小二。”“恭敬不如从命。” 不一会,曹恩贵裤兜里一边揣着一瓶啤酒,两手不空的端着饭菜走进寝室,见大鸿傻傻地坐在里面发呆说:“大鸿,你犯什么愣呀?看我这样也不搭一下手?”“好人要做到底嘛。”“废话,什么好不好的。这人啦,最好的就是要首先吃饱肚子。上阵吧。” 曹恩贵咬开啤酒瓶盖儿,一口气抽去了半瓶啤酒说:“喝啤酒不过瘾儿,我去找指导老师借瓶高梁酒。”他说着站起身,大鸿拉住他说:“恩贵,酒醉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再说你我现在是实习老师。”“咋啦,实习老师就不是人?”“得啦,知道你肚子里有苦水,快吐吧。”“唉,不喝算了。借酒消愁愁更愁。”“嗯,明白了就好。其实,这人一生岂止一个‘愁’字儿了得?在无可奈何的事情面前,干吗要跟自己过不去?”“说得实,听你的。” 曹恩贵说罢一口气报销了刚才剩下的半瓶啤酒:“妈的,这段时间命运总跟我较劲儿,想分配到市里的打算明明就该画句号了,可转眼间就鸡飞蛋打。(..info好看的小说)唉,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据我所知,朱晓雯也没有给你带来福音。”“这很自然嘛。去意已定的就随他们去吧,按你先前的说法,现在多吃几块红烧肉比啥都强。”大鸿说罢接连夹两块红烧肉塞进口里。曹恩贵说:“大鸿,你别在我面前装了。我知道你心里就是被刀子捅得喷血,口里唱出来的也象轻音乐。实打实地说吧,对世上的所有事儿都不能太认真。不过,依我看啦,遵义医学院的那位华梅,虽说现在与你中断了联系,但你和她仍然有重归于好的可能。”“你这是给病人冲喜吧?”“不不不,因为你俩的那般磨难就是一道万里长城啊。”“凡事只要尽心尽力后,结果何如就顺其自然吧。”“你别再唱了好不好,你我相处四五个年头了,可不是一般的同窗。”“嗯,心照不宣。可现在天大的事就是吃饭。” 一轮圆圆的月亮把安静的校园照得白昼一般,*场周围的树林里草丛中,不时传出夜鸣虫的嬉闹声。大鸿独自一人抽着烟,沿着*场上的径赛跑道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info无弹窗广告)那不断增多的圈儿数就象缠绕在他心头的迷惘、自卑与怯懦,仿佛天上的月亮羞辱着他,夜鸣虫的嬉闹嘲笑着他。他想:“至于朱晓雯很快要结婚,这并不觉得突然,可华梅不知怎的几月来杳无音讯,的确让自己没有想到。那山誓海盟,窃窃私语,以沫相濡和彼此心灵的相依为命,曾经支撑着从风雨迷茫中走过来。可那一切切仿佛骤然间全都飞走了?人生中的情场、官场、商场、战场,都是瞬息万变的决斗场啊!它从不相信懦弱失败者的眼泪,只讴歌胜利者高扬的血腥战刀;生物界乃至整个自然界的存在法则,不就是弱肉强食,优生劣汰吗?但是,无论在人生的哪一个场上,我杨大鸿都要力争做胜利者,哪怕倒在血泊中还有一息残存,也要做垂死挣扎,决不服输!” 大鸿猛吸一口烟扔掉烟头儿,昂起一直低垂着的头,在一轮圆月和夜鸣虫的蔑视与奚落声中,在赛道上一圈一圈的越走越快,似乎默默地聚集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好让他在刹那之间挣脱一切束缚,切线般地飞奔出去。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大鸿在办公室征求指导老师对自己实习教学的意见,指导老师说:“杨老师,现在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上课了,我真的很放心。”“谢谢。” “大鸿,你的电话。”曹恩贵跑到门口叫道。 指导老师说:“杨老师,那你快接电话去吧。” 大鸿边跑边想:“谁有闲心,突然想到了这个阴山角落?” “喂,哪位?”“大鸿哥,我是晓雯。”“啊。”“大鸿哥,你能马上回一趟市里吗?”“有啥事?”“你回来就知道了。”“现在已经没有进城的班车了,那我明天赶早车回来行吗?”“行。大鸿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是不是决定让自己还俗了。可是……” 朱晓雯没说完话就挂了机,大鸿慢慢放下话筒想:“这会是什么事儿呢?难道是晓雯爸现在又善心大发,要为我分配的事……” 大鸿向学校请好假回寝室,曹恩贵看他面带喜色便问:“大鸿,是朱晓雯来的电话?”大鸿点点头说:“叫我明天回市里一趟。”“看来,你的后面又有好戏唱喽。” 第二天拂晓,大鸿坐上兴隆去蜀江的头班车。汽车在平坝上一阵奔驰后,又在山间蜿蜒的公路上一阵喘息。但大鸿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起落,始终如这晴朗的初夏早晨一样清爽。 “听晓雯电话里的口气,难道自己的前头又会出现柳暗花明?” 大鸿赶到朱晓雯家门前,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对联,右联是:“迎改革春风鸳鸯比翼”,左联是:“搞经济建设鸾凤和鸣”,横幅是:“花好月圆” 大鸿脑子里“咚”地一声:“啊,原来竟然是自己太多情了。” 大鸿颤抖着手轻轻敲两下门,朱晓雯打开门:“大鸿哥。”大鸿百感交集中镇定着情绪:“晓雯,恭喜了。”“进屋吧。客人们都还没有来。”朱晓雯说着揩一把眼睛,迎大鸿走进屋里。书春同晓雯妈听到大鸿的声音,惊奇地从厨房来客厅,晓雯妈笑着同大鸿打招呼,书春面色苍白,一句话不说,嘴里好象暗暗地咕哝着什么,眼睛狠狠地瞪一眼大鸿,怒气冲冲地转身回了厨房。晓雯接过大鸿的旧军用挎包去了里屋,晓雯妈说:“大鸿,你来得正是时候,等会儿陪你晓雯妹去娶亲。” 大鸿点点头。晓雯妈走去在心里说:“大鸿啊,这个倒插门儿的女婿,本来应该是你呀?可你小子!?” 008 如此疯狂为哪桩(2) 当时结婚,仍然还倡导移风移俗,办事从俭。.info[]加之朱礼塘在大鸿考上师大的那年就官复原职,他这个市教育局人事科长,在人们眼里可是一个不小的官儿,因此更得注意影响。于是,招女婿的婚宴筹备得很俭朴,只计划在家里请几桌要好的亲朋,就连通知大鸿也是朱晓雯暗里自做的主张。 大鸿以晓雯哥哥的身份陪她到谢家把新郎官儿谢玮接到朱家,简朴的拜天地仪式上,朱礼塘、晓雯妈坐在客厅中间,朱晓雯、谢玮先跪拜了天地父母,接着按风俗习惯夫妻对拜了入洞房时,朱晓雯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神情极为复杂地望着站在侧面的大鸿,大鸿慌乱躲开她的目光低下头。朱晓雯好象一狠心让谢玮牵着她向洞房走去,晓雯妈在心里悄悄叹气。站在大鸿旁边的书春,脸色骤然间变得苍白中夹杂着青紫蜡黄,她用一种绝望的目光看着谢玮牵着朱晓雯走进洞房,她的脑海里象突然炸响一个惊雷,禁不住大吼道:“完了,一切彻底完蛋了!!!” 宾客目瞪口呆,书春吼叫着抓住大鸿的肩膀推打几掌:“你这个不争气的猴儿呀?!”书春放开大鸿,抱头大哭着跌跌撞撞地跑进侧面书房里。客人们瞠目结舌。大鸿晓雯妈跟着跑进去一阵劝说。让房的床上迷迷糊糊的睡去,婚宴随即又闹热起来。 晚上,客人相继离去,大鸿晓雯去看书春,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见床上空空的不禁一愣。 书春跪在床头的书桌前闭上双眼磕头作揖,叽哩咕噜地小声念着:“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保佑我大鸿弟和晓雯妹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保佑我晓雯妹和大鸿弟,爱爱恩恩,偕老白头。.info[]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多谢你们发给我十万天兵天将,杀得温淑娟那些狗东西落花流水!” “姐呀!” “书春姐……” 大鸿抹一把泪同朱晓雯跑过去扶起她,书春仍然闭着眼睛叽哩咕噜照常念她的经,晓雯妈走来看着这情形愣在门口。 “姐呀,你今天到底咋的啦?” 书春模糊不清地说:“大鸿、晓雯,你俩不去入洞房,跑到这里来干啥?大鸿,我知道你丢不下华梅,但你必须忘掉她同晓雯好!听见了吗?你这个不争气的猴儿,只有这样你才有叔叔这棵大树挡风遮雨,你知道不?!” 书春说罢猛然睁开眼睛拉着晓雯的手哀求:“晓雯妹啊,我知道大鸿心里是最爱你的……”“书春姐,你别说这些了好吗?”“你得一定答应我,决不能由着大鸿的性质。”“书春姐……”“晓雯,你现在什么都别说了,刚才我为你们求过玉皇大帝、观音菩萨,还有马克思毛主席都求过了,他们亲口答应我要保佑你们,又给我增派了十万天兵天将,你们放放心心地去入洞房吧。他们已经任命我当校长了,我得马上赶回去召开全校师生大会宣布。” 书春说着朝外冲,大鸿朱晓雯紧紧拉住她。朱晓雯说:“大鸿哥,书春姐象真的生病了,我们快送她去医院。”大鸿点点头,书春便吼道:“我没病,你们才有病。你们快放开我,让我赶回去召开全校师生大会,宣布上级提升我当校长的任命。杀得那些狗东西片甲不留!” 朱礼塘很生气,钻进里屋一直没出来。大鸿晓雯妈扶着书春出门,朱晓雯追出来与母亲争着扶书春去医院:“妈,你回去收拾一下家里。”晓雯妈拉一把她说:“晓雯,你今天是新娘,快回去吧。”“妈,我有个同学的爱人是医院的大夫,让我去方便些。”晓雯妈不情愿地松开手,朱晓雯回头看见谢玮默默地站在门口,便朝他吼道:“谢玮,你愣着干吗?快去叫出租车呀!” 书春被送到蜀江第二人民医院,初步诊断为严重精神错乱。几天后,大鸿的姐夫赶回蜀江,同大鸿一起将书春转到离他们单位不远的自贡精神病院治疗,在的大恒只好带着几岁的外侄女离开蜀江回了老家。 009 如此疯狂为哪桩(3) 大鸿实习结束后,回到师大准备毕业考试,他在蜀江感到自己象走进了一座陌生的城市,处处形影孤单好生悲凉!思绪常常跌跌撞撞,不能自已:童年时的稚气欢乐,莽撞少年时的不知天高地厚,而今的爱情事业更是一塌糊涂……他不时的想着长长叹气。(..info) 一天他回想着书春的遭遇在心里说:“记得晓雯曾经说,书春姐的病根儿在于被愚弄得最深,她念念不忘的‘权’字儿只是一种现象。她要是真的发生不测……人生事业呀,原来竟然如此捉弄人。” 大鸿利用星期天去自贡精神病院看望书春,看见四周高墙围着的坝子上,二三十个女病人发着愣,有的站有的坐,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惊喜地朝他奔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泣不成声地说:“亲爱的,你相信我今年我一定能考上大学,你千万别扔掉我啊!我们这就结婚,你看我的新娘装都穿好了。” 大鸿感到莫名其妙,哭笑不得。可她死死拽着大鸿无论如何也不松手,医生摸出身上的电棒扬着怒吼,她才怯怯地松开手,嘴里嘟哝着:“原来所有的人都戴着面具骗我……” 姑娘无精打采地走去,医生说:“小伙子,让你受惊了。(..info无弹窗广告)”“没关系。”“她是去年高考落榜后想不通疯了的。象她这样活在麻木的幻觉里,也许是一种解脱。”“可是,麻木更是一种痛呀。” 大鸿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管床医生介绍书春的病情说:“你姐的病大有好转,现在她能自觉按时吃药和休息,说胡话的时间明显减少,估计再治一个疗程便可以假释出院。”大鸿感激地说:“是吗,太谢谢医生了。” 书春让一个护理人员带进来,大鸿起身跨上前去拉着她的手:“姐,我来看你了。”“大鸿,你看我好好的根本没病,就是温淑娟他们怕我当校长故意害我的。”“姐……”“大鸿,我现在不怕他们了,我有玉皇大帝发给的天兵天将,还有马克思毛主席保驾,他们哪里害得了我?”“姐,你说的这些我都相信,但你要按医生的吩咐去做。”“嗨,大鸿,是一砣金子哪里都会发光的,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当病室的室长了,你不信就问医生。” 医生坐在旁边点点头,于是,大鸿征得医生同意带书春到院外玩半天。姐弟俩在釜溪桥边的餐馆吃罢饭出来,书春说:“大鸿,刚才的饭好香啊,比医院里的饭好吃得多。”她说着兴奋地东瞧瞧西望望,突然盯着釜溪桥下昏浊的河水犯疑,惊恐得一把抓住大鸿说:“大鸿,我怕……”“姐,你怕什么?”“温淑娟他们肯定又知道我当病室的室长了,可能还知道你今天要把我带到这里来,观音菩萨刚才给我说,他们在桥下安了定时炸弹哩,可保护我的那些天兵天将都悄悄跑去抓钱了……” 书春说着全身哆嗦,两手死死拽着大鸿的胳膊。大鸿扶着她心里难受地说:“姐,你别怕。就算是那样,有你当过兵的弟弟在身边保驾,还怕什么定时炸弹?”书春愣愣地看了看大鸿,哈哈大笑着给自己壮胆儿说:“哼。温淑娟,我才不怕你们哩,我弟弟是当过解放军的。” 大鸿和书春坐在河边树下的水泥凳上,书春望着旁边的烧烤小摊儿不转眼,大鸿问:“姐,你想吃吗?”“不,你和正需要钱。”“姐,书慧去年就在财贸校毕业了,大沱复员回来后家里又有了主要劳动力,我也马上要大学毕业拿工资啦,我们家渐渐好起来了。”“是吗?你们怎么都瞒着我?……啊,你和晓雯入洞房了吧?”“姐,放心吧。”“那华梅呢?”“你不是叫我忘掉她嘛。”“可你得向她说清楚。”“姐呀,我这能向她说得清楚吗?”书春沉思一下什么自言自语:“华梅呀,姐也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可我大鸿弟没有朱礼塘这棵大树做依靠不行啊,你别恨我好吗?”书春停一下话头怀疑地看着大鸿说:“大鸿,你没有骗姐吧?”大鸿摇摇头,“这就好,现在我们有了朱礼塘这棵大树,什么也不怕了。气死温淑娟他们那些王八蛋。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我们这些无钱无势的人?”“姐,你的心思没白费。现在弟妹们长大了,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姐,你坐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买烧烤。” 大鸿买来烧烤递给春笑了。她接过去边吃边说:“真香、真香啊!我从没去买来吃过。” 傍晚,大鸿送书春回到医院,在大门口分别时将手上买的一包东西递给她说:“姐,这些是晓雯拿钱叫我给你买的。”书春接过去开心地笑笑,当医院的那扇大铁门“咚”的关上时,她伤心的落泪,从探视孔里望着站在门外的大鸿。 天上挂着淡黄淡黄的弯月,阵阵东南风带着湿润的空气给东面山顶上布云弄雾后滑下来,稀释着都市里在白天积累起来的燥热;月亮似乎疲惫不堪地向云层凑过去,急切地想跑完自己的这一轮回,以便早早躲进里面闭上惺忪的眼睛。釜溪河畔的高楼大厦夹着两岸狭长的绿化带,侧面公路上往来穿梭的车流人流和一盏盏耀眼的路灯,仿佛把静静的河水掀腾起来。只有横跨上游的釜溪大桥,好似捂住双耳闭着双眼显得格外的寂寞孤独。 釜溪河上一桥孤,该随东风过盐都。身处闹市何求静?痴狂是非顺水流。 一阵东南风沿着河槽扑面而来,大鸿收住徘徊的脚步,揉揉发涩的湿湿的眼睛,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毅然转过身走去,汇入人行道上的人流。 不久,书春假释出院后,照顾调到丈夫所在的煤矿子校。但此后绝大部分时间里都被关在精神病院。 十多年后的一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家里病情复发,跑到一座大桥头上闭目合手,最虔诚地祈求着心目中的那些神灵和伟人的庇护时,一只“白乌龟”鸣锣开道,一串油黑闪亮的“甲壳虫”尾随冲来,她吓得惊恐万状掉进江里,在沉浮交替地拼命挣扎中,似乎还在念着她的经求着她的佛和神,可那“一串”照样轰轰烈烈的扬长而去,现场的人们目瞪口呆。 书春很快被滚滚东去的江水吞食了。 010 一场美丽的梦境(1) 大鸿他们正在紧张地准备毕业考试,一天下午他在校园里的树荫下看书,曹恩贵跑来递上一封信说:“大鸿,这是啥?功夫不负有心人啦。”大鸿惊异地接过信:“我刚去过信箱啊?”“你没想到让我占先了?”“小子。”“不打扰了,让你一个人慢慢的高兴吧。” 曹恩贵说罢转身走了。大鸿慌乱中拆开这封久违的华梅来信:大鸿:几月来,你的一封封挂号信和加急电报相继收到了,没要紧事儿为何搅得人心惶惶的?你的急性致也该改一改。你我快到不惑之年的人,做事还能凭一时冲动而不顾一切后果?现在我们都要准备毕业考试,这意味着什么?要集中精力复习迎考,没要紧事尽量少写信。我这里有雪红和婷婷两个好朋友关照你不必担心,另外为等待毕业分配,我决定暑假不回蜀江。 大鸿,你看完此信想法一定会不少的。但请你相信,我仍然非常珍惜我们的那份感情!!!是啊,身边各种各样的诱惑,不得不承认它悄无声息的强大穿透力和震撼力,随时可能一下捣毁我俩几多年来构筑起的最后一道堡垒……真爱的力量有时在客观和人性面前,显得多么的苍白无力啊!有人捧为圣旨的一句话是:“人生仅有爱情是很不够的,最平常的面包黄油也比最奇妙的幻想梦境美好得多实在得多。”这句话我虽不敢完全苟同,但又不能不静下心来深思:难道我们的爱原来是一场美丽的梦境? …… 大鸿看完华梅的信不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心头更是笼罩起一团斑驳的浓雾密云,那密度闷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感到周身透骨般地寒浸,躯体不自禁地颤抖:“曾经不顾一切去牺牲去付出所追求的至高无上的爱情,原来只是一场‘美丽的梦境’……菊香无奈中离去,刘碧琼已经心灰意冷,田虹、苏库兰也许早当了孩子的妈妈,朱晓雯怀着对我的怨恨做了新娘,唯独信赖的华梅而今……难道这就是我的结局!?人一旦真正走出‘梦境’便成了孤家寡人。” 大鸿离开树荫走出校门,毫无目标的在大街小巷走走停停,仿佛天空高楼和车辆行人都在蔑视他嘲笑他,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羞辱。脑海里总象有什么听不清楚的声音吵闹得头颅快爆裂,躯体如象一个泄气的皮球,踉跄着脚步几次险些摔倒在地。 “唉,情到深处人孤独啊!” 大鸿低着头走进一条冷清的小巷,前面不远处的巷口儿上,几个十七八岁的男青年,他们叼着烟,邪眉吊眼儿地观察着大鸿诡秘地悄声议论:“哥们儿,看样子那人象个‘落汤鸡’,可能身上没多大油水儿。”“别人吃尽了大鱼,我们只能吃剩下的小鱼虾虾。”“嗯,是个理儿。常常听人这样说,现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倒爷,把国家集体这些大鱼都吃尽了。象我们哥们儿,不吃小鱼虾虾还能吃到啥呢?” 大鸿走到巷口,其中一个男青年,突然窜上去猛地冲撞他后却故意摔倒在地上怒吼:“龟儿子,找死呀?!”“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对不起就完啦?” 大鸿弯腰下去扶他,只听一声嘘叫,几个男青年一涌而上,扭住大鸿边拳打脚踢边搜身。结果他们只从大鸿身上搜到几块钱,一个说:“哥们儿,走,真他妈扫兴。”“那太便宜这小子了,打!”于是,他们把大鸿死死撑在地上一阵发泄后才大摇大摆的走了。 当时路过的行人,视而不见,照常走自己的路。 大鸿从地上吃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的电话ic卡掉在不远处的树兜儿边,他挪过去捡在手里,倚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好不容易走进附近的公用电话亭,闭上眼睛倚着亭子靠一会儿,吃力地拨通一个电话。 “喂,市食品公司财务科,你找谁?”“请找一下刘碧琼。”“稍等。”……“喂,哪位?”“我……大鸿。”“啊,大鸿、你在哪里?”“铜锣街口的电话亭,我让几个不明不白的人打了。”“大鸿,你别急啊,我马上就来。”大鸿他们正在紧张地准备毕业考试,一天下午他在校园里的树荫下看书,曹恩贵跑来递上一封信说:“大鸿,这是啥?功夫不负有心人啦。”大鸿惊异地接过信:“我刚去过信箱啊?”“你没想到让我占先了?”“小子。”“不打扰了,让你一个人慢慢的高兴吧。” 曹恩贵说罢转身走了。大鸿慌乱中拆开这封久违的华梅来信:大鸿:几月来,你的一封封挂号信和加急电报相继收到了,没要紧事儿为何搅得人心惶惶的?你的急性致也该改一改。你我快到不惑之年的人,做事还能凭一时冲动而不顾一切后果?现在我们都要准备毕业考试,这意味着什么?要集中精力复习迎考,没要紧事尽量少写信。我这里有雪红和婷婷两个好朋友关照你不必担心,另外为等待毕业分配,我决定暑假不回蜀江。 大鸿,你看完此信想法一定会不少的。但请你相信,我仍然非常珍惜我们的那份感情!!!是啊,身边各种各样的诱惑,不得不承认它悄无声息的强大穿透力和震撼力,随时可能一下捣毁我俩几多年来构筑起的最后一道堡垒……真爱的力量有时在客观和人性面前,显得多么的苍白无力啊!有人捧为圣旨的一句话是:“人生仅有爱情是很不够的,最平常的面包黄油也比最奇妙的幻想梦境美好得多实在得多。”这句话我虽不敢完全苟同,但又不能不静下心来深思:难道我们的爱原来是一场美丽的梦境? …… 大鸿看完华梅的信不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心头更是笼罩起一团斑驳的浓雾密云,那密度闷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感到周身透骨般地寒浸,躯体不自禁地颤抖:“曾经不顾一切去牺牲去付出所追求的至高无上的爱情,原来只是一场‘美丽的梦境’……菊香无奈中离去,刘碧琼已经心灰意冷,田虹、苏库兰也许早当了孩子的妈妈,朱晓雯怀着对我的怨恨做了新娘,唯独信赖的华梅而今……难道这就是我的结局!?人一旦真正走出‘梦境’便成了孤家寡人。” 大鸿离开树荫走出校门,毫无目标的在大街小巷走走停停,仿佛天空高楼和车辆行人都在蔑视他嘲笑他,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羞辱。脑海里总象有什么听不清楚的声音吵闹得头颅快爆裂,躯体如象一个泄气的皮球,踉跄着脚步几次险些摔倒在地。 “唉,情到深处人孤独啊!” 大鸿低着头走进一条冷清的小巷,前面不远处的巷口儿上,几个十七八岁的男青年,他们叼着烟,邪眉吊眼儿地观察着大鸿诡秘地悄声议论:“哥们儿,看样子那人象个‘落汤鸡’,可能身上没多大油水儿。”“别人吃尽了大鱼,我们只能吃剩下的小鱼虾虾。”“嗯,是个理儿。常常听人这样说,现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倒爷,把国家集体这些大鱼都吃尽了。象我们哥们儿,不吃小鱼虾虾还能吃到啥呢?” 大鸿走到巷口,其中一个男青年,突然窜上去猛地冲撞他后却故意摔倒在地上怒吼:“龟儿子,找死呀?!”“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对不起就完啦?” 大鸿弯腰下去扶他,只听一声嘘叫,几个男青年一涌而上,扭住大鸿边拳打脚踢边搜身。结果他们只从大鸿身上搜到几块钱,一个说:“哥们儿,走,真他妈扫兴。”“那太便宜这小子了,打!”于是,他们把大鸿死死撑在地上一阵发泄后才大摇大摆的走了。 当时路过的行人,视而不见,照常走自己的路。 大鸿从地上吃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的电话ic卡掉在不远处的树兜儿边,他挪过去捡在手里,倚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好不容易走进附近的公用电话亭,闭上眼睛倚着亭子靠一会儿,吃力地拨通一个电话。 “喂,市食品公司财务科,你找谁?”“请找一下刘碧琼。”“稍等。”……“喂,哪位?”“我……大鸿。”“啊,大鸿、你在哪里?”“铜锣街口的电话亭,我让几个不明不白的人打了。”“大鸿,你别急啊,我马上就来。” 011 一场美丽的梦境(2) 大鸿蹲在电话亭边垂着头,刘碧琼打车赶来扶起他,看着他脸色苍白,想哭又哭不出来的神情,强压住自己心里骤起的剧烈翻腾,说:“大鸿,不要紧的。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刘碧琼送大鸿去医院治疗,医生开了药说不要紧。于是,刘碧琼便把大鸿接到她的寝室。她扶大鸿在床上躺下说:“现在感觉怎样?”“不碍事了。”“你先前的样子,真把我吓死了。没有伤筋动骨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俗话真是说绝了。大鸿,我一直在想打你的那几个人,可能是回城找不到工作的知青吧,听说最近常常闹事的就是这些人。他们回城找不到工作,关你我小老百姓什么事儿?”“俗话说,走厄运时一人走路也碰头。”“大鸿,你最近听到一个谣传吗?”“说什么?”“说有几百个回城没找到工作的知青,以集体卧轨自杀来抗议。其中好多的人让火车压死了。”“唉,中国家大业大底子又薄,加之上百年的任人宰割和最近几十年的荒废,谁来当这个家都不好当啊。”“你也真是的,自己被人打成非洲的斑马了,还这般忧国忧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要是那些知青安置‘内幕’的制造者,能象你这样想想就好了。” 刘碧琼转了话题说:“不给你争了。你现在什么也别去想,好好的躺着,等我回来。”“行,可你不能给师大打电话说这事。”“怕什么?你是无辜者。”“老天赏给我这次哑巴亏,我就哑着吃下去吧。” 大鸿在迷迷糊糊中被摇醒,看见刘碧琼坐在他身边:“回来啦?”刘碧琼侧身端起三抽桌上的饭盒打开说:“这是你最喜欢吃回锅肉,*着自己多吃点。”大鸿苦涩地笑笑说:“你怎么知道的?”“忘啦,读高中时不知听你说过多少次?” 刘碧琼喂他,他说:“现在我真的没事了,让我下床吃吧。”刘碧琼止住说:“不行,让我服侍你一次好吗?” 刘碧琼喂着大鸿的饭想:“大鸿啊,无论是华梅还是朱晓雯,我爱你可都在她们之前,而你为什么偏偏这样不公平地对待我一个人呢?但你最让我欣慰的是,你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能首先想到了我……既便今生与你无缘,可这次你还是让我感动不已。(..info好看的小说)周志彬来信说,下个月就要回来探亲,他的言下之意……” 大鸿吃完饭,刘碧琼又端茶来让他涮了口,扶他靠回床头上,扯被单给他盖好,坐在床边说:“你知道张平张军亮今年初都复员了吗?”“知道。张军亮留在了乌鲁木齐,他们母子总算团圆。只是担心张平……”“你担心他什么?”“他在部队呆了这么多年复员,又不能象知青回城可以安排工作,去走独木桥考大学,对他来说不太可能了。他给我的信上讲,打算叫他父亲搞假病去顶班,可他父亲就是不同意,他正急得焦头烂额。”“那个乐天派,让他尝尝愁的滋味儿也好。大鸿,说真的,你今天能想到我,让我心里很知足。”“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不,说明你心里还有我。” 大鸿沉默,刘碧琼说:“大鸿,今天你让我最不解的是,你们毕业考试廹在眉睫,怎么还会有心情出来闲逛?凭我对你的了解,这完全不是你所为的。”大鸿吱唔一下岔开话题说:“啊,张平信上讲,他们复员的前几天,周志彬就正式提升为汽教队队长了。碧琼,真为你俩高兴。”“是呀,的确值得你高兴,他下个月探亲回来同我结了婚,就再没有人纠缠你了。”“碧琼……”“别岔开话题,我刚才的问话你怎么不回答我?” 大鸿显得很为难地转过头去,凝视着床头墙壁上的相架子。里面的高中毕业合影格外显眼。华梅刘碧琼并肩站在大鸿的前面。刘碧琼望着大鸿此时的神情,心里好象明白了,于是说:“看看照片里一张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孔,感慨一定不少吧?”“是呀,岁月如流啊。此刻,仿佛听见了那一首首远去的童谣,看见了青春变成的那一片片飘落即溶的雪花……”刘碧琼激动地接过话头吟道:“只有春季播下的种子啊,一生扎根在血管里默默地秋实春华。” 刘碧琼呤罢不禁拉住大鸿的手说:“哪怕是最平常的往事,也不可能挥之即去。想起来不论是笑还是哭,心里总有一种按捺不住地冲动。”“过去这么多年了,你都还记得?”“你的大作,我能忘吗?记得在高中毕业联欢晚会上表演时,不但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而且迎得了不少师生的热泪。再说那首歌里面包涵着让人一生品味不完的东西。每当我看着这张照片,便会情不自禁地哼起那首歌。” 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谁也没说打开灯。刘碧琼转头望窗外已经火树银花,她回头说:“大鸿,凭我的直觉,你今下午之所以会碰上飞来横祸,可能与华梅有关吧?是不是她而今飞黄腾达了就……”“碧琼,你别瞎猜。我近段时间来,自己总是在心里给自己闹别扭。”“你不觉得再遮遮掩掩有些多余吗?那时我们班上的同学中,最善用心计的男生要数杜中奎,女生就要数华梅了。自信地说我比你更了解她,别看她表面上象个弱不禁风的‘林妹妹’可动起心眼儿来,有多少人是她的敌手?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手段都肯用,而且高明得毫不露珠丝马迹。高中时赵文雄为什么那样吹捧她,你知道吗?” 012 一场美丽的梦境(3) 大鸿惊讶地抬起头来,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刘碧琼。刘碧琼停一下话头说:“按理我不该再说下去,可那是事实,况且我从来就没有在别人面前吱过半句……你真的了解她吗?她那时经常一个人晚自习后跑到赵文雄的单身寝室里去,常常深夜不归。女生都很厌恶她,有时早晨两三点钟跑回来敲门,谁也不愿去给她开,有好多次都是我爬起来去给她开的。过去你与赵文雄在一个队,他同乡下老婆的关系你比我更清楚。你想想夜深人静时,孤男寡女的呆在一起闭门闭户,大傻瓜也不会相信里面是平静的。当时不少同学暗里议论她,那些话可真不好听。你当兵走后的第一年,我还不清楚你们俩已经正式谈上恋爱,听说她又同王燕青打得火热……唉,我俩没缘份也就罢了,你同谁好我都没意见,可真没想到你偏偏会同她……而今看你对她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了,也许她早就移情别恋啦。(..info好看的小说)想来一个逐渐的冷淡后再甩掉你,我想你多少也该领教到一些了吧?反正你早迟会吃够她的苦头的。” “碧琼,无论我和华梅现在怎么样,你这样背后说人可不好。”“我就知道你会认为我现在说这些,是想通过恶意诽谤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不想在你面前作任何的申辩。”“碧琼,你刚才所说华梅原来是利用我,可我有什么值得她如此来利用的?”“你真是聪明得糊涂了,当时招工招生全靠推荐,你有个当大队书记的父亲,他手中的权力和关系网不值得华梅利用?”“那我当兵回来已经恢复招生考试了,可她……”“她钻空子把自己的户口迁到贵州遵义去考大学,这事儿能够见得天日?再说别人不知道底细你们也不知道?那时她就甩了你,难道不怕你们把事情捅出去?她做事可是走这一步时就先看好了下几步。”“碧琼,你是不是过于抬举她了?”“大鸿,我明白在这件事情上,你一定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的,就算我挖空心思也会适得其反。唉,还是说说我自己吧,不怕你笑话,我与周志彬的婚约纯属是一笔交易。”“不尽然吧?我感觉周志彬是真爱你的。”“不错,他很爱我,但我不爱他。大鸿,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一直深深爱着的人是你!并且为你一直保持着贞洁。大鸿,难道说我俩就真的没有一点缘份了吗?” 刘碧琼这一席话,让大鸿联想到今天盼来的华梅来信,自己曾经为那份爱所付出的一切,仿佛顷刻之间付诸东流。内心不禁陷入一种无以言状的困惑与痛苦之中。 刘碧琼轻轻倚着大鸿,冲动地望着他,心中象藏着什么话想说又难于启齿。大鸿转了话题说:“碧琼,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回师大去。”“我先前出去就打了电话,叫曹恩贵去给你请假了。你就在我这里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回去。等会儿我到林菲那儿去住。” 大鸿默许了,刘碧琼说:“大鸿,你真狠心啦……那年你去当兵决定后,无论怎么说也该告诉我一声吧?记得你们走的头天傍晚,我才从周志彬口里知道。立刻就找借口从他家里逃出来,迫不及待地想马上见到你,可没想到却上了韩树均的当……我现在明白了,那次耽误就造成了自己的终生遗憾。” 刘碧琼接着把那前前后后的经过给大鸿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她抹一把泪接着话头说:“你到部队后,我通过周志彬转信给你,这是间接告诉你我的地址想你给我写信。因为周志彬耍心眼儿说你们只是在一个大单位,让我搞不清你的准确通信地址,没想到你这个正人君子只通过周志彬回过我一封信就杳无音讯了。你复员后更不知你的情况,我悄悄向朱晓雯打听,哪知她早对你……在同林菲的一次闲聊中才得知你在新河中学复习准备高考,第二天就求她带我来新河。还有你上师大后我又如何对待你……大鸿,我真的太爱你了,如果我再失去你,等待我的归处就是滔滔的蜀江大河!”“碧琼,你可千万别这样去想。”“大鸿,你活得太清醒太累了,糊涂一点吧,给自己找点快乐,别太亏待了自己。”“我们这样做对吗?”“爱,本来就不存在对与错!” 黑暗中,刘碧琼侧身扑进大鸿怀里:“大鸿,我不能再失去这一次机会……” 激情和欲望夹杂着千丝万缕的复杂心绪,在这偶得的适宜环境里爆发放纵……刘碧琼极度兴奋和满足里喘喘哼哼,大鸿在欲罢不能的矛盾心理中两泪纵横……“大鸿,你这是为啥?”“我说不清。”“真不明白,她华梅用什么魔力,让你此时也这样……” 013 取经〔1〕 张平爸在蜀江白龙电厂职工医院当主治大夫,张平来*他搞假病退顶班。无聊时到师大找大鸿,正好问着曹恩贵带他走进寝室,大鸿坐在床上看哈走向前同大鸿拥抱说:“我的老同学喂,你怎么还是一个书呆子模样哟。”“张平,在你爸那里初战告捷了吧?”“嗨,现在我才体会到干部早该要年轻化了。象他那样一副死老筋,还能够适应改革开放,干出四个现代化来?”“你小子。啊,恩贵,你看我这位老同学、老战友来了连支烟也没抽的,麻烦你出去帮我买包烟怎样?”曹恩贵玩笑道:“班长的吩咐,我还能不效力的?”张平笑道:“老同学,你真有当班长的命呀。哈哈哈,不用了,抽我从新疆带回来的红山牌儿。” 张平散了烟,曹恩贵客套几句出去了。张平说:“大鸿,能耽搁一会儿你的宝贵时间,陪我出去转转吗?”“现在是自由复习准备毕业考试,我正是。” 大鸿张平走出寝室,张平说:“大鸿,我这辈子是没缘分做大学梦了,不如逛逛这大学校园,让我过一把干瘾儿。”“好哇。” 大鸿带着张平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散步,大鸿问:“张平,现在我们部队的情况怎样?”张平叹口气说:“还不是那个劲儿,解放车、‘五九’式步枪、冲锋枪……只是人员变化太大,这几年来的来去的去,我们那批兵除象周志彬一样升官的少数几个人外,去年复员后在那里几乎要绝种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嘛。”“啊,肖雪峰两年前调去新组建的南疆部队当营长,贾指导员在你复员的第二年就转业了,张军亮去年同天山电子研究所的姑娘结婚,复员便留在那里,并且还是田虹介绍的。你想不到吧?”“嗯,真是没想到。”“田虹在西北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那个研究所,人家早当妈妈了。你呀……”“祝福她了。不过,张平,听说你复员就到了郭秀兰的单位上,可怎么又打回老家来了?”张平沉默一下说:“我只在那里呆了几个月,唉,别提这事了。让我接着前面的话头说完。你知道吗?你复员后,田虹还到部队来找过你,苏库兰一直拖到去年才结婚,我看她俩心里都还没有完全忘掉你,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别闹了。你顶班的事到底办得咋样?”“唉,想在我老头子身上打主意抢碗饭吃,难啦。听说杜中奎在沙寨煤矿当生产科的大科长。我们几个中就数他最有出息。”“是呀,读高中时唐高杰骂的‘反革命’今天可成了这个时代的大红人。”“那我们现在就去好好拜读一下他这本‘大部头’” 杜中奎由于与汪维瑾的关系被推荐去上中国矿业学院,毕业后也因此直接分配到一万多职工的蜀江大型企业沙寨煤矿工作。加之汪家的特殊背景和他的真才实学,以及他精通处世的“十八般”武艺,使他在短短的几年里,便从技术员跃升至生产科长,真可谓家庭事业齐头并进。 大鸿张平聊着到了杜中奎家门前,张平敲门,汪维瑾打开门:“啊,大鸿,我知道是你们来了。”大鸿介绍说:“维瑾,这位就是我和中奎的老同学张平。”“哦,你好。进屋吧,中奎接到你们的电话后,一直在家等着。” 大鸿张平走进客厅,杜中奎坐在沙发上看马克思的《资本论》他急忙把书放在茶几上,哈哈大笑着起身张开双臂同张平拥抱说:“老同学呃,你人没进屋笑声就先跑进来喽……啊,大鸿随便坐。” 汪维瑾沏过茶去了厨房,杜中奎拿起茶几上的大中华烟散了,用打火机给大鸿张平点了后感叹道:“唉,光阴似箭啊。一晃我们就高中毕业上十年啦。”张平说:“是呀,大鸿同我刚才谈着也是这番感慨。中奎,你小子不但没有白费苦心,而且让别人对你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哈,张平,你小子这张嘴不减当年哟。”“唉,不减当年又有何用?大鸿虽不如你,毕竟很快就有容身之处,只有我张平最可怜,仍然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 杜中奎说:“你这个曾经的阔少爷、乐天派,什么时候变得装穷卖苦啦?”“皇天之下,王土之上都在改革开放,我张平要是再不变就只好等着‘安乐死’了。唉,我是笑得太早啦,就象大鸿常说的一句话:‘笑得早不一定就笑得好’哇。”大鸿玩笑说:“可喜可贺。部队不愧是人们所称道的大学校,把我们的‘乐天派’也教育得客观实际了。” 笑罢,杜中奎说:“啊,对了,张平,你在部队呆到这份儿上,就算不能提干也有希望转志愿兵嘛,为啥突然决定打退堂鼓呢?”张平说:“嗨,谈什么希望啊。这年头儿的事情,你杜中奎装什么糊涂?且不说部队直接提干早就停止了,现在的军官主要从院校培养出来,就说我自己既没有大鸿那样的恒心又没有一点关系,呆多长时间也是白混饭吃。若再不下决心,今后真的就要在老同学面前叫‘行行好’了。”“你太谦虚了吧。”“中奎,你知道我从来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冲天炮儿,一点不怕露丑。我和你们相比的确是彻底的无产者或者贫雇农,但我不服输。所以,我今天让大鸿带到你的府上来,就是想向你讨教讨教。我现在若走大鸿这条路显然已经无能为力……近来我一直在琢磨,中奎你为啥能平步青云?除你的天才外,是不是你还有别的诀窍?” 014 取经〔2〕 杜中奎转头看着大鸿说:“大鸿,你说我有吗?”大鸿笑道:“大家都是老同学,你传传经送送宝末尚不可呢。”张平抢过话头:“大鸿说得好。中奎,为了不让你的老同学今后百无聊奈时,跪在膝下扰你的安宁,伤你的面子,你还是漏一点儿天机吧。” 杜中奎哈哈笑罢说:“张平,你小子。原来你与大鸿早有预谋呀。”他说端起茶杯喝口茶吸口烟,不慌不忙地接着说:“老同学相聚,自然有啥说啥。你们进来看见我在读《资本论》吧。”杜中奎停住话头指指茶几上的《资本论》第四卷又说:“可能你们心里还在笑话我,什么年月了去读那书。其实我可不是读读而已。还有《三国演义》、《儒林外史》、《史记》呀等等,我一有空就潜心研究它们,连汪维瑾也说,你一个搞技术的看那些书能有多大用?但不知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历史上的知识分子,多半穷困潦倒,竟不如鲁迅笔下的短衣帮,为什么解放后的知识分子,一代又一代的命运同样不佳?为什么现在改革开放了,掌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专家教授不如卖烧饼的?原因有二,一是不精通事故而迂腐,一是清高而无经济头脑。可算得上世界的一个顶级伟人吧,他的哪些才华谋略从哪里来?我反复读他的几本选集后,发觉得他的很多东西,或多或少取舍于一部“三国”再根据具体情况,借鉴别人的得失而为我所用。(..info)张平你刚才所说的‘诀窍’从哪里来,不少的就是从这些,特别是好书,真不愧是人的良师益友。这些年的打拼让我感悟到:凭借自身优势,善于抓住身边一闪而过的机会,乘势而上,见好即收。这便是决窍。” 杜中奎喝口茶接着话头说:“每个人都有自身的优势和劣势,就看你怎么去趋利避害。就拿你二位来说,你俩同去当兵,大鸿利用文化基础牢固的优势,首先争得了推荐去考上军大的机会,不料腰折后又及时调整思路复员硬考上师大。张平你就没有这样注意把握自己,便才有了今天的结局。任何机会都不可能贴上标鉴送到面前来,只能根据自身条件,主动地善于地去抓住并继续创造机会,才能一步步走向成功。也许你们会认为,我完全是凭借与汪维瑾的特殊关系才混到今天的,其实不全然这样。我能被推荐去读矿院和毕业分配到一个理想单位,的确靠的是这层关系。当我一分下矿时,老矿长躺在功劳薄上与年轻有硬本事的副矿长闹得势不两立,矿党委书记当中间派,我的一个同学为了自己爬上去,明显地偏向老矿长而春风得意,可他与副矿长的‘不解之怨’便结下了。我呢?觉得《三国演义》里的一句话说得好,贤士择主而侍,学诸葛孔明分析天下大势,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势头,必然会让能者上庸者下。这个大气候容不得老矿长,少壮派战胜老朽派必将很快成定局。于是我采取中立,必要时也不失时机的偏向一点副矿长,在业务上深钻,并不断搞出一些生产技术革新方案送上去,哪怕我事先就明明知道老矿长因思想保守而肯定不会采纳,甚至还会给我戴上几顶不光彩的帽子遭人嘲笑,可是,我偏偏越干越有劲儿,希望那些帽子和嘲笑如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你们说为啥?” 杜中奎停住话头给大鸿张平散过烟,自己喝一口茶又问:“你们想想看,这为啥?”张平摇摇头,大鸿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这是首先认识天下后,活用‘三国’里的‘苦肉计’。”杜中奎兴奋地拍一下大腿笑道:“对呀!老矿长越打我副矿长就会越器重我,这要比直接向他自我推销好千倍万倍吧。” 张平说:“你小子,读高中时老唐真没看错你,你的确是一个十足的‘叛徒’、‘反革命’!” 一阵大笑,张平说:“后来呢?”杜中奎得意地笑笑说:“后来……前年,老矿长下台提前病退,副矿长登基,我那个春风得意的同学一跌千丈。”张平说:“你自然就格外受宠,开始平步青云了。”杜中奎说:“没那么简单,矿上中层以上的干部就有一两百号,我一个小小的技术员,只凭那样的一把火何时才能烧到领地里来呢?”张平说:“你小子还会想出什么绝招儿?无非是直接去巴结新矿长。”“老同学说得太俗了,有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何必要去跟在别人的屁股后头撵呢?撵得快,抢口剩菜残汤吃,撵得慢,什么也没了。成事者往往与众不同,出其不意。我可不想当哈叭狗式的无能之辈。于是,我反其道而行之,新矿长上任第一天,他的宝座上就摆着我的调动申请书。” 大鸿沉思,张平露出费解的神情看着杜中奎,杜中奎吸一口烟说:“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矿长想大干,我这个被老矿长排斥的人才,他有不抓住的?结果新矿长急得当天叫人通知我去办公室,他说:‘你的调动申请我看了,你可以再干几个月试试,如果觉得跟着我这个矿长有奔头,你就继续干。反之,我马上就为你的调动申请签字。’这当然是正中我怀。”张平说:“肯定你马上就答应下来了。”“不不不,那样也许就露马脚啦。我当时沉默一下说:‘矿长,你能给我一个周的时间考虑吗?’他点点头。一个周后我答应他可以试试。后来的几个多月里,我的几套生产革新方案相继被矿上采纳,并派我负责组织实施,矿里产生了效益我得奖牌出了名,我被提升为生产科副科长,一年后提为科长,现在我提副矿长的手续已经批下来了,我们矿将在附近拟建一个新矿,矿里决定由我担任新矿筹建处副矿长级别的主任,全权负责新矿的勘探设计和招标施工等工作。” 杜中奎收住话头,张平还在发愣,大鸿玩笑说:“老同学的这出戏演得实在精采……我只是觉得有点儿不光明正大。”杜中奎笑道:“大鸿,我的老同学喂,你吃的亏就吃在太光明正大上了。你说说,阴谋诡计,方法手段,说穿了实质上是不是一回事儿?它们只是站在不同角度上的叫法不一样罢了。”张平抢过话头说:“对,完全是一码事儿。中奎,你小子的算盘打得最精,能算算我该利用自己的什么优势吗?”杜中奎喝口茶,看了看张平半真半戏地说:“你现在的优势嘛,就只剩下爹妈给你的这一幅英俊相了。单凭你这优势就不愁勾不上一个显赫一方的千金,难道还愁捞不到一碗饭吃?”“好哇,中奎,你小子落井下石挖苦人?” 客厅里爆发出大笑声。 015 儿子抢劫老子(1) 张平*父亲病退顶班的事毫无进展,张母心急火燎的坐火车赶往蜀江,她扑在车窗上闷闷不乐的叹气,身边乡邻问:“张大嫂,你叹啥气?”“唉,你不知道哟,张平复员回来同他老头子抢饭吃,搅得家里翻天覆地的。死老头子不知中了什么邪,说国家培养他这样的医生不容易,自己没病没痛的搞假病退成啥话?好说歹说那死脑筋就是不开窍。你说他五十出头的人了,还有什么奔头?再说病退回家照样拿工资,凭他的医术开个药铺才找那几块钱的工资?对这种两全其美的事,可他就死抱着老黄历翻。若我这次去再说不通他,我就同他离婚,我们张平今后也不认他这个父亲了。” 张平到火车站接他母亲,看时间还早便坐在候车室里抽着闷烟想:“没想到我这个昔日的‘乐天派’‘富家少爷’被现实抛弃了……为找饭吃却绞尽脑汁地*着父亲病退,我他妈真是个窝囊废!母亲几次提到郭秀兰,好不容易才敷衍过去。可郭秀兰接连几封来信催我返疆,不然她便决定在五六月份来蜀江找我算账,该不是她已经……老天爷呀!啊,车到站了。” 晚上,张平父母通过枕边语谈判仍然毫无结果,突然大吵大闹起来。“姓张的,难道张平是野种不成?死脑筋,明天我就跟你离婚!”“离就离,你吓唬谁呀?”“看来你真是矮子过河淹了心的,心里早没我娘儿们,难怪……” 张平父母扭打起来,睡在隔壁房间里的张平,听见父母的打闹声,翻身起床跑去拉开说:“爸、妈,你们别为我发愁。我现在改主意了,耍几天我就回新疆去。(..info无弹窗广告)” 第二天,张平爸照常去医院上班,张母气愤中不辞而别。张平下午感到太无聊,独自转悠到白龙电厂电厂机关大门前:“呀,真气派!”院内绿树葱葱,一条水泥路从大门往里延伸一段后变成围绕圆形花坛的环行道,正前方便气势宏伟的办公大楼。张平被门卫老头儿拦住问:“你找准?”张平收住脚步笑道:“职工医院的张医生就是我爸,我来找厂领导有事。”“啊,张医生我熟悉,但我没见过你呀,你得先登记才能进去。”“这大白天的,又不是军事重地用得着吗?”“小伙子,这可是一道地师级的大门儿,懂吗?”门卫老头儿说着露出几分荣耀,张平心里说:“死老头子,一条看门狗也爱慕虚荣。”老头儿神气地说:“小伙子,证件?”张平在心里又骂一句“死老头儿!”摸出身上的复员证递上说:“这个可以吗?”他接过翻开盯着扉页上的红头大印,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心里怔一下悄声叹道:“来头真不小吔。”然后连连说:“行行行,我马上给你登记。” 老头儿从门卫值班室出来把复员证还给张平说:“你现在可以进去了,别忘了出来时还得登记。”张平接过笑一下在心里说:“俗话说‘侯门深似海’,可这又算是哪家的门?” 张平走到圆形的大花坛旁,看见一辆白色丰田面包车停在那里,司机接连踩几脚吗哒,发动机却一点没响应,他忙得车上车下团团转。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站在大门前的花岗岩梯步上,她穿着梅红色的小开领西服套裙,褐色高跟皮鞋;中高身材,齐耳欧式短发,一双很有灵气的眼睛,左手抱着一迭卷宗,露出焦急的神情。她走下梯步,目光同张平相撞,心里不禁惊叹:“哪来的这位帅哥?” 张平朝她笑笑,她显得有些羞怯地移开视线,走到车前问司机:“小田,能很快修好吗?要不今下午就赶不回来喽。”小田检查着车说:“赵秘书,说不准儿,但我正在想办法。嗨,这油也有,怎么就发不动呢?它这毛病儿还真够深沉的。” 张平听着心里想:“准是点火线路出了问题,在部队时,曾好几次在公路上遇到这种情况让我学雷锋。”于是张平走向前说:“兄弟,让我来帮你试试怎样?”小田从车里伸出头,怀疑地看着他不吭声。赵秘书说:“小田,你不妨让这位同志帮忙看看。”“好吧。” 016 儿子抢劫老子(2) 张平捣弄几下后,上车试着一踩吗哒“轰”的发动,他试两脚油门听听声音熄火跳下车说:“没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赵秘书朝张平笑笑表示谢意,小田递上烟说:“哥们儿,太谢谢你了。”张平接过点燃说:“举手之劳,说啥谢字儿?”小田自己也点上一支说:“哥们儿,我们交个朋友好吗?”“好啊。我叫张平。”小田同张平握手道:“啊,你好。你就叫我小田吧。哥们儿在哪里干活?”“唉,待业青年。正想着来你们厂混一碗饭吃哩。”小田不解地说:“你是……”“职工医院的张医生就是我爸。”“啊,认识认识,怎么我没……”“我刚从部队复员回来,在部队就是干你这行的,所以才略知一二。”“啊。哥们儿,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厂党委办的赵秘书,赵卉卉小姐。”赵卉卉主动伸手与张平握手道:“啊,张师傅,谢谢你帮我们修好车。”“别客气。” 小田抢过话头玩笑说:“嗨,哥们儿,要不是今天遇到你,我就要耽误赵秘书的公差了,今晚兄弟请客,肯赏脸吗?”张平说:“恭敬不如从命。我闲得无聊,才跑出来转转。”小田兴奋地叫道:“是吗?哥们儿。你何不顺便搭车出去兜兜风,一来我晚上不用再找你,二来万一我的车路上再抛锚又好仰仗哥们儿呀。赵秘书,你看行吗?”“既然你们成了哥们儿,那就自己定吧,反正车上有座位空着。” 赵卉卉坐驾驶室侧位,张平坐在后排。汽车开出大门小田刹一脚车,向站在左侧的门卫老头儿玩笑:“总管,拜拜。”老头儿突然发现张平坐在车上,用手指着他吱唔着什么,汽车呼的一声跑出大门。赵卉卉转头问张平:“刚才门卫指着你说什么?”“我也没听清楚,可能是叫我下车作登记吧。刚才要不是我的复员证上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大印把他镇住,他会把我当成小偷儿的。”“是吗?真有意思。”“当时我听见他小声咕噜:‘这来头还不小哩’。”赵卉卉听着捂住口笑,小田说:“赵秘书,你难开的笑口儿,今天怎么向我哥们儿大开啦?”赵卉卉说:“小田,你别只顾耍贫嘴儿,注意开车。”“遵命。” 小田诡秘地朝赵卉卉笑笑,注视着前方修正方向会过一辆来车,自我陶醉地哼唱起一首他下乡当知青时学的山歌:女:哥哥呃,你一树阳刚萧洒气,妹妹我一见钟了情。男:妹妹呃,你通身长着勾魂草,哥哥我一眼走了神。合:花儿芬芳来蝶儿飞呀,两对池水波光粼粼。女:哥哥呃,你象高高的大巴山,头顶着青天和白云,男:妹妹呃,你是滢滢柔柔的女儿河,淌着不尽的甘美和清纯。合:(男)妹妹呃,(女)哥哥呃,婚姻只是一座黄金屋,真爱往往就在回眸间的那一瞬。 赵卉卉偷偷晃一眼张平,不禁红着脸急忙回过头来望着前方沉默,这下张平的心里更不安静了。 017 儿子抢劫老子(3) 汽车跑到白龙电厂属下的石湾转运站,赵卉卉说:“张师傅、小田,只好让你俩等一会儿,我会抓紧时间的。”张平小田点点头,赵卉卉急急忙忙下车,张平的目光悄悄跟随在她身后,她爬完十几级的水磨石台阶,走到大门前收住脚步回头望一眼才进去。小田盯盯张平愣愣的目光玩笑说:“哥们儿,看得出你对赵秘书动心思了。可家里的嫂子能饶你?”张平哈哈大笑说:“我光棍儿一条,谁会有这等闲心来管我的?”张平摸出烟递支给小田拽回话题说:“小田。我们刚才说的什么?你接着说。”“哥们儿,她可是我们厂长的千金,平时很难得开金口,可她今天见到你后又说又笑的,说明她对你的感觉不一般呀。”张平心里很得意口头上却说:“小田你胡说些什么啊。”“哥们儿,你的机会大大的。今后你做了乘龙快婿,可别忘了哥们儿这个当红娘的。”“唉,这对我现在来说真是天方夜谭。”“嗨,哥们儿,只要她对你有那心思,想在厂里找个工作,不就是她老头子动一下嘴巴的事儿。” 张平笑笑吱唔一下在心里想:“难道奇迹真的就这样出现了吗?”赵卉卉走出大门,匆匆跑下台阶走到车前,张平打开车门说:“事办完啦?”赵卉卉点头笑笑说:“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赵卉卉上车坐到张平侧边,路上闲聊一阵后赵卉卉说:“张师傅,先前来的时候听你说要分到我们厂来到工作,现在定了吗?”“唉,我一个农二哥出生哪有这等的福气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只是我的一句玩笑话。不过,母亲想劝我爸病退让我顶替,可我爸这一关怎么也通不过。再说就算他同意了厂里不一定就批准。”“啊,想来这事儿不应该很困难吧。”小田接过话头说:“哥们儿,赵秘书对你说出这句话,你今晚尽可以放心睡大觉喽。”赵卉卉玩笑说:“小田,你再耍贫嘴我真不饶你啦。”“好好好,赵秘书,算我多嘴,你和我哥们儿的晚饭,让我一起请了给你赔不是。” 汽车路过“五味斋饭店”时,赵卉卉说:“小田,停车吧。”“赵秘书还要办啥事儿?”“你不是说今晚要做东吗?”“呀,可这馆子……”“怎么了,闲这里的档次不高是吧?”“天啦,这地方,哪是我这号人消费得起的?”“如果让你为难,那就让我来请吧。”“嗨,大男人吐出来了的话,哪能吞回去?请二位先下车。” 吃罢饭出来,大街上已是灯火辉煌。小田说:“请二位上车。”赵卉卉说:“小田,这里隔我家不远,我想顺便走走,你送张师傅吧。”小田说:“那好,哥们儿,我们上车。”张平说:“谢了,前面我有个朋友,我想顺便去找他吹吹儿牛。”小田笑道:“啊……二位,那就拜了。” 小田开车汇入大街上的车流,张平赵卉卉相互笑笑边走边聊,话语滔滔不绝,天南地北,无所不及。兜一个大圈儿才转到赵卉卉家楼下。彼此沉默一会儿,张平说:“我准备明天就回老家去了。”“为什么?”张平叹口气说:“反正早迟都得回去翻那一座火焰山,多躲几天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早些面对,省得受这般心神不定的折腾。你说是不是?”“依我看,你应该有点耐性,我在车上对你说的有句话你没忘吧?”张平插开话题说:“我和小田有缘,一见面就称兄道弟,可你我能成为好朋友吗?”“当然,只要你不急于回老家就行。” 张平赵卉卉依依不舍告别,张平望着她走进楼梯间才转身兴奋的离去。 018 儿子抢劫老子(4) 赵卉卉回到家里,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说:“爸、妈,你们还没有睡呀?”卉卉妈说:“你没有回来,我和你爸能睡得安稳?”卉卉爸说:“卉卉,你妈看你晚了一点没回家,总是心神不定的。”赵卉卉耍娇说:“爸、妈,我又不是小孩儿,你们担心个啥嘛,我今天确实有一件高兴事儿哩,等会儿才告诉你们,我先去冲个凉。” 赵卉卉说着转身象小孩儿似的蹦进自己的房间,卉卉妈说:“老头子,我看卉卉一脸喜气,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唉,要真是这样可治好我这块心病喽。”“我们卉卉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用得着你这样瞎*心?”“她今年二十七了,姑娘大了养在家里,心头总不是个滋味儿,原来那些找上门儿来的,不是你不肯就是她不愿。老头子,今晚我可得把话说在前头,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不能再泼冷水。只要她满意,我们都依着她。”“好好好,行了吧。” 赵卉卉穿着一件素色花连衣裙来客厅,挨着母亲坐下说:“爸,妈,我从没求过你们什么,可今晚我想求你们答应帮女儿一个忙。”卉卉爸说:“什么事,你说吧。”“你们答不答应嘛?”卉卉妈说:“卉卉,你说吧,我和你爸今天都依你。” 赵卉卉兴奋中在她母亲额头上吻一口。卉卉爸说:“卉卉,是什么事你得先说出来听听,只要不超出原则我都同意。”“爸,在家里你也摆起厂长的架子打官腔?女儿的私事能挨着你原则的边儿?”卉卉爸笑道:“你这姑娘,就是让你妈惯坏了。”卉卉妈说:“卉卉,别听你爸的,你快说。” 赵卉卉想想说:“爸、妈,我有一个朋友,虽然你们不认识他,但说出来你们也许知道。他就是职工医院外科主治大夫张医生的儿子,在新疆当兵刚复员回来,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我想求你们帮帮他。”卉卉爸说:“张医生,我当然熟悉。我可知道他家属是农村的。”卉卉说:“正因为这样我才求你嘛。”“唉,这个忙难帮啊,如果给他找个临时工什么的倒还不难。”“爸,他要是想干临时工,跑到深圳去遍地都是,而且工资比这里高。他是想让他父亲搞病退顶班,可他父亲的思想工作谁也做不通。”卉卉妈说:“她爸,这倒是个好主意,帮了他又不违反你的原则。” 卉卉妈说着偷偷给卉卉爸使个眼色,卉卉爸吱唔道:“啊,那我试试看。这个张医生,我知道他就是爱钻牛角尖儿。”卉卉妈说:“卉卉,妈还是头一次看到你帮一个小伙子,这个张医生的儿子可真不简单呀。”赵卉卉羞涩地撒娇说:“妈……”“鬼丫头,无论怎么说,你总该叫他到家里来,让我和你爸给当当参谋吧。”赵卉卉把嘴凑到她耳边悄声说:“这个星期天就带他来。”说罢笑着起身看父亲一眼,绯红着脸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卉卉妈说:“老头子,让我刚才真猜中了吧?” 019 儿子抢劫老子(5) 张平一路上心中揣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回到父亲寝室,他爸坐在台灯前看一本医学杂志,抬起手腕晃一眼表说:“张平,你看什么时间了,不在家里好好劳动,跑到我这里来东游西逛的象话吗?”“爸,你这话说得多难听,儿子还没立业不靠老子靠谁呢?同我一起复员回来的几个战友也是农村户口,可他们父亲有本事,早就进单位开着汽车跑得溜溜圆了。.info[]可爸你呢?只顾自己学诸葛亮鞠躬尽瘁,却根本不管儿子的前途,我和老妈只差没跪下求你了。” 张平爸放下杂志叹道:“现在儿子要抢老子的饭碗,真是老干部遇到新问题啦。”“爸,成败在此一举,这可关系到儿子一生的前途。.info[]求求你再认真考虑考虑行吗?”张平爸白他一眼,喝着茶沉思一会儿说:“张平,你娃儿怎么象你妈一样糊涂?唉,你认为我的脑子里空过?老子哪有不关心儿子前途的?一来我不忍自己的事业就此荒废,你爸正是年富力强和技术上出东西的时候;二来我到退休年龄还差得远,又是医院里的外科主治大夫,厂里能批准吗?等几年再说。”“爸,办事就得趁热打铁,过了这个村儿就再没有那个店儿。”“你睡觉去吧。”“睡就睡,看来只有靠自己去闯了。” 星期天中午,赵卉卉把张平带到家里,卉卉爸妈一见小伙子英俊洒脱和机灵聪明劲儿,自然满心欢喜。(..info)从此以后,张平与赵卉卉的身影,开始频频出没花前月下。 几天后的下午,张平爸上班走进住院部外科医师值班室,询问了病房情况见没什么事儿可干,便坐在办公桌前看医书,看着不一会就走了神:“张平近些天来喜形于色,有时整夜不归,只说到朋友家去玩儿,闭口不谈病退顶班的事儿,他小子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张平爸想着正感到纳闷儿桌上的电话响了:“喂。”“是张主任吧。”“是。啊,赵厂长呀。请问有什么事?”“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好好好。我马上就来。” 张平爸一路上心里犯嘀咕:“赵厂长怎么突然直接打电话找我,会是什么事儿?”他走到厂部大门前,门卫老头儿笑嘻嘻的招呼:“张医生,到厂部办事儿啦。”张平爸点点头,老头儿接着说:“前些天你儿子来这里,我老眼昏花认不出来了,还非得叫他登记不可。后来才知道他是赵卉卉的男朋友。”张平爸大吃一惊心里叹道:“这个混小子!”于是边吱唔着边径直往里走。 张平爸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前轻轻敲敲掩着的门。屋里应道:“请进。”他缓缓推开门进去,向卉卉爸打招呼,卉卉爸用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了。刘秘书过来泡上茶走出去,卉卉爸旁若无人似的只顾埋头在几份材料上签字,张平爸心里感到捉摸不定,几次想开口问话又收住了话头。 卉卉爸放下笔朝门外喊:“小刘。”外间的刘秘书开门进来,卉卉爸说:“你把这些文件拿去打印一下。”“好。” 卉卉爸站起身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到张平爸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说:“老张,今天叫你来,是想同你商量一下你儿子张平顶班的事儿。卉卉这丫头给我讲了情况后,我觉得我们这些老同志又面临着一个新问题……长江后浪推前浪呀,这事你考虑好了吧?” 张平爸沉默一下说:“赵厂长,你看张平这混小子……”卉卉爸打断他的话头笑道:“我们这是谈私事儿,你就叫我老赵吧。后生可畏呀,我们的脑子赶不上趟儿喽,由他们去吧。”“可我这身体和年龄……”“老同志了嘛,厂里自然要照顾的。回去抓紧时间把病退申请写了交上来。”“赵厂长,这……”“你不必说什么了,就这样吧。” 020 没钱寸步难行 星期天,刘碧琼来到林菲家,林菲边泡茶边笑道:“碧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今天光临是想告诉我,你已经决定放弃大鸿,同周志彬结婚了吧。”“林菲,听你这口气,好象还有什么抱不平。”“是吗,你总算有点自知之明。当然,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只管得着吃你的喜糖,可管不着你同谁结婚。”“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啊,在我看来,倒是你自己心里觉得不够踏实。”“鬼东西,你今天是咋啦?总是往我的痛处捅!”林菲笑笑说:“要做新娘子了,不论什么暗伤隐痛都会痊愈的。”“林菲,你别这样存心刺我好不好?我来就是想敞开心怀同你好好的聊聊嘛。” 林菲泡好茶坐下说:“那言归正传,你想同我聊什么?”刘碧琼沉默片刻说:“我和大鸿的关系,想来你应该是比较清楚的。”林菲点头,刘碧琼接着说:“现在我横下心同周志彬结婚,这到底是对是错,我自己也没底儿。俗话说,‘旁观者清’,你是个旁观者,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林菲说:“如果换得是我,同样会选择周志彬的。”“你又想戏弄我?”“不,这是一句大实话。”“为什么?”“这为什么嘛,你觉得还是个问题?现在电影电视里和街头巷尾的议论,你不可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吧?就是那些与世隔绝者或许都感到惊心动魄了。现在久别重逢的朋友,一见面的开场白是什么?”“不知道?”“装胡涂。我来帮你说:升了吧?去哪里发财啦?你说这之类的话,哪句少得了‘权钱’两个字儿?就算还保持着一点‘童贞稚气’的人,一面在咀咒臭钱,鄙弃权贵,另一面又不得不感叹臭钱的魔力,不得不迎合着“权贵”不想做的要去做,不愿笑的要跟着笑。”“林菲,听你这话题是不是扯得太远了。” 林菲慢慢喝口茶笑道:“我的话正是说明当今世界由‘权钱’二字构成,还能从哪里去找到‘爱情’这个最纯洁最美丽的圣物?碧琼,你我都是学财经的,圣物与权钱沾连上就成了商品,商品天经地义的属性便是交换。”“你说得*裸的太让人难堪了。”“这正是人类比别的动物更悲哀的一面。别的动物表里如一,言行一致。而我们人类呢,总要想方设法,为自己的不少真实言行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或者穿上一件漂亮的遮羞外衣。”“你在嘲笑我?”“别误会,恰恰相反,我是在赞赏你。我俩毕竟是大学的好同窗,我也比较清楚你和大鸿周志彬之间的一段季节游戏,虽然我已经结了婚,却不如你熟悉这套游戏规则。真的,你最后的择决不能不说是明智的。” 刘碧琼盯着林菲说:“何以见得?”“明摆着的嘛,大鸿与周志彬相比,他虽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名声不错。但日后学校里每月几十块钱的死工资,能够支撑起婚后家庭的多少欢乐?况且现在还不知他毕业后的分配去向;就算他有负晓雯,晓雯爸不报复他至少也不会再帮他吧?如果他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背景,必然分去县里的乡下中学。要是你选择了他,就只好过牛郎织女的‘雀桥会’”“‘雀桥会’不是也很感动人嘛。”“可谁愿意实打实地去承受其中的苦涩与无奈呢?现在如果没有钱,搭‘鹊桥’的鸟儿全都会飞掉。”“那可是神鸟。”“得啦,而今,天上人间都在改革开放,没钱寸步难行。” 021 换个话题好吗 笑罢,林菲接着话头说:“周志彬呢,虽然你对他不象对大鸿那样中情,但他对你却不亚于牛郎对织女。[..info超多好看小说]况且你们既然决定结婚,不可能他没有一点儿东西让你动心的吧?现在他的名气虽不如大鸿,而他在部队里的工资高,手里大小还有点权,就算部队是清水一洼,可蒸馏水儿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纯度。再往上升你就随军,转业国家又有特殊照顾政策,回地方好歹还是一个管掌方向盘的官儿,谁都知道车轮儿一转黄金万两,上上下下能不跑出一张网来,还愁权钱二字不成为你家的私产?”“听你这席话,我还能说什么。[..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别想趁此解脱自己,我只是把你心里想的捅出来罢了。” 大鸿腋下夹着书走进寝室,曹恩贵说:“大鸿,你今天有封本埠来信,我给你放在枕头上的。”“是吗,谢谢。” 大鸿走到床前坐了,拿起枕头上的信晃一眼信封便知道是刘碧琼写来的,他心里忐忑不安的拆开看道:大鸿,你好。 你看完这封信后,你忧心忡忡的心会骤然高兴起来的,你总算彻底解脱了,从此便可以疯狂地去爱你的华梅了……我已经决定在这个月的二十四号同周志彬结婚,没想到那天晚上就是我俩的最后一夜……我真恨你!恨你将使我心里在一生中都不得安宁…… 大鸿看完刘碧琼的信,折好压在枕头下,两眼望着对面的墙壁沉默:“现在这世上,只有我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刘碧琼周志彬新婚燕尔,傍晚去蜀江岸边散步。刘碧琼说:“志彬,我一直想着一件事纳闷儿。说真的,大鸿哪方面不比你强多少倍,可他在部队里奔来挣去,听说后来想多呆几天也呆不下去,而你却顺顺当当的接连升官儿,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周志彬认为刘碧琼知道了什么底细,心里一怔窘迫地说:“你怎么问起这事。”“你觉得不合适吗?”“大鸿究竟哪些不得了,让你时时挂在嘴上念念不忘。”“就凭你这句话,他就比你强几百倍。”“笑话,他在部队要不是我看在你的情份儿上拉他几把,他会更难堪。”“周志彬,你以为我是聋子瞎子,对你的为人一点不了解?听别人说,大鸿被部队推荐去考上工农兵大学政审时,你不但向部队污告他,而且窜通王燕青在部队派人到地方调查中做了手脚,才使他落得鸡飞蛋打。”“遗憾得很,我周志彬要是有那般本事就好啰。碧琼,你怎么就只相信道听涂说而不相信我呢?再说部队提干要经过一层一层的选拔,所有的人和关系难道我都能左右的?”“仗着自己老头子的关系混一碗饭吃,算什么本事?”“管它黄猫儿黑猫儿,抓住耗子就是好猫儿。谁让他自己好高骛远不抓住机会呢?”“是啊,在这方面很多人面对你时都不得不五体投地。”“碧琼,我们换个话题好吗?” 刘碧琼不吭声儿,长长叹口气默默地同周志彬走去。 022 六宫粉黛失颜色 高烽县城的乌江餐馆,一雅间里烟雾缭绕,浓烈的白酒味儿从门缝溢出散漫在长长的过道里。桌前围坐的四个青年男子哥来弟往,一杯杯的酒同说不完的一句句迎合奉承话一起灌下肚子。他们个个醉得飘飘欲仙,兴头上的话更是无穷无尽。 原来,侯尚智今天正式提升为县委办主任,请了几个官场上的“铁哥们”来这里庆祝,借此联络联络感情,以便今后仕途上彼此关照帮撑。 侯尚智站起身子摇晃几下站定说:“小王,小陈,小赵,大家把这杯一起干了。”“尚智,我们的确不能喝了。”“唉,酒逢知已千杯少嘛。来,干!” 干了,侯尚智坐下散烟说:“我有今天,少不了几位鼎力相助。”小陈笑道:“过谦了,日后大家都仰仗着你提携。”小王小赵应和:“是呀,是呀。”侯尚智得意的笑道:“彼此彼此。”小王说:“尚智,我想去人事局的事儿,拖到现在还没底儿,方便的时候不要忘了在头儿面前帮我吹几句。”“嗨,功到自然成嘛,放心:“侯哥儿,华梅嫂子毕业分配的事儿,我已经跟我们卫生局的头儿谈好了。不过,你自己的主意到底拿定没有?”“当然。”“打算什么时候洞房花烛夜?”“哈哈哈,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啊……明白了,你反正已经上了车,还会在乎什么时候买那张票的。” 侯尚智应和着笑道:“不戏了,我的赵大股长,我倒是希望象你所说的那样。可这事儿哪能完全由得我,华梅可不是一个山野村姑。我准备星期天去趟遵义同她最后敲定,我想问题应该不会很大吧。”“那是当然,凭你现在的身份地位,谁会说个‘不’字儿?”小王说:“赵股长说得对,现在我提议,哥儿几个为尚智在官场上情场上得心应手,干杯!” “干!” 星期天,华梅王雪红陆婷婷约定好去凤凰山玩。吃过早饭大家在寝室里打扮一番,华梅王雪红总觉得不如意。陆婷婷说:“华梅、雪红,你俩磨蹭啥?”王雪红说:“你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想让我和华梅跟在你身边当丫头?啊,婷婷,你那位银行大科长买给你那么多压箱子的衣服,何不拿两件出来借给我和华梅分享一天?”华梅坐在床边照照镜子放下说:“我这个老姑娘穿得再好也没用。婷婷,你叫雪红挑来刻意地包装包装自己,好让她出去招谣撞骗。”婷婷笑道:“遵命。”王雪红说:“挑就挑,到时若得你们妒忌可别怪我。” 王雪红选中一套穿上照照镜子笑道:“嗯,的确这人是桩桩,全靠衣裳。一穿上就变了一个样,该死的臭钱。看来我也要挖空心思的去找个有钱人,哪怕是八十岁的老头儿只要有钱就行。”陆婷婷一听不高兴地说:“雪红,你的剌儿是不是太多了?真是好心变成了驴肝肺。再说,商品经济说白了不就是一个钱眼儿,谁的腰包儿里掏得出来谁就有本事。电影电视里,手上数着大把大把钞票的人,不是在人前披红挂彩了嘛?”“我看那算不了什么本事,人人都是一双手,他们大把大把的钞票除了剥削和贪污受贿以及去偷去抢去扒,还能从哪里来?就拿你的大科长来说吧,他的薪水不也是几十块钱,如果他不靠着手里放贷款的权柄,能有那么多钱让你这样撒开手用吗?” 陆婷婷涨红了脸说:“我才不管它是黄猫儿黑猫儿,咬着耗子就是好猫儿。”华梅急忙接过话头招呼:“我的两位大小姐,休战吧。你们再卖力气也没谁发工资。依我看,钱多不是坏事,没钱也不是好事。”王雪红叹道:“唉,在有钱人面前,就是再好的朋友,那手杆腕儿也往外拐。这该死的臭钱,我真服你了。” 大家笑笑气氛缓和下来,陆婷婷选一条连衣裙同王雪红一起强行给华梅穿上,接着又把她的珍珠项链取下给华梅戴好,他俩退几步望着华梅叹道:“哇,华梅,你这样一站,真是让六宫粉黛失颜色呀!” 023 眼角上滚落着泪珠儿 “咚咚咚” 寝室门外响起敲门声。王雪红怨道:“真扫兴,又有不速之客来撞门儿了。”说着前去打开,侯尚智穿着一身笔挺挺的西装,提着公文包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她带剌儿说:“原来是你这个不速之客。”“不欢迎吗?”“我是不欢迎,可有的人欢迎。” 华梅似乎愁上眉梢,陆婷婷朝她诡秘的一笑叹道:“唉,我们今天的事儿又泡汤啰。” 侯尚智进屋打量着华梅的穿着问:“你们这是……”王雪红说:“我们正准备出去办点事。”侯尚智笑道:“看来我真是一个不速之客了。”陆婷婷认真地说:“知趣就好,你就快来快去吧。”侯尚智尴尬地笑笑。华梅悄悄拉一把身旁的陆婷婷说:“侯尚智,你是知道的,我这两个妹妹的嘴从不饶人。你既然来了,就和我们一起出去逛逛怎么样?”“正好,这次是县委的小车送我来的,车和司机都在楼下等着。”王雪红打断他的话头说:“呀,老乡不会是又升官了吧?”“算啥升呀?别人甩掉不干的县委办小主任,让我倒霉碰上了。”陆婷婷笑道:“哟,候大主任,刚才多有怠慢。请你别介意哈。不过,我们姐妹一坐车就感到头晕,享受不了这种富贵。”说罢朝王雪红使个眼色又说:“雪红我们走吧,现在轮到我俩该知趣点儿了。” 华梅盯一眼陆婷婷,可她却拉起王雪红嬉笑着走了。侯尚智坐下,华梅说:“你是专程来报喜的?”侯尚智得意的笑道:“难道你不想听?”华梅沉默,侯尚智说:“华梅,前次我给你说的我俩间的事儿,现在该考虑好了吧?我可把你毕业分配到高烽县医院的事儿都敲定了,你这‘东风’要是再不挂起来就前功尽弃啦。”“尚智,我认真考虑过了,我不适合你,当然我也忘不掉大鸿。即使我们凭激情走到一块儿,但我不敢保证今后因为大鸿而不背叛你。” 侯尚智茫然,华梅接着说:“是呀,我从心底里承认,你爱我,你所说的和所做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为了我。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不答应你是扔掉了人们说的一生幸福。在当今这个最讲实惠和条件的时代里,我最后还是愚蠢的决定选择大鸿对我的一份最纯真的而又最不现实的爱。” 侯尚智苦笑一下说:“华梅,你知道我对你的真爱并不亚于他。可你……当然,正因我真爱你,自然就尊重你的择决。不过,华梅,也许你将为你的这个最后择决付出难以想象的沉重代价,甚至深深地悔恨不已!”华梅苦笑着摇摇头说:“没办法,我已经决意去吞食由自己种出来的、含着苦涩与蜜意的爱情百味果。”侯尚智感到不可思义的叹着气摆摆头站起身说:“既然你这样说,我还能说什么呢?好吧,祝你幸福。” 侯尚智走出寝室,华梅望着他的背影没动弹一下,顷刻陷入无以言状的迷惘中,眼角边滚落着泪珠儿…… 王雪红陆婷婷攀着肩膀嬉笑着走进寝室,见华梅一个人坐在床沿上郁闷,她俩收住笑声走上去攀着她,王雪红问:“华梅,你怎么啦?侯尚智呢?”“他飞去太阳山了。”“你拒绝了他?”华梅点点头,陆婷婷说:“那你这样哭丧着脸干吗?”王雪红说:“恐怕是又后悔了吧?”华梅说:“死丫头,我此时的心情你俩是无法理解的。”陆婷婷抢过话头说:“华梅,我猜你的心思是在担心眼前的毕业分配吧?我们姐妹仨之间四年来没什么隐瞒的。华梅、雪红,我先给你俩漏个底儿,我俘虏的那个‘小老头儿’各方面的活动能量并不比这位候大主任小,我*着他向我打了保票,一定把我们仨一起分到市医院。要不然他就只好等着我对他说‘拜拜’。”王雪红说:“婷婷,别蒙我们啦,就算你有这番美意,可我不相信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华梅不吭声,陆婷婷自信地笑笑说:“华梅、雪红,我说这话是认真的,并且是非常有把握的。你们可别小看他手中那点儿放贷款的权力,就是市里方方面面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常常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我们的分配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儿。他让我转告二位,为我们仨的分配,他已经给关键的人物吃下了定心丸。当然,我还会及时根据情况不断给他加码的,二位小姐就放心好了。” 024 一事不慎千古恨 张平与赵卉卉一见钟情,不用吹灰之力实现了他顶班的梦想,并分配在厂部小车班当司机。按张平自己的玩笑话说:“老天爷这次向我张平另睁了一只眼,象杜中奎一样送了夫人还配封地。”是的,谁得到从天而降的大喜事,谁都会兴高采烈一阵。同时张平与赵卉卉的恋爱跳跃式超常规发展,并马不停蹄地筹备着下星期举行婚礼。他俩身边常响起喝彩奉和声,因为先结婚后恋爱的事,已经让人们司空见惯。张平出车回来刚停好车,小田拿着他的一封信跑来递上说:“哥们儿,新疆来的挂号信。”张平接在手上一晃心里不禁颤抖起来,他立刻将信揣进裤兜里说:“哥们儿,谢啰。啊,你见卉卉了吗?”“她刚才来了你不在,她让我告诉你,她和一个朋友去望江市场看你们结婚要买的家具,叫你今天就不用去找她了。哈,哥们儿,她这不是放权让我兄弟俩自由自在地快话一晚上吗?走,到五味斋去,我请客。”“今晚我还有点事儿,改天再说吧。”“嗨,真没劲儿。” 张平同小田分手后,一口气跑回他的寝室,急忙摸出郭秀兰的来信坐在床头上看:平:你真狠心啦!我盼了几个月,总算今天盼到你正式参加工作后给我写的第一封信。我看后彻夜不眠……平,你知道吗?我肚子里怀上我们的……快到三个月了,你叫我如何是好啊?我决定六月底启程来蜀江,先在成都的姨孃家歇歇脚,估计七八号就到。平,我在单位开好了我的结婚证明,我们就抓紧把结婚证办了吧,不然这肚子里的小东西越长越大……你*我去跳楼啊? …… 张平看完信,急忙将信烧掉点支烟沉思一大阵,“嚯”地站起身,甩掉烟头儿,“咚”的一拳击在桌上吼道:“他妈妈的,这真是一事不慎千古恨啦!” 第二天,张平去蜀江师大找到大鸿,他俩走到树荫下,张平说,“老同学、老战友,我知道你们快毕业考试了,这时候来打搅你真不好意思。”“张平,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啦?看你急匆匆的样子,是不是又闹出什么风流事儿来解不了结呀?”“老同学真是诸葛亮啊,把我这个周瑜是算得丝毫不差。”“是吗?多谢抬举。” 张平沉默一下说:“大鸿,我现在真的是彻底完蛋了。”“你这急性致呀,是不是同卉卉打起口舌战了?你俩过几天就结婚,还有啥可较量的。”“唉,真让我揪心啦。你还记得郭秀兰吧?”“怎不记得,你耽误了人家另寻新欢,现在犯腻了是不是又反过来念旧?”“唉,她怀上了。”“什么?你小子呀。”“她过几天就要赶来蜀江同我结婚,这还有不闹得鸡飞蛋打的?你一定得帮帮我哇。为我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老同学,你想得倒好,我看只好舍卉卉保秀兰了。”“唉,卉卉也怀上了,这让我怎么舍?”“老同学哇老同学,你的花花儿心该收敛收敛些啦。”“我要是甩卉卉,她爸饶得了我?”“张平,人家秀兰就不是人啦?你小子做快乐鬼欠下的孽债,你不去还反倒只想着溜掉,你还有一点儿人性吗?”“唉,这都怪我自己,要不是我顶替上班后一兴奋给她去封信,今天哪会焦头烂额的。”“张平,你这话说得……你太自私了,对自己的行为一点不负责任。” 025 找上门儿来 张平不服气反驳说:“大鸿,无论你这时怎么看我骂我,我都不在乎。你愿当正人君子,我张平可不愿。我自私咋啦?自私是人的天性!再说,这事儿又完全怪得了我吗?当顶替的事儿*得我走投无路时,卉卉这样帮我,我不选择她又选择谁?况且我决定离开新疆时就跟她郭秀兰明说了的,这能怪我?想想叶水芬不是早就给我做出活生生的榜样了吗?你当时为什么不诅咒她,可我这样做好象就犯了天条,闯下不可饶恕的弥天大罪。”“张平,我说你怎么走到这个地步还执迷不悟?郭秀兰肚子里的娃儿你敢说不是你的吗?你既然决定同她分手为什么又与她同居?一个男人,对自己的行为不负责任还是个男人吗?就说叶水芬甩掉你去西藏做军官太太,可她把你的肚子搞大了吗?你的损失无非就是那一块上海表嘛。你和她一段感情,竟然就还抵不上一块上海表?我清楚你根本没真爱过人家,她那样做天经地义。” 张平改缓语气乞求说:“老同学、老战友,饶了我吧,你不能见死不救。你说我到底该咋办?”“咋办,当着秀兰和卉卉的面儿,把你刚才那一套套的道理说清楚不就得啦。”“嗨,我这能说得清楚?”“你知道秀兰来蜀江的准确时间不?”“她说到成都后才给我发电报。”“走吧,让我想想再说。” 几天后,大鸿在火车站出站口搜寻着记忆中郭秀兰那张很模糊的面容,突然发现一个姑娘提着旅行包,牵着一个老妇人被人流推着出来。 “啊,是她。” 大鸿跑上去招呼:“秀兰。”郭秀兰看着大鸿吃惊地说:“大鸿,真是你,这太巧了。”接着介绍说:“大鸿,这是我妈。”“啊,孃孃你好。”大鸿接过郭秀兰手上提着的旅行包,秀兰妈露出不解的神情。郭秀兰说:“大鸿,张平呢?”“他送领导到外地开会去了,所以,托我来车站接你们。”郭秀兰露出犯疑地神情说:“原来这样……” “啊,秀兰、孃孃我们走吧。” 大鸿引着郭秀兰母女坐公共车来到杜中奎家门前,郭秀兰问:“大鸿,这是什么地方?”“秀兰,你看我刚才搞忘给你说了,张平目前住的是集体宿舍,怕你们不方便,便叫我引你们到这里来住。这是我和张平高中时的好同学杜中奎家,他现在已是副县级干部了,家里宽敞,条件也比较好,张平出差一回来就会赶到这里来的。”郭秀兰不相信地看着大鸿说:“张平可想得真周到呀。” 汪维瑾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屋吃罢午饭,秀兰妈休息去了。汪维瑾出外买菜。大鸿坐在客厅里陪郭秀兰,大鸿说:“秀兰,没想到我们几年之后还能够在这里见面。”“是啊,很多事情是人想不到的。张平不到车站来接我,连我做梦也没想到。这让我想起几年前你对我好心的提醒,大鸿,眼前的事你没有骗我吧?”“秀兰,张平很快就回来了,你不要去多想。”“那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估计两三天吧。”“大鸿,你给我说真话,张平究竟想干什么?”“秀兰,你先别急,好好休息两天再说。”“大鸿,我和张平的事想必他已经告诉你了。他为什么躲着不敢见我?”“秀兰,作为你和张平的朋友,我多么希望你俩能……可正如你刚才所说的,有很多事不是人们能预料到的。现在他是骑虎难下,你完全有权力和资格去告他或报复他,让他身败名裂。你能横下这条心?”“我明白了。”“秀兰,你俩的详情你妈清楚吗?”“我还瞒着她的。”“那你千万别告诉她让老人伤心,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的事儿自己去顶着。”“那张平到底想怎么打发我?” 郭秀兰说罢悄声抽泣,大鸿同情说:“他当然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秀兰,事到如今,我完全能理解你内心的痛苦,不过还是想建议你能放他一条生路。据我所知,你俩毕竟有过真心相爱的那一段。”“他和谁好上了?”“秀兰,这真让我为难,到时让他自己给你个交代吧。”郭秀兰抽泣着说:“我这样千里迢迢来找他,他却躲着不见我……大鸿我感到太累了想去休息一会儿。”郭秀兰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回头说:“大鸿,请你转告张平,我今晚必须见到他。” 026 多情女面对负心郎(1) 大鸿点支烟联想到自己同华梅近一年来的感情危机,心里头也是五味儿搅和,他长叹一口气想去找张平,汪维瑾提着篮子菜开门进来说:“大鸿,秀兰呢?”“她休息去了。”“啊。”汪维瑾把菜放进厨房到客厅坐下说:“你刚才同秀兰谈过了吗?”“谈过了,我看解铃还需系铃人,张平这小子想躲是躲不过的。秀兰说她今晚必须见张平。”“唉,人之常情嘛。这样吧,大鸿,我等会侧面做做她的工作,问题最终还得由他们自己来解决。”“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我马上去找张平。” 大鸿走到张平宿舍楼下的坝子上,撞见张平赵卉卉挽着手从楼梯口出来。.info[]大鸿收住脚步叹口气,张平放开赵卉卉的手抢先打招呼暗递眼色。大鸿笑道:“看来我要打扰两位的兴致啰。卉卉,今晚可以把张平借给我吗?”赵卉卉羞涩地玩笑说:“行,但我有一个条件。”“是吗,请讲。”“你必须答应当我们结婚的伴郎。”“多谢你俩这样看重,我哪有推辞之理?”“那就说定了。”“好。” 赵卉卉走后,张平迫不急待地问:“大鸿,接到秀兰了吗?”“你小子干的好事儿,她提出今晚必须见你。”“你没说我出差?”“呃,张平,别人都是傻瓜?自己当上了陈世美还一点不想悔过。”“大鸿,我求你了,小声点好不好?”“当时有胆量做,现在还没有胆量让人说呀?”“好好好。我们先打车去五味斋吃饭。” 大鸿下车望着霓虹闪烁出的“五味斋大饭店”招牌感慨说:“这人生和生活就象‘五味斋’一样“五味儿”俱全啦!”“老同学,我现在已经急死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等闲心。我们快进去吃饭吧。” 汪维瑾招呼秀兰母女吃过晚饭,忙着在厨房里收拾。秀兰母女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聊。秀兰妈说:“秀兰,张平怎么现在也不来见个面?他是不是有啥变化?”“妈,我毕竟没同他正式结婚,人家要变就变呗。我来只是想顺便看看他,要是他万一变了,就当老朋友窜窜门儿。”“秀兰,听你这口气不对呀?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儿还瞒着我?”郭秀兰沉默一下说:“妈,你说天下哪有亲生姑娘瞒母亲的?”“嗯,这倒是。” 门外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汪维瑾在厨房里喊:“秀兰,你去帮我开一下门。”郭秀兰应声去打开,张平大汗淋淋的站在门口,说:“秀兰,对不起。我这几天太忙了。”郭秀兰两眼瞪着他压着嗓子说:“忙着装修你们的新房吧?”张平尴尬得苦笑一下没吭声,进屋同秀兰妈打招呼坐下说“孃孃,今天单位上有件急事让我临时出车,只好托大鸿来车站接你们。”“张平,这没啥,公家的人嘛都是这样。” 郭秀兰坐在旁边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呆呆地看着电视默默不语。汪维瑾来客厅说:“张平,你吃晚饭了吗?”“吃过了。”张平点支烟,汪维瑾晃一眼郭秀兰的神情说:“张平,你不想带秀兰出去逛逛?”“当然。”“孃孃上了年纪晚上出去腿脚不方便,让我在家里陪着她看电视。” 027 多情女面对负心郎(2) 张平郭秀兰出来,各自想着心事沉默着来到河滨绿化带。(..info好看的小说)掠过江面飘来的微微晚风,吹得月色与灯光相互映衬下的柳枝婆娑朦胧。美好的环境并没勾起他俩对往昔柔情蜜意的回忆,也没让他俩触景而生发激情。他俩只是站在一棵柳树下默默地对持一阵后,张平说:“秀兰,难道我们今晚就这样一直相持下去?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张平,你睁大眼睛看着我,你离开新疆时向我怎么说的?你这个现代陈世美!抛妻弃子勾了厂长的小姐捞了体面的工作,你、你!” 张平无言以对,郭秀兰抽泣着停一下话头接着说:“你叫我在新疆继续为你找出路,你回蜀江来想办法,这样两头努力。(..info好看的小说)我把一切都给了你……现在我肚子里的孩子快满三个月了哇……张平,你这个王八蛋!”郭秀兰气得突然失去理智,抓住张平抱起拳头猛打,张平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感觉热乎乎的鼻血一部分流进口里咸咸的,一部分顺着腮帮子流到颈项上变得冷冷的。 郭秀兰突然收住拳头一抱搂住张平大哭起来,张平摸出手帕揩揩鼻血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说:“秀兰,如果你觉得还不解恨,你就再打。”郭秀兰放声大哭,张平说:“秀兰,别哭了,别哭了……是我伤害了你,我张平不是个人,是个昧了良心的王八蛋!随你怎么惩罚都行。.info[]”“张平,你现在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心里真爱过我吗?”“并且现在还爱着。”“那你为什么这样做?”“你父亲退休下了台,他得罪的人便报复在你身上,我可能在新疆呆下去吗?只凭你几十块钱的工资,还加上你母亲……能维持得下去?我本想着回蜀江让我爸病退顶班,然后想法把你调来。这看是顺理成章的事儿,结果我想得太天真了……这可是关系到我一生的前途命运啊,我和母亲跑断了腿拱折了腰,送掉了家里多少年的积蓄,而换来的就象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在我叫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时侯,一个偶然机会巧遇赵卉卉,由于她帮助才顺利解决了病退顶替,安排我在厂部开小车……我一时糊涂地想,如果我没有找到工作,一辈子在农村背太阳过山,你说我俩的爱还现实吗?于是我答应了她,并和她已经……” 郭秀兰松开搂住张平的手说:“现在你想怎么办?”“事到如今,我是进退两难,要么同你好与她断了,打倒饭碗弄得身败名裂,关进班房坐几年出来回农村老家了却一生。因为她和她父母是绝对不会饶恕我的,我而今的乘龙快婿,实际上也是人家菜板儿上的鱼肉……要么,你看在我俩过去真爱的情份儿上放我一码,我对给你造成的精神损失负完全责任。让老天来报应我这个陈世美、王八蛋!总之,我现在的命运就拽在你的手心儿里,你看着办吧。”“混蛋,不要说了……你嫌没用刀子直接捅我的心啊?” 结果,张平偷偷陪郭秀兰去医院做了人流,从结婚备用的钱中挪出一部分,向亲戚朋友借一分凑上一千元,托大鸿送郭秀兰母女上车返疆时转交作为补偿。这天到火车站后,大鸿把秀兰叫到一边,从挎包里摸出用报纸裹好的一千元钱递上说:“秀兰,这里面的一千块钱,也算是张平对你的悔过和对他行为的负责,你心肠好必有好报的。” 郭秀兰拒绝收下,只是默默落泪。 上车时,大鸿将钱硬塞进郭秀兰的挎包里。火车在长长的气哨声中启动不断加速出站,郭秀兰扑在窗口抹着泪与站台上的大鸿挥手告别。 028 人命关天(1) 历史的轮回,往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info[]安徽凤阳县一个小村庄的农民冒天下之大不韪,暗地里搞起“包产到户”这在当时犹如漫漫黑夜里的星星之火。然而,仿佛顷刻之间燎原了中国大陆。“文革”中被批得遗臭万年的“三自一包,四大自由。”于是成了人们赞不绝口,爱不释手的香饽饽。 上午,杨大汉儿站在黄桷树下抽旱烟,两眼盯着土坎下生产队分田分地的场景:杨安邦一手叉在腰间,一手不断舞动着指挥分田地的队伍。但与他当年在大兵团时的形象相比,的确缺少了一些盛气凌人。加之“文革”中他被张汉文打断的两条肋骨,不时的隐隐作痛,不能不使他的锐气大减;虽然去年他当上了村长,可腰板儿还是不能象当年直挺起来。(..info) 红忠爸对分给自己家的这块责任田不满意,说:“我不要,这一片田外面是竹林,里面有大黄桷树遮着阴太差了,应该还要多折一些面积才成。”杨安邦说:“打土豪分田地那阵子,你说了个不字吗?”“这是两码子事儿。”“什么两码子事儿?党的政策一好你就翘尾巴啦?当年的觉悟到哪里去了?”“你是村长,你的觉悟比我们群众高,你怎么不要这一块?” 众人盯着杨安邦,他说:“好,这一块就分给我了。(..info好看的小说)” 杨大汉心里感到很痛快,转头朝坐在院坝里看书的赵文雄喊道:“文雄,你还真坐得住?就不想来看看这热闹?” 赵文雄在大鸿他们读高中时,因诈骗银行罪判刑15年,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后,有的狱官私下叫他给子女做高考辅导老师连连告捷,于是他成了狱官及其亲属们眼里的宝贝儿。两次减刑后在去年刑满回到农村,无奈中又与参加“文革”武斗后精神失常的冬秀么姑生活在了一起。 冬秀么姑吼闹着从屋里跑出来,她穿着“文革”时期最流行的一身草绿色,只是十分破旧了,帽子上仍然贴着红纸剪成的五角星,只是没有戴着红纸剪成的领章,手里拿起一公尺多长的竹杆。疯疯颠颠地跑进院坝就摆开阵势,语无伦次的又唱又跳,仿佛一下子把人们拽回到被岁月淹没了的那个年代:唱:拿起笔杆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忠于革命忠于党,刀山火海也敢闯!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赵文雄瞥她一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杨大汉佯装攥起拳头晃晃,瞪着眼睛朝他妹妹吼道:“你出来掺和啥?快回去做晌午饭。” 冬秀么姑咕哝着:“哥,我怕、我怕呀。”疯疯颠颠地跑回屋去了。赵文雄走到黄桷树下说:“哥,这有什么热闹好看的。”“你觉得还不热闹?解放到现在才多长时间,这田地,从地主富农手里分给我们庄稼人名下还没种热乎,办人民公社便收回去,现在又要分下来了。变去变来的折腾就算是上等土地也长不出好庄稼。”“中国几千年沿袭着人治,只要长官头脑一热,便可以想当然的乱下圣旨。唉,真正要把人治社会变成法治社会谈何容易呀。说不定又是一场历史恶作剧开始上演了。”“嗨,我说文雄,你的班房还没坐过隐儿是不是?故意说些酸溜溜的话叫人听得半懂不懂的,难道你又想让人家抓辫子不成?我看他杨安邦堵气分了这一块田,单说面前大黄桷树遮了一大半的阴……我就等着看他一家老小喝风去。”“哥,虽然土地这样下户了,可人家是村长还会在乎这一点儿?”“是村长又咋啦?哪朝哪代的农民,不是靠土巴吃饭的?莫非他的肠子里就不拉红苕屎了?” 029 人命关天(2) 几天后,杨安邦同队里的干部一起走到大黄桷树下,把全院子的人叫来说:“经过大队和小队干部研究决定,大黄桷树是集体的财产。”杨大汉儿首先反对说:“杨安邦,你说出的这话算是人话吗?大黄桷树是我们这院子的老祖宗留下来的,就是土改时也没有划归集体所有嘛。它只能属于我们这个院子里的人,哪方面与集体沾上边了?”“这棵大黄桷树上百年了,到底是谁的老祖宗留下来的你说得清楚?” 杨大汉儿吱唔,杨武登在旁边不便站出来说话,杨安邦于是先下手为强将他的军说:“老书记,你说说,对说不清的东西划归集体,这样不是对大家都有利嘛,是不是?” 杨武登想他杨安邦怎么会突然这样看重大黄桷树,是不是他暗里还打着别的算盘?自己虽然是老支书,可毕竟不在台上了,说的话能管用。现在李文志又到县党校学习去了,唉,随他去吧。 可是,不久后的一天大清早,杨安邦带着一伙人来砍掉大黄桷树,全院子的人坚决反对。因为在他们祖祖辈辈的心目中,这棵经过了上百年岁月的大黄桷树,不仅仅是全院子人的共同财产,更是关系到他们和子子孙孙生家性命与前程的风水树。于是,双方态度强硬,自然各不相让,剧烈争执起来。 杨安邦忽然亮出他在“大跃进”时的风采,双手叉在腰间,晃头转腰地喝令说:“真是土地一下户就跟老子生反骨了。砍,我就看谁敢睁着眼睛来找死!”杨大汉儿毫不示弱吼道:“杨安邦,老子今天就不信邪,难道吃屎的还能把拉屎的*着不成?” 杨安邦带来的一伙人强行砍大黄桷树,杨大汉儿怒吼着冲上去抢夺锯子斧头,于是,双方大打出手。院子里的男女老少被*得跑上去助阵,闻讯赶来围观看热闹的人多半吓得远远躲开。杨武登赶到杨安邦面前说:“杨安邦,你是党员又是村长,你不赶快制止下来,这后果你可要负全部责任!” 人们说杨安邦骨子里就是一个得势不饶人的黄眼儿狗(忘恩负义者)现在而今眼目下,他哪里还会真正把早下了台的老支书杨武登放在眼里,况且杨大汉儿和全院子的人,今天竟敢当众挑战他这个堂堂村长的权威,他能不恼羞成怒?全然把杨武登的劝告当成了耳边风。 杨安邦径直冲向前去从他带来的一个人手里抓过斧头,全力扬起照着杨大汉儿的头砍去,杨大汉儿一闪头避开,顺势夺过他手上的斧头还击,情急中一斧头劈下去,杨安邦的左臂被砍掉在地上…… 杨安邦送去医院,他被杨大汉儿一斧头劈下的左臂被狗叼走了。杨大汉儿被公安局抓去,不久第一个从重从快惩处刑事犯罪的“严打”开始,杨大汉儿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杨大汉儿为保护大黄桷树丢了性命,可大黄桷树还是让杨安邦出院后强行砍掉卖了,所得的钱全部用来充抵了他的疗伤费用和营养费什么的。 030 爱也是可以交换的商品(1) 一阵清脆的电铃声响过,蜀江师大楼立刻沸腾起来。大鸿曹恩贵走到楼前坝子上。曹恩贵说:“解放了。”大鸿兴奋地笑着说:“只是还不能加上‘彻底’二字。”“为什么?”“还得过分配关啦。”“我现在想通了,管它分到哪里不是照拿一样的工资?大鸿,我们该去庆贺一下吧。”“改天好吗。我想一个人出去轻轻松松的,无拘无束的,漫无目标的逛到明天早晨,才回寝室美美地睡上一天。”曹恩贵推一把他说:“真是怪人!” 一个女生从背后叫着恩贵跑上来,她是同级物理系的马润芳,曹恩贵的女朋友。大鸿玩笑说:“恩贵,现在还由得你吗?”“真是的,一点儿自由也不给。”“你就忍着吧。老同学,拜拜啰。(..info无弹窗广告)” 大鸿走在街上想:“过毕业考试关自己是没问题的,过分配关便没底了。杜中奎说得对,幸运是等不来的,只有努力去创造机会才有幸运。由于晓雯的事去找朱礼塘,他愿伸手相助吗?可事到如今,有一份希望也该做百份的努力。” 大鸿几次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到朱礼塘家敲响门。门开了,朱礼塘站在门口,大鸿招呼:“叔叔。”“进屋吧。”大鸿进屋坐下,朱礼塘喝着茶说:“大鸿,你要喝茶就自己去泡。”“我不渴。”朱礼塘放下茶杯说:“毕业考试完了吧?”“今下午刚考完。”“嗯,我想考试对你是没问题的。”朱礼塘停住话头沉默,大鸿试着说:“叔叔,你知道一些我们分配的情况吗?”“你们师大的毕业生原则上是在全省内分配,年年都这样。”“叔叔,这方面你还愿意帮帮我吗?”朱礼塘直视着大鸿说:“你小子这时才想起我这个叔叔,你一个响当当的高才生,哪个中学不抢着要的,用得着我来帮忙?”“叔叔,对不起。不过,请你能理解我。”“你对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呀?何必这么客气?再说,分到艰苦地方去锻炼锻炼也好嘛。大鸿,我明白地告诉你,对这事儿叔叔既不帮你也不害你,算高姿态了吧?”“啊,我明白了。谢谢叔叔。” 大鸿站起身要走,朱礼塘叫住说:“现在农村土地下了户够忙的,你就别在师大磨蹭了,抓紧回去边等分配边帮家里干点活。”“叔叔说得是。我走了。”朱礼塘点点头,这时,大门“怦”打开,朱晓雯气冲冲地闯进来,晃一眼大鸿就靠在沙发上抽泣。谢玮跟着从门外进来,点点头向大鸿打了招呼。 朱礼塘故作笑道:“谢玮,晓雯又耍孩子气了吧?别理她。”谢玮蠕动嘴唇想说什么,朱晓雯站起身抽泣着说:“爸,我和他过不下去了,你们喜欢他,就让他住在家里好了,我搬出去住。”朱晓雯说着去房间“怦”地关上门,谢玮不知所措。朱礼塘向大鸿暗递个眼色说:“这姑娘,让我们把她惯坏了,大鸿,你当哥的不去劝你晓雯妹几句?”“这……”“去吧。” 朱礼塘拍拍谢玮的肩膀说:“谢玮,你跟我到书房坐会儿。” 大鸿有些犹豫的走去敲敲门:“晓雯,开门。”朱晓雯在屋里哭泣着翻箱捣柜,听见大鸿的声音打开门,大鸿走进去说:“晓雯,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想折腾个啥?”她扔掉手里的衣服扑在大鸿的肩膀上:“大鸿哥,我实在和他过不下去了。”“尽说些孩子话,你们才结婚多长时间?就这样画句号啦?晓雯,面对现实吧。失去了的东西毕竟不复存在了。就算你的确过不下去,也不可能一走了之呀?你不妨耐着性子试一段时间再作决定怎么样?” 屋子里沉默一阵,朱晓雯渐渐收住抽泣望着大鸿说:“大鸿哥,华梅姐还没给你来信?”大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凡事顺其自然吧,不可强求。” 031 爱也是可以交换的商品(2) 大鸿从朱晓雯家出来,漫无目标地在街上闲逛,不经意中走进人车混道的德贤街。街上行人车辆稀少,因而显得僻静。想着朱礼塘对他毕业分配的明确答复,朱晓雯与谢玮的一场闹剧和晓雯问起他华梅的事儿,一度被强力压抑着才平静些的脑海又剧烈翻腾起来。沮丧悔恨和无奈就象一把把无形的利刀割着他的心。他仿佛感到自己象一个沿街行乞的浪人,让谁都瞧不起。他低垂着头,靠着街道右侧默默地走走停停。 “咕……” 一辆迎面开来的机动货三轮掠过身旁时紧急刹住:“大鸿,你小子找死呀?”大鸿惊愕中猛然抬起头看是韩泉河,他哈哈哈大笑着打开车门跳下来,拉住大鸿的手说:“大鸿,你为啥象掉了魂儿似的?”“啊,你小子,我可没有违反交通规则呀。”“要报警吗?”“暂且饶你一次。”“嗨,你就忘了我们在部队*练的一套定点停车功夫?”韩泉河递上烟,大鸿点燃说:“泉河,看你满面春风,一定是在蜀江混得不错吧?”“唉,老同学,老战友,我没你那本事去端国家的‘铁饭碗儿’只好帮丘儿送送货混碗饭吃。我下了几次决心想来找你玩,可我既没个星期天又没个节假日,就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间也不完全是属于自己的。老板吭一声儿,那情景并不亚于部队里的紧急集合。端别人的碗就得服别人管,没办法。哦,你这是去哪儿?”“毕业考试完了没事,随便出来转转。”“是吗,那太好了,快上车,今晚到我那儿去,我俩好好聊它个通霄。”大鸿玩笑说:“我怕今晚你们老板又来个‘紧急集合’你想把我一个人甩在哪里遭寂寞?”“嗨,你百分之百放心,我们老战友相聚,天大的事儿我也不买他的账,上车吧。” 韩泉河边开车边同大鸿闲聊,大鸿说:“你们老板做的什么生意?”“布匹、服装、五金家电、还在暗中做‘黄白’(金银)货。租了四个门市,请了十几个长工。”“是吗。”“有人说,现在蜀江地盘儿上,只有银行的钱才比他多。”“他靠什么发迹的?”“老板的父辈在解放前是蜀江郊区的大地主,解放时被枪毙了。因这成份他便在‘文革’中弄掉工作,只好偷偷做小生意混日子,改革开放后就很快爆发起来。”“现在大红大紫的人,多半是原来的牛鬼蛇神。”“嗨,孔老二说过‘聪明有种,富贵有根’嘛,辈辈代代肠子里都是拉红苕屎的,能有多少拉出金银财宝来的?” 大鸿笑道:“泉河,你说这话是不甘落后吧?”“当然。但要想大富大贵就得不择手段。”“你想怎样不择手段?”“现在具体说不清楚,不过,我想凭胆子和勇气去试试。”“难道你想谋害你老板或者去抢银行?”“不不不。我哪里是那块料,再说为了找钱让砍了老袋,找钱来还有啥用?”“我越听越糊涂了。”“嗨,我的老战友、大学生,你跟我打啥哑谜嘛。难道你不明白现在无论做什么都讲究四个字儿――‘等价交换’吗?一会儿后你就清楚了。”“是吗?我突然想到我俩复员在成都逗留时,仿佛记得你说过蜀江有你的一个亲戚,你现在的老板不会就是那个亲戚吧?”“聪明。现在出来闯世界,单凭双手或一身正气不行啊。要与周围的‘臭味儿’相同,钞票才会往你腰包儿里钻。”“泉河,在你们面前我感觉自己落伍了。”“睡狮猛醒,谁能相敌呀?”“你小子,不会是想害我去到处叫‘行行好’吧?” 笑罢,韩泉河指指前面一楼一底的一栋老房子说:“哦,到了。” 032 爱也是可以交换的商品(3) 韩泉河敲门,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打开站在门口。她如少妇一般体态,矮矮的躯体胖得象浸着油,脸上长满密密麻麻的雀斑,一对斜视的小眼睛夹在两条裂开的缝隙里,胸脯上两座不小的馒头山,圆滑得看不出一点儿挺拔的棱角。 她惊异地晃一眼大鸿,韩泉河向她介绍:“织金,这位就是我常给你说起的我的老同学、老战友,杨大鸿。你就叫大鸿哥吧。”织金笑着打招呼:“大鸿哥。”“你好。”韩泉河接着说:“大鸿,她就是我们老板的千金。”“啊……”织金显得有些羞涩地瞪一眼韩泉河说:“大鸿哥,进屋吧。” 大鸿韩泉河进去,里面是个不小的四合院式的坝子。他俩在一棵树下坐了抽烟,大鸿悄声玩笑说:“泉河,我该恭喜你,刚才你给我说的‘交换’,看来已经成交了。”韩泉河推一掌大鸿说:“大鸿,现在而今眼目下,这种交换还稀奇吗?”“你呀。” 晚饭时,织金坐在韩泉河旁边儿,不时地把嘴凑到他耳边嘘几句什么,织金父母坐在大鸿对面作陪。(..info)织金爸不但善于念生意经,而且还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他得知大鸿是当兵复员后才硬考上大学的,心里顿生几分喜欢。席间,他与大鸿很有谈兴。保姆将一盘炒肚头儿端上桌来,织金妈招呼大家趁热吃。织金爸挟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又放到自己饭碗里,端起酒杯说:“来,大鸿,泉河我们再干一杯。”他看泉河迟疑又说:“泉河,你今晚尽管喝。你的老同学老战友来了,你该好好陪陪。今晚上就是有事儿我也不叫你出车。来,干了。” 大家干了杯。织金爸说:“过去总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评反恢复公职,可现在就是用八抬大轿抬我回去工作我也不愿意了。人世沧桑啊,不少时候让人哭笑不得。从古到今,天下不太平时打来杀去,人头落地,江山更替,结果都是老百姓苦不堪言。唉,现在世道总算平静下来,熔剑为锄,男耕女织。连我们这些昔日的地富反坏右和牛鬼蛇神,也可以穿上布衣同食人间烟火啦。并且还能够平等地去做生意,去赚钱。反反复复的历史,能够奔到这一步难得呀!非常庆幸我一把老骨头赶上这个迟到的春天。” 韩泉河接过话头说:“可现在有人说,贫下中农倒了台,地富反坏找了钱。”织金爸说:“有人发了财,自然有人心理不平衡。国家的政策就是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嘛。不管是谁找了钱,他都要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用,终归肥的是中国这块土地,养的是中国这方人。无论在哪个社会,谁有头脑谁就富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伟人的高招妙就妙在‘求是’两个字儿上,得民心,顺民意。‘大跃进’和‘文革’的症核就缺这两个字儿。若照这样稳着发展下去,三五十年后的中国,那才真是一个名富其实的东方央央大国。” 大鸿叹道:“伯伯不愧是五十年代的高才生,这般笑谈古今的见地,听着真让人钦佩呀。”织金爸哈哈大笑着说:“过奖啦,过奖啦。后生可畏呀,我们这代人只是赶上了一趟末班车,世界掌握在你们这代年青人手里。”织金妈打断话头说:“老头子,你别只顾自己高兴,这菜都凉了,大家快吃饭吧。”“好好好,大家吃饭。” 晚饭后,韩泉河叫大鸿到他楼上的寝室,织金泡茶摆糖果,忙乎完坐在韩泉河身边大献殷情。韩泉河心里有些不痛快地看看表说:“织金,你最爱看的武打电视剧不是到了吗?你还不下楼去看,我和大鸿好好摆会儿龙门阵。”织金不大情愿的笑笑说:“那好,你们慢慢聊。” 织金下楼去了,大鸿说:“泉河,你小子知足吧,攀上金枝玉叶了心里倒象不在乎。”“大鸿,笑话我吧?别让她把这个词儿玷污了。你看看她长得长不象冬瓜短不象葫芦的,若是去当武大郎的演员根本用不着画装。”大鸿笑道:“泉河,你小子说这话真够损人的。你可不能象张平那样三心二意的,我看织金的心灵就比你小子美。” 韩泉河递了烟喝口茶说:“老同学。说实在的,我可没占她一点便宜。我们这桩婚姻就象买卖中的公平交换。”“你小子,胡说八道些啥呀?情人眼里出西施嘛。”“我看,应该把‘西施’两个字改为‘钞票’才恰当。”“泉河,你这话是不是有点离谱了,不会是你自己不情愿吧?”“哪里哪里。一个巴掌怎么拍得响。我和她是两厢情愿,各有所图。她图我长得比她强几倍的躯壳,我图她将拥有的财产。其实,男女之间的爱,如果相互没有任何所图,能爱得起来吗?就算有奇迹发生,我看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泉河呀,我的老战友、老同学,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这样不是自己在糟蹋自己吗?难道商品社会真的把一切都商品化了?”韩泉河哈哈大笑罢说:“大鸿,既为商品世界,除了商品还会什么?一切都是商品,那最普遍的规则就是‘交换’。自然,爱也是可以交换的商品。” 033 非一般女人能为 蜀江师大的毕业生多半离校了,这天大鸿送走曹恩贵马润芳,站在寝室门口的走廓上,倚着栏杆,一种无限的惆怅和孤独缠绕心头,他悄声自言自语:“毕业了,大学毕业了。此刻校园静得让人害怕,一点听不到高中毕业时的那种欢声笑语?”大鸿轻轻闭上眼睛,耳边回响起高中毕业联欢晚会上,难忘的歌声和优美的旋律:哼罢人之初,唱着春之曲,多少翩翩的梦想,告别蓝天白云,一步步走向脚踏实地;多少颠颠倒倒反反复复,欲罢不能的困惑,书写成一本长大的日记。蓦然回首间,岁月拽着春季象雪花儿一样飞逝;一首首来不及回味的童谣,跟随着光阴匆匆忙忙的飘逸。只有悄悄扎进血管的种子啊,一生中默默地春华秋实。 “春华秋实……真是这样吗?别自欺欺人啦。(..info无弹窗广告)通通见鬼去吧,见鬼去吧!”大鸿转身走进寝室收拾东西,楼下传来喊声,大鸿跑出来:“啊,春旺,快上来。” 吴春旺走进寝室坐下,他散了烟点上说:“上午碰见泉河,才知道你明天就要回老家等分配,我抽空赶来看看。”“谢谢。”“大鸿,听说老家也搞包产到户了。”“是啊,一场中国历史的大手术开始了。啊,你和陈婉过得怎样?”“还好。老同学,要不是你……我吴春旺和她哪有今天。”“你言过其实了,那是你俩的缘分。现在你还忌恨着江丽莲和张金发吗?”“老同学,别提他们了。我们把东西收拾一下到我家,好好耍个十天半月你才回老家。(..info)” 土地包产到户以后,对江丽莲张金发来说如象鱼跃大海。他们再不用愁这怕那,自家责任地里的活儿,平常由老人照着,农忙季节花几个铜子儿,乡邻便不请自来帮忙。他俩立足资阳,生意越做越大忙不过来,便请远亲的一个姑娘做保姆,专看孩子和料理家务。 江丽莲张金发在罗大嫂开的旅馆里接下老虎的货出来,江丽莲说:“金发,你去火车站买票,我先赶回家去,估计大胡子、胖墩儿和猴子他们早去家里了。”“好吧。不过,丽莲,听说广州的行情跳楼,这次接他们的货在价格上也得按老虎的来。”“金发,眼睛得往远处看。我心里有数,你快去吧。” 大胡子仨个坐在江丽莲家里等了一阵,猴子抽着烟说:“大胡子、胖墩儿,听说按丽莲给我们的接货价,如果我们自己把货直接拿到广州脱手,每个银元至少多赚三四块。她是不是把哥儿几个宰得太凶了?”大胡子吹出一串烟圈儿沉默,胖墩儿转几下眼珠子说:“猴子,别听风就是雨,丽莲同哥儿几个连手又不是三天五天,我看她的心肠不算黑。就算她象你所说的那样多赚几块,除去花销和喂‘狗儿’‘猫儿’的,每一块白货的赚头有我们大就不错了。稍不走运老本儿也得反搭进去。再说本大利大,从来就是生意上的老规矩,若你有人家的本钱和知水深浅,我和大胡子也按同样的价打货给你。”猴子吱唔,大胡子说:“猴子,你娃儿就是想得简单。其实丽莲赚的岂止你说的那个数?她把货拿到广州脱手后将钱买成电子表什么的带回来打给我们,一去一来可是两头赚。不过,露天坝里的饭,谁的能耐大谁就多抓点来吃。要是你娃儿去,我看出不了盆地凼凼儿,你就得哭爹叫娘的倒回来。别以为你猴子精明能动动花花儿肠子就不得了,如果你惹恼江丽莲,打倒哥们的饭碗儿我可不饶你。”猴子笑道:“大胡子,你干吗挖苦我呢?我只不过说说而已,连成都老虎团的货都打给丽莲了,并且接货价还比我们低。我知道她这样对待哥们儿,完全是看在那时她在成都落难时,哥儿几个暗中帮她的情份上。她做的事,不是一般女人能做到的。生意上她比谁都精明会笼络人心。所以,我们哥儿几个靠她这棵大树没错。” 咚咚咚“啊,肯定是丽莲回来了。”胖墩儿说着起身去开门。 034 不能盯着一口锅抢饭吃 江丽莲进屋说:“路上碰见熟人耽搁了一会儿,让兄弟几个久等了。”大胡子笑道:“妹子,何必这么客气。哥儿几个就是再等你几个时辰也是应该的。”“大胡子,你的嘴变得越来越甜了。是不是前次回家让嫂子又下功夫调教了一番啊?”大家乐呵呵地笑罢。江丽莲坐下,猴子压低嗓子说:“妹子,这次的货还是老价钱吧?”江丽莲笑一下反问道:“你们觉得呢?”大胡子猴子胖墩儿笑笑不吭声,江丽莲说:“猴子,我知道你的消息灵通,你心里咋想的就咋说?”猴子摸摸后脑勺转转眼珠子说:“妹子,听说广州的行情又涨了,哥儿几个这次给你团的货,全是出的高价。”大胡子胖墩儿附和着点点头。猴子接着话头说:“妹子,你看是不是多给几个铜子儿的烟钱?”江丽莲扫视一眼说:“实话告诉你们吧,广州的行情不是涨而是跳楼了,我上次除开花销差点没抹平。成都的老虎比你们的消息更灵通吧,这次他主动求上门来说价格比上次低一块把全部货打给我,我没要。你们知道他曾经多少也帮过我一些嘛。” 大胡子心里一怔接过话头说:“妹子,你是不是听到谁说了我们哥儿几个的风言风雨?”胖墩儿盯一眼猴子说:“是呀,丽莲,我们哥儿几个刚才还在说,靠着你这棵大树稳当。”猴子吱唔说:“是呀,丽莲,哥儿几个真的没说过你什么呀。”江丽莲笑道:“你们今天咋啦?尽说些不沾边际的话?世上哪有不走下坡路的生意?别说现在的行情跳楼,我早就看到这行当太担风险不是长久之计想收手了。现在改革开放,发财的路子很多,我们何必拴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大家该想想办法,试着寻找一条光明正大的路来走。”大胡子说:“丽莲妹子,你既然这样看,心头一定有谱了。具体说说看。” 江丽莲想想说:“好吧,我决定改行。倒黄货白货是违法的,而且风声越来越紧,有的人已经被送进去了。”胖墩儿惊慌失措地打断话头说:“丽莲,为你团这次的货,我们哥儿仨是把全部家当搭进去了呀。你这样不是*我们跳楼吗?”大胡子猴子也露出焦急的神情望着她,她笑道:“胖墩儿,你真要跳楼我有啥办法?生意上的事说变就变,谁能全部吃得透?何况我并没有向你们保证过,团的货不论什么情况下我都得全部接下来呀。” 猴子觉得事情不妙,急忙接过话头说:“丽莲,你决定从此洗手不干这行当,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们没什么说的。可刚才胖墩儿的话也是实话,哥儿几个这次团货真是搭上了所有家当。我想这样好不好,你为了我们大家再冒最后一次险,只要你能把我们这批货全部打了,今后我们就按你的想法合作去干别的,免得大家晚上睡着了也得睁着一只眼睛。至于价格嘛好商量。”大胡子说:“妹子,你是得帮弟兄们考虑考虑,要不这一棒砸下来,弟兄几个就甭想爬起来啦。”江丽莲故作沉思一会儿说:“好吧,对你们几个我不能见死不救。记得我在成都落难的日子,你们看在金发面上,舍身忘死的帮过我,才使我度过难关有了今天。请你们相信,我江丽莲不是过了河就拆桥的人。我和金发就豁出去为你们再跑这一趟,不求赚钱只求保本。你们自己说我该出什么价打你们的货?” 大胡子猴子和胖墩儿面面相觑,屋里一阵沉默后,大胡子说:“丽莲妹子,这让哥儿几个太为难了……就按你上次给老虎的价怎么样?”江丽莲沉默,猴子胖墩儿急切地说:“丽莲,你好歹快说话呀?”江丽莲叹道:“唉,老虎哪能同你几个比。既然我为了你们打定去做亏本生意,那就不能难为你们,我还是按原价接货。”大胡子猴子和胖墩儿非常感激。江丽莲说:“不过,我现在手头上紧,先付你们一半的现钱,欠款用我带回来的电子表什么的抵账,这些东西还是按原价折算。也请你们帮我这个忙。” 大胡子几个连连点头同意,江丽莲说:“倒黄白货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再说人不能盯着一口锅里抢饭吃,我想堂堂正正的做生意过日子。现在内地正时兴港货广货,这个行当很有发展潜力,我们应该及时把力量转到这个上面来。我和金发打算尽快迁到蜀江去,胖墩儿对蜀江熟悉先同我们去,大胡子哥去成都,猴子留守资阳。各自想法把周围县市的路子铺好,我和金发保证以最优惠的价格源源不断地向你们提供货源,只要我们现在就能抓住时机铺开摊子,还愁大家没有大钱赚?” 035 撒谎、你也在骗人! 大鸿回到老家等待毕业分配。(..info)由于原来的集体田土全部分到了各家各户,乡邻们虽然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再看不到过去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就是同一个院子里的人,晚上也很难聚在一起歇凉摆摆龙门阵。记忆里的不少场景都在悄无声息中演变或消逝了。 一晃秋季学期就要开学了,可大鸿的毕业分配还没有下来。于是,他去九龙镇赶场想顺便打听打听。他穿出水巷子走过九龙桥头时,不禁勾起许多往事的回忆。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径直往前走。 “大鸿,真是你呀。” 大鸿抬起头,看见韩树均穿一身破衣烂衫,拄着竹拐棍一歪一扭地笑着迎面走来。大鸿说:“韩树均,你怎么……”“唉,他妈的,命运总跟老子作对。我承包村里的手扶式拖拉机刚跑出点路子,没想到睁着眼睛把车往岩下开,摔死一个搭车人,差点又搭上了自己这条腿。现在已经落得倾家荡产。”“老同学,只要青山在,还愁没柴烧。”“唉,别安慰我了。我这辈子算是玩儿完啰。真后悔那场车祸怎么不一了百了。哦,你这是……”“毕业了,回家等分配。”“还是你好哇……哦,大鸿,刘碧琼一直对你那样,可她怎么又突然决定同周志彬结婚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现在一个臭老九,能同人家军官比得?”“唉,不说了、不说了。这人心啊,真他妈的……” 韩树均一歪一拐地走去。大鸿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叹道:“生活啊!……” 大鸿本想去赶场打听点毕业分配的消息,结果毫无所获。下午回家路过青龙小学对面收住脚步:校园里的柳叶桉树而今长得遮天蔽日,那浓郁的树荫下藏着多少数不清的儿时梦啊!大鸿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想,觉得回忆虽然在刹那间有一股触动心扉的力量,但毕竟离现实越来越遥远。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放着大道不走,而选田间小路一沟上去到了黑龙坳口。他站在大石包前,拨着上面一片片干裂翘起的青苔石花,试图想找回曾经镌刻在上面的那一段情…… 夕阳从西边斜射下来,石包上一朵朵石花显得愈加干枯模糊,仿佛隐隐闪现出“月下老人”的字迹,耳边回响起当时华梅激动的话语:“亲爱的,她早已经雕铸在你和我的心里,就是岁月的风刀雨剑,也无法将她琢蚀!” “撒谎、你也在骗人!” 036 美人陷阱(1) 大鸿蹲在石包前抱头沉思一阵站起身,长长地叹一口气离开黑龙坳口。路过后山包时红忠挑着粪桶从山上下来:“大鸿,打听到分配的消息了吗?”“没有,说不准儿要发配充军哩。”“不管怎么说,吃皇粮拿皇饷好歹也比我们修补地球强。虽说现在土地下了户日子比原来好过些,可照样是磨骨头才能养肠子。哪有拿工资活得滋润呀?”大鸿苦笑一下说:“红忠,嫂子找回来了吧?”“你别提这事儿了。今天上午我才得到准信儿,她早就坐在别人的尿缸上撒尿喽。”“唉,怎么会这样呢。红忠,想开点,今后再好好找一个。”“对我来说,是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那个店儿了。他妈的,老子没尝几天的腥,却搞得倾家荡产不说,还拉上一大屁股的账。”“红忠,看你说些啥呀。” 大鸿递了烟,红忠接过点了坐在地上接着说:“大鸿,你还不清楚,今年开年我才把她从巫溪接上来,当祖宗供着,可连铺盖窝儿也没睡热,他妈的,她就飞得无影无踪了。”“这为啥?”“为啥?穷呗!”“你没去找她好好说说?”“嗨,东拉西借才凑起路费跑去她娘家找,她娘家反倒向我要人,差点儿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她究竟到哪里去了?”“谁知道呀,听侧边人说,她跟着别人跑广东去了……这个臭婊子,逃走时连我的几件好点的换洗衣服都给卷走了。”“看来人这辈子真没意思。”“大鸿,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人这辈子只要一年四季肠子里都有屎拉,晚上有个女人抱着睡觉就足够了。还想那么多干啥?张大林这小子有福气,关了这么多年一回来就有婆娘搂着。”“怎么,张大林十五年的徒刑就满啦?”“上面儿说他表现好,给减了刑。昨天晚上就回来了。上午我碰见他来找你。”“啊,是吗。那我们走吧。” 大鸿红忠走下后山包分了手,红忠穿过竹林坝回到自家门前,打开一道冷冰冰的大门,坐在门坎上默默裹旱烟抽。斜对门王三儿的婆娘王三嫂背着一大背红苕藤从院坝外边路过偷偷地瞟一眼,红忠觉得眼前忽然一亮,嚯地站起身笑嘻嘻地跑上去:“王三嫂,不进屋里坐一会儿?”“不了。”“你们王三儿这次回来,可把我害苦了……”王三嫂盯一眼他说:“没正经的,王三儿今天下午就走了,你看我不正忙着嘛。”“是吗?这真乐死我了。他又去成都做木活?”“他师兄在广东找到活路儿了叫他去,下午匆匆忙忙的说走说走了。看见别人找钱眼睛就发红,可自己又没有那个本事,瞎折腾来瞎折腾去的,不但没找回一分一文来,反倒把家里的一点儿粮食拿去卖了买铁滚子。眼看这又收又种的全甩给我一个人,跟着他算是倒上了八辈子的霉。” 红忠听罢王三嫂的一阵发泄,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嬉笑说:“王三嫂,你发什么愁呀?王三儿走了不是还有我吗?我可真憋不住了。”“臭男人,一个也没正经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王三嫂没吭声儿,红着脸瞪一眼红忠走了。 大鸿回家听母亲说,张大林今天上午来留下话叫回来后就去他家。 大鸿到张大林家,周桂花乐呵呵地炒了鸡蛋和水渍炒胡豆端上桌,大鸿张大林下着酒摆龙门阵。大鸿说:“大林,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刚从笼笼里放出来,感觉天地全变啦,真是两眼一片黑,六神无主。听说你在家等毕业分配,便盼着你来帮我拿个主意哩。”“改革开放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城市工厂到处在大兴土木,你学得一手石匠的好手艺,何不先靠着它出去闯闯?”“我俩想到一块儿去了。家里的责任地,有桂花和母亲弟妹管着就足够了,我不想别的办法找点钱,这日子过下去还是难。唉,住在笼笼里倒不愁没有‘三三二’吃,现在出来后反倒叫人发愁了。” 大鸿想想说:“我高中的同学杜中奎,现在是蜀江沙寨煤矿新矿筹建处主任,估计他工地上需要有你这种技术的临时工。我写封信给你带去找他帮个忙或许能成。”张大林感激地望着大鸿说:“大鸿,你真是我和桂花的恩人啦!”“你我之间还说这些话干吗?” 晚上,红忠揣着一股兴奋劲儿煮夜饭吃了,热一大锅水洗完澡,换上自己仅剩的一身儿当家衣服,坐在煤油灯下沉默着抽旱烟,心头想一大阵自己的美事儿,起身走到院坝里站一会儿,看看时辰转身进屋里吹灭灯,美滋滋地笑一下,匆匆出了大院坝。 红忠偷偷摸到王三嫂家院坝里收住脚步,望望从卧室窗户里透射出来的灯光。环顾四周又侧耳听听没任何动静,两眼直盯着大门,心里突然腾起按捺不住的燥动。红忠想:“她还没睡莫不是正等着自己去……”红忠以自己的思路越往下想心里越热,几步走到大门前轻轻敲两下门。“谁呀?”“我……红忠。”坐在床边上的王三嫂禁不住兴奋地笑笑去打开门,红忠闪身进屋将门关了。 037 美人陷阱(2) 院坝旁边的一笼竹子后面,先前就悄悄闪出一个黑影,探着头竖起耳朵一直关注着院坝里。当门关上时,黑影猛然伸长脖子望望,“呼”的一声从竹子后面窜出来。 黑影便是王三嫂的老公王三儿,他今天上午并非是王三嫂给红忠所说的那样去了广东师兄处打工。原来,他察觉到红忠与他老婆间的一些蛛丝蚂迹后,已经闷在心里好长一段时间了,但由于他常年在外面漂荡,总是抓不到一点把柄。于是,他费尽心思终于想出一招儿。 今天上午,他在王三嫂面前装模作样收拾起东西去了广东,暗地却到了几里路外的朋友家,沉沉一觉睡到天黑又悄悄跑回来,一直潜伏在竹林背后等待机会捉奸。另外,他心里还藏着一个只他自己才知道的企图。 先前,王三儿看见老婆吃过夜饭,忙着烧水洗澡,换上短袖新衬衫站在院坝里东望西瞧,哼哼唱唱的高兴劲儿,他心里就在越发得意的同时又越发的醋意。他咬牙切齿地悄声说:“红忠,你龟儿子今晚等着吧,老子不趁机好好放一盆你的‘血’才怪!” 王三儿悄悄走到大门前,猛然飞起右脚踹门时,突然停住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转念想:“现在冲进去,这对狗男狗女还没有来得及上床,不是让自己白费一场心机?忍住点儿吧,性急办不成大事。(..info无弹窗广告)”王三儿踮着脚跟,悄悄走到透着灯光的窗户下,伸长脖子探听着屋里的动静。 “啊,你真凶……”“等急了吧?”“去你的,我只是睡不着。”“等一会儿你就睡得着了,来呀……” 灯光突然消失,屋里传出有节奏的木床响声…… 此时,王三儿的心情太复杂了,一方面得意自己费尽心机的计划终于就要如愿以偿,一方面心底里比山西的老陈醋还酸,他感到又恼又羞,无地自容。抓起屋檐下的扁担,几个箭步冲到大门前,怒吼着:“狗日的,乌龟王八蛋!”轰的一声踹开大门冲进卧室,用手电筒直射着床上,向着光屁股狠狠一扁担打下去,红忠惊慌中一拱身,扁担踏踏实实地打在大腿上啪的一声巨响,红忠滚下床只顾逃命。 王三儿追上去扭着他的头发拳打脚踢,王三嫂哭叫着翻起来摸黑穿上衣服,扑腾过去抱住王三儿的腿哀求:“你不要打了、不要打了……要闹出人命啦!”王三儿猛一抽腿侧转过身,一脚朝她踢去,王三嫂鼻梁碰在墙脚上,双手捂着鼻子凄厉地哭叫。红忠趁势挣脱身,跌跌撞撞逃出大门,跑进院坝里。王三儿跟着追出来向他腿上横扫一扁担,红忠惨叫着一头栽倒院坝里…… “救命啦,打死人啰!救命啦……” 038 美人陷阱(3) 大鸿从张大林家回来睡得正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喊道:“大鸿、大鸿,起床出去看看。(..info好看的小说)对门闹得那么凶,象是出什么事了。”大鸿翻身跳下床,拿着手电筒跑到院子外面,听见从斜对门传来红忠的呼救声。大恒跑上来问:“哥,出什么事了?”“恐怕是红忠惹祸了。我们快去看看。” 大鸿兄弟赶到已经围起看热闹的乡邻,红忠赤身裸体的摊在院坝上被打得遍体鳞伤。王三儿站在侧边抽着烟破口大骂:“龟儿子王八蛋,看你还赶不赶来打我婆娘的主意?”骂罢又挥起扁担要打红忠,几个邻居上前拖住劝解,王三儿死活不依。大鸿一步跨上去站在红忠身边,用手电筒照着王三儿的脸说:“你们放开他,我看他自己也不想活了!”王三儿心里一怔软下来,大恒和几个邻居趁势把王三儿手里的扁担夺走。屋里传出王三嫂的哭叫声:“妈呀,我活不下去啰,老娘马上就跟他离婚!” 王三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骂着红忠*他老婆耍横。大鸿说:“王三儿,就算他红忠犯下弥天大罪,你已经把他打成这样了,还想怎么着?”“他龟儿子*我老婆,难道打错啦?老子就非要他的命不可!”“王三儿,你自己好好听听清楚,王三嫂在屋里死活吼着跟你离婚,这说明什么?” 王三儿吱唔两句闭上嘴,九大嫂拿来裤子递给大鸿,大鸿同树林给红忠穿上,然后把他扶去靠着墙壁坐下。 支书李文志赶来说:“大恒,回去把你爸叫来。大鸿,你们几个把红忠扶进堂屋里去,王三儿爸妈留下,其余人各自回家睡瞌睡。”有的人还想围着看热闹不愿走,李文志吼道:“你们还嫌闹得不够?” 王三儿的堂屋里只有李文志,老支书杨武登,红忠、大鸿、大恒、王三儿爸妈和他两口子。木方桌上点着煤油灯,李文志和杨武登对坐在桌旁,其余人沿堂屋墙壁而坐。王三儿散了烟又回到墙边坐了说:“老记、红忠*我老婆,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王三嫂抽泣着抢过话头说:“他没有*我,是我叫他来的。王三儿,你这个混蛋,我坚决跟你离婚!” 大鸿听到王三嫂这话,为红忠绷紧的心总算松驰了许多。因为他知道,如果王三嫂不为红忠说话,他红忠落下个*罪是顺理成章的,*罪可就是死罪呀!而这时红忠呢,让大鸿扶着低垂着头坐在墙角边一声不吭,现在他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然也没有亲人为他争辩。王三儿爸见势说:“千怪万怪,就怪我们王三儿这个混账东西,长年累月把老婆孤单单地丢在家里,自己却跑出去东飘西荡的。唉……” 039 美人陷阱(4) 李文志吸着烟说:“事情不出已经出了,刚才我听了大家这番话,觉得这事儿要说大也能说大,要说小也能说小。但好歹总得有一个了结。王三儿说红忠是*,王三嫂却说是她主动自愿的,看来……这样吧,老书记也是塆里的老辈子,你们就当着他的面儿,惦量惦量这事儿是公了呢还是私了?” 王三嫂抽泣着说:“我承认我学好偷了人,可他日嫖夜赌,偷鸡摸狗的什么事儿没干过?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才横下心……”王三儿腾地站起来,用手指着王三嫂骂道“烂婆娘,给我戴上绿帽子还想倒打老子一钉耙儿?”吼着又要大打出手。王三儿爸妈跨过去强行拉他坐下,王三嫂呜咽,杨武登叹口气说:“要是你们不想解决问题,那我们马上就走。(..info好看的小说)”杨武登说着站起身,王三儿爸急忙劝说:“老书记,看我这张老脸,你同李书记把这事儿给了结了吧。” 杨武登犹豫地坐下说:“王三儿,你看怎么个了结法?”王三儿吱吱唔唔地说:“全听老记做主。”“我们怎么给你做主?刚才李书记已经说过了,你看怎么个了结法?”王三儿想一下说:“看在两位书记的面儿上,我同意私了。”杨武登说:“那好,红忠,你这个娃儿尽干些蠢事,现在你拉这一堆稀屎,你看怎么揩干净?”红忠吃力地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info无弹窗广告)” 堂屋里沉寂一会儿,李文志说:“王三儿,这私了具体怎么了?你有什么要求?”“就算我别的不再去追究,可红忠这个王八蛋……总该赔偿我一笔名誉损失费和精神损失费吧?” 大鸿一听心里叹道:“明白了,看来王三儿这个混蛋,捉奸是次要的,借此敲红忠的竹杠才是主要目的。” 李文志说:“王三儿,你要求他赔你多少损失费?”“看他被乌溪婆娘搞得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也行点儿善,就赔我一千块算了。但必须三天之内拿齐,要不就别怪我王三儿翻脸。”红忠睁大眼睛说:“王三儿,你龟儿子*老子去抢银行啊?你不如现在就把老子杀了。”王三儿抢过话头说:“你猪圈儿里喂的两头大架子猪,拉去卖了再凑些不就够啦?你龟儿子别认为我王三儿让了你四两姜就以为我不识秤。”“反正老子就是没有钱,要命倒是有一条。”“红忠,这个数分文不能少。你不想拿钱,好哇,我们公堂上见!”王三嫂打着哭腔骂道:“王三儿,你这个混蛋,你是拿我来卖呀?” 杨武登说:“王三儿,我问你一句不该问的话,你没有这一千块钱就不活命啦?现在别说红忠是光棍儿一条,又刚刚遭了难拿不出这么多钱,就说我们这三沟两岔里,你能找出哪家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钱来的。”王三儿说:“那我再放他一码,五百块,一个星期之内拿齐,我要急着去广东打工,可没有闲功夫等着。” 大恒突然失口说:“天,找买铁滚滚儿的钱啦?” 杨武登瞪一眼,大恒不敢再吱声儿,王三儿心里被刺得痛痛的却不敢发作,王三嫂哭叫着大骂:“混蛋,老娘跟了你这么多年,还不如五百块钱,我坚决跟你离婚!” 王三儿母亲连劝带拖让王三嫂去了侧屋,堂屋里的人盯着王三儿,李文志说:“好,那就这样定了,老书记我们走吧。” 大家出门走进院坝,屋里又传出王三嫂的哭叫声:“王三儿,你这个混蛋、我死活跟你离婚!” 040乡音声声调已乱(1) 华梅毕业分配在市医院,表姐为她收拾着东西准备下午去报道,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说:“华梅,你毕业分配这么好,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唉,自找苦吃呗。”“难得你现在明白过来了。我看那个侯尚智就是挺不错的,你倒一脚把他蹬了。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表姐都为你着急啊。这世上可没后悔药卖。现在明白也不晚,要不,让表姐给你物色一个?”“表姐,你饶了我吧。我心里忘不掉大鸿。(..info好看的小说)”“华梅,大鸿教书能有多大的出息?何况你俩天远地远的,实际一点儿吧。我有个同事的儿子是火车司机,小伙子挺不错,工资奖金也高。”“那等我把大鸿慢慢忘掉后,你再去跟他说吧。”“鬼丫头,哪方面都聪明过人,就是这方面死不开窍。”“天生的,没办法。” 吃罢午饭,天气很热,华梅感到非常困乏,便去躺在床上打个盹儿。.info[]她一闭上眼睛,一串串往昔的情景立刻闯入梦境。 清清的流水,白白的云,绿葱葱的竹林哟,茅屋隐隐…… 九龙中学的舞台上,华梅大鸿和同学们正在表演唱,侯尚智突然从舞台侧面冲出来搂住她,亲昵的在耳边私语,她半推半就,大鸿愣愣地望她一眼拔腿就跑,她奋力甩开侯尚智追上去。可他俩的距离越拉越远。前面出现一条幽深的山谷,大鸿飞起来又飘荡着坠向谷底,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悲痛欲绝地呼喊:“大鸿、大鸿啊,你不能丢下我、我错了,你不能这样对我啊!” 一阵嬉笑喧闹声中响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同拜!” 华梅猛然转身揩揩蒙蒙的眼睛,原来她置身于欢天喜地的人群中,大鸿和新娘被众宾客簇拥着夫妻同拜,新娘低下头时红盖头掉落。 “呀,是刘碧琼……怎么一晃又变成朱晓雯?” 大鸿伸手挽着新娘慢慢转身入洞房,华冲出人群声嘶力竭地跑向前阻止:“大鸿,你不能啊……”她扑上去,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拽着大鸿的双腿。大鸿望着她露出不曾相识的神情:“你是谁呀?”“大鸿,我是你的华梅,你的华梅啊!”“你这个臭女人,别玷污了我的华梅,快滚开吧!” 大鸿怒吼中飞起一脚把她踢翻在地,她绝望中大哭醒来。 041乡音声声调已乱(2) 华梅从床上翻身坐起,揩揩额头上的汗珠和还在涌着的泪水,镇镇神看窗外,火辣辣的阳光把洁净的天空照得明镜一般,屋子里却沉闷得让人窒息。她跳下床背起自己的行囊…… 华梅按约定时间同王雪红陆婷婷汇合后去遵义市医院报了道。她仨临时住在一间集体宿舍里。晚饭后,王雪红陪陆婷婷回家拿东西,华梅坐下来给大鸿写信:亲爱的:我现在还有资格这样称呼你吗? 今天下午,我和王雪红陆婷婷一起,终于到遵义市医院报了道。医院分配我们三个住了一间大寝室,一直高悬着的那颗心总算着实了。你的毕业分配也快下来了吧? 大鸿,你知道吗?今天吃过午饭后,我在表姐家打个盹儿做了一个恶梦,梦境里你也没有放过折磨我啊!当然,无论你怎样惩罚我或报复我,也许都是不过分的。痛定思痛,你我这辈子就象你的最后通谍上所说的一句话:“坚信我们无论怎么转来转去,最终还是要转到一起的。”大鸿,当我想动真格从心中抹去你的瞬间,一切都变得天昏地暗,连自己也找不到自己了;当我转念决计让你重新占据着这块“圣地”顿觉一切又是那样的清纯和谐,天阔地实…… 大鸿,如果你愿意,我们今年底就结婚吧!!!你不知此时此刻,她多想不顾一切客观,立刻飞来将你变得冰凉的心重新温热。(..info无弹窗广告)大鸿啊,虽说期盼的这一天对你我如此姗姗来迟,庆幸她最终还是属于你和我的! 亲爱的,我多么期待能很快听到你的回音!!!…… 大鸿分配去蜀江石佛中学报道的时间一拖再拖,因他总是暗暗企盼着能有奇迹出现。这天他在屋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心情变得异常烦闷。站在曾经华梅帮着他用竹片钉在墙壁上做成的简易书架前,看着放在上面的书积满灰尘,随手拿一本拍拍又扔回去转身走出家门。 大鸿走到菊香家院子的篱笆前收住脚步,盲娃儿坐在院坝里编背兜,听见脚步声习惯地抬头望望说:“是大鸿吧?”“盲娃儿哥,李德呢?”“我叫他赶场去卖几个背兜,凑一点报名费。唉,好在他明年就高中毕业了。”“李德的成绩不错,他准会考上大学的。”“就算他有这个命考上了,我也供他不起。”“盲娃儿哥,你别想得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唉,大鸿,你不进来坐会儿?”“不了,我还有点事。” 大鸿不知为什么走到菊香坟前,坟包已经塌陷得只留下轮廓,丛深的野草在阵阵晚风中东倒西歪,旁边树兜上拴着的一只山羊,拉直套在脖子上的蝇索奔过来,囫囵地啃完坟包上的几窝野蒿。一只白山雀站在右侧的桐子树上窥视一阵大鸿,孤寂中呻呤几声无奈地飞走。大鸿感觉自己就象那只白山雀…… 042乡音声声调已乱(3) 大鸿伫立在莺子岩巅,怎么也找不回拨动心弦的朦胧月色,蹲在黑滩子回水沱旁,怎么也听不到当年悦耳的流水声,坐在马耳朵塆偏岩下,怎么也体会不到昔日刻骨铭心的情景。他从偏岩出来走上坳口碰见抹泥之交的火生路过,大鸿把话题生拉死拽到童年时代,说:“火生,你还记得我们儿时在这里割牛草的情景吗?”火生毫不感兴趣地笑道:“大鸿,你真有闲心呀。我没时间去做那些梦,得赶着回去编背兜,家里等着卖了打油打盐。” 火生走去,大鸿叹一口气沿着山梁无聊地挪动脚步,迎面走来初中的一个女同学。她披着一头长发,穿着连衣裙,高跟鞋,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大鸿惊喜地同她打招呼,她抄着普通话说:“我今天刚从深圳赶回家办点儿事,明天就得走。”“这么急?”“时间就是金钱嘛。”“哦,一看到你就让我想起那年我和树林偷吃你家的黄瓜。当时要不是你打掩护,真得被你父亲抓住狠狠地揍一顿,哈哈哈。”“老同学,你真有雅兴哩。啊,深圳那个地方的人,他们可没有你这样的闲情逸致,人家的活法,就是抓紧分分秒秒赚钱。谁置身其中都是坐不住的。老同学,对不起啦,拜拜。” 大鸿默默地继续沿着山岭往前走,试图在这条密集着自己脚板印的小径上能拾起几个还没有被风雨带走的梦境。他走着走着,骤然收住脚步,前面过去的路已经崩塌了…… 寻旧踪,石崩土飞路已改;觅旧情,乡音声声调已乱。 大鸿回到家里,大恒扑在板凳上赶暑假作业,抬头说:“哥,嫂子来信了,我放在你屋里的石桌子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啊。”“哥,你不是说嫂子变了吗?那她怎么还给你写信?”“别多嘴,赶你自己的作业吧。” 大鸿坐在床头上看完华梅的来信自言自语:“是啊,庆幸她最终还是属于你和我的!” 晚上,大鸿和家人坐在院坝里歇凉,听见从后山包上传来短笛吹奏的山歌《竹林风》他的心情猛烈地翻腾起来,悄悄迎着笛声走去。 原来是李德一个人坐在那里吹笛。后山包经过这些年的风雨侵蚀后变成了鱼脊形,再也找不到当初的一块草坪。大鸿爬上去,李德停止吹笛说:“大鸿哥,你来啦。”大鸿在他旁边坐下说:“听着你吹的笛声,让我想起很多往事。”“你想到了我可怜的姐姐了吗?”“当然。我曾经在这里吹的那支短笛,带到部队去弄丢了,从此我再没吹过。你现在能借给我吹一会儿吗?”“大鸿哥,给。” 大鸿接过试试音放下说:“唉,算了吧,吹出来也变调了。” 大鸿摸出烟递一支给李德后自己也点燃一支说:“李德,你对自己明年考大学有多大的把握?”“大鸿哥,我打算下学期就不去读书了。”“为什么?”“土地下户后,可不象过去的生产队,我再读书,盲娃儿哥能干下责任地里的活儿?”“李德,你绝不能步你姐的后尘。责任地里的活儿,乡邻们会帮着干的,你也可以利用星期天回家干一点。”“就算这样,到了毕业班,学校的资料费、补课费什么的越来越多……”“李德,你不要再说下去。我马上就要拿工资了,这方面我会有办法的。”“大鸿哥,我是个大小伙子了,我要象张大林、树林他们一样出去打工找钱。”“李德,你应该明白,没有文化最终是很难找到钱的。你不能半途而废,辜负了你盲娃儿哥的一片苦心,他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靠编背兜卖供你读到快高中毕业多不容易。你不但要把高中读毕业,而且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考上大学。”“好,大鸿哥,我听你的。” 大鸿从第一个月领到工资起,每月从五十多块钱的工资中拿出十元按时寄去资助李德。第二年,李德考上蜀江水产学院,大鸿又每月按时寄十五元资助李德读完了大学。 001 情是身体的影子(1) 大鸿带着行李在蜀江市郊的一个招呼站下了车,望望左边滚滚东流的蜀江大河,沿着右边小溪旁的土石公路走到山塆尽处,面前出现几幢最逗眼的一楼一底建筑,这便是石佛中学。 大鸿走进校长办公室,吃惊地发现曹恩贵马润芳坐在里面。他俩笑着起身打了招呼。曹恩贵说:“老同学,没想到吧。”“我还真是没想到。”“大鸿,这位就是陈校长。”大鸿同陈校长握手:“陈校长好。”“杨老师,欢迎欢迎啊。” 大家坐了,陈校长说:“我们学校原来是座古庙,虽说前不接村后不挨店,可的确是一个办学的好地方。”大鸿玩笑说:“菩萨选上的风水宝地,自然是无可挑剔。”笑罢陈校长说:“‘文革’时开始在这里办农中,我和爱人胡老师就来这里扎根了。转眼间一二十年就过去啦,岁月不饶人呀。现在好啦,有了你们这些‘新鲜血液’学校一定大有希望。”曹恩贵说:“陈校长从来就没想过大转移?”“这人啦,在一个地方呆长了就产生感情了。朱晓雯你们都认识吧,她爸好几次要照顾我们进城,我们都谢绝了。” 大鸿露出不解地神情,曹恩贵凑近耳边悄声说:“陈校长是朱晓雯的舅舅。”“啊……” 大鸿在心里暗暗惊叹,陈校长笑笑说:“听说你们都是朋友,她上午来电话说今天出差到石佛,下午要顺便来学校看看。这个鬼丫头,难得她还想着我们。曹老师、马老师,你俩先去帮杨老师把寝室安排一下,然后到我家吃晚饭。这样晓雯来了,你们朋友才好聊聊。” 晚饭时,陈校长闲聊说:“杨老师,你当兵复员回来又顺利考上大学,真不简单啊。”大鸿说:“受过一些磨砺便知道刻苦罢了。”“磨砺可是人生中最大的一笔财富。磨砺出人才呀。”朱晓雯说:“一路顺风有时也是一种悲哀。”大鸿说:“可我的那点儿磨砺能算啥?象陈校长、胡老师这些长辈们,从几十年的大风大雨中闯过来,这样的阅历才是真正的一笔财富。”陈校长满意地笑笑,胡老师说:“杨老师太客气,我们那一点陈年旧事早成老黄历喽。” 马润芳窥视一眼朱晓雯转了话题玩笑说:“晓雯,你听说过吗?这地方为何叫石佛?”朱晓雯摇摇头,马润芳接着话头说:“传说曾经有一个‘圣人’云游至此,一看就被这块宝地迷得难分难舍,于是便立地成了一尊石佛。”“是吗,真有意思。”“可就眼前来说,这石佛的名儿应该改为‘磁佛’才更确切。” 陈校长胡老师摸不着头脑,朱晓雯瞪一眼马润芳,曹恩贵看着大鸿笑道:“老同学,你已经感觉到一股神奇的磁力了吧?”“感觉到了,润芳是在以‘磁佛’自比,你不是就已经被吸到这里来了嘛?”“哈哈哈,好一个偷梁换柱。”笑罢,胡老师说:“啊,大家不要只顾说话,吃菜吃菜。” 大鸿他们走后,朱晓雯坐在客厅里与陈校长胡老师闲聊,陈校长说:“看得出,杨大鸿是一块好料。我这心里轻松了。”胡老师说:“老陈,你可从没这样主观过。”朱晓雯笑笑说:“舅舅,我可得提醒你一句,大鸿他恐怕不是‘永久’牌的。”“十个说客抵不上一个夺客。鬼丫头,我得警告你……”“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舅舅,你就忍心把他一辈子拴在这个夹皮沟里?”胡老师说:“看你俩,一开口就较上劲儿。”笑罢,陈校长突然“啪”地一巴掌打死了盯在腿上的一个蚊子说:“这秋蚊子真厉害。老胡,再点一盘蚊香。” 胡老师进侧屋拿来一合蚊香,朱晓雯接过点燃一盘后说:“啊,大鸿刚来,一定没想到买蚊香,我给他拿两盘去。”陈校长愣一下说:“晓雯,你已经是成家之人了,你可别太出格儿。”“舅舅、舅妈,我和大鸿就象亲兄妹,要是在我家里我还要随便些。”陈校长沉默,胡老师说:“晓雯,你舅舅是关心你。”“知道了,行了吧?” 马润芳与曹恩贵到她学校附近的娘家住去了,大鸿坐在寝室里感觉一股潮湿糜烂的气味儿直熏人,他打开窗子站在窗前舒舒气,回头坐在床边的三抽桌前看书,蚊子轮番攻击让他措手不及。于是钻进蚊帐里看一会儿,脑海中一些杂乱无章的东西接着涌来,他把书放在枕头边,仰睡在床上尽力放松躯体闭目养神。 门上响起咚咚咚地敲门声,大鸿侧过身应道:“谁呀?”“大鸿哥,是我。”“啊,稍等一下。”大鸿拨开蚊账跳下床,急忙穿上长裤去打开门,朱晓雯说:“睡下了?”“蚊子太多,只好躲进帐子里看看书。”“给你。” 002情是身体的影子(2) 朱晓雯把手上的几盘蚊香递给他进屋坐下,看看三抽桌上方的墙壁上,挂的“碧水青山满树红”的风景画笑道:“挂上这幅画,住进这位主人,这陋室何陋之有?”大鸿点燃蚊香说:“晓雯,想笑话我吧?这画是我在新疆当兵时,驻地一个老乡在七七年春节送的慰问品,这次回家等分配,无意中翻着便带来了。(..info)”“是吗,没想到这画还有一段不寻常的来历。” 大鸿坐在床头上点支烟,朱晓雯仍望着画说:“我越看越觉得送画人的情趣不俗。(..info好看的小说)大鸿哥,你不会是无意中翻到随便带来的吧?”“也许你的猜测是对的。能够刻进记忆里的东西,哪怕再一般也是不寻常的。”“晚饭时马润芳‘石佛’变‘磁佛’的聊斋,你觉得寻常吗?”“晓雯,别难为我了。我们换个话题好吗?”“好,暂且饶你一次。大鸿哥,你被充军到这个夹皮沟,一定还对我或者是对我爸怀恨在心吧?”“当然,只是还没有达到咬牙切齿的程度。.info[]”“依我说,最好怨恨你自己不识时务。”“没办法,谁叫我生就了这个秉性?”“华梅姐暑假没回来?”大鸿摇摇头说:“也是为等分配呗。”“她分在哪里?”“遵义市医院。”“看来她比你早食人间烟火,你就等着让她来拯救吧。”“晓雯,你在我面前就这样犹如旁人?”“你心里不是一直希望我这样吗?我该走了。” 第二天早晨,大鸿一觉醒来看着天花板一阵发愣。他走进教师宿舍围成的四合院,望着伙食团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转念去陈校长家,才知道朱晓雯已经到石佛镇上赶火车回蜀江去了。 吃过早饭,陈校长说:“杨老师,后天老师才正式到校,这两天你可去石佛镇上转转,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陈校长,不用了。学校里现在有什么事儿要做的,你尽管安排。”“你这个年青人啦,一见面就知道你是个闲不住的人。好吧,那你同我去校长办公室帮我收拾一下怎样?”“好的。” 大鸿同陈校长忙乎到下午四点多钟歇下来,大鸿说:“陈校长,学校有敌敌畏吗?”陈校长不解地说:“你要它干啥?”“啊,蚊子太多,我想趁这时去打点药,要是有喷雾器就好了。”“学校都有,这些事儿等校工来了去干吧。”“陈校长,不要紧,反正我现在闲着没事儿做。”“好,你跟我去保管室拿。” 大鸿换上陈校长的一身旧衣服,用张毛巾拴在头上当口罩,背着喷雾器去把厕所和校内可能滋生蚊子的地方全部喷洒了一遍药液。陈校长暗暗地观察着在心里说:“他是个干事情的人。” 003 套近乎 开学这天,大鸿在四合院的坝子上凉晒衣服。一个中年男人走来,他约莫四十来岁,瘦高身材,白衬衫扎进黑色长裤里,腮上一撮稀疏的胡须,右手上夹着点燃的半节香烟。他笑着走到大鸿面前握手说:“杨老师,你好。”“请问你是……”“我姓谢,学校的教导主任。”“啊,谢主任,你好。”谢任递上一支烟说:“我和陈校长在局里看了你的档案,杨老师真是个人才啊。”“谢主任过奖了。”“杨老师不要谦虚嘛。走,我们去你寝室聊聊。” 谢主任到大鸿寝室坐下,大鸿递上烟泡了茶说:“听陈校长介绍,谢主任可是学校的顶梁柱。”谢主任笑笑说:“学校实际情况摆着,领导中我算不老不少的,不干不行啦。陈校长快到退休年龄了,副校长很年轻,可今年又考上省教育学院走了,这样一来,我真担心工作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所以,我想同你先个别勾通一下,今后工作中我们好好合作。”“谢主任这样礼贤下士真让人钦佩,请谢主任放心,我一定服从学校安排,尽心尽力干好本职工作。”“杨老师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虽然年纪不算大,可一向淡漠仕途,干这个教导主任算是让陈校长赶着上轿的。杨老师,我和陈校长都认为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你好好干,等陈校长退了,我就当你的助手,我们齐心合力大干一番。” 大鸿听着心里愕然茫然,初次见面的这位谢主任,对我说出这些话到底是什么用意?他在学校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看来偏僻之地并非就没有闹市中的喧嚣繁杂啊。(..info) 大鸿收住思绪说:“看得出谢主任虽淡漠名利,却是一个思贤如渴,事业心很强的人。而今实在难得啊。谢主任一见面就对我说出这般肺腑之言,让我感动又惭愧。也许我是属于那种‘飞鸽牌’的,可能会辜负谢主任的一片诚心。不过请谢主任相信,只要在庙里做一天和尚就得撞响一天的钟。” 石佛中学开学的教职工会上,陈校长宣布大鸿任高一年级一班语文课和班主任,并代学校总务主任。散会后,曹恩贵大鸿走进四合院坝子玩笑说:“大鸿,你小子地皮还没踩熟,可乌纱帽就戴上了。”大鸿叹一口气说:“恩贵,别忘了:福兮,祸之所伏。”“你的心眼儿太多了吧?走,到润芳寝室吃饭去。”“我还是不去打搅你俩了吧?”“你我谁跟谁呀。” 大鸿曹恩贵到马润芳寝室坐下闲聊,马润芳做好饭菜端上桌说:“开饭喽。”他们边吃边聊,曹恩贵说:“大鸿,陈校长宣布你的工作时,你注意谢主任看你的眼神了吗?”大鸿摇摇头。曹恩贵接着说:“我仿佛感觉到他的眼神里藏着好多东西。”大鸿说:“可我在这里就象你刚才所说的连地皮也没踩熟,还能与他有什么瓜葛?”马润芳说:“大鸿,我家隔学校不远,知道这座庙子虽小,里面的菩萨却不甘寂寞。谢主任与刘老师和炊事员吴建平几个,他们私下是铁哥们儿。前几年异乡的副校长被他们排挤得无法立足,于是狠下心今年考上省教院离开了。学校的元老陈校长有时也被搞得左右为难,谢主任在这里真算得上一个人物。但陈校长毕竟是老校长,加之有晓雯爸撑腰,姓谢的心里想学林彪可也奈何不得。况且陈校长很快就到退休年龄了……听说兼伙食团长的刘老师早就盯着原来副校长兼的总务主任,没想到眼看成定局的事情,让你闯来搅黄了,他们心里会舒服?”大鸿说:“看来不经意中卷进了一个旋涡。”曹恩贵笑道:“老同学,别听润芳瞎吹。我看没那么严重,有晓雯爸和陈校长为你撑腰,你怕啥?我可是早就向晓雯泄过密,说你现在成‘孤家寡人’了。”“恩贵,你小真是的。难怪晓雯急匆匆赶来石佛……如果真是你想象的那样,我还会被流放到这里来?” 004 按手印儿 大鸿在课堂上说:“同学们,根据我刚才的提示和分析,大家快速默读一遍课文试着分段。(..info好看的小说)”这时,一个女生满头大汗地跑到教室门口喊报告,学生哄笑起来。大鸿打手势制止了问:“这大晴天的,为啥还迟到?”“天晴时,一早就要和我妈赶着去背河沙交火车站。” 从河边转运一百斤河沙到车站能挣上一角钱。 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仍然还打着光脚板儿。大鸿说:“我知道你家困难,可你现在毕竟不是挣钱的时候。你的学费学校不是给免了嘛。”女生眼泪汪汪地说:“我爸得病拖下的账,现在天天有人上门要……” 女生说着伤心的流泪,班上的气氛变得沉寂下来,一些类似的贫困生有的红了眼圈儿,有的跟着抹泪儿。 “你先进来上课吧。” 大鸿的心情变得十分沉重,让他联想到菊香读小学时缺午饭情景,后来考上初中又因贫困辍学和她最后悲惨的结局;还想到自己读高中时生活窘迫的难堪,与张平发生的“打褂裙事件”为凑钱给菊香买药治病,同华梅到北斗贷款……那一幕幕的情景,此刻突然闪现在脑海里,让他的思绪剧烈翻腾起来。 午饭后,大鸿去马润芳寝室说:“恩贵、润芳,我想同你俩商量一件事。”曹恩贵玩笑说:“你搞得一板正经的干吗?有什么事只管说。”“你俩都是我那个班的科任老师,你们没有发觉这个班上的贫困生特别多吗?”马润芳说:“这里的人穷,那个班上都差不多。”曹恩贵说:“老同学,你不会又要异想天开吧?”“就算是。可最希望得到你俩的支持。”“那要看是什么事。”“我想在班上搞勤工俭学。”曹恩贵大笑说:“大鸿,你真喜剧。自从恢复高考制度后,还有谁去追逐这个早就过时的潮流?再说,这穷乡僻壤的,除了一个‘穷’字儿最富有外,还能找得到别的什么东西?” 大鸿沉默片刻说:“恩贵,我可不管什么潮流不潮流的,只要能为家庭贫困的学生解一些急就行。”“那你说,这个山旮旯里能搞出个啥来?”“住山吃山嘛,这山多草多,学校又有空房子,我想发动学生养些草食性家畜。”曹恩贵奚落说:“哈哈哈。你想养牛还是养羊?”大鸿笑笑:“都想啊,但不现实。” 马润芳听着象想到什么,她有几分兴奋地说:“你俩别斗嘴了。大鸿,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是吗,快说说。”“我去表哥家玩,看他养着几百只长毛兔,听他说很赚钱哩。我们何不……”大鸿一听喜出望外,拍腿叫道:“好主意!我们就来个家兔和长毛兔一起养。走读生上学顺便带一把草,住校生和我们轮着管理。”曹恩贵说:“长毛兔种那么贵,这本钱从那里来?”大鸿说:“长毛兔先少养,多养家兔,润芳代劳向你表哥赊一些种兔和兔仔,并且请他帮忙做技术指导,我们嘛就边学边干。至于家兔,这地方的学生家里多半都养着,每人就奉献一两只小兔仔,再从市场上买一些。建兔舍自己动手,材料嘛,这里家家有竹林,每个学生从家里砍三两根竹子来自然不成问题。必需的现金,找学校支持一点,我们三个凑一点,想法向银行贷一点。”马润芳说:“大鸿,真有你的。我和恩贵现在就按手印儿。” 大鸿向学校请示,陈校长非常支持,全班学生更是积极响应。不久,五只长毛兔种兔、二十只小兔和一百多只大大小小的家兔养起来。晚上,大鸿曹恩贵分别带着班上男生轮流值班。 005 同醉中秋月(1) 陆婷婷的新房里一片喜色,华梅王雪红晃一眼客厅里在麻将桌上沉醉的客人,跟着陆婷婷走进卧室坐下,陆婷婷说:“今天,可把二位累坏了。”王雪红说:“我和华梅为你这样风光的婚礼累上一百倍也值得。”陆婷婷说:“这都怪那个糟老头儿,请来他这些狐群狗党。”华梅说:“婷婷,你可别这么说,我们三个的毕业分配要是没有他和他的这伙狐群狗党,能分在市医院吗?”王雪红玩笑道:“华梅,你太老实了,婷婷言下之意,是想让我俩对她千恩万谢。” 陆婷婷嬉打着王雪红说:“你这张刀子嘴,不砍人就不舒服?”华梅说:“婷婷,别闹了。今天对你来说可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和雪红就不打扰了。”华梅说着站起身,陆婷婷挽留说:“华梅,我求你俩多耍会儿好吗?”王雪红笑道:“心里早就想着赶我们走了,还装出这假惺惺的样子。(..info无弹窗广告)” 华梅王雪红从陆婷婷的新房里出来,一直沉默着不吭声,王雪红玩笑说:“华梅,你触景生情了吧?”“是又怎么样。”“可你心里想的是侯尚智还是想的杨大鸿啊?”“实际上我什么也没想。”“骗人。过几天就是中秋了,留下半块月饼等谁吃呢?”华梅笑道:“鬼丫头,还没看出你有这么多情。唉……”王雪红打趣地说:“这爱恨情仇最熬人是吧?华梅,要不让我来给你策划一个拉郎配?你知道我的老乡在市里工作的可不少。”“好哇,及时行乐不是挺时髦的嘛。但是,难道有人就真不怕杨大鸿跑来找当‘法海’的算账?” 中秋正逢星期六,石佛中学将两个星期天凑到一起作为放月假。为便于师生回家,这天下午的课程改到下周补上。学校里只剩下大鸿和陈校长一家,食堂也停了火,大鸿把自己关在寝室里蒙头睡大觉。 陈校长老两口儿很看重中秋之夜赏月。下午,胡老师在门前理着葱黄,忽然看见朱晓雯背着包从*场走来,心里悄悄说:“晓雯这鬼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连中秋节也……” 朱晓雯走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舅妈,没想到吧?我又出差到镇上便跑来赖着你们过节了。”“鬼丫头,怎么这段时间你们公司尽让你到这里出差呀?”“舅妈,这可是商业秘密,无可奉告。”“贫嘴儿。”“啊,大鸿回家过节了吗?”“明知故问,他家隔那么远能回得去?”“舅妈,你盘根问底了,现在该放我进屋了吧?” 陈校长到镇上买东西回来,打开一迭报纸,拿出夹着的一封信递给晓雯说:“晓雯,你把这封信给杨老师拿去,顺便叫他晚上来和我们一起赏月。”朱晓雯接过信晃一眼说:“舅舅,从这地方寄给大鸿的信多吗?”“你问这些干啥?”“啊,随便问问。” 晚上,大鸿、朱晓雯同陈校长一家坐在门前的*场上吃着月饼赏月,朱晓雯说:“今晚真是天随人愿啊,昨天的雨下了一整天,今天下午也象下雨的样子,谁会想到这晚上还能够看见一轮格外明亮的中秋月亮呢?”陈校长说:“在我们西南地区,能看到今晚这样的中秋月亮确实难得。”大鸿望着月儿沉思,朱晓雯说:“大鸿哥,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象天上的月亮一样,正写着一首罗曼蒂克的情诗?”“真遗憾,我才思已尽啰。”“是吗。记得一本书上说,诗人的激情和才思,全是让生活的熊熊烈火烘烤出来的。你不妨试着在自己的心里多添进几把柴火……”“对我来说。也许那一切已经被烤得炭化了。” 朱晓雯感到很失望地苦笑一下没吭声,大鸿站起身说:“陈校长、胡老师,多谢你们了。”胡老师拿一个月饼递给他说:“带一个回去吃。”“这样又吃又包,真不好意思。” 朱晓雯望着大鸿在月光下走去的背影,眼前霎时变得一片模糊。 006 同醉中秋月(2) 大鸿回到寝室,坐在桌边静静望着墙壁上那幅《碧水青山满树红》的春日风景画沉思一阵,从裤兜里摸出今天收到的华梅来信看道:大鸿:我同雪红参加婷婷的婚礼刚回来,就迫不及待的坐在灯下给你写信。路上,她对我开玩笑,说我在婷婷风光的婚礼上触景生情。她这话一点不假,想必你该会想到我生的是些什么情吧?大鸿,姗姗来迟的那一天,让你我翘首企盼了多少个月月年年啊!雪红说:“眼看中秋就到了,你将留下的半块月饼等谁吃呢?” 黔北近期连日阴雨绵绵,相信到中秋之夜一定会云开月朗。[..info超多好看小说]也许你在这天夜里并不感到寂寞孤单吧?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她,将会整夜躲在寝室里,望着留下的那半块月饼,最虔诚地等待着…… 大鸿看罢收好信揣回裤兜里,拿起先前离开时胡老师硬塞给他的那个月饼,分下半块囫囵地咽下肚,留下一半小心翼翼地裹好装进箱子里,打开门走进四合院的坝子上。.info[]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中秋月儿慢悠悠的挂在西墙头上,墙角边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散发出的幽香乘着微风播满院子;坝子中间篱笆围成的花坛里,一簇簇盛开的秋菊在月色下显得多么的妩媚;桂花树上偶尔传出隐约的秋虫嬉鸣,仿佛听见从陈校长家里飘来缠绵凄婉的歌声…… 大鸿徘徊在坝子里,呼吸着风雨初歇后地下蒸腾出来的一股股潮湿气息,时儿点支烟,时儿抬头凝望中秋月…… 中秋月,出于风雨初停歇。步履蹒跚,一身皎洁;跨越多少时空轮回,纵览多少人间春色;见证多少孤影清泪,照亮多少舞台歌榭;耗尽多少诗人笔墨,凝聚多少难解情结。曲缠绵,调切切。秋虫亦入眠,西墙泻过月;踱步篱边吟菊花,踏碎一地相思雪。月缺总是动心扉,月圆谁知不眠夜?来年桂子飘香时,同醉中秋月。 007 鬼 影(1) 大鸿望着一只只长势喜人的兔子,一边添草一边想:“照这样下去,明年春季开学便可以挪出一部分收入,解决班上贫困生的书学费。”一个学生端着饭跑进来说:“杨老师,你快去打饭吧,我来照料。”大鸿看着他碗里的饭问:“你这是打的几两?”“半斤。”“半斤……你吃了些啦?”学生摇摇头,大鸿说:“师傅们又没有用秤称饭?”“杨老师,秤是个哑巴靠人替它说话。你看这三角钱一分的回锅肉,除开莲花白能找到几片肉渣渣?可我刚才倒是在里面找到了一条肥胖胖的青虫。杨老师,你能给学校反应一下,允许我们用煤油炉自己做饭吗?”大鸿沉默一下说:“相信学校会想法很快解决的。” 大鸿边走边想:“我这个代总务主任真是白吃干饭的呀。这些硕鼠,竟然从可怜巴巴的学生口里偷食,而伙食团的账目上却月月亏空一大笔,暗里把他们养得比猪还懒,真可恨。(..info好看的小说)老师学生对此意见纷纷,看来前些日子同陈校长酝酿的伙食团改革方案势在必行,一定争取尽快实施。” 下午放学后,大鸿找陈校长商量说:“陈校长,前次我提出来的伙食团改革方案,你考虑得怎么样?”“杨老师,你那个方案的确很好。伙食团是很多学校的老大难问题,据我所知,目前全市还没有一所中学伙食团,象你的方案那样引入竞争机制。我初步摸了一下底,这会触及一些人的既得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啊。”“陈校长,只要你支持,我就不怕。引入竞争机制,不少难题便迎刃而解。”“我当然支持,就是希望你们这些年青人来冲一冲。这样吧,你抓紧写出一份具体的改革方案报告,我拿去向上级请示汇报后再定。”“好。” 大鸿班上开展的勤工俭学活动,让《蜀江日报》记者采写成通讯发表在头版头条,引起有关方面的极大关注。接着一些市郊中学慕名前来取经,市教育局并组织部分中小学到石佛中学召开“新时期勤工俭学现场会”会上陈校长代表学校,大鸿代表班上分别做了经验交流。特别让大鸿欣喜若狂的是:他提出的学校伙食团改革方案得到上级领导赞许,校委会决定在明天的教职工大会上,进行民主酝酿后正式实施。 008 鬼 影(2) 下午,大鸿办公室出来,一个学生跑向前说:“杨老师,刚才我看见吴建平在兔舍后面的窗子前鬼鬼祟祟的,看样子他准不是想干好事儿。(..info无弹窗广告)”“他发现你了吗?”“没有。”“啊,可能他是无事闲逛吧,你不要再对别人说。”“嗯。” 晚上,熄灯铃拉响好一阵子,谢主任寝室里仍亮着灯光。屋里谢主任同兼伙食团长的刘老师、工友组长吴建平坐在一起沉默着抽烟,满屋子烟雾弥漫。吴建平腾起身子甩掉烟头说:“龟儿子姓陈的,没想到借杨大鸿对我们耍这一招儿,如果真让他把教工食堂和学生食堂一锅端掉,合并后再分为三个组搞竞争,你我不都成别人菜板儿上的肉了?”刘老师说:“问题还不在这里,他们是想借此撕开一条口子,最终让你我几个彻底完蛋。[..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们想想,现在副校长的位置空缺着,姓陈的书记校长一肩挑,加之杨大鸿被那些狗屁记者吹棒上了天,接着勤工俭学的现场会一开,一夜之间就让他红得烫人。听说陈的亲外侄女朱晓雯与大鸿早就扯不清了,不久便可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外侄女婿。这样一来,你我几个一直望着的果子还能吃到口里?”吴建平说:“嗨,有你我几个铁哥们儿在,石佛中学这个沙凼里还能翻船?”谢主任喝一口茶接过话头说:“但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一步棋下输了。原以为撵走那个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一切事情便可以按照你我的思路发展。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比那个人更难对付。现在搞得我们连招架之功也没了。杨大鸿对伙食团的改革一旦成功,他在师生中的威性不言而喻,加之他与陈的特殊关系,唉……”刘老师说:“是呀,宰杀权被人家拽着的,没办法。”吴建平说:“我说你俩干嘛,当知青的胆量让狗啃掉啦?他杨大鸿要是真敢在阎王爷头上动土,老子就废了他!”谢主任盯着吴建平说:“你可别胡来,我们的脑袋里装的也不是豆腐渣。先挖些沟沟坎坎,让他去跳去爬,累得他爬不动时就象原来的那位副校长一样,自己夹着尾巴滚蛋。”吴建平说:“哼,你俩就等着明天早晨看他的好戏吧。” 吴建平说罢起身走出去,谢林二人会意的一笑。 夜深人静,校园象沉浸在酣然熟睡中。一个黑影儿窜到兔舍后阳沟里蹲一会儿,弯着身子摸到通风窗前,听听里面传出值班人呼噜呼噜的鼾声,取下搭在肩上的大麻袋拽在手里,头探进窗去望望漆黑一片的兔舍,隐隐约约听见兔子吃草发出的喳喳声,于是腾起身子往里钻时被沉沉一棒击在肩膀上,黑影儿“妈呀”一声嚎叫着退出头时,嘴和鼻子重重地刮碰到窗台……黑影儿一手拽着大麻袋,一手捂住口慌乱地从*场坝逃了。 校园象在梦境里打一个喷嚏又睡去。 009 方案通过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石佛中学全体教职工会议召开。.info[]大鸿陈校长谢主任等人坐在台上,陈校长主持会议说:“老师们,工友们,全国各行各业改革开放的实践证明,过去很多棘手的问题,只要一改革引入竞争机制便迎刃而解。就我们学校而言,老大难问题就是伙食团的管理。对此教师学生一直意见很大,今天召开全体教职工大会,就是把学校对伙食团改革的初步方案拿出来让大家充分发意见。下面请代总务主任杨大鸿老师作具体介绍。” 坐在曹恩贵身边的吴建平悄声“呸”一声,曹恩贵偏过头去看着他在心里笑罢问:“吴师傅,你的嘴和鼻子为啥一夜长这么胖?”“嗨,今天起早去厨房食堂做饭,不小心在壁头上碰了一下。”“啊,我还以为是让什么打的。” 吴建平暗自愤怒中感到一阵尴尬。台上大鸿说:“兵马末动粮草先行。可这‘先行’往往又是困扰不少机关团体的老大难问题。就学校伙食团而言,师生们怨声载道,而工友们仿佛又苦衷难言,真可谓娘不爱女不欢。据说学校曾想过不少的办法,结果收效甚微。现在用改革的思路来看,问题就在‘体制’上,伙食团既是福利又是经营实体,应该按经济规律办事,引入竞争机制。因此,学校的初步改革方案是:打烂大锅饭,实行多劳多得的工资分配原则。不再分设教师和学生食堂,将原两个食堂的工友打乱分成三个组,在学校监控下半承包保本儿经营。师生随意选择就餐,学校以每组卖出饭菜的多少,按一定的比例把工资发到组里,由组里根据每个工友的实际工作情况发到人头上。” 台下哗然,吴建平“哼”一声站起来大声吼道:“我坚决反对。国家发给我们的工资,干吗要拽在学校手里?说得好听,改革,改个铲铲!这明摆着就是借改革来整人嘛。”台上的谢主任保持缄默,台下兼伙食团长的刘老师两眼盯着台上,心里却在不停地转悠,陈校长招呼说:“本来今天开会就是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有什么心平气和的说。”另一个工友站起接过话头:“说就说,我们也是国家正式职工,又不是后娘生的,凭啥单单把我们的工资扣起来搞竞争?你们依据的哪个红头文件上的哪章哪条?”大鸿反驳说:“改革,就是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去哪里找现成的?要是有红头文件,还能叫‘摸着石头过河’?”“杨大鸿,你说得轻巧就象拿根灯草,那你这个当代总务主任的工资又咋算?”“你说该咋算才合理?”“我说……就该按三个组中最低的来算。”曹恩贵站起说:“据我了解,学校绝大部分师生都坚决赞成伙食团改革方案,只是代总务主任的工资,按三个组中最低的来算,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我建议,按三个组的工资平均数算。” 众人热烈鼓掌。 举手表决后,陈校长宣布:“方案通过,散会。” 010 械 斗(1) 晚餐,伙食团卖伴窝笋块儿的红烧肉。[..info超多好看小说]吴建平盯一眼排在曹恩贵前面的大鸿,心里说:“你小子台子上真够威风的……现在该让我演一场哑巴吃黄连的好戏了。”大鸿排队轮到时,刘老师突然跑来故意插队在大鸿前面,大鸿心里说:“小人!”曹恩贵说:“刘老师,你我为人师表也不讲个先来后到?”“啊,对不起了,我有点急事儿。”他说罢扒在窗口眼珠子盯着吴建平一翻递进碗说:“一份儿红烧肉,四两饭。哦,我忘了带票等会儿补。”吴建平会意地说:“好哩。”接过碗故意耍小动作给大鸿看。用菜勺子把窝笋块儿挪开,将尽巴巴的红烧肉打进林的碗里,大鸿想:“这恐怕是他们在下午的会上碰壁后不甘心,故意在急我……”刘老师得意的回过头说:“曹老师,不好意思哈。[..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感到不好意思了吗?”大鸿说:“恩贵,反正我们现在没事儿,刘老师有急事就让他先打嘛。” 刘老师端着饭菜去坝子上与几个同伙蹲在一起边吃边暗暗盯住打饭窗口。大鸿递进碗和饭菜票说:“一份儿红烧肉,四两饭。”吴建平翻着白眼仁儿瞟一眼大鸿说:“杨主任,你在会上的巴巴掌还没把肚子胀饱呀?”“就算胀饱也该饿啦,快打吧。”吴建平轻蔑地笑一下,给大鸿打的四两饭不足三两,打红烧肉时将刚才挪到一边的窝笋块儿打进碗里,看见带进去一块肉渣也挑了出去。.info[]曹恩贵实在看不下去便说:“吴师傅,你的勺子长黑心眼儿啦?”“曹老师,我们下力汉儿是一根肠子通*儿的粗人,你们教书先生,何必同我们一样小里小气的呢?” 曹恩忍不住要发火,大鸿拉一把暗示他克制,曹恩贵说:“大鸿,我今天就不信这个邪。”说罢瞪着吴建平说:“吴建平,我曹恩贵就是小里小气的人。但你搞明白点,大鸿花钱打的是红烧肉不是窝笋块儿。你看看,这里面找得到一块肉吗?”“姓曹的,你到底是管哪一门儿的?”“大路不平旁人铲!”“哈哈哈。你们的改革方案不是还没实行嘛?这勺子把儿今天还掌握在老子手里,你想怎么着?”吴建平得意洋洋地吼罢将大鸿的饭碗“怦”地放在窗台上说:“要不要?不要老子就倒去喂狗。”曹恩贵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一掌推开阻止他的大鸿,跨到打饭窗口儿,抓起大鸿的一碗饭菜朝吴建平脸上打去。吴建平早有准备将身一闪,饭菜全部泼在地上。 吴建平抓住机会咆哮着冲出厨房,扭住曹恩贵大打出手。刘老师一堆人盯着不露声色,大鸿意识到这里面的文章可能比刚才想的更深沉,跨过去拉开曹恩贵挡住吴建平。吴建平却拽住大鸿边往死里打边大吼:“学校领导打人啰!学校领导打人啰!”大鸿双手尽力一撑挣开拉起曹恩贵就跑,吴建平一步追上来死死拖住他俩,刘老师一伙扔掉饭碗冲来,大鸿见势不妙回身飞起一腿将吴建平踢翻,推一把曹恩贵说:“快跑!”冲来的刘老师欲向前抓住曹恩贵,大鸿同吴建平扭打中猛然回身一腿扫他个狗抢屎,曹恩贵脱身向陈校长家跑去。 吴刘几个扑来把大鸿围住,有的佯装拉架而死死擒住大鸿在暗中打冷锤,有的明目张胆的对大鸿拳打脚踢。大鸿心里明白了这场戏幕后的导演者,意识到对眼前的几个炮灰绝不能再手软!凭他在部队学的格斗功夫在较量中重重地进行反击。但毕竟寡不敌众,他终于被打在地上血肉模糊。吴建平仍然猛踢着他吼道:“你龟儿子讨厌,打死你……”“你就是打死老子,伙食团改革照样进行!”“好哇!” 陈校长铁青着脸,上气不接下气的边跑边喝叱:“住手!” 曹恩贵拿着木棒带领大鸿班上的一群男生冲来。 011 械 斗(2) 吴刘几个溜走。谢主任装着毫不知情地拨开人群挤向前说:“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谁打的杨老师?吃豹子胆啦!”陈校长盯他一眼说:“让刘老师吴建平几个打的。”“简直无法无天,我找这几个东西去!” 大鸿被送到石佛镇卫生院紧急处理后,转去蜀江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陈校长安排停当,留下曹恩贵陪护。他匆匆赶到市教育局汇报了情况,局长说:“杨大鸿提出的改革伙食团方案,我看很值得试验。(..info)改革嘛,自然会触及到一部人的既得利益……可这样殴打老师的严重事件,全市近年来还是第一次发生,必须严肃处理。对吴刘两个主要责任人立即停发工资。”陈校长说:“学校老师议论,这次事件并非偶然,同学校的个别领导有关……”局长沉默,陈校长停一下话头说:“我是个快退休的人了,发现一棵好苗子,当然要尽心尽力培养,可没想到结果会这样……”“老陈,你的校副校长走了,学校领导除你和杨大鸿外,就只有教导处的谢主任了,他可是你一手培养起来的呀?”“局长,林彪不也是毛主席一手培养起来的嘛。[..info超多好看小说]”“老陈啦,这事儿后一步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治好杨大鸿的伤,学校的工作也不能受影响。” 陈校长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走廊上撞见朱礼塘,朱礼塘笑着打招呼:“老陈,大鸿在你那里干得怎样?”“不错呀,可他出事儿了。”“是吗,在你那里还能出什么事儿?”“唉,他提出伙食团改革方案,被人蓄意打伤了。我刚为这事找了局长汇报。”“伤得怎么样?”“有点严重,不过现在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住在哪个医院?”市二医。” 谢主任到医院看望大鸿说:“杨老师,我内心非常赞成伙食团改革方案。觉得你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学校师生。我同朱校长商量了,你治伤的费用由学校先垫付,我还提议刘老师和吴建平的工资这个月起停发。你就安心养伤,等你回来我们再实施伙食团改革。”大鸿吃力地说:“谢谢。有人想用殴打让我变清醒,可我这个人呀,生来就不识相。这一打反倒更糊涂了。”“杨老师真乐观。”“谢主任,告诉你吧,别有用心的人想看着我趴下掉泪,而我偏要直起被打断的腰杆儿大笑。你说他们会感到失望吗?”“杨老师,你真幽默。” 012 早岁哪知世事艰 谢主任从医院出来,匆匆跑去找到教育局长汇报了情况,局长说:“你对这个事件怎么看?”“局长,据我调查,刘老师一直在拉架没动一下手。当然,吴建平打人不对,但他毕竟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工人;杨大鸿一个堂堂大学生,人民教师,学校的代总务主任,怎能与普通工人一般见识?他对吴建平给自己打的红烧肉不满意,不说好歹便把一碗饭菜照人家脸上泼去,竟然大打出手。再说就是天平也有误差嘛,何况工人随手打饭菜?局长,你说这样子的人……可是,陈校长却把他挂在口上大夸是个人才,刚分下来就叫他代理总务主任这么重要的职务,的确好让人费解。”“小谢,你看这样好不好,情况听陈校长和你汇报了,组织上没有调查清楚和拿出处理意见之前,最好不要下结论。这段时间陈校长要抽出一部分精力照顾杨大鸿治伤的事,现在学校里你就是主要领导,你抓紧赶回去不要影响正常工作。”“好。” 市二医外科病房里,曹恩贵坐在病床前削苹果,大鸿靠在床头上,脸上和头部包扎着纱布,他望着窗外想:“大学毕业刚走进社会就被上了一课,皮肉之苦和挖心之痛提醒自己该切合实际些。社会要‘改革’自我更应该‘洗心革面’,看来这些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人生和社会都得去冒天下之大不韪才能……陈和谢的复杂关系是导至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陈培养我来威胁钳制着谢,谢想一棒打倒我便如打中蛇的‘七寸’,从某种角度上说,我与刘吴之徒都做了陈谢二人权力之争的牺牲品。这些我并非事先一点不明白,只是想到伙食团改革方案对师生有好处,特别是对贫困学生更有实惠。我看见他们本来就少的饭菜还要被老鼠偷吃,心里就难受。唉,早岁哪知世事艰啦!” 曹恩贵削好苹果递给大鸿说:“老同学,给。”“谢谢。”曹恩贵想一下什么说:“大鸿,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明明我是祸首,你是好心去拉架,他们干吗对你下毒手?”“老同学,真正的祸首既不是你,也不是刘吴之徒。人家是早预谋好了冲着我来的,只是你误入瓮了。”“那我真把你害苦了,可我当时看着那情景再也忍耐不下去……”“先受点皮肉之苦也好,免得今后伤筋动骨。”“可他们为什么冲着你来?”“你忘了我那天会上提出的伙食团改革方案?”“可你是出于公心为了全校师生。”“正因为想到是这样,所以,我才没顾及那么多。”“事到如今,你还要硬着头皮去撞吗?”“南墙没撞倒,哪怕已经头破血流我也不会罢休的!”“你呀。现在无论如何不能便宜了几个混蛋。陈校长给我说,你的医药费什么的全由学校垫着,叫我为你尽管花,最后分分厘厘都得让他们几个掏腰包。我过会出去看看,再给你买些营养品。”“算了,这已经够了,不要浪费。”“你还想当东郭先生?‘落水狗’不趁势痛打,让它回过头来不更狠地咬你才怪!”“恩贵,这完全是两码事。” 刘碧琼提着一包东西走进来说:“大鸿,好些了吗?”“你怎么来了?”“听朱晓雯说的。”曹恩贵起身说:“你俩谈,我也该出去透一口气了。” 013 秉性难易 曹恩贵走后,刘碧琼仔细看了大鸿的伤说:“人心险恶啊。(..info无弹窗广告)”“可天底下总是好心人多嘛。碧琼,我现在不要紧了,别耽误你的事儿。”“连给你说几句话的机会也不给?” 朱晓雯挺着大肚子,手上提着一大包东西走进来,看着刘碧琼坐在床边的情景心里涌出几分酸涩。她与刘碧琼的目光相撞时说:“我来得不是时候。”刘碧琼有些尴尬地笑笑,大鸿说:“晓雯,你身子不方便怎么还来?”“没事的。”大鸿转头对刘碧琼说:“碧琼,请你帮我给晓雯端下櫈子好吗?” 朱晓雯气喘吁吁地坐下说:“大鸿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多了。(..info)晓雯,我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嘛。”刘碧琼苦笑一下接过话头说:“晓雯,看得出人家也不欢迎你来。我俩一样可怜呀。”“碧琼,你这样说话不公平。”“唉,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晓雯,你俩慢慢聊吧,我该走了。大鸿,你安心养伤。” 刘碧琼走了,朱晓雯晃晃笨重的身子挪挪板凳靠近床头,望着大鸿沉默一会儿说:“大鸿哥,伤还疼吗?”大鸿摇摇头,她叹道:“唉,全怪你毕业分配时我父亲小心眼儿,要不怎么会这样。(..info好看的小说)”朱晓雯很伤感,大鸿说:“晓雯,你别这样说。换个角度去想也是好事。按古贤者的说法,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然后才能动心韧性,有所作为嘛。”“大鸿哥,你一点没变。”“江山易改,秉性难易啊。” 朱晓雯揩揩潮湿的眼睛说:“大鸿哥,刘碧琼挺漂亮的,你为什么也拒绝她?”“晓雯,你怎么提出这个问题?”“听曹恩贵说,华梅姐早同你分手了,可我现在……”“晓雯,谢谢你的关心。曹恩贵是胡说的,其实,我和华梅已经决定了今年春节就结婚。”“是吗,我最真心地祝福你们。”“晓雯,你过得好吗?”朱晓雯沉默一下说:“谢玮他们公司给他分了房子,我们从家里搬出来住了。”“叔叔孃孃没意见?”“也许这样做,他们反倒少生一些气。谢玮承包公司的一个门市后,现在就象飞出去的鸟儿,十天半月难落一次窝儿……大鸿哥,现实生活同想象差得太远了。你分去石佛一直让好我担心,现在华梅姐又在遵义,你们这样长期两地分居,你想过生活上有多难吗?”“老天偏要变着法儿捉弄我们,我们又偏不认输,只好硬着头皮去顶着了。”“要不我再去求求我爸,让他想法在寒假就把你调到市里来,这样对华梅姐后一步调动也很有利。”“晓雯,你的好意我领了,叔叔还在生我的气,向他说这事的确不是时候。” 曹恩贵两手不空的撞进来,晃一眼屋里玩笑道:“嗨,看来我又失业啰。” 大鸿伤愈回到石佛,组织上对刘老师、吴建平殴打大鸿的事件作出处理,林吴二人承担大鸿治伤的全部医药费和营养费,并受到行政处分。接着谢主任被调离石佛中学,曹恩贵代教导主任。大鸿正式批准任总务主任,伙食团的改革方案顺利实施。陈校长反掌之间搬掉拦路虎,巩固了自己的地位,打开了石佛中学的新局面。 014 满屋春色 春节临近,大鸿和曹恩贵在马润芳寝室里闲聊一阵,回寝室躺在床上,翻来复去总不能入睡,他拉亮灯从枕头下拿出下午收到的华梅来信,躺在被窝里看:亲爱的,吻你。.info[] 首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医院为了照顾我们结婚,分给一间单身寝室。今晚在这间真正属于你我的房间里,一直忙到半夜后才躺下,可脑子仍然兴奋得睡不着,便坐在被窝里给你写信,你想知道为啥吗?告诉你吧,医院今天发了年终奖,我用它合着前几月省下的钱一起,买了两床新棉絮和被单,等你春节来才用。 亲爱的,贵州高原的冬天可比川南盆地冷得多。你的身体经过这些年折腾后,盖得太薄怎么承受得了。亲爱的,你猜猜,我今天还特地在街上逛一大圈为你买到一件什么东西?你肯定猜不到。还是我告诉你吧,我为你挑到一个白玉色的烟灰缸,你最喜欢这种颜色。可买回来又让我犯难了,摆来放去,总觉得不如意。最后决定放在床头的三抽桌上,这样你累了睡不着时,方便靠在床头上抽支烟放松放松。 亲爱的,算着春节就快到了,你能想象到她此时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吗?你前次来信说用松针为我保鲜着的红橘,春节带来时会新鲜如初。那甜酸甜酸的味道,已经一次次的醉透了她的心。亲爱的,此刻我的感觉里,那岂止是一个个的红橘?简直就是一首首真爱的情诗! …… 大鸿侧身把华梅的来信压回枕头下,拉灭灯躺着想:“约好曹恩贵明天陪我到镇上买扁背兜,过几天等放寒假就用它把保鲜着的红橘给华梅背去。”大鸿想着不知不觉合上了双眼…… 暖烘烘的阳光,甜丝丝儿的风;春卉郁郁草青青,蜂暄蝶影情深深;竹林茅屋,狗吠鸡鸣,絮絮鸟语让人醉。山包下,少妇携幼送饭急,田中耕男放下手中犁。吻吻妻亲亲子,羞哒哒笑眯眯。牛儿回头目不转,莫不是织女又下凡间织耕生息。山包上,大鸿徘徊着步履:心中有情出美景,景中还有景外人。 日西沉,漠漠云,蜀水东去不吭不哼,思春蛙虫闹在黄昏里。掌灯对孤影,诗书付火焚。注窗外,深处月芽儿朦胧,南山北梁依稀。好雨乘风忽入夜,侧耳若有琴弦音,挑动多少人间好梦,叹窗户上挂起泪滴。心儿飞情儿随,幸福的天使啊,但求今夜入梦里。 霏霏烟云散尽,烁烁繁星托出明月一轮。 “大鸿……” “好熟耳的呼唤。” 象晴天霹雳撼得地摇山崩,似和风细雨绿透一片旱地。 “是她……” 大鸿飞奔而去,远远张开拥抱的双臂。 通身是美的花,从头到脚溢着爱。驾着白云掠过山巅,顺着东谷呼君唤郎徐徐来。情的亲爱的吻,以沫相濡切切声;情的迫爱的驱,罗账围中影一人……烛明风清夜愈静,喜雨甘露降田地。田地肥种子良,待到来年金秋时,淘气叫文凯,娇花唤文瑶。情缠绵语难尽,满屋春色一首诗。 曹恩贵走到大鸿寝室门前,咚咚地敲着门喊:“大鸿,你不是约好到镇上买扁背兜吗?” 大鸿惊醒,望窗外天已经大亮,方知自己象贾宝玉游了一回“太虚幻境” 015 男儿泪 〔1〕 放寒假后,曹恩贵马润芳送大鸿去上火车,好不容易从车窗口把那一扁背兜红橘硬塞进去。车厢里拥挤得人贴着人,找一块放脚的地方也难。寒冬腊月里,人们个个挤得满头大汗。 蒸汽机车拖着列车发出“堂……堂……堂”的车轮声,活象这个负重的时代,艰难地挪动着前进的步履。 火车在渝洲停靠后折南而行,车窗里开始松爽起来。挂在窗口的拂晓天光越来越明亮,东方的天空渐渐的变得素妆淡抹。大鸿扑在车窗口望着徐徐后退着的如刀削似的石灰岩峰峦,一种陌生感觉中又徜佯着兴奋与渴望。.info[]坐在大鸿旁边的两位旅客抄着变调的川腔闲聊:“爬凉风垭了。” “是啊。快了,钻过娄山关隧道,再一坝上去就到了遵义。” 大鸿心里叹道:“啊,原来自已正身处大娄山腹地……” 天陌生,地陌生,人陌生,连自己也陌生;只有心中的她呀,一点儿也不陌生。胸口啊,快灼热得烫燃衣服,何不迸出一个窟窿,好让我将心中的她呀,一把抓出来依偎在怀里。 而她,仿佛藏在远远山巅上缭绕的云雾里,徘徊在山林间幽深的小径上,淹没在人海茫茫的闹市中…… 唉,真恨呀,恨太阳贪睡在东山坡后迟迟不起,恨火车总是呻吟着跑不快钢脚铁腿,更恨自己怎么就不能长出飞鸟的双翼? 火车停靠遵义站,大鸿背着红橘走下车,心里就象被鼓槌猛烈敲着咚咚直响。(..info无弹窗广告)仿佛跳跃着的视线里,华梅从人头攒动的站台上分离出来。 她和他都向着对方跑来,跑到相隔几步之遥,就都猛然收住脚步,彼此目光里,表现出一种似曾相见的陌生。大鸿沉默,华梅落泪…… 华梅分得的单身寝室门上,贴着王雪红剪的大红双喜字儿,屋里的床上,折叠着两床新棉被,床头边三抽桌上放着一迭书和一个白玉色烟灰缸,侧边是煤油炉和锅铲什么的,一张木圆桌和几根小木凳,这便是大鸿华梅的新房。 大鸿华梅结婚这天,只有王雪红陆婷婷一大早跑来庆贺,傍晚医院同事前来贺喜,新房一下塞得严严实实。大半的客人只好站着,说罢几句恭喜话便离去。大鸿华梅感到非常尴尬,送客人时听见有人悄声议论:“双方的一个亲人也没来,新房里空空荡荡的。”“这对年青人真可怜啊。” 大鸿华梅怀着伤感的情绪回到新房,王雪红心里暗暗叹口气给陆婷婷递个眼色,倒上陆婷婷送的葡萄酒故作玩笑说:“大鸿哥、华梅,你俩表情达意的时间今后多的是,现在可不能把我和婷婷凉在一边。来,大家干一杯,我和婷婷祝你们百年如新婚!”“谢谢!” 王雪红陆婷婷走后,大鸿显得有些伤感,华梅偷偷揩揩眼睛打起精神说:“亲爱的,别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你一定饿了吧。我去做霄夜。” 大鸿冲动地抱住华梅。 016 男儿泪 〔2〕 “亲爱的,你真坏……天太冷,你去床上捂着抽支烟。”“不……” 大鸿抱着华梅走到床边躺下,华梅理被子给盖上。大鸿抱着她的头亲吻。 “亲爱的,我先做霄夜去。” 华梅拿起床头三抽桌上的烟,抽出一支递上给他点燃,转身去用煤油炉做霄夜,大鸿抽着烟悄悄落泪。 黔北高原的冬夜,屋子里不升炉子的寒浸是让人难熬的。华梅做好霄夜立起身子不禁打个寒颤。她走到床前,看见疲惫不堪的大鸿已经睡去,眼角边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痕,便摸出手绢腑下身子轻轻试掉,感觉他的脸上冻得冷冰冰的,她心里一阵酸涩眼泪涌出来。 华梅埋下头贴着大鸿的脸摇摇说:“亲爱的,起来吃点霄夜就不冷了。”大鸿醒来伸手抱住她的头说:“华梅,是我把你害苦了,不然……”“你可别这么说,要是没有你,我真不敢相信自己能走到今天。” 桌上,一碗回锅肉一碗水煮白菜,华梅没口胃便陪着大鸿吃。她夹一块回锅肉放进大鸿碗里说:“多吃几块,你这几天够辛苦的……”“华梅你也吃点吧。”“我不饿,就想这样看着你吃。” 新婚的背窝儿,仿佛隔绝了外界严冬的寒冷,让爱的沉醉营造出盛夏般的火热。大鸿大汗淋淋地喘着粗气,嘴干舌燥,华梅将嘴凑上吻着滋润,并用手抹去他额头上的汗珠。 一会后,大鸿又不安分,华梅婉言劝说:“亲爱的,今晚你已经是第五次了,她感到非常幸福。可担心你的身体……”“我们的爱早感动了老天,它也许正忏悔欠我们的太多,一定会保佑的。”“亲爱的,你是个最雄辩的哲人,更是最痴情的爱人……啊,亲爱的!” 情爱的心潮翻卷着振荡着,掀起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波,让灵与肉达到最高境界的融合……在随而的一阵缠绵里渐渐滑向波谷,使最隐秘深处悄无声息中发生着一次更加巨烈地碰撞结合。 几天后,大鸿一觉醒来把侧边熟睡着的华梅搂进怀里亲吻,华梅睁开朦胧的眼睛,看看从窗户透进来阳光,说:“大鸿,我们该起床了。”“今天你耍星期天,再慰劳慰劳一下你的老公吧。”“亲爱的,你真能够连续作战呀。”“我看你不安分……”“亲爱的,你知道将军的百万雄兵最敌不过的是什么?” 床上一阵翻腾,大鸿散架似的扑睡在华梅身上,头攥着她的胫项,嘴贴在她耳边直喘粗气,失禁的口里下着春雨,热汗涌入背沟汇成溪流。 “亲爱的,现在知道能敌‘百万雄兵’的东西了吧?” “请夫人赐教。” “四个字,‘以柔克刚’认输了吧?嘻嘻嘻。” “谁认输了……哈哈哈。” “咚咚咚”的敲门声中,门外响起一个中年男人粗重的喊声:“徐医生,你们在吗?” 017 男儿泪〔3〕 “亲爱的,别闹了,有人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华梅打开门:“啊,是周哥呀。” 周以非,遵义栋青化工厂的汽车司机。他曾陪爱人到市医院妇产科做人流手术逢华梅当班,华梅出色的医术和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以及对病人的关心体贴,让夫妇俩很受感动,于是他们便熟识了。 周以非两手扶着竖立在地上的一节北京炉烟管说:“徐医生,真对不起呀,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你托我叫人做的炉子这才做好。”“啊,周哥,太谢谢你了。这真是雪中送炭啦。快进屋。” 华梅伸手去接烟管,周以非说:“还是我来吧。” 周以非抱着烟管进屋,大鸿接过放在旁边递上烟说:“谢谢周哥了。”“杨老师,别客气。这举手之劳算什么。记得那次我爱人生病,才真是麻烦徐医生哩。唉,看着你们这新房真让人心里有点儿……在我们这个地方,寒冬腊月的不烧炉子,谁受得了的?都怪我这段时间太忙,要不这炉子早就做好了。啊,煤块儿我也顺便给你们买了些用车一起拉来了。等抽完这支烟我们就去搬上来。” 华梅泡来茶说:“周哥,这些东西的钱……”周以非打断她的话头说:“炉子是我叫朋友找厂里的边角料做的,我帮过他们不少忙,他们这次自然也是帮忙了。烟管和煤块儿嘛值不了几个钱,你们结婚时,不巧我们回老家去了,这点儿就算是我对你们结婚表示的一点心意吧。”大鸿说:“周哥,这钱你是非收不可的。”大鸿说着摸出钱来数三十元硬塞进他手里,周以非执意不收又硬塞给了华梅。 周以非帮着大鸿从楼下把炉子和煤块搬上楼,并让大鸿做帮手安好炉子。他暗自思衬一下什么,随手把手上的钢丝钳放在墙角边,长长舒一口气说:“现在总算可以升火了。”大鸿华梅心里十分感激,大鸿递上烟,华梅冲了茶说:“周哥,看今天把你累得,我们真不好意思。”“别客气了,抓紧升上炉子吧。” 大鸿华梅七手八脚升上火炉,周以非坐在炉旁抽着烟闲聊,华梅说:“大鸿,你陪周哥聊会儿,他一定还没吃早饭,我去市场买点菜。”周以非抢过话头说:“徐医生,你对周哥就不要这么客气了。我一会到厂里食堂随便吃点就行了。”“这怎么行。再说你不来我们今天也要去买菜呀。”周以非玩笑说:“你真想让我吃你们的饭,那就改天吧。这里隔市场太远,要不杨老师顺便搭我的车去买菜怎样?”大鸿说:“也好。”华梅说:“大鸿,那你顺便搭周哥的车到婷婷家去一趟。”大鸿会意地说:“好的。” 路上,周以非说:“杨老师,听徐医生说你打算从蜀江调过来?”“我想看看情况再说。”“如果决定了就给周哥谈一句,我这些年掌着方向盘,不论在哪个道上都为着几个朋友。”“好的,那我就先谢谢周哥了。”“哦,杨老师,真不好意思啊。前面的岔路窄人又多,车不方便进去,我还有点急事要赶回厂里,只好让你走一段路啰。”“没关系,那周哥慢走。” 大鸿下了车,周以非向他招招手开着车一溜烟不见了。 018 男儿泪〔4〕 华梅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收拾,想着大鸿新年后不几天就要离开遵义回蜀江上课,伤感之情又迎头袭来:“大鸿的路费被结婚挪用了,这个月的工资还得等上十几天,前些天找陆婷婷借钱,她出于情面虽未拒绝,但说要等几天。刚才叫大鸿到她家去就是为这事,可结果会是怎样呢?原来向周以非借的钱一直欠着,要是让大鸿知道更会让他感到不安的。唉,周以非今天送炉子又买煤的,已经欠着人家一大笔人情……他还向我许诺帮忙把大鸿调来遵义,难道我和大鸿真是遇上大救星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华梅心里一怔:“大鸿这么快就回来啦?找陆婷婷借钱的事一定……” 华梅打开门,周以非笑*的站在门口,“啊,周哥。”“我车上的钢丝钳刚才忘记拿了。”华梅转头看见墙角边的钢丝钳:“真在那里,周哥没误你的事吧,我这就去拿来。”华梅说着转身时,周以非跟着走进屋里到炉子旁坐了。 先前,周以非开车背开大鸿后,突然减速向左拐穿过一条小巷转回到原路。加大了油门儿跑一段又在路边停下来。他默默地抽着烟想:“过年后一晃学校就开学了……自己急什么呢?”可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正在自我告诫安慰时又情不自禁地启动车,沿着刚才来的路跑回去。 华梅本想把钢丝钳拿来让他走,没想到他不请自入并坐炉子边没离意。于是只好给他沏来茶。周以非品品茶点燃一支烟说:“这炉子烧着还暖和吧?”“嗯,好象把冷冰冰的屋子突然变成春天了。”周以非笑笑看着烟管说:“这烟管安歪了。”说罢起身扶一下说:“徐医生,你掌着,我顺便用钢丝钳把铁丝拉紧一些就正了。”“周哥,别麻烦了,不碍事的。”“不就动动手嘛,麻烦什么。你过来把烟管稳住。” 华梅走过去双掌住烟管,周以非蹲下身子垂着头不知看什么,那头不时的在华梅腿间撞撞碰碰,华梅潜意识地向后挪开一步,够着双手掌住烟管。周以非立起身扔掉烟头儿说:“嗯,你就这样掌稳。”华梅点点头,他端凳子站上去用钢丝钳扭紧铁丝时,故作身子一晃,华梅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左手腕:“周哥,小心点。”周以非顺势一侧,右手故意抓虚手一下按在华梅胸脯上。华梅吃惊得变了脸色:“周哥,你……”“我没事儿。” 周以非松开手跳下板凳:“现在好了。” “我给你冲点茶去。” 周以非坐回炉旁点支烟,华梅冲茶时想:“看来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自己对周以非妻子住院时虽帮过些忙,但毕竟与他无亲无故,他凭什么对我们如此热心?刚才这情景说明他并非是那种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的人。来者不善呀!可眼前这大大小小的事情,特别是希望大鸿跨省调动的事尽快有着落,单单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怎能铺起一张跨省调动的关系网……独在异乡为异客,很多事身不由己啊。别人有钱能使鬼推磨,而我和大鸿现在不但势单力薄,并且可以说是穷困潦倒。该死的臭钱,一直都困扰着我们,何年何月才是尽头啊!这些人我们现在得罪不起……水太清养不住鱼呀。装呆作傻暂时敷衍过去才是良策。大鸿啊,你快点回来吧。” 华梅把茶放在炉盘上去对面坐下说:“周哥,嫂子最近忙吗?”周以非用一种试探的目光看着她喝口茶说:“唉,你别提她了。我虽没捞到个一官半职,可没少挣钞票随她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没让她*过一次心。可她还是不满足,成天搅得我在家里呆着就象坐牢。常常晚上只好跑出去找朋友打发时间,烦死人了!”“周哥,你真会开玩笑。我可要为嫂子打抱不平啦。说句不中听的话,背后说自己女人的不是,首先就是自己的心里面有鬼。”周以非一震故作哈哈哈大笑说:“徐医生,你好会说笑话。” 大鸿提着菜回家走到楼下,看见周以非的车停在楼梯口坝子上,心头不禁犯疑:“他送我到半途就说回厂有急事,怎么这又倒回来了?”大鸿走向前摸摸发动机盖冷冰冰的:“嗯,车停在这里的时间不短了,他这是……” 019男儿泪〔5〕 大鸿在部队毕竟是当汽车教练的。他气喘吁吁的跑上楼后,突然放慢脚步走到门口,看家门虚掩着便猛然推开。周以非一惊转过头来,大鸿笑道:“天儿太冷了……”华梅坦然起身接过大鸿提着的菜,周以非显得有些慌乱的说:“杨老师回来啦,先前回厂检修车时,才发现钢丝钳忘在你家里了。”他说罢拿起炉盘上的钢丝钳起身要走,大鸿说:“周哥,我一回来怎么你就走?玩会吃了饭才走吧。”“不了,我还有事。” 周以非走后。大鸿说:“我搭他的车才到半路,他就说回厂有急事让我下了车,怎么……”“大鸿,你先别急,我又看到一幕精彩的好戏。”大鸿走到炉子旁坐下叹道:“是啊,早编排好的,当然会放心大胆的很快进入角色,演得最投入最精彩喽……可怜啊,竟然敢大言不馋地在我面前炫耀。”“大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还有必要让我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吗?”“好哇,大鸿,我们刚结婚,你就这样疑神疑鬼、捕风捉影的,难道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爱我?我们西去东还,南来北往的不惜付出,苦苦追求来的东西,难道就是这种无端的猜忌?”“算了吧,这真让我如大梦初醒,什么永恒的爱?原来竟然是一种液态物!罢了,罢了!” 华梅气得抽泣着说:“你如此的鲁莽武断,太让我失望了。不管你这时怎么想,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句,别忘了《奥瑟罗》的悲剧……就算我对你犯下弥天大罪,你也总该听我把话说完了,你才推出去问斩吧?”“那好,我就耐着性致听你说完。”“请你先把戴着的有色眼镜取下来,要不恐怕我越说越糟糕。” 大鸿不吭声,华梅走到他旁边坐下,把刚才周以非倒回来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了。大鸿说:“你明明看出他不怀好意,为什么不立刻把他轰出门?”“大鸿呀,脑袋长在别人身上,你能凭别人怎么想的去兴师问罪吗?这关键得看自己是怎么想的和怎么去做的。大鸿啊,生活,并非是你我过去脑海中所想象的那一片‘蓝天白云’它就是油盐酱醋柴这么实际。人啦,要活下去就不得不花脸儿红脸儿黑脸儿白脸儿一起唱……大鸿呀,我们现在可不能还生活在带着童贞稚气的理想化境界里自我陶醉,必须在无可奈何的痛苦里选择‘入俗’才能处理好群居中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我知道你听着这些话,心里一定会又悔又恨,骂我变得市侩庸俗,面目全非。可你想想,如果我们还是象原来那样自识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超脱,我们最终便会成为生活的孤家寡人和被抛弃的可怜者。” 大鸿沉默一会后变缓语气说:“那你就装痴做傻不成?”“不错,有时为了保护自己,装痴做傻倒是以守为攻的良策。”“真是人穷志短啊。你哪里知道这时我心里的滋味儿?千怪万怪都怪我自己没出息。”华梅温情地靠在他肩上拉着他的手说:“大鸿,你的心情我有体会不到的?爱得越真越纯往往被伤得越疼越深。可我对你的爱是问心无愧的。大鸿,我们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长,如果彼此间没有特殊的信任,如何去面对和应付这个扑朔迷离的世界啊。”“唉,早岁哪知世事艰啦……” 大鸿侧身抱起华梅坐在自己的双膝上,她偎着他合上眼,眼角边渐渐挂着晶莹的泪珠,大鸿挪出右手轻轻为她擦去,自己的泪水却忍不住滚落…… 020 后院起火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大鸿年前悄悄去遵义与华梅结婚的消息,在大年初一这天上午,不知通过谁的口传到华松耳朵里。 华松的气不顺,吃过年饭便匆匆去黑滩子打长牌,傍晚时分身上的钱哗啦哗啦输个精光。于是,怒气忡忡地回家,一屁股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抽闷烟,华梅嫂同华梅妈做着晚饭说:“妈,我看华松这些天一直沉着脸,不知他又在为啥事生闷气?”“唉,谁知道他猴儿又撞上哪路鬼喽。别管他的,叫你爸他们来吃饭。”华梅嫂摆上菜,看一眼坐在那里抽闷烟的华松,大声叫大女儿:“小玢,小玢,叫老爷来吃饭啰。” 华松一上桌便抱着瓶子咕噜咕噜地喝闷酒。幺师傅说:“华松,这是过新年,酒倒出来大家慢慢喝嘛。”小玢兄妹仨高兴得嘻嘻哈哈,华松终于找到发泄对象,挥手给小玢一耳光:“没出息的东西,你还笑得出来?”小玢大哭着朝门外跑。华松抱起瓶子又咕噜咕噜灌酒,幺师傅无奈叹一口气,放下筷子沉默着裹旱烟,华梅嫂敢怒不敢言,小玢弟妹吓得愣愣的不敢出声,于是怯怯生生地离开了。华梅妈把夹起的菜又放下说:“华松,妈问你,这又是谁踩着你的尾巴啦?新年里就被你不明不白的搅得哭哭啼啼,象什么话。向娃娃身上发气,看你这出息……你有气就朝老娘发呀!” 华松看母亲一眼不吭声,抱着酒瓶子抽了个底儿朝天,然后“啪”地将空甁扔在桌上。华松的脸色涨得绯红,充血的眼睛毫无目标地大瞪着,颤颤抖抖地吼道:“是呀,我这个儿子是没出息,只有你的心肝宝贝儿华梅才有出息,年前在遵义就偷偷同大鸿龟儿子结婚了,她这样做是不是让妈感到脸上更有光啊?”幺师傅一听脸色“唰”地变得能拧出水来:“伤风败俗啊,要是在解放前我非活埋了这两个孽种不可!”华梅妈说:“你父子俩真是狼心狗肺,*得华梅背井离乡还不足心?现在是新社会,我也问过大队妇女队长,她说国家明明规定,同姓五府之外就可以结婚。他们自由恋爱结婚,到底犯了王法的哪章哪条?又丢掉了你们什么面子?话又说回来,对这件事,你爸是一脑子旧思想我就不怪他,而你华松,可是这三沟两岔里少有的几个高中生,你不但跟着瞎起哄,而且变着法子把你妹妹往死里*,到底为啥呢?说穿了,你们不就是嫌大鸿兄弟姐妹多,家境贫寒吗?” 幺师傅见华梅妈动了气,一直沉默着抽旱烟不吭声。华松嚷道:“妈,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这对狗男狗女胆敢晃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就叫他们缺胳膊少腿儿的!” 华梅妈嚯地站起身,狠狠地扇华松一个耳光:“孽种!”华梅嫂上来解危,边劝边拖着华梅妈走了。华松到侧边碗柜里拿出另一瓶烧酒,咕噜咕噜直往肚里灌。 021 张大林出道(1) 张大林带着大鸿的信去沙寨煤矿找到杜中奎,不但在新矿工地上找着好活儿干,而且处处受到特别关照。他按照杜中奎的建议,为感恩大鸿便同树林约定,开年后去合伙承包一道保坎工程。 春节刚过,张大林就四处求人拼凑承包工程的押金。结果相差甚远。他郁闷中撞见熊幺娘说:“幺娘,大鸿什么时候从遵义回学校?”“他信上说要过了新年初十。唉,大鸿现在是自身难保,你去找他恐怕也是白跑路。”“幺娘,他的情况我还有不清楚的,我是想找他帮我动动脑子,这比支持我一百八十的钱管用多了。” 张大林回家抽着烟想:“家中里里外外能变钱的东西都卖了,现在还会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周桂花从侧屋出来,看他着急的样子便坐到旁边说:“大林,实在凑不够就等以后再说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哪有机会是等来的?”“俗话说得好,凡事不可强求。”“不可强求,并不等于不去尽力争取。”“大林,你要是再惹出什么麻烦来,我们怎么过呀。”“桂花,只要人活着就少不了遇到麻烦事。再说现在不比从前,包工、做生意都是光明正大的事,你担心个啥?”“这时道总是反反复复的,谁能象诸葛亮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啊?”“你放心吧,听大鸿说,深圳特区都允许外国资本家进来办厂赚钱了,难道还不准许我们自己人去干?” 张大林坐在堂屋门口同母亲商量说:“妈,我和树林合伙承包工程的押金还差一大节,求你帮我想点办法吧?”大林妈瞪他一眼说:“大林,你坐了那么多年的笼笼(牢房)还没让你坐清醒?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当长哥的再不安分过日子,我和你弟妹还有桂花去靠谁呢?背着我把小林准备结婚的钱都骗去了,你还想做什么孽呀?” 张大林点支烟沉思一会,抬头晃一眼搁在猪圈侧面的他母亲的棺材说:“妈,你那具棺材的木料太差了,要不先让我卖掉,等我找到钱后再给你买一具最好的?”大林妈气得暴跳起来大吼:“亏你龟儿子想得出,干脆把你妈拿去卖了。你这个忤孽不孝的孬种!” 大林妈气头上抓起旁边的扁担打张大林,张小林从屋里跑出来拖住母亲,张大林这才趁机逃掉。他跑进自已的房间里,沉思着转悠一大阵,毅然转身朝外走。周桂花跟着撵出来:“大林,你去哪里?”他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022 张大林出道(2) 一钩冷月挂在西头树梢,月色下的山峦仿佛被春寒冻得颤颤抖抖;路边的野草顶着冰凉的露珠,撞落在脚上让人直打寒噤。张大林带着树林罗金国几个师兄师弟摸到他家院子外面的田埂上收住脚步说:“金国,当着几个师兄弟的面儿,我把话再重复一次,棺材抬到对面坳口上你就得数钱。”罗金贵说:“大林,你我好歹也是师兄师弟一场,要不是为了解决你的难处,我罗金国何苦来干这桩做贼一样的买卖?不过,你和树林今后发了,别忘赏口残羹剩饭给弟兄伙吃。”“哪里的话,只要我和树林把工程包到手,马上就叫你们几个去干。哦,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一个人先去看看。” 张大林摸进院坝里,他家的“铁毛子”狗扑腾着窜向前来亲热,他悄声唤着到阶沿上拿个大背兜转身朝院坝外走,“铁毛子”温顺地跟着他走到田埂上的一堆乱石旁,张大林收住脚步转身用背兜将“铁毛子”罩在里面,“铁毛子”“咕咕咕”的乱叫着想掀翻背兜,张大林双腿叉开夹住,抱起旁边的一块石头压在背兜底上,“铁毛子”只好乖乖就范。 树林罗金国几个师兄弟跟着张大林,踮着脚跟摸到猪圈,抬起他母亲的棺材走下阶沿时,罗金国不慎踩失脚,棺材一偏碰着侧边墙壁“怦”的一声响,张大林吓出一身冷汗,悄声说:“稳住,别慌。” 屋里传出大林妈睡醒后打的一声哈欠,接着窗户里透出灯光,罗金国惊慌中正想丢下棺材逃走,张大林换出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没事,可能是我妈睡醒了起来做针线活儿。注意,慢点儿走。” 张大林和几个师兄弟抬着棺材步调一致地走出院坝走过田埂,爬上对面的坳口…… 第二天一大早,大林妈早早起床,看见她的棺材不翼而飞,坐在猪圈旁的地上痛泣着大吼:“小林,小林啊,妈的棺材被强盗偷啰。我好后悔昨天没答应你哥拿去卖了凑钱。”小林跑出来:“妈,你先别着急,就是麻雀飞过了也会有影子的。”大林妹埋怨说:“昨天大哥要卖了凑钱,妈不肯。这下倒好了。”张小林想:“若真是强盗,怎么昨天晚上没听见一声狗叫,我家喂的‘铁毛子’对生人可是从来不客气的……” 张小林想着什么走出院坝四处察看,走到田埂上发现“铁毛子”罩在背兜里面,心里一下全明白了。他放出“铁毛子”跑回院坝说:“妈,你别哭了,家贼难防啊。”大林妈坐在堂屋门坎上收住哭声,同一家人面面相觑。 023 我不会认命的 阳春三月,春意盎然。(..info)可是华梅妈反而心事重重,特别是她的老病越来越严重。华芳专程回娘家把她接到了成都治病。华梅妈感觉精神稍好些就同华芳商量说:“华松这个猴儿,不知从哪里听到大鸿去年春节到遵义同华梅结婚,今年大初一也闹得鸡犬不宁。我偷偷听到他父子俩赌咒发誓地说,只要见到大鸿华梅就要叫他们缺胳膊少腿儿的。华芳,这让妈一直揪着心啦。”“妈,你别听那两个酒罐儿喝醉了酒胡说八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了,那两个死老筋。我量他们也不敢把大鸿华梅怎么样。”“我了解你爸和华松,他们说得出来也就做得出来。我托人给大鸿父母亲带过几次口信儿,叫他们写信给大鸿华梅,就是今后我死了,他俩也不要进那个家门,我担心要出事的。”“妈,你别这样被他们吓住了。他们说的酒话你也当真。”“华芳,妈这次来可把话说到你口头,你敢肯定能叫得将军来又保得将军去吗?” 华芳沉默一下说:“好吧,我写信给他俩说。”“华芳,可我还是不放心。我想趁这次机会就是爬也要爬到大鸿的学校去一趟,亲口对他说清楚。”“妈,你的病刚好一些,能经得起一路上的折腾吗?要不我发电报让大鸿华梅来成都一趟。”“他们是公家的人,上着班哪能说走就走的?再说我也想去亲眼看看大鸿教书的学校。”“好吧,我陪你去。”“啊,还有我们去的时候要选在星期天,不能耽搁他的工作。” 大鸿放学后回到寝室,打开刚收到的华梅来信:“大鸿,收到你的前封回信后,我今天在医院里让雪红和婷婷给我做了人流手术……亲爱的,“她”原来就是我们的“文瑶”我躺在手术台上就禁不住哭了,“她”会多怨恨她无能的父母呀!……” 大鸿读着信抑制不住感情,揩揩眼睛扑在床上:“我何为男人何为人夫何为人父啊!!!杨大鸿呀,你真是一个混蛋,一个十足的大混蛋!!!” 大鸿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后想:当务之急是要想法把华梅调到蜀江,一方面现在的这点工资承受不起拿去一年买几趟铁滚子,寒假向学校借的钱没还完,眼看暑假又到了,特别是不能忘了那位好心的周以非给自己上的一课和提的醒儿……” 傍晚,大鸿和一个同事在*场里散步闲聊:“刘老师,现在搞调动困难吗?”“这关键是要看对什么人,有权有钱的人就象你我现在一句闲聊便可搞定,可无权无钱的人却比登天还难。象我这样的人把口里省下来的全送去,也不能塞满别人的烟筒。杨老师,不满你说,我爱人就在郊县的人民医院工作想调进市里,我们省吃俭用下来拿去人托人面托面,青头发跑成了白头发,仍然是个零。”大鸿叹一口气说:“听刘老师这样说,跨省调动就更难喽。”“唉,杨老师,即来之则安之,听天由命吧。” 大鸿心里说:“我不会认命的!” 024 可怜慈母心(1) 星期六上午上完课,大鸿匆匆赶火车去了蜀江。而在这天下午,华芳同母亲坐火车到石佛看望大鸿。出站后没走多远华梅妈的胸部巨烈疼痛起来。华芳搀扶着她就近在石佛招待所打个房间住下,华梅妈紧紧捂着胸口催促说:“华芳,你快去石佛中学找大鸿,我真担心见不到他就……”“妈,要不先送你去医院。”“别耽搁时间了,我对自己的病心里还没数的?” 华芳赶到石佛中学已是傍晚,校园里冷冷清清的。她走到*场上望望,看见校长办公室开着门便去问:“老师,请问杨大鸿在吗?”“你是……”“啊,我是他的二姐。”“真不巧,他今天下午去蜀江了。”“啊。你知道他住什么地方吗?”“他市里的同学朋友很多,这就说不定了。要不,你到我家住着等他,他星期天下午肯定要回学校。”“请问你是……”“啊,我姓陈,是学校的校长,我家就住在学校。(..info)”“谢谢。陈校长,我在石佛招待所等他两天,他回来就请你转告他一声。”“也好。” 华芳急急忙忙赶回招待所天已黑尽。华梅妈得知大鸿不在学校,心里一急胸口更剧烈疼痛起来。华芳从包里拿出带的药让她吃下,一会儿后她感觉好了些,于是便决定住两天等大鸿返校。 大鸿到蜀江后去杜中奎张平家都是门户紧闭,突然萌发去朱晓雯家,可走几步又改了主意,于是在街上逛着消磨时间,想等到晚上再去找杜中奎或张平。他走累了站在一棵行道树下抽烟,听见背后有人叫他,转身看见是林菲,她提着一蓝子菜走来。大鸿说:“林菲,原来是你。”“怎么一年多了也不见你个人影儿?”“发配到了蛮荒之地的人,‘京城’里的夫人千金能看见吗?”“大鸿,你这张嘴太不饶人啦。.info[]”“啊,林老师好吗?”“他退休后回到老家乡下,身子反倒硬朗一些,他把你这个得意门生常挂在嘴上。可你却一直不露面儿。”“真是无脸见他。”“虚荣。”“林菲,看你满面春风,一定混得不错吧?”“女人一结婚就算走到顶了,除了上班,成天就围着锅台转有什么错不错的。啊,前些天我碰见晓雯,听她说谢玮承包外贸公司的一个门市,生意做得挺红火的。”“是吗,真为他们高兴。”“大鸿,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别人的奖金也比你们的工资高几倍,你就心安理得的在商品潮中当一辈子的教书匠?”“唉,君子固穷嘛。”“你这话早过时了,现在是:有钞票才是君子,才是大哥。” 大鸿在林菲家吃过晚饭去杜中奎家,见他靠在沙发上抱着《选集》肯,于是说:“中奎,里面的黄金屋艳如玉都让你肯出来了吧?”杜中奎哈哈大笑着急忙起身握手说:“我的老同学,好难见到你的尊容。这段时间躲到哪里发财去啦?”“保佑我的财神菩萨也在露天坝里遭日晒雨淋,自身难保呀。” 杜中奎递上烟说:“老同学,男人成了家就象打下一根套住自己的‘桩’,这样定身了就该想着立业啦。”“对我来说,这‘桩’离得太远总有一种虚无的感觉。”“可以理解,想法移到身边不就得啦?”“要穿州过府,谈何容易啊。”“事在人为嘛。‘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何不效仿效仿呢?”“我倒是想借身边的‘庞然大物’可就怕挨上几蹄子。”“哈哈哈……不过,你现在的桩打在远郊也不是最佳位置。你既然想到了这头蠢驴子,怎么没想到去借那只‘电老虎’的虎威呢?它可是现代工业文明的‘兽中之王’这人生啦,就如下一盘棋,只要走准了关键的一步便全盘带活了。老同学,事不宜迟,马上行动吧。” 大鸿点点头,杜中奎起身去打电话:“喂,办事处招待所吗?我杜中奎。你叫小王马上把车开到我家来。” 大鸿和杜中奎乘车路过副食品商场,杜中奎叫司机停车说:“小王,我要去为矿里办点事儿,你到商场买点烟酒糖什么的,再买两包牛奶,我们在车上等你。”“好哩,杜主任。”小王下车去了,大鸿说:“真不好意思。”“你想空背一个‘沾光’的名声?” 轿车在一撞楼前停下,杜中奎提着东西和大鸿下车上楼去,走到张平家门前便把东西递给大鸿说:“老同学,现在就看你表演了。”大鸿点点头接过去按响门铃,张平打开门惊喜地叫道:“天,是你两位贵客,请进。” 025 可怜慈母心(2) 大鸿杜中奎走进客厅,赵卉卉坐在沙发上抱着女儿喂奶,便逗着女儿向两位叔叔打招呼:“小小,叫你大鸿叔叔、中奎叔叔。”大鸿把东西放到茶几上说:“小小,这是你中奎叔叔给买的。”杜中奎盯一眼大鸿,赵卉卉说:“我们小小,谢谢两位叔叔喽。”张平递上烟泡上茶坐下说:“两位老同学,我们之间还有必要讲究那种‘小意思’的时髦?”杜中奎说:“张平,大鸿的这点儿‘小意思’你可是不能随便领的。”“是吗。”张平转头看着大鸿说:“大鸿,你如果真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只管吩咐就是了。”大鸿不好意思开口,杜中奎接过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嘛。没有事这么晚跑来干啥?” 赵卉卉起身逗着女儿说:“小小,爸爸同两位叔叔有事,我们去你的房间玩了。”杜中奎叫住她说:“卉卉,你可别走,大鸿的事儿关键还得拜托你。”“是吗,我一定尽力而为。” 赵卉卉坐下。杜中奎看着大鸿:“大鸿,张平和卉卉都发了话,你还客气什么呢?”大鸿吱唔一下说:“我想二位能不能帮帮忙,把华梅调到你们厂的职工医院?”屋子里沉默一下,杜中奎说:“若二位有难处,那就只好让华梅调到我们矿的职工医院。只是我那里隔市区远,效益比起你们更是差之千里。”张平晃一眼赵卉卉说:“中奎,哪里的话?你我几个谁跟谁呀。”赵卉卉接过话头说:“大鸿、中奎,你俩是想看看我的态度吧。我能不理解你们几个的那份情感和友谊吗?可这事儿还得让我娘家的退休老头子去求人才成。当然,我和张平一定会尽力的。”杜中奎笑道:“听卉卉的话,这事便有了七分胜算。”大鸿说:“那我和华梅先谢了。” 再说华芳由于一天的劳顿躺下床便呼呼睡去,华梅妈刚合上一会儿眼又被胸口上的一阵疼痛痛醒,她轻轻呻吟着想:“我这样下决心赶来,难道老天也不可怜可怜我让见上大鸿一面?”华梅妈忍着疼痛翻过身,凝视着窗户上挂着的一抹月光,眼睛渐渐变得一片模糊。.info[] 华芳被刺耳的呻吟声惊醒:“妈,你怎么啦?”她起床拉亮灯,华梅妈双手紧紧抱住胸口,痛得在地上直翻滚。华芳急得大哭着把她扶上床,给他吃了药,华梅妈的疼痛稍微有所缓解。华芳说:“妈,我这就去找人送你去镇上的医院。华梅妈吃力地摇摇头断断续续地说:“妈对自己的病心里还没有数的,你别再去花那些冤枉钱了,看来老天是狠下了心不让我见到大鸿……华芳,你一定记住写信把我的话完完全全的告诉大鸿华梅,千万,千万不能忘了……天快亮了吧,你昨天看了不是天亮前有一趟去资阳的火车吗,我们这就去车站。”“妈,你先到医院看看医生,我们赶晚一些的车走。”“没用了,快直接送我回老家,我可不愿意做个游魂野鬼。” 天不见亮,华芳和母亲便坐火车离开了石佛镇,资阳下车后赶班车到杨柳镇,找镇上的亲戚把华梅妈抬回了老家。 华梅妈曾在成都的大医院确诊为肺癌晚期,实情虽一直瞒着她,但她心里有数。于是,想在走之前见一面自己的幺女婿,总想把埋在心里的话亲口向他说清楚才瞑目,可老天偏偏没有给她这个时间和机会。 几天后的凌晨,华梅妈的胸部痛得实在难忍,便强撑着独自悄悄地从床上坐起,靠着床头默默的落泪。她想:“自已得的什么病还会有不清楚的,从家人们的眼神里也证实了,无论怎样吃药还是活不了几天,这样不但白白花钱反而自己更痛苦,不如早些了结免受这活罪……心里总是放不下华梅大鸿,可老天就是不让我见他们最后一面,天意不可违啊!” 华梅妈揩一把泪强撑着下了床,好不容易才吃力地穿好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摸着黑轻轻打开门,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大水缸前。斜射的月光照着满满的一缸水,她望着叹一口气在心里说:“既然是该去了那就去吧!”她一横心闭上眼睛,身子下蹲的同时扑进水缸里…… 华梅妈去世后,华芳偷偷赶到大鸿家,向熊幺娘细说了她和母亲去石佛找大鸿的经过,并叮嘱熊幺娘说:“幺娘,估计华松要给大鸿华梅发电报叫他们回来,妈临死前最担心的就怕这时出事儿。华松暗里一直盯着我走不开,请幺爸马上去给大鸿华梅打电话或发报,叫他们接到妈死的电报千万不能回来。”熊幺娘感动地说:“二姐,你放心吧,我这就叫他爸去。” 025 哪位贵人相助? 一年多后,华梅从遵义市医院调到蜀江白龙电厂职工医院妇产科工作,并在张平赵卉卉帮助下分到一套旧房,大鸿他们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窝儿。 一个星期六下午,大鸿从石佛回到家,进门就廹不及待地搂着华梅亲吻,抚摸着她挺着的大肚子说:“儿子,爸今天领到工资了,你想吃点什么?”华梅说:“他给我说过了,想吃猪肝儿。”“好,我这就去买。” 大鸿提着菜蓝子去农贸市场转了一圈,一笼大大的猪肝儿让他最亲睐,于是问价:“这猪肝儿怎么卖?”“一块五。”“太贵了。”屠户晃他一眼说:“你看看,全市场有谁的猪肝儿比得过的。我这是看天儿太晚了才卖这个便宜价。”大鸿有些犹豫,屠户说:“老弟,我们做生意呀,就怕有眼不识货的人。”“是吗,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人。给我割一斤吧。” 大鸿买好猪肝从市场出来迎面撞见朱晓雯,她挎着茄红色小包,穿的暗花格t恤衫扎进乳白色长裤里,胸脯显得格外丰满突出,柔顺长发披在肩后十分飘逸洒脱。 朱晓雯打招呼说:“大鸿哥,你也来买菜呀?华梅姐真有福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再说,大家吃鱼就得大家布网。(..info无弹窗广告)晓雯,叔叔孃孃好吗?”朱晓雯沉默一下有些难于启齿地说:“好。只是我爸现在又落得了清闲,他已经呆在家里一个多月了。”“叔叔他怎么啦?”“唉,一言难尽。那年被流放到新河中学,现在又被人坑在了家里。”“怎么会这样……”“人啦,走红时门庭若市,倒霉时鬼也怕登门儿。当然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他成天憋在家里终于闷出病来,吃过几副中药稍好些,我正要去给他再抓两副。大鸿哥,我爸可时常念叨着你,你该去看看他。他现在对当初把你分配到石佛去感到很愧疚。我本想抽个时间找华梅姐说说这事,今天碰到你我就不去了。大鸿哥,我说这些话的意思你明白吗?”“晓雯,我和华梅十分感激你的这番好意,我明天就去看叔叔。”“不过。你现在去看他就不怕‘诛连九族’?”“我平头儿百姓一个,就算要诛连十族也无妨。” 大鸿回家刚炒好猪肝儿说:“华梅,你帮我们的儿子先尝尝吧,他爸这手艺保证胜过顶级大厨。”“看把你美得。”华梅夹一块猪肝送进嘴里,嚼着发出喳喳的响声,口感极为粗燥,可她还是强忍着咽下肚。大鸿看见她的表情不对劲儿便问:“华梅,咋啦?”“大鸿,你买的是什么猪肝儿啦?”“是不是我炒得太老了?”“你尝尝。”大鸿夹一块送进嘴里不禁啪啪啪地吐在旁边水槽里:“真是奸商,原来将牛肝儿冒充猪肝儿卖。不行,我明天非得去找他理论不可。”“算了。大鸿,这就是生活。有人说牛肝马肺羊肠子是大补嘛。” 晚上,大鸿靠在床头,华梅躺在他的怀里。大鸿说:“华梅,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华梅在被窝里挪动一下不方便的身子,仰起头望着他说:“什么好消息?”“我暑假的调动可能有望了。”“是吗?哪位贵人相助?” 026 这个“貂婵”是受害者(1) 大鸿把朱晓雯的话说了,华梅说:“虽然有可能,不过,你真有这么大的把握?”“华梅,你想想,叔叔既然对我有愧疚,这就说明他现在回心转意愿帮我的忙。(..info好看的小说)他而今虽说不明不白地下了台呆在家里,可他毕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上上下下哪能没几个人的?俗话说,就是乞丐也有几个朋友嘛。”“就算是这样,多少也得花费些。眼看着我们的儿子……望望这家里真是一贫如洗,可我再也不会同意……”华梅说着眼泪涌出来,声音变得哽咽着说:“可怜我们的女儿文瑶啊,是我们的无能剥夺了她的生存权力……”“华梅,你放心吧,现在我就是把自己拿去卖了,也不会再让我们的儿子吃半点儿苦头。” 第二天下午,大鸿买了水果和补品来到朱礼塘家门前敲门。朱晓雯打开门:“啊,晓雯在啊。”“嗯,我也是刚来。”“叔叔在吗?”她会意的点点头接过大鸿手上的东西说:“大鸿哥,谁让你买这些的,华梅姐现在多需要营养啊。” 大鸿走进客厅,朱礼塘靠在沙发上打瞌睡,他高高的光亮的秃顶,仿佛诉说着一种繁华落尽后的悲哀与凄楚。朱晓雯轻轻摇醒他说:“爸,大鸿哥看你来啦。” 朱礼塘无精打采地睁开惺松的眼睛,望着大鸿眼神好象突然亮起来。叹道:“啊,大鸿。快坐呀。晓雯给你大鸿哥泡茶。”大鸿坐下说:“叔叔的病好些了吗?昨天下午碰见晓雯才知道你生病。”“现在好多了。”朱礼塘说着递上烟,大鸿给他先点燃。朱晓雯泡来茶递给大鸿时暗递一个眼色说:“大鸿哥,你和爸好好聊聊,我做饭去。” 大鸿会意的点点头,朱晓雯转身时朱礼塘挥手叫住说:“晓雯,多炒两个菜,把家里放了好些年的那瓶酒拿出来,我要陪你大鸿哥好好喝几杯。” 朱晓雯应着走去,朱礼塘的情绪有几分激动地说:“大鸿,我现在沦落到这步境地,连亲朋好友也躲着我,你娃儿倒找上门来了……唉,叔叔我过去有些地方对不起你呀。”“叔叔你想到哪里去了,就算有那也是怪我自己没出息。”“你娃儿呀,心里一直还嫉恨着叔叔吧?”“叔叔,我从来没有过,真的。”“为啥?”“是我有负于叔叔。我心里明白,我能分配到石佛中学,里面也有叔叔的一份好意,只是我又给叔叔添麻烦了。”“嗯,你娃儿能看出这些来,我感到很欣慰。可是,叔叔现在是自身难保啊。”“叔叔,我就真弄不明白了,你又犯着谁啦?”“说到底就是一个‘权’字儿,这官场呀,比战场更凶狠。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的明着硬拼,而官场上则全靠暗动心思耍手腕儿。人家还不是又借一个‘桃色事件’,轻而易举的把我连锅端掉。大鸿,叔叔我这次真是清白的,感到好冤枉啊。”“这点我相信。不过,叔叔难道就这样认了?”“唉,叔叔好象三国里的吕布,自己魂飞魄散时,却还不知道是谁使的那‘美人计’和‘连环计’呀。”“这个‘貂婵’是谁?”“你还记得原来新河中学的胡春霞老师吧?” 027 这个“貂婵”是受害者(2) 大鸿点点头,朱礼塘接着话头说:“可她这个‘貂婵’是受害者,官场太险恶啦。(..info好看的小说)”“叔叔还会东山再起的。”朱礼塘摇摇头:“不可能了,我毕竟是年过半百的人,不遇上这道坎儿,也许还能混几年饭吃。现在邓老乡(邓小平)掀起了‘三化’(干部队伍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叔叔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已经远远的落伍啦。就这样闭门思过等着退休吧。大鸿啊,改革开放才多长时间,让人感觉天地都变了,连北京的大教授也放下架子到街头卖起烧饼搞第二职业。你可不能再躲在荒郊僻野里与世隔绝了,应该尽快走出来。”“叔叔,可目前凭我个人的力量,谈何容易啊。” 朱礼塘沉思一下说:“我等会打个电话给陈校长为你请一天假,你今晚回家抓紧写两份调动申请。明天直接去教育局人事科交一份给贾科长,回学校再交一份给陈校长,他会及时签了字报上去的。”“好,谢谢叔叔。” 第二天早晨八点多钟,大鸿带上昨晚写好的调动申请书,走到市教育局人事科办公室门口,看见里面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靠在办公桌前的藤椅上向后仰着头,白胖白胖的脸上显出几分不可一世的傲慢和悠闲,右手臂曲着搁在藤椅扶手上夹支烟,一缕青丝般的烟雾直直地上升。他对面的两个人,一个人坐着一个站立旁边,闲聊得正来兴致。 大鸿走进去:“请问贾科长在吗?”靠在藤椅上的男人盯一眼没吭气,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指一下侧面的木条椅。大鸿会意的坐下等待,门外一个人打着哈哈走进来:“嗨,原来你俩在这里亲候贾科长啊。”靠在藤椅上的男人抽一口烟笑道:“老黄,你平时吹的牛冲破天,可昨晚人平不过一斤酒,你就瘫在地上屁股朝天了,哈哈哈。”“贾科长真是海量,海量呀。”“你若不服气儿,今晚我们四个再到老陈家去,打一场擂台赛怎么样?” “啊,他就是贾科长。”大鸿在心里说。 老黄堆着笑向贾科长递上烟,贾科长扔掉手上的烟头接过叼在嘴上,老黄急忙给点燃。贾科长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先前那般姿势叼着吸一口,仿佛旁若无人的仰望着天花板,抿起嘴得意的笑,用余光瞟着膝下的三个人一大阵闲聊。有个人跑到门口喊:“老黄,你怎么来叫人的,邓局长已经急了。”老黄这才慌忙说:“贾科长,等会儿再来同你吹。”贾科长笑一下没吭声,老黄叫起先前的两个人走了。 028这个“貂婵”是受害者(3) 028 这个“貂婵”是受害者(3) 大鸿悄声叹口气,起身前去向贾科长递烟:“贾科长,请抽烟。”贾科长盯他一眼:“刚抽了,不要。”说罢仍保持着先前高高在上的姿势和神情,慢腾腾地打开金口:“你有什么事儿呀?”“啊,我叫杨大鸿,是石佛中学的教师。来向组织请求照顾一下我们夫妻分居的困难。”大鸿说着摸出调动申请递上,贾科长仍没动弹:“你工作多少年啦?”“三年多了。”“年青人,别人为党工作到满头白发也没有要求一声照顾,你这样做难道就不感到脸红吗?”“贾科长,我的确有具体困难……”“谁没有具体困难?不行不行!你这种情况与今年调动的原则简直不沾边儿,快走吧、走吧。我还有事儿。” 大鸿被贾科长轰出办公室,毅然挤上公共汽车直接去朱礼塘家。大鸿说:“叔叔,我去交调动申请,刚一开口就被你说的贾科长轰出门儿了。”“他接下申请书吗?”“连晃也不晃一眼儿。”“这个老贾啊,真有意思。你先向他说过我吗?”“我开口就让他一炮轰飞了,哪里还有机会。.info[]”“是吗,别在乎他那些。你还记得原来新河中学教你们数学的邓老师吧?”大鸿点点头,朱礼塘说:“干部的‘三化’浪潮把他推上去坐副局长交椅了,我等会儿再给他打一个电话。你马上赶回局里把调动申请交给贾科长,你开口就说是我叫你来找他的。” 大鸿赶回人事科办公室,贾科长还是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和神情,只是白胖白胖的脸被看的报纸遮去一些。他见大鸿跑回来便哗啦一声放下手里的报纸,用训斥的口气说:“你这个年青人,又跑回来干啥?刚才我不是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了吗?快走吧、走吧。”大鸿笑着在他对面坐下不慌不忙地说:“贾科长,你刚才的一番话,真是让我深有感悟。所以,我叔叔叫我必须跑回来感谢感谢贾科长。”贾科长眼珠子一转:“你叔叔是谁?”“朱礼塘。”“你、你是……”“我是他亲外侄。”“啊、啊……” 贾科长的脸上突然间变得和颜悦色,大鸿递上烟他接过去点燃吸一口说:“你的调动申请书呢?”大鸿从衣兜儿里摸出来递上:“我叔叔说,请贾科长能照顾的就照顾一下。”他接过看罢自言自语:“嗯……杨老师,你的情况确实很特殊、很特殊啊,应该优先照顾照顾。”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写上:朱礼塘(石佛中学,杨大鸿,申请调市区中学。)写完放进抽屉里说:“杨老师,回去跟你叔叔讲,你这种特殊情况,组织上一定会考虑的,叫他放心。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直接找他联系。你抓紧时间赶回学校上课,别影响工作。”“谢谢贾科长。” 029 一树温馨缠绵 朱晓雯又出差顺便到石佛中学的陈校长家,晚上,她到大鸿寝室门前犹豫着敲敲门:“大鸿哥……”屋里同大鸿闲聊的曹恩贵推一把大鸿说:“说曹*曹*就到,我该走了。”大鸿抓住他说:“‘老九’不能走。”曹恩贵挣脱大鸿的手,前去打开门玩笑说:“晓雯,你说我是不是该知趣点了。”“曹恩贵,你误会了。我们都是朋友,正好一起聊会儿嘛。” 曹恩贵笑着走去,朱晓雯进屋坐下说:“大鸿哥,我这个时候来没打扰你吧?”大鸿玩笑说:“你现在才说这话没意义了。”“难道我真是一个不速之客?”“你说呢?”“大鸿哥,不给你玩笑了。我来是想急着告诉你,你暑假调动的事儿已经有眉目了。”“是吗?那真得好好谢谢你和叔叔。”朱晓雯苦笑一下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许不会走这一段转路,就算是我和我爸将功赎罪吧。啊,听说嫂子快生了?”“还早着哩。”“大鸿哥,看到你在生活中有这一片灿烂阳光,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晓雯,该了结的账就了结了吧,自己给自己捉迷藏很苦。”朱晓雯摇摇头叹道:“是啊,再长再美的故事总会有讲完的时候。大鸿哥,可按弗洛依德的理论讲,你我的故事在自己心里永远打不上句号。”“我看最明智的就是给自己曾经的梦境打上句号。对这事儿,时间是最好的帮手。”“恐怕对我不管用。大鸿哥,真的。” 四合院里,仿佛有一对夜鸣虫突然惊叫一声立刻又屏住了呼吸,月光掺合着宁静的夜色从西面的桂子树上泻下来,好似淌着一树温馨缠绵。 030 太“雅”必还“俗”(1) 华梅因极度贫血,身体十分虚弱,医院建议不宜继续妊娠。星期六晚上,大鸿同华梅坐在床上商量说:“华梅,看来这肚子里的孩子又与你我无缘。唉,毕竟大人最要紧,只好愧对他了。”“大鸿,我是妇产科医生,这方面我比谁都清楚。可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为你留下这条根儿,这样才不枉自你我生生死死的相爱一场!” 大鸿一抱将华梅搂进怀里,下颚贴着她的额头沉默无语,内心却五味俱来,让他这个硬汉子不禁潸然泪下。(..info无弹窗广告) 华梅做好午饭等候在桌前,大鸿进屋就蹲下身子把头贴在她的腹部上听听说:“宝贝,你知道你妈妈,将准备为你做出什么样的牺牲吗?啊,文凯,你要好好听话,可不能在妈妈肚子里淘气啊。.info[]”“大鸿,这棵树上到底结着什么样的果子,全在于你曾经那一瞬间的‘艺术’”“当然,不论是文凯还是离我们而去的文瑶又回来了,我心里都一样的兴奋愉快。”“啊,大鸿,他(她)好象听着我们只顾自己说话不高兴了,又在使性子踹我哟。” 大鸿搂紧华梅说:“为啥?”“也许是他(她)这段时间总是想吃鱼而我们又没有满足他(她)吧。”“嗯,这要怪我做爸爸的太无能,眼睁睁的看着市场上的鱼不能买回来让他(她)吃个够。宝贝啊,你该狠狠地踹你爸爸才是,现在你踹妈妈可是不分好歹呀。”华梅听着大鸿这席自责的话于是改口说:“大鸿,我是高兴同你开玩笑的,其实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想吃鱼。你可别去乱想。”“唉,真是太委屈你和孩子了。”“千万别这么说,我和孩子都为有你而感到幸运和幸福。”大鸿苦涩地笑笑,吻吻华梅的额头。 031 太“雅”才还“俗”(2) 吃过午饭,大鸿扶华梅去了床上休息。他把家里收拾停当坐在客厅心里一阵翻腾:“华梅先前说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想吃鱼,那是她觉察到因自己高兴说漏嘴后,看到我伤感而安慰我说的谎啊。别人的孩子在娘肚子里想吃啥就有啥?可我们……那年要是换了别人,文瑶已经在这个世上呀呀学语了,就是因为我的无能和穷困才剥夺了她的生存权,对她多不公平呀……现在就算不去同改革开放的暴发户比,可我毕竟是所谓吃皇粮的。唉,无奈我和华梅一直背着账过日子,结婚时可怜巴巴的情景就不说了。而工作后一月几十元的工资,一部分要拿去应付老账新账,一部分要支持家里,还要拿一部分帮助李德读大学,不然就有愧于同菊香的一段情缘。眼看孩子就要出生,明摆着的花费仍然毫无着落。我和华梅都快三十出头的人啦,华梅决意冒着生命危险为我生下这个孩子,可我对她母子俩尽点自己基本的责任和义务也无能为力……我杨大鸿买不起鱼,就到蜀江边去钓鱼给她母子吃。再说蜀江大河里自然生长的鱼,比起人工养的塘鱼来更鲜美更富有营养价值。” 大鸿看看华梅睡着了便悄悄走出门,跑到杜中奎家借钓鱼工具,汪维瑾玩笑道:“大鸿,你怎么突然来了钓鱼的雅兴?”大鸿的心象被针猛地剌一下却笑着说:“也许正因为原来太‘雅’现在才必还‘俗’吧。” 032 龙王爷更是嫌贫爱富 大鸿拿着钓鱼工具,满怀希望赶到蜀江边,按着自己的思路和感觉精心选好垂钓地方撒下食子,穿好饵料放下线,这才偷空点支烟,目光紧紧盯着水面上的浮子,期盼着瞬间就会有奇迹出现。他在心里一次次的这样想:“若是水下真有龙王爷,也许一定会可怜我这个‘只为鱼不为钓’的垂钓者。把江里的鱼儿赶来上我的钩儿。”然而,他在千种假设万般期盼中,两个多小时里试着换了几处地方,然而,漂在江水上的浮子还是一直没有动弹一下。他起身叹道:“唉,原来龙王爷更是嫌贫爱富。” 大鸿无奈中收起鱼具沿着蜀江岸边顺流而下,绕过一个大江湾,江岸边突然变成陡峭绝壁。.info[]滩上站着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身边放着一大圈粗粗的绳索和一个装满东西的背篓。他仰头仔细观察着绝壁上的什么东西,不时的摇头叹息。他无意间转头看见大鸿走来,喜出望外地挥手招呼:“喂,小伙子,你快过来、快过来。” 大鸿走向前去:“叔叔,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小伙子,你来得正是时候呀。”大鸿感到有些不解,他用手指指峭壁上说:“你看那是什么东西?”大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望说:“好象有一个大蜂包。”“小伙子,它可不是一般的蜂包,这种蜂包里装着很有医药价值的岩蜂糖哩。我正犯着愁你就来了。”“叔叔,请问你是……”“我算个大家说的江湖游医吧。小伙子,你愿意帮我把那个蜂包取下来吗?”大鸿望望很犹豫,游医说:“小伙子,我知道从悬崖峭壁上取下它不容易,但我不是叫你白帮忙,你要是能够帮我取下来,我就给你十元钱怎么样?”大鸿沉思一下决定说:“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033 是爱捅了马蜂窝〔1〕 于是,他俩边观察边商量好步骤,从侧面爬到峭壁顶上。大鸿按照游医的要求戴上面纱罩和手套,腰间系好安全绳索,游医将绳索另一端套牢在一棵大树上,以便抓住绳索勒着树干慢慢放索子,让大鸿贴着崖壁滑下去取岩蜂糖。 大鸿伸头望望下面,心里不禁咚咚直跳,万一出点差错就可能粉身碎骨。大鸿想着全身颤抖起来又犹豫了。游医大声喊道:“小伙子,咋啦?快下啊。你如果害怕不敢干就早点说,我好去找别人呀。” 大鸿转念想到今天中午在家的情景,想到华梅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条根儿于性命不顾……大鸿定定神咬紧牙关:“啊,我马上下去!” 大鸿的身子紧贴着崖壁,双手尽力抓扶着岩石或一些稀少的藤蔓野草慢慢向下滑。汗水出过一通又一通,惊恐一阵过去又一阵袭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总算滑到取岩蜂糖的位置。一个硕大的蜂包嵌在崖壁隙缝中,野蜂似乎感觉到了将受到攻击,于是从蜂包里涌出来扑向入侵者。大鸿躯体仿佛霎时变成了一个野蜂包,密密麻麻的野蜂在身上涌动着寻找攻击点。 大鸿颤抖着双手把蜂包从崖壁隙缝里硬拽出来,装进挂在胸前的凡布口袋时,头上戴的纱罩被突起的岩石绊歪暴露出一点胫项。比人还机灵的野蜂,立刻抓住时机,群体一起进攻,蛰得他禁不住一声声惨叫,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悬在崖壁半空剧烈地晃动…… 站在顶上的游医,见此情形大声喊叫:“快,快呀,小伙子,赶紧先戴好纱罩!”大鸿咬破了自己嘴唇,忍受着一种难以想象的痛苦,伸手抓住旁边的一条小树枝,将剧烈晃动的身体控制住,然后戴好纱罩,把硕大的蜂包,全部塞进袋子中并立刻收紧袋口。 蜂包取上来,游医高兴得合不上嘴,拿出事先预备的自制糊状中药,敷在大鸿被蛰伤的胫项上说:“小伙子,相信我这密方,你绝对没事儿了。只是还要痛一阵子。”大鸿苦笑着没吭声,游医摸出十元钱递上说:“小伙子,我这人说话就算数,给你。” 035 丙山大叔(1) 暑假中大鸿回老家,一方面为看望父母,一方面是因土地下户这些年来,听说农村的光景比原来好一些,便在私下揣着自己的另一个目的。 川南盆地的夏天,地里穿着单衣劳动的人们除了汗流浃背,还有那实在难熬的燥热。大鸿和母亲在自家责任地里理苕藤盘厢,这是为小春播种做的准备。他立起身子揩一把额头上的汗,伸伸腰叹道:“天儿好热啊,身上的汗淌成了河。”熊幺娘说:“哪朝哪代当农民的不是一身苦汗?大鸿,你娃儿总算没让我和你爸的心思白费,现在端着国家的铁饭碗旱涝保收。”“妈,可又怎么样呢?不但没给家里带来什么好处,就连自己的日子也过得要死不活的。”“大鸿,你可不能站在这山望到那山高呀。”“妈,土地下户这些年后,广播电视里都在说农民的腰包开始鼓了起来,真是这样吗?”“我们这里除了几个跑出去做生意的外,靠种庄稼过日子的,只能说勉强可以填饱肚子。要说手头上的钱嘛,能紧巴巴的拖过去就算不错了。” 大鸿暗暗叹息:“这趟回老家本想为华梅做月子借点钱,看来是不行了。”熊幺娘看一眼大鸿说:“大鸿,妈看你这次回来,象心里装着什么事儿。”“妈,我心里有事儿能不给你讲的?放心吧,真的没什么。”“那就好。大鸿,你调动的事儿现在怎样了?”“还说不准儿。”“眼看华梅就要做月子,让妈好担心呀。”“妈,你放心好了,总会有办法的。唉,天儿太热了,我们回家吧。” 路上,大鸿同母亲闲聊中说到丙山大叔,熊幺娘叹一口气说:“唉,你丙山大叔太可怜了。现在人老了又长期病倒在床,现在吃喝拉撒也不能自理。好比在等着死呀。”“他是五保户,村里该管啊。”“土地分到各家各户后,就算是村里有一副好心肠想管管,可又能拿出什么来管呢?要不是几个本家时不时的帮撑他一点,他哪里还能活到今天。”“他不是还有狗儿这个亲侄子嘛。”“唉,这年月,就是亲爹亲娘无钱无势,有的儿女也不认哩。” 土地下户时,五保老人丙山大叔,房子被雨水冲倒,队上处理保管室便留下一间照顾给他住。不久,他因一场大病完全丧失劳动能力,队里便将他的那份责任地分摊到全队人头上,每季庄稼收割后,同样按人头折算给他五谷杂粮和作物槁杆抵口粮柴禾。刚开始乡邻们还保持着一颗纯朴善良之心,自觉按时按数交到他手中,让他的日子虽过得紧巴但毕竟能凑合。 可他偏偏贱命寿长,赖着阎王爷不去报到。迅猛涌起的“商品潮”很快冲去祖先遗传给人们的美德。于是,不少人先是暗里怨骂他“老不死的贱骨头”接着有人对拿给他的口粮和柴禾借故东推西拖,就是赖着不给。也有人将稻谷从田里打起来还没晒干,又不风去荒壳便过称交数,如果不要就甭想再得到手。队长见了有时说说也不管用,后来便睁只眼儿闭只眼儿或者爱理不理的。本家中好心的熊幺娘余五嫂,只好厚着脸皮去挨家挨户讨要。他病倒床后,谁也没能力和义务送他住医院。只是几户本家有时实在看不下去施舍几块钱,抓点药送给他吃两天。然而,俗话说,日久无孝子。何况老祖宗留下的“良心”余热,现在掉进了“冰窟窿”似的金钱世界里,哪里还有一点不变凉的? 去年冬天,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丙山大叔饥寒交迫中,无奈强烈的生欲望驱赶着他,拄着竹拐棍儿,一路摔着跟斗好不容易走到他亲侄子狗儿的家门口敲响门。狗儿和媳妇打开门看见是他,急忙嘟哝着骂罢又把门关了。无论丙山大叔怎么边敲门边放声大哭着哀求,那道冷冰冰的大门一直没打开。 036 丙山大叔(2) 丙山大叔只好回到他住的那间保管室,弥漫的风雪仿佛在趁人之危,冻得他饥寒交廹的躯体颤栗着不听使唤,他挪到床上越睡越觉得自己冻得象冰棍儿,便强撑着爬起来烧碗水喝,可柴禾早已用完,于是,拖出铺床的稻草边烧水边取暖,他老泪纵横中向墙头撞去…… 真是贱骨头命大,那晚他自己横下心想一头撞死,结果竟然在满脸血肉模糊中还残存着一口气,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早晨,让熊幺娘她们发现,他又奇迹般地被救活过来。 今年开春,丙山大叔病情越来越严重,完全倒了床。虽然太可怜,但生产队这个空架子也没办法,队长只好向上面给他要到几十块钱的医药费,几个本家凑上一些,熊幺娘余五嫂又去挨家窜户的为他讨回一些别人欠着的口粮,可全部用光后他的病仍不见一点好转,而又总是掉着一口气。(..info)向上向下都没望了,便靠着几户好心本家的施舍拖着日子,先是几户好心的本家隔三插五顺便去看他一眼或送点东西。再后来他的病情到底怎样,谁的心里也没个底儿。 大鸿和母亲闲聊着路过丙山大叔住的那间保管室旁边,大鸿突然收住脚步说;“妈,你闻到了吗?这里有一股好难闻的臭味儿。”“嗯,是象有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味儿。”熊幺娘晃一眼丙山大叔房间紧闭着的门叹道:“你丙山大叔真可怜啊。(..info无弹窗广告)这大热的天儿,就是死在屋里全部烂成了蛆虫,也没人知道。这人啦……”“妈,这股难闻的臭味儿,好象就是从丙山大叔屋里出来的。” 大鸿跑到门前,门上爬满着绿头大苍蝇,门缝里一股股尸体的腐烂味儿直扑出来。大鸿捂住口和鼻子敲门,熊幺娘大声喊:“他丙山大叔,他丙山大叔……”屋里没有一点回应,只有爬在门上的绿头大苍蝇被惊起乱飞瞎窜。 大鸿回头看着惊愕的母亲说:“妈,丙山大叔可能真出事儿了。”“心好的村长李文志又不在,这怎么办啦?”“妈,这样吧,你去通知狗儿,我去找队长和村支书杨安邦,这事他们怎么也得管。” 丙山大叔的独屋前,围满跑来看热闹的乡邻,可谁都远远地站着不愿靠近门前半步。杨安邦同队长商量一下后,叫一个人把门端开进去看看到底怎样。那人用毛巾拴在后脑勺上捂住口和鼻子端开门一进去,便忍不住哇啦哇啦呕吐着边跑出来边吼道:“我的妈呀,床上全是一堆蛆儿……” 不少看热闹的人吓得四下逃散,再叫谁也不愿进去了。队长见势想悄悄溜开,杨安邦叫住他说:“按政策,五保户的生老病死都应该由队里负责,你是队长,你看这事儿怎么办吧?”“杨书记,你不是不知道,现在生产队纯是一个空架子,我一个光杆儿司令的话,连自己的婆娘娃儿也不听,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嘛?”站旁边的杨武登生气说:“听你们这话的意思,这事儿谁都不管啰。”队长说:“老书记,你先别上火。让我再想想办法……” 杨安邦四下张望着吼道:“狗儿来了吗?”站得远远的狗儿媳妇说:“他去娃儿外婆家了。”“你们可是丙山大叔的亲人。”“杨书记,你这话虽不错,可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啥办法?” 队长想想说:“我看这样,谁愿意先进去把丙山大叔的尸体,从床上拖出屋来,这间保管室拆下来的木料就全部归他。”站在侧边的红忠愣一下说:“队长,你说的这话真算数?”“当着书记和众人的面儿说的,还能不算数?”“那好,老子去。” 人群中有人悄声议论:“真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037 丙山大叔(3) 红忠同样用毛巾拴在后脑勺上,捂住口和鼻子,憋足一口气冲进屋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是转眼间又象先前那个人一样呕吐着冲出来,一边甩掉手上爬着的蛆虫一边吼:“天啦,全部烂散架了,只剩一床蛆儿,哪里还找得到什么尸体啊?” 众人恐惧中面面相觑,杨安邦脑子里打几个转儿说:“这间保管室,现在反正没用了,我看不如就用这间房子把他火葬了算毬。” 杨武登沉默,队长点点头,杨安邦用命令的口气向队长说:“你还愣着干吗?去送它一根火柴呀。” 丙山大叔生前的这间茅屋,倾刻变成火海。 围观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去,大鸿叫起大恒红忠和暑假回家的李德,将火烧后的四壁土墙向中间推倒,就地给丙山大叔垒起一个坟包。[..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鸿站在坟包前想:“唉,丙山大叔总算这样在火海中走完了他的人生轮回。可生老病死,鳏寡孤独有所依。人类这个最基本的生存愿望,不知要追逐到何年何月才能真正实现啊!” 秋季学期开学前夕,大鸿得到调蜀江市六中任教的通知,他赶到石佛中学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同曹恩贵马润芳和陈校长一家告别后,背着行囊沿小溪旁的土石马路默默地走。哗哗流淌的溪水掀动着他的脑海:“在这里,自己的凡胎肉体经受了煅打;在这里,朱晓雯一次次怀着憧憬和希望走来又一次带着失望和怨恨离开;在这里,华梅妈无奈中放弃,没想到就是生死别离。” 大鸿走出沟口收住脚步,回头望望沟尾的石佛中学,全部掩蔽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中,只有那“四合院”里含苞欲放的秋菊和桂子,此时在他的脑海中却没有一点儿遮挡。沿着右岸建成的石佛镇历历在目,一列风驰电掣的火车呼啸而去,小溪穿过铁路下的桥洞汇入滚滚蜀江,身不由已的开始追波。 038 还是沾点“铜臭味儿”好 大鸿到蜀江六中报道后即刻按步就班,学校隔他家六七里路程,他舍不得掏钱坐公共汽车,更不敢奢望买辆自行车,只好每天靠两条腿来回跑四趟。(..info)当路上骑车的师生向他打着招呼从身边呼呼掠过时,知识分子的自尊心和虚荣心让他暗里感到无地自容。于是,他便动了一番心思绕道避开这种难堪境地,这样虽然每次要多走几里路,但毕竟在心中求得暂时的一分宁静。.info[]而最让他揪心的还是华梅做月子必须准备的花费仍没着落,一段时间来苦思苦想就是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一天放学后,他走出学校大门匆匆地钻进前面的一条小巷,放慢脚步边走边想:“办法有了,去砂石码头下砂,可上着课没时间,那就用星期天,唉,而下周起星期天要给学生补课呀。” 大鸿闷闷不乐的回到家同华梅正吃饭,门外响起敲门声,华梅起身挺着大肚子去打开门:“啊,卉卉呀。.info[]”赵卉卉进屋坐下玩笑说:“看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鸿说:“卉卉,我们吃的这猪狗食,就算你的心肯赏脸,可你那张嘴也不可能放下架子啊?”“大鸿,看你的吝啬劲儿,放心吧,我吃过了。你们的晚饭可真够晚的。”华梅说:“大鸿回家得走十几里路。”“什么?大鸿,你想学《水浒》里的神行太保?”“兜儿里太羞涩,无奈何也。”华梅泡好茶递给赵卉卉接过话头玩笑道:“卉卉,喝茶吧。他现在没有回答你‘君子固穷’就已经是不小的长进啦。” 大家笑罢,赵卉卉说:“二位,我们言归正传。听张平说大鸿在部队自学的英语就非常不错,加上在师院又学了几年,想必屈尊去做个业余的英语家庭教师,应该绰绰有余吧?”华梅看着大鸿,大鸿想一下:“是给谁家孩子?”“我们一个朋友家的姑娘,她母亲是个体户,父亲在市郊的信用社当主任。这姑娘上高二了,各科成绩都不错就是英语差一点,她父母说,如果有好的老师愿意星期天晚上为她补补课,他们每个月愿出大洋五拾块。你们觉得怎样?”大鸿说:“行。”华梅担心说:“大鸿,你的身体吃得消吗?”大鸿笑道:“没事,再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赵卉卉玩笑说:“听到从大鸿口里说出这句话来,我不能不感叹这世事雕塑人啦。”大鸿说:“还是沾点‘铜臭味儿’好,不然,仅剩的那一点‘书生味儿’也留不住了。” 039 又为“情”字儿输得精光 一晃两个月过去,华梅到了临产期。这天晚上,大鸿与华梅坐在床上商量说:“华梅,我算了一下,连上我这两个月挣的家教工钱,总共凑上两百块,就算本院职工接生费用优惠一些,恐怕这点钱也不够花销,要不我去找朋友再借一点?”华梅说:“你还是拿去买辆自行车吧。凡是我们熟悉的人都找人家借过了,现在让你去开口实在太难,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华梅,你不用愁。(..info好看的小说)面包会有的,钞票也会有的。说不定你生下个三胞胎,听说国家有特殊照顾,那我们还愁啥?”“你要我象老母猪一样串崽儿?大鸿,你的心可真闲啦!”“亲爱的,别忘了,你曾经不是最欣赏我的浪漫吗?”“你呀……” 华梅说着推一把大鸿,大鸿顺势将她笨拙的躯体抱进怀里说:“保持着一点浪漫能鼓舞斗志嘛。[..info超多好看小说]要不我再去找江丽莲借一点。”“江丽莲虽说拿得出来,可我们高考复习那阵两次向人家借的钱,已经过去多少年了也还没有还上,我们的脸皮不能再厚了。而今哪怕再好的同学朋友,人家对你没什么可利用的,干吗一二再再而三的白白帮你的忙呢?唉,现在肚子里的小东西,说出来就出来了,他可不提前报个信儿。”“夫人,你千万别犯愁。我当家教的学生,这次半期考试的英语成绩打了翻身仗,她父母感到非常满意。她父亲不是在南郊当信用社主任嘛,我想同他做一笔小小的交易。”“什么交易?”“找他贷点的款。” 华梅兴奋的吻吻大鸿的腮说:“我的浪漫家,你总算开始‘入俗’了。可那能成吗?”“就算落空,我还留着另一条退路。”华梅怀疑的看着他,他说:“你忘啦?下海去深圳的李薇薇呀。听说她现在回蜀江了,想必向她借几百块解解急应该不成问题吧?”“唉,你还不知道吧。她让一个‘情’字儿*得下海赌发了,可还是又因一个‘情’字儿输得精光。” 040 鹊桥传书 李薇薇当初在九龙区当青年干事,让重江组织部的一个‘老猎手’俘虏竟然以身相许。.info[]后来才知他在农村早有妻小,痴情的李薇薇为保全他升迁,求华梅陪着去资阳堕胎差点儿丢掉性命。可他不但又有了新欢,而且一点不念旧情把李薇薇蹬了。李薇薇下海去了深圳,生意上的一个男人撞进她的生活,她冰冷的心刚刚回暖,不料那个男人更狠,一夜间卷走她的所有积蓄逃之夭夭。李薇薇万念俱灰,无奈回到蜀江。 大鸿听华梅说了叹道:“原来是这样,老天爷怎么常常帮恶人呢?”“唉,可怜李薇薇这个昔日同学们眼里的‘千金’而今是落地凤凰不如鸡呀。” 李薇薇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睡梦中哭泣着大吼出声:“别碰我这根木头……我要杀绝你们这些狗男人!”她惊醒后抹一把满面的泪,睁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窗外想:“当老天做成两种‘泥人’放生而开启鸿蒙时,天地间就扬起扑朔迷离的滚滚红尘。那‘人之初,性本善。’的秉性,能够在这无尽的困扰纷争中保持多久?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生死相依?全都是象一张‘纸’蒙着的游戏。.info[]我现在才真切的理解了那些和尚尼姑为什么要出家。可遗憾自己把那张‘纸’捅破得太晚了。今天不能由着自己去做尼姑,我也不愿意去做那种懦弱自弃之辈。可现在自已被一个‘情’字儿害得无法生活下去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既然‘情’字儿一次再次卖我,难道我就不能卖‘她’一次?……为自己征婚!现在下海潮中不是还涌着一股情书潮吗?我就来赶一次潮。” 李薇薇翻身下床拉亮灯,扑在桌子上写道:蜀江岸边采薇女,下海弄潮也轻盈。风雅犹在难入俗,金屋玉人觅知音。年岁显卑全不问,琴弦共振便同行。 函寄:蜀江市复兴大街208信箱李薇薇女士收转(本人)特别声明:拒访,所有来函均属收信者私物。 李薇薇搁下笔,望着写好的征婚启事凄楚地摇摇头,拉灭灯扑在桌上抽泣。不久在蜀江《春耕》杂志“鹊桥”栏目登出,向李薇薇寄来的书信象漫天雪花飞舞,苦得邮递员几乎天天用自行车托着一大捆来投递。几月后,李薇薇收到了国内外各种年龄、各种地位和各种文化层次的人寄来的数万封书信,其中不少绝好的情书和情诗。 李薇薇喜出望外,雇十几个人整理优选出其中最好的四百多篇首情书和情诗,编辑成一本五百多页的《鹊桥传书》于是,她重返深圳,利用原来的老关系,促成与一家香港出版社签定了出版协议。书出版后很快成为热销书,李薇薇得到一笔不薄的回报。她再回蜀江,用这笔钱重打锣鼓另开张做起服装生意,并且越做越红火。 041 许是饿死后投的胎 再说大鸿为筹备华梅做月子的钱,第一次掏腰包坐公共车到南郊信用社对门。他穿过公路走进信用社营业部打听道:“同志,请问袁主任在吗?”“你找他有什么事?”“我是他孩子的老师,找他谈谈孩子学习上的事儿。”“啊,他在。你上三楼往左拐走到底便是他的办公室。” 大鸿到袁主任办公室门前敲门。“请进。”大鸿推开门进去,看见袁主任正在同一个中年男人谈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他抬头看见大鸿笑道:“啊,杨老师,请坐。”“袁主任,你先忙。”大鸿在对面沙发上坐了,袁主任对站在桌旁的男人说:“你去找小李再核对一下,就按我刚才说的办,我姑娘的老师来了,我得陪老师好好聊一会儿。”“好的” 中年男人出去,袁主任起身过来递了烟在大鸿旁边坐下说:“杨老师,我那个淘气姑娘,这次半期英语考试能得那么好的成绩,全靠你费心了,我们真得好好谢谢你。(..info好看的小说)”“袁主任太客气了,这孩子聪明,接受能力很强,继续努力下去,一定能考上重点大学。”“是吗,我们就全仰仗杨老师啰。”“我知道袁主任工作很忙,我会尽力的。”“唉,干我们这行一年四季都这样,现在正逢银根紧缩,我们的事儿就更多啰。”“那现在想贷点款一定不容易吧?”“是啊,可一些老关系、老顾客的找上门儿来了,只好磨破嘴皮子做解释工作。”“啊……” 大鸿感到失望的心情被袁一眼看出,他问:“杨老师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想找我帮帮忙?”“袁主任不愧是当领导的。唉,我的确有一件难事儿,路过这里突然想到了你。可听到你刚才的一席话,便不好意思开口了。”“没关系,杨老师。你是不是想贷点儿款?”大鸿点点头。“准备贷多少?”“我家里遇着一件急事儿,想贷五百应应急,这让袁主任为难了吧?”袁主任笑道:“杨老师,这种小额贷款没问题的。我给你办利息最低的支农贷款。”“那谢谢袁主任了。” 华梅生产大出血,好在有那笔贷款才应付过去。由于她身体太虚弱没有一滴奶水,孩子全靠吃奶粉拌米浆。而胃口越来越大,三五天就吃光一包奶粉。 大鸿自嘲叹道:“唉,这穷人家的孩子,许是饿死了来投的胎。” 042 你就不感到脸红? 一天中午,大鸿在家里改学生作业,杨文凯饿极了在床上打着滚儿又哭又闹,华梅在蜂窝煤炉前忙乱着舂好米浆倒进锅里煮沸。可是毫无痛情心的蜂窝煤照常不慌不忙。华梅急得跑去抱起杨文凯拍着他的背说:“乖乖,别哭,妈妈马上就煮好了。”杨文凯收住哭声,饥饿地蠕动几下小嘴儿又大哭起来。华梅抱着他走去打开抽屉拿奶粉,里面全是吃过的空包包,看桌上瓶子里的白糖也吃光了,便转身问大鸿:“大鸿,你今天买的奶粉白糖呢?”大鸿抬起头一愣:“啊,今天没领到工资……”华梅生气说:“你没领到工资难道就算了?真是……”“唉,全都怪这小子人小肚子大,肯定是前世饿死了来投胎的。”“大鸿,你当父亲的说出这话来,你就不感到脸红?真是臭知识分子,穷酸得连儿子吃几包奶粉也买不起还……”“什么?你……” 杨文凯大哭不止,华梅急得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的奶头送进儿子嘴里想哄他一会儿,没想到这小子吸几口没奶水便吐出来哭得更厉害。华梅一手抱着他一手去把煮熟的米浆倒进碗里,边摇晃着边吹冷装进奶甁喂他,但他那张饿得贪婪地小嘴儿唅着吮吸两口,头一偏松开奶瓶嘴儿,将吮吸进口里的无糖米浆全吐了出来哇哇大哭。 华梅默默地拍着他的背哄他,眼泪水一滴滴往下掉。大鸿的眼睛也潮湿着想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他放下手里的红钢笔,摸摸裤包里还是一只空手抽出来。于是,长长地叹口气起身开门出去了。 华梅把杨文凯放回床上,将奶瓶里的米浆倒进装白糖的瓶子里涮一阵再倒回奶瓶,抱起杨文凯喂着他说:“好儿子,将就着吃吧,乖。” 杨文凯一边哭泣着看着妈妈,一边极不情愿地吮吸着米浆慢慢吞咽。这时,江丽莲提着一大包东西走到大鸿家门前敲门:“大鸿,华梅。”华梅揩揩泪抱着杨文凯去打开门:“丽莲,什么风把你吹来啦?快进屋。” 江丽莲进屋扫视一眼:“大鸿呢?”华梅的泪忍不住涌出来:“别提他了。”江丽莲把提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打仗了吧?”华梅揩一把泪:“明明看着文凯的奶粉和白糖吃完了,叫他今中午下班顺便买回来,可他说没领到工资就算了又不吭一声,你说这种书呆子真是……”“好了好了,我的老同学。别看你这时对他怨气冲天的,若真有人打他的主意,你还死活不依哩。”“谢天谢地,如果真有这个人我还要倒送钱。”“得啦,华梅。” 043 “呸!一群小人…… 江丽莲从华梅手里抱过杨文凯坐下,逗着他在脸蛋上亲一口说:“文凯,给江阿姨笑笑。”杨文凯却大声哭叫,她急忙接过华梅手上的奶瓶喂他,他吸一口又全部吐出来,江丽莲尝尝摇摇头叹声气,将奶瓶放在桌上,腾出右手从提来的包里拿出两袋奶粉,一袋藕粉和两包白糖说:“乖小子,别哭了,你看江阿姨给你买什么来了,华梅,你快拿去给他冲上。” 华梅拿去冲上糖和奶粉递给江丽莲喂他,他大口大口的吸着吞咽顾不上换气,脸上还笑出一个小酒窝。江丽莲在他的额头上亲亲说:“小东西,有奶便是娘……华梅,你和大鸿也该下决心了。现在有一句顺口溜:九亿人民八亿商,剩下的‘官倒’跑掉裤裆。”“唉,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儿,怎么下决心啊。”“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们好好聊聊这事儿。”“是吗,你有什么好主意快说说。”“昨天,方芳在蜀江下车来我家玩,闲聊时说到现在有人把贵州的黄果树、花溪烟贩运到成都打给店子或烟摊儿,每包能赚两三角,每趟一个人能带五六十条,两三天一个来回便可净赚一百来块,差不多要当你们两个人干一个月的工资。连方芳他们这些列车员、乘警也随便捎一些捞外水儿。我想,你俩对贵州熟悉,算算时间又抽得过来,大鸿他们马上放暑假了,他可以放开手脚干两个月,摸熟了路子今后星期天也可以照常做。.info[]你觉得怎么样?”“这的确是一条好路子,可我们现在两手空空的……”“老同学,本钱少就先做小本儿买卖,你们自己想法凑一点,我尽力支持一点。这万事开头难嘛。” 晚上,大鸿在客厅备课,华梅哄睡杨文凯后出来坐在他旁边说:“中午,丽莲走时借给我们两百块钱做本钱,她这是真心实意想拉我们一把。你现在歇会儿,我们好好商量一下这事儿行不行?”“我马上就完了,等一会好吗?”“大鸿,你……”“你什么?教书匠干的就是良心活儿嘛。”“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再好的良心也是白费。” 大鸿备完课收拾好,点上一支烟说:“我们是该‘下凡’啦。我想把自行车卖掉凑点本钱。”“看来是没别的办法了,可我们这样跑来跑去的,文凯怎么办?”“只好送回老家让母亲照看。”“几个月的奶娃儿就让他远离父母我不忍心。我想在附近请个人照料或者把母亲接来蜀江。”“目前我们的条件现实吗?想套住‘狼’又舍不得孩子怎么成啊。” 大鸿华梅拨开蚊帐,华梅想说什么,大鸿“嘘”一声止住她,熟睡中的杨文凯巴叽巴叽地做出吮吸奶水的动作,脸上掠过难受得想哭的神情,华梅叹一口气,大鸿悄声说:“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睡吧。” 大鸿合上眼没一会儿便沉入梦境里:他提着沉甸甸的学生作业本走到楼下,回头看见华梅抱着杨文凯站在窗口凄苦的望着他。茫然中好象有两股巨大的力量同时作用在身上,躯体飘飘然一阵打旋,周围变得一片朦胧并响起熟耳的众人嘲笑声:“最高尚的穷光蛋,滚吧,快滚吧!”大鸿迷惘中听见华梅蔑视地骂道:“呸!一群小人……” 044难道老天就偏跟我们过不去? 大鸿昂起头飞腾起来从密密麻麻的人头顶上飘过去,下面的嘲笑声不断:“死脑袋,当代的孔乙已。” “真可怜,一个‘文明’乞丐!” 大鸿两泪纵横,瞪一眼嘲弄他的人群,咬咬牙关追逐着一阵狂风掠过一座座“水泥林”天地变得格外开阔,脚下的花脸、红脸、白脸、黑脸的,不约而同的朝着同一个方向拥挤着拼命奔跑,仿佛是去哄抢前面的一座金山银山;有的龇牙咧嘴,有的扳着面孔,有的大打出手;笑的、哭的、沮丧的都一样瞪圆了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天空中飘浮着的、若隐若现的、密密麻麻的、发着亮光的各种面值的钞票。(..info无弹窗广告)大鸿终于冲到最前头,尽力张开双臂……他先前装学生作业本的手提包顷刻间变成一个大皮箱,自动打开箱盖悬浮着,那漫天的一分、贰分、一元、贰元、伍元、拾元的钞票,从四面八方向着皮箱飞来聚扰,通通变成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当时最大面值的拾元钞票)整整齐齐地装进他的皮箱里。大鸿欣喜若狂:“华梅、文凯,我们现在也有钱啦!” 华梅被大鸿的吼声惊醒,坐起身掀开蚊帐拉亮灯,大鸿还在咕咕哝哝地呓语。华梅用力摇摇他毫无反应,情急中给他“啪啪”两耳光,他全身猛烈地抽蓄几下才醒来。大鸿一把拽着华梅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脯上,仿佛生怕她从自己的怀抱里悄然飞走似的。 几天后,大鸿华梅送杨文凯到重江书慧家让熊幺娘接回老家。他们离开书慧家回蜀江时,杨文凯好象明白似的在熊幺娘怀里大哭,熊幺娘拍着他的背哄道:“乖幺孙儿,别哭啦,啊,别哭了。哦哦哦……你爸爸妈妈出去一会儿就回来。”然而无论谁怎么哄也无济于事,哭得让大人们跟着抹泪。大鸿沉默,华梅走几步又忍不住转身跑回去,从熊幺娘手里抱过杨文凯,亲着他的脸蛋说:“乖乖听话,好好听奶奶老爷的话……”熊幺娘抹一把泪从华梅怀里把杨文凯抱回来说:“你们别担心,快走吧,过会我就把孩子哄好了。” 华梅无奈地松开手,捂住口同大鸿走到楼下收住脚步,楼上传来杨文凯的啼哭声,声声刺痛着他俩的心。忽然听得关门响,杨文凯的哭声中断了,大鸿华梅这才转身慢慢离去。 大鸿华梅回到家里商量说:“这烟生意跑一个来回要三天左右时间,我们只好搞‘接力’赛。我利用星期天,你把轮休调到星期一,这样正好合适。”华梅点点头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天,历来都是反复无常的,靠得住吗?凡事得靠自己去把握。可怜的人们让‘天’愚弄了几千年,总算而今信天的人不多了。” 星期六下午,华梅把编织袋包放进扁背兜里说:“大鸿,一路上你千万要小心,钱揣好了吗?”大鸿拍拍下腹部说:“揣在这保险箱里,你还有不放心的?人在钱在。”“出远门儿你这张嘴也不安分一点儿?啊,你明天一早到遵义后,一定要向雪红详细了解情况后再做决定。大鸿,这可不是去旅行。俗话说商场如战场,往往情况瞬息万变,你要见机行事,见子打子。”“放心吧,现在老天保佑着九亿人发家致富,难道就偏跟我们过不去?” 045 合 谋 第二天早上,大鸿从遵义火车站下车后直接到王雪红家,王雪红说:“大鸿哥,我收到你和华梅的信后就去仔细打听过了,这里的实际价格同你们信上说的差不多,看来这生意可以做。只是货源有限,因为现在市场上好烟畅销差烟难卖,烟草公司按一件好烟强行搭配三件差烟批发。我托朋友找了好几个熟人的店联系,黄果树、花溪烟有三二十条货的大店几乎都有了老主顾,只剩下一些有三五条货的小店还没人联系。你看这事咋办?”大鸿想一下说:“价格出入不大便是好兆头,货源越紧俏越是有利可图。早下池塘的人自然会挑到大鱼吃,我初来乍道只能靠一双铁脚板下笨力气,能捡得一些漏网的或人家看不起的小鱼小虾就算走运了。”“大鸿哥,听你这话倒觉得象一个行家里手。可你心里就不想吃大鱼吗?”“自然想啊。如果不愿先吃小鱼小虾,哪就别想吃到大鱼。”“一语即出,石破天惊啦。好吧,小妹今天就跟着你去练一双铁脚板。”“谢谢。不过,雪红,不能耽误你的事。”“放心吧,知道你今天来,我就把轮休时间跟同事调了。” 王雪红带着大鸿去旮旯角落里的小店联系,中午时分,他俩从一家店出来,王雪红说:“大鸿哥,从现在联系的情况看,你捡得的小鱼小虾并不小呀。”“不计小流无以成江海嘛。”“嗯。我估计了一下,凑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多条。我们还继续吗?”“当然。”“你不是说自己初来乍道嘛,为何胃口这么大?”“我这次只要十五条黄果树、二十条花溪。”“为什么?”“初出茅庐,太多的‘世故’不懂。再说现在兜儿里很羞涩……继续联系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实情。” 王雪红帮大鸿打好货回到家说:“大鸿哥,我打听到跑这种生意的人,常把烟藏在铺盖卷儿里,你背来的扁背兜就暂时放在我家里休息吧。”大鸿笑笑,她去找来一床薄棉被把二十条花溪裹在里面打成卷儿,用旧衣服包着十五条黄果树装进大鸿拿来的大提包里,亲自送大鸿去上火车。 一个从车上下来的男列车员站在月台边,斜着眼睛偷偷看了看大鸿背的被盖卷儿和鼓鼓囊囊的大提包,他心里似乎察觉到点什么。大鸿忙于挤上火车,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上车后把被盖卷儿放上行李架,大提包塞进自己的座位下面这才松口气。 火车在长长的汽哨声中启动,大鸿扑在车窗口同王雪红挥手告别,王雪红暗递眼色特别提醒注意安全,大鸿会意地点点头。 凌晨四五点钟,奔驰的列车好象变成了儿时的摇篮。大鸿同别人打挤相坐,疲惫不堪,右胳膊肘儿搁在茶几上撑着头“呼噜呼噜”终于打起瞌睡:梦见自己飘飘然出了成都火车站,背着被盖卷儿,提着大提包穿行在大街小巷,很快销完三十多条烟。心里一算净赚七十多块,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多。空空如也的衣兜儿里仿佛顷刻之间鼓囊起来…… 大鸿正做着自己的美梦,遵义上车时窥视大鸿的那个男列车员,坐在车箱前头的乘务室里同一个女同事诡密地说:“我今天瞅着了一条大鱼。可是,单看他的打头又全然不象贩烟行当里的人,恐怕是一个新手儿,若真是这样吃起来就更不卡喉咙了。”“鲁大哥,恭喜你啰。”“同喜。你我不都是二一添作五嘛。”女列车员笑笑说:“那我照样去干老本行站岗放哨吧。” 046 软硬不吃 女列车员起身开门出去反手扯上门,不一会儿男列车员叼着烟走出来站在门口朝车厢里望望,得意地吐出一团烟圈儿,直接走到大鸿面前收住脚步瞥他一眼,听见大鸿咕咕哝哝的两句梦话便在心里骂道:“小子,现在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竟然还有闲心做美梦。”他转头盯盯行李架上大鸿的被盖卷儿却不见提包,于是蹲下身子寻找便发现提包塞在座位下面,心里暗暗一笑向茶几跨上一步,伸手捏捏行李架上的被盖卷儿说:“这东西是谁的?”旁边的旅客都看着大鸿,他回过身拍拍大鸿的肩膀,大鸿一惊猛然睁开眼睛:“干什么?”“拿上你的东西跟我走。”“为啥?”“到乘务室里再说。” 大鸿敏感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心里不禁一阵慌乱。旅客们的目光“唰”的聚焦在他身上,进而车箱里所有的人似乎都对他投来鄙夷的目光,让他感到心急火燎,全身上下直冒虚汗。大鸿努力镇定一下自己尴尬无奈的情绪,只好背上被盖卷儿走,男列车员指指座位下:“别玩儿花招,还有下面的大提包。” 大鸿走进乘务室,男列车员“怦”地关上门说:“你放下。说说两件行李中藏着什么东西?”大鸿故作笑笑摸出烟递上:“同志,先抽支烟吧。”“谁抽你的烟,我提醒你老实一点,快说,里面到底藏着啥?”“反正没有定时炸弹。”男列车员狞笑着踢一脚被盖卷儿说:“哟,我今天就看看你嘴硬。”“你凭什么搜查我带的东西?”“哟哟哟,你还真是只初下水的嫩鸭子,一点儿不识水性哩。告诉你吧,这车上我想搜查谁就搜查谁。把提包和被盖卷儿打开!”“公安局搜查犯人也要出示搜查证嘛。” 男列车员愤怒地瞪大鸿一眼,弯腰下去要自己动手。大鸿抓住他的手不示弱吼道:“你拿不出证件就别想动我的东西。”“好哇,你等着……”男列车员吼罢去开门时又回过身来点支烟改缓语气说:“我不用开包也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你知道又怎么样?我明说了吧,我顺便带几条烟回去自己抽和送点给亲戚朋友也犯法啦?”“按国家规定,超过五条以上的全部没收。当然,这些规定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嘛。这得看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说我该怎么个懂法?”“看样子你是搞‘第二职业’吧?对‘新生事物’大家都要支持,就罚款三百算最少的。”“再不能商量了?”“现在你有讨价还价的份儿?”“老兄,人心可不能象锅底一般黑,你总不至于*人拼命吧?”“看来你是软硬都不吃,那就让你领教领教。” 047 天才晓得 男列车员恼怒中抢夺大鸿的被盖卷儿和提包,大鸿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量和力气,同男列车员扭打起来。先前走到乘务室侧边站岗放哨的女列车员听见里面的动静,急忙打开门惊讶地叫道:“啊,大鸿,你们快住手。” 男列车员揩一把嘴角边的血,愣愣地望着她,大鸿喜出望外。叫道:“方芳,你怎么……”方芳跨进乘务室反手关上门说:“鲁大哥,误会、误会,他是我好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是吗,你这位老同学真不简单啊,你看看……”“鲁大哥,我代他向你赔不是了。” 男列车员尴尬地笑罢,主动与大鸿握手言和:“老弟,误会了。”方芳接过话头介绍说:“大鸿,他是我的干哥哥。”大鸿递烟说:“啊,刚才有些失礼,请多包涵。”“梁山弟兄,不打不相识嘛。你们老同学难得见面,你们慢慢聊,我失陪了。” 方芳招呼大鸿坐下,取下搭在壁上的湿毛巾递给大鸿说:“老同学,几年不见,没想到你这个书生也变成‘武夫’啦。”大鸿接过毛巾揩揩脸说:“没办法,再不变能行吗?方芳,你这位干哥哥刚才……”“唉,老同学,三言两语哪能跟你说得清。不瞒你说,在我打开门之前,我和他是收拾你的同伙。”“是吗?原来我是再劫难逃哇。”“你的被盖卷儿和提包里都藏着烟吧?”大鸿点点头,方芳说:“老同学,你真是英雄虎胆呀。这车上没有内应,无论你怎么绞尽脑汁的伪装,结果都会象孙悟空十万八千里的跟头运,总是翻不出如来佛手心儿。”“我们还真没想到。”“老同学,要出来闯不想到这些可不行啦。今天如果不是你我巧遇,恐怕你现在就英雄气短了。”“也许吧。”“这不是也许,而是一定。你想想,你这样软硬不吃,我们必然横下心把你交给乘警,不但没收东西和罚款,而你还会免得了一顿皮肉之苦?”“罚没都上缴吗?”“天才晓得。” 048 顺口溜 方芳给大鸿倒泡上茶接着说:“啊,大鸿,我有点迷惑,你怎么来干这事儿?”“要说这个原因,你可是引路人哩。”方芳吃惊地说:“是吗,你这话怎么说来?”“你前不久到蜀江给丽莲说过什么话没忘吧?”“啊,明白了,是她给你和华梅出的这个主意对吗?”大鸿点点头,方芳说:“不过,你的这个头开得不错哇。一场有惊无险后记住这趟车,三天一轮换。你只要坐上这趟车便万事大吉了。”“谢谢。方芳,你什么时候当上列车员的?”“五年前,父亲退休让我来顶了班。”“哦。”“大鸿,我听江丽莲说过,你在蜀江教书,华梅也调到了蜀江,你们这是想‘下海’发大财吧?”“唉,老同学呀,应该说这是让生活*得无奈呀。”“是啊,如果现在只靠干巴巴的工资过日子,的确很艰难。好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只要不是抢人杀人,就是那些卖原子弹氢弹的也不犯法。贩几条烟赚点劳力钱又算什么呢。比那些‘倒爷’们成千上万的挖国家墙脚好得多。”“方芳,你的见识真不少哇。”“几年来,成天同南来北往的人打交道,还捡不到几句话说?大鸿,听做这行当的人说:只有过了‘五关’,钱才算到了自己手里。(..info)”“哪五关?”“他们编了一段顺口溜:进货要凭内行眼儿狼狗鼻儿,遇上假货也不淘气(进货关);上车绕着站台转,轻轻松松过一关(上车关);车上全靠关系拉得圆,白吃白坐顺风船(车上关);下车千万别选成都站,变成蚊子也麻烦,到了简阳下车朝左走,见着口子向外钻,几拐就是汽车站(下车关)成都打货长三只眼儿,一只看货,一只看背后,一只看‘大盘盘’(出货关)。你说这顺口溜多有意思。” 笑罢,方芳看一下表说:“啊,蜀江站快到了。大鸿,你坐在这里面别出去,我要去开门了。”“不,我得下车,你把货锁在里面吧。”方芳迷惑不解,大鸿说:“我明天要上课,华梅上来换我。”“是这样。”“方芳,华梅上车后,拜托你把‘五关’说给她听。” 华梅按约定到蜀江火车站买了站台票进站,这趟火车停站时便寻着车厢号边跑边在心里说:“老天啦,让你折腾这些年了,总该随随我们的愿吧?”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五号车厢门前,看见大鸿和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列车员站在一起说话,华梅收住脚步愣住了,方芳向前打招呼:“华梅,不认识啦?”“啊,方芳。” 华梅上车后按照方芳的指点,拂晓时在简阳站下车从站台上往左走一段,见到水泥围栏开的一个小门就出站。那是车站的内部通道,走的都是内部人或关系户,谁也不会来检查车票或带着什么违禁东西的。出小门向右拐穿过一条小巷果真就是汽车站,正好有一趟七点开成都的早班车。 049 推 销 成都的天空阴雨蒙蒙,整座城市仿佛淹没在泥水之中。(..info无弹窗广告)华梅曾经在这里帮着二姐哥收破烂,无论大街小巷都十分熟悉。她背着被盖卷儿提着大包,走街串巷找摊店销货。可不少的店主摊贩问了价连货也不看,几乎异口同声的说“这种货我们不要。”华梅转来转去眼看就要到中午,只是打本儿销出去几条烟。全身被雨水淋透,裤子的下半节全是泥水。她站在一个巷口抹把脸上的汗水搅和着的雨水,咬咬牙又走进一个烟酒糖店。看看外面没人才回头对店主说:“老板,你们要进黄果树、花溪烟吗?”胖老板挺着肚子走向前:“你怎么打?”“黄果树七角,花溪五角。”“这样的货我们不要,你去找别的店吧。”“老板,我明明看着你摆着这些烟,可你怎么不进呢?”“妹子,你这个价谁敢进?”“太贵了吗?我几乎是打本儿卖呀。”“是吗?总之,这种货我们不要,你找别的店去吧。” 华梅拖着沉沉的脚步边走边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抬头看见前面有个人刚从街边一个老婆婆摆的烟摊儿上买了一包黄果树拿在手上边走边打开,华梅追上去问:“大哥,你买这烟多少钱一包?”男子看她一眼说:“你要买烟?”“啊,我想给我哥买两包。”“到前面那个老婆婆的摊子上买吧,她的货真,价格也最便宜,她卖一块一,别的要卖一块二。”“好,谢谢。” 华梅想:“难道我的价喊得太便宜了不合行情,让别人误认为是假货?”华梅走到老婆婆的烟摊前:“婆婆,你的花溪烟多少钱一包?”“九角。”“黄果树呢?”“一块一。”“我一样买一包,黄果树八角,花溪六角怎么样?”“妹子,这价钱你有多少我就要多少。”“婆婆,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老婆婆看着华梅想一下什么说:“只要你的货真我就要。”“我这次去贵州探亲还真带着几条,是朋友直接从烟草公司内部拿的,那我就卖给你赚点车费。” 一个中年男子走来:“妈,你回去吃饭吧。”老婆婆向他招一下手,他弯下腰把耳朵贴近母亲的嘴边,老婆婆才悄声说:“这个妹子带了点货,你先同她去屋里看看,如果货真就一样进几条。”老婆婆说罢用手比了价格。 华梅意想不到一下销出去十几条,她出来后想:“看来这价格还有余地,太薄利会适得其反,后面喊价时把每样再提高五分。”结果,她剩下的货便在两家店里顺顺利利的销完了。当天从成都赶回家正好第二天去医院上早班。 050 盯着你攒下的几个铜子儿 晚上,大鸿在家里赶着备课,华梅在旁边搓洗着衣服说:“大鸿,虽说烟生意赚钱,可我们这样长年累月没一天的休息,你教学工作那么繁重,真担心会把身体拖垮的。我想这个星期天就不跑了,好好休息一下。”“行,我们可不能陷进去当金钱的奴隶。啊,有人敲门。” 华梅起身边在围腰裙上揩着手边前去打开门,张大林提着黑色手皮包站在门口:“师妹,又来打搅你们了。”“大林哥,你还客气什么,进屋吧。” 张大林进屋,大鸿招呼他坐下递上烟说:“大林,今天怎么有空想到我们啦?”“嗨,就是再忙,我也忘不掉你呀。”“是吗?你小子别兜圈子了。”“当然,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华梅沏过茶去了里屋,张大林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大鸿。大鸿玩笑说:“大林,不认识啦?是不是你现在的眼睛看得太高了?”“哈哈哈,大鸿,我俩间从来是半斤对八两。我现在总算相信一句话了。”“什么话?”“秀才的两袖清风更是一篇大文章。”“你又糊编乱造了吧。” 笑罢,张大林说:“大鸿,不玩笑了,我们言归正传吧。你手里正拽着两桩大买卖,难道就不让一点残羹剩饭给兄弟吃?”“我既不是权贵‘倒爷’又不是时代新宠,手里哪来的大买卖?”“特殊的‘关系’比大买卖还大买卖。(..info无弹窗广告)它才是一路畅通无阻的‘道’啊!而今满天飞的‘皮包公司’,不就靠着这玩艺儿,一个电话、一张嘴或者大笔一挥,紧俏的钢材、车皮、工程、贷款等等,转眼间就变成大把大把的钞票,装进了自己的腰包里?”“是吗,别人是别人,我还是我。”“当然。可不能为的偏偏去强求,是傻瓜;能为的不去为,更是大傻瓜。”“大林,我首先声明不是想揭你的伤疤,从你偷母亲的棺材卖了凑血本儿与树林合伙搞起‘万寿工程队’到今天的‘万寿工程公司’,不过才几年的功夫嘛,怎么人一旦发迹后多半就变了呢?” 张大林递上烟笑道:“大鸿,我单方面宣布停火。这该行了吧?我今天来真是想求你再拉兄弟一把。”“你明明知道我现在穷光蛋一个,就算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能力啊。”“你当然有这个能力,我才会找上门儿来求你。关键是看你愿不愿帮我。”“你先说说让我如何帮。”“大鸿,你知道我和树林这些年在蜀江无非是小打小闹,只能算混上了一碗饭吃。最近,我们得知杜中奎的沙寨煤矿,要在市区兴建一个大型家属基地,总投资上千万。望着这一大块肥肉,我和树林馋得涶涎三尺,可是只好干瞪眼儿。只有你才能帮我们解了这个‘馋’啦。”“那树林为啥不来?”“一方面他在公司里带着副字儿,怕在你面前不够格儿;另一方面你是他的长辈儿,怕稍有不慎就挨你一顿臭骂呗。”“一丘之貉。大林,我们是朋友就实打实。我和华梅这两年抽空跑跑烟生意,的确攒下了几个铜子儿,可对你们来说不就是杯水车薪嘛。”“大鸿,你小子故意转移话题是不是?你心里明白不论我还是树林,盯着你攒下的几个铜子儿,可能吗?” 051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华梅出来在旁边坐下,张大林笑道:“师妹,你来得正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现就把话说白了吧。我和树林一直盯着你们聪明的脑瓜和刚才我跟大鸿所说起的那个‘道’。”华梅不解说:“大林哥,你这‘道’是什么?”“关系网啊。”大鸿接过话头说:“大林,你和树林让这些年造化后真是了不得啦。”“大鸿,你可是我俩的引路人。假若不是你把我和树林介绍到杜中奎的工地打零工,我和他能有今天?”“是吗,这样抬举我是别有用心吧?”“用心没有,的确真有所求。大鸿、师妹,杜矿长是你们的老同学,你们自然就有打开他这道门儿的钥匙。你们愿意借给我和树林用用吗?” 大鸿沉默,华梅说:“大鸿,杜中奎矿上的工程反正要包给人去做,你找他为大林哥他们说说话,我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嘛。”大鸿喝一口茶说:“大林,就算杜中奎赏脸。可据我所知,你们公司现在却拿不出那一笔不小的垫资和押金。”“这点你放心,我们可以学诸葛亮‘草船借箭’啦。”“是吗,我洗耳恭听。”“第一,可以向银行贷款。王纯清不是调到工行信贷科当科长了吗?第二,江丽莲承包的五味斋饭店,生意正红火着哩,加上她不薄的老底子,让她拿出几十百把万来入股应该不在话下。当然,这些都得借你和师妹这股东风才成啊。”“呃……大林,我说你小子是苏联的‘克格勃’还是蒋介石的‘军统’啊?”“全不是。只是你们的一个好朋友。”“就算我和华梅去求他们,可你们公司有什么能让别人相信的呢?”“我们现在的确没有什么值得她们相信的,但你和华梅的人品和与她们的特殊关系,那可是比黄金还贵重的硬通货呀!当然,一来我们公司不是皮包公司,二来海峡两岸的关系已经解冻,周桂花在台湾当国民党军官的父亲已经来信说了,回大陆探亲指日可待。他说回来时要向‘万寿建筑公司’注入一笔可观的资金,以此求得对我们的补偿。”“看来你小子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我和华梅尽力成全吧。”“多谢。我同树林商量好了,我们将按规矩给你们相当的辛苦费。”大鸿打住他的话头说:“大林,你们要是这样做,你我过去的交情便一笔勾销了。”“放心吧,我们一定尊重你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052 资本的每个毛孔都滴着血泪 一阵清脆的放学铃声,大鸿提着他的“北京牌”手包匆匆走出教学大楼,步行来到杜中奎家。汪维瑾开门迎他进屋,杜中奎起身递烟笑道:“老同学,你可失约啰。等会儿该好好罚你几杯。”大鸿气喘吁吁说:“是吗,只怪这时代变啦,脚板儿皮子再也跑不过汽车轮子。”“幽默。老同学,请坐。” 汪维瑾沏过茶去了厨房,杜中奎说:“大鸿,你打电话叫我从矿上急着赶回来有何贵干?”大鸿喝一口茶说:“听说你们矿准备在市区大兴土木,我想打听一下所需的工匠是否全招齐了?”“你真是顺风耳啦。上面刚刚才批下来。呃,大鸿,你可是一个舞文弄墨的秀才呀,怎么现在关心起这些下里巴人干的事儿来啦?难道你想下海提砖刀不成?”“你说的这些怎样都不重要。我最担心老同学的‘光’是装在坛子里的。”“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那你说说我在乎的是那一片山水?”“如果没猜错的话,是‘张杨’那一片吧。”“你也欣赏吗?”“的确是一片好山好水。可不知道是否沃野千里?”“不只是‘沃野千里’而且将沾上‘大海灵气’”“哈哈哈,我尽力而为吧。” 大鸿在杜中奎家吃过午饭出来,直接去工行信贷科找到王纯清谈罢,又赶到万寿公司直属的第一工程队建筑工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工地上一片繁忙,运送建筑材料的卷扬机轰鸣着上下往复,工人们个个有序地紧张劳动,堆得象小山似的砖块旁边站着两个人,一阵严厉的训斥声和卷扬机的轰鸣声,砖刀与砖头的碰击声一齐传来:“拖了进度,老子就找你算账。”“张老板,他人老了,随时用鞭子抽着他,我看也是老牛拉破车,能有啥办法。”“罗金国,你别跟我在人前装菩萨。我这里是工地,是靠干活挣钱,不是养老院,你懂吗?”“唉,他家里困难,乡里乡亲的想赖着我找几块油盐钱。”罗金贵停住话头朝一个推砖的老头儿招招手叫到面前说:“李叔儿,你自己来给张老板说说吧。” 李老头儿五十多岁,额头上布着深深的皱纹,穿着破旧工作服,戴着塑料安全帽,汗水与尘土在脸上画着地图。他揩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两眼哀求似地看着张大林罗金国颤颤惊惊地说:“张老板,罗队长,我真是一点儿没偷懒,我……”张大林双手在背上撇着大哥大,扳着面孔不吭声。罗金国偷偷斜视一眼张大林,盯着李老头儿提高嗓门儿说:“张老板是个大善人,看你可怜巴巴的才让你干到今天,可这段时间,师傅们反映你推的砖跟不上,你叫我咋办?”“张老板,罗队长,我求你们让我干到年底挣够三个娃儿读书的钱吧,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张大林还是一点不动声色,摆出一幅高高在上的做衣食父母的傲然神态,罗金国晃一眼他对李老头儿吼道:“你哆嗦管屁用,要是你手脚再不变得麻利点儿,那就自己知趣儿些回到家哄孙子去。” 李老头儿感激得跌跌撞撞地跑回去拼命推砖头。 大鸿站在侧后听着这一席对话,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场景,心里叹道:“唉,真是资本的每个毛孔都滴着血泪呀!” 053“倒爷”们爆发啦 罗金国点头哈腰地摸出烟双手递给张大林并帮点燃,张大林吸一口说:“我的罗师兄,你想当菩萨我不反对,但你这个工地的进度再赶不上去,我可真的要六亲不认啦。”“张老板放心。”张大林无意中转身看见大鸿,脸上立刻阴转晴堆上笑招呼:“啊,大鸿,真不知你这时大驾光临。”“张老板正在视察训话,我岂敢打搅?”“哈哈哈,你小子。”罗金国急忙给大鸿递上烟,张大林说:“金国,你快去叫人把队部收拾一下,我和大鸿顺便去坐会儿喝杯茶。” 罗金国应声去了,张大林说:“大鸿,你打个电话来,我叫车去接你不就得了。.info[]”“别看我曾经是车夫,可现在一坐进车就头昏,变啦。”“你小子,还有什么溪落话没说完?啊,明白了,你这是在为刚才的那个李老头儿打抱不平吧?”“唉,这人啦……也许你是对的。”张大林摇摇头说:“大鸿,我也是落过难的人,可是没办法呀。如果不这样时不时的在马背儿上加几鞭子,马儿不但不会领你的情。反而会吃着你的食料偷着你的懒。”“不过,大林,这位李老头儿,我看他就不象是你说的那种马。岁月不饶人啦,你若大一个工地就不能找点适合他干的活儿?讲究用人之道,才是成功者的根本。”“说得是。等会儿我让金国把他留下,安排去干点别的。”“大林,我还想提醒你一句,刚才我听你的那些话,只强调进度却没有一句是强调质量的。质量是企业的生命,你和树林不能不高度重视。”张大林默默地点点头:“老对手,你说得我心悦诚服啊。”他说罢拨通一个电话:“喂,树林吗?你三爸来一队了,你过来一下。”大鸿说:“你叫他来干吗?”“让他也来听听你上一堂难得的课。”“你小子。” 大鸿同张大林、树林坐在队部喝茶,大鸿说:“我先前去了杜中奎、王纯清那里,基本上为你们勾通好了。遗憾的是,王纯清毕竟刚刚上任,的确有她的难处,估计贷款数额不会很大并且必须要抵押。”张大林说:“这好办,拿我们公司作抵押怎么样?”“大林,你们公司能拿出多少净资产?现在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江丽莲身上,我一会儿就去找她。但愿我这三寸不烂之舌也能说服她。不过,你们得准备从最坏处做打算。”树林说:“三爸,大林,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王燕青刚才到公司同我吹了一阵,现在真是‘倒爷’们爆发啦!他说要是我们什么时候差资金,对他言语一声就行了。”张大林抢过话头说:“他想打老子们的主意,没门儿!狗杂种,有什么了不起的?无非是扑在地上三磕头,拜了一个有权有势的姓赵的干哥哥。树林,这小子不但是一根滑泥鳅儿,而且更是毒蛇猛兽,沾不得他的边儿。别说是让我们去抬他的高利贷,就是让我们白用他的‘无息贷款’也不要。”树林说:“三爸、大林,他下乡到我们村那两年,我看他并没那么可怕。再说,钞票这东西并不带着什么‘味儿’嘛。”张大林抢过话头说:“谁说的?它不但带着铜臭味儿,而且在不同的人手里还带着不同的人情味儿。”“大林,你没看见这段时间的电视里,那个姓赵的可是大出风头啊。”“树林,我看你也是想趋炎附势去当‘倒爷’了? 054 一场及时雨 大鸿一阵沉默,树林不敢再吭声,张大林扔掉烟头儿说:“大鸿,你看我和树林又打起仗了,你不会坐山观虎斗吧?”大鸿说:“虽然我是你的朋友,又是树林的长辈儿,但对于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这个局外人确实不能胡言乱语。(..info无弹窗广告)不过,对那位王某人,我比你俩更了解他。对他这种居心叵测的人,脑子里随时得多一根弦儿。树林,你俩在对公司的重大问题进行决策时,你一定要多听听大林的意见。有空闲去买些相关的书看看,结合自己这些年的打拼,好好的动一番心思去想想才行。” 树林点点头,大鸿接着说:“你俩若是还没有分出胜负,再打一阵子让我看看也没有什么不好嘛,至于结果嘛我看是肯定的。(..info无弹窗广告)现在,我得兑现自己的许诺,赶去找江丽莲为你们奔走呼号了。”树林递烟,张大林玩笑说:“总裁已经下结论,我和树林想打也打不起来啰。”“大林,我看你小子居心不良,是不是想把我的头蒙昏了,才好死心踏地的去为你们当一个说客?”“多有得罪、多有得罪。”笑罢,张大林说:“树林,你现在去四队看一下,注意,千万要再三给他们强调质量!我送你三爸去五味斋。”“行。” 张大林亲自驱车送大鸿来到五味斋停车场说:“大鸿,我就当个最忠实地车夫在车上恭候。”“张老板,忙你的大事儿去吧,我等会儿坐公交车回家。”“不不不,这可是我们公司此时的头等大事儿。”“要是江丽莲招待我的晚餐,我是不客气的。你就等着让肚子闹腾吧。”“嗨,你放心好了,老天爷早为我在对门安排了一个快餐店。” 大鸿走到五味斋总经理办公室敲门,江丽莲扑在办公桌上入神地看着一份材料说:“请进。”大鸿推门进去:“江总,打搅了。”“啊,大鸿,请坐。我这里马上就完。”大鸿在沙发上坐下,女秘书从侧屋进来沏茶,江丽莲在材料上签完字起身递给她说:“你赶着去办,这里我来。” 江丽莲沏完茶在大鸿侧边坐下,张金发进来同大鸿打招呼递了烟,大鸿说:“正好,我来就是有一件事想跟二位聊聊。”张金发说:“大鸿,你给丽莲说就行了。”“你俩这样相敬如宾,难得呀。”“大鸿,你们谈吧。” 张金发出去了,江丽莲品品茶说:“大鸿,你怎么把华梅一个人扔在家里?”“穷人家的穷事多,忙不开呀。饭店最近的生意怎样?”“我正想去找你们聊聊这事儿哩。”“哦,你们又有新思路?”“我的承包期只剩下一年多了,饭店年久失修越来越跟不上形势。”“你剩下的承包时间已经不多,影响应该不会很大吧。”“你可能还不清楚,市饮食公司早就资不抵债,据说他们想卖掉五味斋还贷款,我便想买下来。”“为什么?”“别看这里有些破烂不太起眼儿,可在不久的将来,它脚下的地皮身价肯定是黄金万两。”“有眼光。”“难的是,当初我承包这饭店时,吴春旺就怀着对我过去的怨恨做了不少小动作,要是一旦时机成熟我提出要买下来,他更会从中发难;其二,有眼光看重这地方的人并不是只有我江丽莲一个,这样争起来价格绝不是三五百万就能买下来的,我短时间里不可能具备这个经济实力。”“你估计饮食公司最早会在什么时候提出卖掉?”“必须等到我的承包期满了之后吧。” 大鸿抽着烟沉思一会儿说:“从时间上看你有喘息的机会。丽莲,你想想一大甑子的饭是怎么被吃掉的?”“老同学,请赐教吧。”“很简单,靠众人一口一口地吃。别说是一大甑子,就算它是一座大山最终也会把它吃掉。毛主席他老人家能在短短的二三十年中推翻延续几千年来根深蒂固的封建制度,其成功的秘诀之一,就在于始终靠了‘众人’。”“可现在的暴发户们各自为战,怎么去靠得了众人?”“这不是你我一席话能够说得清楚的。我今天来就给你带来个一口一口的吃法。”“是吗?这真象旱地里下起一场及时雨啊。” 055 你的长进全在嘴皮子上 笑罢,大鸿说:“张大林树林的建筑公司,可能在近期承包到一个上千万的大工程,而他们在资金上有缺口。有意邀你合作或者求助于你的帮助。对此,我这个穷光蛋虽无法向你打保票,但我觉得你对这事儿,不论从眼前或长远着想都可为。据我所知,你有能力向他们投入一笔资金。因为你更明白,资金投在商业运作上滚雪球,与放在银行里的回报是无法相比的。再说如果他们的工程资金投入充足,明年底便可完工。甲方的支付一定会很及时的,这点我可以打保票。大家的钱都拿出去滚了几圈儿雪球,等到你买五味斋时,手头的资金自然就充足得多。更重要的是,你们有了这种合作基础,你需要帮助时,他们还会袖手旁观?如果天随人愿的话,据说张大林在指日可待的时间里,将得到一大笔台资注入公司。丽莲,至于吴春旺可能跳出来搞小动作,你尽管放心,到时让我去收拾他。” 江丽莲听罢连连点头说:“大鸿,听你一席话后,真让我感觉眼前突然一亮。”“丽莲,这些都是我想当然的说法。你们……”江丽莲打断大鸿的话头说:“大鸿,你放心好了。取舍在自己嘛,成功我一定重谢,失败我不会怪你半句。”大鸿喝茶,江丽莲转了话题说:“大鸿,你知道吗?前不久我去你家,碰到华梅看你在部队怀着一腔热血写的《论现代战争》,于是便借来仔细拜读了。那字里行间闪烁着一个‘战略家’的初露锋芒啊。”“丽莲,真没看出你现在对我那些破烂儿也感兴趣。”“俗话说,商场如战场嘛。我刚才听了你这一番高论后,更觉得你是一个逐鹿商场的‘帅才’” 笑罢,江丽莲看一下表起身去拨通一个电话:“餐厅部吗?给我送桌饭菜到家里,要贵宾等级的。啊,你去找一下张经理,让他马上回家。”江丽莲挂了电话转身说:“老同学,请吧。到楼上我的家里再边吃边细谈。” 大鸿从五味斋出来,张大林急不可待地跑向前问:“大鸿,敲定了吗?”“应该说是水到渠成。”“是吗。我搬动你这樽大神出面,她江丽莲还有不敬的?总裁,请上车。”“大林,你小子,难道这些年你的长进全在嘴皮子上?” 056 干股 小车汇入复兴大街的车流,张大林说:“大鸿,快具体给我说说,江丽莲愿意出多少血?我心里已经憋不住了。”“一百万,是借款还是入股由你们选。”张大林猛然刹车靠边停下:“是吗?”“唉,张老板,就算你不在乎我这条贱命,可你也该珍惜珍惜你那条富贵命吧?”“对不起,你这个好消息让我太兴奋了。不过,大鸿,你不会是给病人冲喜吧?”“你张大林的判断能力就那么低下?”张大林笑笑,大鸿说:“你和树林会选择哪种方式同她合作?”“当然是首选她入股呀。”“为什么?”“借的钱是死钱,入股的钱才带着新娘子啊。”“嗯,你小子这点长进可嘉。只有举众人之力才能更快的‘扩张’。现在我这个说客已经不辱使命了,大功能否最终告成,就看后面的戏你们接着唱得是否精彩。快走吧,我要对得起我的学生,我要赶回去备课了。”“嗯,你真是个好老师。” 张大林加油上路:“大鸿,我这段时间常常在想,凭你的能力和关系,你还念念不舍的当着那个教书匠干吗?难道没意识到自己握着一把一出手就是千金万银的‘杀手锏’?这样让它白白的闲着多可惜呀!干脆下海办个专门的牵线搭桥公司,保证你能发大财。”“是吗,我看你是不好说让我去办一个皮包公司吧?”“大鸿,你真的误会我的话了。不说别的,单靠你在蜀江的这一伙同学、朋友、战友的公司和各种各样的关系撑着,你就可以转得溜溜儿圆。”“你这是想让我专门来为你们跑腿儿啦?你不觉得太‘小气’?”“大鸿,放心吧。我和树林还有江丽莲对你的付出不会小气的。”“大林,你说这话才是真的误会我的话了。.info[]我以为,商品社会中的一切关系都建立在‘实力’两个字上。‘皮包公司’也好,‘关系公司’也好,等等肯定都是会短命的。” 张大林把大鸿送到家后,急忙赶回公司同树林商量说:“现在大鸿已经为我们搭好台子,你我就该不失时机的走出‘马门’(前台)唱戏了。”树林点点头说:“这第一步同杜中奎敲定工程承包合同,该丢的买路钱我们要舍得扔。”“当然。你看多少合适?”“你我同他打过几年的交道了,了解他是最懂世故的。我想对他比一般的情况高出一两个百分点。”“行,就按百分之五给他。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去找他。”“大林,这事你一个人去最好,我再赶到四队工地上去看一下。”“行。” 张大林驱车来到杜中奎家,几句寒喧后说:“杜矿长,记得几年前,你看在大鸿的面上收容了我和树林,我们才有今天。我俩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能以涌泉相报,可就是苦于没有机会。今天晚上听大鸿说你们矿要在市区建一个大型家属基地,我立马赶来就是求你能赏给这个机会,让我们也好了个心愿。”“张老板,我们毕竟相处时间不短了,我最欣赏你和树林办事的干练洒脱,现在你们当上大老板了,你俩的‘传家宝’还没丢吧?”“在杜矿长面前,我们更会发扬光大。” 张大林又递上烟并给点燃,杜中奎吸一口笑道:“就不知你们这‘发扬光大’能到哪种程度?”“比方说是主人赏的一碗饭,至少先留三分之一做回报。余下的除开分给下力的和跑腿儿的以及其他的打点花销,最后真正能到我们口里的已经不到三分之一了。”“哈哈哈。我非常赞赏张老板这个最精明的分法。听说那碗饭装的至少是主子锅里的百分之十五,对吧?”“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差不多吧。如果主子痛情下力的能撒手一些,再加上精打细算和天随人愿,一般能保住这个数。不过,我刚才说的‘三分之一’就是以它为标准来说的。”“张老板真有意思。这样吧,劳驾你们明天到矿上来,我叫相关人员与你们具体商谈。”“多谢了。” 一个多月后,万寿建筑工程公司承建沙寨煤矿市区大型家属基地的合同正式签订。张大林他们接受大鸿的建议,新组建一个工程处,实行独立核算。万寿建筑工程公司投入现金一百五十万和施工机械设备,江丽莲入股一百万,通过王纯清向工行贷款五十万。他们暗暗在合股协议中给了大鸿百分之十的干股。 057猪肥得流油时就该进杀行了 合股协议书签字后的这天晚上,江丽莲张大林他们特意邀请大鸿、华梅、王纯清、韩泉河、杜中奎和张平等人到五味斋庆贺。席间,江丽莲趁兴玩笑说:“现在我说一句题外话,请问在我们这群人当中,谁是真正的‘帅才’?”华梅说:“当然是其中当老板的和带‘长字号’的。”江丽莲说:“华梅,你就别做贱我们这些人啦。依我看呀,无论当老板的还是带着‘长’字儿的,不都心悦诚服的围着大鸿的指挥棒转吗?只有他才是我们当中的真正‘帅才’!我们在他的面前,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华梅说:“他手里没有一丁一卒,只有在纸上谈兵,或者为你们当当说客而已。”张大林说:“师妹,你说这话师兄我也不赞同。要说嘛,如果我不谦虚的话,我们这些人只算是冲锋陷阵,杀出一条血路来的‘将才’”杜中奎说:“古人曰,运筹帷幄制胜千里者,帅才也。”江丽莲笑道:“嗯,这就是‘帅才’与‘将才’的区别。”大鸿白一眼杜中奎笑道:“反正老祖宗现在开不了口,随你们糊编乱造吧。” 干杯后,大鸿说:“现在媒体上最耀眼的词儿,是外国的那些‘集团公司’。可惜很难看见有国内土生土长起来的。但愿不久的将来,在座的各位老板能在这块古老大陆上,也造出一个神话来。”张大林叹道:“唉,个体户、私营企业以至乡镇企业都是后妈养的,每走一步都有沟沟坎坎,等庙子修好和尚就老喽。”江丽莲说:“我相信大鸿的话是金口玉言,他心中的‘集团公司’一定会创造出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神话。现在我提议,为他这个未来的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干杯!” 大家玩笑声中干了,大鸿似真似戏的叹道:“唉,我感到好悲哀呀,一个‘穷’字儿,让我杨大鸿成了诸君的取悦对象。”江丽莲笑道:“老同学,你这是咋啦?时代造就的神话一个比一个神,你只管准备着走马上任吧。” 众人笑声不止,华梅晃一眼大鸿虽然跟着众人取乐,可暗里大家的玩笑正深深地剌疼她的心。她收住笑容说:“大鸿,同学朋友们如此看重你,你还自责什么呢?让他们这些暴发户儿都从自己身上刮点油下来,扶持你一把不就肥起来啦?”大鸿点支烟吸一口说:“对今晚各位的鞭策激励,我表示深深的谢意。看来我是不得不奋起直追,赤膊上阵啦!”张大林说:“你们看,大鸿终于坐不住了,这才是大家同喜的事儿,干!” 大鸿华梅回到家里夜已经很深,大鸿坐在床头,华梅理着床铺说:“今晚的这一堂课上得很生动吧?”“是呀,让我想了不少的东西。”“大鸿,但你别在意,酒席间大家趁着酒兴说的玩笑话,虽然从另一个角度听起来有些刺心,但他们全是善意的。我坚信你这个后来者,一定会居上的!啊,你听说了吗,王燕青在蜀江下海这几年真成肥猪了。”“坐享其成的猪,可猪肥得流油时就该进杀行了……我们睡吧。” 058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1) 霓虹闪烁的复兴大街上,王燕青减慢车速靠右停下车,从旁边座垫上拿起大哥大接电话,对方说:“喂,王老板吗?”“嗯。[..info超多好看小说]”“王老板,那三十个车皮敲定了吗?我真是急得快跳楼啦。”“刘老板,你真要想跳,我也拉不住你。不过,我还是劝你暂时别跳。无非再多扔几个铜子儿嘛,这一河水不就消啦。”“我的王老板呀,你的竹杠撬死人啰。我要不是被*到这个坎儿上,难道我真是疯子,花一千五来买你的一个车皮计划?你我算是老交道了吧,你的手下就不留一点情?”“刘老板,那铁路车皮都是国家的,又不是我王燕青私人的,我一样的去求人花银子。水涨船高嘛,没办法,现在不是一千五,而是少了两千五就别再谈事儿了。” 刘老板气愤的挂了机,王燕青笑笑随手把大哥大扔在旁边座垫上自言自语:“哼,我看你撒野。这‘倒爷’不是谁都可以做的……马上你就得乖乖地倒回来跪着求老子。”他刚点上烟大哥大又响起,他得意的笑笑接电话:“喂。(..info好看的小说)”“王老板……”“刘老板,快打住。现在你就是出三千我也不卖了,你找别人去吧。”王燕青说罢挂了机。大哥大又响起:“王老板,别挂机呀。可能你刚才误会了,那是突然断的线。好吧,两千五我要了。”“刘老板,好马不吃回头草。现在少了三千别说事儿。”“唉,王老板,你……”“你什么,一口价,到底要不要?”“唉……我要了。那你给个准信儿吧。”“一个星期之内等我的消息。”“还要等上一个星期呀?”“你要是等得不耐烦,那就算了。”“别、别别……王老板,我等、我等。” 王燕青得意中挂机后拨通一个电话:“喂,陈经理吗?那五百吨钢材的事办得怎样?”“王老板,确实很困难呀。”“是吗?只要地球上有,我王燕青想买就能买。啊,顺便给你报个喜,郭市长刚才同我通电话时表扬你啦,说你办事能力强,准备在脖子上拴着绳索提你哩。”“王……” 王燕青“嗒”的确声挂了机骂道:“妈的,狗日的木头老壳儿。是不是在这把交椅上坐腻了?”他立刻又拨通一个电话:“喂,郭大哥,现在方便吗?”“我在家里的,有事就说。”“没要紧事,只是几天不见大哥,心里想你呀。”“那你来我家里吧。” 王燕青挂了机接上一支烟,得意地笑笑发动车,汽车飞一般地朝着灯火辉煌的前方奔去。 王燕青电话里叫的郭大哥,是蜀江市的副市长郭兴邦。他四十多岁,是凭借老婆娘家的背景,在干部队伍年轻化专业化的浪潮中冲上去的。王郭二人非亲非故又不曾相识,为何而今的关系热乎到如此程度,这还得说说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059 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2) 当初,王燕青靠父亲坐在九龙区革委主任的交椅上推荐去读工农兵大学,毕业分配到蜀江市物资公司当职员,因贪污和男女关系被开除公职。趁着国家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他干起个体户。几年下来腰包已经变得鼓鼓囊囊,但看见别人有大靠山,轻轻松松便捞到大捆大捆的钞票,心里既羡慕又着急。他绞尽脑汁,终于瞄准一个目标,那就是当时任市经委主任的郭兴邦。此人的能量特别巨大,“倒爷”们都感到作难的什么计划呀批文呀等等,到了他那里无非就象随手撕下的纸片儿。王燕青一面庆幸又一面十分揪心:自己一个无名之辈,瞅着姓郭的只能望洋兴叹。 王燕青搁下生意不做,闭门苦思冥想几天几夜,头发熬得花白,而还是没有想出一个接近郭兴邦的道道儿来。于是,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通宵达旦瞪着眼睛,嘴里不时的发出咕咙声。老婆叶莉君以为他中了邪,悄悄托人到市郊请来道士。道士一进屋立刻板起面孔,旁观者的心不禁跟着紧绷起来。(..info)道士披挂上阵,边唸咒语边一阵舞动厮打,邪魔妖孽仿佛被擒拿住了。道士端起水碗一锤定音,喝上一大口朝王燕青脸上吹去。 王燕青从瞌睡中惊醒翻身跳下床,怒吼着撵走道士。回头同叶莉君大闹一场,开着货三轮逛去郭兴邦的小院附近观察几日,仍然没探出个究竟。一天傍晚,他已经又感到心灰意冷准备打道回府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放学后背着书包跑到院子大门前敲门,好象是保姆跑来打开门,小女孩说:“我爸为什么没叫小车来接我?”“啊,我忘了告诉你,今天你爸的车修理去了。”“破车,今后来接我也不坐。” 小女孩怨气冲天地跑进院子,王燕青一直望着大门关上后,忽然想到什么笑笑,开起货三轮跑去五味斋,好酒好菜美餐一顿。第二天,他早早的开着货三轮出去,停在郭兴邦小院附近的岔路口上,两眼紧紧盯着那道大门。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大门前停下,大门打开小女孩儿飞出来上车走了。王燕青叹一口气,立刻开着货三轮尾随到一所小学附近停下,一直等候到中午放学前,早晨的那辆黑色轿车开来停在学校大门外,小女孩放学出来上车走了。王燕青坐在三轮车里点支烟默默地抽罢,返回郭兴邦小院附近的岔路口上等候。午后两点钟小车准时来接小女孩,王燕青又尾随到学校附近等候,可下午放学黑色轿车提前开来接走小女孩,王燕青一阵叹息。 060 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3) 王燕青就这样从郭兴邦小院附近的岔路口到那所小学大门附近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十几天后。一天下午放学时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开来,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出学校大门收住脚步,抬头望望没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呶呶嘴沿着人行道回家。王燕青立刻开起货三轮尾随。 小女孩穿过大街拐进小巷,王燕青加速跟上去又减了速,大瞪着眼睛调了调方向越跟越近,他的手开始变得颤颤抖抖,快要掠过小女孩儿时稍稍修正一点方向加点儿油,货三轮温柔的把小女孩挂倒在地上。(..info好看的小说)霎时围上一堆人,小女孩吓得哭叫着从地上爬起来。王燕青一边嘟哝着:“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一边跑来把小女孩抱上货三轮送医院。围观的人议论:“这人还真有良心。” “是呀,不象有的车夫,出了车祸见没人就溜之大吉。(..info好看的小说)” 王燕青把小女孩送进医院,医生检查后说一点没伤着可以送她回家。但王燕青执意还要给小女孩做各种各样的详细检查,结果仍然是一点没伤着。可王燕青又以向伤者负责为由,再三坚持要求住院观察,说得让医生也感动不已只好答应了。 于是,王燕青赶着去附近买来水果营养品摆满床头柜,这才向小女孩问到她家的电话通知了家人。 郭兴邦夫妇及保姆赶到医院,得知女儿一点没受伤还听到医生护士盛赞肇事者王燕青的好,怒气自然消了。王燕青坐在病床前为小女孩削着苹果,一再道歉和表白负责任,并当场拿出五千块钱暂时做医疗费和营养费。 郭兴邦夫妇看女儿的确没伤着决定出院回家,王燕青无论如何也要跟着护送,这更使他们心里觉得王燕青心眼儿好便默认了。 王燕青借看小女孩,三天两头往郭家跑,一步一步接近郭兴邦并渐渐勾通起来,接着又收小女孩当了干女儿。 王燕青一番苦心,不但没有白费,而且在不久之后,便开始源源不断地收获着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象到的巨大回报。 王燕青回想着自己最得意的这一招儿,不知不觉车已开到郭兴邦的家门前。 061 一番苦心 王燕青同郭兴邦去书房坐了,从包里摸出一条“烟”递上说:“大哥,我这次孝敬你的。(..info好看的小说)”郭兴邦接过盯着王燕青说:“谁都知道吸烟有害健康,我看你小子居心不良。”“是吗。大哥,你可千万不能拿它去救苦救难哟。”“你小子。”两人心照不宣的笑笑。郭兴邦把烟放进抽屉说:“前次你要的几十个车皮拿去干啥了?”“嗨,不过是同一个老广玩玩。大哥,一个周内再给我搞五十个车皮计划。”“王燕青,铁路是我家的?”“大哥,这对你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儿。不就是举手打个电话而已嘛,我不会忘了孝敬你的。(..info)露天坝里的饭,你不去抓来吃,人家就不去抓啦?听说核武器也被皇城里的人倒出去了,我们倒几个车皮、几吨钢材算个啥呢?”“你又向陈经理伸手要钢材啦?”“大哥,你的消息真灵通啊,这事儿我正要向你汇报哩。一个搞建筑的朋友,架起螃蟹等火烧跑来求我,我多少也该响应响应党的号召,学雷锋助人为乐吧。”“可你的胃口也太大了,一开口就要几百吨,那钢材是山上的石头不成?”“我的大哥啊,你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再说我要的车皮呀钢材呀等等,不也是直接或间接的在为改革开放和四个现代化服务嘛。.info[]大哥,我这样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你应该发展我入党才是。”“耍贫嘴儿……记住,别太过分了。” 大鸿吃过夜饭在家看电视,华梅边看边为杨文凯制毛衣,大鸿说:“华梅,我们的烟生意不能再做下去了。”“为啥?”“一是做这事儿多少有些违规,现在铁路上管得越来越严,继续做下去恐怕会连累方芳;二是市场受洋烟冲击,爆发抽高档烟的人多半崇洋媚外去了,象黄果树花溪这些国产高档烟已经被挤得喘不过气来。我们这个月跑下来一点也不合算,要是没有方芳帮忙,象其他人那样时不时的被没收或罚款,恐怕血本儿也难归。”“是呀,我也在这样想。可我们面前又没别的路走。现在不论是‘下海’的淘金者,还是玩弄权柄的‘倒爷’没有谁不变着法子拼命捞钱的。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被时代遗弃变成现代叫化子吧?” 大鸿抽着烟沉思着说:“嗯,是该好好想想了。”门外响起敲门声,华梅起身去打开门:“啊,李德。”“嫂子。”“进屋吧。” 李德去年在水产学院毕业,分配到蜀江市水产公司养殖场当技术员。 华梅给李德泡了茶又坐下制毛衣。李德从包里摸出一本《企业管理》递给大鸿说:“大鸿哥,你给我的这本书看完了。”“做的笔记带来了吗?”“带来了。”李德应着从包里摸出读书笔记恭恭敬敬地递给大鸿,华梅说:“大鸿,你怎么还这样把李德当小学生看待?”“华梅,虽然我们都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可在企业经济管理方面还得踏踏实实的、一步一步的从发蒙开始。不然,我们真可能在商海潮中被大浪淘沙。”华梅会意地点点头,大鸿看李德的读书笔记,李德说:“嫂子,大鸿哥的眼光比一般人看得远,照他的话去做没错。说真的,大鸿哥借给我的这些书,我学起来比在大学里为应付考试认真多了。”“但愿他对你的这一番苦心不会白费。” 062迫在眉睫的事儿 大鸿把笔记递还李德说:“不错。(..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有些看法显得肤浅。” 李德笑着接过去放回包里,大鸿说:“现在我们交流一下学习心得怎样?” “大鸿哥,我行吗?” “这是大家闲聊,你不用谦虚。《资本论》第四卷和《市场经济》这两本书你已经看过多少了?” “快完了。” “你对现在的乡镇企业、国有企业的‘租赁承包’经营怎么看?” “其实质,这是国家有意识的让‘集体’资产和一部分‘国有’资产迅速向‘私有化’过渡,为商品经济的大发展准备条件和奠定基础;同时也为不少的‘投机者’大开方便之门,将一些集体财产和公有财产据为己有而完成‘原始资本’的血腥积累。就象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说,资本一来到世间,它的每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 “看来你的长进不小。” “大鸿哥,嫂子,那你们能给我打多少分儿?” 华梅笑道:“八十分儿吧。” 大鸿说:“我最多打个及格。因为你虽然盯着了问题的实质,但着上的‘灰色’较浓。现在那些不光明正大的‘原始积累’,却是未来十年二十年后,我国经济结构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其道理就如现在社会上的一种‘自由化’思潮,主张中国立刻实行‘轮流坐庄’可现实吗?依我看至少在一定时期内是不合中国国情的。猴子蜕化掉尾巴变成尽善尽美的人,没有几十万年几百万年上千万年是不行的。‘全盘否定’和‘全盘肯定’都会让国家遭劫难,老百姓苦不堪言。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特色’何在?便是它在社会主义政体下的‘市场经济’,这是经济运行史上的一种崭新模式,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摒弃了自身的一些弱点,吸纳了对立面的一些优势长处,这是新中国经过几十年‘阵痛’后,才呱呱呱落地的一个新生儿。至于出现众多大大小小的,各式各样的‘投机分子’客观上就是有‘救世主’也再所难免,但那些‘宠儿’的好景不会太长的。从人的个体本能上说,你我都是穷困够了的人,在时代新一轮的大有希望的‘阵痛’中,如何想法去做堂堂正正的‘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这才是迫在眉睫的事儿。” 063没有梦便永远没有现实 李德听着点头,华梅有些赞赏的看大鸿一眼说:“大鸿,李德来可不是只听你上课的。李德,你盲娃儿哥最近请人写信来了吗?”“昨天刚收到一封,家里还不是老样子。”“他供你读书太不容易,你现在拿工资了,要节约些多寄点回去,也算是个报答吧。”“嫂子,我要报答的首先应该是你和大鸿哥。要不是你们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也省出钱来资助我,我哪里可能顺利地读完高中大学。”大鸿说:“这些你就不必放在心上了。李德,听说你们水产公司现在的处境艰难,工资受影响了吗?”“唉,已经三个月发不起工资了,搞得人心惶惶的。我在你们面前一直瞒着这事儿就是怕你们担心。”“啊,原来是这样。可你不该瞒着我和你嫂子。”“大鸿哥、嫂子,我就不明白,现在到底咋啦?世面上的人说,单位搞垮了,当官儿的捞肥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几个同学写信来说,他们的单位也这样。难道就如此让大部分人当牺牲品,小部分人先富起来?” 大鸿沉默一下说:“李德,这些问题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并且你我怎么去想都毫无意义。如果你们单位真的解体,你有什么打算?”“我就下海去干个体户。”华梅说:“这好不容易端到手的铁饭碗,一下扔掉你就不可惜?”大鸿说:“铁饭碗儿已经不‘铁’了。”李德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大鸿说:“既然明白了路的最终去向,何必要等‘车到山前’去寻路呢?”华梅说:“大鸿,李德的情况特殊,你可不能这样鼓动他。”“这不单单是鼓动他,也是在想我们自己的出路啊。(..info好看的小说)虽说行政事业单位眼下是按兵不动,但这种局面不会维持太久的。对普通工作人员而言,必将失去原来在社会经济中的优势地位。”李德说:“我们公司的十几个门市部都让‘关系户’们承包了,只剩下去年在深圳开设的‘大亚湾种养开发基地’找不到人承包。说是经营管理不善一直垮着,我倒是暗自冲动了一下,可一想自己两手空空便象皮球一样泄气了。” 大鸿点支烟沉思一会儿说:“李德,对那个基地的情况你了解多少?”“具体的说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两百来亩地,其中六十亩鱼塘,八十亩果园,剩下的便是丢荒的菜地。鱼塘只挖成一部分,果园的树苗去年移栽的。总之还算一片荒地吧。可我们公司却已经投进了五十多万。有人议论说,大半儿的钱没出蜀江便倒流回了私人的腰包儿,剩下的一小半儿,其中一半儿扔了南大海,一半儿让工资和荒草吃掉了。”华梅叹道:“唉,要是有利可图,早就抢得头破血流了。”大鸿说:“你们公司是啥承包条件?”“土地租期不算今年还剩下八年,基地所有财产折价十万,从明年算起三年后的五年中分批缴完这十万元后,基地的一切都是承包者的。”“这哪里是承包,就是变卖嘛。凭我主观感觉,卖的价格倒是有点诱惑人。”“啊,大鸿哥,如果你对这事儿感兴趣,便可以去问问林菲,她毕竟是商业局企业科的副科长,而且亲自去考察过两次,自然清楚那里的情况。”“深圳这片热土,让全中国以至全世界的人都感兴趣啊。” 李德走后,大鸿对华梅说:“现在烟生意不能再做,难道又回到从前去?华梅,这也许是老天特意恩赐给我们一个发迹儿的良机,我想鼓励李德同我一起去抓住这个机会搏一回。”“唉,对苦于没有路子的人来说倒是一个机会,可是大鸿,听李德刚才说的情况,那不过是大海边的一块不毛之地,要想在上面淘金谈何容易?再说那几十上百万的资金投入我们有吗?”“钱不够可以找人合伙嘛。”“现在手里真正有钱的人,谁愿意去找这样的下力钱?”大鸿沉思片刻说:“有了,记得韩树均曾经给我留过话,让我碰到发财机会别忘了给他联系。他这些年同我们一样大钱没找到小钱倒是找到些,想必他一定感兴趣。我要把那一块不毛之地开发成现代化农场。”华梅摇摇头玩笑说:“你今晚就在梦境里去慢慢地勾画吧。”“没有梦便永远没有现实!” 064 考 察(1) 学校放寒假后,大鸿李德和韩树均雄心勃勃的乘上南去列车到深圳大亚湾种养开发基地考察。.info[]留守的小伙子骆祥忠和小李对他们的到来喜出望外。小李忙着做饭,骆祥忠引着去详细察基地。 基地,正对着七娘山中部凹下的一个“u”字形大山口,山背后是茫茫无垠的南大海。两百来亩土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海湾岸边的水泥公路,前不沾村后不挨店,仿佛是一片荒郊野地。宿舍旁边新建的二十五间猪圈没养上一头猪;随缓坡的六十亩鱼塘只有十来亩挖成了养着一些罗非鱼种,大部分只挖出个轮廓,里面野草丛深,乱石堆星罗棋布的;八十亩果园的樵柑全是去年移栽的(柑橘的一种)柑苗淹没在一片草海里;几十亩菜地象北方草原上的苜蓿地;一股桶粗的山泉斜斜地从基地最高处的山脚绕过汇入大海。[..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鸿一行走到山泉边,清清的泉水霎时洗去刚才心中笼罩着的一片荒凉。大鸿说:“水是生命之源。只要有水,就是在沙漠里也能创造出生机勃勃的绿洲。”骆祥忠说:“是呀,别看它眼下是块荒坝,只要艰苦一两年,就不说鱼塘果园,单说六七十亩菜地先拿一部分抢种红苕喂上猪,鱼塘果树种菜都有了肥,再拿一部分种芯菜,四五十天就可收一茬,种好了一亩一茬可收上千斤,一年能种四五茬,市场上最贵时卖一块多钱一斤,最低也要卖七八角。你们算算就只种几十亩收入是多少?这样不出半年便可以短养长。”韩树均说:“这么多的菜卖给谁吃?”骆祥忠指指大亚海湾对岸说:“你们看那对面刚开工的大亚湾核电站上万人,还有散落在鹏湾镇周围的大大小小的玩具厂、鞋厂、电子厂和镇上居民少说也有一二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菜?” 大家兴奋地听罢,大鸿说:“小骆,我注意到隔基地不远的土地都种上了成林的柑,为什么单单是基地这一大片没人来种?”骆祥忠说:“那些都是潮州佬一家一户的小打小闹,这片地村里要整块出租,他们吃得下?”李德沉思一下说:“基地周围的沟壑和灌木丛里会不会有危害塘鱼的野生动物,南海边多台风会不会危急果园和菜地?”骆祥忠说:“我们来了半年多时间都没发现过,也没听当地人说过这些。基地的柑树苗移栽后经过好几次大风,你们亲眼看到了不是好好的吗?台风都是从东面的大海上吹来,基地背靠着高大的七娘山还会怕什么?再说附近那么多柑,不是长得好好的嘛。” 韩树均沉默一下说:“小骆,开个玩笑,听你这一席话,我真怀疑你是甲方特意留下来的说客。”骆祥忠哈哈大笑说:“韩老板,太可惜我还没有那个资格。我和小李是他们招来基地打零工的,我们真是觉得这个基地只要管理好,一定有奔头。蜀江水产公司过去派来的经理,一年多时间就换了三任,个个都是一个样儿,生活上顿顿开小灶,工人干活时他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抽烟看报纸,暗里却挖空心思算计着把钱往自己口袋儿里装,时不时的带着基地女出纳到特区‘出差’好吃好玩住宾馆,一去就是好几天,这样当丘儿(帮工)的能不磨洋工吗?这片土地不长草还会长什么?再说当丘儿的眼看干着没望头,谁能有心思干下去?所以工人一批来又一批走,现在只剩下我和小李。你们三个老板一来,看架势就是能干事的。你们两个大学生一个高中生,既有坐阵的头号老板,又有懂技术和带着干活的二号老板,还愁基地搞不起来?先前,我和小李私下商量了,如果你们决定承包,我俩就继续留下来给你们当丘儿。” 065 考 察(2) 晚上,大鸿同李德韩树均商量说:“两百来亩土地租金,前三年每亩二拾元,三年后每亩四拾元的确很廉价。当地大部分人靠港澳关系或进厂做工而弃耕,再加上核电站要修好几年和附近如雨后春笋建起来的工厂,让农副产品自然身价倍增,如果天随人愿,这里搞种养业非常有前途。”李德韩树均点头赞同。大鸿接着说:“虽然目前条件十分差,但我们都是农民出生还怕吃苦?最难的是前期必须的资金投入。我想你们可能估算了吧?”韩树均说:“少说也要二三十万。大鸿,我最想知道的是,你对这种现状的大致措施。”大鸿说:“我想分三步走,第一步资金和工人赶在春节前到位,将果园除草施基肥准备二月抽春梢;菜地尽快开垦出来种上速生蔬菜和红苕,这里红苕一年种两季,养猪便有了条件。特别是要先养上母猪。第二步,争取明年内挖好全部鱼塘,后年全部养上鱼,基地靠菜猪鱼实现收支平衡或略有盈余。第三步,利用基地收入所滚大的雪球滚出种养业,开劈新途径。让我们在经济领域走出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韩树均说:“工人怎么管理?”大鸿说:“创业之初不分老板工人,干活实行小承包,奖勤罚懒,奖好罚差。当基地有利润后,我们和工人的工资奖金随之提高;当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再按比例拿出一部分利润,分给同我们一起‘爬雪山过草地’的工人入股,按年度分红。”李德兴奋地拍手叫好,韩树均玩笑说:“老同学,你不是在重新构思一个‘桃花源’吧?”韩树均说着停住话头同大鸿李德笑笑又说:“好,我也下定决心跟你们做这一场梦。” 他们最后商定,大鸿主承包投资二十万元,占股份百分之四十,韩树均投资十五万元占股份百分之三十,李德以技术入股占股份百分之二十。李德留下同骆祥忠小李抓紧开出一块菜地种上速生菜,并做好基地全面恢复生产的前期准备工作,后一步才回蜀江同单位办理停薪留职手续。三天后,大鸿韩均启程赶回蜀江签订正式承包合同,春节前带着资金和工人赶到基地。 大鸿韩树均回蜀江通过林菲的撮合,大鸿作为主承包人与蜀江市水产公司签订正式合同,以十万元承包了基地。甲方并承诺,若两年后经实地考察生产确实发展起来,可以帮助解决一部分周转资金。 合同签定后,韩树均去王燕青家里,叶莉君招呼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滚着肥胖的身体泡了茶说:“韩树均,你先喝茶看看电视,王燕青刚才来电话说马上就回来。我得帮着做饭去,这个小保姆什么都不会干。”“你忙去吧。” 韩树均抽着烟想:“到深圳去考察基地前找过王燕青,他向我放话,如果需要支持三五万的投资,开尊口就是了。不然,我哪里敢同大鸿他们去谈这事。现在急需的这十五万,虽说凭自己的能力可以凑得差不多,可王燕青既然夸下了海口,我岂能放过呢?” 王燕青提着大哥大走进客厅,韩树均打招呼说:“老同学,你真是大忙人儿啊。”“唉,这家大业大反而更折腾人。听说你们已经正式签合同了。”韩树均点头说:“是呀,要不我怎么会急着跑来找你?”“看得出你们是雄心勃勃的。”“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王燕青,不用说你也肯定明白我的来意吧。需要我介绍一下情况吗?”“没这个必要。你要多少?”“十万。”“什么时候要?”“现在能给更好。”“行。” 王燕青立刻开了十万元的现金支票递给韩树均。 晚饭后,王燕青开车送韩树均到甜城宾馆大门前停车说:“老同学,我还有事就不送你进去了,你直接找服务台说,我电话里订好的603房间。费用都记在我账上,明天的早餐免费,你不要去付钱闹笑话。”韩树均点点头,晃一眼宫殿般的迎宾大厅说:“王燕青,你想给我开一次洋荤吧。让我心里反倒有些不自在。”“你小子,别让里面的娇小姐弄得起不了床就行了。” 韩树均走到迎宾大厅门前,回头朝王燕青挥手告别,王燕青想:“韩虽是刚刚从乡间野地里跳出来的一只‘青蛙’可他的脑袋瓜转得倒不慢。我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吧。”他得意的发动车,一溜烟转向大街去了。 066 考 察(3) 大鸿马不停蹄赶回老家招兵买马,同时做父母的思想工作说:“爸、妈,现在上面不准许教师搞停薪留职,可我和华梅又决定了去承包那个深圳基地。”杨武登熊幺娘坚决不反对。杨武登说:“大鸿,国家给你这个稳稳当当的铁饭碗不端,你想折腾个啥?为了让你端上这个碗饭,老子和你妈受的罪就不说了,你总该没有忘记你大姐吧?她的那种结果难道与你们没有一点儿关系?”杨武登非常冲动,熊幺娘说:“大鸿,就说说你们自己,为了端上这一碗饭容易吗?”杨武登接过话头说:“别好了疮疤就忘了痛,一个个让几年的白米饭胀成呆子了!虽说农村土地下户后日子比原来好过一些,可还不是照样过得紧巴巴的。(..info无弹窗广告)”大鸿说:“正因为穷日子过够了,我们才狠下心去奋斗去冒险。”杨武登说:“可你们现在端着国家的铁饭碗,旱涝保收,难道还不足心?” 大鸿没沉默。杨文凯从里屋跑出来,叫着奶奶扑进熊幺娘的怀里,熊幺娘抱起让他坐在膝盖上说:“大鸿,你们好端端的日子就安安分分的过吧。别去东想西想的,心太多会误了自己。”杨武登抽几口旱烟说:“再说你又不能停薪留职,怎么去承包法?”大鸿说:“合同我已经签了,现在只好背水一战,自动离职。”杨武登一听大发雷霆“啥?孽种!”杨武登气得暴跳起来,抓起坐的板凳朝大鸿打去,大鸿一闪躲开跑出门逃了,板凳的一条脚碰在墙壁上“啪”一声折断,杨文凯惊吓得大哭。杨武登转身走进侧屋,熊幺娘揩一把眼睛拍着杨文凯哄道:“我的好孙孙儿,别管他们、别管他们。” 杨武登气愤中老病复发,胸口痛得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大鸿叫上红忠文志,连夜送去九龙区医院住院。几天后杨武登稍好些就闹着出院回家,一直不让大鸿进他的屋。熊幺娘坐在床前劝说:“他爸,这些天我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老了……”“就算老了,可也还没有老糊涂啊。”“他爸,娃儿们现在早已经为人父母,我们就是想管也管不了。俗话说得好,前辈人不管后辈人的事。他们想干的事儿就由着他们自己做主吧。”“他这样自动离职,万一去搞炸了,他那个家今后怎么办?”“唉,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你就是气死又顶什么用呢?他爸,我们都想开一些。就说张大林树林吧,现在他们不是比有工作的人或读中专大学的人还过得好吗?再说我们大鸿哪方面不强过他们,就算去搞炸了,我看他养家糊口也不会成问题。俗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我们现在想管也管不了,那就随他们去吧。” 杨武登叹一口气没吭声,他的思想虽然还没有全部转过弯儿,但这之后对大鸿保持沉默。乡邻们说,没想到万寿村一个山旮旯,原来竟然藏龙卧虎。张大林树林跑出去没混几年就肥得周身流油,而今大鸿又到处招兵买马去闯大深圳,今后的发展更不得了。 华松听到这些议论,没象几年前那样只要谁提到大鸿,他立刻脸红筋胀,咬牙切齿。而是呆在一边抽着烟保持缄默。旁人故意讥笑他说:“华松,大鸿十里八乡的挑兵选将,你这个当舅子的还坐得住?若你想去他敢哼个‘不’字儿?”华松甩掉烟头说:“我就是讨口要饭也不会求他一句。”“听说每月工资120块外加奖金,鬼才相信你暗里一点儿没动心思的?唉,这年头儿啦,只要能让腰包儿鼓起来,过去的‘仇疙瘩’也会主动送姑娘上门儿打亲家。” 华松“腾”地站起身,愤愤地瞪一眼走了。那人朝华松的背影:“哼,一副酸溜溜的样子,装出来哄鬼也不成。呸!” 067 南行 不几天,大鸿计划招的几十个工人已经满员,大沱红忠自然在例。可找上门儿来攀亲拉友想去基地打工的人仍然络驿不绝,大鸿苦于不好应付,决定明天一早启程。下午,他坐在堂屋门口抽烟,想让自己踌躇满志的情绪冷静冷静。可院坝里的两棵柳叶桉树又触动得心头一阵翻腾,那是十多年前他同菊香一起栽下的,而今已经长得粗壮高大,枝繁叶茂。 还是在读小学时,一个星期天下午,大鸿菊香到马耳朵塆割草,看见田埂边一棵砍后的柳叶桉树兜上,发出一笼茂密的新树苗。于是,菊香帮着他用镰刀撬了两棵长着根的树苗拿回家栽下的。桉树外面的一大片竹林里,曾经响起过他和菊香多少稚嫩的欢声笑语,诱发了多少浪漫的梦境。他回想到后山包上,黄桷树下和睡在门坎前的条形大石头上,做的离奇古怪的梦……唉,黄桷树早已被杨安邦砍掉,后山包上的草坪变成了鲤鱼背形的页岩,寸草不长。曾经的一场场“梦”要么被现实粉碎,要么让时光远远带走;只剩下那位胸戴梅花,周身闪着光华,身后拖着飘带的小姑娘的影子…… 大鸿长长的嘘一口气,心里感到一阵凄楚。(..info无弹窗广告)他起身想进屋收拾自己的东西,儿时的伙伴儿火生气喘吁吁跑进院坝:“哈哈,大鸿。”“火生,你小子怎么象从天上掉下来的,惊我一大跳。”“嗨,我又不是孙悟空,哪有这个本事。” 大鸿递了烟同火生在阶沿上坐下,火生说:“大鸿,我这么急赶来是为啥,就不用说吧?”“听红忠讲,你早在资阳发财了,是不是想来入股啊?”“嗨,发什么财呀。去干了半年多,只混了几顿猪狗食吃。日他妈,龟儿子包工头儿,发工资时左推右拖,结果昨晚上抱着钱悄悄溜了。唉,工棚里捶胸口儿跺脚的,流眼抹泪儿的好惨啊!” 火生摇摇头接着说:“我想就是气死了,那血汗钱也不会再跑回自己的手里来,无奈赶回家里才得知你当了老板在招工人,我立刻就跑来了。”“火生,我要的人已经超数了,再说去那里就象当农民一样下苦力。”“我们农民生的就是这种命,我不怕,不管钱多钱少,只要最终能拿到手就行。大鸿,我这个丘儿你是非收不可。”“要不,我介绍你到张大林树林他们的工地上去干。”“现在除了去你那里,别的地方就是用八台大轿来抬我也不去。”“你小子,尾巴还翘得不低嘛。好吧。” 几天后,大鸿韩树均带着工人在蜀江火车站汇合后赶去深圳基地。 068 最佳方案 南国的冬季,浩淼海面上在夕阳中一片浮光耀金。岸边高高耸立的七娘山象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似乎老远就在挥动巨臂欢迎大鸿他们这些北方来客。班车转过一个山嘴驶上沿大亚湾海岸的公路。车上的这队北方佬几乎都没有见过大海,兴奋得叽叽喳喳的争抢窗口上观海,惹得几个当地老广暗暗讥笑。大鸿招呼他们坐下,火生问:“大鸿,前面的山怎么会叫七娘山?”红忠抢过话头:“可能是山上住着七个漂亮的娘们儿吧。” 众人笑罢,一个老广抄着不娴熟的普通话接过话头说:“可不是七个娘们儿,而是七个皇妃。传说宋朝末代皇帝被金兵追到山脚下,他翻过山上的大垭口只见一片汪洋大海,再无路可逃被廹跳了海,他最宠信的七个妃子于是在山上悬树自尽。后来人们便把这山名儿改成了‘七娘山’”大家听着感到有意思的笑笑。老广问:“你们这是去哪里?”大鸿说:“山脚下的基地。”“哦,那片土地就是我们村的,我是村长。”“是吗。村长,你好。” 大鸿递烟,村长晃一眼觉得烟的质量太差便没有接,拿出自己的三个五递上一支说:“抽我的吧。我们喜欢抽这种烟。”工人们不满撇嘴,韩树均沉默,大鸿摆摆手说:“我也不喜欢抽这种烟,因为它的‘洋味儿’太浓了。”大鸿说罢点燃自己的烟,老广感到不可思议的笑笑没吭声。 汽车开过一座独孔石拱桥停下,韩树均起身说:“到了,大家快下车。” 晚上,大鸿坐在经理办公室兼寝室的房间里,同韩树均李德商量说:“工人们的情绪很高,我们应该尽快拿出全面复工的具体方案。李德,你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先谈谈你的想法?”“我和骆祥忠走访了不少当地人,总是隐隐的感觉到他们好象对我们瞒着什么,只有新光村李翔飞的话感觉还比较真实可行。他说我们打算首先大量种蔬菜的计划不可行,一是海边的土质气候特殊,我们没有管理经验,现在也不是种大宗蔬菜的季节;二是种蔬菜需要大量火烧土和农家肥,我们现在这两种东西都没有。应该先开出一两亩地,试种小季蔬菜解决自己的吃和摸索经验,挖鱼塘管果园才是急需突击的活儿,这样柑才能抽好春梢和达到后年鱼塘全部养上鱼的目标。”韩树均玩笑说:“这个李翔飞,应该聘他来当我们的顾问。”大鸿说:“三生不如一熟嘛,要感谢他义务为我们基地编制出了一个最佳方案。” 、 069 罪加一等 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在附近村庄此起彼伏,而基地里仍是一片繁忙的劳动场景。(..info好看的小说)李德带着一部分工人为果树抽春梢抢施基肥,韩树均带着一部分工人开垦菜地,大鸿带着大部分工人挖鱼塘。热火朝天的劳动驱走了南国深冬的一丝丝寒意,催生出人人心中的一个个憧憬与希望。 大鸿推着一大车土去倒了转回来,揩揩额头上滚滚的汗珠,喘着粗气忙着装车,骆祥忠说:“杨老板,你这个大学生可不能同我们下力汉儿一样干活?”“骆祥忠,这一车车的土石,可就是将来的金子,你想害我在你们面前当穷光蛋?”众人嬉笑逗乐,大鸿又说:“弟兄们,如果现在大家的心不贪一点儿,今后可就别后悔啊。” 李翔飞和少妻闲逛到基地,路过果园时收住脚步查看柑树。 李翔飞,瘦高身材,肤色油黑,左眼仁儿淡白无光,右眼大而有神,六十岁左右。他的少妻,中高身材,丹凤眼儿,酱红上衣套着青色长裙,四十来岁却姿色尤在。他俩仿佛向人们诠释着这块大陆上曾销声匿迹的“老夫少妻”的历史,现在又暗暗复苏了。李翔飞抬起头望着挖鱼塘的大鸿他们想什么,他女人说:“老李,你象他们这般年纪时就犯事儿了吧?”“唉……” 六十年代初,饥饿贫困让李翔飞三十来岁仍同兄弟仨打着光棍儿,他们挺而走险,终于秘密准备好想偷渡去一个海湾之隔的香港。那天夜里下着小雨,兄弟仨悄悄摸出村潜到海边,拖出藏在丛林里的小木船慌忙下了海。岸上村落的零星灯火渐渐消失,只有海天融合的一片黑暗。他们紧绷着的心刚刚平静下来,忽然发现后面闪着两团晃动光亮,李翔飞的心立刻紧绷起来,额头上的虚汗仿佛“哧”的一声如泉水般涌出:“不好,公社联防队追来了,快!” 两团晃动的光亮越追越近,幽暗无垠的海面上传来隐隐约约地声音:“赶快停下,你们逃不掉啦!”“停下,不然罪加一等!” 李翔飞眼看败局已定,对两个弟弟说:“停下,认命吧。”一个弟弟说:“哥,反正是死,快跳海……”两个弟弟惊慌失措中跳进大海,李翔飞却拼命把小渔船往另一边划去,结果他被抓住押回村里,拷打审讯中联防队员的一个乱拳打来,他感觉眼前一黑,双手蒙住喷血的左眼睛倒在地上翻滚着惨叫…… 070 拜 师(1) 李翔飞的左眼睛从此彻底残废,后来判二十五年刑发配到东北的一个劳改农场。两个弟弟一直杳无音讯,父亲在“文革”中受不了折磨跳海自尽,母亲心力憔悴不久也病故。 李翔飞的女人似乎比他幸运,读高中时赶上“文革”当了“宠儿”,*退去后被遗弃归根东北乡下。她却不甘失落而误入歧途,靠女人的“武器”左右着一个流氓团伙的头头儿,生下一个不知父亲的女儿,几月后她入狱判刑五年送到劳改农场与李翔飞相识,女儿托给外婆抚养。李翔飞表现好几次减刑,刑满转成该农场正式职工并当上技术员。而他的女人释放时却没有他幸运,生活毫无着落,李翔飞便尽力救济她,她终于被感动决定嫁给了比她大二十多岁的李翔飞。国家改革开放,李翔飞意外的收到深圳老家政府寄来的联系函,方得知当年同他偷渡香港被*得跳海的两个弟弟,侥幸让香港渔民救起还活着,并且在那里成家发了大财。(..info好看的小说)当地政府在函里许诺,只要他能说服两个弟弟回到家乡投资开发,不但给他本人解决工作和落实全家人的深圳户口,而且将按照引资数量的比例给予一定的奖金。 李翔飞的两个弟弟在他的说服下,到深圳鹏湾工业开发区合股开办了一家实业公司,下属几个不小的工厂。李翔飞夫妇便带着读高中的女儿李亚秋回深圳特区。李亚秋大学毕业就下海去叔父的公司里当总经理助理。李翔飞退休后携妻子回老家新光村养老却又闲不住,于是在住房附近捡几亩乡邻弃荒土地种柑,过起“躬耕陇亩”的生活。他凭着自己的种养经验和对当地水土气候的熟悉又精心管理,果树的产出超过一个个来这里种柑的潮州佬,迎得当地种柑人都称他李师傅,叫他女人李师母。 李翔飞揉揉涩涩的眼睛收住回忆,跨进果园踩踩除掉后铺在垄埂上的干枯杂草,翻着几棵柑苗仔细观察一番后上路说:“这柑只要从现在起管理跟上,还很有希望。”李师母说:“老李,这能行吗?”“怎么不行。当初我那几亩柑的苗比起来还差得远,你看现在怎样?” 李德偶然抬头看见李翔飞夫妇便跑上去打招呼,李翔飞说:“你们大年三十也不休息?”“杨老板说季节不等人,把活儿突击完了再给大家补假。”“那你们杨老板呢?”李德指一下果园左面的鱼塘里说:“喏。”李师母说:“老李,看得出他们这批人同前几批人不一样。”“是呀,这场景让人感到这个荒坝变了。李德,忙你的活儿去吧,我们随便看看。” 李翔飞夫妇朝鱼塘工地走来,骆祥忠说:“杨老板,你看李师傅他们来了。”大鸿抬头望望说:“他们今天怎么有心情来这里?”“别看老广有钱瞧不起我们北方人,而他这个老广可是一副热心肠。他可能是想来给我们指点指点哟。”“是吗,我也想着要去好好请教请教他,只是一直没机会。”“好哇,杨老板,我同他挺熟的,就让我来牵线搭桥吧。” 大鸿骆祥忠爬上塘埂同李翔飞夫妇打招呼,骆祥忠说:“李师傅、李师母好。”大鸿同李翔飞握手道:“李师傅、李师母,感谢你们对基地的关心。” 大鸿散罢烟,骆祥忠为李翔飞点燃,李翔飞吸一口说:“杨老板,看着你们这股子干劲儿,基地一定有希望。”“李师傅,季节*人啦。”“嗯。我刚才看了你们的果园,照现在这样管理下去,春梢抽好就会变个大样。你们施底肥一定要掺进油枯鸡粪才好。”“我打听了附近的几个鸡场,鸡粪都让别人定购了。”李师母说:“老李,鸡粪这么紧张,他们人生地不熟,能够买得到吗?你帮他们想想办法吧。”“好,我试试。”大鸿说:“谢谢。这可是雪中送炭啊。李师傅、李师母,我多希望你们常来基地指导指导。”骆祥忠接过话头半真半戏地说:“杨老板,这容易,你拜李师傅为师傅不就得啦?”李师母哈哈哈的笑罢说:“老李,小骆叫杨老板这个堂堂大学生给你当徒弟,真笑死我了。你说能成吗?”“当然不成。”大鸿说:“如果李师傅李师母不介意,这事就这样说定了。改天再按我们家乡拜师学艺的规矩,上门举行仪式。”李师母说:“老李,你可真行啦,大学生都拜你当师傅,你不成大教授了吗?” 071 拜 师(2) 新年初六这天吃过午饭,大鸿同骆祥忠提着两瓶酒,一条烟和一斤糖到李翔飞家里拜师。[..info超多好看小说]李亚秋从楼上下来走进客厅。她二十多岁,穿蓝色牛仔衣裤,棕色高跟鞋,长发飘逸,身材匀称丰满,并富于舒展的流体曲线,活象南粤的海风阳光所描绘出的一幅美不胜收的炭精画。 李亚秋微笑着向骆祥忠点头打招呼,李师傅指着大鸿介绍说:“亚秋,他就是那边基地新来的杨老板。”李师母抢过话头笑道:“杨老板今天是专程来拜你爸做师傅的。”李亚秋感觉挺有趣的玩笑说:“是_穑磕俏矣Ω盟担π郑欣窳恕£”说着主动同大鸿握手,大鸿说:“看得出师妹满腹经纶,幸会。” 李亚秋挨着母亲坐下,骆祥忠说:“杨老板,开始吗?”大鸿点一下头,骆祥忠晃一眼大门说:“李师妹,对不起。依这屋子来看,那里正是上位,请你到侧边坐一会好吗?”李亚秋感到挺有趣儿的笑笑起身站到侧边。骆祥忠说:“李师傅,请你同师母坐上位。”李师傅说:“我看心到就行了,这形式就免了吧。”骆祥忠说:“这是从老祖宗那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哪能免?就算杨老板是皇帝,他今天也得跪在二位面前三磕头。李师傅,请吧。” 李师傅同李师母坐下,李亚秋站在旁边含笑不语。骆祥忠说:“杨老板,该你了。”大鸿起身走去一本正经地跪下说:“师傅、师母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李师母荣耀的笑道:“老李,没想到你我这辈子,还会有这么大的福气。”李翔飞弯腰牵起大鸿说:“杨大鸿,行了。”李亚秋嘻嘻嘻的笑个不止,骆祥忠散烟,李师母盯她一眼说:“亚秋,去给你大鸿哥和小骆冲茶。”李亚秋提来暖水瓶冲了,端一杯递给大鸿说:“大鸿哥,请喝茶。”“谢谢师妹。” 吃过晚饭,李亚秋同大鸿闲聊说:“大鸿哥,听我父母说来,你想在那片荒坝上创造出一个神话?”“狂想倒是有,可遗憾自己志大才疏。”“我对这一点不敢妄加评论,但觉得你一个正当年的堂堂高才生,陷在那里种柑养鱼,是不是有点太委屈了自己?”大鸿沉思一下说:“没有门路的人,哪怕是一条最难走的乡间泥泞路,看在眼里也是金光大道啊。”“听说你这个当老板的,也身先士卒的苦干,的确很感动人。可你最终能够感动上帝,让那一片荒地给你丰厚的回报吗?”“我相信有付出就必定会有收获。再说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最终是什么样的结果只能顺其自然。不过,我哪能同你比得。”“我也只能算一个高级打工妹而已,叔叔们的公司就是赚再多的钱,对我无非就是多得几块奖金罢了。可不论怎么说,你也是个老板嘛。”“是吗,听了师妹这话,我的脸上可能已经‘大红大紫’啦。” 072 跟 我 上 大鸿同韩树均李德坐在办公室商量说:“上午,我去鹏湾买农药顺便问了一下米价,现在最差的米也涨到一块伍一斤,副食品和生产资料更是涨得吓人。物价飞涨,人心惶惶啊。面对这种形势,工人的生活补贴费和农药、化肥、饲料等方面的支出是成倍突破计划,照此下去要不了多久,别说让基地生产正常运转到明年秋季,就是买下锅的米也会成问题。我们必须要先有对策,做到未雨绸缪。” 韩树均有些沮丧的抽闷烟,李德说:“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info[]这粮食和生产资料价格爆涨,对我们这些靠白手起家的人来说,不但是雪上加霜,而且犹如断了我们的去路。可从另一个角度看,仿佛又让我们看到了种养业的发展前景。难的是这眼前从哪里下手才能度过难关呢?我心里的确没一个谱儿。”大鸿说:“这种天价不可能长久,但可以肯定不会再回落到原来的水平。因为国家为扶持农业也在政策性的提高农副产品价格。我们现在蔬菜能够自给自足,难道粮食就不能做到这样?”韩树均说:“鱼塘原来倒是稻田,可挖成了现在这样子还能做稻田用?”大鸿说:“没田种就想办法去租田种嘛。我了解到李师傅家附近有二十多亩田丢着荒,当地人每年干交农税公粮。李师傅愿意出面为我们租下来,租金是每年五十斤稻谷。这样一年种两季水稻,少说亩产千把斤,我们还愁粮食涨价饿肚子?” 韩树均李德赞同,大鸿说:“关键是这些田已丢荒多年,杂草丛深,要费去不少劳力才能得用。我想集中力量突击种上晚稻。”韩树均说:“要是我们一种上,当地人看到粮食涨价犯红眼病儿咋办?”大鸿说:“放心吧,一方面他们之所以丢荒就是看不起种田,另一方面我给李师傅说了租期至少要订三年,如果等到三年后我们还是没钱买粮食,这意味着什么?” 几月后,基地租田种的二十多亩水稻,在明媚阳光下,微微海风中,卖弄似的飘动着婀娜柔嫩的身姿。大鸿李师傅站在田埂上抽着烟说:“师傅,看着水稻这长势,心里真象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儿。”“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说过,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嘛。啊,大鸿,对柑树要抓紧施基肥准备抽秋梢了,我在鹏湾鸡场联系到两栋中鸡粪。种柑没有这玩艺儿可不行。你要一栋半,我要半栋就行了。我同鸡场说好明天去出,你回去安排一下吧。”“好,谢谢师傅。” 第二天,大鸿带着十几个工人同李师傅去鹏湾鸡场出鸡粪。秋高气爽的南国,让鸡房里臭气冲天。工人们站在门口缩手缩脚不愿去鸡房里面干活。大鸿挽起袖子裤脚,拿起铁铲喊:“李德,火生,大沱……跟我上!” 073 只能豁出去 工人们见头号老板这样干便无话可说,全都跟着进去甩开膀子大干,将鸡粪一铲铲的掏出装包扛上车。扬起的鸡粪灰象雾一样弥漫着鸡房空间,鸡粪里看不见的小虫子咬得人身上不时的发哆嗦。火生抹一把汗对旁边的骆祥忠说:“嘿,真怪,怎么现在这里面反倒不臭了?”“身上的味儿变得同这里的味儿相同了,你辨得出来吗?”骆祥忠说罢又被虫子咬得身子直“筛糠”怨道:“他妈的,这些小爬虫,专来欺负老子。”火生笑道:“专门照顾你给抠痒痒,你还不受抬举?”火生话没落音,自己也不自禁的剧烈“筛糠”骆祥忠说:“火生,你现在知道什么叫报应了吧?” 李亚秋寻声走到鸡房门口,摸出手绢捂住鼻子朝里面喊:“大鸿哥,大鸿哥。[..info超多好看小说]”火生晃一眼回头叫:“杨老板,师妹找你。”大鸿抬起头擦把汗说:“真是的,她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大鸿旁边干活的骆祥忠玩笑说:“杨老板,人家想你了呗”“骆祥忠,你这样太多情了可不好。” 大鸿走到门口说:“师妹,你有啥事?”“趁中午休息,顺便来看看。天啦,大鸿哥,你这身上的味儿、还有你脸上……”李亚秋捂着口和鼻子笑,大鸿说:“大小姐,没有大粪臭哪来五谷香?我这一身‘味儿’啦,在基地土壤里酝酿几年,可就变成鱼跃池塘,瓜果飘香喽!”“大鸿哥,你不觉得自己太浪漫了吗?”“咋啦?生活中没一点浪漫会憋死人的。”“你呀,我爸呢?”“他在后面那一栋。走吧,我跟你过去看看。” 大鸿引着李亚秋去后面那栋鸡房,李亚秋说:“大鸿哥,你同工人们这样一起干怎么受得了?”“大家不都是人嘛。”“你曲解我的意思了。心力和体力的双重负担,谁也不可能长期承受的?人这个凡胎肉体毕竟不是神呀。”“创业之初,只能豁出去。” 074 你还有高招儿吗 柑树的秋梢由嫩黄转青绿。大鸿同李德韩树均站在果园头上,望着一片生机盎然的柑树说:“我们近一年来的汗水开始得回报了。”韩树均说:“钞票还没揣进兜儿里,说这话还为时过早。”“有道理。啊,火生家里来加急电报说他母亲病危。你们看怎么办?”李德说:“现在工人减员上十个,正好让他回去找一批人来。”韩树均说:“我也担心这事,别看工人们刚来时一个个老实巴交的,一旦借基地踩熟了地皮子,一些人便想着飞出去另寻高枝儿。他们去搞建筑或进工厂,不但比这里轻松而且工资高得多,加上我们靠种菜以短养长的计划告吹,工资按月发放不久将成问题,人心难稳啦。[..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们是不是该想想别的办法来以短养长。” 李德沉默,韩树均说:“基地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其结果到底怎样仍是个谜。人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吧?”李德说:“要不学学农家小户多养些鸡牲鹅鸭,基地周围的荒坝简直是得天独厚。”大鸿笑笑没吭声,韩树均说:“李德,按你说的这样小打小闹,能解决什么实质问题?想赚几块油盐钱倒是不错。大鸿,你还记得外来办的老柯前次请客吧?”大鸿点点头,韩树均接着话头说:“记得吃饭时,他介绍我俩认识的那个倒‘水货’的朋友可发大啦,我们何不利用这条路子打进去,抽出一部分资金和人力接点儿‘水货’特别是彩电放像机收录机和洋烟什么的,试着倒它个几趟呢?” 大鸿笑道:“树均,这样做也许真能一夜间爆发。(..info无弹窗广告)可这些歪门儿邪道我们坚决不能走。君子爱财必须取之有道。”“嗨,什么呀?啥年头儿了,没想到老同学还保持着这种可爱而又可笑的‘童真’?有奶便是娘,没奶亲妈也是后妈或婊子。”李德说:“韩老板,你这话是不是有点……?”“李德,你好歹也是个大学生,应该知道历史上的奴隶主、封建主和资本家的钱,来得干净不干净吧?可史书上不是同样说,人类社会从原始社会发展到奴隶社会、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封建社会到资本主义社会都是进步嘛。话不扯远了,就说眼下的王燕青,他几倒几倒腰缠万贯,他一捆捆的钞票就来得干净?可人家在蜀江,政府也为他披红挂彩。” 大鸿哈哈大笑着说:“我的老同学啊,这些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儿。古往今来,有谁走歪门儿邪道终归成佛的?”“老同学,话可别这么说,毛主席他老人家算伟大吧?走的阳关大道吧?可他刚上井冈山时,要是不同袁文才、王左那些土匪称兄道弟,他那支泥腿子队伍能够活出来闹成大气候?依我看,‘正道’与‘邪道’只是个转化中的过程而已。历史上的农民起义,孙中山的辛亥革命,共产党的工农革命,一开始难道都是让人视为‘正道’的?”“那是不同阶级的问题。”“那五十年代的‘右派’,文革中的‘走资派’到了现在又是什么?”“这是时间和空间的变换,质并没有变。”韩树均抢过话头说:“老同学,你打住吧,这就证明‘歪道’与‘正道’只是人在不同时间场合或者站在不同角度上的理解而已。”“老同学啊,老同学,我们论事做事都绝不能忽略事物‘质’的区别。好了,我宣布休战。树均,除此之外,你还有高招儿吗?” 075 种相思树(1) 韩树均沉思一下说:“有。记得前几天搞建筑的邱老板,不是又跑来求你派人去为他突击干活吗?我想如果基地组织一个建筑队打出去搞点‘多种经营’也能达到以短养长的目的。”“这个主意不错,但必须等到明年才行。今年要集中力量把鱼塘突击挖出来。”李德说:“我赞成。”韩树均叹一口气说:“唉,我一票对两票,只好服从。但我保留意见。还有,我建议对工人干活和学习之外的管理是不是可以放宽松一点?”大鸿说:“你这是指哪方面?”“比如,晚上有的工人无聊去海滩上玩玩儿,有的偶尔同附近厂里的打工妹儿密切交往之类的事,不论人家是谈情说爱还是到附近树林里去临时‘解解渴’什么的,不都是人家的私事儿嘛,我们有必要去管吗?基地总不至于在现代社会里实行禁欲主义吧?前次基地对那个工人在这方面的处分,我现在仍持保留意见。(..info好看的小说)”李德说:“韩树均,你是想在基地里搞性开放是不是?”“李德,你小子毕竟在这方面还没有沾过那腥味儿,哪有你的发言权?”大鸿沉思一下无奈地摇摇头说:“我部分接受。对那位工人的处分可以取消,但适度的教育和提醒还是必要。” 鹏湾镇外来办的柯主任骑着摩托跑来,大鸿迎上去招呼:“老柯,你好哇。”“你好,我的北方朋友。”“今天哪来的兴致?”“看到这一片绿油油的柑树,忍不住就转上来了。”柯主任跳进果园抚着柑:“哇,长得真漂亮。杨老板,简直让我怀疑,你是不是中央政府为收回香港,派你到这里来卧底的?”“老柯,抬举喽。”“杨老板,凭我们的经验,这天儿可能要刮台风了。刚抽齐梢的柑最忌讳风啊。”“是呀,可附近的柑场怎么不怕?”“朋友,我要提醒你,我是在对面的新光村长大的,李翔飞也末必了解这里的具体情况,因为东面那一大片龙眼荔枝树还没被砍掉之前,他就因偷渡香港判刑到东北劳改去了。后来‘以粮为纲’砍光了那一大片树林开成田,就是你们现在挖鱼塘的那一片。于是从七娘山山口吹过来的‘落山风’变得特别大。记得小时候我到这里割牛草,曾被风吹倒在田里,很厉害的。所以,这一片地从此种上庄稼多半的年辰遭风害减产甚至颗粒无收。改革开放后,这片地最先丢荒。潮州佬把附近的地全都租来种上了柑,为什么这成片的两百多亩地,租金又低他们却不来租?”“老柯,真象你说的,我们可就惨啦。事到如今,还有补救办法吗?”柯主任想一下说:“如果立即种上相思树作防风林,也许能成吧。这树改良后种下去三五年就可成林。我知道有个潮州佬育这种树苗赚了不少钱,你们要种,我可以帮你们免费搞到最好的树苗。”“谢谢。” 明亮的月光下,七娘山上浮起一大团灰白色的云气。它在不断彭胀中将月色变得朦胧起来。先前从海湾上吹来的晚风哼着的催眠曲儿,渐渐也变成刺耳的怒吼嘶叫。大鸿从床上坐起:“天儿真刮台风了……”他跳下床拿着手电筒去打开门,一阵风推着他后退几步,他冲出门跑到果园,柑树象弯腰驼背的卷曲着身子呐喊求救。这声音如千针万箭直扎着他的心。 第二天,大鸿同韩树均李德送走火生上班车返家后回来,天已大亮便去果园仔细察看,柑树的嫩梢虽被吹坏一些但无大碍。韩树均说:“看来让我们虚惊一场。”李德说:“樵柑之所以能在东南海边扎根,就是因为它有天生的抗风本特性。”大鸿说:“适者生存嘛。既然这是一场虚惊,那你们忙去吧。” 大鸿在果园里转悠着边察看柑树边想:“这场台风给我提了个醒,现在柑的树冠还矮小,风对它的危害自然不明显,往后树干越长越高,树冠越来越大,风还只是吓唬吓唬我们?树大招风啊!” 076 种相思树(2) 早饭后,大鸿去附近的几个柑场观察比较,发现别人的柑树几乎没伤着一点儿皮毛。更让他确认昨天老柯所说那番话的真实性。他在回基地的路上想:“事到如今,只有尽力采取补救措施,立刻着手栽相思树造防风林。可是,这样做好比是屎胀了才想到去挖茅坑,来得及吗?” 大鸿搭乘柯主任的摩托和外来办的小李从大柏油马路拐上一条土石小公路,不一会儿右侧出现一片相思树苗圃便停车前去。老柯说:“这个潮州佬鬼得很,租这几十亩地专育相思树苗,雇的工人多半是聋哑人或老光棍儿,劳动力好又没有杂念,只要一日三餐填饱了肚子就任劳任怨为他做奴隶。这个潮州佬暗里真是发大了。”大鸿说:“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经营我不敢苟同。”老柯说:“嗨,谁见过财主从头到脚是大善人的?这个黑心的潮州佬,让我们今天也宰他一次?”大鸿说:“老柯、小李,我觉得树苗钱该咋算就咋算。再说,他既然对下力人也那样黑,岂肯轻易让自己出血的?”小李笑道:“老杨,这个潮州佬的脑袋瓜并不笨,他自然会明白大水冲撞了龙王庙的后果。再说我们向他要几棵烂树苗是瞧得起他。” 苗圃地侧面的牛毛毡棚里,有个人头从窗口伸出来晃一眼又缩回去。老柯指着苗圃说:“老杨,你看这相思树苗长得好漂亮。”“嗯,的确不错。”老柯朝牛毛毡棚喊:“喂,老陈。”没人应,小李跟着吼:“老陈,叫人来给我们挖几棵相思树苗。” 一个工人从屋里出来,应着拿起阶沿上的锄头走到苗圃地说:“相思树苗每棵两门五(两元五角)”小李说:“宰谁呀?你们老板说好送给我们一千棵的。快挖吧。”“老板不在,我们打工的做不了主。”“知道我们是谁?外来办的,现在明白了吧?”“我不认识你们,你们等老板回来吧。”小李大怒:“你这头笨猪!”夺过锄头一掌把他推开便自己挖树苗,工人向前阻挡抢锄头,小李照着他的胸口狠狠一拳,顺势飞腿猛踢一脚,他“妈呀”一声倒在地上,爬起来颤颤地盯着不敢再向前阻止。小李得意的向他招招手:“你狗眼瞎了,再来呀?”吼着又向他*过去,他吓得边逃跑边大吼:“抢人喽!抢人喽……”老柯说:“小李,别管他,挖你的树苗。” 老陈一直躲在牛毛毡棚的一个窗口里窥视,他望着苗圃地里的情景摇摇头心里叹道:“唉,地头蛇呀,简直是抢人!没办法,既压不住又躲不得。(..info好看的小说)如果再不出面真要白白掉下一块肉了。”老陈装着瞌睡迷唏的从大门口走出来,伸伸懒腰吼道:“他妈的,谁在干啥呀?……啊,柯主任。” 老陈跑到苗圃地故做呵叱工人,工人沉默。他同老柯小李又握手又递烟,老柯说:“老陈,你这工人说我们抢树苗……”“柯主任,别管他这个有眼无珠的东西。”老陈停下话头转头向工人暗递一个眼色吼道:“你站着干啥?快帮着小李挖树苗啊。”老陈回头说:“柯主任、小李,真对不起啦。我今天不舒服在屋里睡觉他们不知道。你们要几棵树苗,给我说一声,我给你们送来不就行啦?”老柯说:“今天路过,忽然想到顺便带几棵回去栽。老陈,我们公了公私了私,你这相思树苗多少钱一棵?”“嗨,几棵烂树苗谈什么钱啦,你要多少就挖多少。”“那多谢喽。老陈,你能赏口茶喝吗?”“啊,你看你看,我只顾说话了。”老陈突然停住话头看着大鸿:“柯主任,这位是……”“啊,忘了给你介绍,他是我的好朋友老杨。就让他帮着小李他们挖树苗吧。” 老柯说着向小李暗递了眼色同老陈朝牛毛毡棚走去。 工人看了看挖在地上的一大堆树苗说:“你们到底要挖多少?”小李瞪他一眼:“啰嗦啥?你只管挖。”工人不悦地又继续挖,大鸿蹲在地上齐着树苗悄声对小李说:“小李,这足够有两千棵了,够了。”“老杨,多挖些回去养着才好补苗呀。”“挖得太多我担心陈会翻脸。”“他要是想卷着被盖卷儿滚蛋就翻好了。”“没想到这树苗原来如此贵。”“现在的这个价是跌了又跌的。可今天也够姓陈的心疼一夜啦。” 老柯拿着绳子同老陈回来,老陈看着两大堆齐整整的树苗哭笑不得:“柯主任,你要办林场啊?”老柯笑道:“看来他们是多挖了几棵,反正挖起来了就顺便带回去备做补苗吧,省得再来找你的麻烦。” 老陈站在苗圃地里,看着老柯小李的摩托载着两大捆相思树苗跑去,气恼得在地上蹬一脚,两眼直冒火星。 下午,大鸿带领工人们突击种相思树,围着果园的东西南三个方向上,交错种上六行相思树防风林,连炊事员也抽空一齐上阵。大家你追我赶,谈笑风生。一直到第二天夕阳西下时才种完。韩树均玩笑说:“相思树的名儿取得真有意思,你们种着会想到什么?”骆祥忠说:“我们这些光棍儿又没老婆可想,除了想晚上去海滩上找打工妹儿热乎一会外,还能想啥呢?”“你小子还真够坦白的。”韩树均晃一眼默默不语的大鸿抿嘴笑笑说:“弟兄们,大家知道杨老板出口成诗,叫他以《种相思树》为题给我们来一首怎么样?” 众人起哄中大鸿立起身说:“好,我给大家助助兴。”大鸿清清嗓子吟道:相思人种相思树,种下相思行行路路;相思地长相思树,一片相思遮风避暑。 工人们嬉笑着收班。大鸿就地坐了拿出华梅的来信:大鸿:…… 亲爱的,也许你此时虽然疲惫不堪的睡着了,但梦乡里仍然淌着淋淋大汗吧?我多期望窗外夜空中的云朵变成情的蝶儿,为你扇去满头的汗流;跃动的星星化为爱的蜜蜂,酿甜你心里的苦涩;清爽的晚风融为液态的相思,浇灌你种下的红豆…… 大鸿看完信自言自语:“是啊,这种‘液态的相思’让人好沉醉!”他揣好信在刚种下的相思树旁边走边悄声呤诵《种相思树》 077 简直是混账话 火生从基地赶回家,他的母亲已经病愈出院。[..info超多好看小说]于是便急着为大鸿找好了工人尽快赶去基地。头天路过马耳朵湾坳口,碰见华松闷闷不乐的坐在那里望着夕阳哀声叹气。他走向前招呼:“华松,你老兄坐在这里向谁倒苦水呀?”“自己为自己倒呗。听说你发洋财了?”火生坐下说:“嗨,我为大鸿当丘儿,能发什么洋财呀?只是比起在这山旮旯里来能多挣上几块罢了。”“火生,那个基地现在到底咋样?”“不错啊。照这样发展下去,不出三五年,大鸿他们真的爆发啦。当然,他们爆发我们也可以跟着找几块盐巴钱。”“听说大鸿让你回来还要招一批工人去?”“是有这回事儿。”“招够了吗?”“够了。华松,你想去?”“唉……”“你干吗?你妹弟是那里的头号老板,你要去他敢说不字儿?华松,不是我奚落你,你的‘黄南瓜’早就该开开窍啦。” 火生说着递烟,华松接过说:“你以为该怎么开窍?”“叫你妹儿说句话不就得啦。”“你小子,两片嘴皮倒磨得够滑的。你们什么时候走?”“最近几天就动身。你有啥事?”“唉,守在山旮旯里想找一包烟钱也难……”火生哈哈大笑道:“华松啊华松,原来你的牛脾气还是硬不过几个‘铜子儿’呀。[..info超多好看小说]好,我等你的准信儿行了吧。” 晚上,华松同幺师傅喝着酒说:“爸,听说大鸿在深圳包的基地搞得不错,我打算去那里找点活干,你看怎样?”“华松,你输得起这张脸我可输不起。”华松沉默,华梅嫂插话说:“原来*得人家多寒心,连妈死了也不敢回来。现在人家发财了又撵着去沾光,脸上就不觉得红?”华松身上如芒刺一般,他瞪着华梅嫂吼道:“你懂啥?共产党同国民党打了几十年不也走起亲戚来了吗?简直是鼠目寸光。”华梅嫂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反击说:“真让古话说绝了,人爱有钱人,狗爱臭屎堆。”华梅嫂说罢起身走去,华松恼羞成怒,幺师傅说:“好了好了,你要是输得起脸你就去。” 华松坐火车去蜀江,头扑在窗口上被呼呼的风吹得心里一阵热一阵凉,一阵酸一阵涩。他吸着烟不时的哀声叹气:“唉,曾经自以为在同龄人中了不起,可是人家有的去当兵提了干,有的考上大学飞了,连只读了初中的李文志把上面舔得周到,也推倒杨安邦当上了村支书,计划生育超生不罚款,而且还这里拿点那里吃点,日子过得比我华松强百倍。张大林树林早肥得流油,连火生红忠这些去帮丘儿的,也混得象模象样儿。凭能力我华松哪方面不比他们强,而今怎么会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呢?过去靠父亲团起的几十个徒弟支撑着,乡邻们对自己刮目相看……现在父亲走不动了,徒弟散伙各奔前程,谁还管谁呀?家道贫寒,门庭冷落。昨晚上,娃儿他妈说的那几句气话,让我一夜没合眼。这些年大鸿华梅的确是让我*得有家不能回,可我又有什么错?凭什么我今天要这样主动上门去求他们?无奈他们能上大学拿工资,转眼间又能去找大钱……唉,君子不为五斗米折腰,简直是混账话!” 078 老鼠胆儿! 华松来到大鸿家门前敲门,华梅打开门惊奇地叫道:“啊,哥……”华松不自然的笑笑,脸色“唰”的红到耳根。(..info无弹窗广告)华梅接过他手上的包说:“哥,快进屋吧。”“啊,包里顺便给文凯带了一点小东西。”“哥,看见你登门让我好高兴,你还客气什么。” 华松走进屋里,华梅对扑在桌子上做作业的杨文凯说:“文凯,叫舅舅。”杨文凯抬起头望望说:“妈妈,我不认识他。”“傻小子,快叫啊。”华梅说着瞪一眼杨文凯,他不大情愿地叫道:“舅舅好。” 华松自嘲说:“嗯,这小子同我一样,还真有点怪脾气。”华松点支烟,华梅泡上茶,杨文凯转动着眼珠子悄声问:“妈妈,他真是我舅舅?”“难道还有假的?”“爷爷奶奶、三孃四爸五孃六孃和七爸,还有好多好多的人我都见过,怎么就没见过他?他家住得很远吗?”华松感到很窘迫,华梅说:“文凯,小孩子不能太多话,去你的房间做作业吧。” 华松尴尬得一时找不到话题,便说:“看这小子有股灵气。”“唉,他有时淘气得真让人受不了。”“奇人必有奇性嘛。”“啊,哥,爸和嫂子他们都好吗?”“都好。华梅,我想去你们基地找点活儿干,你看行不?”“你真想去?”华松点一下头,华梅说:“哥,你不能只听别人瞎吹,大鸿信上说,比在家里当农民还苦。”“去的那么多人都不怕,我怕啥?”“那好吧,后天火生要带着一批工人到蜀江,你就同他们一路去。” 晚霞将大海染得一片嫣红,微微海风溜进岸边树丛悄悄徜徉。韩树均和他的小舅子刘发财坐在树丛里默默抽烟,旁边停着一架从基地拉出去捡牛屎的板车,车上装着半车干牛屎和两编制袋鲜牛屎。刘发财抬手看看表又望着海面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韩树均看他一眼说:“发财,这又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想办事儿就得沉得住气。”“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小子这次会不会耍我们?”“天没黑尽就跑出来的耗子,必定是瞎了眼儿的。” 密密繁星落进大海里让海天浑然一体,一只快艇从混沌中冲出来驶向岸边。韩树均刘发财拉着板车钻出树丛,跑到岸边将牛屎倒在地上,从板车底滚出塑料袋裹着的一包东西,韩树均捡起来挂到车前横木上,快艇减速靠岸,跳下一个三十来岁的高个子男人,抄着粤腔普通话说:“老规矩……”韩树均朝刘发财打个手势,刘发财从板车横木上取下那包东西打开,拿出裹着的几大扎钞票递给高个子男人,他接在手上掂掂,抽查几张捻捻说:“卸货吧。” 韩树均刘发财从快艇上卸下几大箱“555”和“万宝路”洋烟,韩树树均说:“老板,请问你们的网能打大鱼吗?”“你需要多大的鱼,我就有多大的网。”“你不怕这南大海风急浪高?”“我们老大有‘铁甲舰’护航,什么样的风浪都不怕,你只管一手交钱一手接货。”“一言为定,等我的好消息。” 高个子男人发动快艇离开岸边向大海深处开去。韩树均刘发财先把货装上板车盖上塑料薄膜,铲干牛屎盖在上面垒起尖儿,再倒出袋里的鲜牛屎在面儿上铺一层,这才匆匆忙忙地拉着板车转向大公路。 韩树均走在后面推着板车想:“现在这样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前次跟王燕青打电话试探时,完全能感觉到他对这种买卖非常感兴趣,据了解高个子男人所靠的码头的确有他说的那种能量,得尽快利用王燕青的钱和他在内地的网网儿,趁机甩开膀子捞几大把!” 前方一辆派出所的吉普车开来,刘发财显得有些惊慌的回头看着韩树均,韩树均瞪他一眼说:“老鼠胆儿!” 079 一群乌合之众 吉普车掠过时突然紧急刹车停下,车上跳下两个公安用手电晃晃板车讯问:“这么晚了,你们在干啥?”韩树均镇定自若地说:“喏,今天牛屎捡得太多,压得板车不耐烦爆胎了。(..info好看的小说)”一个公安用怀疑的目光看一眼韩树均,抓起车上的铁锹往牛屎上插,韩树均的心象被“哗”的一声撕开条口子:“天啦,难道露陷儿了?”他情急中认出旁边站着的公安,曾与大鸿去派出所办事时见过面,他立刻笑着边打招呼边递上烟:“吔,老张,差点没认出你……”公安不明白的看着他不接烟,韩树均说:“老张,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呀。上个月我和杨老板到所里办事还找过你哩……我这烟不好,但可哄哄嘴巴嘛。”那个公安好象想起来了,但还是没接烟,捂住鼻子向插牛粪检查的公安说:“小钟,你闲这香味儿还没有闻够哇?”坐在车上的司机笑道:“老张,你何必夺人所爱呢?” “走吧,别误了事儿,他们是那个基地的工人。” 吉普车开去,刘发财愣愣的站着,额头上的冷汗象咕咕咕地冒出来。韩树均说:“发财,你还想等着猎狗明白了倒回来?”刘发财慌忙拉起车赶路,韩树均点支烟推着车想:“岂止是虚惊一场,应该说是老天爷暗中提醒我,干这种买卖到底水有多深还没有全部摸清楚,即将同王燕青合伙儿吃大鱼时,更要多动心思,计划得周密再周密,痛快的捞得几把后就赶快洗手……” 北国刚刚从隆冬中苏醒,南国却已经走进热热闹闹的夏天。基地去年种下防风的相思树,在阳光下吐绿滴翠。六十亩鱼塘全部修整好,已经投放了几万元的大规格鱼苗;八十亩的果园里,樵柑树齐整整的春梢转绿后已经成林。整个基地在塘水和果树绿色的渲染下,仿佛诠释着大鸿他们这一群淘金者,想靠拼命劳动爆发的兴奋与憧憬。 早晨,大鸿带着工人们在果园里抹着梢,他对身边的韩树均说:“照基地这个发展势头,确实令人兴奋。如果天随人愿,鱼塘在七八月份就可陆续产出,正好弥补资金缺口等到甲方年底来考察,解决明年所需的周转资金。”“是啊,度过今年的‘冬荒’和明年的‘春荒’就指望着鱼塘了。只要我们度过这两关,便可以说胜券在握了。” 火生不知从哪来的兴致,突然唱起他偷梁换柱的山歌:田间地头春来早,娃儿他妈吔,雀儿吵窝别贪床。我闯北回来又走南,你独守孤灯寒夜长。你梦醒常听知了叫,我相思树下望断肠。重阳节前备好菊花酒,别跟秋雁丢老弃小飞南方。 骆祥忠说:“火生,就算不说你在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酸不溜啾的。可谁知你是不是在假情假义?说说,你站在相思树下到底望啥?”刘发财抢过话头说:“他望着天快黑,好跑去海滩上同那个打工妹儿亲热呗。”火生笑道:“就算是这样又咋啦?说穿了不就是把两个人的‘菜’凑到一块儿打伙咪西吗?少见多怪,‘土八路’的!” 众人哄笑,华松瞥一眼心里骂道:“一群乌合之众!” 080 一个猛子扎进波浪里 一辆红色小轿车开进基地坝子上,按响嘀嘀几声喇叭,李亚秋下车望着果园里干活的人招招手。(..info)李德说:“大鸿哥,师妹来了。”“这个风车灯儿,是不是想来我们面前摆摆阔呀。”“大鸿哥,看样子可能找你有急事。”“李德,你招呼着大家细心些,我去看看。” 大鸿走去,火生玩笑说:“刘发财,你小子哑巴啦?”“人家杨老板又没有什么小插曲儿,我能去瞎编乱造?”“你是欺软怕硬吧?” 华松盯一眼大鸿的背影没吭声。 大鸿走到车前说:“师妹,你这样风风光光的跑来不会是……”李亚秋打断大鸿的话玩笑说:“嗯,猜对了,我就是想跑到你面前摆摆阔。.info[]”“悬殊太大,能显得出来吗?”“要是没有悬殊便更显不出来了。大鸿哥,别闹了,快换换衣服上车吧。”“你要带我去开开洋荤?”“冲淡一些‘土气’有什么不好?再说‘土气’太浓就变成腥味儿了。” 小车跑上基地下面的海边公路,大鸿说:“师妹,到底有啥事?”“公司决定让我明天启程去香港总部工作。”“恭喜你。”“谢谢。所以,劳驾你陪我们一家去东冲海边儿玩一天。”“是吗。我这误工费谁出?”“用你欠我爸的学徒费充抵呀。”“鬼丫头。你能对师哥如此非礼?”“这‘非礼’已经不轻了吧。大鸿哥,知道吗?当世有一句俗话说,没到过东冲便没有看过大海。 东冲岸边的树荫下摆着饮料和方便食品,大鸿李亚秋一家围坐一块边吃边聊一会儿,李亚秋去车里换上泳衣走来说:“大鸿哥,你不想去风浪里搏击一番?”大鸿显得有些尴尬地笑道:“这风浪来得太突然了,让我毫无准备。”“没准备不怕,就怕反应太迟钝。”“有时迟钝一点就叫稳重。”李翔飞随口笑道:“嗯,稳重好。亚秋啊,这方面你比大鸿差远了。”李亚秋说:“爸,你这是所答非所问。”李师母笑道:“大鸿,你的泳衣亚秋一起给你买了的,快去车上换吧。我和你师傅老了就在这里荫凉荫凉。”李亚秋耍个鬼脸儿说:“嗯,还是妈的反应最灵敏。”说罢转身冲向大海。 红日顶着青天喜笑颜开,几朵悠悠白云同一只小渔舟把远处的碧海蓝天分割得欲离而合。李亚秋借一道翻滚着推向岸边的潮水冲上岸,站起身望望大鸿追头,躯体在起落搏击中尽情舒展。她仿佛在凝眸的瞬间,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熟透了。先前她这只快乐“小鸟儿”突然让“少年维特的烦恼”笼罩心头。她羞涩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脑海里还浮现着刚才窥视中抢拍到的镜头,特别是那四肢和躯体在波浪里搏击的力度以及瞬间的联想…… 李亚秋感觉脸上一阵灼热,怯怯的目光从自己胸脯上的两朵浪花滑落到沙滩上,转念望着海天交融处的白云和小渔舟,余光下的“肉体”仿佛变成西方神话里的“方舟”她想,要是自己能够坐在上面,无论怎样风起潮涌都会会何等安全呀……她心里多期望立刻能够坐上去,在无垠的蓝天碧海间恣意地遨游一番啊! 大鸿时儿冲入浪谷,时儿钻出浪峰……李亚秋漫步沙滩上,情不自禁地唱起当地渔家姑娘的一首恋歌:呕……呕……五彩朝霞在东方逗留,碧海里荡着一条小渔舟。阿哥渔舟上摇醒童年的梦,阿妹岸边望着旭日出浪头。阿哥好比初升的太阳,阿妹就象海里的月亮跟随走。阿哥出海满载归,阿妹家里补着网早早等候。天上海里星对星,阿哥阿妹岸边手挽手。沙滩成了小木屋,月色牵动海浪唱不够。大海为凭天作证,从此相依长厮守。呕……呕…… 大鸿向岸边游来,感觉起伏的海浪就象儿时母亲的摇篮。偶然抬头望见岸上的李亚秋,仿佛她让大胆夸张的泳衣把柔媚的“冰晶玉洁”全镜头的裸露在阳光之下。顷刻间,大鸿在潜意识里无羁无绊的联想中,感觉周围的海水陡然升温变得滚烫。他在腿上狠狠扭一把腾身一个猛子扎进波浪里。 081 挑“清的”吃 大鸿从浅滩走上岸来,李亚秋一直盯着他,感觉躯体不听使唤的颤动,哼着的渔歌声突然中断,目光从大鸿身上慌乱移开。 “师妹,怎么偃旗息鼓了?” “啊,大鸿哥,我们散散步好吗?” 李师母晃一眼大鸿李亚秋说:“老李,你看亚秋对大鸿是不是……”“人家是有妇之夫,你瞎猜些啥?”“有人说,现在特区离婚的比结婚的多,那还成问题?”“我比你了解大鸿,亚秋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淘气的小妹妹。你我当了他的师傅师母,老天就已经对我们另眼相看了,你可别去瞎掺合。” 李亚秋弯腰用手错起海水随而又泼进海里,说:“大鸿哥,我去香港后回家就有次数了。你会念我吗?”“会的。但我更多的是为你庆幸,这证明你的两个叔父对你寄托厚望。”“不错,但我最看重靠自己努力。别人只能‘用’不能‘靠’。大鸿哥,我想请教你一个小小的问题行吗?”“开尊口吧。”“听人说,常在水边走又不打湿鞋的人,往往会被水淹死。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你自己别出心裁吧?”“就算这样,可你就不赞赏我的悟性?”“我觉得不太合逻辑。”“逻辑,只是一种推理过程。而你的推理太循规蹈矩就失去反向思维了。” 大鸿笑道:“鬼丫头,是吗?那我洗耳恭听。”“这‘水边’无论是河边、江边还是海边,有暴风骤雨,有洪流潮汛,还有无法预知的偶然性事件,有谁能够做‘局外人’的?”“不尽然吧?”“不尽然……‘水’的局外人能识‘水性’?现在应该把‘众人糊涂我独醒’反过来说才会更有价值。” 大鸿沉默,李亚秋接着话头说:“就说你的基地吧,你‘独醒’并非幸事。”“这话如何说来?”“据我所知,你的‘红色高压政策’并没有完全压服你的属下,他们照样在夜幕下的海滩上‘浪漫’,少数人甚至暗里从‘二转子’手里倒弄‘水货’(走私货)。”“这还了得!他们是谁?”“大鸿哥,我虽然不敢与他们苟同,但小妹还是要对你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何必如此神经过敏呢?有人说,现在特区只剩下五星红旗还保持着本色。当然这话也许说得太夸张。不过,遍街跑的汽车和塞满店铺的商品中不乏水货啊。听说更有甚者,用军舰护航走私,连曾经销声匿迹的毒品也悄悄撞开了国门……那些‘倒爷’‘款爷’手里的钞票,能有几张不是挖墙角、钻空子、吃肉嚼骨头倒腾得来的?马不吃夜草不肥呀。大鸿哥,这一切切难道都是众人糊涂你独醒?” 大鸿沉思,李亚秋接着说:“古话说绝了,水清不养鱼。有人把改革开放比着放水养鱼,不少人便趁浑水摸鱼抢鱼。假若一直徘徊在水边做‘局外人’,等到‘水清’时连虾咪也捞不着一个了。当然,人们回过头来后,也许要‘赞赏’这样的‘高洁’,可是……”“师妹,就算整个资本世界,从来就是一锅‘混沌’我杨大鸿也要尽可能去挑‘清的’吃!” 082 一声长叹 韩树均从鹏湾的一条小巷出来,走进电话亭拨通王燕青的大哥大:“喂,燕青。”“啊,老同学,你好。买卖搞定了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好样儿的。一不做二不休,要干就大干一场,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树均,你再想想法把带彩的多搞两百台?”“现在倒的人多,恐怕有困难。”“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更相信你的周旋本事。树均,你可得多留点儿神,千万别让大鸿这小子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明白。不过、只是……”“放心好了,车和‘卫生纸’(款)昨天同时上的路,还是前次来的人与你接洽。老同学,你跟着我干怎么样?要比跟着大鸿那个傻瓜强吧?他的本事只会把钞票扔进南大海去打水漂儿。”“唉,没想到他……”王燕青抢过话头说:“让他自命不凡去吧,我们就等着看他在南海边儿演‘霸王别姬’的好戏。”“唉,可我的那十几万……”“只要你不被他的高谈阔论乱了方寸,见机行事,金蝉脱壳,那点儿算得了什么。再说现在你多的也捞回来了呀。”“燕青,我觉得你小子这样对大鸿是不是太狠了点?大家毕竟同学一场嘛。”“老同学,在人生角逐场上,从来没有学生时代的那种‘蓝天白云’只有‘无毒不丈夫’!” 韩树均坐出租摩托回基地在海边的石拱桥下车,看见大鸿站在不远处的公路上望着他。他走上前说:“大鸿,你是……”“老同学,我在这里等候多时了。”韩树均散过烟,大鸿说:“我想找你好好谈谈。” 大鸿韩树均沉默着在海滩上走了一段,韩树均说:“老同学,你就这样把哑谜打下去?”“韩树均,几个月来,你一直跟我打着哑谜,我只敬你这么一会儿,你就不耐烦啦?你的哑谜还准备打多久?”“什么哑谜?”“你不会不懂得明知故问吧?你今天去鹏湾又干啥了?”“我早晨去时就给你讲了,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去看看医生。”“你的谜语同谜底太不相干了吧?”“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自己做了什么就说什么。”“我既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也没做对不起基地的事。”“你这样说也不脸红?我真佩服你已经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啦。” 韩树均尴尬地笑笑:“老同学,冷嘲热讽也该看看对象嘛?”“我对你已经够客气了,韩树均,你暗里到底想干啥?”“大鸿,我也想问问你,我到底背着你干了什么天诛地灭的事?”“你倒‘水货’难道还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嗨,我的老同学,你说我倒‘水货’就拿出证据来呀,要是只凭说,我就说你杀人放火,你不觉得冤吗?大鸿,再说,你是基地的头号老板,你不准基地去干,这我依你。我个人有时顺便带点儿水货什么的找几包烟钱,你也管得着?人家可以大车大车的倒没事,而我玩玩儿小儿科反成了弥天大罪?”“你也是基地的老板,你存心想把基地毁于一旦是不是?”“我个人做事个人当,砍老袋坐笼子都是我个人的事,与基地毫无关系。”“什么都能凭你的嘴巴说?老同学,回头是岸。”“腰包儿鼓起来才是‘岸’!要不,回头便是汪洋大海。大鸿,你真没有想过,万一基地有什么闪失,你让我去跳南大海?”“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老同学,你去揭发我好了。” 韩树均说罢气冲冲地转身走了,大鸿望着海面一声长叹。 083 巡 塘 第二天大鸿一早起来去巡塘,发现好几个塘的塘埂上都有被什么动物吃剩的塘鱼残骸和血,并打死七八条肚子吃得胀鼓鼓的水蛇,他用锄头挖断压着一挤,原来里面装的全是投放的鱼种。大鸿惊异地蹲在塘埂上,点支烟想到同骆祥忠闲聊时,他说听老广讲,这里除了水蛇吃鱼外,还有一种白天躲藏在沟汊里,晚上出来吃鱼的最厉害的小动物水奇精,当时还以为是老广造谣便没在乎。现在看来是不是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大鸿接连几天早晨巡塘都发现类似情况,而且大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info[]他沉思一阵后,回去同韩树均李德商量说:“鱼塘投放了那么多鱼种,我们应当采取一定的保护措施,我想在鱼场顶部的山脚搭个棚,晚上派人轮流守夜;在鱼场周围搭几个狗窝,分别拴上基地养的狗。还有水蛇吃鱼,虽无伤大局,但也不能忽视。一方面巡塘时注意捕杀,另一方面我想集中人力用一两天的时间,清理一次鱼场周围的沟汊,据说水蛇多半藏在那些地方。”韩树均说:“大鸿,你突然采取这样的措施,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常?”“别大惊小怪,凡事有备无患。”李德说:“大鸿哥,除此之外,我建议在鱼塘顶部沿山脚挖一条防洪沟。”“嗯,我们是该要有这种远见。”韩树均笑道:“真有意思。我愁鱼塘差水,李德却怕水多。”大鸿说:“老同学,我们家乡有句俗话,屎胀了才想起挖茅坑那就晚了。说干就干吧。” 084 弟兄们,上! 夏日赖在七娘山东坡下睡懒觉,可它喷出的气息却化成七彩火焰早早地将半边天空烧得嫣红,烤得大地上象午后一样闷热。平常最不安分的海风,不知居心叵测地躲到哪儿去了。西山脚下那一大片干旱缺水的鱼塘里,窒息而死的塘鱼飘浮在水面上白花花一片。骆祥忠巡塘中,随手从塘边捡起几条四五两重的死鱼匆匆往基地办公室跑。 基地办公室里,大鸿同韩树均李德正商量着抗旱。骆祥忠焦急万分地跑进来说:“杨老板,完了。.info[]鱼塘太缺水严重浮塘啦!死的鱼遍塘都是。”大鸿说:“李德,你看怎么办?”李德说:“骆祥忠,你快去叫大家下到各个塘里人工搅动增氧。” 骆祥忠转身跑去,李德叹息一声说:“那唯一的山泉让老广全堵去了,人工搅动增氧只能解燃眉之急。”韩树均说:“唉,这天意要绝人莫奈何呀。”大鸿甩掉烟头儿说:“我从来就不买那天意的账……我们同老广商量水去!”韩树均说:“老同学,你别这么冲动好不好?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们交了地租,合同上也写得明明白白,凭什么不能分一点吊命水?再说我已经跟他们村长多次交涉了,看来该斗时还得斗。李德,你和华松去把水堵一半过来,切记不能全堵,若老广撒野你们可以自卫但要注意分寸。韩树均,你去给工人们打打气,叫火生赶去叫李师傅。这到了节骨眼儿上还能缩手缩脚?可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能自作主张。” 李德、华松去山脚将泉水堵一半流进基地水渠里,然后蹲在放水口上抽着烟守候。韩树均同基地其他工人把锄头扁担带去放在塘埂上,下到塘里一边人工搅动水增氧一边当预备队。 两个老广扛着锄头沿着水渠跑到放水口,发现山泉被分走一半,气势汹汹地瞪着李德华松,抄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吼道:“谁让你们堵的水?”李德笑着散烟说:“天儿太旱,大家商量着用嘛。”两个老广鄙视的看他一眼不接烟,一个骂道:“北方佬、穷鬼,谁抽你的烂烟?”华松吼道:“南蛮子,别忘了,是全国人民的钱袋子养肥了你们,现在翘尾巴啦?”两个老广根本不理会,只顾用锄头掏土把水堵回去,华松抓住一个老广的锄头,那个老广便同他动起抓扯。不一会儿村里的男男女女闻讯抄着棍棒赶来。 沿海老广历史上常受海盗侵拢,一有事便最能抱成一团儿。 大鸿站在侧面观察着情势想:“既然下定决心吓退那就得硬斗硬。”于是朝韩树均一挥手,韩树均会意的向身边的工人们喊道:“弟兄们,上!” 085 危机潜伏(1) 大鸿把握着事态的发展,他明白那两个老广不是李德华松的对手,自然不会出大问题。.info[]当韩树均带着几十个工人冲到附近土坎上时,大鸿挥手止住他们,从村里赶来的人也被村长阻止在一旁,形成战场上的两军对峙之势。 村长向大鸿走过来,大鸿说:“村长,这事儿你看怎么办?我们的鱼塘因严重缺水已经大量死鱼,分一部分水到底该不该?”村长吱唔,一个老广大吼着不依被村长一阵臭骂。李翔飞跟着火生赶来,他抄着广东话大吼:“这人的良心都让狗吃啦?想欺负人家外地人是不是?你们去看看那鱼塘里干死的鱼漂成一片啦……租了地给别人又不让别人用这地上的水,天下有这个理儿吗?告诉你们,这基地也有我的一份儿投资。” 李翔飞这个当地人在两军对峙中调停自然是最好的安排,村长不得不坐下来同大鸿商定,村里与基地到每天中午十二点轮流放水。可那毕竟是杯水车薪呀,鱼塘仍然因缺水继续大量死鱼。 一天太阳落山时,韩树均巡塘看着死鱼百感交集,他蹲下身子捡起塘边漂浮着的一条死白鲢掂掂心里说:“足足七八两……他妈的!”随手朝后啪地甩到侧边水沟里,洗洗手站起身,望见附近的村民代老头儿在山脚放牛,于是转念想想朝他走去。 山脚湿润草长得好,几条牛儿悠闲的在那里享用着美餐。代老头儿坐在牛儿旁边的石头上抽烟,望着一片鱼塘沉默。韩树均走上前招呼说:“老代,怎么来这儿放牛啊?”“没办法呀,天太旱,坡上的草干死了。不过,天儿闷热到这个份儿上,不久一定就有一场暴雨。” 韩树均递了烟在代老头儿身边坐下叹道:“唉,你看我们的鱼塘干得快见底儿了,少说塘里的鱼也损失过半了。”“前几天你们虽然同村里争到一点水,但你们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做不到吃的。”“你凭什么这样说?”“你们当然不知道,李翔飞也不一定清楚。”“不会吧,他可是当地人呀?”“李翔飞偷渡香港判刑去东北时,这里还没有放过鱼。靠山这面是一大片相思树和荔枝树。这片地同附近没什么差别。后来的情况他就不知道了。”“是吗,你快说说。” 代老头儿吸几口烟接着说:“你们在海边的沙地上挖这一大片鱼塘,需要多少水?就是风调雨顺的年辰也困难。别看南海边的雨水多,可在夏秋两季三年两旱。黑沉沉的乌云擦着七娘山漂过来就是不漏一滴水,可那雨一旦下起来龙王庙也得搬家。再说,海边这沙质土很不稳水的,放上满满一大塘几天就见了底儿。就算有的是水源可这样塘水能肥起来吗?塘水肥不起来鱼吃什么长大?还有这周围的灌木丛和深沟乱石窝,藏着很多比猫小一些的野兽‘水奇精’它昼伏夜出,吃鱼很厉害的。当没有塘鱼吃时它们才跑到海里吃咸鱼。这野兽吃鱼时钻进水底放个屁,鱼闻到屁味儿就会游过去围着它,它想吃哪条就吃哪条,你们的塘里能有多少鱼让它吃?山脚还有很多的水蛇也是吃鱼的,吃得胖胖的满身象油裹着,你们一定捉住了不少吧?” 韩树均点点头说:“老代,你怎么知道得这些的?”代老头儿有些苦涩地笑笑,吸一口烟指着最大的“个鱼塘说:“那个塘你们挖的时候没费多少工夫吧?”韩树均点点头,代老头接着说:“那个塘在‘文革’中就挖成放了鱼,队里派我在塘埂上搭棚住着管理。当时放了很多很多的鱼种下去,捕鱼时却连小鱼小虾也没有捞上几条来,造反派说我故意偷鱼破坏文化大革命,我挨了一顿痛打还呆了几个月的学习班。队里换人又养了几年鱼,结果都是一样。” 韩树均听着变了脸色。 086 危机潜伏(2) 他急忙又摸出烟北递一支给代老头儿,自己也接上一支说:“老代,我们的鱼塘情况就算象你所说的那样,可我们还有一大片果园啦。”“你们这片果园同样是做不到吃的。”“你看柑树现在长得多好啊,怎么会做不到吃呢?”“树大遭风啊……我看着你们的柑树,真为你们又喜又忧。”代老头儿停一下话头转头指着背后的山口说:“你看见了吧?七娘山的这个大山口正好对着你们基地这一片地,每年一开春,从东面海上来的台风,翻过山口变成‘落山风’很大很大的。.info[]大跃进大炼钢铁,砍光这山脚上的相思树荔枝树后,年年种上水稻蔬菜从没有得到过好收成,有的年辰甚至绝收。改革开放不久,这一大片地就丢荒了。种柑的潮州佬最懂行,他们比你们来得早,为什么把村里其它的零星丢荒地都租去了而不租这连片的地呢?并且这片地的租金还低一两倍。”“嗯,我也感觉到这里的风确实要比附近大得多,好在我们杨老板有先见之明,去年就赶着种上相思树造了防风林,听说这种树长得特别快。”“唉,恐怕晚喽。就算相思树长得快,可要长成林也得好几年吧?屎胀了才想起挖茅坑能来得急?当然,也难怪你们外地人,哪能清楚这些情况呢。” 韩树均一边同代老头儿闲聊,一边在心里暗暗嘀咕:“鱼塘、果园是基地的两大支柱。如此看来……” 夜幕降临,韩树均沿着鱼场中间的大路回宿舍,他步履沉重,心想:“原来大鸿突然决定种相思树造防风林、清理鱼塘边的水沟捕杀水蛇、塘埂上搭棚守夜和专门养几十几条狗拴到鱼场周围……当时还对他这一系列举措感觉怪怪的,现在才明白他对代老头儿刚才说的情况早就有所察觉,可他为什么从没有在我面前漏过半句呢?啊,也许是当他察觉时,事情木已成舟,就象开弓没有回头箭!于是,他为了稳住人心,只好暗暗采取补救措施背水一战。可事到如今,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韩树均心事重重的走进宿舍前的坝子,大鸿华松李德坐在里面歇凉。大鸿招呼说:“老同学,来坐会吧。”“我有点儿不舒服,想去屋里躺一会儿。”“马上就开饭啦。”“没胃口。”“好,你去吧。等会儿我叫食堂给你下碗面条。” 韩树均进屋去了,华松悄声说:“大鸿,你这位老同学,近段时间来成天闷闷不乐的,我看他是脑瓜里闹毛病儿了吧?”大鸿叹道:“人吃五谷生百病嘛,躲不过就只好面对。”李德说:“大鸿哥,天儿这么闷热,要是今晚真能下一场大雨,我们的鱼塘就有救了。”“是啊,就算老天爷是铁石心肠,也该发发善心了吧。” 087 危机初露 夜深后,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吹起凉爽的海风。大鸿躺在床上汗淋淋的翻过身自言自语:“鬼天气,今晚比盆地里的老家还闷热。”他又翻翻身扑在床上强迫自己睡去。 月光洁净如洗,七娘山上渐渐聚起一片灰白色的云团,不一会儿云团变得又黑又厚象压得山顶快崩塌似的。云团的中心似乎正在发生剧烈爆炸,神话般的膨胀着翻滚着扑向当空的月亮。树梢开始晃动,窗口上仿佛有人哼起催眠曲儿,也许是老天想让拼命劳作后的人们放松放松,舒舒坦坦地睡上一个好觉吧。 深夜,一道道刺眼的闪电,一个个地动山摇的雷霆,驱赶着狂风暴雨光临这方干渴已久的土地。大鸿从睡梦中惊醒翻身跳下床,抓起枕边的手电跑出门。华松伫立在坝子里欣喜若狂地大吼:“苍天有眼啦,苍天有眼啦!”李德韩树均和工人们相继跑出来聚在坝子上痛快的淋雨,想叫这场疾风骤雨熄灭心中的如焚之火,让心中被烈日烤枯萎了的”淘金之花”重新开放。 李德说:“大鸿哥,是不是安排工人们抓紧为鱼塘蓄水?”大鸿想一下说:“看这阵势,更要注意防洪。李德,你带两个人去把山上下来的洪水全部堵进防洪沟里,其余人去鱼塘打好平缺口,不间断巡塘,特别注意检查塘埂。” 大鸿在塘埂上跑来跑去的检查指挥,不时用手电照着观察鱼塘的水位。这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雨,让他心里不禁暗暗的喜忧掺半。他发现韩树均华松为蓄水把平缺口打得高高的,于是说:“平缺口再打低一些。”华松说:“这已经够低了。”“雨太大,我看要不了一会,鱼塘里的露天水缺口也泄不过来。韩树均,你快带人去把每个塘开个泄洪口。” 事实果然不出大鸿所料,没过一阵子个个鱼塘里的水暴满,鱼塘的平缺大量向外泄水,紧接着泄洪口也开始涌水。而暴风雨却越来越猛,一股旋风袭来把塘埂上的几个工人卷进塘里,大鸿被吹得一阵飘拂中弯着腰站定后在心里说:“老天爷啊,这风雨该停啦?!” 轰隆隆的雷声好象在回答他:“书呆子,好好体会体会吧!” 骆祥忠弯着身子跑向前说:“杨老板,三号四号塘决堤了。”“你快叫几个人去。”大鸿赶到三号塘决堤处,李德和几个工人正在奋力抢堵决口,可沙土一下去就变成泥水流走,决口越堵越大。大鸿与工人们跳下去筑成一道人墙…… “杨老板,六号、九号、十二号塘也决堤了!” 华松锤着自己的胸口:“天要绝人啦!”大鸿镇镇神说:“决口没办法堵就别堵了。大沱红忠你们快去抬拖网来花开分去拦决口。李德韩树均你们带人去把每个塘的泄洪口再挖大一些。” 雷霆骑着闪电轰隆隆地炸,暴雨摇着风铃哗啦啦地下。噪杂声鼓动着塘水猛涨,鱼儿冲出决口耍尽萧洒。养鱼郎心中的一道塘堤啊,难道就在这顷刻之间冲塌? 088 老天有眼 吴春旺一方面为了报复江丽莲,一方面也是想自己发财,再加上王燕青站在他的背后捣鬼,于是在拍卖五味斋的问题上,放开胆子同江丽莲对着干,使五味斋的价格扶摇直上,一路攀升到一千二百万。(..info)让急于卖掉还贷的市饮食公司的头头儿们,个个喜上眉梢。 江丽莲同张大林树林商量说:”现在五味斋价格被吴春旺哄抬到这个地步,你我两家联手也感到无能为力了。”树林说:”发财的路子多的不是,我们倒不如干脆放弃另辟他路。”江丽莲说:“就是一千二百万也千值万值啊。”张大林说:“是呀,明明看着是一块大肥肉却又吃不下去,真叫人心里憋气。”江丽莲说:“据我了解,吴春旺这些年承包他们公司的另一个饭馆也找了不少钱,可他一个人毕竟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呀?唉,要是大鸿在蜀江就好了。”张大林说:“丽莲,你这话提醒得好。大鸿不在蜀江,可华梅在啊?”“嗯,我过一会就去找华梅,让她出面通过陈婉一定能把吴春旺摆平。”树林说:“就算这样,对手不再捣乱,可五味斋的卖价已经被轰上去了,我们不照样看着干瞪眼儿吗?” 屋里一阵沉默,张大林的大哥大响起:“喂,哪位?”“大林,我桂花啊。”“你有啥事?”“我爸明天坐飞机到蜀江。现在我和妈他们已经快到蜀江火车站了,你来接一下我们吧。”“好,我马上来。” 张大林挂机兴奋地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台湾的岳父明天就到蜀江了。”江丽莲说:“大林,你是说我们要绝处逢生啦?”张大林点点头说:”他向我承诺过的,应该十有八九的希望。” 江丽莲突然想起什么惊叹道:“天,你们知道吗,大鸿两年多前就给我预料到了这一幕,现在想起来他真神呀!” 第二天下午,张大林岳父和一队回大陆探亲的台湾原国民党退役军人的包机在蜀江机场着陆,生离死别四十多年的亲人们早已等候在出口迎接。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蹒跚着脚步走出来同亲人拥抱成一团,哭叫成一片。想把几十年积淀下来的话语在瞬间倾吐…… 晚上,大林岳父同他在旅馆里单独摆谈时,张大林把他们准备合股买五味斋的事情详细说了,大林岳父沉思片刻说:”这样吧,明天我同你先去看看那五味斋。” 大林岳父实地考察五味斋后,决定以周桂花的名义向万寿建筑工程公司注资五百万。华梅受张江之托摸清吴春旺的底细,并说服吴春旺脱离王燕青退出竞买与张江联手。于是,张江吴三方合股以一千二百万买下了五味斋大饭店。 王燕青万万没有想到吴春旺突然倒戈使自己败下阵来。他心里虽不十分在意这事上的得失,可吴的倒戈毕竟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想着摇摇头走进郭副市长的办公室,递上烟坐下说:“郭市长,你看我是召之即来吧。有何指示?”“听说你想买五味斋?”“郭市长真是顺风耳啦。不过,这事儿让我第一次败下阵了。”“为啥?”“我那位老同学吴春旺突然倒戈。”“啊。你知道昨天下午市里才通过的市政新规划吗?”王燕青摇摇头,郭副市长说:“五味斋将被拆除拓宽街道,让复兴路直通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是吗?可规划毕竟还是画在纸上的东西,真要变成现实不知是哪个猴年马月。”“马上就要公布实施。”“是吗,看来老天有眼,我王燕青又因祸得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