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娱1990》 第001章 黄金年代 1990年6月,地处南方的广城热得像是火上浇油。 海风带来的湿度,被肆虐烈日蒸发成声势浩大的氤氲热流,无论是草木,还是街道,都仿如绽放般直冒烟,苏洲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满城烟火。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虽说这句诗和广城没有任何联系,但在苏洲看来,用来形容当下的广城再合适不过。 这座城市,没有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但有波澜壮阔的炎热。 酷热难捱,人的脾气难免也跟着浮躁,甚至暴躁。 “顶你个肺,要热死人!” 这不,周一一早刚到办公室,苏洲就听到了同事孔贞愤愤的低声抱怨。 “可不是。” 瞧瞧,日头一辣,连平日里文文静静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小姑娘都爆起粗口了,苏洲嘴角暗暗一支,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淑女也是会发飙的啊。 而想到发飙,他的脑中就跃然蹦出星爷版《唐伯虎点秋香》里,宁王在太师府里发飙的粗俗一幕。 屎尿屁的一幕,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极为疑惑为什么这种恶劣不堪的情节也能被搬上大荧幕,还被人津津乐道,直到后来他意识到人本世俗。 美如秋香还不是喜欢玩麻将骰子划拳。 每个人心中都有阳春白雪引商刻羽的一席之地,只不过下里巴人阳阿薤露占了九席,没有人能不食人间烟火。 正拿着个本子对着自己使劲扇风的孔贞,闻言急忙侧头看向苏洲,脸颊一片晕红。 她极少爆粗口,可谁想到,难得放飞一次自我,居然被苏洲撞了见。 “完了,没形象了。” 她心里很有些慌乱,手里挥动的书本不自觉地没了频率。 好在,苏洲似乎完全没在意她刚才的不雅之语。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后,便拿过桌上厚得有个把斤重的那本书,埋头翻阅起来,再没对她表现出任何关注。 这让孔贞窘迫稍缓之余,又油然而生些失望。 毕竟,她和苏洲都是月初刚被分配到文化馆,机缘巧合之下还都被安排到了公共服务部,而且是馆里同龄的唯二两人,多少称得上缘分。 她潜意识里将苏洲视作“同伴”,希望苏洲能和她多一些交集,可苏洲对她那是相当不咸不淡,从月初到现在中旬,她和苏洲说话的次数,甚至数得着,这和她当初上班第一次见到苏洲时设想得截然不同。 她之前瞧苏洲长得挺阳光灿烂,言行也平易近人的,还以为她们会很快地聊到一块去呢,可谁知道,快过了半月,她和苏洲还是生分得紧。 “哼,书呆子!” 孔贞努了努嘴,也在位置上坐下。 她想“以牙还牙”地对苏洲表现出寡淡,可眼角余光却总是忍不住地往苏洲方向瞄。 不过,苏洲是真把她“遗忘”了,她几次三番投过去的视线,从来没有迎来回馈。 “有那么好看么?” 心里失望更甚,孔贞的眉头不由微蹙。 莫名的,她对苏洲现在手里拿的书都有点讨厌起来。 苏洲可不知道孔贞此时内心中的小剧场。 他当下所有注意力都在手中的书上。 《二十世纪上半叶简史》,一本记录着这个世界1900年起至1950年左右全球历史发展进程的史书。 他最近很沉迷这本书,但并不是因为这本书有多么精彩,而是因为他有个不为人知的隐秘。 那就是,他其实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是的,他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穿越者。 而他曾经所在的世界,和现今所处的世界,虽然有着很多相似,就当前的时间点而言,两个世界在政治、文化和经济等方面,几乎处于一致的格局和水平,但这些相似只是大体,内里实际存在着无数细枝末节的差异。 不过,两个世界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区别,据苏洲研究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别是从二十世纪初期开始的。 他迄今没能找到造成这种差别的根源,但他认识到了其中最大的不同。 人! 在这个世界,进入二十世纪后,很多他闻所未闻的人站上了历史舞台,而很多他所耳熟能详的姓名,则消失在了历史长河里。 自然的,那些姓名背后所代表的成就,虽然有少数被其他姓名所取代,但绝大多数都跟着淹没在了浩渺的长河之中。 于是,两个世界的历史文化虽然都很璀璨绚烂,却是花开两支,各有千秋。 苏洲清楚,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可惜哪怕仅仅是从二十世纪开始呈现出差异,迄今还不到百年时光,他也还是难以追溯到扇动翅膀的第一只蝴蝶。 这时候,苏洲不得不感叹“书到用时方恨少”。 这书,可不是指这世界的书,而是他脑海里的“书”。 传言中,人在临死之际,会回想起一辈子所有的人生。 而苏洲有幸证实了这并非传言,他实实在在地经历了这么一个过程,并且在过程中,获得了来自前世的最大财富。 他惊人地他像是印刷、刻录一般,记住了前世读过的所有书本,看过的所有的影视,以及听过的所有歌曲! 任何时候,他只需念头一动,便可以将这些书本、影视和歌曲一览无余地在脑海中呈现出来! 可是,这座存在于他脑海中,在穿越初被他视如无价之宝的“海量金库”,而今看来,根本不够海量。 至少在历史这块,他的存量,只有读书时的历史课本,以及从小说、影视、网络等地方涉及的少数资料,简直薄弱得不行,这让他很是遗憾。 “好吧,看来我不是做名侦探柯南的料。” 历时十二天,终于细致地将足有两三块板砖厚的《二十世纪上半叶简史》翻阅完,最终也还是没能找到心中想要的答案,苏洲心有戚戚。 戚戚于自己的知之甚少,戚戚于历史的厚实沉重,也戚戚于在历史浪涛中沉浮的人类的伟大和渺小。 忽然觉得有些干渴,若有所思的他,怔怔地拿过自己的搪瓷杯,缓慢起身走到门边,拿起一旁桌下外表掉了些漆的开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开水很烫,搪瓷杯很快发热,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苏洲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搪瓷杯中,水面微漾,热气袅绕,就像无数奋力追逐的人在奔涌澎湃。 这是一个和天气一样正在沸腾的黄金时代! 此时此刻,正有无数的人不甘被时代淹没,也有无数的人正在被时代淹没! 而他,正是其中的一份子! 不甘被淹没的其中一个! 第002章 幸会幸会 “看完了?” 苏洲合上书本,起身的刹那,孔贞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替自己,还是替苏洲。 她的视线一直追逐着苏洲去向门边,随后看见苏洲倒完水后,便神游向了天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她觉得苏洲干净爽朗的外表下,肯定有颗深沉的内心。 同样,也是一颗不太好亲近的内心。 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促使着,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起身走到了苏洲身边,弯腰拿过地上的水壶,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在想什么呢?” “嗯?”苏洲再次回过神,局促道:“没想什么,就觉得天气挺热的。” “可不是”,仿佛一下找到了共同的话题,孔贞扁扁嘴,心有窃喜地看向走廊外光芒万丈的晴空:“简直太热了,我早上路过看到地上掉着钱都不敢捡,怕被烫着。” “呵呵”,苏洲被逗得一笑:“但你一定捡了。” “哈。”完全被说中,孔贞心里好一阵尴尬。 能不捡么,五角钱呢,够买一张电影票了! 附近新开的电影院,正在上映好莱坞著名影星凯思林主演的《露露》,她一直想去看,又舍不得,这下算是能如愿了。 “晚上有空么?”苏洲顿了顿,问。 “啊?”孔贞惊讶上了。 这样的问话,通常是某些邀约的开场白,真意外苏洲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有空啊。” 可是,真的会是邀约么? 她的心禁不住忐忑起伏起来。 期望,又担心自己想多了。 “那我请你看电影吧。”苏洲转了个身,靠向门框,看向孔贞笑道。 “看电影?” 竟然真是邀约! 而且,正是她刚刚在想的看电影。 孔贞心情一阵激动。 “恩。”苏洲笑了笑:“附近新开了家电影院,据说有空调,我们可以看电影的同时,吹吹空调,享受下资本主义的腐败生活。” 不是挺幽默的么,为什么平时这么闷呢? 孔贞心有诧异。 “好啊!” 不过,她的瞳孔变得格外明亮,嘴角弧度也是不由拉高。 老实说,她真的很高兴。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下班后,我先请你吃饭,再请你看电影。”苏洲道。 “我请你吃饭吧,你请我看电影。”孔贞忙道。 她可不想什么都让苏洲请,这多不好意思。 这年头的女孩子还真是没那么多理所当然,苏洲笑道:“这次我请,下次有机会,你再请我好了。” 有下次可不是最吼,孔贞笑容嫣然:“那也行。” 正说着话,苏洲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 苏洲急忙过去接了起来。 “你好,请问是苏洲吗?”来电的人,极为礼貌。 “我是。”苏洲应道。 “哦,我是门房,有人找你,麻烦你下来一趟。” 原来是门房,一边暗想着会是谁找,苏洲一边忙回:“谢谢,我马上下来。” “有人找我,我下去一趟。”挂了电话,苏洲和孔贞知会了声,急匆匆下了楼。 他猜测大概是自己在这世界的便宜父母来了,毕竟前几天打电话时,他们说了近期要到省城来看他一趟,不料,到了楼下大厅后,他找到门房一问,发现并不是。 找他的,是一位陌生男性,此刻正端坐到大厅的来客等候区,似乎来得匆忙,衬衫背后都湿透了。 走到跟前一看,他发现这位陌生男性,约莫四五十来岁,长得很是方正大气,面目中透着股这个时代人独有的文化人的气场。 “你好,我是苏洲,请问您是?” 也不知道是谁,但能看出应该有些身份,又是长辈,苏洲很恭敬地迎了上前。 一听他自称苏洲,来人急忙站起,但没有马上做出回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后不无迟疑地惊问:“你,是苏洲?!” “啊,我是。”苏洲有些疑惑于来人一脸惊奇的反应。 “你在这上班?”来人环顾了下四周,问。 “恩。”苏洲点点头。 “你几岁?”来人又问。 “18。”苏洲坦诚答道。 他才不会说,他内心里实际住着个三十好几的灵魂。 “刚毕业?”来人再问。 “恩。”苏洲被问得有些不太自在。 “幸会幸会。”来人终于不再发问,而是极为热情地向苏洲伸出手:“知道你年轻,但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还这么靓,我还真是来对了。” “……”苏洲被夸得有些脸红。 “我自我介绍下。”来人拿过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包,从中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苏洲:“我是新世纪影音音像部的主任,姓徐,今天来,是想和你谈点事,《摇太阳》和《蓝蓝的夜蓝蓝的梦》是你写的吧?” “恩,是。” 新世纪影音? 苏洲的心猝然一跃。 他低头看了眼名片。 “新世纪影音音像部经理兼主任”,“徐家厅”,两行字顿时映入他的眼帘。 没错,来的正是他所喜闻乐见的人。 说到新世纪影音公司,是一家去年才刚成立的影音公司,隶属于广城文化局和宣传部,和他们文化馆称得上是兄弟部门。 两家单位地址也很近,就隔了两条街。 他之前无意中看到了它们的征稿启示,就顺手投了两首歌过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回应,而且还是部门经理亲自上门。 “看来有戏。”苏洲暗自想到。 “那我们找个地方聊聊,你们有会议室可以借用么?”徐家厅四顾看了眼。 工作时间谈私事本就不好,还借用会议室那就过分了,苏洲道:“不太方便,您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也行。”徐家厅笑了笑:“我先给你看个合同。” 说着,他从皮包中取出一份合同,递给苏洲。 苏洲接过一看,发现是份版权转让合同,无非是想要《摇太阳》和《蓝蓝的夜蓝蓝的梦》两首歌的制作、发行、广播等方面的版权。 他前世的职业之一就是词曲编曲,对这种合同十分熟悉,他粗略地看了一遍,确认虽然粗糙,没有后世那么细致详实,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价格,实在是很不上道,两首歌作词作曲,一次性买断,2000元。 别看2000元是这个时代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一倍多,他目前试用期一月工资也就90元,实际上,这个价,在他看来,比白菜还白菜。 毕竟,这可是一次性买断,再没后续收入了。 而这两首歌,以他前世在市场上的流行度推算,即便是在这个年代,也值几十万的。 当然了,他清楚,这肯定不是徐家厅有意坑他,没错的话,这价格就是目前内地流行歌曲新手级词曲作者的市场价,说不定还要高上一些,只是用他心里的秤来衡量,着实太少。 苏洲稍作考虑,随后语出惊人:“这2000块,我可以一分钱都不要。但我希望能有版权收入分成,不多,只要这两首歌销售净收入的5%。” 第003章 语出惊人 语出惊人,当然是相对徐家厅而言。 他很意外苏洲会提出这么一个条件。 “你家里有人干这行?” 他迟疑了好一会,发问。 如果家里没人干这行,他觉得苏洲不太可能提出这么个条件。 毕竟版权收入分成这种条款,只有在圈里混到一定地位的人,才会接触到。 而且苏洲才18岁,就能写出《摇太阳》和《蓝蓝的夜蓝蓝的梦》这样词曲都属上乘的歌,怎么可能从小没受点熏陶。 “家里倒是没有,但朋友中有做这个的,我多少有些了解。”苏洲道。 这话虚虚实实。 虚的是放在这世界就是假话,但放在前世如假包换。 甚至,前世,他本身就是干这行的。 “哦。”徐家厅恍然。 他顿了顿,道:“那你知道,要卖出多少磁带和碟片,才能靠两首歌的5%版权分成拿到2000块钱吗?” 苏洲虽然是后来从事的影音行业,但他对现在这个唱片业的黄金年代市场情况多少有所了解。 他按照自己所知的信息,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 首先,不考虑其它的,拿整张唱片的5%分成赚到2000块,只需要卖出去4万元。 当然,这是总销额,而不是净收入。 通常而言,净收入和销售额的比例在1:2到1:5之间,也就是说差不多卖出去8万到20万,能拿到4万元的净收益。 仅拿磁带来说,一盘磁带按便宜的2元批发出货价算,要卖出4万到10万盘,可以有4万元收益。 一张唱片以十首歌计,他占其中两首,那就还得乘以五,所以是20万到50万盘。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还真不是个小数目。 在他那个年代,一个歌手唱片能卖出五十万张,稳稳的二线直逼一线。 不过,苏洲知道这年头唱片行业很景气,完全是卖方市场,只要质量过关,根本不愁卖。 这么说吧,唱片时代,钻石级销量是一千万张,而数字时代,钻石级销量是一百万张,只够唱片时代的白金。 现在正是国内唱片界方兴未艾的繁荣期,五十万,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可怕的数字。 盘算出了个大概,心里有了底,苏洲道:“大概三五十万张吧,现在市场这么好,我相信自己的歌能卖得超过这个量。徐主任的目标,肯定也不仅是卖个三五十万张吧。” “当然不止。”徐家厅笑了笑。 别的公司不去说,就说他们去年刚成立的新世纪影音,目前只推出了一张专辑。 这张专辑迄今上市八个月,销量已超七十万,三五十万怎么会是他的目标。 包括已经上市的专辑,以及他们今年计划推出的金童玉女一对男女歌手,目标可都是百万级销量的。 看来苏洲真是挺了解行情,也不用和他打什么其它的马虎眼了,徐家厅稍一思虑道:“那在此之前,你有给其它公司写过歌么?” 苏洲道:“没有,但我自己在家写了不少,这次是第一次投稿。” 第一次啊,徐家厅稍一沉吟,道:“是这样,原则上呢,我们是不太可能给像你这样的新人分成收入的。你既然有朋友做这行,应该也了解这一点,是吧?” 苏洲沉默地点点头。 确实,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也无论是这行,还是其它行业,新人这两个字,就意味着底层,而底层就意味着最大程度的剥削,想跳出规矩拿大头,可不是异想天开。 但凡事总有万一嘛,他听出徐家厅没把话说死,指不定有机会。 徐家厅继续道:“不过,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个人很看好你,你这么年轻是吧,音乐素养也相当不错。所以这样,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公司长期合作,我给你5%的分成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我们必须签订合同,以后你写的歌,只能交给我们公司制作出品。也就是说,你只为我们公司写歌,这你愿意么?” 苏洲断然否决:“这不行,我要是一年写几百首歌,你们肯定吃不下,也不会都吃下去,但我可以优先为你们写歌。” 徐家厅闻言一笑:“你一年能写几百首歌?” 一年写几百首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平均几天,甚至一天就要写一首! 这种人,全世界都找不出几个! 放眼国内,目前有这样的人吗? 据说港岛那位词圣,去年写了上百首歌,勉强达到了这个标准,可也只是“上百”!不是“几百”!还只是作词! 内地,呵,就算是作词,徐家厅也没见谁有这创作能力。 别说,一年几百首了,一年几十,甚至十几首都困难啊。 要知道,在80年代,国内的原创流行音乐市场刚兴起的时候,有不少公司可是从“扒歌带”起步的。 什么叫“扒歌带”? 就是抄啊。 抄欧美或者rb、港台的流行歌曲旋律和配器,然后交由本土歌手和乐手演绎,就成了所谓的“原创歌曲”。 现在内地正当红,甚至可以称得上首屈一指的男歌手隗立孝,和女歌手陈芸,都是从唱“扒歌带”歌曲开始踏足歌坛的,可见有原创流行音乐能力的人才有多缺失。 而今刚进入90年代,虽然情况有所好转,但别说内地了,就连港台的主流依然还是买欧美或者rb的曲子,再配个本土化的词。 你要是一年能创作出几百首歌,那可得被当成老佛爷一样供起来。 他们新世纪影音目前最缺的是什么? 就是有作词作曲或者编曲能力的原创音乐人。 要不然,他们推个专辑,也不至于要向社会征稿,可不是想着人多力量大,希冀民间能冒出几个高人嘛。 这不,就冒出来了一个。 一人投了两首歌,还两首都被他们看中,苏洲是上千投稿人中的独一个。 可他说自己一年要写几百首歌,徐家厅还是觉得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盲目。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容易膨胀和理想化。 要不是从《摇太阳》和《蓝蓝的夜蓝蓝的梦》这两首歌上,看出苏洲的确有一定的流行音乐素养,又这么年轻,完全是可造之材,他估计还会觉得可笑。 或许搁其他人一年是写不出几百首歌,但苏洲却是胸有成竹。 他是谁?! 他可是带着金手指而来的穿越者! 他就是有这样的底气! 苏洲平静而坦然道:“完全可以。事实上,我今年已经写了几十首歌。投给你们的《摇太阳》和《蓝蓝的夜蓝蓝的梦》,只是其中两首。后半年再写个几十首,我想问题不大。” 今年已经写了几十首歌? 徐家厅真是被惊着了。 看来这小家伙真是能力不小。 就不知道其它歌水准如何了,要都有《摇太阳》和《蓝蓝的夜蓝蓝的梦》的水平,那可了不得! 他今天搞不好捡到了块无价之宝! “那我能看下你写的其它歌吗?” 诚然,既然苏洲是第一次投稿,那很可能已经把水平最高的歌投给了他们,可说到底,还有几十首歌啊,说不定其中正有他们想要的遗珠呢? 一时间,徐家厅对苏洲写的其它歌充满了好奇,恨不得马上一睹为快。 第004章 涛声依旧 从大厅回到办公室,苏洲的内心很快平复下来。 说到底,“摇来摇去,摇碎点点的金黄”的《摇太阳》也好,“圆圆的月亮,悄悄爬上来”的《蓝蓝的夜蓝蓝的梦》也好,都不是他的原创,它们都是他之前所在世界上世纪九十年代传唱一时的流行歌曲,他只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起初,他向新世纪影音投递出这两首歌时也有过挣扎,可惜他最终还是摒弃了自己的良心,选择走上了这么一条路。 不得不说,再活一世,他比上辈子更无耻了。 没办法,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谁找你啊?” 孔贞对来找苏洲的人很是好奇,一见苏洲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发问。 苏洲敷衍道:“哦,没谁。不过,对不住啊,晚上不能和你一起吃饭看电影了,家里要来客,要不改明天吧?” 徐家厅说想到他家看看其它作品,他考虑了下,没做拒绝,毕竟仅仅靠两首歌,就想征服徐家厅是不太可能的,既然他想为自己多争取点利益,也有意愿和新世纪影音长期合作,那亮亮自己的筹码很有必要。 孔贞闻言心里一凉。 不过,想想改明天也没差,她悻悻一笑:“行啊,不过,可别明日复明日啊。” “不会的,明天一定请。” 苏洲笑了笑,心里却是莫名的虚,总感觉自己在立g。 文化馆是个清水衙门,但工作负担也不重。 公共服务部最近热得一点都不想为公众服务,那就更不重了,这一天,过得依然是相当轻松,不知不觉就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下班时间到,苏洲收拾好东西,刚走出文化馆,就见到徐家厅坐在一辆奥迪1000轿车的副驾驶座上在等着他。 他顿时间有些无语。 毕竟,什么轿车在这个年代都是稀罕货,更别说在这年头堪称豪车的奥迪1000。 看样子,这年头搞影音出品的就是有钱,这要搁他们文化馆,别说奥迪1000,奥拓1000都没。 但是,实在是太张扬了,幸亏他不是女生。 也不知道这年头兴起包养的说法没。 想想应该是有的,毕竟隔壁港台娱乐圈正热闹着呢,就不知道这世界兴不兴塞保龄球之类的悚人玩法。 果不其然,徐家厅在车里一和他打招呼,示意他上车,苏洲就感受到了馆里馆外诸多同事和行人们齐刷刷的注目礼。 那感觉就像每个人的眼球都变成了放大镜,还一致地把阳光往他身上聚焦,“哧”地烫得他背热。 这让他由衷地缅怀起,小时候那些被他烫成烧烤的蚂蚁。 苏洲知道这下自己要上风口浪尖了,搞不好隔壁部门的李阿姨会把自己风姿绰约的女儿介绍给他做对象,那岂不是美滋滋。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人家李阿姨的女儿二十有五了,以他现在重返青春的年龄,只能干看着咽两口唾沫。 哎,真是相当《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徐家厅倒是不啰嗦,见苏洲上车,他问了苏洲住的地址后,便催促司机开车。 这年头,哪怕是国内走在时代前沿的广城,也很少有堵车的现象,奥迪车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苏洲租住的五层小洋楼门前。 下了车,苏洲抬头看了眼还没有下山意思的太阳,满心吐槽地暗忖徐家厅真是心急。 毕竟,按正常套路来,不该是先请他吃个饭嘛! 不过,既然都来了,苏洲也只能把徐家厅领进门。 “你自己一个人住?” 徐家厅进门一看,就知道苏洲多半是一个人住。 因为进门就是个用木板隔开的厨房,厨房里的筷笼没几双筷子,橱柜里也没多少碗盆,看上去空空荡荡的。 同时也能看的出,苏洲有自己做饭,因为垃圾没倒,能看到里面有些丝瓜皮,中央的餐桌上也用纱罩罩着个小菜,好像是丝瓜汤。 “恩。”苏洲点点头。 显然,苏洲是个租客,徐家厅故自走向客厅道:“不容易啊,你哪人?” “珠江的。”苏洲答。 珠江和广城可不是一个市了,而据他了解苏洲是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市文化馆的,那十有八九应该是在广城读的书。 看来上的是省中专,那可真是相当了不得,难怪年纪轻轻,这么能耐,徐家厅侧头看向苏洲,问道:“哦,那你上的哪个学校啊?” “省经职。”人年纪一大,就喜欢查户口似的盘问,苏洲对徐家厅的“十万个为什么”真是非常无语。 “不得了,你爸妈肯定很高兴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居然是省经职,徐家厅心中更是肃然。 在广省,省经贸可是中考录取分数线第一的学校,苏洲能进这学校,起码意味着他中学时学习成绩在全省名列前茅,这让他对苏洲的印象更是拔高。 “这就是你给我们的磁带中伴奏用的吉他吧?” 过了厨房,进了客厅,徐家厅一眼就看到了感兴趣的东西:扔在椅子上的一把吉他,民谣式的。 他们收到的上千封稿件中,苏洲是极少数词曲兼备,还自己录了样带的。 虽说只有吉他伴奏,十分粗糙,但足够他们把握节奏旋律和编曲方向了。 也正是因此,他对苏洲倍为关注。 “恩。”苏洲连忙走过去把吉他拿开,毕竟他家里可只有一把椅子,总得腾出来给徐家厅这个客人坐。 徐家厅也没客气,他很大方地在椅子上坐下,随即道:“那你自己写的歌,都会弹唱么?” “会的。”苏洲从茶几抽屉中拿出一本曲谱本,递给徐家厅:“要不你点歌吧,看中哪首,点哪首,我可以唱给你听听。” 还真是自信满满啊,他就没见过这么自信的小孩,徐家厅挑了挑眉,从苏洲手中接过曲谱本。 果然是有几十首歌,厚厚的一本曲谱本,都快写满了。 不过,他发现苏洲记谱的方式简直稀奇古怪,既不是简谱,也不是五线谱,看上去非常的草率,又非常的复杂。 仔细辨认的话,他能看出些五线谱和简谱,可更多的是些似是而非的奇怪图案,以及完全无从判断像乱画一气般的鬼画符。 天知道那些符号代表着什么。 当然,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像速记员通常会用普通人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做记录一样,有些作曲人的作曲草稿,也都有他们独特的记谱方式。 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他们想表达什么。 很明显,苏洲刻意在曲谱上留了一手,随意翻看了几页,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看懂后,徐家厅很自觉地将曲谱本翻回第一页,翘起二郎腿道:“那就先唱第一首吧,这是你处女作么?《涛声依旧》?” 第005章 冰糖葫芦 《涛声依旧》当然不是苏洲的处女作,但确实是他穿越到这世界后,记录下来的第一首歌。 对于这首歌,苏洲有着太多的记忆。 比如徐家厅一提起这个歌名,就油然跃入他脑海的父亲人到中年意气风发的面容。 当年,他的父亲对这首歌很是喜欢,不仅每次打开影碟机,都要跟着伴奏唱一遍,连平时也常常哼唱,而他总是父亲最为认真的听众。 即便多年以后,他依然还是偶尔能听到父亲口中突然蹦出《涛声依旧》的旋律。 而那时那刻,他的胸腔中,常会涌起莫名舒心的暖流。 何谓经典,便是虽会褪色,可始终能在记忆中留有一席之地,然后某一天突然间脱口而出,勾起某些发黄却温暖的久远。 苏洲相信,有着同样记忆的人有很多。 毕竟,它和那个时代的很多流行歌一样,曾是一个时代的见证,给不止一代人烙下了深刻鲜明的回忆。 50、60、70、80,甚至90、00,涛声依旧,源远流长。 就是可惜这张旧船票,后来居然上了***的船。 要不是那时苏洲已经是圈子里的人,他会觉得相当毁三观,就像童话不骗人了一样。 可实际上,现实肮脏,童话虚假,光鲜的背后布满虱子。 抛开已经渐远的那个世界,苏洲相信,这首歌在这个世界,依然能创造长久的流行,留下许多久长的记忆,于是他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 一阵酝酿后,他弹动吉他弦,缓缓开唱:“带走一盏渔火,让他温暖我的双眼。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无助的我,已经疏远那份情感。许多年以后才发觉,又回到你面前。” “留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尘封的日子,始终不会是一片云烟。” “久违的你。一定保存着那张笑脸。许多年以后,能不能接受彼此的改变……” 大概是重回本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九零年代,让苏洲对这首歌的情感有了更多的体悟,他很轻松地就融入进了这首歌的情感之中。 有人觉得它是一首情歌,但在当下的苏洲感受来,它更描述了一个时代的变迁。 改开的浪潮澎湃地涌入这片曾经画地为牢的大陆,短短几年间,这个一度被自己束缚住发展脚步的庞大国家,出现了谁也未曾想象到的惊人巨变。 当巨龙的镣铐被打开,它所迈出的每一步,都壮阔得天摇地动。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可是,这个国家的许多人,骨子里流淌着祖先几千年积淀下来的传统。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无数新潮的事物,轰然打乱包括他们衣食住行在内的一切生活,他们齐齐陷入了不解和困惑。 他们身处在时代的夹缝中瞻前顾后,迷茫于何去何从。 不过,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也隐约意识到改变不可逆,时代的潮流不可逆,他们要么跟上时代,要么被时代所淘汰。 于是,便有了询问。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这是对时代的叩问,也是对自身的叩问。 一曲弹唱完,苏洲别有一番领会。 他愈发深刻地意识到这首歌,为什么能开启前世国内流行音乐的高峰,成为坐标般的存在。 因为,它是一首无论作词、作曲、寓意都在承前启后的一首歌。 它有传统古诗词般的韵律和意境,又顺应了新的流行。 它体现了传统和现代文化的碰撞,也恰到好处地迎合了那个时代人的口味和心理,于是,它扎根进了很多人的内心,为人喜爱并传唱。 徐家厅就没有苏洲那么深刻的感触了。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但他很是惊讶于苏州竟然能将唐朝诗人张继的《枫桥夜泊》改编成流行歌,还改编的相当不错,至少精到地把握住了原诗隽永清远的忧愁之感。 而这忧愁感,就像旋律的脉搏,让人仅听了一遍,就掌握了大概,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思索着该怎么评价这首歌时,他蓦地想到了个词:中华特色社会主义。 然后,他自觉这评价,简直精妙。 可惜的是,他觉得这歌在通俗性上差了些。 毕竟是改编自古诗的,不像《摇太阳》和《蓝蓝的夜蓝蓝的梦》那样清爽干脆,也不太符合他现在的需要。 金童玉女嘛,得新颖朝气些。 “不错。” 简单地给了个评价,将《枫桥夜泊》翻过,徐家厅把注意力落在了第二首歌上。 苏洲对此并不意外,毕竟徐家厅不是“过来人”。 但他有些替徐家厅遗憾。 不管《涛声依旧》能不能在这个世界取得他之前所在世界一样的成功,他都觉得徐家厅可能错过了一首经典好歌。 搞不好,更是一笔不菲的成绩和财富。 “《冰糖葫芦》,你还真是什么都能写成歌啊。” 徐家厅这时已经被第二首歌《冰糖葫芦》吸引住了。 很有意思的歌名,而开篇写的也是吃的冰糖葫芦。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都说冰糖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透着那酸。” 一看就是少年郎写的歌词,他会心一笑。 但接下来的歌词,又让他收起了心中的笑意。 “糖葫芦好看,它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站得高你就看得远,面对苍山来呼唤,气也顺那个心也宽,你就年轻二十年。” 这可就不只是少年郎的眼光和心境了。 尽管给人一种学生写作文的感觉,可也是篇满分作文。 “你能唱唱这首歌吗?” 徐家厅很认真地看向苏洲道。 仅从词,他已经看出了这首歌的价值,在他看来,这是一首粗看非常民间,却可以登上大舞台的歌,比如春节联欢晚会。 因为它写的是华夏人骨子里最为重视的东西,有雅俗共赏的潜质。 于是,他特想听听这歌到底是什么旋律。 “行。” 苏洲同样不意外徐家厅突如其来的严肃。 他回想了下《冰糖葫芦》的节奏和旋律,随即弹唱。 第006章 中华民谣 “这歌我要了。” 听完苏洲弹唱《冰糖葫芦》,徐家厅当即做了决定。 他觉得国产流行音乐就应该是这样的,以小见大,以物寓情,以传统唱流行,有血有肉有诉求。 他很乐意去包装打造这首歌。 当然了,这歌交给他想打造的金童歌手谢宁也不合适,但可以交给他们公司签约的第一个艺人,男歌手冯佑霖。 冯佑霖上张专辑虽然销量没能破预期的百万,但还是打出了一定的名气,定位上也适合《冰糖葫芦》,他相信把《冰糖葫芦》交给冯佑霖唱,一定会有不错的成绩。 想到冯佑霖,徐家厅又想起了《涛声依旧》。 他之前只顾着为谢宁选歌,现在仔细一想,发现《涛声依旧》给冯佑霖唱,好像还挺合适。 他忙把曲谱本翻回到《涛声依旧》,回想了下苏洲刚才的演唱。 别说,这一回想,他发现《涛声依旧》确实是适合冯佑霖。 冯佑霖个人儒雅的形象和稳重的声线,都与《涛声依旧》十分契合。 那就把《涛声依旧》也买了,他一拍椅子扶手,刚想说“《涛声依旧》我也要了”,忽地又惊觉到了个问题。 他这才听了两首歌啊,剩下还有几十首歌呢。 如果后面的每首歌都是同样水平,难不成他还都能买了。 “先往下听听再说。” 如此暗想着,徐家厅心里对苏洲的音乐水平已是极为认可。 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小小年纪在作词作曲上都已有相当优秀的造诣,以他已经听过的四首歌水平为标准,别说水平进步,就算只是保持,也已经让很多在这行业里浸淫多年的老资格汗颜了。 他本来只是本着捡漏的心态来的,可现在竟有种一头撞上金山的感觉。 听几首喜欢几首,如果苏洲早点出现,他哪用得着焦头烂额地到处找人约稿,还弄什么征稿。 果真是一代后浪推前浪! “真的捡到宝了啊!” 他内心中有种难以压抑的激动。 兴奋难耐,他抬起头看了看苏洲,随即念头大动。 抛开苏洲的音乐水平不说,苏洲的个人形象也很优秀,皮肤白皙,星眉剑目,个子也高挑,该在180上下,整个人英姿焕发,又有自信,绝对是块做明星的好料。 会创作,形象又好,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人嘛。 就整体素质而言,比起他花了近半年时间千挑百选出来的谢宁还要更高一筹,心中油然而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慨,徐家厅忙放下曲谱本,看向苏洲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做歌手当明星?” “没。”苏洲干脆回应。 虽说他希望自己能在这世界的文娱圈有所作为,可做歌手当明星什么的,他上辈子就不想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明星破事儿特多,他懒得应付。 他还是低调点在幕后,省心省事的好。 闲了还可以抽烟喝酒烫头,谁都管不着。 就算什么时候想不开想当明星了,那也没必要寄人篱下。 歌手又不像他现在做幕后一样,可以摆脱从属关系,签了人家的约,那就是人家的人,最起码得被束缚住几年的,他才不干呢。 “那你为什么会写歌?”徐家厅很意外于苏洲的答案。 “就是想写,其实也爱听歌唱歌,但从没想过要做歌手。”苏洲道。 “那要不你现在想一想?”徐家厅循循善诱。 不想则已,一想则乱,他现在对苏洲很是心动,就像伯乐看见了千里马。 “还是不想。”苏洲笑着摇摇头:“我更想上大学。” “上大学?”徐家厅诧异地挑了挑眉:“你比那些高中生厉害多了,中专也读毕业了,怎么会想上大学?” 苏洲随手拨了拨吉他弦:“学海无涯啊,能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他其实就是觉得脑子里搁着那么多电影电视浪费,想去学下导演充充电,看看能不能把他之前世界所在的影视,也搬几部到这世界来。 这还有什么话说,徐家厅心里虽然失落,但也很欣赏苏洲乐于求学的态度。 他稍一沉默道:“那我预祝你考个好学校,你中考就比别人成绩好,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个好大学的。” “借你吉言。”苏洲笑了笑。 他也觉得自己能考个好大学,谁让他这辈子投了个聪明的胎呢。 90年代初的中专生,而且还是省中专生,那可是人人敬仰的超级学霸。 他现在就是这样的存在。 “恩。”徐家厅也是跟着笑了笑。 心里不胜惋惜,又没法说什么,他只能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回曲谱本上。 第三首歌叫《中华民谣》,徐家厅听完,已是对苏洲惊为天人。 “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很难相信如此醇厚的歌词,竟然出自苏洲这么个小年轻的手笔。 短短几句,便道出了晨钟暮鼓,人世匆匆的惆怅,而且画面感呼之欲出,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全歌的歌词也化用了众多古诗,近似《涛声依旧》的手法,说明苏洲在文学上也有一定水平。 没有读过许多书的人,是写不出这种词的。 他算是理解了,苏洲为什么明明已经中专毕业,分配到了不错的工作,还想着要上大学。 他也更坚信苏洲就是个天才。 这种词拿出去,谁不认为是个词坛老江湖写的。 徐家厅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怕是怠慢了苏洲。 先有《摇太阳》、《蓝蓝的夜蓝蓝的梦》,再有《涛声依旧》、《冰糖葫芦》、《中华民谣》,他完全能够看出苏洲在流行音乐创作上有着绝对的天赋和造诣。 而国内流行音乐市场正蒸蒸向上,无数人蜂拥而至想抢着啃这块热馍馍,可音乐创作人才却极为紧缺。 哪怕是大洋影音这样称霸国内歌坛的顶级公司,都在想方设法地积极网罗各路音乐创作人才,如果把他现在手头拿着的这本曲谱本公布出去,估计很多公司都会群起而上,争相哄抢苏洲。 一个优秀的兼具作词作曲能力的创作人,在圈中的地位是举足轻重的。 苏洲虽然年轻,却并不比那些被圈里人敬称为“老师”的人差到哪去,甚至还要更出色,而他刚刚就像在买菜卖菜般审视苏洲的作品,可不是种怠慢。 想到此,徐家厅可再不好意思在椅子上翘个二郎腿坐着。 他悄悄地将二郎腿放下,端坐道:“你写的歌,真的都很不错,我都挺喜欢。不过,就像你说的,不是你写多少首,我们就能买的,我们也要看计划来。” “这样吧,你要的分成合同我签了,每首一千的保底我也照样给你,这差不多是圈里最好的待遇了,你觉得怎么样?” “那就谢谢徐主任了。”苏洲支嘴一笑。 看来前辈们的作品就是有分量,徐家厅居然退让给出如此优渥的条件。 要知道保底加分成,可是只有圈里有极高地位的词人和曲人才能拿到的。 尤其是内地,保底加分成的模式,还要在几年后才得以落实。 不过那时,内地歌坛已是创作唱将执掌风云的时代,也差不多快黄了。 而他虽然拿出了很多大师级的作品,可终究只是个新人。 可见,听完三首歌后,他在徐家厅心目中的地位已经升格了。 徐家厅继续道:“当然了,好待遇可以给你,但有个附加条款,那就是今后五年内,每年你得帮我们公司写至少二十首歌。选用的,一律价格从优,不选用的,我们会交还给你。” “可以。”二十首歌并不多,这也算是给自己一个稳定的饭碗,苏洲直接应承下来。 看看有才华的人就是有底气,根本不会因为怕办不到而推三阻四。 难得不用求爹爹告姥姥的,总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新世纪影音,今年一定都能取得不错的成绩,徐家厅心里一阵轻松:“那还得再请你帮个忙,我们现在还缺一首男歌手轻松一点节奏明快一点的歌,还有一首男女合唱甜蜜一点的情歌,不知道你有没有要推荐给我的?” “有啊。”苏洲笑了笑,从徐家厅手中拿过曲谱本,快速翻页到一首歌:“《爱情鸟》,适合男歌手唱的轻松明快的歌。” “还有。”他在记录着《爱情鸟》的页面上打了个折,随即又翻到了一首歌:“《我听过你的歌》,男女对唱的。” 第007章 爱情鸟 苏洲不太高兴,因为徐家厅拿了他的磁带,录了他唱的《爱情鸟》、《我听过你的歌》,以及重唱的《冰糖葫芦》后,就直接走人了,竟然没请他吃饭! 好吧,桌上还罩着个丝瓜腊肉汤,也不知道馊没馊,没馊就将就一下吧。 馊了,就只能去外面吃咯。 好在,他在的是广城。 而这年头天南地北的人都怀着“致富梦”往广城跑,饭店又是国人最擅长的营生之一,根本不愁找不到吃的。 徐家厅这时正火急火燎地往公司赶。 他倒是想请苏洲吃饭,可他这会根本没心思请苏洲吃饭,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找到匹千里马,不,是万里马的消息和同事们分享,也急着想让同事们听听苏洲新给他的三首歌。 都是好歌,词曲都有可圈可点之处,他都很看好。 一路上,他不停地给已经下班的同事们打电话。 到家的,催促赶紧回公司,没到家的,则交代他们家人帮忙传话赶紧回公司一趟。 事不宜迟,他真是一分钟时间都不想耽误。 七点多,收到通知的人,都准时赶回到了公司,徐家厅也不拖拉,直接宣布开会。 在此期间,他已经将苏州给他的磁带翻来覆去地听了数遍,那是越听越喜欢,也越发觉得自己今年一定会取得预想的成功。 自去年担任这个音像部主任开始,他还是第一次那么有信心。 之前,他虽然一直很看好自己和公司的前程,可实际上内心中更多的往往还是忐忑和担忧。 而现实,也验证了他的忧虑。 他们公司去年推出的冯佑霖,同时也是公司的首专,一如他所担心的,并没拿下百万销量的既定目标。 尽管成绩还算不俗,足够他保住音像部主任的位置,可没达到既定目标就是没达到,他实在难以抬头挺胸地面对领导和同事们。 不过当下,他有了一雪前耻的十足信心。 拎着录音机,沉默地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徐家厅蓦地想到了一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他愿意相信苏洲会是他的那阵“好风”。 大家很快在会议室里坐定,早已在座位上落座的徐家厅,环视了众人一眼,旋即发言道:“这么着急把你们叫回来,我估计你们很多人饭都没赶上吃。” “不过,没关系”,徐家厅提高了些声音,面上露笑:“今天你们少吃了这一顿饭,搞不好接下来几年都能吃上更丰盛的饭菜!” 他这话一说,底下众人那是纷纷面面相觑。 不少人瞬间意识到,徐家厅肯定是碰上了什么好事,而这好事肯定对大家或是公司非常有利,要不然他不至于看上去这么高兴,也不至于那么兴师动众地把大家叫回来。 是从哪里求来了什么好歌? 还是又从哪里挖来了哪个大拿? 徐家厅还没明说,众人只能心怀好奇,各有猜测。 徐家厅顿了顿,继续道:“我这么说,不是无的放矢。废话我也不多说,我现在先让大家听一首歌,听完大家发表下意见。” 说完,徐家厅拿过桌上的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欢快又极有节奏感的吉他声,顿时在宽敞的会议室内响起。 仅是听了数秒,很多人便意识到了徐家厅为什么会那么兴奋。 公司今年计划推出谢宁和林欣妤两位歌手,号称“金童玉女”。 既然是“金童玉女”,那定位无疑是男歌手要阳光明朗,女歌手要清甜可人。 这不仅是对相貌的定位,也是对专辑曲目的定位。 除去二人的合唱歌曲外,女歌手林欣妤的专辑曲目基本已经敲定,但男歌手谢宁却是仍差一首至关重要的主打歌。 而这首“阳光明朗”的主打歌,他们真是用尽了业内资源,不知道拜托了多少业内有资历的专业人士,都没能找到完全合乎理想的,至少都没能被徐家厅完全认可。 迄今,这首主打歌虽有备选,但仍处于搁置状态。 而现在,大家一听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欢快前奏,就知道了徐家厅一定是终于找到了这首主打歌的理想之作。 听得出来,就已经出来的前奏而言,这歌的确很符合阳光明朗的定位,又能得到挑剔的徐家厅的认同,想来定是不俗之作,所有人立即都竖尖了耳朵。 歌曲的整体前奏略长,可节奏极为清爽鲜明,并不显得冗长,只让人禁不住想跟着舞动。 事实上,不少人放在桌子底下的双脚,已经在跟着节奏抖动了。 前奏过后,歌声传来:“树上停着一只,一只什么鸟。呼呼呼,让我觉得心在跳。” “我看不见她,但却听得到。呼呼呼,这只爱情鸟,她在向我欢叫……” “这不是那个,那个……”音感敏锐的制作总监林半川,很快听出这歌声似曾相识。 但一时,他又想不起这声音主人的具体名字,只记得他们已经选用了这家伙的两首歌。 一首《摇太阳》,一首《蓝蓝的夜蓝蓝的梦》,他都颇有印象。 尤其是《摇太阳》,他们内部之前就这首歌为什么叫《摇太阳》展开过讨论,还开了不少玩笑。 徐家厅闻言冲林半川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继续往下听,林半川会意立刻闭上嘴不再言语。 歌曲很快到了高潮部分:“我爱的人,已经飞走了。爱我的人她,还没有来到。这只爱情鸟,已经飞走了。我的爱情鸟,她还没来到……” 同样的歌词重复了两遍,就词而言,这无疑是一首极为口水的歌,甚至旋律也在一直重复,但林半川已然体会到了徐家厅之所以那么高兴和急迫的原因。 简单重复的歌词,简单重复的旋律,却组成了过耳不忘的明快节奏,丝毫没让人感觉单薄。 何谓余音绕梁,这首歌便做到了。 仅用一遍,它就抓住了听众的耳朵,甚至在听众心里烙下了痕迹。 而且,它的词虽然口水,却极尽苦中作乐的洒脱,明明主题是失恋,却唱得没心没肺,快快乐乐的,这种反差,无疑也会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这是一首简单又不简单的歌。 徐家厅觉得它好,他听了也同样觉得好,而且极其不错,是百里挑一难得一见的作品。 随即,林半川又恍然意识到徐家厅之所以会这么高兴,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么一首歌。 前有颇具诗意的《摇太阳》和《蓝蓝的夜蓝蓝的梦》,再有这首权且叫做《爱情鸟》的轻松快歌,那个他到现在还想不起是叫徐洲还是郑洲的小伙,无疑是个才华横溢极具音乐天赋的人。 徐家厅肯定是因为能从茫茫人海中挖掘出这么个才子而兴奋不已。 毕竟,这可是个哪怕千金买骨,也不见得能网罗到人才,而一个人才又足以影响到公司甚至整个行业格局,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行业。 一个优秀人才的加盟,对公司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到底是徐洲,还是郑洲啊?” 林半川微蹙眉头,暗忖待会可得把这小伙的名字牢牢记住咯。 第008章 摇太阳 会议结束,九点已经过半。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附近早已灯火阑珊,庞大的夜色落寞地笼罩着大地,周遭一片寂静。 “可算结束了。” 许多人脑海里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么个念头。 他们近乎整齐地收拾起桌上自己的物件,随后起身,陆陆续续地离开会议室。 乏味沉闷的会议气氛渐趋消散,温暖的床席,或是迟到的晚餐,涌入他们的脑海。 之于工作,他们现在疲倦得不太愿意思考。 不过,林半川是个例外。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名字:苏洲。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现在马上立刻就见到苏洲本人。 身为投身业内多年,从玩票的乐队伴奏一步步走到制作总监的音乐人,他知道该如何判断一个人的音乐素养。 毫无疑问,年仅十八岁的苏洲,有着极为惊人的流行音乐天赋,并且表现出了足够的成熟度。 拿作词来说,他完全拥有不亚于上一代词人的细腻笔触,优美意境,乃至符合华夏民族的思想,而且更具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以《摇太阳》为例。 乍一看《摇太阳》这个歌名,很多人根本摸不着头脑。 太阳怎么能摇呢? 哪怕是神话中的夸父也不具备这种能力。 但看完歌词,就知道这歌名和“弄潮”一词异曲同工,不仅有着相似的结构,更有着近似的内涵,都是指新时代的浪潮正在到来,人们应积极地把握机会,努力进取。 而在阐述这种思想的同时,摇太阳的歌词,充满了现代朦胧诗般的意趣。 “摇来摇去,摇碎点点的金黄,伸手牵来一片梦的霞光。” “南方的小巷,推开多情的门窗,年轻和我们歌唱。” “摇来摇去,摇着温柔的阳光,轻轻托起一件梦的衣裳。” “古老的都市,每天都改变模样,年轻和我们奔放。” “我们一起来摇呀摇太阳,不要错过那好时光,心儿随着晨风在蓝天上飞翔,太阳下是故乡。” 当优美的意象和歌词,与积极向上的思想内涵结合,这首歌哪怕不见得完美,也足以超越优秀。 更令他欣赏的是,苏洲的作曲能力,并不在作词之下。 虽然苏洲的歌曲旋律都偏于简单,可这种简单并不单调,相反它更容易让人把握住旋律走向,促使整首歌变得朗朗上口,极完美地做到了通俗。 而流行歌曲的一大特征,就是通俗。 《摇太阳》的作曲,便十分出色。 它活泼跃动的作曲,不仅契合了整首歌的面貌,更让整首歌变得脍炙人口。 就像一个年轻貌美又明媚开朗的姑娘,不仅令人欢喜,也让人过目不忘。 所以,当初他从上千稿件中历经一再的失望,忽然淘到这么首歌时,内心是相当意外地惊喜。 今晚,这种惊喜更是被一再放大。 《爱情鸟》出人意料的反差手法,《冰糖葫芦》淳朴真挚的借物抒情,《我听过你的歌》以知音而非爱情为主题的真情唱和,足以体现出苏洲音乐思维的活跃和广泛,也让他对苏洲有了从点到面的认知。 但这远远还不够。 对于一个潜在的音乐天才,他迫切地希望能把这种认知展开成更为具体的细节。 于是,会议一结束,他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纸笔,利索地找上了徐家厅:“主任,我想马上见苏洲一面。” “现在?”徐家厅有些诧异。 他知道林半川现在肯定对苏洲很感兴趣,但“马上”,也太着急了些。 毕竟,时间已经不早,从窗户望出去,附近几乎都看不到什么人烟,搞不好苏洲都已经睡了。 “恩。”林半川点点头。 他知道时间并不合适,可他实在难以按捺。 苏洲表现出来的流行音乐天赋让他惊叹,再考虑到未来长远的合作,他很希望能和苏洲尽早认识,结下良好的关系。 “现在怕是不行,太晚了点。”徐家厅低头看了眼表,想了想道:“明天吧,明天我尽量给你安排。” 林半川有些失望,但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现在确实太晚了些,他稍一沉默,道:“行吧,那就明天。” “恩。”徐家厅暗一沉吟,旋而道:“有了苏洲的歌,我们的征稿就全部结束了,接下来就是你的重头戏,你可得多用点心。” “会的,主任。”林半川心里工作压力陡增。 之前冯佑霖的专辑,成绩并不如预期,他身为制作总监难辞其咎。 而作为以经济利益为首要目标的企业制事业单位,新世纪影音里可没多少铁饭碗位置,他的岗位就不是其中之一。 如果接下来谢宁和林欣妤的专辑不能出成绩,他会很难再在新世纪影音待下去。 这一刻,他更希望能早点见到苏洲了。 因为,他心中已将两张专辑能取得成绩的希望都重点放在了苏洲的歌上。 谢宁的《爱情鸟》,林欣妤的《摇太阳》,以及二人合唱的《我听过你的歌》。 相比较其它被录用的几首歌曲,这三首歌有一个他万分看好的共同点。 年轻、轻松、富有朝气。 就像时下的天气,热烈得让人无法抗拒。 《蓝蓝的夜蓝蓝的梦》虽然没那么热烈,但同样轻松跃动,有着能够感染人的旋律。 而且,它们比其它歌更为契合谢宁和林欣妤的声线以及形象,甚至就像为谢宁和林欣妤量身定制的。 而苏洲既然能作词作曲,那么,他觉得苏洲在编曲上一定也有自己的见解。 没有人能比原作者更懂自己的歌曲,他很乐意像苏洲讨教下编曲方向和细节。 若是苏洲在编曲上有着和作词作曲一样的天赋,那对他而言,无疑是事半功倍的便利。 可惜,今晚怕是没法成行了。 “恩,那就这样吧。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家,我还要去和总经理报告,就不和你多聊了,明天再找你。” 徐家厅合起记录了满满会议内容的公文本,站起身。 他心里一样倍感压力。 一次性选用同一位新人作者的四首歌,其中两首更是被定为主打,哪怕他对苏洲很看好,也具有一定的赌博性质。 并且,他还给予了这位新人业界资深人士的待遇,这与规矩严重不符。 虽然总经理给了他这方面自由拿捏的权利,可考虑到其中存在的巨大风险,他还真有点难以向总经理汇报,更不清楚总经理会不会认同他的作为。 此时此刻,他只能希冀自己这场冒险,不会在大费口舌后被驳回。 第009章 顺其自然 一如苏洲所料,隔天他在单位内受到了些额外的关注。 好在,他平时为人低调,入职半月并没和单位里的人打成一片,也就鲜少有人向他打探些什么,只是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多更久了些。 事实上,相比较起来,倒是孔贞远比他更受瞩目。 一个省中专毕业,被分配到省会级城市事业单位工作,为人谦逊礼貌开朗乐观,长得又清秀端庄的少女,在这个年代,可是十分抢手的香馍馍,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想把她收进家里做媳妇或是儿媳妇。 只要孔贞透露出想找对象的意思,他相信整个单位自家、亲戚朋友,甚至隔壁邻居家里有合适对象的七大叔八大姨们都会倾巢出动。 其实,哪怕放二十年后,同等条件的女性,一样备受追捧。 而在当下,这种追捧,无疑会更热烈些。 即便孔贞和他一样乐于待在办公室里,鲜少在外抛头露面,可只要她在外面走动,一些偶然碰上她的大叔大妈,总是十分积极地与她攀谈,试图拉近关系。 很明显,这个和他同期入职的小女生已经成了不少人相中的目标。 不过,孔贞显然没意识到这点,她还以为单位里的人就是这么热情。 苏洲却是看明白了,可也从不点破。 毕竟事不关己嘛,高高挂起就好。 时间在闷热中飞逝,很快到了中午饭点。 馆里的集体食堂,并不提供饭菜售卖,但有蒸煮加热服务。 单位里几乎每个人都会在早上上班时自带装了米、饭,还有菜的饭盒,然后交给食堂员工统一加热。 中午开饭时,只要去拿回自己的饭盒就好。 苏洲和孔贞一向一起就餐,今天也不例外。 刚出蒸汽炉不久的饭盒烫得足以把人灼伤,不像刚上班时毫无经验,二人早已都准备好了毛巾。 “好烫,好烫!” 不过,由于天气太热,今天的饭盒可能也出炉得晚了些,哪怕是被凉水浸透的毛巾,依然很难抵消饭盒的热度。 孔贞被烫得龇牙咧嘴,掂着饭盒的手指跟翻花绳一般不停交替。 “我来吧。” 这时候当然得表现下自己的绅士风度,苏洲干脆地伸手将孔贞的饭盒拿了过来。 多了两个饭盒,无论是重量上的压迫,还是手掌接触面积的变大,都促使手上传来的温度陡然变得更烫。 没一会,苏洲就被烫得在心里直叫“妈妈咪!” 实在是太特么烫了,还烫得瓷实。 但自己要装的风度,哭着也得装完,苏洲只能加快了些步伐。 好在,来得早,附近就有空位,就近找了个座位,迅速地将四盒饭盒放下,苏洲大松了口气。 如果再端一会,他完全相信自己不仅会把饭盒都砸了,搞不好还可以去医院做伤残鉴定。 “很烫吧?”孔贞疾步跟着苏洲到达座位,关切地发问。 满食堂都是被烫得大呼小叫的人,自己也感受过饭盒的温度,她知道苏洲肯定被烫得不轻。 “还好。”苏洲淡然一笑,视线则是往自己的手指上瞄了瞄。 十个女朋友都红了脸,还个个隐隐作痛地发起了脾气,有几个好像还怀了孕。 好吧,多少还是有些烫伤,但应该没什么大碍,苏洲将手指蜷起,看向孔贞,落座道:“吃饭吧。” “恩。”孔贞下意识地错开苏洲的目光,跟着在座位上坐下,旋即又抬头看了苏洲一眼。 苏洲面目沉默,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含蓄内敛。 一晚上的辗转难眠,再加上此时此刻,蓦地,她恍然意识到,苏洲并不像她之前设想得那般深沉,只是外冷内热。 情不自禁地隙嘴一笑,孔贞一边利索地打开被苏洲推到跟前的饭盒,一边不时抬头看向苏洲,低声道:“我以前以为你是个闷葫芦,现在发现好像并不是。” 苏洲挑起眉头看了孔贞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很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闷葫芦,只是之前半月他一直沉迷“学习”无法自拔,难免冷落疏忽了很多。 不过,做闷葫芦的感觉还算不错。 起码,沉默低调减少了他的存在感,从而变相增加了他的自由活动空间。 他甚至可以在上班时间写歌,却从没人察觉。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除了孔贞外,部门里的五个人,哪怕是副主任都没多少工作热情。 大家都乐于忙自己的,海晏河清,各安天命。 所以,他也不急于去打破自己闷葫芦的形象。 保持现状挺好的。 可惜,很快,他的小算盘就被人打了破。 “苏洲。”刚吃上一口饭,苏洲忽地感觉到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转头一看,他发现是徐家厅和一位身材有些干瘦的中年陌生人。 “徐主任。”苏洲赶紧站起身。 “坐吧。”徐家厅又在苏洲肩上拍了拍,旋而一脚跨进苏洲身边的空位,大大咧咧地落座。 随即,他向同行的林半川招了招手:“你也坐。” “恩。”林半川冲侧目向他看来的孔贞一笑,走到孔贞身边坐下。 见林半川落座,徐家厅看向苏洲道:“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我们新世纪影音的林总监。” “你好。”林半川适时地递了张名片给苏洲,面露微笑道:“我早就想见你一面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比我想象中还靓还年轻,一看就很有才干。” “呵。”知道这都是客套话,苏洲笑了笑,接过名片。 新世纪影音制作总监,林半川。 名片上的文字,让他知道了更为具体的信息。 “这位是你同事?”徐家厅这时看向孔贞,问道。 “恩。”苏洲点了点头。 “那我们……”徐家厅略显迟疑道。 “没关系,她是我朋友,有事直说好了。” 虽然不太愿意被单位里的人知道自己在写歌的事,但苏洲很清楚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文化馆还是个小单位,大家彼此就算不熟悉也多少认识,徐家厅一外人这么三番两次地找上门,肯定会被人关注上。 而他和徐家厅以后必然还会有更多的交集,这些交集在这个通信并不便利的时代,不见得都能避开工作场合,迟早会被人挖出底细,那与其遮遮掩掩,不如顺其自然。 再说,他相信孔贞不是那种知道什么就乐于去宣扬的人,听了就听了。 孔贞这时云里雾里。 什么主任、总监,听上去怪厉害的,这两个大人好像挺有身份? 新世纪影音又是什么? 听上去应该是个公司? 他们好像对苏洲十分客气,又是为什么? 第010章 合作愉快 既然苏洲说没关系,徐家厅也不再关注孔贞,继续道:“是这样的,我昨天拿到你的歌后,回去和公司里的人开了个会,也和总经理商量了下。最后我们决定,昨晚那三首歌,我们都买了。” “保底金的钱,我现在也带来了。不过是取款通知单,你得自己再去银行跑一趟。”说着,徐家厅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了五张取款通知单,递给苏洲道:“这里包括之前两首歌的保底金,你对一下。” 原谅色的取款通知单,每张面额一千,苏洲检查了下,数额无误。 搁二十年后,这无疑是笔小钱,但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足够在广城市中心新盖的大楼买下一平米有余。 而广城,作为全国最先出现商品房,海内外侨胞投资定居首选城市,当下是全国房价最高的地方。 也正因此,无数怀揣着致富梦蜂拥到这个地方的人,从没想过要在这里扎根。 他们的梦想,其实就是赚个几千或者万把块钱,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家盖上一栋小洋楼。 苏洲现在目前手里的钱,足以抵得上这年代绝大多数人近半的梦想。 它们在苏洲手中很轻,但在很多人心里很沉。 比如孔贞。 “咳咳!” 禁不住心中的好奇,偷偷瞟了眼,看清楚到上面印刷的数字,一口气没缓过来,她直接被噎得喷饭。 一张一千,五张五千! 这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她昨天早上捡到五毛钱还开心了好一阵呢,可现在,她居然看到了价值整整五千的取款单! 完全能从苏洲和徐家厅的对话中,判断出些信息,她吃惊万分。 “对不起,对不起。”随即,她又忙不迭地道歉。 太失态了,都把饭喷到了苏洲的衬衫上,她瞬间羞红了脸。 “没事。” 苏洲随手拍掉沾在衬衫上的饭粒,冲孔贞温和一笑。 徐家厅也是笑了笑:“苏洲他在帮我们公司写歌,这些都是他的酬劳。小妹,你懂音乐么?” 孔贞连忙摇了摇头。 她喜欢听歌唱歌,但懂音乐明显不是会听歌唱歌那么简单。 不过她真正关注的重点,可不是什么音乐,而是苏洲居然会写歌! 还能高价卖给公司! 完全看不出来这家伙还有这方面的才能啊。 她甚至都从没见苏洲平时有哼唱过什么歌。 倒是她有时候高兴了会哼哼唱唱,别提多臭美了,现在一想…… 啊!该死,应该不难听吧? 苏洲会不会早就在心里笑话她了? 她一时更是羞赧。 可不知道孔贞此刻的内心活动,徐家厅又问道:“那你喜欢听歌吗?” “恩。”孔贞轻声回应。 越想越觉得自己唱得很难听,她已经有点不太好意思面对苏洲了。 “那你不久后应该就可以听到苏洲写的歌了。”徐家厅双手往饭桌上一搭,嘴角隙笑:“我们买了他的五首歌,相信其中肯定有能红遍大街小巷的,搞不好他还会成为大明星。” “拉倒吧,大明星永远在台前,我只是幕后,可做不了什么大明星。徐主任,金额是对的,谢谢你亲自送过来。”看得出徐家厅是有意在孔贞面前抬举他,但看孔贞似乎不太自然,换个位置想想自己要是孔贞也肯定会不自在,苏洲急忙转移话题。 他可不希望好好的同事关系,因为徐家厅的过度抬举而变得疏离起来。 他是过来人,知道职场里彼此间悬殊的差距,很容易造成裂隙,甚至成为众矢之的。 “应该的。”徐家厅笑了笑,随即看向林半川:“除了送钱,还有另一件事。我们的林总监昨晚开完会就火急火燎地要我带他和你见一面,不过,昨天时间实在是太晚了,被我拒绝了。这不,今天我们连饭都没吃,就急着来找你了。” 林半川笑着接话:“可不是,我昨晚做梦都想见你了。不过,你比我梦到的要靓得多。实话说,我在文艺圈混了那么多年,见过的靓仔数不胜数,但像你这么靓的真没见过几个。以你的条件,我觉得完全可以幕后转台前,绝对有成为大明星的潜质。”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英雄所见略同,徐家厅插话道:“我昨天还问他愿不愿意做歌手,结果被他拒绝了。” “为什么?”林半川诧异道。 他还以为苏洲这么有音乐才华,肯定也乐于做歌手。 而且,以苏州那么优秀的整体条件,不做歌手,那太可惜了。 可竟然会拒绝? 没等苏州开口,徐家厅替他回答道:“他说还想继续上学念书。” “哦,那是好事。” 男孩子嘛,愿意多读书总是好事。 虽说苏州都工作了,还想继续上学念书,有点不能理解,但人各有志,他相信苏洲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反正不是他该管的事,看苏洲“嗯”地应了声后,没再说话,他回到今天的来意道:“苏洲,是这样的,你应该知道录制一首歌,应该不止要词曲那么简单吧?” “恩。”苏洲道:“我对录歌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应该是先录乐器伴奏,再录干声,然后再做后期处理修饰。录制前,还要先编曲。编曲是流行歌曲非常重要的一环,决定了一首歌的曲调、和声和配乐等等,不知道林总监是不是有负责编曲方面的工作?” 果然不出所料,苏洲还真了解现代流行音乐的制作流程,今天怕是不会白来了,林半川欣喜道:“我的确有负责编曲工作。我今天来见你,也是想问问你,你对自己的歌曲有编曲上的想法么?” 编曲人,可是他前世经历最长的工作。 况且,他给出的歌,其实都是前世传播甚广的成品歌曲,对编曲哪会没有想法,苏洲想了想道:“有。这样吧,我过两天给你一份更详细的曲谱图,我会把编曲的想法都反映在上面,林总监你看着参考吧。” “那太好了!”和有真材实料的人合作就是愉快,林半川笑着向苏洲伸出手:“那我就等你的曲谱本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苏洲连忙伸手和林半川握了握。 但很快就收了回来。 因为林半川看他的眼神,着实过于热切,和彩虹一样又弯又亮。 第011章 时代在变 林半川当然不是弯的,他只是很看好苏洲。 在这个圈子混迹许久,他或许本身在业内算不上顶尖,但他看得出苏洲身上有能跻身业界顶尖的诸多要素,非常值得交好。 毕竟,要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开,人脉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事实上,在哪个圈子,人脉都是极为重要的资源。 要不然他也不能在竞聘时,力压明显比他更具音乐素养和资历的陈天诚,坐上制作总监的位置。 而他一向自认自己的眼光,比自己在音乐上的造诣要高明得多,他相信自己不会错看了苏洲。 就像他坚信新世纪影音一定会取得市场上的成功。 地处改革前沿的广城,毗邻引领华语流行乐坛的港台,有市文化局和宣传部做背景,有省市广播电视台为前哨,旗下收拢了一大批颇有才能的实力干将,还有数以百万计的巨大投入,新世纪影音没有不成功的理由。 苏洲也一样,身上有着太多必然会成功的因素,哪怕他的才华横溢只是一时,就冲苏洲拿到价值五千元的取款通知单,却并没流露出过多兴奋和欣喜的镇定表现,林半川也愿意在这片刻的昙花一现之际,放低点态度,向苏洲伸出友好之手。 反正这又没什么损失,指不定还能押到块宝,为未来的大好前程放下一块铺垫。 何况,他本来就是跟着徐家厅走的。 而徐家厅明显把未来两张专辑的宝押在了苏洲身上。 听说昨晚上,一向对总经理马首是瞻的徐家厅,在总经理面前难得摆出了强硬的态度,甚至不惜和总经理起了些争执,足见徐家厅对苏洲的认可和看重。 林半川和徐家厅并没在食堂里多做逗留,他们也还没吃饭,这会儿任务完成,赶紧吃饭要紧。 “你还会写歌啊?” 目送林半川二人离去,孔贞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 这会儿,她又觉得苏洲深沉了。 要不是赶巧碰上了,天知道苏洲居然会写歌! 苏洲真是深藏不露。 “恩。”苏洲云淡风轻地回道。 “写歌很赚钱?”孔贞犹豫了片刻,又问。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可是实在忍不住。 五首歌竟然能卖五千元,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一首歌才几个字啊。 她也曾经也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她记得清清楚楚,1200字,60元。 为此,她不知道自豪了多久,要不是今天碰上了这事,她甚至还会自豪更久。 但现在,她再无法对此引以为傲。 相比较5000,60,真是少得可怜。 苏洲很认真地回道:“写歌赚不赚钱这事,其实和经商赚不赚钱是一个道理。有人经商能成百万富翁,但也有人钱没赚着,还赔进去不少。” “那你应该写得很好吧?”孔贞顿了顿,道。 她也意识到写歌赚钱这事肯定没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么简单。 想到稿费是因人而异的,写得好的千字几百,甚至几千都有,而一般人只能拿到千字几十,她猜测苏洲一首歌能卖一千,肯定是写得极好。 “可不是,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愿意花那么多钱买呢。”苏洲一点都不谦虚。 因为那些歌都是前人才华的结晶,就是写得很好,用不着他谦虚。 “好吧。”孔贞扁了扁嘴,有些无言。 骄傲的人她见得多了,但苏洲肯定是迄今为止她见到过最骄傲的。 骄傲得她都想引用名人名言来告诫他谦虚才会让人进步了。 当然,她也承认苏洲有骄傲的资本。 5000块钱,哪怕是大人,绝大多数都要靠几年的辛勤工作才能积攒下来,可苏洲和她一样,刚中专毕业,才18岁! 这事要是传扬出去,谁都会把苏洲当成天才看待,甚至能上报纸、电视。 换她,她也骄傲啊。 搞不好,比苏洲还要骄傲,得吊着眼睛看人。 哼哼,我孔贞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你们都得跪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或许我也应该重拾写作?反正工作那么闲,万一运气好,出名了呢。”幻想着自己未来成名后的光辉灿烂,她心里念头大动。 午饭,就在闲谈和各自的遐想中过去,很快又到了上班时间。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孔贞满脑子都是各种念头。 都是美滋滋的美梦,只是每一个都遥不可及。 唯一真切的,就是那张就坐在对面,一如既往沉默的脸颊。 她发现他又开始看书了。 “他还真想考大学啊?” 凝目一看,发现苏洲手里握的是本数学教科书,孔贞猛地回忆起之前被自己疏忽掉的重要信息。 苏洲说过他想继续上学。 无疑,苏洲是个很有目标的人,而且极具行动力。 说不定,他之前看那本历史书,也是为了上大学? 如此想着,孔贞急忙写了张纸条,偷偷地扔给苏洲。 “你想上大学?” 展开纸条,看到上面的文字,苏洲利索地拿过笔,写道:“恩。” “为什么?”孔贞回道。 她确实有点不太理解。 她看过大学同专业的教科书,其实教学内容和她中专学的都差不多。 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大学还注重非专业学科教育,比如英语。 那再去读大学,她感觉并不划算,而且同样是毕业包分配,也没见大学出来的比他们好啊。 甚至,像他们这样的省中专生,普遍是看不起大学生的。 因为,他们都觉得比自己比那些笨高中生,节省了浪费在学校里的三年时间,早早为国家开始做贡献了。 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这一次,苏洲回了很多:“因为时代在变,唯有汲取更多的学识,才能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立足,不继续学习,很容易被时代淘汰。我们都是乡下出生,相信你和我一样,来到省会上了中专后,开拓了不少眼界,知道了这个世界是何等的壮阔和精彩。但这并不够,我想要继续开拓眼界,继续求知。我相信,唯有奔跑的人,才不会落后于时代,乃至引领时代。” 此时的孔贞不知道,她的人生,正因为这张小小的纸条走向翻天覆地的改变。 若干年后,每每回忆起今时今日,她都是无比的庆幸和感激。 第012章 世界之王 90年代初是一个不安且矛盾的时间点。 改革开放的浪潮势不可挡,很多改革措施进一步深化,比如尚海浦东有幸在这一年成为新的经济开发区,可由于近几年国内外形势的剧烈动荡,意识形态的对抗再度变得紧张尖锐,很多政策又一再缩紧,比如文化上的管制。 电影无疑是一种文化,随着政策的收缩,本已趋向开放的影像市场,在打开了一丝口子后,悄然封闭。 在这样的形势背景下,这时国内上映的外国影片,其实全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的老影片。 《露露》就是一部1973年就已上映的电影。 影片的女主角凯思林彼时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女,可现实里,她已经是个脸颊瘦削颧骨高突的中年欧巴桑。 所以,当电影院里的小年轻们,为凯思林在影片里的曼妙身姿而倾倒,荷尔蒙飙升地吹口哨、瞎起哄时,苏洲完全无动于衷。 舔屏也是有时效性的,明显这时代的人舔了一堆洋古董。 “你不觉得凯思林很漂亮么?” 孔贞有点意外于苏洲的平淡。 哪怕是个女生,她都为影片中凯思林如公主般高贵无暇的容颜和举止所着迷,可苏洲,相比较电影,他似乎更喜欢目光游离地观察四周,有时甚至还昏昏欲睡。 漂亮? 算了吧,哪怕这时候该是凯思林最漂亮的人生阶段,可脑海里飞速闪过前世的诸多盛世美颜后,苏洲可以确定,至少按他的审美,凯思林连前五十都排不进。 要不是是陪孔贞来看的,影院里的空调也确实比电风扇给力,他早就拍屁股走人了。 毕竟,《露露》从任何方面看,都基本没什么看头,尤其是剧情,富家女和贫穷小伙及贵族倾慕者之间的爱恨情仇,哪怕放在这个年代,也老掉牙的可以。 又不是《泰坦尼克号》还能看个波澜壮阔惊心动魄,如果早知道是这么部电影,鬼才会来电影院浪费青春。 当然了,要说凯思林不漂亮,那也太钛合金狗眼了点。 “还好。”苏洲实诚道。 “你不喜欢这部电影?”孔贞又问。 如果苏洲说“不喜欢”,那么她会立刻提议走,虽然她很喜欢这部电影。 “还可以啊。”苏洲笑了笑。 “哦。”孔贞觉得苏洲言不由衷。 苏洲明显是不太喜欢这部电影的样子。 只是,今天也没什么其它电影可看。 同期正在上映的电影,一个比一个土。 平时就够土的了,再看那些灰头土脸的电影,还让不让人洋气了。 好吧,要是苏洲喜欢,那不洋气也是可以的。 可惜,刚到电影院的时候,因为过于兴奋,她先提议了想看这部电影,以至于苏洲只能顺从她。 这让她不禁心有悻然。 今晚本该更美好,可现在有点遗憾。 苏洲觉察到了孔贞的低落。 不管怎么样,是他请孔贞看的电影,总不能弄的人扫兴,苏洲想了想道:“其实,比起看电影,我更希望能自己拍电影。我想上的大学,就是燕京电影学院。” “你想拍电影?”孔贞再次被苏洲惊着了。 这想法不能说奇怪,只是,未免太稀罕了点。 “恩。”苏洲点了点头:“拍全世界都惊叹的电影,成为世界之王。” “我是世界之王!” 这是《泰坦尼克号》里的经典台词,也是詹姆斯.卡梅隆在奥斯卡领奖台上捧起小金人时的获奖感言。 毫无疑问,数度创造世界电影票房历史的詹姆斯.卡梅隆,就是那个世界电影界的世界之王,而苏洲希望自己也能像詹姆斯.卡梅隆那样站上世界电影界的巅峰。 事实上,不仅仅是电影界,苏洲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整个文艺界,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此时此刻,他没有十足的自信,但有绝对的动力。 凌驾于整个世界的顶点,还有比这更让人心动的事吗? “会不会觉得我的话很搞笑?” 没看过《泰坦尼克号》的孔贞,显然不可能理解他的言下之意,苏洲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没有啊。”孔贞摇了摇头。 苏洲刚才的表情极为认真,也能明显从苏洲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到笃定坚决之意,她完全不觉得苏洲的话有什么搞笑的。 相反,她很佩服苏洲。 世上敢有伟大的理想的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一种是敢于移山的愚公。 前者可爱,后者可敬。 莫名的,她的内心也禁不住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蓦然想到了这么句俗语。 她知道自己被苏洲影响了。 “你呢,你有什么理想么?”苏洲问。 孔贞低头想了想,旋即侧头凝视着苏洲道:“之前没有。不过看你写歌赚了那么多钱,又听了你的理想后,我也想做点什么了。” 想做什么? 苏洲本想这么问。 但稍一思虑,他只是道:“那就去做。” 孔贞明显是一时兴起,可能并没想好具体的目标,他觉得自己只要表示支持就好。 “恩。”孔贞隙嘴笑了笑。 屏幕上,电影也接近了尾声,女主角露露在历经磨难后,终于和男主走到了一起。 如果没有和苏洲的对话,她本该在这时候流下感动的眼泪,可现在她只是替他们感到高兴。 有情人终成眷属,结局美好得令人动容。 忽地,她注意到前面有对情侣偷偷接起了吻。 可不只有她看到了这一幕,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起哄声轰然掀起,整个影院顿时簌落落地颤动起来。 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孔贞一阵害臊,也有些躁动。 她悄悄侧头看了苏洲一眼,发现他难得的把视线关注到了屏幕上。 屏幕那边折射过来的光影,在苏洲脸上明暗交错,她发现苏洲是长得真好看,棱角鲜明,英姿勃发得完全不亚于她在电视电影中看到的那些当红小生。 陡然的,她想起了中午那两位大人说的话。 苏洲很有可能成为大明星。 她突然有些认同。 可是,苏洲明明近在咫尺,却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第013章 一地鸡毛 “看来我现在不仅是高考天才,还是语言天才。” 周三,苏洲发现了又一个并不意外的意外之喜。 昨天看了几本这年头的高中教科书后,他发现书上的内容,前世几乎全都涉及过,而且和他曾看过的电影电视一样,深刻在脑海之中。 毕竟,那些都是书上的内容。 甚至,他现有的知识储备远远超出高考的需要,就算他不做任何复习,现在直接去参加高考,也足以拿到远超出燕京电影学院所需的文化课成绩。 不仅如此,早上经过一系列验证,他确定了自己在语言发面也有着惊人的天赋。 这一样是拜他重生后获得的“金手指”所赐。 幸好他是做音乐的,而音乐人除了专业知识外,最需要掌握的就是语言。 出于自身的兴趣,以及周边人的影响,他前世对英、法、日、韩、俄,乃至拉丁语在内的诸多语言,都有所涉猎。 其中,英语无需多说,他前世就可以比较顺畅地用英语阅读和交流,更别谈重生后的现在。 他完全相信自己现在的词汇量,哪怕是那些以英语为官方第一语言的国家民众也难以企及。 法语和日语,他本来只是稍强于入门的水准,可由于曾经专门翻阅,甚至背诵过词典,对语法也有着基本的掌握,记忆深化后,他现在起码能做到无障碍地阅读。 有这样的基础,他很确信,自己绝对能在较短的时间内精通这两门语言。 之于其它语言,他也就是翻阅过基础的学习教材。 但有赖于刻录一般的记忆,他相信只要他想学,肯定能比普通人更快掌握。 “都是利好啊,看来我可以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其它事上。” “那继续写歌?” 苏洲想了想,否决了这个想法。 从重生伊始到现在,他已经写,好吧,确切地说是,抄了百来首歌。 这些歌无一不是曾流行一时的金曲,足以满足他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的需要。 而和新世纪影音签约后,他暂时不打算扩大自己的投稿范围。 在任何一个行业,没有成绩,通常都意味着没有话语权,也无法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 徐家厅对他的赏识,并不通用,新世纪给出的价码,也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他想等初步的市场成绩出来后,再做计划。 毕竟,五首歌,只要有一首大红大紫了,哪怕他的分成待遇没可能再提升,可保底金完全有翻番的上升空间,等一等是必要的。 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长时间停止写歌。 他只是想把一味写歌,改变成以写作为主,写歌为辅。 是的,他决定开始写作了。 这个年代,是传统文学作家最后的黄金时代,再过十年后,哪怕会涌现出一堆所谓的“80后”作家,他们拥有的历史地位乃至影响力,远远无法和90年代冒尖的作家比。 他需要抓住这最后的时机。 不过,虽然他手握重器,有着绝无仅有的恐怖资源,在写作上,他依然还是面临着诸多难题。 最主要的难题就是,他太年轻了。 而那一辈九十年代在文坛上呼风唤雨的大作家们,大部分都是四五十年代出生的。 他们在写出那些如雷贯耳的名作时,最年轻的也有近三十岁了。 可他只有十八岁。 用十八岁的年龄,去抄袭那些起码三四十岁,甚至五六十岁的厚度,合时宜吗? 显然不合。 尤其,那辈作家作品的主题,几乎都离不开六七十年代,甚至更早年代的农村苦难,这完全脱离了他此时的人生阅历和经历。 有些作家,比如王朔的作品内容倒是比较新颖,可他所有作品的字里行间都充斥着浓浓的京片儿,和他现在的处境格格不入。 他在的可是“丢你老母”的广城,不是“我x你m”的京城。 一番搜索和抉择后,苏洲好歹是找到了篇和他的生活环境较为切合,又十分著名的小说作品了。 中篇小说《一地鸡毛》,刘震云作品。 刘震云是茅盾文学奖得主,他的很多作品都广为人知。 比如被改编成电影的《手机》,《我叫刘跃进》,《一九四二》(原作《温故一九四二》),《我不是潘金莲》等等。 《一地鸡毛》和他的另一部作品《单位》,也曾被联合改编成了冯小刚导演的同名电视剧,主演是陈道明和徐帆。 一如它的名字,这是部鸡毛蒜皮的小说。 小说从一块馊豆腐开始,引出主人公小林和妻子的家庭争吵,继而展开小人物林林总总的家庭琐事、摩擦和纠纷,并借此深刻地揭示出世俗市民们平庸繁琐窘困无奈的生活状态。 小说里描述的种种,甚至放在三十年后,依然鲜明适用。 琐碎的生活磨平了个性、喜好和理想,让人变得世俗计较。 肩负生活重担之下,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演化成对他人的苛责厌恶。 农村出身就意味着低人一等,没人会喜欢农村来客。 脸面在利益面前,根本无足轻重。 想要办成事,哪怕只是上个幼儿园,也需要频繁的跑腿送礼。 因为节假日疏忽了送礼,三岁小孩都会陷入噩梦般的处境,并对送礼表现出格外的热衷。 故事的最后,小林本来有些怵的查水表老头,送给了小林一个电磁炉,低声下气地求他帮忙通过一个批文。 小林本不敢接受,但在见识了微波炉的好处后,他在谈笑间完成了任务,并心安理得享受起微波炉带来的改变。 故事最后的最后,小林跑遍了全城,终于在郊区的一个旮沓小店里买到了炭,顺利地送到了幼儿园。 他的女儿也得以从毛病中恢复过来,高高兴兴地去了幼儿园。 而小林做了个一地鸡毛的梦。 醒来后,他继续爬起来和往常一样去排队买豆腐。 买完豆腐上班,他收到了一封信,信里说之前找过他的那位农村老师去世了,很感谢他之前的招待。 小林感到难过,他回想起小时候掉到冰窟窿里,老师还把自己的棉袄给他穿。 可他之前并没能在老师找上门时,好好地招待老师,也没能帮老师找个医院,甚至到家里都没让老师洗个脸, “但伤心一天,等一坐上班车,想着家里的大白菜堆到一起有些发热,等他回去拆堆散热,就把老师的事给放到一边了。死的已经死了,再想也没有用,活着的还是先考虑大白菜为好。小林又想,如果收拾完大白菜,老婆能用微波炉再给他烤点鸡,让他喝瓶啤酒,他就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故事到此结束,再次重温这么篇描绘世情的小说,苏洲轻叹了口气。 毫无疑问,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国家会越来越好,民生也会越来越富足,可是有些畸形扭曲的人事,哪怕过去三四十年依然没有改变,并有如流感般,在每一个小人物身上一再上演,甚至有些还变成了约定俗成,没有人愿意反抗的潜规则。 而这也更突显这篇小说的厚度。 它非常鸡毛蒜皮,但也非常鞭辟入里,适用于任何时代的世俗小人物。 无疑,《一地鸡毛》是一篇现实主义杰作,借此走向文坛,苏洲相信一定会是个不错的开篇。 第014章 刮目相看 “你们有谁认识公共服务部新进来的职工吗?” 赵志民一早风尘仆仆地一进单位,就迫不及待地向同事们发问。 他昨晚上听到了个惊人的消息,说是他们单位公共服务部一个新进来的十八岁职工,卖歌卖了五千,他乍一听到根本不信,可给他消息的人,说的信誓旦旦,又是新世纪影音的财务,他不信都不行。 “哪个?” 正闷头写报告的杜文江急忙抬起头。 他知道公务服务部新来了两个中专生,一男一女,都比较招人注目。 尤其是那女生,他有意物色给儿子做对象,最近一直想着找人打听下她的情况。 “就个子高高的那个男生,听说叫苏洲,才十八岁。”赵志民道。 “有点印象,怎么了?”一听不是孔贞,杜文江顿时兴致缺缺。 “我听人说他前几天卖歌卖了五千,厉害咯。”赵志民道。 “你又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哦?” 李秀珍端着茶杯站起身。 天真是热得可以,坐都坐不住。 之于赵志民的话,她是不太信的。 单位里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但十个中有九个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听个乐呵就行了。 再说,什么歌能卖五千块钱? 卖个几十几百还勉强好说,当五千块钱是天上掉的,那么好赚? 何况,十八岁小孩写的歌,谁会买,歌有那么好卖么? 他们文化馆又不是没有音乐专干,一个个也都挺有才的,至少在她们这些不懂音乐的眼里,个个都有一套一套的,有的人写出来的歌还挺好听。 可问问有人买他们写的那些歌么? 她见过最有才的那个,一年写了几十首歌,也就是跳出去自己搞了个什么音乐工作室,可也没见有什么作品出来,谁知道现在在瞎混什么呢。 就算确实有那么件事,这实际的钱肯定得大打折扣。 “卖歌卖五千?那不可能。”付利民附和道。 这话太假,一听就是谣言。 “我知道那小伙。”坐在付利民对面的徐德江,突然开口:“前两天我还见他进了辆轿车呢,家里应该挺有钱的。秀珍,你不是想帮女儿找对象吗,我看那小子不错,合你的条件。你女儿还是音乐老师,和他多般配。” 他这话纯属戏谑。 整个单位都知道李秀珍挑三拣四得很,眼睛长在天灵盖上,地下的一个都瞧不上,就瞪着天上的,帮女儿找对象找了有六七年了都没个着落,活生生把一好好的女儿给耽误了,很多人都在背后笑话她,说她连国家领导的儿子都看不上,想把女儿嫁给外星人。 就连她女儿有时候来单位,很多人都会笑话说,“哟,我们的外星公主来了”,可把她女儿臊的。 “我看可以。”一直没说话的杨粟,开口煽风点火:“十八岁就能卖歌卖五千块钱,长大了肯定不得了,一年少说赚个五万十万的。” “哈哈,可不是。”徐德江笑着附和。 李秀珍听他们在那一唱一和,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 这里谁不知道她女儿已经25岁了,可苏洲才几岁,这不是明摆着笑话人么。 可她又没法发作。 都是她自己造的孽,现在被人嘲笑,都是自找的报应。 她闷闷地喝了口水,心头涌起一片苦涩。 她真是不知道自己女儿什么时候能嫁出去了,都25了,她真是着急啊。 看李秀珍不高兴了,徐德江点到为止,也不再继续开涮。 话题很快回到苏州身上,除了带来消息的赵志民,无论是徐德江、杜文江,还是杨粟都对这事的真实性存疑。 毕竟一十八岁毛孩,卖歌卖了五千,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猜测苏洲家境不菲的徐德江,甚至觉得里面可能有什么肮脏的内幕交易。 这种事现在多了去了,这年头大家都想尽法子薅国家和集体的羊毛,如果事情是真的,那多半是明目张胆地内外勾结,无耻得脸都不要了。 花五千块钱买十八岁小孩的歌,这不是滑天下大稽吗! 但苏州卖歌卖了五千的事,还是从他们嘴里传扬了出去。 扩大风声,才能打探虚实嘛,他们也很想知道这事是真是假。 “苏洲,听说你卖歌卖了五千?” 公务服务部的主任李建明,是第一个当面向苏洲求证的。 刚出门听隔壁部门的陶谦说起这事,他觉得完全是瞎扯,问话的口吻也就带点玩笑。 一阵子相处下来,他对苏洲也算是有所了解,这小子平日里闷头闷脑的都不怎么说话,有些书呆子气,哪像是会写歌的样子。 与其扯苏洲卖歌卖了五千,他更愿意相信苏洲被人请去当明星了。 至少苏洲的皮相是没的说,要个子有个子,要相貌有相貌,偶尔不沉闷的时候,还是挺英气的。 “恩。”苏洲坦诚回道。 他并不诧异事情这么快就传开。 新世纪影音和文化馆毕竟是同个系统下的兄弟单位,他们公司里的员工,有不少就是从文化局下的各单位调过去的。 徐家厅本身也和文化局有着密切往来。 作为广城有名的民间艺人,徐家厅曾经是文化局举办活动上的常客。 正是籍着这层关系,他才得以坐上新世纪影音音像部主任的位置。 双方有着这么多千丝万缕的瓜葛,他早就预见到风迟早会吹到这边来。 “是真的?!” 李建明顿时诧异了,正准备去端茶杯的手也停了住。 “卖歌卖了五千?!” 坐在苏洲隔壁的夏长栋,吃惊地嚷嚷着抬起头。 这消息太惊人了,他看向苏洲的眼眸瞪得浑圆。 不仅是他,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齐刷刷地张大眼睛看向苏洲。 五千什么概念? 那是他们几年的工资! 他们心里无一不是怀疑而又震惊。 孔贞是个例外,早知道情况,她没有震惊怀疑,只有紧张。 她很担心苏洲会认为是她泄露了消息,可她从没和任何人说过。 不过,苏洲并没关注她,只是故自笑道:“对,就卖给隔壁新世纪影音公司的。” “犀利哦!” 李建明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脑子一团乱。 竟然是真的,这……这……这! “那你可了不得!” 夏长栋更是惊叹。 他怔怔地直盯着苏洲,心里直感叹,这年头真是变了,十八岁小孩都能赚到五千块钱,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们那时候,十八岁也当家做主了,可别说五千块钱,连一百块钱都不敢想!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是或惊叹,或面面相觑地陷入沉默,一时谁都没法消化这么个惊人的消息。 无异的是,这一刻,他们所有人都对苏洲刮目相看。 他们之前个个都多少觉得苏洲不够机灵,有点读书读傻了的样子,可谁知道他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手! 卖歌卖五千啊! 想想都傻眼。 第015章 人尽其才 在七嘴八舌地继续问了苏洲几个问题,了解了情况后,公共服务部的众人很快都散了去。 他们表面平静,实则个个各怀心事。 有人想着该怎么用苏洲去教育孩子,有人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像苏洲一样短时间内就赚到大笔的钱,也有人对新世纪影音或是流行音乐行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觉得苏洲一十八岁小孩都行,没道理他们不行。 当然,这些念头和想法大部分都会很快在现实面前黯淡沉寂。 它们不会是第一次涌起,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涌起,在沉浮的时代中,每个人都有无数的一时兴起。 孔贞找了个机会,给苏洲递了张纸条。 “不是我说的。”苏洲能想象她急于自辩的口吻。 当然,他从一开始就没觉得消息会是她传出去的。 “我知道。”他笑着将纸条递回。 孔贞看见纸条上的字,又看了看刻意等着给她一个笑脸回应的苏洲,放下了心。 消息很快被更多的人所知,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洲明显感觉到自己获得了远比以往更多的注目、笑脸,以及热情。 他之前坐上奥迪车时设想到的很多画面,姗姗来迟又来势汹汹地成了现实。 对此,苏洲很坦然地受下了。 关注就关注呗,他重生而来,可不就是注定了要万众瞩目么。 臭不要脸的想法。 下午,临下班前,苏洲被馆长陈勉之一个电话叫到了馆长室。 馆长是个头发花白的和蔼老头,据说已经在馆里干了近二十年,被一些人戏称为文化馆没前途的活象征。 苏洲才不关心文化馆有没有前途,他很清楚自己不会在文化馆久待,也就对很多东西没所谓。 在套路地问了苏洲几个“工作还顺不顺利”,“办公室的其他人对他好不好”之类的问题后,陈勉之终于进入主题,但很委婉:“我听说你很懂音乐?” “额,也不是很懂,就是比较感兴趣。”苏洲回答得也很委婉。 “那就是喜欢音乐咯?”陈勉之问。 “恩。”苏洲应道。 “那我让你转岗到音乐专干,你愿不愿意?”陈勉之顿了顿道。 苏洲闻言一愣。 他可没预料到馆长会想让他转岗。 而音乐专干是干什么的呢? 工作内容有不少,主要一个就是文化馆音乐活动的策划、组织、协调和举办,并在需要时,参与音乐相关节目的编导和演出;再有就是组织开展音乐相关的研讨、学习、创作、培训和交流等工作;以及组织、沟通、维护和文化馆有联系的音乐相关人员和团队等等。 说白了,只要馆里有什么和音乐,甚至文艺搭的上关系的事,基本都得干。 和清闲的公务服务部比起来,这岗位可就磨人了,活动或任务频繁的时候,搞不好得通宵连轴转。 但也有好处,据他所知,馆里有自己的录音室,设备还挺齐全先进。 有机会,他还可以借文化馆的名义,开展各种收费培训。 这年头一切朝钱看,以前不收费的培训全改收费了。 文化馆里的很多老师,名义上是文化馆的职工,实质上就是个体户。 今天你开个书法培训班,明天我开个二胡培训班,打着文化馆的旗号,大把大把地往自己兜里装钱,从工人文化宫到青少年宫,从市到区,无孔不入。 当然了,文化馆从中也是受益的。 你要开培训班,总得要场地吧,行,你必须优先租用我的场地。 打了我的旗号,分成总要的吧,行,那咱们就四六分,你六我四。 文化馆作为非盈利性事业单位,财政全靠拨款,而拨款往往又不够用,一直穷得叮当响,寅吃卯粮是常态,这一搞,财政反而缓和了,大家兜里也充实了,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有本事的人毕竟少,也不是谁都有能力这么干的,大部分人只能眼看着别人哗啦啦地赚得飞起,却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尽管清楚自己在文化馆不会久待,又早有人落脚在先,他不见得能机会插一腿,但要是时机合适,苏洲还是乐意一试的。 毕竟,他现在处于原始积累阶段,缺钱,赚钱的渠道又有限,能借此多赚点钱也是好的。 可别小瞧了培训班,只要名头够大,招子够硬,能吸引来人,还是挺有赚头的。 最有赚头的,搞着搞着就上市了,比如俞敏洪。 当然了,苏洲最看重的还是录音室。 这玩意,他太需要了,最起码能让他以后录制的demo锦上添花,更有说服力。 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的,累点苦点就当是锻炼,何况大领导都发话了,得有服从的自觉,苏洲淡然回道:“可以。” “那我可就把你安排过去啦?”陈勉之道。 这一刻,他久违地感觉到了“人尽其才,才尽其用”的领导职能。 “恩。”苏洲点点头。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第二天,苏洲就和公共服务部say萨哟那拉,搬去了培训组织部。 这部门可是文化馆里最为活跃的部门,什么样的孙猴子都有,古今中外,琴棋书画,可谓人才济济。 当别的部门死气沉沉,弥漫着懒散沉闷的气息时,这里不能说有多吵闹,但起码能让人感觉到生气。 频繁的电话铃声,砰吱交响的开关门声,还有好几个大嗓门,似乎大家都特别得不拘小节。 苏洲清楚,这是财富带来的自信,自信带来的随意。 换言之,这里聚集着一堆暴发户,即使他们人前人后都被称作老师。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苏洲见到一位上了年纪的书法老师就特别的儒雅绅士,那从外貌到着装再到言行举止都透露着彬彬有礼极有教养的精致范,他看着就自惭形秽。 他甚至感觉感觉包括他在内的其他人,在这位老师面前,都像是一坨又一坨的屎。 总有那么些人,有别于凡夫俗子。 进了新部门,就得跟新的师傅,因为是音乐专干,苏洲跟了两位现有的音乐专干里年纪较大的那位。 不像公共服务部的师傅基本都不怎么搭理他,随他放任自流,这位名为周兴民的师傅,上来就给他交代了个任务:“听说你很会写歌?下个月建党节有个市直机关的文艺汇演,我们文化馆合唱团要和市歌舞团一起做开幕表演,你看看能不能写一首歌出来,歌颂时代、国家,或者家乡的。” 第016章 在希望的田野上 “这小子还真写出来了?” 周一,周兴民拿到苏洲的词曲,心里有些愕然。 他周五才交代的任务,苏洲只用了两三天就完成了,这速度可不赖。 他很清楚,歌可不是那么好写的。 他平日里也会自己写写歌,出产量不算少,但老实说,其中大部分都是零零碎碎的小调和片段,真正称得上歌曲的少之又少。 真要他完完整整地写出一首包含词曲,又不是滥竽充数的歌,别说,没个个把星期,甚至个把月,他可办不下来。 可苏洲这歌,他只是粗略地过一遍,就很确定,绝对不是什么胡乱糊弄的凑数之作。 别的不说,光是细致的曲谱,就足以证明苏洲在这歌上的用心。 而且,词也写得相当好。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看看,韵压得多好,内容也不空洞,十分朴实朝气,还完全符合他之前说的主题,可见苏洲确实有两下子。 仔细地再看了遍全歌词曲,周兴民心里对苏洲的反感大减。 实话说,他之前确实是不怎么喜欢苏洲。 一个是因为单位里的饭碗就那么大,多来一个人,就等于多来一个抢饭吃的,而苏洲又实在太年轻,单位里那些人还把他小小年纪卖歌卖了五千的事吹得震天响,他这个做音乐做了几年也没做什么成就的老资格,难免不愉快。 你十八岁就能卖歌卖出五千了,还来上什么班啊! 那么有本事,直接出去帮人写歌做音乐好了啊! 另一个,也是有传言说,苏洲是关系户,家里在新世纪影音那边有关系,才能卖歌卖出那么多钱,他比较相信,也就对苏洲很没有好感。 但现在,他不太相信那些传言了。 上面不是说了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能写出这首《在希望的田野上》,他相信苏洲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不过,尽管如此,他不可能真用上苏洲这歌。 因为,实际上,文艺汇演的曲目早就定下来了,合唱团那边也早在月初就已经和市歌舞团开始排练,他之前要苏洲写歌,无非就是想扒下苏洲的皮。 只可惜,皮倒是扒下来了,里面却有血有肉,不是他预想的一团烂棉絮。 “后生可畏啊!” 暗自感叹了声,周兴民看了看苏洲,道:“写得不错,不过时间应该来不及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恩,那师傅能把曲谱还给我么?写的匆忙,我还想再修改精进下。”苏洲平静道。 他其实早预料到这么个结果了。 他又不是傻子,周兴民交代他任务的时候,离七月一号只剩下半个月不到,哪可能会临时写歌去表演。 这周兴民纯粹就是想为难消遣他。 不过,有那么容易吗? 为难他? 想多了! 他可是有曲库千千万,你周兴民兵来,我将挡,水来,我土掩,你个十百千,我百千万亿,就是这么任性。 他之所以选择《在希望的田野上》,也正是这么种心理。 上来给你亮个王炸,看是你怀疑人生,还是我怀疑人生。 很明显,他赢了。 当然了,赢归赢,歌肯定是不能落到周兴民手里的,他得拿回来。 “行,你拿回去吧。什么时候定稿了,再拿给我看看。” 周兴民其实挺想把《在希望的田野上》留下来再仔细看看,但苏洲说要精进,他没留着的道理。 “好。”苏洲从周兴民手里接过曲谱,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本以为这事就这么暂时告一段落了,可谁知道人生处处意外,下午,馆长给他打来了电话,让他带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去趟馆长室。 “你把歌给我看看。”一番嘘寒问暖后,陈勉之也不再拐弯抹角。 他之前上洗手间碰着了周兴民,顺口问了下苏洲在他那边怎么样,周兴民回答还好,随后提及了苏洲刚写了首歌,还不错,他一时来了兴趣,就想看看。 苏洲连忙把写着词曲的曲谱纸递了过去。 陈勉之看了一遍,发现确实不错。 当然,他是看不懂曲谱的,也就看个词。 在他看来,《在希望的田野上》的词非常端正大气积极向上,既歌颂了改革开放以后的新变化、新面貌,又鼓励大家继续努力进取,完全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好歌。 当然,好词还得配好曲,很想听听这歌到底是什么样的,又看了数遍《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歌词后,他对苏洲道:“你能把这歌唱给我听听吗?” “当然可以。”苏洲稍作酝酿,把《在希望的田野上》给陈勉之唱了一遍。 “唱得很好,写得也很好。小伙子,很厉害啊!”陈勉之听完,心里是不胜欣赏。 多好的歌啊,歌词优美勃发,曲调慨慷激昂,别说,比起那些电视台上常播的歌,一点都不差到哪去。 难怪小小年纪就能卖歌卖出五千块,他本就对苏洲印象不错,现在是更胜一筹。 要不是年岁已高,马上就要退休,他都想把苏洲招过来,自己好好培养了。 “谢谢馆长夸奖。”苏洲倒觉得自己唱得非常一般。 毕竟是在单位里,放不开,而且重生时间太短,嗓子还没怎么开发,暂时没能力拿捏好这么首相当有演唱难度的歌。 陈勉之会觉得好,无非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陈勉之顿了顿,道:“下下个月建军节,文化局那边有个拥军文艺晚会,是我们承办。你要不最近好好地练下这歌,到时候上台演唱?” 就凭他现在的演唱水平,哪怕再给他半年,要上台唱这歌也不靠谱,苏洲急忙道:“馆长,其实这歌更适合女高音唱。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找几个女高音比较好的一起合唱,独唱也行,我可以帮忙培训。” 陈勉之闻言稍一沉吟,道:“那我等会和小周,就是周兴民通个气,让他帮你找几个女高音,你到时候和他沟通好了。” “行。”苏洲点头应下:“不过,可能还要麻烦下市里的交响乐团,我得录个伴奏出来。” “没问题。”陈勉之笑了笑:“你让周兴民帮你联系吧,他那边应该都有电话号码。要是有资金需求,你写个报告上来审批。其实周兴民都能弄好的,你多跟他沟通就好。” “恩。”苏洲应道。 虽然不太喜欢和周兴民合作,但他对这事没什么担心。 他的路很宽,不会因为路上有个绊子就寸步难行。 第017章 新市民文学 燕京,《小说月报》编辑部。 “哎哟~累。” 刘林江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 真是老了,才看了一早上的稿子,就觉得腰酸背痛头晕眼花的,浑身不舒服。 “吃饭了,老陈。” 隔壁老陈陈谷园还在看稿,做完一套眼保健操,他重新戴上眼镜,起身走过去拍了拍老陈的肩膀。 都十二点了,该吃饭了。 陈谷园却是没和往常一样站起身,而是冲他摆了摆手:“你先去,我看完这篇就去。” 哟,一看就知道是篇好稿,要不然哪能让陈谷园屁股离不开凳子。 要知道搁平时,陈谷园吃饭是最积极的,甚至比那些新进单位的小年轻还积极,所以平日里大家都说他这个名字取得好。 谷园,谷园,吃饭的命啊。 而什么时候他吃饭不积极了,那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天塌下来了,二是碰上好稿子了。 现在天还好端端地在外面挂着呢,那只能是后者。 “啥稿子啊?”刘林江顿时来了兴趣。 作为审核编辑,最高兴的事,无疑是看到一篇合乎心意的好稿子。 他今天就没看到什么好稿件,净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陈词滥调,糟心了一上午。 陈谷园没回话,只是不太耐烦似地给他拨过来几张已经看完的稿。 刘林江拿过来一看。 恩,文字方正,不盈不缺,看着就赏心悦目。 就冲这字,估计文章也不会差到哪去。 当然了,也不乏字写得花团锦簇,文章却写得一塌糊涂的草包,不过,既然能让陈谷园看入迷,那肯定不会差到哪去。 “《一地鸡毛》。”刘林江轻声地念了下这稿子的标题,旋即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可很快,他发现这稿子写得很平实细致,完全没法粗看,只能细看。 得,从头看起。 刘林江从旁边拉过来一条椅子,一边坐下,一边从头看起《一地鸡毛》。 “小林家一斤豆腐变馊了。 一斤豆腐有五块,二两一块,这是公家副食店卖的。个体户的豆腐一斤一块,水份大,发稀,锅里炒不成团。小林每天清早六点起床,到公家副食店门口排队买豆腐。排队也不一定每天都能到豆腐,要么排队的人多,排到,豆腐已经卖完了;要么还没排到,已经七点了,小林得离开豆腐队去赶单位的班车。最近单位办公室新到一个处长老关,新官上任三把火,对迟到早退抓得挺紧。最使人感到丧气的是,队眼看排到了,上班的时间也到了。 离开豆腐队,小林就要对长长的豆腐队咒骂一声:‘妈了个x,天底下穷人多了真不是好事!’” 看到这,刘林江对这篇稿子的基调,基本已经有了底。 这是篇写实的现实主义小说,贴近生活,行文平淡,却又有声有色。 尤其是最后一句骂街的话。 按他一贯以来的经验,他可以确定,这句话一定是这篇文章的核心主旨。 就开头而言,刘林江愿意给它打九分。 主题明快,思路清晰,行文功底了得,看似平平淡淡,实则“暗藏杀机”,很有几分火候。 可以说,这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开头,兼具了文章的大和小。 所谓大,就是文章主旨。 这明显是篇描写市民生活的小说,而这段开头,一上来就把当代市民精打细算务实算计的生活状态描绘得入木三分,并且通过主角之口,道出了文章和市民阶层的“心声”:不愿意做穷人,可偏偏高不成低不就。 所谓小,便是时间、地点、人物。 这开头把这三样要素都交代得很清楚,尤其是在人物上,几行字就描绘出了一个具体清晰的人物形象。 毫无疑问,这个作者是功力的。 刘林江禁不住回头看了下作者名。 苏和。 挺普通也挺陌生的名字,可以肯定不是成名作家。 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小说月报》编辑,他能把国内所有大大小小的知名作者,都如数家珍地背出来。 拿过投稿信封,看了下寄件人叫苏洲,同样也是个很陌生的名字。 应该是个新人作者。 暗暗想着,刘林江继续往下看起了文章。 这一看,就是近一个小时。 期间,陈谷园看完了,催他去吃饭,但被他拒绝了。 “你先吃去,我看完再去。” 他对陈谷园之前不愿意去吃饭的行为是感同身受。 这真是一篇好文章,吃饭和它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就算饿肚子,也必须得先看完。 “看这么慢?” 陈谷园吃完饭回来,发现刘林江还在看,心中愕然。 刘林江看文是出了名的快,可这会儿,他都吃好了,刘林江居然还没看完。 “我又看了一遍。”刘林江放下稿子:“你觉得这文章怎么样?” “很好,很朴实也很深刻。你觉得呢?”陈谷园反问道。 “我觉得可以把它归为新市民文学,是市井和市民文学的新发展。” 去年国内一系列动荡后,近一年内,国内的文学,无论是精神风貌还是审美形态都发生了巨大改变。 最主要的特点就是,政治元素淡化,精英文学受挫,文学渐趋商业和娱乐化,并向边缘体裁发展。 这篇《一地鸡毛》就有着明显的新文学特征,它不尖锐,不呵斥,与八十年代的严肃、激烈、煽情、高调的文学风格大相径庭。 内容上,它也不再是自诩为大众代言人,却极力讨好西方文化的精英政治文学,而是放眼于世俗小市民,更关注民生而非政治,尽管它其中不可避免的仍有些政治元素。 “你这算是帮它定调子么?”陈谷园笑了笑道。 新市民文学,这明显是个新定义。 而他们身为《小说月报》的审稿编辑,在国内文学评论圈有着极高的权威和影响力,如果他们把这篇《一地鸡毛》定位为新市民文学,那很可能意味着一种新文学形态的开启,《一地鸡毛》也无疑就是这种新文学形态的定鼎开篇。 或许不是唯一的,但肯定是极有分量的。 这是很高的评价,很明显,刘林江比他还看重这篇文章。 “你觉得这篇文章够不够分量?”刘林江问。 他觉得《一地鸡毛》完全抗得起新市民文学的领军大旗。 在《一地鸡毛》中,作者极为深刻地描绘出了新市民身处在“围城”似的境地之中,既艳羡物欲横流的生活,又抛不下对精神世界的追求,可最终他们在历经奋斗挣扎的生活后,不得不淹没于世俗,放弃理想和责任感,无望地融入民间,成为世俗小市民的生活状态。 就他近期看过的描写平民百姓生活的小说,再没有比《一地鸡毛》更成熟出色的。 哪怕放在现实主义小说中,《一地鸡毛》也称得上出类拔萃。 “够。”陈谷园想了想道。 确实够。 因为《一地鸡毛》已经把新市民的纠结、困扰和挣扎写透了。 一篇能把某一群体剖析到通透的文章,当然足以成为这个分类的扛旗者。 第018章 新写实小说 “总编。” 刘林江拿着《一地鸡毛》的稿子,走进总编室的时候,心里一直在酝酿措词。 要把一篇文章认定为新形态文学的扛旗作可不容易,他认为《一地鸡毛》完全有担任新市民文学扛旗作的资格,但实际上能不能确定这个资格,仅是他和陈谷园认同还不算。 文学圈可不是搞一言堂的地方,要定性一篇文章的价值,需要经过很多专业人士的评判和认可。 别看《小说月报》文学评论版块发表的文学评论,通常只有一个人署名,可实际上这个署名人往往仅是执笔人,背后指不定有一大串知名编辑、评论家和作家的身影。 尤其某些宣扬作家或是作品的评论,不经许多专业人士的讨论和认可,怎么都不可能刊登出来。 现在《一地鸡毛》还没发表,其他作家的意见暂时不可考,他只能先看看总编的态度。 如果总编也认可,那么他相信《一地鸡毛》必然会板上钉钉地成为新市民文学的奠基代表作。 而他是挖掘出《一地鸡毛》这么部杰出作品的伯乐,说不定还能成为某位新生代作家的开门人,作为编辑,这是非常值得自豪,甚至骄傲的事。 “有事?”鲁敬立正准备出门,见刘林江推门进来,他抬头问了一句。 刘林江道:“我这有篇非常出色的稿子,是陈谷园审到的,他觉得不错,我看了看,也觉得很好,就想拿给你看看。” “我看看。”能被刘林江和陈谷园共同认可的稿子,那肯定不错,鲁敬立连忙回到位置坐下,从刘林江手中接过《一地鸡毛》的手稿。 “这名字有点意思。” 一看到《一地鸡毛》的标题,鲁敬立就来了兴趣。 这名字很容易引起人的联想,取得相当有立意。 “内容更好。”刘林江拉过条凳子,坐下道。 “好,我先看看。”翻了翻手稿,推测该有三四万字,不算多,看快点的话,应该来得及,鲁敬立立即阅读起来。 因为要出门,他本来只是想粗略地过一遍,可这一看,他彻底被《一地鸡毛》吸引住了。 他发现这本小说,无论是叙事手法,还是主旨体现上,都和以往的小说有所不同,自出机杼。 比如,他并没有预设价值评判,如博大、高尚等等,只是尽可能地用“生活流”的写法呈现一种毛茸茸的原生态。 再比如,他的叙事口吻几乎没有明显的爱憎倾向,只是在冷淡,甚至冷酷地诉说,以至于整个故事有如实录电影。 他和以往的小说相比,少了些主观指导,多了些客观感受。 当有相同境遇的读者在阅读它时,会很自然地引发共鸣。 这种共鸣,并不基于情节或文字的刻意调动,而是纯粹的感同身受。 而且整部作品前后之融贯,令人拍案叫绝。 看到最后,再回头回顾下开头,他猛然发现,作者其实从一开始排就已经摆明了全文内核:新市民阶层在通往“均衡”和“维持”道路上的“烦恼人生”。 “要么排到,豆腐已经卖完了;要么没排到,就到了上班时间。” 真是无处不在的纠结和无奈。 “怎么样?” 见鲁敬立把稿件翻回到第一页,刘林江连忙发问。 “很优秀,我再看一遍。” 鲁敬立这时已经完全把要出门这事抛到了脑后。 此刻,他的内心里只有难以自持的激动,这是只有身为编辑才能体会到的强烈情感。 这篇《一地鸡毛》实在是太出色了,完全就是一部写实主义杰作,而且写实的方式令人耳目一新,绝对能给文学写作的手法和思路带来新的启发。 再次看完《一地鸡毛》全文后,鲁敬立愈发如此认定。 而且,他很肯定这篇文章绝对能走红。 无论是它对平民生活的关注与宽容,还是它对复杂的人际关系与处世之道的集中传达,以及暴露性的权力运作描写,都极为切合当下的思潮和环境。 每个时代都会孕育出那个时代的应景作品,而《一地鸡毛》在他看来,就是当下时代的应景之作。 它真实而生动地描绘出了现下大多数市民,尤其是知识分子群体生活的主旋律,并深刻反映了改革开放的新形势给人们内心和外在带来的变化。 任何一个活于世俗的市民,都会对这部作品有所共鸣,而《小说月报》的主要读者群,正是这么一批人。 鲁敬立决定力荐这部作品,他稍一思虑,对刘林江道:“和排版那边说一下,把下个月头条文章换成这篇,方进的那篇推到下下月。” 换头条文章? 刘林江诧异了。 要知道《小说月报》的头条文章可是知名作家的自留地,下月刊既定的作品就是国内大名鼎鼎的作家方进的。 而方进,除去没拿到国内文坛最具权威的“春蚕”奖,该拿的文坛奖项都拿到了。 撤掉方进的文章,破例使用这篇应该是新人作品的文章,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很明显,鲁敬立和他们一样,也极为看重这篇《一地鸡毛》。 刚还一直在想该怎么和鲁敬立说这篇小说的好呢,现在哪还用他再说什么,刘林江忙道:“行。” 换排版可是至关重要的事,得赶紧办才行,他正转身欲走,忽又听鲁敬立道:“你对这篇小说有什么想法?” 刘林江忙停下脚步:“我觉得这篇《一地鸡毛》可以定义为新市民小说,它的叙事手法角度和结构内容和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独到之处。而且,它写得非常深刻细微,贴近生活原色,忠于生活真相,看的时候,总能有很多同感。它揭示了现在整个知识分子,乃至平民阶层的悲哀,我相信会赢得所有知识分子群体以及普通市民的共鸣。” 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鲁敬立想了想道:“我和你看法差不多。不过,我觉得他不仅是新市民小说,也是新写实小说。就像你说的,它的叙事手法角度很特别,脱离了以往文学作品的主流叙事姿态。这是很新颖的,也是具有启发性的。” 刘林江一听这话,恍然意识到鲁敬立远比他想象中更看重《一地鸡毛》。 一下从新市民升级到新写实,这已经是从文坛分类到文坛整体的跨越了,而“启发性”一词,更是对《一地鸡毛》的极大认可。 《一地鸡毛》,他瞄了眼鲁敬立手中仍舍不得放下的《一地鸡毛》手稿,暗忖只怕是要一朝成名了。 第019章 庐山真面目 “来了,来了!” “是他吗?” “真的这么年轻啊!” 沙河路,一栋并不起眼的房子内,广城交响乐团的乐手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一位刚从门口走进来的少年。 这位少年个子相当高挑,虽落在一群人身后,却有着鹤立鸡群般的显眼。 他的扮相也很引人注目,稍显张扬但极具朝气的三七分头,搭上被收束进黑色休闲裤里的白色衬衫,时髦得就像从娱乐杂志里走出来的港台明星。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他长得着实俊气,尤其是一对眸子,眼神平稳,格外明净。 “长得还挺好看哩。”一位女乐手忍不住笑着打趣。 “哈哈。”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深以为然的低笑声。 确实是好看,好看到意外。 一如他们当初拿到《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曲谱,得知它竟然出自一个十八岁少年之手。 上天确实是不公平的。 终于见识到这位“小天才”的庐山真面目,许多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来,我向大家介绍下。”在乐团里担任着小提琴手和团长的方博成,这时拉着那位少年走了过来。 “这位就是苏洲,《在希望的田野上》的作者。”他笑着转头看了苏洲一眼,又放眼看向乐团里的众人:“你们之前都不相信他才十八岁,现在他本人过来了,你们这些井底之蛙该相信了吧。” 没有人回应,但所有人纷纷露出和善的笑容,自苏洲进门起就基本没怎么离开过苏洲的目光,愈发热切。 闻名不如见面,而见面有如太阳刺穿清晨的迷雾显出真实,此刻,他们的心里只有叹服。 虽说团里年轻的乐手并不少,也不乏天才,可和苏洲比起来,多少都要黯淡一些。 毕竟,创作一首歌曲远比掌握一门乐器困难。 创作管弦乐,更甚。 苏洲在《在希望的田野上》用了非常正统的管弦乐编曲,光是总谱就有整整23页,细分成各乐器分谱还得多,没有深厚的乐器功底以及乐理功力,怎么可能写的出! 苏洲无疑是个真正的音乐天才,放眼全国估计都再找不出第二个的那种。 “苏老师好!”蓦地,一位年轻的乐手,起哄似的喊了一声。 众人闻言一片大笑。 “苏老师好!”也有不少人跟着大声附和,笑容洋溢。 苏洲听着很不好意思。 他看的出来,乐团里的人没想取笑他,就是一时兴起,他们都很热情。 “大家好,很高兴也很荣幸能和大家合作,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他笑着做出回应。 幸好他内心里有个并不年轻的灵魂,不至于怯场。 跟着苏洲一起来的周兴民挑了挑眉。 本来主事的该是他,但现在苏洲完全抢了风头。 这也是意料中的事,他没有什么不高兴,就是有点意外于苏洲能在这样的场面下表现得如此轻松自如。 要知道广城交响乐团是国内最早建立的交响乐团之一,在场的可都是国内最为顶尖层次的乐手,哪怕是他,第一次和这帮子人接触时,也有点惴惴然的放不开。 只能说,有才华的人,的确是与众不同。 大概在苏洲眼里,这帮人并没比他杰出多少。 好吧,这根本就是事实。 当初他听馆长陈勉之说,苏洲要用上交响乐团为《在希望的田野上》做伴奏时,内心是惊诧又质疑。 开什么玩笑,知道交响乐有多少乐器嘛?要把这些乐器都融合到一起,知道有多困难嘛? 哪怕是他,想用上交响乐,准确地说,应该是管弦乐伴奏,也不得不请教相关方面的专家,可苏洲却不声不响地独力办到了。 近两个星期前,苏洲将整整二十三页曲谱放在他面前那天,他翻来覆去得一晚上都没能睡好觉。 他老婆还以为他是热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是热的,根本就是惊怕的。 他从没见过像苏洲这样在音乐上如此有天赋的天才,而这种天才的存在,对他在文化馆的位置,无疑是天大的威胁。 也正是从那天起,他再也不让苏洲写歌了,甚至还极力避免苏洲参与到任何与创作有关的工作中。 菩萨佛祖玉皇大帝,他还是把苏洲供着的好,让这小子下场,谁知道会不会拔出定海神针,掀起什么十万天兵天将都压不住的腥风血雨来。 “我们也很荣幸能和你合作,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小,就能写出这么好的管弦乐谱的。”方博成笑着拍了拍苏洲的肩膀。 他心里其实很想拉拢苏洲加入乐团,但他知道这是没可能的。 一来,虽然他们广城交响乐团在全国都大有名声,最近还开展了和国外一些交响乐大师的交流合作,可盛名之下,其实交响乐团的处境一直很尴尬。 谁让国内的人民大众现在还普遍欣赏不了交响乐呢,他们其实一年到头基本都没什么事做。 乐团中的大部分人为了维持生计,平时常奔波在各处,什么学校、酒店,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跑,辛酸得很。 而他听说苏洲最近刚卖歌卖了五千,这还哪能看得上他们交响乐团。 二来,文化馆肯定也不可能放人。 文化馆一年到头那么多文艺活动,也很需要苏洲这样的人才啊。 就说这次合作,文化馆馆长陈勉之都亲自和他打过电话联系,让他照顾下苏洲,可见苏洲在文化馆已经是块宝,他再挖墙角,不合适。 遗憾啊。 侧头看着苏洲,方博成表面虽然笑着,实际满心怅然若失,暗忖当初分配的时候,怎么就没把苏洲分到他们单位呢,他们也是省文化局直属单位啊。 要把苏洲分到他们乐团多好,说不定能带着整个交响乐团走出困境。 当然,这只是承担着振兴整个乐团的重担又无计可施之下,他随意的一想。 失落归失落,工作还得继续,今天苏洲是来参加《在希望的田野上》的第一次集体排练的,继续说了两句后,方博成便命令大家开工。 大家很快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定,当指挥员手势亮起,悠扬的管乐声率先响起,很快各乐器陆续也进入自己的节奏。 方博成诧异地发现,这一次,首次排练,大家竟然磨合地意外得好。 “看来大家都不想落后于人啊。” 他心里很是感慨。 第020章 合作机会 7月5日,周四,一场瓢泼大雨突袭了广城。 一大早,省气象台通过广播同时发布了高温和暴雨警报,苏洲异常无语。 这鬼天气,会玩。 由于意识不足,他连个雨衣都没准备,撑着雨伞,推着自行车走出门,苏洲就知道,今天要完蛋了。 就这妖孽作祟一般的狂风大雨,雨伞哪能撑得住。 刚这么想着,一声很应景的“砰”响起,顿时间,苏洲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飞了起来,倾盆大雨还热情地帮他洗起了脸,连带着手扶着的自行车都如受惊的马儿般抬起了蹄子,哦不,是轮子。 不用说,雨伞炸了。 “我操!” 苏洲恶狠狠地抹了把脸。 这时,他很想转身回去睡回笼觉,但在门口傻站了好一会,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把被吹得像扫把一样的雨伞一收,硬着头皮骑着自行车冲进了雨幕之中。 天塌下来也得上班啊,他就是这么滴有思想觉悟。 好吧,事实是,他早上约了交响乐团的人录伴奏,预定时间是十点,不去不行。 “你就这么骑车过来的?!” 苏洲住的地方离文化馆不远,但雨很大,等到了单位,他已经狼狈得快没人形。 正好,他停车的时候,李秀珍也在急忙忙地停车。 听到身边呼啦啦地冲过来一人一车,她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更是大吃一惊。 这不是单位里最近大家都常挂在嘴边的苏洲嘛,这么大的雨,这小伙子连雨衣也不穿,都淋成落汤鸡了。 年轻人就是没点数,冒冒失失的,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是啊。”苏洲飞快地停好车,也顾不上李秀珍,直接冲进单位大厅。 雨水哗啦啦地从他刘海、袖口、裤脚直往下流,在大厅门口站定,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个水元素。 李秀珍也急忙进了大厅。 “你等一下。”她招呼了苏洲一声,旋即快步走到门房窗口,向门卫要了条干毛巾。 淋成这样,不擦干肯定得生病,小年轻真是不懂事。 心里对苏洲是不无数落,她拿着干毛巾走到苏洲身边,也不由苏洲分说,直接帮他擦拭起湿漉漉的头发和脸颊。 边擦,她还不忘训诫道:“这么大的雨,怎么能连雨衣都不穿呢,生病感冒了怎么办!” “忘记买了。”苏洲感激一笑,从李秀珍手中拿过毛巾:“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好了。” 他认得李秀珍,额,其实是对她女儿很有印象。 刚进单位的没几天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碰到了她们母女,对她女儿是惊鸿一瞥。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她女儿一身素淡地牵着她从楼上走下来,清丽气质倾泻而下,像极了颜值巅峰时期的邱淑贞。 再之后,他听到了不少关于她女儿的风言风语。 都不是什么好话,他仍有记忆,但没怎么放在心里。 萍水相逢而已,谁管她是什么样的人,饱了眼福就够了。 “这么年轻怎么能不爱惜身体,你爸妈知道了肯定得骂你!”李秀珍继续咄咄教训了一句,旋而问道:“有换的衣服么?” “没呢,不碍事的,谢谢阿姨了。”苏洲支嘴一笑。 “什么不碍事,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轻重,等生病躺床上了才知道叫苦。”李秀珍一听苏洲的话,又忍不住教训了一句。 但旋即,她的语气就缓和下来:“那你上去后先到厕所把衣服拧一拧再穿,记得多喝点热水,驱驱寒。对了,我办公室里还有件雨衣,我现在去给你拿来。” “那太谢谢阿姨了。”都忘了有多久没碰上这么好心肠的热心人了,苏洲心头一片温热。 被人善良以待,无疑是件幸福的事。 李秀珍很快就拿了雨衣下来,苏洲再道了声谢,二人一番交谈后,对彼此都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培训组织部的办公室在二楼,而李秀珍所在的活动策划部和公务服务部一样在三楼,到了二楼,苏洲和李秀珍告了别,照李秀珍的叮嘱,先去趟厕所,把衣服都脱下来拧了拧。 虽说没能全拧干,但穿起来确实是舒适了不少。 到办公室,没坐多久,周兴民也到了。 签完到,周兴民立即带着他打车去了省委大礼堂。 严格说起来,省委大礼堂并不是个合格的管弦乐录音场所,但这年头,除了首都燕京,你想要找个达到现代音响标准的音乐厅也找不出来,只能将就。 苏洲和周兴民到大礼堂时,乐团里的人已经在了,正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处休息。 “苏老师好。”一些人见到苏洲,连忙笑着和他打招呼,之于周兴民,反而被他们忽略了,顶多也就点头致下意。 这段日子接触下来,他们都已经知道苏洲才是正主,周兴民就是个跟班,哪怕苏洲叫周兴民师傅,他们中大多数人也知道周兴民在文化馆混很久了,而苏洲刚上个月进的文化馆。 可谁让周兴民这做师傅的,还不如徒弟呢。 师傅? 应该调换一下才是。 苏洲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瞎叫唤,他不以为意地笑笑回应了众人的招呼后,找到了方博成。 方博成正在和录音师布置现场,苏洲过去帮忙搭了把手,十点出头,所有录音设备都布置完毕,方博成一声招呼,所有人都各就各位准备开始录音工作。 录音的方式是同期两轨,就是说大家按平时排练的一起演奏,然后用两支麦克风进行录制。 这种方式非常考验乐团的默契和配合,一个人犯错就得所有人重新录音,是比较有难度的录制方式,但只要配合顺利,也是最容易的录制方式。 广城交响乐团这一个多星期都在排练《在希望的田野上》,如今已十分娴熟,苏洲相信他们一定能比较轻松地完成录制工作。 录音工作由交响乐团的专用录音师执行,苏洲就在一旁看着,顺便观察录制过程中的错误。 一如他所期望的,录制工作比较顺利,第一遍就近乎无瑕,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继续录了两遍。 不得不说,广城交响乐团的乐手们都十分专业,三遍都没出什么影响视听的大错,录音工作以远超预期的速度顺利完成。 当然,现在录制出的版本并不能作为最终伴奏,还得经过后期处理。 大礼堂里肯定是做不了后期的,得回录音室,临离开前,苏洲非常诚挚地感谢了乐团里的所有乐手和指挥。 他其实没任何离别之情,但交响乐团里的不少人都是对苏洲十分不舍。 因为苏洲实在是太特别了,可以说是他们合作过的对象中最为特殊的一位,也是最为通情达理的一位。 这家伙每次和他们一起排练,都会主动买水给他们,也能和他们打成一片,非常的亲和可爱,他们都对苏洲印象深刻。 “苏老师,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再来找我们。你不是在写流行歌吗,如果配乐方面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也务必记得找我们,价钱好谈。”方博成此前从没叫过苏洲苏老师,但临别之际,他还是随大流了一次。 感觉有点怪,毕竟他已经四十好几,算得上是苏洲的父辈了。 “会的。”苏洲支嘴一笑:“我记得大家这次的恩情,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报大家的。” 这可不是虚话,《在希望的田野上》对他来说完全是一次意外的插曲。 他之前并没想过把《在希望的田野上》这种性质的歌曲搬到这个世界,但这次插曲,帮他开拓了思路。 而这些思路,注定了他以后会和交响乐团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第021章 意外之喜 《在希望的田野上》的后期,苏洲没交给交响乐团的录音师,而是拿了回来自己做。 其实要处理的地方也不多,无非是调校下音质效果。 和前世原曲稍有不同,因为是为现场表演准备的伴奏,这个版本的《在希望的田野上》在前奏上做了稍许加长。 这是必要的。 毕竟舞台不是录音带,录音带歌曲考虑到存储等各方面的因素,时长通常都得控制在三四分钟左右,可舞台表演只有三四分钟的话,会稍显短暂仓促。 加长前奏能够更好地铺垫气势,也能让表演更具层次,同时还能给演唱者足够的上场时间,作为有经验的编曲人,苏洲早就做好了各方面的考虑。 后期处理很快就完成,接下来就得让演唱者开始磨合伴奏。 演唱人员,在周兴民地推荐下,之前暂定了几个文化馆合唱团的女歌手。 但听周兴民说,那些女歌手因为太累有人又不愿意了,一番考虑后,苏洲决定从这些女歌手中筛选出最合适的一位做独唱。 没辙,这年头人们日常的娱乐生活还不像后世那么丰富,文化馆总有各种七七八八的文艺活动,前阵子市直机关汇演才刚结束,这两天合唱团的人又紧锣密鼓地开始为接下来的下乡汇演做排练了。 而文化馆下挂名的很多文艺团体和个人,其实都是业余志愿者,合唱团也不例外。 他们本身大多数都有本职工作,演出纯粹是闲暇之余的业余爱好或是积极奉献,那既要他们参加这个活动,又要他们参加那个活动,纯粹是为难,也不现实。 反正,《在希望的田野上》原本就是独唱,取消合唱并没什么影响,他就不给大家添麻烦了。 周兴民帮他把要选人独唱《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消息传达给了那些女歌手,但隔天约定遴选的时间,苏洲在录音室只等来了一个十分年轻的女孩。 他看过合唱团所有歌手的资料,知道这女孩叫程书兰,和他一样,今年十八岁,上个月才刚加入合唱团,是个民歌艺术生,已经被中央音乐大学录取了,现在就是想通过文化馆的一些文艺活动积累下舞台经验。 “好像就你一个人来了啊?” 在程书兰到达后,继续等了一会,发现再没人过来,苏洲尴尬了,也有些不爽。 这什么情况,都到点了,为什么没人来! 他十分怀疑是周兴民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但程书兰的话否决了他的猜想。 “恩,应该就我一个了。大家最近都很忙,听说你还要搞什么筛选,就都不乐意来了。我比较空,就过来看看。” 好耿直的话,苏洲听完,更尴尬了。 敢情都是他自己的原因,可说好的主角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呢,这不科学啊! 他不知道的是,程书兰还有藏着没说的实情,那就是大家基本都觉得他只有十八岁,不太靠谱。 十八岁小孩懂什么啊,就算会写歌,也肯定嫩得很,她们可没工夫陪他折腾。 不过,她倒是挺好奇的,所以今儿就过来了。 苏洲不是个雏,虽然场面比较悲催,但他脸皮够厚,也习惯了挫折,经得住这种场面。 一个就一个呗,先看看再说,好歹程书兰也算是半专业,应付下小小的文艺汇演应该足够了,驱散掉心中的郁闷,苏洲道:“行吧,那你先随便唱首音比较高的民歌。” “好嘞。”程书兰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这世界国内著名的民歌《塞北曲》。 “厉害了!” 这歌跟《青藏高原》有些类似,难度大了,听到高|潮部分,程书兰的歌喉彻底爆发,苏洲吓得赶紧又看了遍程书兰的资料。 他可真是完全小瞧了程书兰,这小姑娘小模小样的,肺活量倒是大,高音居然能唱到惊人的b3,难怪能被中央音乐学院录取。 唯一的瑕疵,就是气息不够稳定,但人家毕竟还没跨入专业殿堂,哪能要求这么高。 反正,建军节的文艺汇演又不是什么大舞台,这种水准足够登台亮相了。 “荣幸了,我怕是碰上了以后的人民艺术家。” 程书兰一曲唱完,苏洲连忙起身鼓掌。 真心不错,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他的话也不纯粹是玩笑,程书兰的底子和天赋都可以,又考上了中央音乐学院,完全有登堂入室的机会。 被人夸唱得好是常有的事,但人民艺术家…… 程书兰听得有些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苏洲这话,她只得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 这把苏洲看得一乐。 和内心里住着个较为成熟灵魂的他不一样,这小姑娘真的就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而且是个情商有待提高的小姑娘,一看就不怎么会说话。 不过,情商什么的,和他也无关了,他笑了笑道:“你唱得很好,就定你了,你刚才说你比较空是吧?” “恩。”程书兰点点头,心里很是高兴。 能上台表演她就高兴,是独唱,她更高兴。 之于苏洲靠不靠谱,她根本不在意,不就是唱歌嘛,这可是她最擅长的事,就算苏洲不靠谱,她靠谱就行啊。 何况,苏洲看上去没什么不靠谱的。 “能每天来文化馆么?”苏洲又问。 “能。”程书兰肯定道。 “那你每天下午三点过来找我吧,虽然离建军节还有点时间,但还是早点排练比较好。不过,不用明天就来,下周一开始来好了,我这边还没录样带,周末才能弄好。” “好的。” “要不现在你先听听伴奏,看歌词感受下?”苏洲顿了顿,道。 “行啊。”程书兰眨了眨眼。 听说歌是苏洲自己写的,她好奇得很,早就想一睹为快了。 苏洲也不再啰嗦,麻利地取了歌词和录了伴奏的磁带过来。 拿到歌词,程书兰看了一遍,没看出好,也没看出坏,就觉得还可以,挺朴素的,和很多民歌风格差不多。 但苏洲按下录音机播放键,《在希望的田野上》的伴奏声从喇叭里传出来时,她愣住了。 太澎湃壮丽了! 她虽然听不出里面用了什么乐器,但她知道应该都是些西洋乐器,这些乐器交织出了极为宏伟的乐章,让她仿若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大礼堂之中,心情情不自禁地跟着高昂激荡! 这就是苏洲写的歌?! 她惊诧地抬头看向苏洲,想说什么,却又完全说不上话来。 第022章 写得真好 周六,苏洲在这世界的父母来了广城。 但他们只在广城呆了一天,就急着回了珠江。 和所有关心着子女又肩负着生活重担的父母们一样,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关切,带走思念。 接下来的几天,苏洲又回归到了在公务服务部时的清闲状态,每天除了陪程书兰练歌,就基本没什么其它工作。 他看得出来,这是周兴民的有意为之。 他这位师傅,为了不让他深入地接触工作,可谓处心积虑到魔怔了。 不过也好,给了他足够的自由时间。 当然,他也不太敢明目张胆地“我行我素”,培训组织部人多眼杂,是个是非之地,他现在又不比以往,总有眼睛盯着他,他必须得尽量谨慎。 所以,除了写歌之外,他基本就干一件事:看书。 都是围绕文艺创作的书,尤其是剧本创作方面的。 这些都多少和他的本职工作有联系,没有人能借此非议他。 这一天,还是和往常一样,苏洲埋头看着书,周围稍稍有些闹。 没办法,现在是暑期,而暑期是培训高峰,老师们都很忙。 为了证明自己受欢迎,业务繁忙,办公室里还形成了一股有意无意攀比的风气,于是总有那么几个和知了一样不愿意消停的,聒噪得一逼。 “妈了个b,写得真好!” 闹归闹,办公室里至少表面上还挺和谐,可忽地,一个不太和谐的爆粗声突然响起。 这爆粗声其实声音不大,但还是把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苏洲也不例外。 有些意外,爆粗的竟然是平日里一向低调的曲艺专干马文楠。 马文楠完全没觉察到自己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的视线仍停留在手中的杂志上,看得很投入,嘴上是念念有词:“狗屁的生活,都是一地鸡毛,一地鸡毛!” 听着这话,大家都自觉地把头转了回去。 他们都知道,马文楠就是个火药罐,别看平时闷声不响,点起来,绝对能炸得人鸡犬不宁。 马文楠现在明显心情不好,谁搭理他,那就是惹火烧身,没人想要自找麻烦。 苏洲却是一愣。 “一地鸡毛”这词,他可是太熟了。 上个月,他抄的稿子就叫《一地鸡毛》啊。 当天,他誊写完就投给了现在国内销量最高的小说杂志《小说月报》,话说回来,都投出去有近月了,到现在都还没点回应呢。 他知道这年头通信不便,稿子投出去几个月没回应也是正常的,可当下听到马文楠口中吐出这四个字,他的心一时被燎着了。 这会儿根本没“一地鸡毛”的说法,马文楠却突然甩出这么个词,看的该不会就是他投出去的那篇《一地鸡毛》吧? 这般想着,苏洲赶紧起身,去了文化馆图书室。 文化馆的图书室虽然不像图书馆那么藏书丰富,但国内发行的著名杂志,在这里都能找到。 《小说月报》自八十年代初创办以来,就是国内最有影响力的文学刊物之一,论发行量,更是国内第一,文化图书室每月都会订五本。 苏洲在图书室找了找,结果当月新刊一本都没找到,只有零星几本往期的。 向图书室管理员一问,他才知道《小说月报》是图书室最为热门的借阅刊物之一,别说新刊,旧刊都不见得能借的着。 这个月的新刊,早上刚送过来,就已经被几个早早掐着点守株待兔的老油条借走了,马文楠正是其中之一。 苏洲这下更怀疑马文楠之前看的就是他投出去的《一地鸡毛》了。 匆匆地回到办公室,苏洲发现马文楠已经不在了。 但文化专干刘长林和舞蹈专干徐莉占了他的位置。 徐莉坐着,刘长林站着,二人专心致志地看着桌上的杂志,把旁人都当成了空气。 苏洲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瞥了眼,发现,嘿,他们看的可不正是《一地鸡毛》。 他一眼就瞅见了好几个“小林”。 “妈了个b,我都没收到信,怎么就已经刊登出来了呢?” 没想到还真已经刊登出来了,苏洲撇了撇嘴,在心里表示了下自己的不满。 当然了,他没有真的不满,就是随意地宣泄下意外的情绪。 他其实很清楚,杂志出版界的主流就是,新刊出来后,编辑部才会把当期刊物、稿费取款单和刊登通知一起寄给作者。 自己投出去的稿子,突然某天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投递的杂志上,一点都不奇怪。 早早地收到通知才奇怪呢,那说明他已经是杂志社奉若上宾的知名作家了。 虽然确认了是《一地鸡毛》,但苏洲没有再凑过去,他可不想暴露自己就是“苏和”,那对他现在的职场关系并没什么益处。 仅仅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就把周兴民唬得避他如蛇蝎,再多个身份,大家或许在表面上会称赞他,可谁知道背地里又有多少人把他视作眼中钉。 他本就没打算和单位里的任何人竞争什么,那自然没必要出一些无谓的风头。 没等徐莉和刘长林看完,马文楠就从外面回了来。 “去去,别占我位置,回你们自己的位置去。”见徐莉二人居然趁他不在鸠占鹊巢,他是豪不客气地赶人。 徐莉知道马文楠的脾气,二话不说就抬腿走人。 但刘长林却是纹丝不动:“让我看完这篇好吧,就一会儿时间。” “一会什么一会,就你那龟毛速度,一会能看得完?”《一地鸡毛》是中篇,哪是一会就能看完的,马文楠态度坚决。 “那你看完给我啊。” 刘长林没辙,只得退而求其次。 “行,行,到时候给你。”马文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刘长林悻悻地回到座位,心里却是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想着《一地鸡毛》里的小林,还有特像小林的自己。 窝窝囊囊几十年,到现在也就做个文化专干。 要像别的专干一样也还行,可他偏就没那个赚钱的本事,就算偶尔刮出点油,也往往不够搞交际的花费,不仅没赚着,搞不好还得赔点。 而单位的工资一直都是半死不活,这几年物价又飞涨,光靠他那点工资,根本不够用,平日里花个一分一厘都得仔细算计。 说起来,他还不如小林呢,小林好歹还请得起保姆,可他请得起个屁。 在单位憋屈,在家里闹心,同事看不起,老婆净闹腾,孩子也不省心,唉,想想真是活得没什么指望。 当然,再没指望,偌大一个家还得靠他撑着,他怎么都得继续活下去。 “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这样的小说?” 想着想着,蓦地想到平日里自己投出去的稿子总是杳无音信,可经历同样的生活,别人写的文章却能上《小说月报》,他心中更是气馁又悲凉。 这时,他愈发地想要再看《一地鸡毛》。 同样是搞文艺创作的,为什么人家就能写得那么好? 他很想虚心学习。 第023章 热门话题 新一期《小说月报》发行两天后,《小说月报》后勤编辑部陆续收到了大量的读者来信。 这些读者来信,基本都来自燕京,毕竟是杂志社所在,信件来得快,有不少还是直接往他们杂志社门口的邮箱里投的。 “你看,我们还就没看走眼,这社会反响可够强烈的。” 刘林江从一堆信件中随意拿出一封,一边拆,一边不无自得地说道。 每期《小说月报》发行后,都会有很多读者就当期的文章,向《小说月报》致信反馈,表达自己的想法或意见。 他们编辑部每个月也要抽出几天,针对一些有质量有见地的信件做出回应。 但这期的读者来信,来得格外汹涌,才刚发行两天,编辑部收到的信件,就有以前近一周的量。 而这些信件,基本都是针对《一地鸡毛》的。 可见,他们对《一地鸡毛》的看重,并没有走眼。 事实上,早在新一期杂志投放当天,他们编辑部就收到了一些读者、编辑同仁,乃至知名作家的电话。 有批评,也有赞扬,但不管是否定还是肯定,至少可以确定一点:《一地鸡毛》得到了众多关注。 而经过两天的发酵,这种关注更加扩大。 据他所知,至少在燕京文坛,《一地鸡毛》已经成为相当热门的话题。 甚至,下周举办的燕京作家讨论会,都准备把《一地鸡毛》作为当期的传阅小说,做重点讨论。 燕京作家讨论会,哪是一般作品能上的,刘林江很清楚,这肯定是《一地鸡毛》已经在燕京作家圈引起了轰动。 可别以为作家都是闭门造车的。 实际上,大多数作家都是报刊杂志编辑出生,对流行文学敏感得很,也基本都有“慧眼识珠”的功力。 《一地鸡毛》的出色,他能看出来,那些作家们当然也能看出来。 更何况,《一地鸡毛》可是上了他们《小说月报》的头条,这本身就值得关注。 “争议性很大啊。”陈谷园放下看完的信件道。 一如所有能引起广泛讨论的作品,《一地鸡毛》在读者间口碑不一。 他早上看了十来封信,有夸赞《一地鸡毛》直接撕开了生活的烂疤,任由伤口流脓,触目惊心而又深刻万分的;有贬低《一地鸡毛》停留在生活表层,看了只让人灰心绝望,并没有教育和启迪意义的。 有称《一地鸡毛》是血淋淋的现代市民生活实录,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现实主义作品的;也有人觉得《一地鸡毛》是进取精神的倒退,是醉心于卑微和庸俗的小民文学。 都说得各有道理,可见《小说月报》的读者都颇有文化素养,有些意见连他看了,都左右动摇。 “有争议才是好文章嘛。”刘林江不以为然。 他对《一地鸡毛》的支持十分坚定。 哪篇现象级的作品会没争议? 往往争议越大,说明作品越成功,至少无论持什么样的观点,都说明这部作品能让人读进去,能让人产生思考。 而且,无论是读者也好,还是文坛圈子里的人也好,对《一地鸡毛》的赞扬声,完全是压过批评声的,那争议只会带来热度,而热度能够成就作品。 二人正说着话,总编办的秘书方蓉急冲冲地走了过来:“总编那边刚收到苏洲的电话,问你们要不要过去听一听?” 苏洲来电了?! 刘林江二话不说,连忙起身,飞步奔向总编室。 就目前的形势看,《一地鸡毛》一定会成为今年《小说月报》的热门作品,甚至有希望竞争由他们《小说月报》自行举办的“百花奖”。 和其它文坛奖项不同,“百花奖”是国内目前唯一由读者投票评选的文学奖项。 可别因此就小看了“百花奖”,以为它不具专业和权威性。 事实上,作为国内发行量最大的文学杂志,能得到《小说月报》读者一致认可的作品,往往都是社会轰动性极高的重量级作品。 虽说文坛实际上是个相对封闭保守的圈子,可“百花奖”足以通过外部影响力来推动文坛的内部认同。 所以,能获得“百花奖”的作品,往往在其它文坛奖项上也能斩获颇丰。 因此,很多知名作者,都十分看重这个奖项,这个奖项的实际价值,也公认远超绝大多数作协乃至国家设立的文学奖项。 《一地鸡毛》能不能斩获今年的“百花奖”另说,在刘林江看来,至少入围资格是十拿九稳的。 而入围“百花奖”,足以让《一地鸡毛》的作者苏洲在文坛占据一席之地,苏洲会因此一跃成名。 陈谷园明显没有他对《一地鸡毛》那么热衷,那么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他尽力争取,他多半会是苏洲以后的责任编辑。 现在苏洲打电话过来,他怎么能不去听听。 刘林江赶到总编室的时候,总编鲁敬立还在和苏洲通信。 颇让刘林江感到吃惊,一向整洁的总编室里,这会儿水洒了一地,桌上放着的书也扭扭歪歪地倒了不少。 这是不小心碰翻了水杯? 刘林江正疑惑着,鲁敬立按下了免提,一边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一边对着话筒急道:“苏洲你先别挂,正好你责编来了,你要不要和他说两句?” “行啊。”话筒里传出来一个脆生生的男声。 刘林江一愣。 这是苏洲的声音?! 怎么听上去这么年轻?! 来不及思考太多,他快步走到电话边,微弯下腰,凑近话筒道:“你好,苏洲,我是《小说月报》的编辑,姓刘,你可以叫我老刘,我很喜欢你的《一地鸡毛》。” “谢谢编辑,承蒙你的喜爱。”苏洲在那头谦逊地回道。 真心年轻的声音。 这是几岁啊? 满心惊疑,刘林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鲁敬立,鲁敬立完全会意,轻吐出一个刚才把他唬得人仰马翻,一失手把水杯都摔了的数字:“18”。 怕刘林江听不清楚,他还比划了个18的手势。 18?! 这怎么可能! 刘林江声音都颤了:“那……那个,是我应该感到荣幸才对。对了,苏洲,我听你声音挺年轻的,能不能冒昧地问下你今年贵庚啊?” 他是真不信苏洲只有18。 “哈。”话筒里传来苏洲爽朗的笑声:“贵庚谈不上,我今年刚好成年。” 刘林江震惊难言。 第024章 工作负担 《一地鸡毛》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呢,文化馆的宣传展示栏上,所有书画都撤了,全换成了《一地鸡毛》的稿子。 虽说这是文化专干刘长林的个人主意,可反响极佳。 哪怕是太阳能晒得人融化的大中午,苏洲从窗户探出头往楼下看,都能看到不少人不惧炎热地站在宣传栏前看得有滋有味。 刊登了《一地鸡毛》的这期《小说月报》,也成了抢手货。 其它地方不说,就说文化馆里,口袋里有几个闲钱,有点文艺思想,舍得买杂志的,基本都掏钱买了。 不舍得的,也是腆着脸,和有的人借来看了一遍。 书里主人公的骂街话,“天底下穷人多了真不是好事”,更是成了热门台词。 培训组织部的同事们,就常把这话挂在嘴边,有自得,也有自嘲。 甚至,苏洲还听到单位里的某位女同事,在电话里骂她老公和小林一样窝囊,一点办事的能力都没有。 小林是谁? 《一地鸡毛》的主人公啊。 老实说,苏洲有点被这样的热度吓到。 除了上学读书时,他还真没见什么小说能引起如此轰动,让人趋之若鹜地想要一睹为快。 不过,想想现在是1990年,娱乐消遣本就匮乏,一篇出色的小说会被人追捧,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这年头,一本出色的小说,指不定还能弄得“洛阳纸贵”呢,他就是没预料到《一地鸡毛》居然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小说月刊》编辑部,也是一天比一天忙。 和《一地鸡毛》相关的信件,如雪花般从全国各地飞来,哪怕他们不审稿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看,也根本看不过来。 “近三年来都没收到这么多信了吧,老陈、老刘,你们这是给我们增加工作负担啊。” 看信看到头晕眼花,徐凤钊在稍作休息的间隙,向刘林江和陈谷园笑着打趣。 不过,他心里其实是非常惋惜的。 《一地鸡毛》现在已经完全成了现象级的作品,也是他们《小说月报》近三年来最为轰动的作品,而他居然没审到,当真是遗憾至极。 毕竟,一篇优秀小说的刊登出版,对编辑的名声,是大有裨益的,做编辑的,哪个不想审到好小说,推出一篇好小说,对他们来说,完全有着互惠互利的利害关系。 更别谈,《一地鸡毛》不仅优秀,还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是现象级的。 他现在完全可以预见刘林江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和《一地鸡毛》,以及《一地鸡毛》的作者苏和一起,成为众多文学刊物都乐于提及的对象。 如果苏和够争气,甚至往后几年乃至十几、几十年,刘林江这名字都可能频繁地出现在很多人的视野中。 这叫做“裙带效应”,也是他们做编辑的乐趣和成就之一。 之于陈谷园,只能说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傻。 明明是他先审到的《一地鸡毛》,可现在完全被刘林江抢了风光。 不过,估计他也习惯了,谁叫他太老实,光吃饭不长机灵呢。 刘林江得意一笑:“有工作负担,总比没有好。单位效益好,我们日子也好过啊。穷人多了可不是好事,我们这不是为了争取不做穷人吗。” 这倒是实话,有工作负担,说明杂志卖得好。 杂志卖得好,那代表月度和年度奖金都能拿得高。 现在累归累,可也算是分了刘林江他们的一杯羹,徐凤钊笑道:“照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下你咯。” “感谢我就算了,感谢老陈吧,《一地鸡毛》是老陈发现的,我呢就是沾光。”说着,刘林江侧目看了陈谷园一眼。 这次,他截了陈谷园的功劳,心里多少是过意不去。 当然了,苏洲的责编,他是做定了。 十八岁写出杰作的诗人好找,可十八岁写出杰作,还是中篇小说杰作的作家难寻啊。 他到现在都没敢和陈谷园说苏洲才十八岁,鲁敬立也同意先把苏洲的年龄严格保密。 没办法,自建国以来,除了四十年代,十三岁就在《燕京青年报》上发表文章一举成名,初中没毕业就被借调到省文联,担任省级文艺刊物编辑,二十岁就加入国家作协的那位,还没人能在十八岁的时候,像苏洲这样写出现象级的轰动作品。 而就他看来,苏洲这篇《一地鸡毛》的水准,还在那位神人同期的作品水准之上。 尤其那位神人在十八岁前写的都是短篇作品,可《一地鸡毛》是中篇,是苏洲的处女作! 这要是把苏洲的真实年龄公布出来,铁定会震动全国文坛,到时候想找苏洲的人,不说人山人海,起码也是如过江之鲫。 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不说那时候了,光是现在,就已经有很多杂志社联系他们,想转载《一地鸡毛》了。 燕京作家协会更是找上他,问他苏洲是不是燕京人,要是的话,可以介绍给他们作协。 可以说,苏洲现在已经成了文坛宠儿,只不过具体个人信息不被人所知罢了。 陈谷园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几天常有人在他耳边吹风,说先审到《一地鸡毛》的是他,可倒是刘林江出了风头,这不是抢了他的劳动果实嘛。 他不以为意。 作为审稿编辑,能挖掘出优秀的作者和作品就够了,贪图那么多虚名干嘛。 何况,刘林江从一开始就比他更看重《一地鸡毛》。 要是搁他手里,《一地鸡毛》指不定就埋没了,毕竟他当初只是觉得《一地鸡毛》写得好,却也没想着它达到了哪种高度。 可刘林江不同,他可是看了《一地鸡毛》后,就给它下了“新市民小说”定义的。 可以说,刘林江才是真正“审”出《一地鸡毛》这篇作品的,而他呢,只是碰巧碰上了。 他和刘林江之间有着马商与伯乐的区别,刘林江现在能做苏洲的责编,是他应得的。 当然了,他其实也挺想做苏洲的责编的。 他近来每天都会重看几遍《一地鸡毛》,那是越看越觉得好,每每看,都会有不同的感触,发现不同的亮点,也让他愈发意识到苏洲深厚的写作功力和独到的写作角度。 可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只能希冀下次要是再遇上个“苏洲”,可别再疏忽错漏了。 第025章 有如明珠 鸡毛越飞越高,但苏洲反而沉下心来。 他很清楚,就算鸡毛飞得再高,也不过是让他的文坛之路有了个不错的开始,远没到能享受风光的时候。 在鸡毛高飞的同时,程书兰也完全掌握了《在希望的田野上》,不过是在录音室里。 说来好笑,文化馆的录音室设备相当先进,可无论是周兴民,还是另一位音乐专干蒋和田,都不喜欢用,也用不习惯。 一般的录歌,他们更喜欢拎个录音机,“啪”地按下录制键,“啪”地按下停止键搞定;比较繁琐的,则交给外面的人,或者自己找地方用一些比较老旧的落伍设备。 哪怕他们明知道,他是会用那些新玩意的。 于是,录音室差不多就成了他的专属办公室,他每次和程书兰练歌,都在录音室里。 但舞台和录音室终究有所不同,既然要上台演唱,那肯定得经过舞台排练,7月16日下午,苏洲带着程书兰到了文化馆自己的大礼堂。 下乡汇演的排练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苏洲和程书兰到的时候,大礼堂里有不少人正在排练,或是等着排练。 礼堂里的人基本都认识程书兰,但苏洲,由于极少出现在礼堂,认识他的人并不多。 周兴民和蒋和田这会儿都不在,但舞蹈专干之一的楼晓清在,苏洲在后台找到楼晓清,和她说想借用下舞台,楼晓清很爽快地应允下来,让苏洲等舞台上的人彩排完后就接上。 “刚才跟着你进来的男生是谁啊?你男朋友?” 程书兰没跟着苏洲一起去,她就在台下等着,一些认识她的人,都凑了过来。 但并不是冲着她来的,只是都对苏洲有些好奇。 苏洲形象极佳,有模有样的,她们还以为苏洲是新来的志愿者。 “不是啊。”程书兰脸颊微红:“他是馆里的音乐专干。” “他是音乐专干?”一些不知道苏洲存在的人,大感意外。 她们还以为馆里就只有两个音乐专干呢,哪想到还有第三个。 和程书兰同为合唱团成员的李欣欣,知道些信息,向程书兰求证:“就是你天天跟着学唱歌的那个吧?” “恩。”程书兰点点头。 她并没怎么和人提起过跟苏洲学唱歌的事,但知道的人也不少,起码合唱团的人都知道。 合唱团今天也有排练,不过五点才开始,这会就几个到了。 苏洲很快从后台回来,他找到程书兰,交代道:“等他们舞跳完了,你就上,我到后台给你放音乐,就不再通知你了。” “好。”程书兰点点头,再度目送苏洲离去。 李欣欣和她一样,悄悄地目送着苏洲消失在舞台后。 她之前不认识苏洲,但听说过他的鼎鼎大名,从她母亲的嘴里。 她母亲李秀珍这阵子和她夸了苏洲的很多好,说他小小年纪就能卖歌赚钱很厉害云云,她一直挺好奇的,但几次到文化馆都没碰着,这会儿才见到苏洲的真容,也算是和记忆中的印象重叠上了。 她记得自己一个多月前就见过苏洲,就是之前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后经母亲描述,她隐隐有所猜测,现在得到了验证。 照理说,既然苏洲这么有才干,应该是文化馆里的风云人物才对,可这么长久下来,至少她们这些志愿者并没和他有多少接触,甚至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她倒是能推测出些理由,哪个单位不讲论资排辈,年轻人再有才干,在老油条面前,终究使不上力。 当然了,这不阻碍她对苏洲的欣赏。 她是音乐老师,知道写歌卖钱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而苏洲才十八岁,这就更不容易了。 所以,她很想听听程书兰接下来要演唱的歌。 有点遗憾,苏洲通知要选人的那天,她有事正好不在,也就没收到通知,结果错过了机会。 如果当时收到消息的话,她多半是会去试试的。 台上的舞蹈彩排很快结束,程书兰上了台,和在舞台右侧候着的苏洲打了个“ok”的手势。 站在一堆舞台设备后的苏洲,见状按下播放键,伴奏声旋即响起。 听到音乐声,本来闹哄哄的大礼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很多人翘首望向台上的程书兰,等着她开唱。 李欣欣这时很是惊诧。 长笛、短笛、单簧管、双簧管、小号、长号…… 这明显是交响乐里的管乐搭配! 随后,弦乐跟上,管弦齐鸣,整个大礼堂都仿佛在刹那间变得开阔壮丽起来,李欣欣更是惊讶。 这…… 是苏洲写的那首歌吗? 可以肯定的是,她不记得市面上有这么首歌,可是仅从已经展开的前奏来看,这根本不应该是苏洲这个年龄能够达到的水准。 管弦乐啊! 现实里,她也就是在读书时见自己的导师创作过。 可她导师是全国有名的音乐大师,是国家一级音乐作曲家和指挥家! 而苏洲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应该是找别人做的伴奏吧? 这般猜测着,台上,程书兰放开了歌喉,开唱:“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高亢悠扬的歌声,在大礼堂里隆隆回荡,一时间,李欣欣镇住了,大礼堂里的所有人也都镇住了。 大部分人都是被程书兰清丽嘹亮的嗓音所震慑,但李欣欣,以及少数在场的合唱团成员,并不仅是如此。 在音乐响起前,她们根本想不到居然会是这样一首宏伟壮丽的歌。 它歌唱家乡,歌唱国家,歌唱时代,无疑是极为优秀的主旋律歌曲。 而程书兰站在台上,将它唱出来,满堂瞩目。 “这是那个小专干写的歌吗?”薛雪敏懊悔了。 她曾经收到过通知,可是她和几个合唱团里的姐妹,当时根本没在乎苏洲,嬉笑着放弃了。 要早知道是独唱这么首歌,她怎么都会尽力争取。 不仅是她,在场曾被选中的几位女歌手,都是惊诧而后悔。 台上的程书兰,此刻有如明珠,可她们白白错过了一次在台上单独发光发亮的机会。 李欣欣也是颇为郁闷。 那天怎么就有事呢,兴许她未必竞争地过程书兰,可也未尝没有机会啊。 当然,她内心里更多的,还是对苏洲的震惊和关注。 难怪她母亲会对苏洲赞不绝口,他真的不是一般的有能耐啊。 第026章 摇来摇去 7月19号,徐家厅又到了文化馆。 这次,他没有直接联系苏洲,而是找到了苏洲所在的组织策划部,给部里的每一个人发了一盘磁带。 这磁带正是他们刚推出的林欣妤新专,《摇太阳》。 之于谢宁的新专,还得等一等。 “如果觉得好听的话,可得帮我们宣传下啊。” 他一边发,一边笑嘻嘻道。 当然了,这都是套话,他可没真指望这里的人能帮他宣传什么。 他到这里来发磁带,纯粹因为两家单位比较近,苏洲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又比较特殊。 “哪首歌是苏洲写的啊?”楼晓清笑问。 她算是部里和苏洲走得比较近的,暗地里还颇替苏洲抱不平。 她看得出来,周兴民和蒋和田都挺排斥苏洲,平时对苏洲基本不闻不问,有把他冷藏起来的意思。 有这两人压着,她清楚苏洲在单位里就是那五指山下的孙悟空,怕是难以有什么作为,只能看能不能在外面拿到成绩,再反过来压二人一头了。 现在苏洲写的歌上市了,她也就比较关心。 “《摇太阳》,还有《我听过你的歌》。”徐家厅笑答。 前两天他们邀请一些业内人士,做了小范围的新专试听,反馈相当不错,不少人都认为这张专辑质量极高,走红的可能性很大,新世纪影音肯定能通过这张专辑翻身。 而其中最受好评的,就是《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这两首歌。 有人还向他打听了下写这两首歌的苏洲的情况,他什么都没透露。 这些人,虽然多少都为这张专辑出了力,可他们大多数并不只为他们一家服务,他对他们难免有所提防。 虽然,他很清楚,以苏洲的出产量,他们公司不可能一口吞得下,说不定苏洲已经和别的音像公司有了联系,但他至少是不会主动透露苏洲的相关信息的。 “哦,我听听看。” 楼晓清利索地剥去磁带外表的塑封,从抽屉里拿出随身听,将磁带装了进去。 “怎么取这么个怪名字啊?” 曲艺专干赵曙兰拿到磁带看到专辑名字,蹙眉插话道。 她还有话没说出来。 取这么个奇怪的名字,能好听吗? 现在的歌真是稀奇古怪了。 她一点都不看好。 徐家厅道:“你听了就知道了,摇太阳是有寓意的。” “哦。”赵曙兰撇了撇嘴,对徐家厅的话深表怀疑。 她其实很看不上流行歌。 毕竟,曲艺里有“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也有“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可流行歌里,除了情情爱爱吵吵闹闹,还有什么? 是迪斯科有寓意,还是港台的靡靡之音有寓意? 都没有。 都是麻醉人的精神糖衣炮弹。 说话间,楼晓清装好了磁带。 《摇太阳》就是第一首,她把耳塞拔了,直接外放,一阵“咕噜噜”的磁带转动声过后,欢快动感的节奏旋律响起。 “不错啊!” 别说,《摇太阳》的前奏一出来,楼晓清就感觉眼前一亮。 太有节奏感了,很合她的口味。 她是学舞蹈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轻轻挥动双手,跟着节奏,微微摇摆起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自然的都把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谁也没看,就向苏洲抛了个无关风月的媚眼。 苏洲回应一笑,往椅背上一靠,专心地听起歌。 毕竟是隔了两个世界,虽然他给了很多编曲意见,但最终出来的《摇太阳》还是和前世的版本有所不同。 不过影响不大,听着节奏依然明快,配器也得当,并不逊色于前世的版本。 前奏过后,林欣妤纯真欢甜的歌声,如山涧活泼的清泉般,从随身听里淌动出来。 一下子,办公室里很多人的心,都像是被触摸到了般,惊跳了下。 这声音可太甜美动听了,跟百灵鸟似的。 “好听嘞!” “哎哟,唱得真好!” 许多人交口称赞道。 徐家厅闻言,格外高兴。 这帮人一样是听众,而且个个都是文艺工作者,他们的称赞明显不是装模作样,他听着更多了些底气。 “听见没,苏洲,大家都夸你呢。” 看来大家的审美都没毛病,楼晓清再次将注意力落到苏洲身上,眼角余光则是往周兴民和蒋和田那边瞄了瞄。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她见了心里很是舒坦。 其实,她也和这两人不太对路。 身为舞蹈专干,她平日里和他们交集甚多,可因为她进单位晚,这两人总爱把一些本不该她干的事丢给她,还常当着志愿者的面,对她吆三喝四的,她很有意见。 她还有些诧异。 她听过苏洲写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那歌也很好听,但比较正统,而《摇太阳》和《在希望的田野上》风格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她之前可没想到苏洲在音乐创作上这么全面。 “好听主要是歌手唱的好,和我没多大关系。”苏洲谦虚道。 这纯粹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要搁孔贞面前,他肯定会是另一番说辞。 “谦虚了。”一首歌好不好听,词曲可是决定性的,怎么可能和苏洲没关系,徐家厅接话道:“你要是写得不好,再好的歌手,也不可能唱得好听,主要还是你的功劳。” 苏洲“呵呵”笑了下,没回话。 过度的谦虚可就是骄傲了,他当然不会再说什么。 “苏洲你这歌真的很好听。”楼晓清对《摇太阳》是越听越喜欢:“我能不能用它排个舞?” “没问题。”苏洲道。 “徐老板你也同意的吧?”楼晓清笑看向徐家厅。 “当然同意,你想怎么用怎么用。” 文化馆的舞蹈,那可都是要面向社会表演的,也算是种宣传,徐家厅当然乐意。 “谢谢你们啦。”楼晓清莞尔一笑,脑子里跟着《摇太阳》的节奏,轻快地踩起了舞步。 而培训组织部的其他大部分人,听着《摇太阳》,心里也都有那么股蠢蠢欲动。 要不是自恃身份,他们都想跟着《摇太阳》的动感旋律,“摇来摇去”地摇自己。 当然,也有极个别人无动于衷,甚至心有反感。 第027章 销量惨淡 “苏洲写的歌,卖得不太好,新世纪影音那边都快搞起阶级斗争了。” 24号,周一,赵志民到办公室后,和大家说了个消息。 这消息还是那位新世纪影音的财务告诉他的,说是《摇太阳》的销量没达到预期目标,甚至还不如去年推出的一个歌手专辑销量好。 为此,周日新世纪的一些领导被总经理叫回去加班开了会,会上还起了些矛盾和争执,现在他们全公司都对《摇太阳》,甚至整个公司的前景很担心。 “挺正常,之前单位里放了他写的两首歌,真正爱听的人也不多。”杜文江头也不抬道。 上周四,新世纪的音像部主任徐家厅,过来给组织策划部的人,发了收录有苏洲写的歌曲的磁带。 这事传到了馆长耳中,馆长便让人在中午吃饭时,把苏洲写的那两首歌,给全单位放了一遍。 放完,馆长问了下大家的评价,当时大家都反应挺好。 但实际上,吃了饭,各回各部门关起门来后,大家却是各执一词。 像他们活动策划部,就只有李秀珍觉得好听,而其他人普遍只是觉得还可以,或是一般般。 他嘛,刚好和李秀珍意见相反,对苏洲写的两首歌,都很不喜欢。 在他看来,《摇太阳》也好,《我听过你的歌》也好,都是靡靡之音。 尤其是那个女歌手唱歌的调调,妖媚得跟狐狸精似的,非常矫揉造作,他特别想批评。 “也就你不爱听。而且这才上市几天,就知道卖不卖得好了?”李秀珍不客气地反驳。 《摇太阳》上周四才上市,到今天刚过去四天,这么短的时间,哪能就判断卖不卖得好。 而且,苏洲送了她一盘《摇太阳》的磁带,她带回家给女儿听了后,她女儿评价极高,说是很好听,肯定能红。 她女儿可是音乐老师,音乐眼光总比杜文江这样的门外汉强吧。 就算真卖不好,那也不该是苏洲的问题。 她女儿可是说了,整张专辑,就属苏洲写的两首歌最好听,她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卖不好,肯定是别人拖后腿。 “哎呀,卖得好不好都不关我们的事,和气和气。”看两人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杨粟急忙打圆场。 “就是,卖得好坏与我们无关,至少苏洲已经拿了钱了。”徐德江也是插话附和。 之前,他对苏洲卖歌卖了五千的事是有怀疑和负面猜想的。 但上周亲耳听了苏洲写的歌后,他发现是自己狭隘了。 他倒也不觉得《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有多好听,可以苏洲十八岁的年纪,能写出那样水平的歌,的确是相当不错了。 屋内一时再无话,大家都各有所思地沉默下去。 此时,新世纪影音音像部的员工们,也陆续到了公司。 周日领导就《摇太阳》销量不佳临时开会的事,这会儿大家也都一传十十传百地知道了。 于是,很多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倒不是所有人都是真心为《摇太阳》和部门的前景或业绩忧心,只是领导们的脸色不好看,他们的脸色自然不敢太好看。 徐家厅姗姗来迟,一进门找到了秘书董萱,问:“中唱那边有新的数据过来么?” “没有。”董萱忙起身回道。 她有些奇怪,照理说,徐家厅应该脸色很差才对,可徐家厅现在看上去气色不错,好像还挺高兴。 应该是装的吧。 她暗想。 “恩。”徐家厅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桌上,还放着他们的渠道代理商中唱唱片发过来的《摇太阳》三日销售数据。 有些刺眼,销量惨淡得只有10656张。 新世纪没做《摇太阳》的三日销量预计,但预估的首周销量底线是8万张。 平均下来,10656的三日销量,可和预算的差得远了。 甚至三日实际销量,比预算的单日平均销量还要少。 昨天,他看到这份销售数据时是大受打击的。 10656啊,哪怕之前冯佑霖发专辑时销量再不理想,第一周也卖出了近4万张,比《摇太阳》强多了。 而他对《摇太阳》的期待,是远大于冯佑霖的专辑的。 不过现在嘛,他心情恢复了不少。 不是因为接受了打击,而是因为他昨天开完会后,就亲自去广城的一些音像渠道视察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虽然暂时《摇太阳》的销量不佳,但市场反应至少要比之前推出冯佑霖的专辑时好得多,完全有上升潜力和空间。 销量不及预期,并不是因为专辑质量差,而是宣传没跟进到位。 这也算是他们自己的疏忽。 为了提高专辑销量,他们刻意把《摇太阳》安排在了暑期这个唱片销售的黄金期发行。 可他们完全低估了这时候的市场竞争。 这阵子,全国大大小小的音像公司,知名或不知名的歌手,都一窝蜂地推出了新专辑。 他昨天去了广城最大的音像制品批发市场,好家伙,全国各路歌手的新专辑宣传海报,贴得那叫一个琳琅满目无孔不入。 只要是能张贴的地方,都有人占了。 他们公司在《摇太阳》上市时也去贴了,当时宣发部回报说,基本上每十米就有一张《摇太阳》的海报。 结果他昨天去看的时候,六层高的批发市场,拢共就看到三张,其它的基本都已经被人撕了,或是占了。 音像店那就更不用提了。 一般的音像店,能有三四十平方大就算大的了。 就这面积能贴几张海报? 别说海报了,一个新人歌手的磁带能放进去,都已经算是不错了。 毕竟,音像店可不仅卖磁带cd,还租售录像带。 一半一半分下来,根本没多少给磁带和cd的陈列空间。 他昨天跑了好几家音像店,倒是每家都有《摇太阳》的磁带,可往数以百千计的磁带里一放,直接被淹没。 要是不在外部宣传上搞点文章,把林欣妤的名气打出去,这张磁带可能放个一年都卖不出去。 虽然目前,他们有在省内外的一些大广播台里投放《摇太阳》的广告,可频次很低,并不足以带来足够的宣传效果。 吃一堑,长一智。 发现了问题所在,他当然没了昨天看到三日销售数据时的灰心沮丧,重新对《摇太阳》的前景乐观起来。 这也是,他早上刻意来晚点的原因。 他要让部门里的同事看到他的笑容,看到他的信心。 他要让那些背地里准备搞些小动作的人知道,现在还不到他们能够跳出来张牙舞爪的时候。 当然,他其实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竞争实在是太激烈了,现在要想让《摇太阳》从茫茫专辑海中杀出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加大宣传力度。 可《摇太阳》已经交出了一份让总经理很不满意的答卷,这时候要提高宣传经费…… 唉~ 难。 第028章 都是狗屁 “还花五千块买个小孩写的歌,我就不信他没搞利益输送!指不定五千块,实际有一半落在他自己的口袋里!” 谢自鸣有些幸灾乐祸和不忿。 此前,徐家厅在总经理面前,又是拍胸口,又是拍桌子地打包票,说《摇太阳》一定能卖出百万销量,可谁知道三日销量一出来,居然只有可怜的10656张。 就这三日销量,拿什么冲百万销量! 要知道,就算是首周卖出去近四万张的冯佑霖的《归程》,迄今过去近九个月,销量也不过才突破79万张。 可《摇太阳》连一天四千张都卖不出去,想冲击百万销量? 做梦! 别说百万了,能把公司第一批铺货的三十万张卖出去,他都觉得谢天谢地了。 而三十万张,公司连成本都收不回来,这张专辑注定得赔大本。 徐家厅这次栽惨了! 徐家厅失意,他自然就得意。 音像部主任这位置当年是竞聘上岗的,他从广城最大的音像公司大洋影音跳槽出来,本来有很大的机会上去,谁想到后来文化局那边有人硬插一手,愣是把徐家厅扶上去了,他却只做了个副主任,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如果这次徐家厅被弄得下台了,那他…… “我觉得徐主任不至于搞这种小动作,只能说这次他是鬼迷心窍,走了眼。” 曾和谢自鸣同在大洋影音任过职的阎田,不太敢接谢自鸣的话。 虽说出于内部站队的原因,他和谢自鸣走得很近,但徐家厅毕竟还是主任,现在又是在公司里,隔墙有耳,有些过分的话,他可不敢乱说。 “哪是什么鬼迷心窍。”谢自鸣眉头紧蹙:“他根本就没能力做主任!他一个搞民间艺术的,懂什么流行音乐,就会瞎折腾搞一言堂,这不,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的。我……” 说话间,忽地瞥到林欣妤从对面走了过来,谢自鸣赶忙收了声。 “这么早就来公司了啊。”等和林欣妤走近了,他笑着向林欣妤打了声招呼,心里却是不无嫌弃。 这小姑娘在他看来,相貌和唱功都属二流,除了一个声音甜,几乎一无是处。 也不知道徐家厅千挑万挑,怎么就选出来这么个人,搞不好里面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主任早。”林欣妤也是笑着打招呼道。 不过,她心里可一点都不高兴。 刚来的路上,她听见不少人都在议论《摇太阳》销量扑街的事,这才知道《摇太阳》卖得很不好,和预期差了老远。 照理说,这种消息她应该第一时间知道,可之前根本就没人告诉她!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一点都不被人重视,指不定还要被新世纪影音抛弃了! 这让她很是生气,也很心慌。 要知道,她可是放弃了老师的工作,来新世纪影音做歌手的。 为此,她和家里闹了很大的矛盾,到现在都还在和父母冷战,还被亲戚邻居各种耻笑。 她憋着一口气要出人头地,结果到头来却是这么一番情况,她怎么能不生气心慌。 从谢自鸣身边走过,她的笑容立刻耷拉下来。 强忍住的火气再度上涌,她是气冲冲地一路杀向徐家厅的办公室。 但到了徐家厅的办公室门口,她立即又换上了笑容。 再生气也不能得罪徐家厅这个主任啊,尤其是这种时候,她除了讨好徐家厅,别无选择。 “主任,早。”她脸挂微笑地走进办公室,小心翼翼地轻声向徐家厅问好。 “早。”徐家厅抬起头。 一看是林欣妤,他顿觉头疼。 他第一次见到林欣妤的时候,林欣妤还没从学校毕业。 当时,他去林欣妤所在的广城教育学院找唱歌的好苗子,意外地在问路的时候,被她清甜的声音所吸引。 而那时,已经有省重点中学相中林欣妤,林欣妤也打算到那个学校做老师。 为了让林欣妤加入新世纪影音,他就说了一堆天花乱坠的话,什么把她捧红到举国闻名啦,什么做歌手年入十万轻轻松松啦,把林欣妤弄得是晕晕乎乎的,糊里糊涂地就加入了他们公司。 可现在,当初说的承诺,根本没有兑现的希望,他心中愧疚万分,根本没脸面对林欣妤。 “我听说《摇太阳》的销量不太好?”林欣妤故作试探地问道。 “恩,不乐观。”徐家厅放下笔,严肃道:“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刚和总经理通了话,向总经理汇报了下昨天看到的情况。 但总经理根本没听到心里去,一听他说要提高宣传费用,直接语气坚决不容分说地做了否决。 他清楚,这一次不同以往,总经理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他再想像以前那样通过坚持己见或是拍桌子的方式来说服总经理,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这么一来,就算他再想让《摇太阳》翻盘,也无力回天。 没有公司的支持,在如此竞争激烈的市场环境下,《摇太阳》怎么可能脱颖而出。 一颗投进汪洋大海里的小石子,是注定不可能翻起大风浪的,他现在对《摇太阳》也已经不敢抱什么希望。 人生就是如此得大起大落,早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斗志焕发,可现在他的心情完全落到了谷底。 “公司会放弃我么?”林欣妤顿了顿,问道。 其实,她已经从徐家厅刚才的话中知道了答案,但她还是心存侥幸。 当初徐家厅说得那么好听,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就算这次失败了,也应该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吧? “对不起。”徐家厅沉默了许久,道:“如果《摇太阳》的销量真的上不去的话,我两个估计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也不要太担心,我在社会上还是有些关系的,我向你保证,你的前途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他本来想说些委婉的话,却又不敢再让林欣妤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希冀。 都到这个地步了,给人无谓的希望毫无意义,还不如让她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林欣妤闻言,如坠冰窟。 负责到底有什么用,还不是告诉她,这么久以来,她的努力、辛苦和期望,全都化成了泡影! 这一刻,她突然间没了任何其它情绪,只有失望,无限的失望。 回想起《摇太阳》刚上市时,自己的种种期盼,她更是觉得好笑。 什么流行女歌星,什么百万富翁,什么阳光大道,都是狗屁! 第029章 扬眉吐气 林欣妤三天没有去上班。 反正,对公司来说,除了录歌练歌的时候,她在不在本来就不重要。 而且,她打从一开始也并不是那种需要准点上班准点下班的员工。 徐家厅很早就和她说过没功课和工作的时候,她完全可以在家休息,只要能随叫随到就行。 以前她还想着要在公司里多露脸,让领导们有个好印象,好多给她些重视和栽培,从不迟到早退的,现在么…… 谁在乎。 反正都完蛋了,她没炒公司的鱿鱼就不错了。 不过,周五,林欣妤还是收拾收拾出了门。 这几天,公司一点音信都没有,仿佛从地球上消失了一般,她觉得怪不对劲,也怪不是滋味的,就想去看看。 “哎哟,我们的大歌星来了。” 仿佛是个凶兆,不幸的,一出门,林欣妤就见着了正在和她母亲坐在院子里唠嗑的隔壁大婶田玉凤。 头顶的芒果树,在田玉凤脸上落下树荫,林欣妤瞅着,觉得她特像电影电视里的阴暗反派。 不是像,根本就是! 林欣妤暗自腹诽。 知道自己多呆一秒,这位嘴里从来没好话的田大婶,指不定就会多冒出一句看似苦口婆心,实则拐弯抹角的讽刺,林欣妤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哎哟,你这女儿当了明星,脾气可大了。” 没想到几天不见,林欣妤比以前还不客气了,田玉凤顿时心生不满。 不就是出了张磁带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出门还带个墨镜,当自己是算命先生呢。 “别和她一般见识。”目送女儿一言不发地离去,林母心情十分凝重。 自从女儿执意要做歌手后,她和女儿的关系就闹得很僵,平日里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可到底还是她的女儿,这几天林欣妤一直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闷闷不乐的,问出了什么事,又不说,她很担心。 “话说,你女儿的那个什么磁带卖得怎么样啊?” 上周四,《摇太阳》刚上市的时候,林欣妤拿着《摇太阳》的磁带回来好一番炫耀,让她们这些平日里老爱奚落她“好好的老师不做,偏去做什么歌手”的邻里们,面子上很过不去。 怕她真成了什么全国闻名的大明星秋后算账,这阵子大伙儿都没敢再在背后说她的不是,可好像过了一星期,这事熄火了? 该不出了什么幺蛾子吧? 田玉凤暗想道。 “谁知道呢,她有三天没去上班了。”林母沉闷道。 “啊?她这三天都待在家里吗,我们还以为她成了大忙人,天南地北地做宣传去了呢。” 田玉凤闻言一喜。 都说明星出专辑后会忙得不可开交,可林欣妤居然三天没出门,看刚才那样,面色憔悴不说,好像心情也很不好,那想必是磁带卖得不好啊。 就说明星没那么好当嘛,就林欣妤那普普通通的样,她一看就不是块当明星的料,想做明星啊,根本就是做白日梦。 呵,林欣妤之前还老爱跟她较劲来着。 她好心劝她要脚踏实地,别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梦,这妮子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对她吹胡子瞪眼的,一点都不像话。 这下,栽了跟头,看她以后还得意不。 这般寻思着,田玉凤心里顿时涌起股扬眉吐气的畅快,盘算着待会等林欣妤回来,她可得好好教训林欣妤两句,把前前后后的账都给连本带息地结了。 田玉凤在寻思盘算的时候,林欣妤已经到了公交站。 她很不高兴地上了公交车,又很不高兴地下了公交车。 等到磨磨唧唧地走到新世纪影音公司门口,她又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了。 都几天没来上班了,《摇太阳》也卖得不好,这会儿大家指不定都在笑话她呢,她可不想自取其辱。 就算没人笑话她,她现在这样进去,也很没面子啊。 不过,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公司大门里忽然跑出来一人。 这人她认识,是行政部的员工,叫李信达。 这家伙是管考勤的,她以前上班的时候,天天接触。 “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李信达一出来,就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往公司走。 “怎么了?”林欣妤很疑惑。 李信达一副很着急的样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该不会是公司准备就她三天不上班的事开批判大会了吧? 这完全有可能。 毕竟,李信达的行政部,管的就是这块。 “早上《摇太阳》的一周销量出来了,你猜怎么着?”李信达故布疑阵道。 “是要拉我去开什么批斗会么,我不去。”林欣妤闻言眉头一蹙,“唰”地把李信达的手甩了开。 她有些后悔来公司了。 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就知道一大清早看见田玉凤准没好事。 李信达扯嘴一笑:“你想多了,《摇太阳》销量上升了,领导们这会在开会。你们徐主任让我见着你就带你过去,谁知道你来得这么慢。” 《摇太阳》的销量上升了?林欣妤心中一喜:“真的?卖多少了?”。 李信达道:“具体我也忘了,但比冯佑霖的专辑高,大家都说卖得不错。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你自己去开了会就知道了。” “你没骗人吧?”林欣妤闻言大吃一惊。 这不太可能啊。 按照之前的数据,《摇太阳》可是三天只卖了10656张,而冯佑霖的《归程》一周卖了39584张,两者相差了近三万张呢。 四天卖掉三万张,平均下来就是每天能卖七千张左右,这可比起前三天的日平均销量翻了快一倍多。 “骗你干嘛,可能是之前三日数据统计错了吧。”李信达撇了撇嘴。 统计错了? 林欣妤顿时很想大骂中唱唱片几句。 太不负责任了,数据那么严谨的工作,怎么能统计错。 知道她这几天有多悲观失落吗? 知道她这几天流了多少泪吗? 知道她现在眼睛有多肿吗? 太该死了。 不过,是不是这样,还得求证了才知道,也不用李信达拽,她是飞也似地冲进公司,一路直奔会议室。 第030章 增加投入 “中唱那边很肯定三日数据和一周数据都没有统计错,话是怎么说,他们以前没做过三日统计,是经我们强烈要求才做的,之前的三日数据出现点纰漏也很正常。我们后续会积极跟进他们那边的数据,并进一步加强市场跟踪,确保及时传达市场行情。” 新世纪影音会议室内,各部门领导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气氛较之之前几次开会,缓和了不少,不再一个个都板着脸,死气沉沉。 宣发部主任钟森,就总经理徐冠林的问题,首先发言。 他这会儿有点不太自在。 他们宣发部负责专辑的宣传和发行,徐家厅前几天指责他们没有做好前期的市场调查和上市后的跟进宣传,他当时看《摇太阳》销量那么差,谁知道徐家厅主任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便反呛了几句,说徐家厅自个眼光有问题,选了扶不上墙的烂人和烂歌,后来还把徐家厅后来要他们配合的工作给撂着了,结果几天过去,《摇太阳》的销量莫名其妙提升了,还居然赶超了《归程》,这可就麻烦大了。 痛打落水狗,这是人之常情。 可要是这落水狗爬上来了呢,可不得咬人啊。 他现在很担心徐家厅秋后算账。 虽说宣发部名义上和音像部平级,可谁都知道,公司里的几乎所有部门,都是为音像部服务的。 音像部主任这位置,在公司里的地位,只在总经理之下,比几个有名无实的副总经理还高。 那徐家厅要是计较起来,他日子绝对不会好过,搞不好就得像这几天下来的徐家厅一样,跟丧家犬似的。 果不其然,徐家厅发难了:“钟主任,我前几天让你安排人到市场上走一走看一看,一方面落实地面宣传,一方面追踪市场行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安排人在做?” 钟森闻言心里一苦。 可不就是没做嘛,这会让徐家厅逮着小辫子了。 但这种时候认错只会让徐家厅更得理不饶人,钟森脸不红心不跳道:“有,我们的人最近一直有在市场上活动。” “真的有吗?”徐家厅厉色道:“报告呢,一周都快过去了,为什么连个报告都没有!” “正在做。”钟森心虚道。 “这什么工作效率!”徐家厅音调陡然拔高:“我周一交代的事,到现在都没个报告,你们宣发部是干什么吃的!” “正好。”徐家厅拿起面前的文件夹,往桌上一甩,愠怒道:“我手里有个报告,是我这几天下班抽空跑市场做的。如果你们宣发部没有办事能力,我建议你把部门里的员工全部开了,把工资给我,我来做!我一个人完不成,我找人完成!你们一周办不到的事,我保证三天之内办到!” “好了,好了,你先别生气。之前的过失,今天我们暂时不讨论,大家都把个人恩怨放一放,先往前看。” 这一看就是徐家厅把这几天的憋屈都给发泄出来了,徐冠林急忙打圆场。 他也知道宣发部最近和徐家厅闹了些矛盾,这矛盾的起由嘛,也有他的一部分原因。 他不给徐家厅批宣传资金,徐家厅当然只能找宣发部办事。 毕竟,宣发部是他们自己的部门,徐家厅要用人合情合理。 可是《摇太阳》之前销量惨淡,哪个部门都不敢担责任,徐家厅的地位又是下坡直降,这就有了宣发部的推三阻四。 可现在《摇太阳》销量上升了啊,这种时候,他觉得应该先搞清原因乘胜追击,而不是窝里斗耽误时机。 副总经理叶水生也是出声附和:“是啊,徐主任,我们今天不是来开批斗会的。个人恩怨先放一放,我们先来讨论下《摇太阳》的销量为什么会上升,找出原因,再制定后面的策略,这才是重点。” 就你们这些天天在办公室坐着的,怎么可能找得到原因,徐家厅对叶水生的话真是嗤之以鼻。 他一点都不留情面道:“讨论能讨论出什么结果,看中唱发过来的数据,就能找到原因了?异想天开!” “还是我来告诉你们《摇太阳》销量为什么会上升吧。”徐家厅拿回之前被他扔出去的文件夹,站起身:“这是我这几天下来的市场调研报告,报告里不可避免地有我个人主观方面的偏向,但绝对比中唱的数据更能反映现在的市场情况,你们先看看。” 说着,徐家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式印刷了好几份的报告,分发给了在座的众人。 徐冠林拿过报告一看,发现,呵,可够详实的,居然有十三页,又是手绘图表,又是市场分析的,说明徐家厅真是用了心。 比起在座的其他各部门领导来,徐家厅显然是真正把心用在了工作上。 虽说,这不免有《摇太阳》三日销量惨淡,他难辞其咎不得不忍辱负重的原因,可也总比那些破罐子破摔的人好。 发完报告,徐家厅继续道:“这份报告里的所有数据和信息,都是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亲口问到的,绝对没有任何弄虚作假的地方。你们要是不相信,完全可以自己去市场上调查。” “别的我也不多说,大家可以在报告上自己看,我就总结几点。一点是,《摇太阳》的前三天销量确实不佳,但随着广告效果的累积,还有市场口碑的提升,后面几天《摇太阳》的销量有了很大地提升。” “而市场口碑从何而来?大家可以翻到第六页,这里我前后调查了三个大的批发市场,以及三十二个音像店和书店,问了不下几百人,听到的答案相当一致。” “几乎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冲《摇太阳》,还有《我听过你的歌》这两首歌来买这个磁带的。最近两天,我在调查中能明显感觉到,听过这两首歌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我建议,加大在这两首歌上的广告宣传和投入。” 说到这,徐家厅朝钟森投去一瞥:“钟主任,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我希望你们宣发部今后一阵子能配合好我的工作,我要求不多,只要你们宣发部接下来能多往音像店和卖磁带碟片的书店跑跑,让他们尽可能地放我们的《摇太阳》。” “总经理”,旋即徐家厅又看向徐冠林:“我提议增加对《摇太阳》的广告投入。至少在近期内,我想加大《摇太阳》的宣传频次。我知道《摇太阳》的销量虽然上升了,但还是没达到预期。但我从始至终都相信《摇太阳》的专辑质量没有任何问题,只要能扩大宣传,一定能取得市场上的成功。” 徐冠林没有马上回话,但在粗略地看完徐家厅的调研报告后,他决定支持徐家厅。 徐家厅在报告上写到,在他要求几个音像店老板多播放《摇太阳》后,《摇太阳》在这几个店的销量激增,从一张都卖不出,上升到一天能卖出十几甚至几十张。 这提升可大了,也说明《摇太阳》确实有足够的市场潜力。 一番思虑后,他发言道:“我同意加大广告投入。钟主任,你今后必须严格配合好徐主任的工作。待会,你和徐主任讨论下,重新制定近期的广告计划,有问题么?” “没有,我一定积极配合徐主任完成任务。”话是这么回,钟森心里其实直骂娘。 徐家厅在音像部就搞一言堂,平日里对其它部门指手画脚也是毫不客气。 这会儿,他可是得罪了徐家厅,就徐家厅那脾气,能饶过他? 他知道自己有的罪受了。 第031章 必有后福 “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会找我了呢。” 周六,徐家厅突然找上门请吃饭,苏洲颇感意外。 他最近有听说《摇太阳》卖得很不理想,新世纪影音上下一团糟,还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厉害,那徐家厅哪还有心思找他。 可现在徐家厅春风满面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乐呵呵地请他吃饭,看来那些消息不是空穴来风,就是添油加醋了。 也是,他的消息来源不是新世纪影音的人,而是单位里的人,能如实就见鬼了。 毕竟,一听说隔壁新世纪影音出了乱子,他们文化馆这边可是一个比一个喜气洋洋,弄得好像新世纪影音栽了跟头,就是他们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成绩似的。 哎,怎么说呢,后世很多人以为这年头纯真清白,实际上这年头纯真清白个鬼。 一如古话所说“不患寡而患不均”,改革开放不可避免地带来了阶层和人心上的撕裂,现在这个节骨眼,正是社会上各种矛盾集中爆发的时期,团结协作无私奉献越来越停留在口头上,为了点蝇头小利能争个你死我活,才是这年头的真实。 要知道,这年头,小孩子打破只碗,都能被揍得哭爹喊娘;单位里的报刊杂志,今天到,晚上就得被顺手牵羊得一空;甚至为了一点点过路费,村民们可以抛下田地,化身拦路抢劫的车匪路霸。 就这社会形势,让人怎么纯真,让人越来越小心翼翼斤斤计较惶惑迷茫才是真的。 所以,《一地鸡毛》才能引起那么大的反响。 当然了,也不能就此说这时代黑暗,那和以为这年头纯真清白一样,都是以偏慨全。 青红皂白,哪有那么容易分清,只能说当下的社会比较混沌,上头在摸着石头过河,下头也在为了自己的生计各显神通。 “你也听说了《摇太阳》卖的不好的事了吧?”徐家厅一边帮苏洲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一边说道。 苏洲大大方方地坐进车中,笑说:“听说了,所以是准备请我去吃鸿门宴?” “哪能呢,是感谢宴。”徐家厅关上车门,走到驾驶座坐下:“估计你还不知道《摇太阳》现在销量有了不少提升,卖得还不错吧。” “还真不知道。”苏洲道。 他可一点都不意外《摇太阳》的销量上升。 《摇太阳》也好,《我听过你的歌》也好,在前世,都是经过市场考验的。 在那个媒介宣传十分落后的年代,能杀出重围流行一时的歌曲,绝对不一般。 那《摇太阳》卖得好一点都不奇怪,卖得不好才稀奇。 徐家厅发动车,往附近最好的塞纳餐厅开去:“其实现在也还没卖得多好,但我看销量啊,迟早要上去的。”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好。”苏洲看向窗外。 这座位于改革开放前沿的城市,已初具峥嵘面貌。 灿烂的阳光落在沿路的高楼大厦上,折射出晃眼而明亮的光彩,就像无数的小太阳,在昭示着这座城市的蒸蒸日上。 “呵”,徐家厅笑着侧头看了苏洲一眼:“就算卖不好,该被兴师问罪的也是我。实话和你说,之前几天,我的日子很不好过。有阵子,我也以为《摇太阳》要卖不出去砸手里了。公司里甚至停了新专辑的录制,我的地位是岌岌可危啊,什么阿猫阿狗都想上来咬我一口。” “这不过来了吗,逢凶化吉,必有后福。”苏洲淡淡道。 “我看你好像不怎么在乎《摇太阳》卖得好不好?” “在乎啊,但我不担心《摇太阳》会卖不好。”苏洲侧头对向徐家厅的目光:“我对我的歌很有信心,真要卖不好,那肯定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哈,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我们没做好前期市场调查,所以一开始没能很好地打开局面。” 徐家厅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人总是妄自尊大,搁别的小年轻这么和他说话吧,他估计要不高兴了。 可听苏洲这么说,他反而还挺心安的。 要不是《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真写得好,让人一听就喜欢,《摇太阳》哪有什么翻盘的可能。 可以说,《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完全是靠着自己过硬的质量,从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将他拯救于水火之中,不至于因为一时的疏忽失误而走上事业绝路。 当然了,正是他自己挑中的这两首歌,他吧,这次也算是自己拯救了自己。 “怎么个没做好法?”苏洲好奇问。 “我们低估了市场竞争。”徐家厅轻吐了口气:“你不知道吧,光是近一个月新上市的专辑估计就有上百张之多,盗|版的,正版的,有名的,没名的,一片混乱。《摇太阳》一头杀进去,差点就栽在里面翻不了身。” “那是够惨烈的。”苏洲闻言扁了扁嘴。 不亏是音像行业的黄金时代,一个月就能出这么多专辑,那要是没点质量保证,可不得死翘翘,连个水花都扑隆不起来啊。 “诶,惨烈这个词用的好。要不是你那两首歌写得好,我们这次真就栽里面了。”徐家厅不无庆幸。 真是多亏了苏洲,《摇太阳》才能凤凰涅槃。 “所以,是不是该给我涨点保底金。”苏洲趁机“敲诈”。 真是个人精财迷,徐家厅支嘴一笑:“那不行,不是和你说了吗,销量上是上去了些,可还是没达到预定目标,没跟你降价就不错了。你要知道,我用那么高价买了你的歌,是顶着很大压力的。之前销量不好,很多人甚至还怀疑我从你这拿了回扣,用你来攻击我。” “这事我可以替你作证,没那回事。” “有屁用,你是我的同犯,他们还能相信你。”徐家厅笑看了苏洲眼,觉得苏洲在这点上,还是挺少年单纯的。 苏洲撇了撇嘴:“那就没办法了,我总不能脱裤子给他们看,说我们没做p眼交易。” “你这都从哪学来的话?”徐家厅听愣了。 第032章 歪门邪道 “你还懂法语?” 塞纳餐厅是家法国餐厅,在广城颇具名气。 徐家厅领着苏洲进门,本以为苏洲一定会茫然于餐厅无处不在的法国情调,却没想到,苏洲一进门就能和从法国进口过来的洋妞侍应流利交谈,点餐的时候,居然还能看懂没中文的法文菜单,这可把他惊着了。 照理说,中专不教法文啊,可苏洲说起法文来麻溜得很,弄得那些法国洋妞都对他青眼有加,可真让他意外。 苏洲笑了笑:“平时自学过,就照猫画虎地临时用上了。水平也没多高,就是猪鼻子插葱,装蒜。” “那你装得还挺像。”徐家厅支嘴一笑。 这小子可真是什么都有一套,真是个人才。 “那可不是。”苏洲撇了撇嘴:“装得不像,我也不敢拿出来溜啊,那出的可是真洋相,丢我们社会主义的脸。” “我说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贫?” 苏洲扇了扇手:“天太热,人一熟,就不拘着了。怎么滴,徐主任,你是希望我用五讲四美的方式和你说话?” “得,就这么说话吧,我看你要五讲四美也五讲四美不起来。”这小子真是思维活络得紧啊,也难怪能小小年纪就写出好歌了,徐家厅心中服气。 苏洲笑道:“那你可就看错我了,我是进可高尚,退可庸俗,就看对面坐着谁。” “那你的意思是我庸俗咯。” “徐主任,不是我说话刻薄,咱们都是凡夫俗子,庸俗不庸俗,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 “是,是,是,我庸俗。”真是没大没小得可以,不过想想苏洲在各方面的表现本就超乎他本身的年龄,徐家厅也是见怪不怪。 当然贫嘴没什么意义,还是正事要紧,他说道:“你也别贫了,我看你现在心思挺活跃的,就问你个事吧。《摇太阳》现在只能说是半温不火,你有什么办法添把火吗?” “能有什么办法,还不就是往报纸、杂志、电视、广播上投广告呗。”苏洲认真起来:“不过,我有想到些歪门邪道的小手段,就不知道能起多大效果了。” “什么手段?”徐家厅问。 苏洲道:“你们公司有面包车吧,你让人在人流大的时间段,开车到各大广场上溜达,车身上就贴林欣妤的写真照,车里呢放《摇太阳》的磁带,保准能吸引不少人。甚至啊,还可以去大学里溜溜。要是能和校广播台通通气,让他们有事没事就放放《摇太阳》,那就更好了。” “现在大学放假了,你不是刚从学校毕业么。”徐家厅提醒道。 可不是穿越到毕业后,没把毕业当一回事,犯了浑,苏洲忙道:“哦,忘了。那还有其它地方,像车站,尤其是火车站,都可以去转转啊。” “车站谁敢去撒野,准得被人扣了。” “那就找机灵点的去。就算被扣了,以你们公司的背景,写份检查不就出来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做宣传就得跟搞阶级斗争一样,往死里磕。不过,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给你点参考。都说了是歪门邪道嘛,不要太当真。” “我吧。”苏洲顿了顿:“比较正经的想法也有,就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办到了。你们公司和省台和市台都有合作吧?” “有。”徐家厅点点头:“不过,省台那边有他们自己的大洋影音,我们话语权比较少。但市台,我们关系还是可以的。 “你知道植入广告么?”苏洲问。 “你是要我去找电视台做《摇太阳》的植入广告?这怎么植入?” “歌曲植入啊,你把《摇太阳》或者《我听过你的歌》授权给他们做背景音乐,甚至片头片尾曲不就行了。再不济,你看看最近有什么能上电视的活动嘛,最好是能被转播的文艺汇演之类的,然后把林欣妤塞进去做演唱。” 这两个主意倒是不错,徐家厅眼前一亮:“那你们文化馆最近有没有能上电视的汇演?” 苏洲道:“有,八一就有个,不过只是上下新闻,还指不定能给哪个节目镜头呢。你现在要插进来,也太晚了。不过,我以后会帮你多留意这方面的汇演的。其实文化馆能上新闻的文艺汇演,每个月平均都有那么一两出,就是都没个准数。能被转播的,几乎就没有了,要有估计也就是以文化馆的名义提供一个节目,这节目我不见得能插手。” “那你就尽量争取插手啊,《摇太阳》要卖得好,对你也有利不是。”徐家厅对这种拐着弯上电视的想法很是动心。 苏洲淡然道:“我尽量吧。话说你们那边有给《摇太阳》上电视打广告的计划么?” 徐家厅道:“这你就不懂了。大陆不是港台,那两地,电视台上遍地的流行音乐广告,但大陆没人会为歌曲专辑上电视做广告,电视台也不愿意给流行音乐做广告。要想上电视啊,只能用你刚才说的那些委婉的法子。一般,我们都是在电台上打广告的。昨天,我们就追加了在电台上的投入。” 也是,他平时就没在电视上看到过流行音乐广告,苏洲道:“那就没什么特别有效果的推广法子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在文化馆的文艺活动里,安排一下《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的相关节目。” “那也不错,我先谢谢你了。”徐家厅拿过侍应上的红酒,给苏洲倒了一杯:“能喝酒不?” “还行。”苏洲道。 “那我敬你一杯,祝我们今后合作依然愉快。” 说着,徐家厅诚挚地和苏洲碰了一杯。 他觉着苏洲这人真是不俗,心思活,想法多,才华也是一等一,连法语都是说来就来,根本不像个十八岁的娃。 像这样的人,要是能招到麾下,肯定会对他有很大的帮助,他顿时盘算上了。 尽管苏洲如果离开了文化馆,无疑会让他失去文化馆那边的资源,可那点资源和苏洲本人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第033章 振奋人心 和苏洲吃完饭,送苏洲回到家,徐家厅立即着手操办起苏洲说的广告车的主意。 歪门邪道也是道,他觉得这方法还是挺有可为的,至少比拐着弯上电视简单。 于是,广城人流密集的广场、街道、公园,甚至工地等地,就出现了一辆时不时停下,又转悠走的音乐车。 这辆音乐车,比在菜市场卖白菜,在大会堂做展销的还起劲,一天就把林欣妤的歌声,传得“绕城三圈”。 除了“卖唱”之外,这辆音乐车,偶尔也兼顾销售业务。 别说,销量还不错。 转悠了三天,卖出了四百来张专辑,油钱是妥妥地赚回来了,还有余。 就销量而言,都快相当于一个县城三级批发商的量了。 销量不错,无疑意味着宣传效果肯定也不会差,要不是怕影响不好,被人指责为了投机倒把而扰乱民生,徐家厅都想再搞几辆了。 林欣妤这几天也恢复了以往开开心心准点到公司上班的状态,就连出门碰上田玉凤这些一天到晚没事干,净在背后嚼她舌头的家庭妇女,她也不来气了。 明星嘛,就要有明星的样。 虽说,她现在还不是明星,可也要有做明星的自觉。 徐家厅可是说了,《摇太阳》的销量肯定会一天比一天好,她距离明星的距离,也会一天比一天近。 她时刻准备着。 7月30号,周一,新世纪影音公司接连迎来了两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一个,是新一周的销售数据姗姗来迟地出来了,从上上周五截止到上周五,《摇太阳》不负众望,销量再度上升,而且是扶摇直上,一举突破了十万,磁带和cd合计卖出了惊人的103632张。 这成绩,可比第一周销量出来后,新世纪重做的预估乐观销量,还要多出整整两万多,一下引爆了整个公司。 另一个,则是《摇太阳》这首歌,在由全国首屈一指的音乐电台fm88.7开设的音乐风云榜上,首次杀进榜单,排在了第19位。 虽说,这个名次在榜单上完全就是吊车尾,可这也意味着,《摇太阳》得到了fm88.7的听众们的认可,并且拥有了一定的名声。 这对《摇太阳》之后的销量提升帮助是巨大的,不出意外的话,《摇太阳》在下周还会迎来一波销量上的上涨行情, “这说明我们上周及时亡羊补牢的政策是正确的。所以,我们都要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教训,以后哪怕首周销量不好,也绝不能灰心气馁,破罐子破摔。这里,我要特别表扬下徐家厅主任。当大家都垂头丧气失去干劲的时候,只有他还一心一意地投入在工作中,值得学习和表扬!” 徐冠林在就新一周销量展开的会议上是慷慨陈词。 如果说上周的销量,他心里还没个底,那这一周大幅增长的销量,完全坚定了他的信心。 一周十万啊,就算后面销量趋势不再上升,前后一算,一月下来也能卖出近35万张。 这数字完全赶上了他们在《摇太阳》上市前,定下来的乐观目标。 有了信心,他这个做总经理的,也更来了干劲。 在各部门做了周工作汇报后,他布置起新的一周工作道:“宣发部那边要继续跟进追踪市场情况,落实地面宣传政策;生产部从今天开始,把产量提升到最大。我们现在的磁带生产线,日产量是多少盒?” “最多一万两千盒。”生产部主任濮冠军回。 一天最多12000盒,那一周只能生产84000盒。 这哪够! 就目前的市场形势来看,徐冠林很肯定,《摇太阳》的周销量绝对有上升的空间,那就算加上《摇太阳》上市之初的二十六万盒先期铺货,以及上周新生产的五万多盒,也完全没法满足近期市场的销量需要。 毕竟前期铺货的二十六万盒,前两周加起来已经卖了近十五万盒,市场上目前只剩下十一万盒左右的存量。 而上周新生产的磁带,是周五统一出库的,而且全投放在了粤省市场上,那其它省市市场从下周开始肯定会陆续出现缺货的情况,说不定现在就已经缺货了。 之前是犯了对市场竞争认识不足的致命疏忽,这次怕是又要犯低估市场销售的严重失误,徐冠林急道:“那赶紧联系中唱那边,让他们投入至少日产五万盒磁带以上的生产线,重新投产我们的《摇太阳》。cd线也要跟上,前期我们只印了四万盘,肯定是不够销售的。宣发部那边也督促好中唱做好市场调剂,杭城、尚海等几个长三角城市库存已经不多,《摇太阳》还上了尚海的88.7频道排行榜,下周销量肯定会猛涨一波,我们决不能让那些重要市场的销售出现空档期。” “如果已经出现了。”徐冠林加重了些语气:“我不管用你们什么办法,哪怕是亲自开车拉货过去,也必须在一天之内做到补货。现在可是销售的关键时期,我们不跟上,盗|版就会跟上,谁要是怠慢了工作,我就让他滚蛋!” 濮冠军闻言,弱弱道:“磁带的生产线安排肯定没问题,长三角那边缺货的话,我们可以让中唱直接用尚海那边的生产线生产。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封面不够用。我们现在仓库里剩下的封面,估计只够我们自己的生产线一周用的,中唱那边的封面生产线肯定也跟不上磁带生产的量。” “小小的封面怎么还会跟不上磁带的生产速度?!”徐冠林奇了怪了。 看来总经理对生产方面的了解还是不够,徐家厅插话道:“封面印刷确实可能要慢于磁带生产,主要是配色太多,印刷程序比较复杂。天气又热,生产线还要停工降温,再加上还要切割,哪怕是那些用了全自动机械的厂,一天可能也印不出多少封面来。” “不过这事嘛,也是不问题。”徐家厅不太满意地看了这种时候还只知道一板一眼的濮冠军一眼:“再多联系几个印刷厂就好了,就是多点成本。毕竟,不是专业封面印刷厂的话,会多些工序。” “只要能盈利,成本就不是问题。濮主任,你赶紧去安排。” “好的。”濮冠军忙应声,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几周估计都有的忙了。 徐冠林顿了顿,抬头看向徐家厅:“徐主任,你等会把苏洲的资料再拿来我看看。有时间的话,联系他和我见个面。” 无论是宣发部近期做的市场报告,还是《摇太阳》登上音乐风云榜,都在指向一个事实:苏洲写的两首歌,对《摇太阳》的市场销售功不可没。也正是因为有《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摇太阳》这张专辑才能在市场销售上起死回生。 一个拯救了《摇太阳》市场销售,甚至挽救了他们整个公司业绩的功臣,他这个做总经理的,可不得见一面,表示下感谢。 “恩。”徐家厅点点头。 公司对苏洲终于不在是负面的关注了,“沉冤”可算“得雪”,他是由衷地有扬眉吐气之感。 第034章 措手不及 林欣妤终于体验到了身为“明星”的滋味。 在《摇太阳》登上音乐风云榜后,《摇太阳》果然引起了众多人士的关注,而她,作为《摇太阳》的演唱者,自然也成了关注的焦点。 广城的一些电台节目,开始主动邀请她上节目,周二,她还收到了首个商演邀请。 虽然报价只有三千元,还被公司一口回绝了,但能接到邀请无疑意味着,她开始“走红”了。 事实上,她确实在走红,特别是在广城这个大本营,大概是广告效果彻底爆发,仿佛一夜之间,《摇太阳》便红透了半边天。 无论是公园广场,还是街道巷弄,到处都有“我们一起来摇呀摇太阳”的歌声。 《摇太阳》,就像真地把太阳摇落了一般,落满了整个人间。 她和父母的僵硬关系,也随之消融缓和。 她开始成为父母的骄傲。 特别是她的父亲。 之前,他一直嚷嚷着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可在这两天午睡时,一而再地被省广播台里放的《摇太阳》吵醒后,他再也不提那茬了,而且,在别人奉承他时,表现出非常拘谨的得意。 她也终于看不到田玉凤等人的白眼,听不到她们明里暗里的奚落了。 相反,她们现在见到她,无一不是笑呵呵地说些好听的话。 虽说这些话可能言不由衷,但管她们呢,现实就是,她在走向成功,而成功让那些以前对她说三道四的人,哪怕不情愿,也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转变态度。 想想田玉凤一周前,她从公司回来时,还想着笑话挖苦她呢,各种旁敲侧打地想打听《摇太阳》卖得好不好。 她没搭理,这田玉凤就自以为是地在背地里各种造谣。 一会说她的《摇太阳》赔了好多钱,她爸妈都快被她连累了;一会说她已经被公司辞退了,天天在家里呆着呢,没脸出来见人。 可现在呢。 现在,她就算像骄傲的公鸡一样,从田玉凤身边走过去,田玉凤也不敢多吭一声,甚至还得好声好气地向她问好。 邻里附近的不少人,也把田玉凤当成了笑话。 老在背后嚼别人舌头,这不,闪着舌头了吧。 不过,林欣妤对此没有太多的得意。 一周前,差点失败的苦闷仍历历在目,她从中意识到,人生随时都可能大起大落,她现在只是拿到了点小成绩,根本没什么好得意的。 她现在更应该做的,是倍加努力,争取不断进步。 周二同一天,苏洲终于收到了《小说月报》寄出的信。 历时漫长的过半月才收到,也是够久的。 稿费还算可以,千字一百的价格,三万两千余字的字数,扣完税,一共结算两千九百五。 随件,还有一封言辞十分诚恳的约稿信。 信上的内容,他之前打电话给《小说月报》的编辑部时,总编鲁敬立基本都已经提起过。 无非是夸赞《一地鸡毛》写的好,然后邀请他有时间到燕京会个面,顺带着向他约稿。 去燕京的事,苏洲还是暂时不作考虑。 这年头,从广城跑到燕京,一路上不知道要遭多少罪,他短期内可没那时间,也没那心力。 之于约稿,苏洲刚上周六寄出,作品就是《一地鸡毛》的前篇《单位》。 鲁敬立可是说了,《一地鸡毛》出版后,“新写实主义”这概念,重新被提了出来。 现在文坛有意将这个概念进行定性,其中当然少不了代表作家和作品的支撑,而《一地鸡毛》就在考虑的代表作品之列,甚至他也有可能成为“新写实主义”的代表作家。 但问题是,他是文坛新人,仅凭《一地鸡毛》就想在其中占据重要的位置,缺失资历上的说服力,反对的声音肯定会很大。 所以,鲁敬立希望他在近期内,再拿出一份能够像《一地鸡毛》一样出色的作品。 搁别的人吧,兴许这时候得绞尽脑汁了。 鲁敬立也说来日方长,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如果写不出,也不用强求。 可实际上,这对他来说,有难度吗? 说起《一地鸡毛》,经过半个多月的沉淀,这会儿热度已经有所下降。 但在文坛,《一地鸡毛》仍有诸多余响。 作家之间,对于《一地鸡毛》的讨论,仍在大大小小的范围内展开,听鲁敬立说,全国找他们转载《一地鸡毛》的刊物,迄今也还在不停地找上门。 到目前为止,苏洲就授权了三家比较有分量的。 一家是《燕京文学》,一家是《南方文学》,还有一家《荟萃》。 都是文坛相当有分量的杂志,在各自的区域范围内,也有极大的影响力。 下了班,苏洲在徐家厅的陪同下,和新世纪影音的总经理徐冠林见了面,并在徐冠林的邀请下,一起去吃了饭。 席上,徐冠林突然道:“你有想法到我们公司来么,如果你愿意过来,以前我们签的合同照样有效,我们还可以给你在文化馆的翻倍工资。你现在一个月工资,估计应该不超过一百块吧?” 这让徐家厅有些措手不及。 他本来就有想法把苏洲招揽到他们这边来,但考虑到苏洲之前说过要上大学,加上这几天又忙,就还在犹豫,没想到总经理也起了这种念头。 只能说,是金子,人人都要想,是人才,人人都想抢。 尤其这两天,《摇太阳》可以说是风靡广城的大街小巷,一下让人更看清了苏洲的价值。 不过,他倒不希望由徐冠林提起这茬。 毕竟,他虽然和徐冠林穿一条裤子,可徐冠林终究是总经理,总经理招的人,和他自己招的人,能一样吗? 尤其,苏洲的才华,他是有所目睹的。他相信,苏洲一旦调到他们公司,必然会大展拳脚。 那苏洲是不是他的亲信,就格外重要了。 苏洲也挺意外徐冠林的提议,不过他可不想进新世纪影音,那纯粹是自己往火坑里跳,便拒绝道:“恩,实习期嘛,工资低点,每个月就九十,但我没想过换单位。” “他啊。”徐家厅接过话:“还想上大学,现在上班纯属混日子。他要想动啊,我早就向他伸橄榄枝了。” “混日子到我们公司也一样混嘛。”徐冠林循循善诱。 他对苏洲了解不多,但用百来块一月的工资,换个能帮他赚大钱的潜力股,这买卖,他是很乐意做的。 之于苏洲想上大学这事嘛,完全可以从长计议。 又不是没有挂着单位职务去上大学的,如果苏洲能耐真大,他完全可以通融嘛,甚至可以支助苏洲上大学。 苏洲不为所动:“徐主任这话纯属不经调查地瞎起哄,我哪混日子了,我勤劳着呢。我还是比较乐于待在文化馆为人民群众服务,考上大学前,哪都不想去。而且,在文化馆能接受各种艺术文化的熏陶,对我上大学很有帮助。谢谢徐总经理和徐主任的美意了,我心领了。” 徐家厅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直想翻白眼。 前两天还庸俗着呢,这会儿还突然高尚起来了。 第035章 人各有志 八月一日,由文化馆承办的拥军文艺晚会如期举行,不过,苏洲没去。 馆里的演出志愿者和工作人员,把馆里的三辆面包车塞满了都还不够,他就不给人家添麻烦了。 反正,就一晚会也没啥可看的。 天气又这么热,谁爱去谁去,他啊,还是回家吹电风扇凉快得好。 骑着自行车屁颠颠地回到家,苏洲第一时间就是打开电视,然后从冰箱里拿了瓶汽水,用牙齿咬开盖子,咕噜噜地灌下肚。 近来,他的日子可滋润了不少。 电视买了,冰箱买了,俨然过上了小市民的生活。 代价嘛,就是之前徐家厅给他的五千花钱,花了大半。 剩下的小半中,他又花了1100,买了台电子琴。 搞音乐嘛,电子琴是必需品。 这一来二去,5000就只剩下了600不到。 好在,昨天《一地鸡毛》的稿费到手,他又算是阔绰了起来。 这些钱,考虑已经没有太大的消费所需,他打算弄点投资。 这年头最大的好处,就是到处都是能让猪飞起来的风口。 之所以很多人没能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飞起来,最大的原因,不是他们没有赚钱的头脑,而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做“猪”。 当下,别看个体户之流外表光鲜亮丽的,实际上,普罗大众普遍是看不起他们的。 很多人甚至觉得,所谓的个体户,尤其是那些地摊商贩,基本上都是以前不学无术无所事事的混混转型。所谓的大款,差不多都是投机倒把的骗子。 这种认识吧,虽然荒唐,却也有历史根源。 中华文明,自古以来就是士、农、工、商的阶级排行,到如今也没能跳出桎梏。 之于做什么投资,苏洲这会儿还挺犹豫。 三千五百来块钱,要做什么大投资肯定是不可能的,他最想投入的证券市场,现在又还不存在,那他基本只能做些倒买倒卖。 但那要消耗大量时间,他最多只能周末干干。 为了腾出时间而辞职,苏洲是不干的。 一来,他现在的工作时间大部分本就是用来干“私活”的,辞职没意义。 难不成还能在市集上抄歌抄书抄剧本不成,指不定会引来什么样的围观呢。 二来,他不愿和爸妈吵吵。 这年头,做儿子的要辞去铁饭碗的工作,在父母看来,跟要杀头没什么区别。 搞不好,还得折腾得一大帮七大姑八大姨都气势汹汹地杀上门和他大讲特讲人生大道理。 三来,他可是搞文学和艺术的文化人,哪能一天到晚到大街上现脸不是。 虽然路遥在写出《平凡的世界》,获得茅盾文学奖,却掏不出上京领奖的费用后,骂过一句:“日他|妈的文学!” 他吧,倒也不是怕现脸,只是专职做买卖,不合他的理想。 人各有志嘛,他的理想就是往文艺界的顶峰攀登,而不是做什么大资本家。 出人头地的方式有很多,并不只有往钱眼里钻一种。 想着想着,苏洲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隔天一早到了单位,苏洲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馆长叫到了馆长办公室。 “你昨晚上怎么没去参加汇演?”陈勉之脸色不太好看,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 苏洲挠了挠头,装无辜:“昨天我看大家把单位里的车挤满了都坐不下,就留下了。” “你怎么可以留下,你可是音乐专干!坐不下,不会打车嘛,又不是不给你报销!”陈勉之加重了些语气。 这是出啥事了? 觉得陈勉之这气生得有点大,苏洲立即认真起来。 他刚准备开口询问,又听陈勉之缓和了些语气道:“下不为例,你身为音乐专干,只要是文艺活动,都得到场参加,明白吗?” “明白,我下次绝对不再自作主张。”苏洲忙做保证。 “关键时刻找不到人,这算什么事。”一通严词厉色,陈勉之的气也消了大半。 “出什么事了么?”苏洲疑惑问。 陈勉之没马上回话,而是盯着苏洲瞅了会,都把苏洲瞅得快发毛了,才又悠悠地开口道:“昨晚上,我们文化局的梁局长,还有公安机关和军委的几位领导,听了你写的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都很赞赏,便想想见你。谁想到,我派人满场找你都找不到,才知道你没到场,你说是不是犯了大错。” 一听是这么回事,苏洲放下了心。 他还以为是程书兰的表演出什么问题了呢。 当然,让领导在更大的领导面前下不来台,可是严重的过失,他忙道歉:“对不起,馆长,我的错,下次绝不再犯。” “吸取教训。”陈勉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问:“你那有《在希望的田野上》的录音带么?” “有。”苏洲点点头。 他在和程书兰练歌的时候,时不时就要录一遍《在希望的田野上》练手。 他现在手头,有好几盘已经经过后期处理,可以拿得出手的。 “给我拿盘过来,梁局长想要。”陈勉之说。 “行。现在么?”苏洲问。 “恩,快去吧。”陈勉之摆了摆手。 他心里其实虽然生苏洲的气,但也挺得意的。 昨晚上,《在希望的田野上》可是得到了一干领导的一致褒奖和赞扬。 这事儿以前也常有发生,但不一样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可是苏洲的原创作品。 当时,听说《在希望的田野上》是他们单位一十八岁的小伙写的,那可把一个个领导惊的,纷纷要求把苏洲叫来见一面。 谁知道,苏洲倒好,人没在。 没在归没在,领导们并没因此而生气,反倒是夸他工作做得好,教育出了这么个有才干的年轻人。 他知道这其实不关他屁事,是苏洲本身有才,可被领导夸,怎么都受用。 尤其,局长梁政清还让他要《在希望的田野上》的磁带,说是要大力推广,有机会还要推荐给市委,甚至省委,这可不显了他们文化馆的威风,让他们文化馆在大领导面前出风头了一回。 就知道把这小子安排去做音乐专干没错,他对自己的识人善用,是洋洋自得。 第036章 见风使舵 “哎,《摇太阳》现在还真红,我早上骑车过来,路上听到好几地都有人在放。” 李秀珍哼着《摇太阳》进屋,心里头一片乐呵。 之前吧,单位里各种谣传《摇太阳》卖不出去,把新世纪影音都快搞破产了,她听了总忍不住和人对呛两句,为此得罪了不少人,还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说她看上了苏洲,想把女儿嫁给他,弄得很多人都笑话她。 现在好了,《摇太阳》跟说来就来的雨似的,突然红遍大街小巷,到哪都能听见,不知道之前那些瞎嚼舌头搬弄是非的,现在是什么感受。 别的人先不去说,就单位里这个最近明里暗里老和她唱反调的杜文江,她觉得得好好改造改造。 她这会儿,算是明白了点事,知道了杜文江看上了公共服务部的那个孔贞,想给儿子物色作对象。 可你看上人家就看上好了,也不能因为苏洲和孔贞走得比较近,就盯着人家一个劲抹黑唱衰吧。 这完全是心思狭隘! 苏洲和孔贞可是同时进单位的,之前还在一个部门,能不走得近嘛,谁知道这还成他眼中钉了。 杨粟笑着抬起头:“确实红。我女儿就很喜欢,昨晚上吵着闹着要我给她买《摇太阳》的磁带,结果我骑车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别的磁带卖四块五块,就《摇太阳》非得要我七块,还爱买不买。” “你女儿不才幼儿园吗?”李秀珍诧异道。 没想到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喜欢《摇太阳》,那能不红吗。 杨粟扁了扁嘴:“现在的小朋友比谁都赶流行,我们家附近的小孩,基本上个个都会唱《摇太阳》。都没事做嘛,听到什么流行歌,学得比我们还快。” “那可不是。”徐德江插话道:“我女儿也是什么流行歌都张嘴就来,好的坏的,全学上了。《摇太阳》我女儿也会,不过是跟我老婆学的。我老婆很喜欢这歌,前天,我和我老婆说这歌是我们单位的十八岁小年轻写的。她好话没有,净骂我还没苏洲有出息了。” 说着,他咧嘴笑了笑,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一点都不在乎被老婆骂没出息,相反还对自己的家庭现状挺满意。 李秀珍听着他俩在那一唱一和,心里颇有些嫌弃地暗暗撇了撇嘴。 这两人,之前也没见说《摇太阳》的好,现在一下都突然说起《摇太阳》的好来,可不是见风使舵。 墙头草啊,就是多。 暗暗想着,她侧目瞥了一言不发的杜文江眼,道:“能有苏洲那样出息的,也找不出几个。不过啊,小小年纪太有出息,也不是什么好事。有的人,就见不得人好,别人一好啊,就跟要了他命似的。就前几天,大家不都在传新世纪影音要倒闭吗,还个个把矛头对向苏洲,觉得是苏洲把新世纪影音拖下了水。但明白人啊都知道,他们就是见不得人好,就希望人家倒霉。可难不成苏洲倒霉了,他们就能有出息了?” 听出李秀珍这是在含沙射影,杨粟和徐德江都没有接话。 不过,他们都挺有感触。 前几天,单位里风言风语的确多,虽然没李秀珍说得那么夸张,但不希望苏洲成功,想看苏洲倒霉的,肯定不少。 人啊都想自己出风头,而不喜欢看别人出风头。 他们之前其实多少也有点那样的心理,但也就那么点点,远没到要去说三道四的地步。 现在嘛,看到《摇太阳》突然那么红,他们还是挺佩服苏洲的。 小小年纪就能写出那么红的流行歌,前途不可限量。 看没人接话,李秀珍又顾自道:“你们看着,那些人还有的是眼红的时候。昨晚上我女儿去参加了拥军汇演,回来和我说,市里的好几个领导,都夸苏洲写的《在希望的田野上》了。我看啊,那歌也得像《摇太阳》一样红起来。” “《在希望的田野上》?是苏洲的新歌吗?”杨粟疑惑问。 他看过《摇太阳》的磁带,不记得有这首歌。 李秀珍道:“恩,昨晚上刚在拥军汇演上唱了,领导们都说好。和《摇太阳》比起来,我也更喜欢《在希望的田野上》一点。之前,我去看女儿排练,碰上有个女歌手在唱这歌。我一听觉得好听,问是什么歌,谁想居然是苏洲写的。别说,苏洲在那帮唱歌跳舞的人那里,还挺有人气的,我看好几个女孩都挺喜欢苏洲,估计都想让苏洲给她们写首歌。” “你女儿也喜欢吧?”一听李秀珍提起她女儿,徐德江又条件反射地起了开涮李秀珍的念头。 “我看她是想让苏洲也帮她女儿写首歌,好让她女儿也出出名,做做大明星。”一直没参与话题的付利民,冷不丁地忽然开口插话。 和杜文江一样,他就是看不惯苏洲,巴不得苏洲出洋相。 没什么来由,就是打心里的不喜欢。从之前听苏洲写歌卖了五千块钱开始,就对苏洲没什么好感。 前面,听李秀珍一直在那鼓吹苏洲,他听着真是不舒服。 现在徐德江起了头,他是赶紧见缝插针。 李秀珍闻言眉头一蹙。 她就不该提自己女儿,这帮人,真是逮着缝就往里钻。 不过,她反应也快:“我女儿现在是还没嫁出去,但也比嫁出去,被人赶回家的好。而且,我女儿啊,如果要做大明星,早去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女儿十六岁就过了艺考上了大学,之后还有人专门找到单位来,想让她去做歌手,就是我没让。女孩子家家的,我不想让她天南地北地跑,要不然指不定她现在就是个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她这话完全是冲付利民去的。 付利民的女儿,结婚了两次,离婚了两次,在背地里被人说三道四的时候,比她女儿还多呢。 一百步还笑起五十步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付利民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窝火地说不上话来。 还想着要噎李秀珍两句呢,这不,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第037章 印象里的风景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今天有排练吗?” 苏洲从办公室拿了《在希望的田野上》的磁带出了门,刚走到楼梯路口,忽地瞅见程书兰蹦蹦跳跳地从一楼上了来。 和以往不太一样,今天的程书兰似是精心打扮过。 时下正流行的皮凉鞋、雪白的薄棉袜、淡色的碎花长裙,再搭上一甩一甩的大麻花辫,以及二十来年后依然流行的空气刘海,倍有这年代朴素而又不失明媚的气息。 他有些奇怪,文化馆可没这么早排练的,这妮子是来干嘛? 程书兰一见到苏洲,赶忙大咧咧地提起裙子,手忙脚乱地跑上楼:“没排练呢,我是来感谢你的。” “感谢我?”苏洲故作疑惑问,但心里已是了然。 “恩,昨天我上台演唱后,被很多人,还有领导表扬了!他们都说我唱得好。”程书兰微微昂着下巴,语气有些得意。 “是吗,那可得恭喜你啊。”苏洲支嘴一笑。 这妮子真是虚头巴脑的,都十八的人了,让他感觉才十三四岁似的。 也是,这年头,有人十八岁已经世俗得成了精;也有人,还是单单纯纯傻模傻样的。 主要是和生活环境有关。 程书兰家境不错,父母都是文化人,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下长大,难免少了些苦孩子的心眼。 “主要是你歌写得好,我才能唱得好,谢谢你给我机会。”说着,程书兰就要给苏洲鞠躬。 “可别。”苏洲连忙把程书兰给扶了住:“机会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不是我给的。我还得谢你那天来参加选拔呢,你要不来,我就是个孤苦伶仃的光杆司令。指不定昨晚上,还得赶鸭子上架的自己上,那肯定是个惨不忍睹贻笑大方的画面。” “噗。”程书兰闻言,忍俊不禁。 她听过苏洲唱歌,老实说,没他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真要那样,她也不可能那么快在他的教导下,学会《在希望的田野上》。 但她实在没法想象,苏洲在台上唱《在希望的田野上》的光景。 毕竟,苏洲平时在她面前挺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常常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偶尔也有严肃正经的时候,比如教她唱歌时就特正经,可大多数的时候,他最喜欢干的,就是脱鞋了往录音室外的沙发一瘫,跟没骨头的残疾人似的。 不过,他脚趾头蛮灵活的,往沙发上一躺,能动个不停。 她有次无聊问了问,他说在弹空气钢琴,可把她乐的,却又有点当真。 她觉着,也就能用脚趾头弹空气钢琴的人,能在和她一样的年龄就写出《在希望的田野上》这样的歌了。 苏洲觉得程书兰笑起来也傻模傻样的,不过,程书兰一笑,比平时好看。 她本来就挺好看,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甜美的小酒窝,透着光的大眼睛,不施粉黛的唇红齿白,他认为用“纯真”这个词来形容程书兰是得当的。 但这样的纯真,其实在哪个时代都有,尤其是人们在怀念从前的时候,很多人事都会像上了滤镜般,莫名得纯真起来。 苏洲觉得此刻的程书兰,就像印象里才有的风景。 但这也让他颇有些不自在。 他这人早就浑浊了,受不住清流的洗涤。 被程书兰看得是心里麻酥酥的,三十六计,他选择走,便道:“你还有事么,没事我就去给馆长送磁带了。你不是说你唱歌得到领导的表扬了吗,这不,让我把你唱的歌送去呢。” “还有。”程书兰急忙叫住苏洲。 但一时,她没能把想说的说出来。 努力了好一会,她方才眨巴了下眼,吞吞吐吐地轻声道:“我家里人想请你吃个饭。” 听说她被市里的领导们表扬了,她爸妈可是比她还开心。 她爸今天突然一大早爬起来和她说,让她请苏洲到家里吃顿饭,她很高兴,也很乐意,可又不知怎的有点不太好意思。 要不是看苏洲急着走啊,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洲闻言大感意外,忙拒绝:“额,吃饭就算了。我这个人内向,畏生,见着外人就哆嗦,没法往别人家里跑。我怕一进你家门啊,我就腿软得连饭桌都上不了,饿了你们,也饿了我自己,还丢人现眼。” 程书兰眨了眨眼,捋了下苏洲的话,然后选择不相信:“那你平时在那些志愿者面前,也没哆嗦啊。” 哼,每次在大礼堂排练,苏洲总是能招蜂引蝶地吸引一大帮人。 她常看见苏洲和那些人谈笑风生,想起来怪生气的。 毕竟,苏洲在她面前时,话可不多,可和那些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简直就是两面派。 苏洲头疼道:“那是公事公办,迫不得已。我感谢你家人的好意,但你可真别请我吃饭,我是真不习惯到别人家里去,给你们添麻烦,自己也不自在。你要真感谢我啊,现在出门给我买根冰棒得了。” “真不愿意去啊?”程书兰失望问。 她看得出来,苏洲是真不情愿,那她虽然很希望苏洲能答应,可也不好强求。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事,是我这人从娘胎出来就有性格缺陷。你可别怪我不给面子,我对谁都这样。” 为了不去吃个饭,都把自己归类为精神病了,也是够拼的,苏洲在心中吐槽自己。 不过,他是真不乐意上陌生人家里吃饭,没必要,也不着调啊。 不就唱首歌嘛,哪用得着唱到饭桌上去。 虽说,这年头已经多的是为了唱首歌,唱到床上去的。 “那好吧。”程书兰的眸子黯了黯:“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现在去给你买冰棒。” “去吧,我会快去快回的,你要不在楼下等我好了。”苏洲道。 他特欣赏程书兰这股质朴的劲,就给人一种直咧咧,又很认真的感觉。 “好。”程书兰点点头,旋即麻溜地向楼下跑去。 跑到一半,她又急忙抬头,扯着嗓子向楼上喊道:“你要什么味的啊?” 第038章 咸鱼 隔天一早,程书兰又早早跑到了文化馆。 她依然还是来感谢的。 不过,这次不是为了被人表扬,而是因为她上了昨晚市台的晚间新闻,露了好一会脸,可把她高兴的。 和昨天一样,她更坚决地请苏洲到她家吃饭,但苏洲也跟昨天一样好说歹说地把她打发了。 午间,吃午饭的时候,孔贞惯例地凑了过来。 这阵子他们虽然已经不在同个部门,但午饭还是像以前一样在一起吃。 不是他往孔贞那凑,就是孔贞往他这凑。 开吃没一会,孔贞忽然问道:“听说你在和程书兰谈恋爱?” 这问题,她真是羞于启齿,可又憋不住。 早上,夏副主任和她说,看见苏洲和孔贞在二楼楼梯口亲亲我我地谈笑,怕是在处对象,还开涮她再不动手就迟了,可把她臊的。 但羞臊过后,她心里是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一早上,她都为此心神不宁的,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 “没啊。”苏洲抬起头看了孔贞一眼:“别听人瞎说,单位里好多人听风就是雨,唯恐天下不乱。” “真的?”孔贞闻言顿时如释重负,但还是追问了一句。 “恩。”苏洲漫不经心地从饭盒里夹了块肉,一边往嘴里放,一边转移话题道:“我听人说,你也在准备考大学?” “你知道了?”孔贞诧异问。 这事没几人知道啊,怎么就传到苏洲这来了。 她可是打心里不太想让苏洲知道这事的,因为最近她看了高中的教科书,只能说有的课目很容易,但有的,比如英语,她基础很差,如今学起来实在是有些找不着北。 她就怕啊,到时候什么大学都考不上,闹笑话。 苏洲道:“李主任刚昨天下午和我提起的,他说你也像我一样变得不爱说话了,平时就捧着本教科书,跟石佛一样坐着,谁都不搭理。” 孔贞不无委屈地低声道:“你都不在了,我能和谁说话。大家又都各忙各的,我只能自己找点事做。” 别说,自从苏洲离开后,她在公共服务部真是寂寞得要命。 她几乎每天都在怀念苏洲在部门里的时候。 甚至,有时候看书看着看着就迷糊了,脑袋里全在放以前和苏洲相处时的历历光景。 哪怕苏洲当时也不怎么和她说话,可是只要想到他在,她总觉得心里就能充实一点。 可惜,他现在不在了,她心里总是空荡荡的。 “呵。”苏洲笑了笑,道:“其实也挺好的,在文化馆呆着啊,早晚得被晾成咸鱼。读读书,充充电,考个好大学,指不定就鲤鱼跳龙门了。” 孔贞闻言,心情复杂地瞅了苏洲一眼。 搁以前吧,能被分配到市文化馆工作,她已经心满意足了,也以此为荣,觉得羡慕她的人不知凡几。 这吧,也不是她仅仅的自以为,而是事实。 尤其是她老家那边的人,听说她毕业被留在了市里工作,端了铁饭碗,用她爸的话来说,那是一个个都羡慕得红了眼,特别是家里有孩子的,个个都恨不得用鞭子抽着孩子读书,全村大半的孩子都因为她而遭了秧。 她还挺为此沾沾自喜的。 可自从碰见苏洲后,市文化馆一下就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跃的龙门,变成咸鱼单位了。 她是三观尽碎啊,又觉得挺对。 在文化馆待了两月有余,她已经快成咸鱼了。 如果没苏洲这么个人,可能她咸鱼就咸鱼了,指不定这时候还毫无自知呢,可问题是老天把苏洲安排到了她的身边。 这就不一样了。 这阵子,她每每看教科书遇到难解或是不懂的时候,虽然常灰心丧气,可过一会,她就继续卯上了。 因为灰心丧气那会,她准会想到苏洲。 而一想到苏洲,她是边儿怅惘,边儿昂然。 看孔贞不说话,苏洲又道:“学的怎么样,有碰上什么难题么?” 这可问到孔贞心坎上去了,她忙回:“基本倒是还好,我最近把高中的教材都翻了翻,语文数学都是不问题。文理分科吧,理科那肯定是没戏了。三年的教学内容,我肯定没法在明年高考前学完。文科嘛,基本都是些死记硬背的东西,这方面我在行。差就差在外语,我初中英语俄语都学了,可读中专后全都忘了。而且,哪怕有初中的基础,外语要在短时**学起来也费劲。” 外语的确是门麻烦的学科,苏洲道:“现在基本都是学英语了,俄语就算了,你现在对英语大概掌握到什么程度?” 孔贞扁了扁嘴:“还能到什么程度,就hello,thank-you,how-are-you这程度咯。” 一听孔贞这话,苏洲脑海里蓦地就窜出了小米雷的鬼畜歌:“hello!3q!3q-very-much!” 还想起了个笑话,是他一个外国朋友吐槽的。 说中国人就像被设定好了某种电脑程序,只要向他们问“how-are-you”,那百分百会触发“i''m-fine,3q,and-you”的回复。 这笑话还有个延伸笑话,说是中国人在美国遇上了车祸,警察问他“how-are-you”,中国人惯例回“i''m-fine,3q”,然后警察就调头走了,再然后中国人就伤重死了。 这样的笑话,其实调换下角色位置,放之四海都一样。 但也说明了,要真正掌握一门外语,是相当不容易的。 这倒让苏洲起了个念头。 英语是他学得最好的学科之一,他读书的时候,看过非常多的英语辅导教材。 这些教材,有不少是从取巧的角度,教人怎么去掌握英语的语法和单词的。 而现在这种教材市面上虽然也有,但不多,而且内容绝对没有他知道的那么详实丰富。 “弄本英语辅导参考书,应该也挺赚钱的吧?” 苏洲被自己这个念头逗乐了。 但仔细想想,好像还挺可行,而且还挺让他蠢蠢欲动的。 要不干脆试试? 这般想着,苏洲道:“那好歹也算是有基础。这样吧,我英语其实还不错,这阵子我帮你总结一下英语语法和单词的学习技巧,然后你到时候看看对你有没有帮助吧。” “真的?”孔贞闻言大喜过望。 她不知道苏洲英语具体水平怎么样,但她乐意相信苏洲。 而且,除了苏洲,她现在也没人能够依赖了。 “真的。”苏洲撇嘴一笑,暗忖:明明是想搞文艺,结果还搞上语言教学了,真是够操性的。 第039章 死灰复燃 苏洲还真捣鼓起编写英语辅导参考书的事。 一来,改开后,国内就掀起了一股出国热,这会儿正值热头上。 和以后不一样,现在这年头,甭管是哪国,只要是个外国,很多人都乐意去,盲目得很。 但英语系国家无疑是最受欢迎的,英语辅导教材的市场也就比较广阔,出版几率很高。 二来,这年头文学出版书籍,还不讲版税,都是按千字稿酬计的。而且稿酬很低,顶尖的也就是千字五十。 那他可不乐意重现路遥呕心沥血写出《平凡的世界》,却只拿了三万稿费的悲催故事。 实际上,这年头写作相比较致富,更容易点到致贫的歪路上去,文人拮据是普遍常态,就算是举国闻名的大作家,大多数也就能和一般的个体户比比收入。 那些传说中能拿到千字几千的,其实基本都是港台那边的通俗流行小说作家,要么就是特邀的短篇投稿。 毕竟,报刊杂志出版社通常要比书籍出版社效益稳定,不需要拿好作品替烂作品买单,哪怕买单了,只要整体质量稳定,销量还是那销量,不会良莠不齐到哪种程度。 在大陆,有能力的文人真正富起来,还得靠有市场号召力的人站出来,开拓出版税这条路。 苏洲可不认为凭他现在在文坛的地位,有那样的能力。 但英语辅导参考书不同。 它不是文学作品,而是实用书籍,在讨价还价上有很大的余地。 就算最后还是以千字稿酬计,在苏洲看来,也比抛出那些长篇小说名作来得划算。 8月8日,立秋,在办公室里安分地呆了大半天,正准备去录音室偷摸地写会参考书,苏洲忽地接到了徐家厅的电话。 “我说你怎么给我弄了个政治任务!”刚拿起电话,苏洲就听到了徐家厅劈头盖脸的一句。 约莫猜到了些情况,苏洲装无辜道:“你说什么,办公室吵,没听清楚。” 徐家厅提高了些音量:“我说你给我弄了个麻烦的政治任务,《在希望的田野上》是你写的吧?” 还真是猜中了,苏洲应道:“是啊,怎么了?” 徐家厅不太高兴道:“就为了你这一首歌,上头要我印两百盘磁带,还要求保证质量,你说我现在有这时间么!《摇太阳》我都印不过来呢,得求着人家中唱公司多给我们腾生产时间和生产线,哪有工夫搞这玩意。” 也是,《摇太阳》上周光磁带就卖出去了23万盘,可以说彻底引爆市场,新世纪影音现在根本没时间去生产什么别的磁带。 要知道,磁带生产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哪怕是两百盘,也需要投入生产线啊,光这就够折腾好一阵的了。 但这关他屁事,难办的是新世纪影音,又不是他,苏洲道:“这可别怪我,又不是我想给你们添麻烦。你要真不爽啊,就去跟上头叫板。” 和上头叫个屁的板,徐家厅翻了个白眼,道:“得得得,我其实也不是冲着向你撒脾气来的,就是想证实下《在希望的田野上》是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然后呢?”苏洲道。 他其实挺意外徐家厅刚才说的这事,毕竟,事前他一点都没收到消息,也就挺想搞清楚情况。 “是你一个人完成的?”徐家厅又问。 苏洲道:“那不是。我就写了词曲还有编曲,配乐找的省交响乐团,演唱的是我们文化馆的一个志愿者,上星期还上电视了。” 这就对了,他想问的就是词曲编曲方面是不是苏洲独立完成的。 得以验证,徐家厅收起了不太愉快的情绪,郑重道:“那你可得出风头了,我听说这两百盘磁带是要往上面送的,你啊,等着收到上头的表扬吧。要是运气好,被大领导赏识了,指不定还能跃龙门往上高升。” 果然是这么回事,苏洲笑了笑道:“那徐主任你可得帮我好好完成,别影响了我的前途。” 徐家厅蹙了蹙眉:“得了吧,就冲你这年龄,哪怕真被大领导赏识了,也就得一嘉奖,没别的了。不过,我倒是能给你更好的前途,我给你开四百一月的工资,你跳我公司来吧。” 他这话说得违心,但也不是全部违心。 后半段话,他是真心实意的,前半段,他就是不希望苏洲往高里走,那对他不利。 他还要依仗苏洲多帮他写歌呢,那苏洲地位高了,他可半点好处都没有。 毕竟,他们新世纪影音充其量就是一小公司,不说全国了,哪怕是在广城,比他们规模大的音像公司,随手都能捞出一把来。 国营的、集体的、民营的,哪一类都有他们现在远远比不上的存在。 之于挖苏洲墙角这事,本来在带苏洲和总经理见了面后,他就死心了,可听了《在希望的田野上》之后,他又死灰复燃了。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强烈,熊熊得都烧心了。 在打电话前,他可是让音像部的很多专业人士听了《在希望的田野上》,但没说这歌是苏洲写的。 然后,他让那些人猜这歌是谁写的,结果个个都说是吃皇粮的国家级词曲家写的! 可实际上,这特么是苏洲写的! 他当时听完,就特别想顶那帮人的心肝脾肺肾,也特别想顶自己的心肝脾肺肾。 他还以为自己之前就算没看清苏洲的全部实力,也知道了七七八八,可谁想到,他对苏洲真正的实力,根本一无所知! 要不是碰到上面交代下来任务,他还得蒙在鼓里! 他之前不高兴,也正是因此,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政治任务。 两百盘磁带再麻烦也是简单的事,可苏洲! 真的! 不简单! 他现在是真恨不得抬个八抬大轿,去把苏洲从文化馆抬到公司来。 如果苏洲愿意过来,他都舍得把林半川开了,让苏洲来当他们新世纪影音的制作总监! 四百一月,在这年代,可是相当高的工资水准。 仅以工资论,苏洲相信哪怕是他们馆长,估计也不见得能拿到四百一月。 这年头,同个单位上下级的工资不会相差太多,真正的差距,主要体现在各方面的福利待遇上。 比如奖金啊、分房啊之类。 不过,哪怕是四百一月,苏洲依然不感兴趣,就这钱可不够买他现在的自在的。 而且,他和新世纪影音有利害关系,保持距离能维持独立自主的话语权,而跳进去容易身不由己丧失主导,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坚定地拒绝道:“徐主任,我真没想过要跳槽。实际上,我也没打算在文化馆呆多久。估计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辞职备考高考去了,你就别再想着让我到你们公司了。何况,你们公司也不少我一个。《摇太阳》不是卖得很好吗,我又不是不帮你们写歌了。你要真想让我过去也行,开我四千一月,我还真二话不说就过去了。” 徐家厅闻言沉默了好一会,方才缓缓开口:“四千肯定不行,我最多给你技术人才引进的规格,六百一月。” 噗,居然还不死心,苏洲也是无奈了。 第040章 说一不二 新世纪影音总经理办公室。 徐冠林和徐家厅对面而坐,桌上,录音机里正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 听到一半,徐冠林感叹道:“这个苏洲真是个奇才啊,这么小年纪,居然就能写出这么气势恢宏的歌,真是想不到。” “确实是个奇才,我接触过的音乐人也算多了,但没一个比他更有音天赋的。”徐家厅附和道。 “那他怎么就不愿意到我们公司呢。”徐冠林皱了皱眉:“照理说,歌写得这么好,到我们公司应该更能发挥才干,为什么非要赖在文化馆那种养老单位?” 徐家厅苦笑了下:“他说是要备考高考,我给他开六百一月,他都不愿意来。” “六百都不愿意来?”徐冠林大感诧异:“就算上了大学出来,也不太可能找到六百一月的公司吧,他在想什么?” 徐家厅撇了撇嘴:“谁知道呢,大概人各有志吧。” 他没好意思和徐冠林说,六百一月对苏洲可能真就没多大吸引力。 他可是见过苏洲的曲谱本的,上面有几十首歌,以前他就愿意花每首一千加分成的条件买,更别谈以后了。 何况,苏洲可是自称一年能写上百首歌的,他也认为苏洲真就有这能力,那拿一百首计好了,一千一首也是一年十万,犯得着为了一月六百跳他们的坑嘛。 只可惜,苏洲这会已经不让他再看曲谱本了,他现在再想从苏洲那买歌,还得看苏洲拿来什么,没得挑。 徐冠林顿了顿,道:“要不我和他们馆长商量下,直接把他调剂过来?” 徐家厅稍一思虑,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不能把他当小孩子看,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比较固执,不愿意过来就是不愿意过来。来强的,他肯定会不高兴,多半要闹脾气。有才能的人嘛,性子都骄纵,不好驯服。而且,他和我说了,在文化馆也待不了多久,近期就要辞职去准备高考,那今天调剂过来,指不定明天他就拍屁股走了。” “也是。”徐冠林闻言眉头更是蹙紧。 他不太喜欢不听话的年轻人,可惜,他还真使唤不动苏洲。 不爱过来,就不爱过来吧,有些人有些事的确强求不得,徐冠林稍一沉默,道:“那你可得打理好和苏洲的关系,我感觉他这人有点捉摸不定的,你可别太想当然。” 徐家厅笑了笑:“这个你放心交给我,我现在和他关系不错,也蛮谈得来,我会好好和他相处的。” “恩。”徐冠林暗一沉吟,不再关注苏洲,转而问道:“谢宁的专辑进行得怎么样了?” 徐家厅道:“母带已经制作完成了,不过现在产线也腾不出来,起码得往后挪一个月吧。我觉得我们的生产线得扩了,交给中唱我们每盘磁带成本得多三毛,像这次我们交给他们50万盘的单子,白白少赚了15万。我预估《摇太阳》起码能给我们带来过百万的收益,多买几台机器,应该不成问题吧?” 徐冠林想了想,道:“问题是没问题,但回款没那么快,近期怕是不行。不过,我会尽快跟上面打报告的,把产量规模提升到日产四万也是早在计划中的事。” “好。”徐家厅点点头。 徐冠林顿了顿,又道:“谢宁的专辑,可别再犯《摇太阳》的错误了。这次《摇太阳》能起来,一方面是苏洲的歌写得好,一方面我看也有点运气因素。本来我们应该可以卖得更好,结果一开始还搞得大家都提心吊胆灰心丧气的,这种情况,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徐家厅也不想再来一次《摇太阳》三日销量刚出来那会的惨淡光景,他郑重其事道:“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努力了就够,还得其它部门配合。说到这,我强烈建议你把谢自鸣从我部门里调走,他和我是貌不合神也离,还企图在部门里搞分裂立山头,时刻准备赶我下台,有他在,我没法搞好工作。” 徐冠林闻言眉头顿时皱起。 他知道谢自鸣和徐家厅不合,也听到过不少谢自鸣在背后颇有怨言的传闻,可人上头也有点关系,他要动,指不定得得罪人。 思虑少顷,他开口道:“这人事调动,也不是说调就能调的,得经过组织讨论。就问问你,你说能把谢自鸣调哪去吧?” 早有算计,徐家厅道:“调去影视部啊,他不是从大洋影音出来的嘛,大洋影音可是省广播电影电视局的子公司,那他和省电视台总有点关系吧。影视部成立那么久了,也没拿出点成绩,就连电视剧制作指标都拿不到一个,我看不如把他调过去发挥下才干。反正,他在我音像部也展不开手脚。” 这倒是个主意,徐冠林想了想道:“我考虑下吧。但能不能定,还得经过开会讨论。” “行。” 开会讨论? 徐家厅心中嗤之一笑。 有资格开这会的还不就是那几号人,只要他和徐冠林意见一致,谁敢反对。 而他是徐冠林一手扶持进公司的,两人又是族亲,就这事上,根本没分歧。 这次,谢自鸣铁定得调到影视部那个草台部门吹冷风,那些前段日子和他过不去的,也等着看,他都要一个一个收拾过去。 一个《摇太阳》算是让他看出来了,公司里人心根本不齐,指望他倒霉,想落井下石的人可不少,那他不好好整下风,彻底将这些毒瘤拔除,指不定日后还得再摔几个大跟头。 而《摇太阳》的成功,也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和分量,向徐冠林提出自己的意见。 要知道,《摇太阳》前三周光是磁带加起来就卖出去了近37万盘,cd也卖出去了近三万份,百万销量可以说是指日可待! 说不定,还有可能冲击两百万大关,将明年的目标都提前完成! 如今在中唱唱片和他们公司生产车间门前等着将《摇太阳》运到全国各地的卡车,每天都得排成长龙,就现在这形势,他要说一,哪怕是徐冠林这做总经理的也不太敢说二! 第041章 一炮而红 尚海,fm88.7广播台。 “我还以为《摇太阳》已经够黑马的,没想到,还有更黑马的,才三天工夫,就从第17杀到了第5,真是厉害!” 音乐面对面节目的男主持徐枫,拿着手里的音乐风云榜数据,心里是不无惊叹。 两周前,《摇太阳》突破重围进入音乐风云榜,他当时和广播台里的很多人一样,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出于扶持新人歌手的目的,在音乐风云榜这个月度新歌榜单上,他们对新人歌曲的评判标准是比较宽松的。 《摇太阳》在那会表现并不起眼,能入榜纯粹是因为音像出版系统和华新书店系统给过来的日出库数据还算不错,日涨幅也过得去,名字又比较奇怪,他们找了一盘听了听,意外地发现还挺可以,歌词积极向上契合时代,女歌手的声音也清甜动人,就把《摇太阳》排上了榜单,并做了一些小宣传。 可谁想,这一宣传,居然直接引爆了口碑,《摇太阳》在一周之内,就从第十九奋勇地杀入了前十,排到了第九。 这会儿,《摇太阳》更是已经杀进了前三。 一个新人歌手的专辑能有一首歌杀进音乐风云榜前三,本来就已经够了不得了。 可谁想,上周《摇太阳》中的《我听过你的歌》也脱颖而出,完全凭借自身的亮眼表现,杀入音乐风云榜不说,更在他们做了一期关于男女对唱歌曲的节目后,气势汹汹地一跃杀到了第五。 从前天开始,每天都有众多的热心听众打电话进来,要求他们多播放《我听过你的歌》,或是点播这首歌,以至于他们在做节目的时候,不得不频繁地回复:“实在不好意思,《我听过你的歌》最近真的被人点播得太多了,咱换首歌行吗?” 有人能理解,但也有不少还不乐意,就是想点《我听过你的歌》。 要不是这段时间是音像行业的销售黄金期,国内大大小小的歌手纷纷推出了专辑,他都怀疑《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能冲击榜单第一第二的位置。 不过,现在嘛,没可能。 排第一第二以及第四的,可都是国内流行歌坛当之无愧的一姐谭琼的歌。 就热度而言,《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或许和谭琼的歌不见得差了多少,可拿销量来说那就差远了。 谭琼的销量迄今正好上市一个月,磁带销量已经破百万,连cd都卖出去近15万张,大陆流行歌手,也就只有她能做到这种程度,林欣妤一个新人歌手,要和谭琼较长短,肯定是嫩了些。 但林欣妤也足以自傲了。 看看在她后面的都是谁吧,程杭壹、郑冰、陈芸、尹少宁,哪一个不是国内歌坛赫赫有名的一线歌手。 她一个刚出道的新人歌手,在音乐风云榜上,不但超越了他们,还是两首歌一起超越,当真是傲人到发指的成绩。 “可不是,又多了一个一炮而红的女歌手。唉,我什么时候也能来个一炮而红就好了。”音乐风云栏目的女主持李嘉和,不无羡慕地附和。 她是亲眼见证《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如何蹿红的。 那速度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比如《摇太阳》,刚一播出去,当场就炸了锅。 就那几分钟的时间,听众的电话一个又一个地打来,有问歌叫什么名的,有问到哪能买到的,有问歌手是谁的,可把他们的接线员忙坏了,好一阵子都没消停。 从去年他们电台设立音乐风云榜起,甚至自他们电台开设听众来电以来,就没几首歌,尤其是新人歌手的歌,能像《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这样获得如此热烈的反应,且红得这么突然迅速。 自然的,唱《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的林欣妤,也是一下子声名大噪。 她几乎可以肯定,估计仅凭这一张专辑,林欣妤就能杀进国内的一线女歌手之列,这可不让人艳羡。 徐枫笑了笑:“你可别谦虚,你现在是国内最红的女播音之一,哪怕林欣妤一下唱红了两首歌,也没你名头大。” “还是你会说话。”李嘉和乐呵一笑,尽管她这知道这话就是奉承。 她很清楚,自己一个女主播,或许现在可能是比林欣妤名气大了那么一点,可也架不住《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的火热。 她确信,过不了多久,林欣妤的名声就能把她甩得远远的。 徐枫继续看了会表单信息,旋而再度开口道:“这个苏洲也挺厉害的,《摇太阳》这张专辑里,《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都是他作词作曲的,整张专辑里红的也只有这两首。最近,我接到了不少音像公司的电话,都在向我打听他的消息,你有收到么?” “哪能没有。”李嘉和放下手头的杂志:“金碟、时代、华唱,都给我打过电话,还不是一次两次。刚大洋影音的副总,还给我打了呢,我跟他们说,《摇太阳》就是他们广城的公司出的,让他自己找那公司问去。” “那你也不了解苏洲咯?”徐枫心有失望道。 最近找他咨询苏洲情况的公司不少,和他暗中有不少利益联系的海纳影音就是其中之一。 可他对苏洲完全一无所知,就想跟人脉广阔的李嘉和打听下,没想到连她也不知道。 “不了解。”李嘉和扁了扁嘴:“我之前连线林欣妤的时候,私下里向她问过,她说她也不知道,还说从来没见过苏洲。你说可能吗,我估计是新世纪影音那边下了封口令。你想,一下能写出两首上风云榜歌的词曲人,他们能随随便便告诉人嘛,肯定藏着掖着呢。” “那也是。”徐枫抿了抿嘴,但还是不愿意死心:“要不我们直接打到新世纪影音问问?” “可以啊。”李嘉和立即往徐枫身边坐近了些:“我也挺想了解了解苏洲的,你赶紧打电话过去问问。我猜,应该是个新人,怎么样,来打个赌吗?” 徐枫眉头一挑:“不用猜,就是个新人。我这两天把我家里所有磁带、cd的歌词单都拿出来看了一遍,没见着有叫苏洲的。” “你可真行。”李嘉和朝徐枫竖了个大拇指。 她才不会告诉徐枫,她其实也把单位里登记作词作曲的资料翻了个遍,还向很多人做了打听。 第042章 自个成全自个 “最近怎么这么多苏洲的电话,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刘长林有些窝火。 搞什么呢,这几分钟一个电话的,把他思路都弄混了。 他最近一直在研究《一地鸡毛》,这会儿正想写个文学评论投稿,可电话老响,弄得他一直集中不了精神。 “干脆给他专门装一个电话得了,他人要不在的时候,就撂着,省得烦。”孔莉抬起头。 办公室里本来就电话多,这两天《摇太阳》一火,打电话来找苏洲的那是络绎不绝,简直快成噪音污染了。 “苏洲这会去哪了?” 培训组织部的副部长叶行,皱了皱眉问。 确实有点不太像话了,天天这么多私人电话打过来,自己人还不在,这不影响到大家的工作了吗。 “估计在录音室里吹空调凉快呢。”孔莉不太高兴道。 馆长也是偏袒苏洲,这么多办公室等着按空调呢,结果录音室是第一批先装起来的,而录音室,平时除了苏洲,有几个人用? 别说其他人根本不会去,就连周兴民和蒋和田都很少去。 不就是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被上级看中了嘛,之于对苏洲那么器重吗。 她真是想不通了。 “你去把他叫回来!” 叶行准备狠狠地批评下苏洲。 当然,他也就是狠狠地想想。 苏洲现在可不仅在外面红,在文化馆里也一样红得发紫,至少在馆长眼里是。 他啊再不高兴,也只能对苏洲进行委婉地批评教育。 苏洲很快就被孔莉从录音室拽了回来。 一听是电话的事,他挺无奈的。 他也很不想让人打电话到办公室来,可《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一红,很多音像公司都想方设法打听到了他的信息,于是就天天有很多人打电话过来。 为此,他特意去买了个bb机,可音像公司的人,是一茬接着一茬的,每天都不重复,他告知了这茬,那茬不知道他bb机号的,还是一样打电话到办公室,他也没什么办法。 无奈归无奈,事情终究是他引起的,他只能道歉道:“大家伙对不住,我已经买了bb机了,估计过几天就会消停些了。” “过几天是几天啊?”刘长林不悦问。 “估计也就这两天打的人多,大家担待下。”苏洲歉意道。 两天后,打电话来的确实少了,但直接找上门的多了。 每天都至少有四五家音像公司的人,被门卫拦在文化馆门外,要苏洲一一去会见、处理。 不过,这些人基本都是些不太死心,想当面向他低价求歌的。 大部分音像公司,早在之前的通话中,就已经被他5000低价再加5%分成的条件给吓退了。 5000低价加5%分成,大陆哪个词曲找不到! 哪怕去找港岛那边的顶尖作词作曲,也就比这价再高那么一点。 而他在大多数音像公司看来,就是个运气好写了两首歌出名的歌坛嫩雏,远远值不上这高价,自然也就没什么公司愿意接受,甚至有公司还骂他得了失心疯。 可《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现在又就是红,红得不少公司想死心都死心不了,只好一个个想着用亲自登门的诚意来打动他。 但诚意又不能当饭吃,苏洲就一个都不为所动。 可别以为身价都是市场考验出来的,自己要不抬一下,强硬地拿出个标准,真当市场反应好,别人就乐意高价请你做事了。 靠剥削为生的资产阶级可从来没这么厚道,他们只会恨不得把价压到最低,混这行久了,对这种事,苏洲门清。 说到底,人啊,只能自个成全自个。 五千在他自个看来也不夸张,毕竟他是词曲全包,人大师写个词都要五千呢,他写首歌五千,已经打了对折。 8月14日,周二,苏洲终于等到了个诚心实意的主。 这人自称是大洋影音公司的,约了他下班后在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苏洲一听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不像之前那些虚情假意的假把式,是带着沉甸甸的“诚意”来的。 毕竟,这年头跑业务跑客情的都抠,可舍不得安排在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咖啡馆见面。 苏洲下了班,就直奔那咖啡馆而去。 到了咖啡馆,苏洲一进门,一个带着金框眼镜顶了个地中海的中年男士,就夹着个公文包快步迎了上来。 “你好,苏洲吧?”中年男士热情地伸手问。 “对,我是。”苏洲和那人握了握手,等着他做自我介绍。 中年男士果然自我介绍道:“我就是之前在电话里约你见面的人,我呢……” 男士一边引着苏洲往卡座上走,一边从公文包里取出张名片,递给苏洲:“是大洋影音的音像制作部的经理,姓郭,你可以叫我老郭。我年纪大,以后就叫你小苏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你随意。” 苏洲低头看了看名片,知道了这位中年男士全名叫郭东仁。 然后,他莫名地想到了郭冬临。 郭东仁的地中海一下就变得好笑起来。 当然,这不礼貌,苏洲也只是在心里笑笑。 到了座位,苏洲点了杯前世就常喝的普通美式咖啡,郭东仁一番客套后,进入主题:“《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都是你写的吧?” “恩。”这都是明知故问,苏洲点点头。 “现在很红啊。”郭东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道。 “还好吧。”苏洲平和道。 《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现在红不红,根本无需他多说。 截止上周五,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摇太阳》一共售出了近68万盘磁带,5万多张cd,这个成绩,哪怕是目前在广城所有音像公司中排名第一,在国内也首屈一指的大洋影音,一年也不见得能有三张专辑能达到。 尤其是在广城,现在可以说是满城都是摇太阳,都快把台风给摇来了。 也正是因为有这等骄人的成绩,郭东仁这个做经理的,才会亲自找上门。 郭东仁放下咖啡:“其实吧,我们的人之前有联系过你,听说你现在写一首歌的开价是5000元加5%的分成?” “对。”苏洲微微颌首道。 “不二价?”郭东仁问。 “不二价!”苏洲坚定回。 还挺干脆,郭东仁盯着苏洲看了一会,旋即支嘴一笑:“价格很高啊,不过我接受了。你知道隗立孝吗?” 隗立孝,苏洲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可是这世界大名鼎鼎的一线男歌星,能参加春节联欢晚会那种。 看来这是一笔大生意,他脑海里瞬间冒出很多歌名。 第043章 未雨绸缪 抄歌也要有讲究,不能盲目地瞎抄。 苏洲别了郭东仁,从咖啡馆出来,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附近的音像店买了两盘隗立孝的磁带,打算做个参考。 他还在店里看到了《摇太阳》,不过,和程杭壹等一线歌手的磁带一样,明明标价5元的磁带,这店里愣是要卖7块,还有更高的,谭琼的新专辑《心弦》直接卖10块,只能说无商不奸。 回到家,苏洲将隗立孝的两盘磁带都听了一遍后,确定了要抄的歌:《阿莲》。 隗立孝的嗓音中气十足又不失柔情,和《阿莲》很般配。 因为是用5000低价加5%分成卖出去的歌,这一次,本着爱岗敬业的职业精神,苏洲在《阿莲》的样带上多用了点心。 于是,直到周五上午,他才把样带完成。 中午,苏洲约了郭东仁在之前的咖啡馆见面。 郭东仁拿到样带,装进随身听一听,眼睛一下亮了。 非常意外,样带的完成度相当高,都快可以拿去直接制作了,歌也真的不错,他一听就很喜欢。 但这些都不是最吸引他的,最吸引他的…… “这是你唱的?”听完主歌a段,郭东仁就“啪”地关掉了随身听,惊喜不已地向苏洲问。 他本来以为苏洲就是写歌写得好,却没想到苏洲唱歌也很在行,就样带里表现出来的唱功水准,完全不在他们公司的招牌男歌星隗立孝和尹少宁之下。 可哪怕是隗立孝和尹少宁,在苏洲面前也得相形见绌。 因为苏洲有他们都没有的优势:一是会写歌,而且写得相当好。 《摇太阳》和《我听过你的歌》是苏洲目前唯一上市的两首歌,而这两首歌都取得了市场上的成功。 《阿莲》的水准,在他看来,也十分不错,绝对有能红的潜质。 二是苏洲很年轻,才刚十八岁。 而隗立孝已经24了,尹少宁更大,都28了。 和传统歌坛比较出名的基本年岁都较大不同,由于听众主流是年轻人,流行歌坛可是吃青春饭的地方,没有几个人能从十几二十岁光靠唱歌一直红到四五十岁。 哪怕仅仅是上了三十,甚至不到三十,很多曾经红极一时的歌手,都会迅速衰落凋零,至少人气大降。 尤其是非创作型歌手,除非他们的唱功实在是出类拔萃的出众,否则陨落得飞快。 拿尹少宁来说,他在八十年代可是大陆仅有的几个能和港台明星抗衡的歌手,当年他的歌连老太太都能耳熟能详地哼唱,在内地一度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外号“尹三百”。 这外号可是内地流行歌坛史诗级的成就证明,毕竟,有几个流行歌手能在八十年代卖出三百万盘磁带? 尹少宁就能,84年,他的第一张专辑就卖出了三百多万张,可谓开天辟地。 可就是这么一牛人,他现在连一线歌手的位置都岌岌可危,有成为昨日黄花的趋势,前几年公司歌手里都是他当家,但去年开始隗立孝后来居上,现在公司里拿到什么好歌,都先要看隗立孝要不要,再轮到他。 和尹少宁同期的那几个风行一时的歌手也一样,现在大部分都销声匿迹了,转行的转行,被年轻人淹没的淹没。 尹少宁还算好的,毕竟他的老本够厚,还能再吃一阵子。 而隗立孝现在虽说在他们公司内部地位是不断上升,可郭东仁觉得也已经有疲软的苗头了。 隗立孝的上张专辑销量并没上上张好,虽说相差不大,依然突破了三百金,销量达到一个阈值后有起伏也属正常,但谁知道是不是衰落的开始呢。 这种时候,当然得未雨绸缪,得及早找好接班人。 十八岁的苏洲,可不就是最好的人选! 何况,这个十八岁少年,还是个创作型人才,唱功又不错。 而这两点,又是能否成为歌坛常青树的重要指标。 再则,苏洲的形象也非常不错。 现在这年头,在流行歌坛混,越来越看重长相,长得好看的歌手,哪怕唱功实在不敢恭维,只要漂漂亮亮的磁带封面往那一摆,都能带动一定的销量。 当下,港台流行歌坛有个热门词,叫做偶像歌手。 还有个词,叫做包装。 说的就是,即便唱功差强人意,可只要包装得跟封面一样好看,照样能卖钱。 这几年,很多大陆音像公司也在照搬这一套。 有些下作不入流的音像公司,甚至都在封面上用上了泳装三点式,请的歌手,那不就是失足的酒吧歌女吗。 他对这样的行为是非常不屑的,像他们这种隶属于政府单位的公司,也没胆子为了销量干出这种有伤风化的事。 但既然市场有需求,他们在选拔歌手时,肯定也要考虑长相方面的因素。 事实上,哪怕是前些年,他们在选拔歌手的时候,也看重长相,只不过现在越来越看重了而已。 如此一来,从各方面来看,苏洲都是个做流行歌手的绝佳胚子,而且是百里,不,是千里万里都挑不出一个的那种。 这让他怎么能不激动。 “是我唱的。”苏洲淡然回道。 他看出来了,这个郭东仁绝对和徐家厅一样,起了想让他当歌手的心思,估计下句就要问他愿不愿意当歌手了。 毕竟,郭东仁脸上的喜色实在是太明显了,他当年青春期sao动,第一次偷偷摸摸地从爸妈卧室里翻出黄se录像的时候,也是这表情。 后来他被揍得很惨,因为没倒带。 想想还挺冤的,毕竟他其实根本没怎么看那录像带。 当时,他把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出来的就是女主角脱衣服的画面,然后一激动之下就缴械了。 再然后,他就进入了贤者模式,觉得那录像带挺索然乏味的,还不如大扫除的时候,趁着女同学弯腰扫地之际,偷偷地往她们衣服里面瞟两眼来得刺激。 还真被他猜中了,郭东仁下一句真的是准备挖他当歌手,只不过拐了个弯:“那你想像隗立孝那样出名吗?” “不想。”苏洲道。 额,郭东仁噎着了。 第044章 会没事的 虽然被苏洲噎得够呛,但郭东仁还是跟苏洲签了合同,买下了《阿莲》的录音录影制作权,以及其它一些方面的作品使用权,并直接用现金支付了保底金。 临走前,不愿死心的郭东仁,让苏洲仔细考虑下到他们公司做歌手的事,苏洲这次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表示如果哪天有了做歌手的想法,一定会先考虑大洋影音。 回到单位继续工作,三点多,苏洲接到了个电话。 电话是他母亲孙香芸打来的,母亲在电话里哽咽着说,他父亲在调解村里人的矛盾时,被人一不小心推下了水田,结果砸了脑袋晕了过去,这会儿已经被送到市里的人民医院抢救。 苏洲听了大吃一惊。 耐心地安抚好母亲的情绪,他连忙和副主任请了假,急忙忙地回家拿了存折,直奔到汽车站。 还好,时间尚早,去珠江的车有不少。 买了最近的票,苏洲一路辗转赶到珠江人民医院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 医院的人大部分已经下了班,但还有值班的医生在,苏洲好一番打探,才得知他父亲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刚不久前已经被送到住院大楼。 急冲冲地赶到住院大楼,找到父亲所在的房间,苏洲推开门,一眼就见到了父亲和母亲。 父亲苏建成正躺在病床上,脑袋和左脚都打着绷带,似乎睡着了。 母亲则是握着父亲的手,全身心都放在父亲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他进门。 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苏洲疾步走到母亲身边,轻声叫道:“妈。” 孙香芸闻言急忙转过身。 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用急着来嘛。” 她打电话给苏洲时,那是心慌意急,深怕丈夫有什么闪失。 可苏洲还有工作,明天又就是周六了,便让苏洲先等她这边通知再说,没想到苏洲这就过来了。 她刚刚还想着要和苏洲打个电话呢,又不太放心不敢走开,犹犹豫豫的,结果苏洲自己到了。 “怎么能不急。爸怎么样,严重吗?”苏洲看向父亲道。 父亲气色很差,面色一片惨白,毫无血色,脑袋更是肿得都有些变了形,显然伤得相当严重。 他其实对二老没多少感情,毕竟他们不是他的生身父母。 可现在看着父亲的样,他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揪心。 孙香芸忧虑地看了丈夫眼:“醒是刚才醒过来了,但医生说是脑震荡、颅内出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腿呢,伤得严重吗?”苏洲关切问。 说起丈夫的伤势,孙香芸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 可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掉泪,她连忙抬手擦了擦眼睛道:“腿还好,就是骨折,主要是脑袋正好砸到了田坎上,医生也说不好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爸醒来时清醒吗?”见母亲落泪,苏洲急忙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包纸巾递给母亲。 “还算清醒,醒来就叫了我的名字,但说不清楚话,我也没敢和他多说话。”孙香芸摆了摆手,没有接苏洲的纸巾。 她知道这种纸巾要三毛钱一包,她可舍不得用,还是留给儿子自己用的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村里人怎么闹起来的?”见母亲不接,苏洲只好把纸巾放到了病床旁的床头柜上。 他其实有点奇怪。 父亲去年就被调到镇上工作了,照理说不应该在村里发生事故才对。 孙香芸努力控制着情绪道:“今年不是天旱吗,早稻都没什么收成。这会儿又要种晚稻了,大家都缺水,就为争水打了起来。早上打了一次,送了好几个人住院。下午还要打,你伯伯就打电话给你爸,让你爸赶紧来调解,结果就出了这事。” 苏洲闻言一时无言。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村里人为了种田争水的事,他都有所记忆。 这会儿农村人还不像后世那样纷纷出外打工,大部分人还是靠着种田维生。 没水怎么种田? 于是争水就成了常态。 但闹出这么大事,而且还是家里人遭殃的,他还是第一次碰上。 沉默了好半晌,苏洲方才开口:“会没事的。”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希望父亲能早点好起来,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 “恩。”孙香芸轻声应了声。 她现在很担心丈夫的伤势,但有苏洲在,她心里多少踏实些。 担忧之余,看着身边已经长得可比她高多了的儿子,她又有些庆幸。 幸好儿子有出息,考进了省中专,还分配了个好工作,要不然,她现在指不定还得担心苏洲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呢。 而现在苏洲既不需要她担心,还成了她最大的心理依靠。 这时,她才蓦地注意到苏洲的衬衫汗津津的,头发也黏到了额头上。 想到他这么急着赶过来,肯定还没吃饭,她急忙问:“你吃饭了没?” 这可问得苏洲饿了,他放下书包,回道:“没。妈你没吃吧,要不我现在去买点快餐回来,我们一起吃。” “好。” 孙香芸其实一点胃口都没,完全不想吃饭。 但儿子在,怎么都得吃点。 苏洲没有马上出门,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之前从郭东仁那拿到的钱,递给母亲道:“刚我在门诊那里已经把医疗费和住院费都结过了,这些钱,你先用着。” 孙香芸吓了一跳。 苏洲手里的钱可不少,全是一百块头,少说好几千的。 别说苏洲了,让她拿出这么多钱,她都拿不出来。 “你哪来怎么多钱?向别人借的?”她急忙将苏洲的钱塞回书包,压低了声音问。 她很清楚,苏洲自己是不可能有这么多钱的,他工资一个月才90,还不如她和丈夫多呢。 “我赚的。”正好之前和郭东仁签的合同也在书包里,苏洲拿出合同,递给母亲道:“我现在在写歌,一首歌就能卖五千,刚好我今天还卖了首歌,这是合同,你看看。” 一首歌卖五千? 孙香芸傻了眼。 天下还有这么容易赚钱的好事? 她根本不敢相信。 知道母亲没法相信,苏洲又道:“妈,你听过《摇太阳》没?” 孙香芸怔怔地点点头:“听过啊,最近广播里天天放,你爸还爱哼哼呢。” “就是我写的。”苏洲道。 《摇太阳》是苏洲写的? 孙香芸更傻眼了。 第045章 操心 “你儿子真好啊,还能帮你分担。我儿子就不行,来了半天,就急着跑了,真不知道把他生出来有什么用。” 郭慧兰很羡慕。 这两天隔壁床孙香芸的儿子,那是忙活来忙活去,把自己父亲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一个人顶了大梁,愣谁瞧着,都喜欢。 她更羡慕的是,孙香芸这儿子不仅孝顺,还会赚钱。 她前天可是看见了,苏洲拿了好几千给孙香芸,也依稀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知道这钱是苏洲赚的。 而苏洲才十八岁! 十八岁就能赚几千了,长大了还得了。 她儿子今年二十二了都没赚出几千块呢,比比苏洲,真是瞧不上眼。 要不是觉得这钱赚得邪门,她真想把自己女儿介绍给苏洲。 孙香芸咧嘴一笑:“他从小就挺孝顺勤快的。” 这会儿她丈夫的伤势基本也弄清了,后遗症难说,但暂时没什么大碍,至少生命很安全,她的心情也就好了很多。 此刻,听郭慧兰夸她儿子,她难免有些高兴。 就算郭慧兰不夸,她也为有这么个儿子高兴。 写首歌就能卖五千块钱,就算村里张嘴没谱的二赖子吹牛都不敢这么吹啊,她之前也根本不敢想,可苏洲却做到了。 而她家也好,苏建成家也好,往上数几代,都没出什么能人,她们自己也不是什么能人,却偏偏生出了这么个有本事的儿子,光宗耀祖都说得过去了,她能不高兴吗。 “他明天也该回去上班了吧?”郭慧兰心有所思地问。 “恩。”孙香芸闻言,心情又低落了下去。 是啊,苏洲明天就该去上班了,想着又要好一阵子见不到儿子,她心里不免有些难受。 “在省城工作?”郭慧兰又问。 “对。”孙香芸点点头。 “在单位里上班?” “恩,今年毕业刚分配的单位。” “读的中专?”郭慧兰闻言一惊。 十八岁能分配到单位,那只能是读的中专,又是在省城工作,这可了不得。 “是啊。”孙香芸油然而生些自豪。 “那工资应该很高吧,我看他前天好像拿了很多钱给你。”郭慧兰终于把这两天藏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她看到了? 孙香芸闻言顿时起了些防备。 财不外露,这是古人传下来的教训。 尤其,写首歌就能赚五千这事,太过惊世骇俗,她连丈夫都没告诉,一来不想让丈夫受刺激,二来也怕他这个心里憋不住事的传出去,惹来一堆人觊觎。 别说苏洲现在能卖首歌就赚五千了,就这几个月,大家以为她家苏洲毕业工作了,手里头就宽裕了,一个个都跑来找他们借钱,可他们哪有钱。 苏洲在省城上中专开销大了,毕业又是租房又是买各种用品的,哪一笔都是不菲的开销,他们两夫妻省吃俭用才能安稳无忧地供他上完学,这会没欠钱就谢天谢地了,哪有闲钱借给别人。 要不是苏洲前天带了钱过来,她现在肯定还在为医疗住院费发愁呢。 而且,会愁断肠。 毕竟,她丈夫这档子事,就是冤有头债没主的悬案,哪怕她丈夫是被人推下田的,那推人的苏永亮也不可能自己站出来把医疗费给承担了。 别说主动承担医疗费了,她丈夫都住进医院三天了,苏永亮看都没来看一眼。 过来探望的村里人也说了,苏永亮说他不是故意的,不关他的事。 什么叫不关他的事?! 这种丧良心的话也说得出来。 就这猪油蒙了心的黑心德行,还能指望苏永亮出医疗费? 估计拿刀架着他的脖子,他都不会出一分一毫。 其他涉及这事的人也一样,起纠纷的时候都想着请她丈夫出面调解,可出了事一个个都拍拍屁股一哄而散。 谁愿意出来负个责任? 根本没有! 如果没有苏洲的钱,她现在铁定气得都睡不着觉。 虽然她现在也气,可想想苏洲一首歌就能卖五千,她也就没那么气了,只觉得委屈了苏洲。 这钱,明明他可以自己存下来买房娶媳妇的,结果还用在了这种倒霉事上,真是糟心。 不过外人有几个会在乎他们糟不糟心,就算亲戚朋友看到他们倒霉,有不少心里也幸灾乐祸着呢。 但苏洲一首歌能卖五千的事一旦透露出去,她知道什么虚情假意都会涌过来,估计她家的门槛都得立马被人踏烂。 所以啊,她根本不敢,也不想把苏洲写歌卖钱的事透露出去。 反正,有坏事都避之不及,那也别怪她有好事不愿意想着他们。 正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忽然看到丈夫睁开了眼,孙香芸急忙握住了丈夫的手。 丈夫的手滚烫温热,但看到他肿得像蚕茧般的青黑眼皮,连睁眼都困难,她心里又揪心得想掉泪。 好好的一个人,没来由受了这么大的罪,老天真是不开眼。 “洲呢?”苏建成艰难地开口问。 他现在意识已经比前两天清醒多了,也能慢慢地开口说话,但就算不算话都全身疼,一说更疼,他基本都不怎么开口。 不过眼下,眼珠子缓缓地转了转,没见着苏洲,他下意识地就想问问。 “去叫护士了帮你换吊水了。”郭慧兰道。 “你让他赶紧回去吧,再晚就没车了。”苏建成看了眼窗外,缓缓嚅嘴道。 窗外的太阳已经没了锋芒,估计有四五点了,再不赶去车站,可就要没车坐了。 苏洲刚上班不久,正是要积极表现的时候,他不想耽误了苏洲。 “你不用操心,我正准备叫他回去呢。他都这么大了,也不用你操心了。”郭慧兰紧握着丈夫的手道。 她这话是有感而发。 她近几年和苏洲相处的时间不多,之前心里一直还把苏洲当成小孩子看。 上次她和丈夫去广城探望苏洲,一会儿叮嘱天热也要盖点被子,一会儿啰嗦买菜要精挑细选,可谁想到,她们这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稳重得远超她的想象。 就这几天,苏洲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守在他父亲的床边不说,几乎所有和医生护士打交道的事,都是他操办的,医疗费和住院费也是他出的,她都没怎么出力。 这样的儿子,用得着他们操心嘛,他们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别拖他的后腿比较好。 就在他们谈话间,有人推开了房间的门。 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士,走进屋内,先是四顾了眼,随后问道:“请问,苏洲的父亲是在这个房间吗?” 第046章 还有这事 问话的人衣着和气度都不凡,一下吸引了屋内众人的目光。 孙香芸急忙起身,但没等她开口,那人就快步走了过来:“你应该是苏洲的妈妈吧,苏洲长得和你可真像。” 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孙香芸疑惑道:“我是苏洲的妈,请问你是?” 说话间,来人已是走到了床边,他将手里拎着的果篮和饮料放到了地上,伸手向孙香芸示好道:“你好,我姓徐,是苏洲的朋友。” 苏洲的朋友? 苏洲还有年纪这么大的朋友? 是苏洲单位的? 如此暗想着,孙香芸赶忙伸手和来人握了握,问:“你是苏洲的同事吧?还是,他的领导?” 这自称姓徐的人,衣着光鲜亮丽,看着就身份不一般,她生怕自己把他怠慢了。 来人正是徐家厅,他笑了笑道:“那不是,怎么说呢,我应该是苏洲生意上的伙伴。” 孙香芸恍然明白过来:“你是大洋影音的领导吧?” “不是,我是新世纪影音的。”一听到大洋影音,徐家厅心里顿生不悦。 前阵子,苏洲大幅提高了歌曲报价,之前他以为苏洲这么狮子开大口不会有人买,可谁想到昨天大洋影音那边有人告诉他,他们公司还真就花高价买了苏洲的一首歌,这可就让他坐立难安了。 一首歌保底五千加5%的分成啊,分成虽然没变,可保底价整整翻了五倍! 而以大洋影音在音像行业的地位,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谁再想找苏洲写歌,可不是也得按这个离谱的价格来。 以前五千能买五千歌,现在五千却只能买一首歌了,他怎么接受得了。 是,他们是和苏洲签有为期五年,每年二十首歌的合作协议,可协议里也规定了,保底价要按照市场行情酌情提升。 就算这酌情,苏洲以人情价给他们打折,那没个三万一首也拿不下吧。 才过去两个多月时间,一首歌的保底价格就翻了三倍,他真是难以接受。 可他又不得不接受,毕竟,苏洲又不是白痴,明明能拿高价,他怎么会愿意傻傻地以低价把歌卖给他们。 假如他们硬要压低价格,那么后果只有两种。 一是苏洲把好歌卖给大洋影音,而把次品卖给他们。 即便是出和大洋影音同样的价格条件,徐家厅都担心这种事会发生。 毕竟,大洋影音创立已经有十来年了,无论从哪怕方面来看,都比他们强大的多。 就拿分成收益来说吧,同样5%的分成,在他们这可能只能分到1万,但在大洋影音那,说不定能翻个一倍,换白痴都知道怎么选。 再有一种可能,就是苏洲违约。 他这时候真是后悔当时怎么没把违约金定高点。 当时,他和苏洲签的合同,上面规定了乙方,也就是苏洲方无法履约的违约金是五万,那苏洲真想要违约,完全支付得起这笔钱。 就算现在不行,迟早能行。 不说其它的,他计算过,光是在《摇太阳》上,苏洲就能拿到至少近2万的分成收益。 再加上大洋影音都向他伸了橄榄枝,如果他们和苏洲弄得不愉快,指不定苏洲年内就能拿出五万和他们解约。 大洋影音这横插一手,完全是乱了市场行情,把他摆在了极为尴尬的境地,他真是骂娘的心都有了。 他这次来,也是冲着想要继续巩固和苏洲的关系来的。 雪中送炭见真情啊,机会难得。 “啊,真对不起。”孙香芸闻言顿时紧张了下。 她听苏洲说起过新世纪影音,知道是买了《摇太阳》的公司。 同样是影音公司,那肯定有竞争关系啊,这认错人,不是得罪人了嘛,她忙解释道:“我啊,就是听苏洲提起过你们两家公司,可我也不知道哪家是哪家,就随口问了个,你可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没关系。”徐家厅维持着笑容:“苏洲呢,苏洲不在吗?” 孙香芸向门口看了眼:“他去叫护士了,应该快回来了。你坐。” 说着,她把之前苏洲坐的凳子给徐家厅挪了过去。 “我站着就好。”徐家厅没落座,而是看向了病床上躺着的苏父。 苏父伤得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些,他皱了皱眉道:“伤得挺严重的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要不要转去省城的医院,我在中大附一院认识不少医生,可以帮你们转过去。” “那可不用。”孙香芸忙谢绝:“医生说只要住院观察就好了,谢谢你的好意了。” “都是自己人,哪用得着谢。”徐家厅回过身:“我还要感谢苏洲才是,苏洲之前给我们公司写了两首歌,让我们公司赚了不少钱。苏洲和你说过这事吧?” “说过,多谢你们关照他了。”孙香芸真是不想和徐家厅说起苏洲写歌的事。 旁边的人都在听着不说,她本来还想瞒着丈夫的,这下可瞒不住了。 徐家厅可没意识到孙香芸的想法,他故自继续道:“以前是我们关照他,以后啊,可得请他多关照我们了。现在,他在我们音像行业算是出名了,想找他写歌的搞不好能组个连队。前阵子,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把苏洲办公室的电话传了出去,结果全国的音像公司都把电话打到他办公室去了,搞得他们办公室一天到晚电话都响个不停。” 还有这事? 孙香芸心中惊诧。 难怪苏洲一首歌能卖五千元了,全国的音像公司都想要他的歌,那不是奇货可居嘛。 还以为自己够知道苏洲的本事了,没想到苏洲还有更本事的没告诉她。 苏建成也听傻了眼。 他本来在床上躺着的,愣是撑着手想坐起来。 孙香芸和徐家厅见状,连忙一人一边,扶着他稍稍往上坐了些。 这一坐,苏建成感觉脑袋疼得要命,可他还是强忍着疼痛,紧皱着眉头,向徐家厅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同样存有这个疑问的,还有屋子里所有听到徐家厅和孙香芸对话的人。 除了郭慧兰。 这会儿,她算是明白了苏洲之前为什么能拿出这么多钱了,敢情是苏洲写歌写出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