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蒿之内》 第一章 埋伏 陕北的天气依旧是那么干燥,干的让人心头发慌。田野里的庄稼也是一片枯黄,无法看见一抹绿色,这明显是灾荒的年景里,一伙手持刀枪的人赶着十几辆车,前后吆喝着行进在乡道上。 从这些人的衣着上来看,他们明显不是边堡里的营兵,也不是县城中的衙役。根据他们手上带血的武器,还有车上不停哭泣的妇女,以及一堆明显就不是出自一家的粮食和财物来看,他们应该又是一队陕北打劫归来的强盗。 跟着车队行进的还有二十几个双手被捆在后的壮丁,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伤。这时一个汉子突然挣脱了他手上的麻绳,接着就撒开腿往枯黄的庄稼里跑。 两名骑着马的强盗一会儿功夫就追上了他,其中一名左撇子的马贼举着马刀一劈。一道血花和一声惨叫就成为了这位逃跑汉子,留在世上最后的演出。 挥刀的左撇子马贼跳下马,熟练地将逃跑汉子的脑袋给割了下来。之后他提着脑袋向着骑在马上的另一位马贼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骑在马上的马贼听完后则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箭雨射了过来,两名还在大笑的马贼当即毙命。箭雨同样也袭击了车队里的其他人,不管是强盗、被掳的妇女还是壮丁在此时都陷入了混乱之中。强盗头子不住的咆哮高喊着,几名强盗在其呵斥下总算是恢复了一丝秩序,开始向他靠拢过去。 但在一轮新的箭雨过后,强盗头子就被利箭射穿了脖子。而剩下的强盗则是惊惶地开始互相大喊,整个队伍完全混乱了起来。 一伙人高声呐喊着从枯黄的庄稼里杀了出来,这群人挥舞着他们手里的刀枪,迅猛的杀进了已经陷入混乱的强盗之中。 强盗们之前早已经被箭雨射昏了头,已经无法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抵抗。他们看着周围的同伙如同砍瓜切菜般被一一杀死,纷纷跪下叫饶投降。而几名骑着马的强盗,则是拼命地鞭挞自己身下的坐骑,努力冲出人群的包围。 占尽优势的袭击方自然不肯让他们如愿,在一片混乱中两名马贼被拖下马,接着被冲上去地人割去了脑袋。而最后竭力冲出地几名马贼,也被突然出现的几名骑兵给截住,一轮乱砍过后全部被斩于马下。 “虎子带着人出去和你九叔汇合,看紧点北边的官道。若是官军来的凶,就让你九叔立马回来。若是就来两虾米,就甭管他们。守上半柱香的时间就直接撤回寨子里去。老车带着人去接应万奎,别和沙里滚那狗崽子硬扛。捞了这票咱们就跑,以后再找机会收拾这狗日的。”一名干瘦的汉子在不断地发号施令,此人棱角分明的脸庞显示出他有过不少历练。他脑袋上包裹着一条黑色的头巾,身上披着一副锁子甲,很明显他就是这伙人的头领。听到吩咐的两拨人马,都向他应了一声,之后就朝着两个方向迅速跑开了。 “大当家的,这辆拖车的骡子被箭射伤了,赖在地上爬不起来。车上的粮食太多,弟兄们扛不动啊。”一个喽啰发现了状况,对着头领喊道。 “老三把抢到的几匹马,拉一匹过去给他们拖车。顺便去看看那骡子还有的救不,如果没救了,咱们今晚上吃了它。”不断发号施令的头领,似乎对于今天晚上可能的加餐感到十分高兴。所以他兴奋地朝着十几步外,一个正在对着不停嘶鸣的马进行安抚的年轻人大声喊道。 年轻人应了一声,牵着已经稳定下来的马来到车前。他看了看受伤的骡子后,对头领回道:“大哥,这骡子没救了,咱们今晚上有肉吃了。” 听到年轻人的回答,这一群拿着武器的汉子都高兴的欢呼了起来。 接着他们加快了正在进行的收尾工作,一些人熟练的运用武器对地上的一众死尸进行补刀,同时他们割下了败者的脑袋。一些人则是搜集起地上的武器箭枝,还有的人则是将那几具尸体身上摸索一番,将拣选出的财物收集起来。 剩下的人捆绑起了投降的强盗,推搡着他们加入了那一伙被捆在一起的壮丁之内,之后又拿着鞭子将还在车上哭号的妇女抽骂了一遍,就赶着车队调转了一个方向前进。最后只留下一地的尸体与鲜血。路边一棵蒿草被鲜血浇灌后,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赤色的枝叶随风摇动,像是为行进的车队送别一般。 半个时辰以后,乡道上出现了数十名愤怒的马贼,为首一名马贼对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挥舞着马刀叫骂不已。 …… 在保安县西一百二十里的金鼎山上,有一座修建的还算完备的寨子。刚刚被头领称呼为“老三”的年轻人,此时正在对着磨刀石,不断地磨着他手里的腰刀。 不远处的头领正对着抓到的壮丁和强盗训话,他们之中不时有人被拖出来,绑在旁边的木桩上,被绑起来的人或哭号或谩骂。等到绑完人之后,剩下的人轮流被拉出来接过寨子里的人递来的小刀。 在山寨喽啰的催促下有人对着木桩上的人捅了一刀,有的人则是浑身发抖不敢上前。但是被一旁的喽啰打骂了一阵之后,他们总算是咆哮着对着木桩上被绑起来的人捅了好几刀。最后在周围喽啰的笑语中,这场投名状仪式总算是顺利结束了。 “老三”看着这场戏,依然还是有那么点幻想,希望这只是在拍戏该有多好。他本只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兴趣爱好也就是看些历史书,其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在公司一年一度的年会庆祝那晚喝醉了酒,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一名婴儿。 经过了早期的不解、惊异、兴奋、恐惧、无奈和迷茫后,他只能默默接受现实,前世的一切只能深埋心底。现在的他名字叫做张孟诚,是张氏兄弟的第三男。 张家本来只是一户普通人家,全家都是宁塞人住在宁塞与保安县交界处。张父是个实诚的庄稼汉,勤勤恳恳地打拼了十几年,才到保安县开出了些荒地,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了。 却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张父在张孟诚八岁那年与乡人发生冲突打了起来,第二天就因伤去世。剩下张母一个人勤俭持家,给张父拉扯三个儿子。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不能太平,大儿子张孟金并不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在张父去世的当天,他就拎着把菜刀不顾家人的呼喊冲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张孟金身上的血和手上拎着的几颗人头,把正在家中筹备张父后事的母亲以及一众亲戚惊得说不出话来。 虽说本来是张家先死了人,但是张孟金的报复过于狠戾,终究还是惹上了官司。之后张母变卖家产左右托关系,总算是把张孟金捞了出来。张孟金从牢里出来以后,看着变得空荡荡的家里,二话不说就选择了投军。 张孟金只是当过两年的兵,他就觉得这日子没出路。之后就和一些相熟的兄弟朋友,跑上了倒卖私盐的活计,借助军中练得的技艺和自己的一股狠劲终于发了财。之后他不仅将张父的产业全部赎回,并且还在他的努力下家业扩大了不少。 张孟金本就不是一个老实人,再加上贩私盐的日子里养出的名声手段。所以平常在乡里与人争执,该争的东西一点也不会客气,乡里不少人对他又恨又怕。所幸张孟金平常为人仗义,认识的朋友也多。当张家和人发生争执时,有诸多亡命徒照应,张家从来都没有吃过亏。 虽然在张孟诚以现代人的观念来看,这种黑社会性质的勾当实在是让人不安。但他也理解作为张家顶梁柱,大哥张孟金必须坚持这样的处事方法。 张家本来是宁塞营人,可实际上却来保安县刨食,也就是说张家是没什么根基的外乡人。在日常生活之中,作为一家之主的张孟金如果不狠一点,他只会像张父一样被当地人欺负死。 所以张孟诚也只能尽力支持,思索着每次张家的行动有没有什么漏洞。同时运用自身的知识,规划了张家山庄的产业和四周的水利建设。让张家的产业总是比别家强,使张家的家业声势更上一层楼。 张家的二儿子张孟广,长得十分雄壮威猛,看上去他就不是一个闲的住的主。在张家的家业还没完全起来的时候,他背着家里私自去延绥镇投军。凭着一身还算不错的武艺和胆识,并且依靠着同是宁塞人的乡情,张孟广成为了前宁夏总兵杜文焕手下的家丁。之后就过了几年冲锋陷阵的日子,虽然没捞到什么官身,但是总算还是挣到些银子。 前几年总兵杜文焕在奢安之乱中,引疾去职还乡。一同回来的张孟广,总算也是收了收自己的心回到了张家。他用多年积攒下的银子娶了个婆姨之后,就也跟着大哥张孟金开始四处拜会朋友,跑起了私盐的生意。 见家中的两个儿子都是不安生的家伙,剩下的小儿子,张母就不希望他去过那种让人提心吊胆的日子。再加上张孟金和张孟广两位哥哥也明白,这种日子不能长久持续下去。所以他们都期望着自家三弟能考个举人回来,好在后面支持着张家,使张家能真正成为地方上的士绅土豪。 所以在张家的家境逐渐好转以后,张孟诚在他十一岁的时候,终于被家人赶着去读书,依靠着几年的寒窗苦读和张氏兄弟的上下打点。张孟诚很快取得了童生的资格,并且在十五岁那年考中了秀才,震惊了十里八村的乡亲。 张母在听到这消息以后,因为多年劳累而疾病缠身的身体,竟然又多挺了半年才去世。本来靠着这些年几兄弟的拼搏,把张家经营成一方土豪还是相当有希望的事情。 可不知是少了老娘的约束,张氏兄弟没人管教。还或是真的应了那句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张家后来惹上了路过的御史李应期,本来还指望能试试有没有穿越人士的主角光环,来抱上李应期大腿进而飞黄腾达的张孟诚。他十分悲剧的发现,自己家大哥和二哥做的一些事情,被李应期翻了出来做了典型。最后张孟诚的秀才功名当然被官府革除,而两位哥哥也少不了被官府通缉。 好在抄家的兵丁赶到张家之前,收到消息的张氏两兄弟就带着张孟诚和一众一起“跑生意”的亲戚朋友,抢先从张氏的山庄里逃了出来。就这样,在崇祯元年的时候。张孟诚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路线秀才等级,成功地转职成为了地方土寇,这一十分有前途的职业。从此做起了平日不修善果,只会杀人放火的勾当,目前工龄不到一年。 “现在已经是崇祯二年四月了,陕北各地一片饥荒。趁着这段时间一点点做大,然后投到朝廷的招抚派杨鹤的怀抱里,等洗白身份以后立刻甩了杨鹤,再想办法抱上继任总督洪承畴的大腿,努力搏个前程出来。之后等八旗入关,就老老实实的剃头投降。这样保住一家富贵,应该还是有很大的希望吧。可问题是朝廷的招抚行动,到底啥时候才开始啊?” 张孟诚又在勾勒他心中的计划,都是较为稳妥的投机选择。至于幻想成为割据一方的大军阀,之后再来个逆推八旗。这种难度过大的事情,张孟诚还真是一点都不敢想。 在这个世界已经渡过十七年的生命,前世的很多记忆都已经变得相当模糊。就算自己在穿越之前是个挺入迷的历史爱好者,看的书算起来也不少,但谁会知道自己会碰上穿越这档子事情。 咱又没能力把历史书全背下来,怎么可能做到全知全能。所以除了刚穿越过来,张孟诚的心情平静后。努力回忆并记下的一些信息,和之后脑子里时不时回想起的一些模糊信息以外,张孟诚并没有太多这个时代的详细信息。而且经过十七年的同化,张孟诚现在基本算是成为了一名标准地明末土著。 “十五叔,八叔有事找您。”一个面相看起来比张孟诚大个几岁的小伙子,快步走了过来并且恭敬地呼喊着张孟诚。他的个子和张孟诚一般高,只是脸上的一道刀疤,使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煞气。 这个人就是刚才的“虎子”,他本名叫做张昭恩,是张氏兄弟的同宗兄长的儿子。实际上只比张孟诚大了一岁,因为他幼时家中的日子甚为辛苦,而张孟诚过了一阵子读书人的生活,所以他的面相看起来会比张孟诚年长几岁。 虽然张昭恩平时脾气不怎么样,但是作为侄子的他,却对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的张孟诚格外尊重。一是张孟诚本来就是他的族叔,宗法上就不能不敬。二是张孟诚从小就显得成熟,说的很多话之后都得到了印证,确实也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再加上张孟诚以前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年轻秀才,所以张昭恩对其自然是不敢有所不敬。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张氏兄弟闹到现在的土寇身份,最初的起因就是张昭恩的问题。张昭恩幼时家境贫寒,他的父亲在病逝以后,张昭恩母亲的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艰辛的生活,使张昭恩自小就养成了争强斗狠的性子。虽然张昭恩敢于拼斗,但是缺少脑子的他反而加剧了家庭生活的凄苦,多亏了其他张氏族人的接济才勉强度日。 张氏兄弟在发了财以后,其他的张氏族人都得到了回报。张昭恩的母亲在临死前,拖着病躯向张母和张孟金说情,把张昭恩托付给了张氏兄弟。之后张昭恩就跟着张孟金等人一起跑起了贩私盐的生意。 如果这样也没啥,张昭恩也颇有一股狠劲,在道上混有张孟金等人照样的话,应该也很容易混得开。可是张昭恩还是惹祸回家,他在一次领了分得的银钱之后,就和他的几个损友吹牛喝酒。 相当没眼力劲的张昭恩,竟然与巡按御史李应期家的仆人发生了冲突,并且还把那人狠狠地揍了一顿。这件事情就是张家落草事件的导火索,张昭恩也因为此事,被张孟诚的两位差点气疯了的哥哥给打得半死。之后张氏兄弟落草,这位总算是长了点智商的鲁莽侄子,自然也是一同跟随。 “你八叔有没有说是啥事,其他的几位当家头领在不在。”张孟诚低着头回应道,在看到自己的腰刀已经磨得差不多之后,他就将刀收入刀鞘,起身与张昭恩一起向大哥张孟金的茅屋走去。 “好像是收到消息,沙里滚被别人坑了,具体是啥还不清楚。”随行的张昭恩一边走一边回答道:“九叔也回来了,其他还有赵叔他们都在。” 看来是有大事情发生,不由多想两人步入了山寨中的一间茅屋。一进门张孟诚就看到自己大哥张孟金,正在和一众兄弟不停地交谈着。 张孟金在看到自己的三弟进来坐下以后,就直接对老三说道:“孟诚,刚刚收到消息,沙里滚老巢被一伙人给端了。不是官军干的,详细地就由老周和你说吧。” 第二章 回寇 张孟诚听完大哥的话后,就将头转向旁边一位个子瘦高的汉子。周绍腾两手交叉笼在袖子里坐在炕上,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陕北庄稼汉。他是与张孟金有过命交情的管志庆的表弟,管志庆同时也是山寨的二当家。 周绍腾和管志庆一样是安塞人,他曾经从军开赴辽东。但是到了辽东之后,朝廷供应的粮饷总是拖欠不发。饿着肚子还不断被要求参加作战,心中不满地他干脆选择和别人一起逃跑。 逃归后因为不敢回家,也不敢投奔别的亲戚。他就经管志庆介绍躲在了张孟金的山庄之中,跟随张氏兄弟一起干起了贩卖私盐的买卖,之后张家事发他也跟着一起落草。 周绍腾转过身对张孟诚说道:“俺带着几个弟兄盯着沙里滚九吾山的老巢,发现有一伙人正在强攻沙里滚的寨子。看那架势少说也有三百人,后来他们攻进了寨子,沙里滚一伙留在寨子里的人貌似都被宰了。几十颗脑袋悬在寨子门口,看样子他们几个当家的老小也都没了。” 喝了一口水,周绍腾继续说道:“俺仔细瞅了半天,没认出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不过里面有不少人应该是老手,盔甲器械也不少,而且看那打扮像是回回。保安这疙瘩,回回倒也是有的,只是前些年回回闹事的时候应该都被官军给打怕了。闹事的死的死,跑的跑,留下的回回还有谁有这魄力,居然敢直接攻打沙里滚的老巢。俺实在是想不出来了,所以俺觉得这伙回回应该是外地跑来的。” 张孟诚听到回回两个字,立马就想起陕西回回的状况。陕西自唐代开始就有回鹘和西域的胡人居住,元代更是有大量的色目人。长期以来各民族杂居,所以陕西的回回有的长的与一般汉人无异,有的却又明显是西域人的样子。但是由于都信奉回教,所以大都被统称为回回。 张孟诚由于对后世的文献资料记忆不全,所以在被张氏一家催促下开始念书后,也依靠着县学里零散的消息和抄录的一些邸报,对时事有了一些了解。比如这陕西回民作乱,自明中期开始就有不少。 在陕西的回寇,或响应各地农民起事,或干脆自己单干,闹的动静很大。比如万历九年元月已未,“陕西回贼渡黄河,流劫山西之平阳。”当时的陕西巡抚萧廪对于“境内回回部常群行抢麦穗,间或草窃,耀州以变告。”的情况,采取行动“廪抚谕之,戮数人,变遂定;令拾麦毋带兵器,侪偶不得至十人。”算是暂时平复了局势。 但是当时留在陕西境内的这些回寇也只是暂时的蛰伏,万历十四年陕西延庆间的回夷五六百人因为饥荒再次作乱,他们“据高山为垒,流劫州县,里暴子弟附之”,当时的都御史李汶“督兵进剿,夷走耀州,与荒民合,参将高节逐贼,殊死战,贼走韩城,通判杜存大破之,诸军逼之于同官,斩获三十余,汶复会三边督郜光先并剿。上诏勿得姑息,其愿为编氓者,立保甲法严劝惩之”,最后于万历十五年四月,官军总算将“枭斩回夷马毛等狥之。” 接着像万历三十六年十二月,“回贼数百掠河津、稷山等四县,瑜旬由潼关入山西掠芮城县。”万历三十七年,当时巡按杨一桂曾对朝廷感叹道:“臣至平阳即闻陕西回贼数百,踏冰龙门,掠河津、太平、稷山、乡宁四县,两年而三被之。臣至安邑,又闻回贼由潼关,掠芮城、平陆、夏县,亦三被之。又真宁县报去岁红山岭之变,回贼肆掠泾、廓、灵、台、中部、宜君,至八百余人。前抚顾其志用兵而后散,然终未归于农,近日来新舍获于真宁,李云儿劫于郃县,田新出没于周至,询其故,避免追捕。父老皆日招安误之也。” 回民到了万历四十二年七月,又有宜君县的回寇高尚千越城劫狱,虽将其擒获过半,而贼首高尚千敢率余党由汉南沿山窜入川北,之后于四十三年八月内被延安官兵擒获,其未获者止有高聚等八名,窜入延安山内。 起事的回民采取流窜作战,多在深山活动,几乎整个陕西省都或多或少都有回贼的影子。官军逼的急就跑到陕西省外,山西、河南、四川都有他们的足迹,简直就是明末流寇之乱的预演。 张氏兄弟的一位族叔也曾作为士兵剿捕过他们,并且于万历四十三年八月抓捕到了赫赫有名的回贼高尚千,不过当时这位族叔明智地向自己的主官卖了个好,把功劳让了出去。 那位主官总算是厚道,给了族叔几十两银子作回报,并且同意了族叔回家的要求。族叔靠着军中数年的打拼和主官的赏银回家过上了殷实的生活,张氏兄弟也多受其照顾,张孟金和张孟广之所以先后投军,最早的念头就是憧憬这位族叔开始的。 张孟诚迅速回忆了一下,对于保安县比较有名的回寇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对大哥张孟金问道:“前阵子翻搜集到的一些公文,没收到什么回寇的消息,大哥见多识广,能否猜出这伙回回的来历。” 张孟金听闻官府的公文并没有什么保安回寇的消息,就低着头思索了半天说道:“如果是日子过不下去,最近才出来抢食的,在这年景迅速拉起几百人的队伍,也不是难事。只是其中老手不少,还有不少盔甲,所以他们吃这碗饭应该是有些年头了。” 既然不是新窜起来的,那就应该是外地老匪溜进了保安。张孟金开始回忆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之后说道:“艾蒿巅(又称子午巅)的蔡矮子说过安塞那边这段时间乱的厉害,但如果安塞有人过来,他应该会打招呼才对。三台山和石楼台山还有马头山那边几个当家的互相不对付,和咱们关系也好不到哪去,所以如果有鄜州或者庆阳府绕路过来的硬茬子,咱们也多半不知道。说起庆阳府,几年前我曾听说平戎川那片有伙回回马贼。但他们从没来过咱们延安府,咱们也没和他们打过交道,所以是谁我也不清楚。” 张孟诚听完张孟金的话略带疑问的说道:“真会是外地的吗,咱们延安府受灾最重,饥民都往外跑,外地人还会过来?” 张孟金微邹着眉头回道:“外地州县日子也不咋地,他们本地过不下去,也只会到外地打打粮食,被官军和其他当家的堵住道路,谁还管哪地方灾重灾轻,能往哪跑就往哪跑。既然没办法知道这伙人的来历,咱们就先稳住两天,看看他们是什么意思再说。现在沙里滚老窝没了,家小也被杀光了。但手里还有上百号人,咱们刚抢了他们的货,他们现在连吃的应该都没了,大伙觉得咱们该怎么办,都说道说道吧。” “眼下沙里滚肯定气疯了,咱们要不要联系联系他,如果这伙新来的回回没长眼,咱们就和沙里滚一起做了他们,之后再找机会吃了沙里滚的人马。”坐在一旁的一个肤色较白,眉毛略细的人说道。他是马项伯,本是保安县的一名颇有身家的地主。但因被人陷害,老婆和家业都被人占了,所以他干脆选择和张孟金一起落草。 张孟诚看了看他身边的一个站得笔直的汉子,此人的名字叫马项仲。一身武艺甚是了得,是马项伯的弟弟。 “怕是难了,咱们这次抢货的时候,他老弟被咱们的箭射死了。就沙里滚那性子,应该不会放过咱们。”一个坐在张孟诚旁边的人说道。 这人是魏和永,原来保安县的弓手,与二哥张孟广私交甚厚,替张氏一家打点过不少不法事。御史李应期追查张氏时,一起清查了县衙中一众与张氏有联系的人,魏和永敏锐地发现不对,果断逃了出来与张氏一起落草。 “沙里滚他们会不会去艾蒿巅投靠蔡矮子?”一直不说话的二哥张孟广这时打破了沉默。二哥的个子比大哥张孟金高不少,手上的茧子十分明显,一身腱子肉将身上的盔甲全撑了起来,使二哥看上去相当威武。而且二哥的骑术是山寨里最好的,他一手线枪使得相当厉害,寨子里几个从辽东逃归的逃卒,骑马一起上都打不过二哥。 “蔡矮子不会收他们,艾蒿巅前阵子收了不少人,这突然又添百来号口子,不说粮食够不够。蔡矮子也放不下这个心。”对于二哥的担忧,大哥张孟金的结义兄弟赵万奎倒是相当自信的回答道。 赵万奎是一名精壮汉子,个子是寨子里最高的。他和不在场的管志庆一样,也是大哥张孟金的结拜兄弟。他们是最早跟随大哥张孟金开始贩私盐的两个人,对于保安地界道上的人物,他都有一番了解。对于蔡矮子的为人,他更是有充足的自信。 张孟金笑了笑,算是同意赵万奎的说法。 “大当家的,您说沙里滚会不会去投靠官军。”站在炕前的矮子李阳说道,他是军户出身,家中人都死绝了,曾为宁塞堡边军,但整日游手好闲。由于长期不发饷,所以他将自己的军器偷偷卖给张孟金跑生意。御史李应期调查张家不法事情后,有消息说,兵营里的把总要抓他献给御史邀功,李阳惧祸投奔了张孟金。 “沙里滚原来就是官军出身,官军是啥样你还不清楚吗,沙里滚一进去,就会被官军摘了脑袋领功。他可能会去吗?”李阳旁比他高半个头的何宗伟对着李阳笑道。 听到这话,在座的诸位头领都笑了起来。在座的人有不少都是当过兵的,官军杀降冒功的把戏,在座的就有人在当兵时做过类似的事情。如果沙里滚现在去投官军,多半会被官军杀了,伪装成自己的战功换赏钱。 更不要说附近的官军已经有的两三年没发过饷银,一个个早就穷疯了。像何宗伟就是因为长期欠饷,干脆和李阳一起落了草。 张孟诚同时又看了看何宗伟右手边的剩下的两位头领,车继宝和范顺疆。皮肤稍微黑一点的车继宝是靖边人,也是辽东逃卒。与周绍腾一起逃归,回乡后发现家人都逃荒不知去向,所以和周绍腾一起躲在张孟金的山庄之中贩私盐,后来也一起落了草。 左手背有个豹子头纹身的是范顺疆,他的老家在新安边营。与周绍腾和车继宝一起从辽东逃归后,冒险回到家觉得日子太难过下去。之后也在张孟金的山庄中找了口饭吃,后来也跟随张孟金落草。 他们和周绍腾以前都做过夜不收,三人巡哨的经验很丰富,所以寨子里每次斥候侦查都是他们三人负责。 “沙里滚看来是要换个地方混了,不过咱们也不能大意。老车、老范你们继续盯着他,如果沙里滚要重新找个山头赖在这不走,咱们就让他挪挪屁股。老周盯着那伙回回,沙里滚窝里的粮食应该也不够那伙回回吃,他们不会闲下来多久的。万奎注意一下管二的消息,世道乱成这样,他还没回来,我实在不放心。老二将新进山寨的那伙人,按老规矩安排好,这阵子咱们先不动,等局势明了再说。”张孟金看左右都没什么别的意见,就定了主意,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随后大当家和众人一起讨论了此次袭击活动的成功以及不***流了一番经验,又对收获的物资进行了分配,同时对山寨一些事务仔细交代了一番,张孟金等人就结束了会议。 众人散会后各自去忙自己的活计,张孟诚则是带着弓刀,牵着马匹来到山寨外一处整理过的空地开始了他每日例行的武艺练习。在这人吃人的日子里,自身的武艺才是活下去最好的保障。 在进行一番热身运动后,他先是练习了一阵太祖长拳。接着就是弓箭的练习,张孟诚本来想找一个鸟铳作为自己的武器,可惜北方更多的是三眼或快枪之类的火门枪。想自己找人制作也没有会做的工匠。所以他只能捡起弓箭进行练习。 张家两位哥哥本就会些军中的武艺,虽然不想让自己考功名的弟弟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但是架不住弟弟的纠缠,也教了一些本事。等到张家落草之后,就更不限制张孟诚练武了。目前张孟诚练习的是五十步外的靶子,实际上目前张孟诚的步射技艺可以射更远的目标,八十步外高七尺宽二尺的靶子,张孟诚一般能做到九射五中的成绩,算是很不错了。 可是在实际的战斗中,在这个距离上张孟诚从来没有取得过一次杀敌记录。战场上张孟诚的敌人大都是运动的目标,再加上容易受到战场紧张气氛的影响,张孟诚很难发挥出平时练习的成果取得战绩。 在之前对沙里滚部下的埋伏战中,也是在五十步的距离上射死了一名赶车的强盗。虽然他还是会练习八十步远的靶子,但是考虑到实用性,目前张孟诚主要还是在练习五十步外的目标。 步射之后是骑射,张孟诚沿着全长大约两百米的跑道开始练习,跑道上摆放着三个靶子,相距约九十米。都距离跑道有六尺远,分别是地面上一高一矮两个靶子,和一个设置在土台上直径约60cm的皮质地球。 张孟诚骑射了一番之后,最后的成绩如果按照后世光绪十一年江南武举的说法就是:马箭中六矢,地球无矢。开弓张孟诚也能开一百二十斤的弓,这弓箭成绩也能排到后世江南武举乡试中举武人里垫底。舞大刀和掇石因为山寨里还没有这些设备,所以没法全面展示张孟诚的总成绩。接着张孟诚开始练习马刀,一遍又一遍的劈砍木柱。 在练武的时间不断过去,山寨众人终于等到了令人期待的骡肉晚宴。对于在这样的灾荒年景里,整日过着刀头舔血生活的众人,一顿美食是对寨子里的人最实际的奖赏。晚上一顿骡肉下锅。整个寨子都美餐一顿。在晚餐之后,大多数人选择好好的睡了一觉。 张孟诚则要负责寨子的巡夜,带着虎子和几个人巡视了两个时辰后,等到终于有人来换班,就进行交接班事宜回房睡觉,路上发现大哥的屋子还亮着灯火。他犹豫着要不要和大哥聊聊的张孟诚,却还是架不住袭脑的困意,最终选择回房睡觉。 而作为大哥的张孟金,此时正在房里擦着他手中的刀,心中琢磨着是不是再派几个人去安塞,探探管老二是啥情况。 第三章 落草的叔侄 保安县东边的安塞县城,初起的朝阳已经将这座破旧的城池照亮,只是缺乏炊烟的县城有些死气沉沉。街道上的行人很少,仅有的几个行人互相看到对方,都远远避开之后迅速躲了起来,那身影仿佛就是在逃避瘟神。 互相躲避的身影,让城内更多了一份诡异。城内气氛不对没有什么好在意的,而城西外的一处荒野,此时有一道缓慢移动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生机。在这光与影的交叠中,只有风声在装点这沉默的空间。 一名怀抱婴儿的枯瘦妇女,此时正在缓慢踱步。她此时低着头难以看见表情,不过下巴上挂着的水珠,或许能展现她的心态。妇人反复看着自己怀里正在熟睡的婴孩,不断在一处粪坑旁徘徊。不知是这股恶臭熏到了婴儿的缘故,还是婴儿正好肚饿。婴儿突然大声地哭嚎了起来,在这宁静的空间里,婴儿的哭声显得格外刺耳。 枯瘦的妇女被哭号吓了一跳,她一边不断哄着婴儿,一边解开自己的衣襟,将自己干瘪瘪的**放进了婴儿的嘴中。婴儿拼命的吸吮着,却一直吸不出来,急的又哭了起来。无能为力的母亲只能不停哄着自己的孩子,枯瘦的手掌轻轻拍在婴儿的背部,同时温柔的轻哼起一阵乡谣。 过了一会儿后,婴儿终于在母亲温柔的呵护下再次进入梦乡。在婴儿的哭声停止后不久,母亲的哼歌声又继续持续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渐渐停了下来。四周的空间再次恢复了寂静,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婴儿大声的哭嚎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却一直没能得不到安抚,那温柔的歌谣没有再度响起,只有越显刺耳的哭声乘着风飘向远方。 …… 管玉泽跟着自己的二叔,一行两人无言地走在官道上。他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缓缓走过的身影,一名妇人一只手拼命捂着自己的嘴巴,努力强迫自己不哭出声音来。另一只手不断敲打着身下,背着自己的一名汉子。那汉子任凭妇人的敲打,始终不吭一声。背着瘫软的妇人,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城内走去。 管玉泽很喜欢他们夫妇烤的烧饼,每年二叔回来给自己零花钱,管玉泽总会在娘亲将钱搜走前,藏几个铜板去买他们的烧饼吃。只是现在,管玉泽不知道下次吃到他们夫妇烤的烧饼,是什么时候了。像是因为想起了烧饼的香味,管玉泽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在二叔的催促下加快了步伐,紧紧地跟在二叔身后。 管志庆催了催侄子,看到侄子跟上自己的脚步后,就转过身继续前行,这趟给家里捎上的粮食,应该还能再撑不少时间,自己身上的银钱都给了大嫂,有大嫂支撑着,娘总不会饿着。大哥那个倔脾气就是不愿意落草,大嫂偷偷将大侄子托付给了自己,怕大哥发现,一大清早就将包袱收拾好,推着大侄子出门赶快走。但其实管志庆知道,自己一行人走时,大哥就躲在屋里偷看。管志庆当时没吭声,只是让侄子跪在屋前磕了几个响头,之后就带着侄子离开。 大侄子管玉泽也快有十四岁了,这灾荒年景家里少个人,省下的口粮能给其他侄子侄女。九叔公那里给送的礼不轻,起码有九叔公在,族里还能给家里有个照应。不过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收拾收拾心思的管志庆,又摸了摸裹在腰间的家伙,虽然还在官道上,也没离城太远。但是这世道已经有不少人饿疯了,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两人又行了一阵子,管志庆突然收住脚步,拔出腰刀叫自己的侄子留心。 管玉泽听从二叔的吩咐,警戒的看着周围。 这时在他们前面不远处的草丛中,突然跳出三个浑身邋遢的糙汉子,他们手里拿着粪叉和棍子,恶狠狠的盯着叔侄两人。 管玉泽不安的看着三人,发现他们的面目好像有些赤肿,这阵子管玉泽听说了不少劫道杀人,甚至吃人的事情。听说很多吃人的家伙面目都有些赤肿,想到这里管玉泽又看了看三人,似乎在他们狰狞的眼神中发现一丝红光,管玉泽不由得心中发寒。 “少拧瓷,四远。(方言:少惹事,死远点)”管志庆握着雪亮的钢刀,面对着不怀好意的三人,反而向着三人所在的方向,威猛地踏前一步沉声恐吓。 三人似乎是被管志庆的气势反摄住,畏惧着管志庆手里的钢刀,一时不敢上前。就在双方对峙了一会后,突然出现地三人终于开始了行动。三人缓步慢慢散开,隐隐对管志庆展开了包围。 管志庆察觉到情况有异后,立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刀将一名在其右侧的劫道者逼退,然后立刻后退又回到了管玉泽身前。还不到十四岁的管玉泽,对眼前发生的状况,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喉咙发干脸色发白的站在自己二叔身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因为要护住自己的侄子,管志庆在刚刚的突袭没能进行追击,以致无功而返。现在三人已有准备,恐怕之后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了。不及管志庆多想,一杆粪叉向自己插过来,管玉泽用刀一档,不及回刀,又有一棍子向管志庆脑袋砸了过来。 管志庆将身子一侧,让过了棍子。趁剩下的第三人攻击未至,向前逼近一步,一记肘击,将持棍之人击倒在地,又反手一刀,挡住了反应过来的第三人的棍子,之后空挥一刀,又逼退了持粪叉之人的攻击,立刻退后。 劫道的三人看逼退了管志庆后,也不立刻追击,一起退后重新休整。双方再次陷入了对峙。管志庆头也不回的对管玉泽道:“猴娃子,傻站着干啥,离远点捡石头砸他们。他们近身你就跑。” 本还傻愣愣的管玉泽,听到二叔的吩咐后立马反应过来,扔下手中的包袱,朝远处跑了出去。三人哪里肯随管志庆的愿,听到管志庆的话后,立马发起了一轮新的攻击。管志庆在确定侄子跑开了之后,就没了顾忌,与三人展开游斗。 一时间空旷的官道上,几声不同的呐喊同时响起。管玉泽时不时扔过来的石子,虽然精准有限,但还是给三人的攻击制造了一定混乱。在一片刀光棍影之中,管志庆肩膀上挨了一棍子,但同时也一刀砍中了手持粪叉的敌人。 就在管志庆忍着疼痛,一刀逼退了一人之后,一声大喝突然响起:“哪来的混账,居然如此不长眼敢在此地撒野,二当家的咱们来了。” 管志庆紧盯敌人的视野里,几个急速靠近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官道远处。同是张氏山庄贩私盐旧人的余保成,此时举着马刀领着几名骑兵,突然迅猛的冲了过来。劫道的三人见到有骑兵来袭,他们的斗志立泄,连忙丢下管志庆就要逃跑。 受了一棍子恶气的管志庆哪里肯让,挡住了其中一人。不一会儿,远处出现的生力军就已经冲了上来,将与管志庆缠斗的一人砍翻在地后,又去追逐逃走的另外两人。管志庆对着追击的人喊道:“那边的猴娃子是俺大侄子,别乱动手,追上那俩鳖崽子尽量给俺捉活的。” 没花多少功夫,两名身上沾满鲜血,不断求饶的劫匪被拖到了管志庆的面前。正在手下人的伺候下上药的管志庆,将管玉泽叫到了身前。同时示意余保成,抽出了一把解首刀交到管玉泽手中,说道:“猴娃子,以后跟着二叔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你去把那两鳖崽子脑袋割下来,就当是拜入山寨的投名状。” 管玉泽心中狂震,虽然知道自己跟了二叔以后这种事情是迟早的事。可这才出门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做这血淋淋的勾当。他自然是没有丝毫心理准备,所以只能看着手中的解首刀呆呆发愣。 管志庆见多了市面,不愿多花时间浪费在自家侄子的矫情上。他像是提猫一样,拎着管玉泽丢到被捆起来的劫匪面前。两名劫匪知道自己的结局后,一个哭着不断求饶,另一个则是对管志庆一行人怒骂不已。 管志庆充耳不闻,直接抓着管玉泽握刀的手,在其中一名不断挣扎叫骂的劫匪脖子上划了一刀。突然溅出地鲜血,全喷在了管玉泽的脸上。 还没断气的劫匪倒在地上,不断挣扎似乎有话要说。但不管他如何努力,依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瞪着一双眼看着管玉泽,最后两眼逐渐失去焦距。 “啊、啊啊啊、啊二叔……我、我……”管玉泽被自己二叔的雷厉风行吓了一跳,他迅速丢掉了手中的解首刀,一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喊了起来,一边拼命的去擦脸上的血。 但是管志庆还是要求自己侄子继续,语气十分强硬的说道:“闭嘴,刚刚俺帮了你一把,剩下这个你自己解决了他,别一副怂样在这丢人现眼。”可是管玉泽却仿佛没听到,只是不停地擦着脸上的血,一边我我我叫个不停。 看见管玉泽吓傻的样子,本已经硬起心肠的管志庆,心中还是不由地一软,没有继续强求,只是慢慢等待。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后,看到侄子还没回神,管志庆强自硬起心肠,给了管玉泽一巴掌,将自己侄子抽回了神。 他再次恶声催促着自己的侄子,还不满十四岁的管玉泽,被强迫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解首刀。他扯着管玉泽走到剩下的一名劫匪面前,凶狠地命令侄子杀死这名已经尿了裤子,摊在地上不断求饶的劫匪。“不杀了他,你就自己滚回家去,路上还会有这些吃人吃疯了的龟儿子来吃了你。”他刚说完,又狠踢了管玉泽一脚。 陕北的孩子很小就懂得很多内地的人,直到成年都不懂的事情,恶劣的环境在锻炼了他们身体的同时,也磨练了他们坚强的意志。在管志庆不断地催促责骂下,管玉泽逐渐平稳了自己的情绪,死死盯着面前瘫软的劫匪,呼吸越来越重,在大叫一声后,用刀捅死了这个刚才意图袭击自己和二叔的劫匪。 看着自己的侄子,一刀又一刀机械地捅着已经断了气的劫匪。管志庆心中隐隐作痛,他打算先让管玉泽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对着前来汇合的余保成,询问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在一旁一直沉默地余保成,此时终于开口说话。余保成说他一大早就开始等候,瞭望到二当家的身影后,马上前来护卫。周围目前并没有其他可疑人物,只是保险起见,他们最好立刻起身离开。 余保成等人本来打算和二当家一起入城,但是管志庆相熟的城门看守,前段时间饿死了,管志庆不想节外生枝,与余保成约定了时间,让其带着几个手下在城外接应。自己贿赂了城门守卫,只身一人混进城。想不到自己一时托大,居然被人劫了道还挨了一棍子,幸好有瞭望到情况的手下通知余保成,余保成立马带人出发及时赶到。 在与接应的余保成一番简单的交流后,管志庆从手下牵来的马匹上,拿下了一顶毡帽扣在管玉泽的脑袋上,并且叫停了已经沾满鲜血的管玉泽。 管志庆双手将自己侄子抱上了马,同时吩咐手下将几具尸体的脑袋割了下来。接着管志庆翻身上马,又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故乡。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就与还在不断低语的侄子共乘一骑离开了此地。 第四章 归来 管志庆一行人赶路不到一刻钟,就发现官道上出现一伙标兵护着一名大官的行驾。管志庆自然不敢招惹。躲在一旁等打听清楚了来人是谁后,就继续往山寨前进。凭着快马轻刀,他们几人在返回的路上喝退了不少试图犯险的身影,还冲散了一伙拦路的饥民。 在半途又路遇了大当家派来接应的张孟广带领的几个弟兄。队伍壮大之后,沿途宵小更是不敢招惹。经过一番有惊无险的旅程之后,总算是平安回到了山寨。 让一路上精神萎靡的侄子勉强打起精神后,管志庆给张孟金献上了投名状。张孟金自然也发现孩子精神不佳,让人安排先去休息。接着与管志庆一起到议事的草屋交谈一路的见闻。 “这次回去怎么把肩膀弄伤了,虽说没大碍,休息个几天就没事了,但你好歹也是这寨子里的二当家,别太托大了。”发现管志庆身上带伤,就赶忙让其坐下一番盘问后知道没有大碍后,还是忍不住劝了管志庆几句。 “有劳大哥担心,这次确实是俺托大了。”管志庆和张孟金是过命的交情,知道张孟金的关心并非是走走样子。老实的认了个错。 见管志庆老实认错,张孟金也不再啰嗦,询问起路上的见闻。 管志庆叹了口气,说道:“这世道太惨了,一路上到处都能见到死尸,鼓着肚子吃白石粉把自己胀死的,还有互相抢粮食打死的,老老少少都有,俺回来的路上,还看到用死人骨头煮人肉的。安塞城外还有不少娃娃被丢在粪坑里刨粪吃,旁边还有不少哭着找爹娘的,俺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娃娃死了。官道上到处都有打劫的。俺们一伙几人正好看见一伙兵丁护着个当官的往安塞城走去,俺打听了下,是安塞本地人名字叫马懋才,记得当年他中进士后他家里办宴会,俺还跑生意路过他家门呢。大哥你说这马懋才总算是家乡人,这会总能向朝廷要到些赈济的钱粮吧。” “但愿吧,这世道乱成这样,朝廷总是会出来管的。要不然别说安塞,就是整个陕北也得闹起来。”张孟金感叹的说道,同时又想起来什么,对管志庆问道:“管二啊,这马懋才和你也算是同乡,你有没有什么关系和他搭上话,替咱们寨子里一众兄弟讨个官身出来。”毕竟落草的结局大都没什么好下场,张孟金还是希望能将自己一众人等的身份洗白了。 “这怕是难了,若是从前或许还有办法,这次俺回乡,发现很多原来的老关系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这一路上连道上的朋友都找不到几个,换了很多生面孔。现在使银子还唤不动,要粮食人家才会帮忙。”管志庆如实的回道。 “看来还是像孟诚说的,等到世道继续乱下去,大家都从贼了,朝廷才会想着招安,这寨子里的弟兄才有机会换上一身官皮。”张孟金说完后,从腰上取下一杆烟斗,拿出烟袋中的烟叶,抓了一点抽了起来。眼下的日子连烟叶都不好找,张孟金也只能一点一点省着抽。 “前几天咱们把沙里滚的三弟射死了,还抢了十来车的粮食财物。算是和沙里滚结下了死仇。正当咱们戒备着等沙里滚的反应时,一伙不明来路的回回占了沙里滚的老巢,把沙里滚和他们几个当家的家小全都宰了。现在沙里滚正在全力应付这群回回,我现在还在打听这帮回回的来历。那群回回人挺多,老手也不少。对咱们是敌是友还不清楚,沙里滚怕是摆不平他们,你说咱们应该帮哪一家。” “艾蒿巅的蔡矮子和其他地界几位大当家的是什么说法?” “蔡矮子回话说,如果这帮回回不讲规矩,就愿意和咱们联手做了他们,地盘对半分。只是把杨家沟得划给蔡矮子,蔡矮子愿意拿五匹战马、八匹驮马做补偿。我回绝了他,对蔡矮子说咱们以后不对李家庄出手,同时愿意给他十副盔甲。杨家沟必须在咱们手里,蔡矮子同意了。石楼台山那边现在乱起来了,铁盔余和官军拼了一场中了流矢死了。手下的人马逃散了大部分,赵石头和鱼钩陈为了抢地盘打得不可开交没工夫管这帮回回。贾家庄和周家庄两个财主已经给咱们捎信说往后愿意给咱们上供。” “既然已经和蔡矮子谈妥了,就不怕这帮回回闹事。回回俺见得不多,却也见过几个讲义气的。若是这帮回回讲规矩又重义气,反正咱们已经和沙里滚结了死仇,所幸和他们一起灭了沙里滚,再等着石楼台山那是个什么样。官军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陈三槐还是在装瞎子当看不见,没什么好担心的。昨日又有两个逃卒入了伙。虽然骑术不咋地,但练练就好。”张孟金对官军的态度有十足的自信,虽然张氏落了草,但是一些关系还是没断。 对突然出现的回回有定论后,管志庆突然变的有点扭捏了起来,缓缓的说道:“大哥,这些年来俺心里一直有个念头,眼下倒是有个机会能替俺处理了这桩心事。俺知道眼下咱们落草了,天天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做这事实在不太合适,秀才愿不愿意不说,他或许也没那个功夫,但俺……” “诶…诶诶…管二、管二。”见平时干练的管二突然变成个话唠似的,张孟金停止吸烟,连忙止住了管志庆,直接问道:“有事直接说好了,咱们兄弟还有啥好计较的。是和孟诚有关是吧,你直说好了,是你家哪个女子到年纪能出嫁了?行,只要人模样不是太糙,我就做主了。” 想起自家老三还是光棍一个,以前自家老爹去世时,老三还小。等到老娘去世时,老三又和家里两位兄长说要守孝,不能说亲,读书人都忌讳这个。张氏兄弟就暂时停了给老三找媳妇的想法,后来张家落草朝不保夕的,这事情张氏兄弟也就更没心情。 眼下山寨也算是安稳下来了,而且想着自家的婆姨这么多年了,居然没能添一个带把的,老二家的倒是有过一个小子,但是不到半年就夭折了。眼下就自己有两闺女。想到自家老娘几年前找的那道士算的命,心里就闷得慌。 管志庆被张孟金打断话后,也算是回过了神。但听到张孟金居然误会自己要给秀才找婆姨忙解释道:“大哥误会了,俺是想说俺那大侄子的事情。他今年就要十四岁了,以前在老家是没个机会,眼下他人来了寨子里,俺是想求大哥你帮俺和秀才说说,教教他读书认字。中举人考进士我是不指望了。我只求他别和俺还有俺祖上几辈一样,一直当个睁眼瞎。” 在管志庆老家的亲戚里就没几个认识字的。只有掌管族谱的本家才有一个老童生,但和管志庆这种快出五服的亲戚实在没多大情谊,张孟诚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之后,管志庆就喜欢叫张孟诚秀才。无论张孟诚怎么说,管志庆就是不愿改口。 “这是好事,回头我就和孟诚说说,以后咱们一帮兄弟谁还有到年纪的孩子,全送到老三那里念书去。等到以后咱们改成了官身,咱们的这些弟弟侄儿什么的,都得去考进士,若是能考个状元回来,咱们这辈子也就值了。”听到管志庆的请求,张孟金很爽快的一口就答应了,同时还确定了张孟诚未来的工作。不过想到张家子嗣的问题,张孟金又邹起了眉头。 管志庆看到张孟金邹起的眉头,猜到了张孟金在想什么。 在张孟诚还只是个童生时。张母曾经找过一个路过的道士给张家算过命,那道士有些口才和小把戏,说张家两兄弟沾血太多,张家子嗣艰难,张家日后会有大祸什么的,同时做了几个江湖把戏把张母唬的一愣一愣的。 当时张孟诚在城里读书,两位哥哥也不在庄子里。迷信的张母完全昏了头脑,被道士骗的要捐家产消灾。正当张母要把张家多年攒下的银钱交给那个道士时,张氏兄弟带着一堆贩私盐的兄弟回来了,张氏兄弟在了解了状况之后,二话不说就把那道士给痛打了一顿。 不知是那道士身子骨太差,还是张氏众人出手太重。那道士没几下被打死了,这把当时就在现场的老太太给吓出了病。张氏兄弟凭着衙门里多年经营的关系,自然没牵扯出什么官司。 但是之后张家已经生了一个女娃的长媳,又生下一个闺女。张家老二的媳妇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小子,但生下来就病怏怏的,挺了半年也夭折了。 张母迷信的很,将此事当成上天对张家的惩罚,整日心事重重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在张孟诚中了秀才的半年后还是去世了。 张氏兄弟因为这件事而心里郁闷不已,但还是很明白那道士就是个路过的骗子,可是之后又发生了张家得罪路过的御史的事情,之后无奈选择最后落草。这样的下场,也让张孟金和张孟广两位兄长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现在张家老三也丢了功名,落草干起了杀人放火的买卖,走科举是没得指望了,连以前给老三寻摸的亲家也断了来往。因此张孟金还真怕自家三兄弟就此绝后。当时的管志庆就是打道士的一众兄弟之一,所以管志庆了解的一清二楚。 管志庆觉得这事张孟金纯粹是想多了,对张孟金宽慰道:“俺们那四十多岁才生儿子的有不少,大哥你才二十八岁,孟广也才二十五岁,秀才也才比我侄子大三岁。没什么好担心的。以后多找几个婆姨,总能有一个生出儿子。” 张孟金听到管志庆的安慰,也宽了宽心。之后又与管志庆交谈了良久,这时马项伯和张昭恩赶来汇报消息,看到管志庆也在,打过一声招呼之后对张孟金说道:“大当家的,那伙回回和沙里滚有动静了。” 第五章 出乎意料的战斗 在陕北一处破碎的山谷沟壑之中,马匹的嘶鸣伴随着人类发出的呐喊、惨叫与求饶的声音充斥这片天地。在这里没有怜悯,只有杀戮。 “杀光他们,杀光这些狗娘养的。”赤红着双眼的沙里滚挥舞着马刀又砍翻了一个敌人,跟随沙里滚的二十几名骑兵也高举着自己手中的武器,在人堆之中制造出了一阵血花。 一名头上戴着小圆帽的人持着一根线枪骑着马向沙里滚刺来,沙里滚躲开了线枪的攻击,全力一刀砍断了对方的脖子,血高高的喷了出来,无首的尸体在马上前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倒在了地上。 见到同伴被杀,又有两名回回骑兵一左一右向沙里滚包夹过来。沙里滚拨马先迎向右边的敌人,双方几乎同时举起马刀。但是一瞬间的迟疑,要了这名回回的命,沙里滚毫不留情的结果了他。 另一名回回骑兵已经出现在沙里滚的侧后,在沙里滚不及回刀的情况下劈了一刀,被沙里滚赶来的部下挡了下来。反应过来的沙里滚鼓足气一刀劈开了这名袭击者的脑袋。 沙里滚的神勇激励了所有人,其他几股沙里滚的骑兵步兵也在疯狂的杀戮,在沙里滚一众迅猛的突击下,这帮回贼不顾一切的开始四散逃跑开来。 正在沙里滚等人杀得起兴时,一波箭雨袭来,其中一枝正好射中了沙里滚,所幸他身上的铠甲救了他一命,羽箭并没有射穿铠甲。但是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逃跑中的回贼和沙里滚的同伙倒下了一片。 数十名回回骑兵突然出现在了沙里滚一众的眼前。这群援军明显相当有秩序,他们列出比官军还整齐的阵型,十余人一个小队,分为几个小队对沙里滚包抄而来。 逃散的回贼,有的在几个小头目的叫喊中恢复了秩序,重新集结。有的则不顾一切跑的远远的。沙里滚丝毫不惧新出现的敌人,大吼一声冲向了对手,手下众人也鼓足了精神杀向了敌军。 这次战斗出乎意料,占据沙里滚山寨的回回并没有休整太多时间,搜寻到沙里滚的下落的几天后,就召集人马再次攻向了沙里滚。而沙里滚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先让一部分人引开了回回精锐的骑兵,率先突击了回回的后队人马。 回回的精骑反应很快,但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后队已经被打垮了。为了挽回局势,回回骑兵心中发狠,在一阵不计敌我的箭雨后,发起了突击,双方不计代价血战在一起。 虽然陕北饥荒,在官府的鸵鸟心态面前,到处是弱血强食的情景。可是像这样一场双方的战斗素质都比一般官军还高,而且相当激烈的血战还是出人意料。 周绍腾和车继宝各带着几个弟兄,悄悄的躲在一旁,对于沙里滚的悍勇感到叹服,不愧是从万历年间就在保安称雄,赫赫有名的土匪。自己本身就身手不凡,还总是果断的带头发起进攻,保持着自己一方昂扬的斗志。后来的回回骑兵明显比张孟金一伙的骑兵有素质,但还是被打了鸡血似的沙里滚一伙给压制住了。 “沙里滚和这帮不知底细的回回是不是都发疯了,这样即使赢了,家底也交代光了。”周绍腾对于双方诡异的斗志感到不解,陕北各地占山为盗的有不少,小的有个十几二十人,大的也有好几百。大小势力打起来,死个几个或者十几个人一方就跑了,而像现在这样双方伤亡加起来近百还在恶战的情况,周绍腾从跟着张孟金一起贩私盐,乃至更早以前在官军里讨食,就从没见过双方如此不计伤亡的血战。 “这沙里滚当了十来年的山贼,和他一起入伙的有不少是自家亲戚,这么多年下来整个山寨的积年老贼互相结亲,差不多都成为一个宗族了,这帮回回杀了他们全家老小。他们发疯还说的过去。可这帮回回,为啥一根筋的要和沙里滚过不去。难道沙里滚也杀了这帮不知底细的一家老小?”车继宝也对双方的战意感到吃惊,想当年自己从军的时候,官军要是有这股血气,建奴算个屁,早收拾干净了。 “两位当家,又有一伙人过来了,咱们得赶快挪挪屁股,不然非得和他们干起来不可。”负责放哨的喽啰过来告知了一个消息,周绍腾无奈,只能和车继宝领着几个手下骑上马离开了此地,张孟金寨子里眼下虽说也有两百几十号口子,但是真打起来,起作用的还是七十来个骑兵,剩下的只能壮声势,陪吆喝。 张氏一家落草时,靠着以前积攒的情谊,总共才十八名弟兄,其中两人先后战死。之后的各个弟兄呼朋唤友,又收留逃卒吞并流贼,好不容易才积攒起这点家底。若是在这疙瘩死伤几个骑兵弟兄,那真是心疼死了。 来人是先前引开回回精骑的那十几名骑兵,他们也发现了周绍腾等人,但察觉到周绍腾等人并无敌意离开后,就不进行追击,而是直接加入了战团。本来相持不下的两拨人,因为这批骑兵的加入,沙里滚一伙士气大振,借着之前的余威,将才刚刚收拢一点斗志的回回后队再次击溃,然后一鼓作气打垮了回回精骑。 这帮回回完全失去了秩序,全部四散逃跑。而本已伤亡颇大的沙里滚等人选择要痛打落水狗,集合了己方所有还能战斗骑兵追杀着一队回回骑兵脱离了战场,剩下的数十名步卒则负责打扫战场起来。 周绍腾等人看到结果后,犹豫着要不要去捞捞好处,不过看着明显戒备的沙里滚一众步卒还是决定放弃。战场上那些死尸伤员的器械马匹虽说吸引人,但是光凭周绍腾他们七个哨骑就想打主意还是相当不明智的。 虽然主战场的好处捞不着,但是那些逃跑的回回一众找几个落单的下手,应该还能捞点好处。即使那些逃跑的回回把手里的家伙丢了,自己抓几个舌头回去问问这些回回的底细也是好的。 打定主意之后,周绍腾带着几名弟兄找准方向对着一群容易下手的溃散回回追了过去。在一阵刀舞之后,除了留下一个活口,其他全都宰了。然后搜刮了他们的器械,割下了脑袋就返回山寨,在路上遇到了前来接应的张孟金等人。本想捞些好处的张孟金惊讶战斗居然已经结束,也就死心回到了山寨。 …… 喜桂被反绑着双手,蹲坐在一旁看着山寨中忙碌的人们。喜桂本是个佃户,在庆阳府平戎川一带种地维生,他家原是外乡人。从他这一代往上数,来到庆阳府这都有三代了。 看到他的人都觉得他就是个地道的陕北农民。但是据他自称他家祖上是啥劳什子可汗怯薛歹(keig-tei),周围的人不知道可汗怯薛歹(keig-tei)是啥,但听起来像是很厉害。不过大家都觉得他是吹牛,因为这家伙马都不会骑,至于弓箭腰刀线枪啥的,更是一样不会使。至于鞑子说的话,喜桂说起来也磕磕碰碰,一股子陕北方言味道。倒是下地干起农活喜桂一点也不含糊,看过他干活的人都要夸上几句。 喜桂本以为自己靠种地和家里长辈以前积下的财物,能买下几亩良田。张财主也挺赏识自己干活的踏实态度,答应了以后再给自己多佃几亩地。过个几年他就能有自己的婆姨和自己的孩子。可是天不遂人愿,这老天闹灾,让他种的地颗粒无收。 张财主倒是宽厚,减免了自己要交的地租,还让自己去他家吃些粮食渡过灾荒。但是没过多久,横行庆阳府平戎川一带的一股回贼席卷了张财主家的庄子。张财主一家当天就被砍死,粮食财物都被抢了。 而喜桂等十几名倒霉蛋则被挟持入伙,之后则是跟随回贼四处为盗,送死的事情都是喜桂他们这些不信教的炮灰,平时吃不上什么好的,被打骂的事也时有发生。之后好像是自己所属的回回头领,说是要回老家报仇,据说是十来年前,头领的家小被保安的什么山贼给杀了。 头领的命令自然无人敢反对,本来他们确实攻下了对方山贼的山寨,杀了一批守寨的老弱病残。之后准备消灭山贼余孽时,没想到那山贼端是厉害,一伙百来号人硬是把他们近三百人打垮了。 自己在一名回回管队的带领下,和几个人一起好不容易冲出来,又碰上一伙马贼,看起来不像是和之前的敌人是一伙的。但是这几名马贼还是对自己几人发起了攻击,喜桂几人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除了喜桂其他人都被杀了,自己则被带回了马贼的寨子。 在自己被抓后,立刻就受到了审问,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可是审问的人还是不相信自己,要来剁自己手指头。自己被吓傻了,不知为啥嘴巴里憋出几句蒙古话后,被一名年轻的后生给救了。 虽然山寨中人没再对自己用刑,但是就这样一直反绑着自己。喜桂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样,不由得哀叹起自己的人生。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亲戚,本地的宗族成群,自己这个外乡人常常受欺负,所以自己就用心苦干,总算挣了个好名声。但刚有点转机,就闹成这样,未来自己要怎么活下去呢? 第六章 招安的期望 魏和永正在向张孟金汇报着审问得到的消息,他以前吃的是官家饭,审问这事情还真是难不倒他。本来他还想用用刑,试试看新抓的那土鳖有没有什么隐瞒没说。但张孟诚发话救下那口子,这点面子也就给了寨子里的秀才公。 魏和永将得到的消息说完之后,又补了句;“大当家的,那土鳖应该没说谎,看来沙里滚确实和这帮回回有扯不清的仇怨,眼下沙里滚打赢了这帮外来抢饭碗的,士气正盛,又没家小牵挂。咱们是不是要该做做准备了。” “老周你看了他们整场的打斗,你说说看。”张孟金握着自己的烟袋,闻了闻烟叶味,但还是忍住没抽,对着周绍腾说道。 周绍腾闻言,立刻开始汇报:“沙里滚以前被俺们骗的打转,俺还一直觉得他脑子这么蠢,是怎么混这么多年的,今天才知道他还是有一点脑子。他先派了他五弟领着十几个人骑马将那群回回几十名骑兵引走,乖乖那几十名骑兵盔甲都是上好的官军盔甲,手中的钢刀雪亮的。再加上他们那些人马上的本领,俺看咱们寨子里也就是项仲、孟广他们俩个能比那些回回强。” “俺们寨子里的骑兵五个能拼他们三个俺看都悬。沙里滚能先将他们引开,干的够漂亮。之后沙里滚带着百来步卒和三十来名骑卒就杀进那回回后队,一阵乱砍。回回后队里面本来也有不少身手不错的,但是掺杂的杂碎太多。被沙里滚一冲全乱了。沙里滚他们身手本就不赖,不到一溜烟功夫,就把回回后队打散了。等那群回回精锐赶回来,想必是跑的太急,马力都疲了,不过队伍倒还挺齐整的,所以和沙里滚他们打的是半斤八两。”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等着沙里滚的老五带着兄弟回来,捅了回回他们**的时候,回回也就全被打垮了。幸好俺们以前没选择和沙里滚硬拼,要不然现在都得便宜这帮外地回回。”周绍腾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当时发生的情景,对于当时战斗中双方的武艺还作出了一番比划,同时对于以前没有与沙里滚一行硬拼感到庆幸。 “他们大概还剩下多少人,多少匹马。”看着周绍腾一副看大戏后说感言,兴奋的停不下来的姿态。张孟金明智的作出了提醒。 反应过来的周绍腾回忆了一下:“沙里滚那步卒应该还有个七八十人,骑卒俺记得沙里滚最后追击的时候应该还剩下四十来人的样子,而且其中不少带伤。至于马匹倒是有不少,抢下回回的应该总共有个八十来匹马吧。回回后队全溃了,剩下多少人不清楚。倒是那队马队在沙里滚的追击下,能剩下十几二十人就该烧高香了。” “也就是说沙里滚这次之后,搞不好会有一百多个经历过血战的战兵,如果再搜集些马,也就是百来名精骑啊。乖乖,朝廷有多少参将也没这人马。沙里滚这次怕是发了啊。”范顺疆也是经历过辽东战事的逃卒,对朝廷的军力有一番了解。这一阵感慨自然不是夸张。 此时的明军早不是当年随着太祖皇帝叱咤天下的雄师了。士兵都是一些吃不饱饭乞丐似得人,打仗时指望不上。就是参将也只能是靠平时喝兵血养的一众家丁。但是即使拼命喝兵血,家丁又能养出多少,更遑论能死战不退的精锐。 “大当家的,如今这情形沙里滚就是挣脱了铁链的老虎,他们既无家小牵绊同时又人强马壮,发起疯来在保安这一地,怕是无人能挡。以前我们就与其冲突不断,前阵子我们又杀了他三弟,已是结下死仇。我看咱们应该早作打算,不如联络周围几个当家的晓以利害,趁着他们伤疲未愈共同除去此獠。沙里滚在保安为祸多年,早已经成为官府的眼中钉。我们若是能将他的脑袋献与朝廷,这受朝廷招安的希望就大了。”招安是大伙一直期望的一件事,所以马项伯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大家都多少有些意动。不由的都转向大当家的张孟金。 张孟金终于不再闻烟叶将其收起,对着一众弟兄回应道:“招安一直是大伙的指望,刚落草的时候。孟诚就对咱们落草日后的日子做过一番计较,当时大家也都觉得说的在理。如今咱们手底下也快有三百来号口子,马匹也差不多有八十来匹了(并非所有都能充作战马)。算是已经有了不小的家业。孟诚你当初说的再说一遍,让大家一起计较计较。” 一直不吭声蹲坐在一旁把玩干草的张孟诚,听到大哥的吩咐。将手中的干草绕着手指头卷起来,清了清嗓子对大伙说道:“去年咱们十几个兄弟被官府追杀落草,是没法子的事。虽说落草逍遥自在,没人拘束。但这买卖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没听说哪个山大王最后能有善终的。聪明的都是想办法给自己换上一身官皮,日后搏个前程出来,好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看了看眼前的其他首领都在认真听自己讲话,张孟诚继续说道:“正好眼下陕北大旱,颗粒无收灾民无食,又一直见不到官府赈济。而且我琢磨做龙庭的皇上也拿不出钱粮来赈济灾民。官府只能寄希望于老天爷能尽早下雨,这阵子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等到以后粮食长出来,这些作乱的饥氓自会安定下去。可若是一整年都不下雨,官府就别想捂住陕北这个盖子,到时候整个陕北都会闹起来。而且如今东边的建奴闹得凶,朝廷眼下恐怕没那么多精力来管陕北的事情。到时候朝廷只能选择招安,如果咱们有刀有人,又愿意投效朝廷。不怕官府不答应。” “哈哈,秀才真是神机妙算,这老天爷果然一年都没下雨。如今陕北遍地都是打劫的,听说有些地方的县城都被攻下来了。除了一些边军在四处灭火,没见到朝廷的大军出现。这么多人就靠那点边军,不可能管得过来。不就是到了招安的时候了吗。”魏和永听完张孟诚的讲话,最先兴奋起来。自从和张氏一起落草,他一直连家都不敢回。如今总算是看到回家的希望,笑的满嘴黄牙合不起来。将现场的其他人都逗乐了。 “老魏你一直盼望着回家,是不是急着看城里的相好有没有给你戴绿帽子啊。加上你寨子里收的俩婆姨,一晚上你应付的来吗。要不要我帮把手啊”矮子李阳也非常高兴,调笑着魏和永起来。 “去你的,你先用你那短筷子喂饱自家的婆姨吧。”魏和永也不恼,回了句之后继续大笑。 “哈哈哈,总算是他娘的熬出头了,等回到保安城,我要找那李三好好算算账,看我不把他打出屎来。”同样家在保安的余保成也非常高兴,已经在考虑回去之后如何找仇家算账。 “打完后咱们再去那富乐楼大吃一顿,那烧鸡我可是好一阵子没尝到了。”赵万奎这时插嘴道,确实山寨里的手艺哪比得上真正的大厨。 “咱们还应该点个烤全羊,再找几个唱小曲的,好好乐呵乐呵。”车继宝看起来肚子里的蛔虫已经被勾起来了,说完话还不停的砸吧砸吧嘴。 “………….”众人对即将到来的招安充满自信,仿佛朝廷招安的信使已经到了山寨门口似得。不断七嘴八舌勾勒出未来的生活。至于什么沙里滚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由着大伙乐呵了一阵,张孟金拿起身边的梆子敲了敲示意有话要说。“大伙先别急着高兴,沙里滚都还没解决呢。让孟诚把话说完。” 大哥的威望使兴奋的一众人迅速安静下来,一直将头转向张孟诚。等着张孟诚把话说完。张孟诚等着大伙安静下来后继续说道:“听管二哥说,朝廷的钦差已经到了安塞。我估摸着就是前阵子邸报上说的朝廷派来巡视陕西的钦差马懋才。说明现在朝廷已经开始正视陕西的乱局,不再装傻等灾民自定。等着他把咱们陕西的灾荒上报,赋税或许会免去一部分。但是赈济的钱粮怕还是没有着落。这么大的灾情,朝廷还要忙着应付东虏,应该没有钱粮可调。而且现在陕北乱局怕是还要持续的更久一点也更乱一些,朝廷上的那些达官贵人才会考虑安抚还是剿灭。” 缓了缓的张孟诚继续说道:“若是这个时候东虏出兵攻打朝廷,朝廷就更是没空管咱们这里。而且我估摸着东虏这些年一直被堵在关外,如果这次他们绕道进入关内,乃至跑到北京城下。那时候连压在这里的边军都有不少要被调集勤王。那个时候朝廷就更没功夫管我们,各地的当家的没了官军的掣肘就会闹得更厉害。到时缺兵少粮的官府,就一定会有招安的念头。这就是咱们搏官身的时候,秋高马肥的时间,东虏最可能进攻,所有的机会在那时就会逐渐冒出来。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趁这段时间,把咱们的队伍扩大。等到朝廷招安的时候,咱们的力量越大,朝廷封咱们的官也就越大。” 对于张孟诚说的东虏可能会绕开山海关,从他处攻入关内兵临北京城下的说法,山寨众人多半还是将信将疑,信是多年来的相处,早就知道这位秀才在很多他们这些**接触不到大事上判断很准。 疑的是他们多少有一些见识,山海关西侧也有不少关塞,既然东虏一直无法突破山海关及其外的诸多城塞,那西面的这些关口东虏也未必可以突破。而且首先东虏要绕道,就只能从蒙古人的地盘走。可是蒙古人会让道吗,山寨众人表示怀疑。 对于山寨这些处于社会低层多数是文盲或半文盲的人,他们自然不知道,后金在崇祯元年已经开始了对于蒙古察哈尔部的分化和打击,而且山海关西面的防务也十分糟糕。借用《明史纪事本末》里面的一句话就是:“山海关以西塞垣颓落,军伍废弛,三卫束不的等多携贰。” 只是大家也乐于朝廷招安的会很快到来的说法。所以对于秀才说的在秋天之前尽快壮大自己举双手赞成。对于山寨的壮大,众人原先多少有些顾忌。一是怕枪打出头鸟,过快的膨胀会引起周围几个势力的联合,甚至官军的直接注意。二是山寨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养活那么多的人。现在既然已经到了抓紧时间壮大队伍的时候,而且力量的多少直接影响他们这些人以后的前程,他们自然打算拼命扩张。 “孟诚的说法大伙都听到了,我也觉得咱们是时候开始扩大家业了。这沙里滚看来不管怎样都得除掉他。各位都有什么想法说说看吧。”听完自己三弟对朝廷抚策的即将到来,张孟金相当高兴。不愧是家里唯一的读书识字的人,连朝廷的事情都能说个计较出来。 “大当家的,我愿意再去边堡里拉些边军投奔咱们。现在边军都已经饿红眼了,只要给口饭吃,做啥都愿意。”何宗伟听到大哥的吩咐第一个开始发言。与他同是边军逃出来的李阳也说道自己愿意去军堡里拉人。 “大哥,前阵子石楼台山的铁盔余死了,他手底下的人跑了出来,他们为了躲仇家藏了起来。我和他们中一些人有交情,知道他们在哪里。有六七分的把握把他们拉入咱们寨子里。”交友颇广的赵万奎这时也提出了拉入入伙的想法。 “寨子里那些步卒已经操练了有一阵子了。其中有四十一人组建的弓队,可以和官军一比。只是还有六十多人手里拿的是木棍,骑兵的武器在这阵子的战斗和操练,有不少家伙破损了。”负责监督日常训练的二哥张孟广提出了一些问题。 “俺这次回来的路上,打探到三榆坡那里藏了一些上好的铁料。俺可以带人抢过来打造兵器。”听到张孟广的担忧后,管志庆回忆起路上的一处发现。 “这次投靠山寨的就有一个会打铁的,而且我还知道保安城南三里外有个铁匠手艺不错,我曾帮过他一些事,这次我亲自去邀请,不怕他不来。”马项伯听到有铁料,马上举荐了自己知道的铁匠。 “俺和继保今日发现了一处小的草场,虽说不多,但是供养个十来匹马还是行的。那里离沙里滚的地盘挺近,咱们或许能给他设个套”周绍腾也不甘落后,和车继宝将最新的侦查成果讲了出来。 “……”寨子里的一众当家都七嘴八舌的说出自己的想法,越谈越热烈。会议中的大家就此沉浸在如何壮大自己,消灭沙里滚的氛围之中,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第七章 队伍壮大 “赵钱孙李周。”一个清脆的嗓子念了起来。 “赵钱孙李周。”一群夹杂着些许稚嫩和成熟的声音,跟着念道。 “吴郑王冯陈。” “吴郑王冯陈。” “楮卫蒋沈韩。”…… 清晨,山寨在这并不整齐的朗诵声,开始了新的一天。张孟诚手持着柳条制作的教鞭,努力摆出一副教书先生的威严。一边念着百家姓,一边监督着草舍中每一个朗诵声的主人。自从管志庆向张孟金提出希望让自己的侄子管玉泽,跟随张孟诚学习认字的想法之后。 作为长兄同时又是一寨之主的张孟金,没有征询张孟诚的意见,就直接将寨子里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全召集了起来。同时迅速整理出了一间草舍,将所有的孩子和张孟诚一起撵了进去,就不再过问草舍中的一切。 两辈子第一次当老师的张孟诚,对着不到三百人的山寨里找出的二十余名适龄入学者,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没有经验的他,只能先用纸将百家姓分成数批次。几十个字几十个字的抄了出来,之后带着一群文盲一遍又一遍地齐声念道。 草舍中的孩子有男有女,多是山寨众人的亲戚,剩下的几个则是山寨收留的孤儿。在张孟诚刚开始教学时,倒是有过几个山寨中的弟兄过来看热闹同时也开玩笑的起哄。一些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被他们搅的无心学习一起吵吵闹闹。 本来就对被大哥不询问自己意见,就直接强塞工作的行为,而感到十分窝火的张孟诚。直接发起脾气,将几个起哄的大人全吼了出去。等到张孟诚回到草堂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根柳条。之后他对着几个捣乱的孩子一阵狠抽,总算是发泄了他心中的不快,同时也初步竖立起了封建社会一名教书先生应有的威严。 孩子们在跟着先生朗诵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张孟诚就宣布早上的晨读结束。同时也示意孩子们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原本安静的草堂瞬间变得噪杂喧闹起来。不管二十几个孩子在张孟诚背后如何的欢呼雀跃,作为教书先生的张孟诚出门喘了口气,之后慢腾腾的走上了寨墙,盯着山寨外校场的一堆步卒发起了呆。 虽说不管明代现代,无论哪个社会。张孟诚都能算得上是一名接受了高等教育的人。可是完全没有过任何教书经验,也没有做过丝毫工作准备的张孟诚,还是觉得他大哥张孟金的安排过于仓促。 这几天张孟诚连一直以来养成的练武习惯都没顾得上,一门心思考虑怎么给孩子们安排课程。但是限于条件连纸笔都不够,更不用说其他教学工具的山寨,自然是无法实现张孟诚心中的各种教学计划。 为了配合山寨里的作息时间,张孟诚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好歹确定了草堂的上课时间。将草舍的上课时间定在了每日的辰时(7点到9点)、巳时(9点至11点),未时(13点至15点)和申时(15点至17点)几个时辰。 中间的午时留给孩子们和自己作休息。但是四个时辰举着几张纸对着一群孩子,一直念着百家姓。并且时不时盯着他们趴在地上,抓着木头对着泥巴写着那一堆字。这些事先不管草堂的孩子们如何想,丝毫没有人类灵魂工程师自觉的张孟诚已经有些腻味了。 校场里面传来操练的火热呐喊声,将正在神游的张孟诚拉回了神。前阵子由管志庆带队抢回的铁料,在马项伯亲自请回的铁匠,和山寨内原有两名铁匠的迅速赶工下。总算给山寨赶制出了一些枪头。 在插上早就准备好的枪杆后,就与寨子里原有的一些旧长枪全交给了山寨的步卒,总算整编出了一支百余人的长枪队。同时何宗伟和李阳将这阵子攒下的人头和一部分银子,全部带去了宁塞。通过走门路拉回来了二十副盔甲,和五匹来自口外的上好战马。 在经过一番检查和修补后,预计下一次出击,这些盔甲都能修补完善。此外还说服了十余名边军加入山寨,张孟金按照各自的特长编入了弓队和枪队。在一群逃卒的操练下,山寨里的一众步卒倒是越发显得有模有样了。 张孟诚看着校场内的步卒持着长枪,在一旁的管队一声令下后,长枪手就飞快的冲向二十步外的一面高五尺阔八寸的木把。手中的长枪戳向木把上,分为目、喉、心、腰、足的五个孔,木孔内各安上了一个一寸的木球。五个孔都戳遍,才算终止。看似简单的练习,却少有人能成功完成,在一旁管队的斥骂声中退下,换另一个步卒上前。 看着校场中的一众步卒的操练,倒是提醒了毫无教书经验的张孟诚。完全可以将前世的队列练习加到自己的教学中,不管成果如何,好歹能培养一些孩子们的纪律性。在练习齐步走的时间里,能思考更多的日后教学内容。 打定了主意后,张孟诚回到草舍门口,举着一把小铁锤对着拴在草堂门前的一根铁条敲了起来。本来乱哄哄的在草舍四周打闹的孩子们,听到上课的“铃声”之后,就立刻急跑着回到了草舍。 “百家姓大家学了几天了,认了不少字。没认全我也不怪大家。今天我教大家认四个简单的字。等着大家认完这四个字,就继续学百家姓。来跟着我念前、后、左、右。”张孟诚抓笔在纸上工整的写出四个大字。对着自己的学生们展示了一遍,指着一个字念一遍,学生们也跟着念一遍。 张孟诚教了几遍,觉得准备工作已经足够之后。他就招呼着一众学生在草舍外,按照身高排成了每排约七八个人的三排队形。但是之后的学生们相当糟糕的表现,重创了张孟诚刚刚竖立起来的教学信心。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秀才完全陷入了如何让自己的学生们分辨左右脚之中。 时间到了申时,还在反复教自己的学生们哪支是左右脚的秀才。发现赵万奎和二哥张孟广领着一堆人回到了山寨。被带回山寨的除了原来一同出去的二十名余骑兵之外,剩下的则是石楼台山铁盔余逃散的部分部下,一伙三十余人。 这三十来人都各自是亲戚,所以才抱成一团。看着新入伙的这一大家子,秀才有点郁闷了。倒不是因为里面精壮较少,虽说里面老幼妇孺过半。但是好歹给寨子里添了十匹马、两匹骡子和十一名见过血,带着刀枪的精壮汉子。秀才的郁闷主要是发现自己简陋的学堂,似乎又要添上两男一女三名学生了。 “李丹、玉泽、雅莲你们三个继续看着自己的队里队员继续练习,我去去就回。”作为一众男女学生年龄最大的三个人,张孟诚将他们分别任命为两个男子小队和一个女子小队的队长。但就目前展现出来的成果来看,他们三人的年龄貌似没有给他们的智商带来多少加分。 “十五叔,额,先生。”张孟诚的侄女张雅莲刚叫一声叔,就被张孟诚瞪了一眼。张雅莲立刻改口道:“先生,我想去看看我哥。” “你先分清楚左右再说。”自家刚十三岁的侄女貌似还没养出看脸色说话的技巧,被自己叔叔训了训后,只能带着队伍乖乖的照做。 张雅莲是张氏兄弟的侄女,也是张昭恩的亲妹妹。张家女性命名习惯不随男性,同时也没有女性专用的字辈诗,所以张雅莲的名字和大哥张孟金的两个还不够年龄读书的闺女一样没有通字,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张昭恩对比,自然也没有通字。 李丹对于一旁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挨个的对自己的队员解释着左右。今年刚好十五岁的李丹是被大哥张孟金撵过来的。张氏兄弟一伙落草时,他就是最早的十八人之一。 李丹是把都河堡人,原名李蛋子。家里本来也是军户,但是自从家里的人都饿死之后,他一个人无依无靠,要饭来到了保安,在保安县城里被人欺辱打骂,晕倒在一旁。大哥张孟金看不惯保安人欺负外来人的德行,就将那几个欺负人的家伙好好收拾了一顿,同时帮李丹找了大夫又付了诊金,另外还留下银钱让他吃了一顿饱饭。 李丹醒后打听清楚了自己的恩人,却没有直接找上张孟金表示感谢,而是一直留在保安县城要饭。后来碰巧得知御史李应期要收拾张家,连忙出城报信。虽然张氏兄弟早一步已经得到消息,但是张孟金还是看重李丹知恩图报的品质,邀请他入伙并给他改名为李丹。在张孟诚的一众学生中,个性认真的李丹虽然学的不是最快的,但绝对是最努力的。 发现还是有人出错,李丹想了一个简单的办法,让所有人左手上抓着一根干草,让大家记住有草的一边就是左边。这个办法很有效,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很快大家就分清楚了左右,张雅莲看着法子不错,也学着李丹的法子让自己的队员左手抓着一根干草,很快练习就进行的有模有样。 一直没什么进展的管玉泽,看着李丹的队伍训练效果不错,也开始捡起干草练习着队形。虽然管玉泽不明白今天先生为什么让他们反复练习齐步走,但是他并没有深究,而是认真的督导自己的队员进行练习。 又默记了一下今天秀才教的四个字,管玉泽抓着手里的干草,带领自己的队员,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了起来。管玉泽前阵子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到现在总算是稍微平复了他的心神。 当初刚来山寨的第二天,在二叔的面前先生抓着自己的手教写字时,自己没来由的想起路上二叔抓自己手的情景,吓到怪叫了起来。搞得当时的先生在一旁尴尬不已,当时二叔也气得想抽自己。 对于二叔以前就念叨的秀才,管玉泽也保持着敬畏的心态,自己本来也不想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幸好对于这件丢脸的事,秀才并没有计较。打听清楚了事情起因之后,秀才还是耐着性子教会了管玉泽如何写出自己的名字。 现在管玉泽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二叔和自己爹娘、弟弟妹妹和其他家人的名字。想起二叔看着自己拿着木棍在地上写出的十几个字的高兴样,不由地想象着还在家里的其他家人看到自己写字会是什么样。没准娘还会高兴地给自己几个铜板,让自己去城西那对夫妇处,买两个烧饼吃。 不知不觉间开始走神的管玉泽,练习逐渐走样,而他管理的小队训练进度逐渐落后。在张孟诚回来之后,对三支小队的训练成果进行了查验。管玉泽小队在放学之前很悲剧的每人挨了两记手板,而作为队长的管玉泽处罚则是翻倍。 第八章 合作与交换 在延安府保安县城东四十里,有石井泉,六十里处又有艾蒿巅(即子午巅之分名也),名字由来则是“以岭多艾蒿也”。艾蒿巅实际就是桥山,绵亘于延安府与庆阳府之间数百里,在庆阳府又称之为子午巅,横跨两府的桥山能在各地有不同的名号,足见人类在大自然前的渺小。 相比于大自然的杰作,人类的造物能让人类自身感觉到渺小的,并非是宏大的城墙,而是人类的历史。保安的艾蒿巅,烂柯岩,号为龙窝。相传,东汉末年的吕布就出生于此,所以此处就有了吕布窑的说法。 盘踞耕牧于此处的蔡矮子势力,并非占据了整个艾蒿巅。他们只是在艾蒿巅绵亘的山沟里设置了数个据点,蔡矮子的盘子拢共有上千号人。单就人数来说蔡矮子绝对是保安这一块土寇之首,金鼎山张氏一众的寨子人口还不到蔡矮子的三分之一。 可是金鼎山一伙却能与蔡矮子平等对话,这有三个原因。一是因为张氏一众弟兄骁勇果敢颇具战力,同时又不乏经营头脑。二是保安这里刨食的土寇太多,实力均衡之下,蔡矮子颇受掣肘无法集中力量。三则是蔡矮子的集结地人手多是乌合之众,上不了台面。一千多号口子,也就一百五十来号骑兵有些看头,剩下的老弱病残实在是不足畏惧。 所以蔡矮子以前与沙里滚和南边的几位当家起冲突时,还不时的吃瘪。好在张氏一众弟兄从贩私盐开始就与蔡矮子多有结交,张氏在金鼎山打下一番基业之后,也时常配合着蔡矮子的行动。所以在这日益弱血强食的年景里,蔡矮子还能保持着保安县土寇最大体量的头衔。 跟随寨中喽啰的引路,余保成在一间尚算气派的瓦房内见到了艾蒿巅的大当家。“蔡大当家的,有些时日没来拜访您了,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前阵子余某跟随咱家的二当家路过蔡大当家的地盘去安塞探亲,因为赶得急就没能来亲自拜见。回来时本想补上礼数,却得知您带着寨子里新来的口子外出打粮去了。直到今日总算是能拜见您老了。”余保成受命前来拜访,首先客气道。 “保成兄弟看起来越发精神了,完全看不到当年保安城里那副痞样喽,孟金兄弟这家看来是当得不错啊。”手里端着茶杯微微笑道的蔡矮子,本来就不高的个子,在加上日渐发福的身子,搭配着一身的绸缎和两撇修正过的小胡子。就像是乡下的一名土财主。 “蔡大当家的赞誉了,我们一众弟兄也就避开官府的追捕,在金鼎山周围讨口饭吃。怎能比得上蔡大当家的善于经营。我这趟上山一路看来,蔡大当家的寨子周围又开出了不少田地,打出了好几口盐井。就是您这鸡窝里养的的鸡,也比县城富乐楼里四处寻来的还要肥。将山寨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整个保安谁不知道蔡大当家的本事。都说若是知县老爷要是有蔡大当家的一半本事,就是灾荒闹得再凶。也能从土里刨出食来。” 余保成自打跟随张氏开始贩私盐,就认识了蔡矮子。这么多年的交往,对于蔡矮子喜欢听哪些恭维话,早就摸得七八分了。 “呵呵,客套话就说到这,说正经的吧。你们当家的前阵子说一起对付沙里滚,眼下南边的铁盔余死了,另外两个当家的争了起来,没功夫管咱们。沙里滚这兔崽子我早就想办他了。如今沙里滚重新在九吾山再次扯起大旗,我同意和你们大当家的一起出手。我们寨子能拉出一百二十名骑卒,再加上两百名步卒。你们当家的是什么说法。” “我们家当小比不得蔡大当家的大手笔,除了留下守寨子的,只能拉出七十名骑卒和百来名步卒。” “孟金兄弟该不会指望着,就靠这么些人去打下九吾山吧。我手下的弟兄可告诉我,这阵子沙里滚又从北边的军堡里又收了些逃卒,眼下也有三百来号口子,四处抢了不少东西。加上之前从回回那抢来的军器马匹,那声势都快比得上督抚手下的标兵了。” “所以我们大当家的打算先设几个套,看沙里滚钻不钻。若是沙里滚死活不上套,咱们就和他耗下去,沙里滚老窝经过这番折腾,怕是没剩多少存粮。这个月内肯定会出来打粮。周围的村子被他祸害的差不多了,沙里滚八成会在咱们两家的地盘下手。咱们两家忍住一段时间不去打粮,专门等着沙里滚出来,就合兵一起收拾他。” 对于余保成转述的话,蔡矮子多少感觉到一番肉疼。他家大业大,光吃寨子里的存粮虽说也能撑上一段不短的日子。但若是日后的年景一直这么糟糕,等到周围有存粮的百姓都把粮食吃完了,张氏一众弟兄人少倒是还能想想法子周转,可是他上哪去想办法养活他寨子里一大帮人。这粮食还是越多越好,先吃完百姓手里的,再吃自家的才是他们这些当家的该过的日子。 “孟金兄弟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我寨子里的吃饭的嘴巴太多,没办法忍着整个月里不出去打粮,你回去传个话,就说我只能带着弟兄忍上十天。若是十天之后还不成,这事就先搁下吧。” “那我就回去和我们当家的回话……” “先别急着走,这次不同往日。咱们两家集结起差不多五百来号精壮汉子,人多嘴杂若是有个闪失,对哪一家都不好。我看两家是不是都应该派个说得上话的兄弟,在对方家里做做客。顺便也帮着对方当家的谋划一下,好让两家的活计干的更顺畅些。”直接打断了余保成的话,蔡矮子突然说出一段让余保成相当意外的发言。 余保成撇了撇嘴,略带埋怨的说道:“蔡大当家的这就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了,咱们金鼎山的弟兄一口唾沫一个钉,有谁食言过。这么多年的交情,蔡大当家的还信不过我们大当家的吗。” “孟金兄弟的为人,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沙里滚这次可是凶得很,咱们两家的弟兄多少都会带些顾忌,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为了咱们两家多年的交情。今日我拉下脸作一次坏人,把这些话挑明了说出来。” 无视余保成的埋怨,蔡矮子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同时补充道:“为表诚意,我打算让我五弟跟你回去拜会拜会你们大当家的。呵呵,那可是我亲兄弟,就有劳你们金鼎山的弟兄照料了。想必孟金兄弟也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余保成闻言后还是不愿罢休,又继续劝了一阵,可是蔡矮子死活不肯松口。最终,余保成只能领着蔡矮子的五弟回到了金鼎山。而蔡矮子的亲兄弟到了山寨后,就亲口将蔡矮子的原话转述给了张孟金及一众弟兄听。 张孟金客气的接待了蔡矮子的五弟一阵,就安排人带他下去休息。自己抓起烟袋,抓出些烟叶,闷头抽了起来。 作为二当家管志庆首先打破了沉默说道:“蔡矮子这么些年,倒是越过越矫情了。居然就这么先把自家兄弟送过来了,眼下俺们不送个人过去,反而是俺们的不是了。要不然俺去吧,顺便还能抽抽蔡矮子,省得他越过越像个婆姨。” “还是我去吧,让我个三当家去就够看得起蔡矮子了,何必二哥过去。”之前全程都在沉默的赵万奎,这下发言了。 “正是因为他矫情,你们两个谁去他都不会乐意。他的意思我明白,是想让我在孟广和孟诚两个人里面挑一个派过去。”张孟金又吸了口烟,放下烟杆说道。 “孟广这阵子与万奎一直忙着整训寨子里的骑卒和步卒,哪里走得开。而且眼下就是要大干一场的时候了,更是需要孟广手里的线枪打前阵。秀才一个读书人,虽说会两下子,可一直没单跑过。而且寨子里的娃子才刚认几天字,怎么能把寨子里唯一的教书先生送去蔡矮子的地盘里,而且往后的日子还要多靠秀才的谋划,秀才和孟广俩人都不能去。”管志庆对于此事反对道。 “没有单跑过,这次就让他单跑一趟。教书认字,等孟诚回来再教也行。孟诚那我亲自去说,蔡矮子虽然矫情,但绝不敢亏待孟诚。眼下还是对付沙里滚最要紧,咱们努力在十日内把沙里滚摆平。”张孟金一边回话,一边掐灭了烟火,下定决心由张孟诚前去蔡矮子处,作为双方的交换人质。 又当了一天教书先生和体育老师的张孟诚,在傍晚得知了自己即将的出差工作。虽然有些措手不及,心里也忐忑不安。张孟诚还是接受了这项工作。这次围剿沙里滚,金鼎山几乎是倾巢出动,艾蒿巅也快算是精锐尽出,一旦出现差错,让两家其中之一或是两家一起受到重创,都会严重影响双方未来的合作关系,这是两家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即使未来消灭了沙里滚,双方还要面对南方的两位当家,以及境外可能会出现的敌人。短期内,双方的合作关系是不会破裂的。蔡矮子主动提出将亲兄弟作为人质进行交换,正好证明了蔡矮子也不愿意合作出现裂痕。 晚上和山寨的一众兄弟一起接待了蔡矮子的五弟后,张孟诚和二哥张孟广一起来到张孟金的房中,对于围剿沙里滚的计划再次进行了一番简短的交流。 之后又唠了唠家常,张孟诚抱着大哥的小女儿,调笑起来。不过小侄女很是不给面子,先尿了张孟诚一身,接着又哇哇大哭了起来。张孟诚只能苦笑的摇着头,将小侄女交还给了一旁笑呵呵的大哥,拿着大嫂递过来的衣服去换了换。 坐在二哥旁边的二嫂抱着大哥的大女儿,四岁的侄女倒是比小侄女文静的多。她依偎在二嫂的怀里,脸上明显挂着困意,眼皮越显沉重。最后还是没熬过去,沉沉地熟睡了起来。 两个侄女在这灾荒年景里都长得十分健康,对于习惯了刀口舔血的张氏三兄弟,两个年幼孩子纯真的言行,很是洗涤了一番张氏兄弟的心口。随着深夜的到来,三兄弟还是就此结束了这短暂却倍感温馨的时光。 第九章 激战(一) 崇祯二年四月二十六日,巡视陕西的马懋才在亲眼见到了家乡父老的一系列惨状之后,终于写下了历史上著名的《备陈大饥疏》,里面用非常朴实的文字,记载下了延安府现在最常见的情景。 任何读过这份上疏内容的人,都会因为里面描述的惨剧,而感到不寒而栗。朝堂上的诸公对于这份即将收到的奏疏,会有怎样的反应。陕北的百姓自然不知,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有这一回事。眼下他们在意的是还能去哪里找到些吃食,熬过他们日益艰难的生活。 张孟诚同样对于此事一无所知,只不过略有不同的是,这一天的张孟诚正趴在山梁上,看着远处几车运往金鼎山的粮车。 粮队护送的人员除了几名骑马的显得很是戒备,剩下的三十来名步卒都显得有些懒洋洋的。 这些人护送的粮食除了最上面几袋小麦是真货,压在下面的袋子里面装的,都是陕北随处可见的沙土。 在这粮食比金子还贵重的日子里,粮车上面那几袋作为装饰门面的真货,让一旁的艾蒿巅大当家蔡矮子心疼不已。 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家这次合作,已经是计划的第七天了。在前面的六天里,两家都陆续设过一些套。像是将马匹送到沙里滚地盘放牧,去沙里滚地盘骚扰,放出消息哪里有粮食等等计划都执行过。 可是不知道沙里滚是看出了什么,还是根本就没有发觉。他一直窝在自己的老巢里不动弹,这几天两个寨子的几百号人算是全都白忙活了。 远处的粮队在随着山路拐了一个弯后,就走出了众人的视野。又过了一段时间,蔡矮子还是严令手下众人不可发出大的声响,继续隐藏在山间。 张孟诚对于在这个山沟里伏击沙里滚并不抱希望,好歹沙里滚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在这个地势下,作为积年老匪的他怎么可能会贸然进入。 其实这一点蔡矮子他也知道,只是这个地段有助于隐藏兵力,同时也方便向四周调度人马进行策应。并且在前面的数里之外,还有金鼎山的一众弟兄在另一处埋伏。只要他们能拖住沙里滚一段时间,至少蔡大当家手下的百来号骑兵很快就能赶到。 蔡矮子巡视了一番部下后,回到山梁上对着张孟诚笑道:“张家老三一直听说是个读书的种子,记得年前初次见到你时,你还带着不少斯文气。想不到今日趴在地上等生意上门的样子,看起来也和咱们这些糙汉没啥子区别。” “蔡大当家的莫要笑话我,我老张家祖上几代,哪代不是土里刨食的主。小时候我跟着爹和两位哥哥干的农活也不少,即使这几年念了几本破书,多识得了几个破字,我张孟诚也不敢忘本。” “十五岁就能中秀才,在咱们这土疙瘩可不多见,秀才你可不要太过自谦。当年你中得秀才功名,你大哥可是从我这敲了不少贺礼的。秀才你好像还没找婆姨吧,我七叔的闺女你也看了,长得还不错吧。听你大哥说,你正好就喜欢大脚的婆姨,咱们两家就这样做个亲家如何。” 见蔡矮子又提起了他七叔的女儿,张孟诚不免有些尴尬。受制于后世的审美观,他一直无法将自己的审美标准,与明代人掰到同一条水平线上,所以张孟诚也就一直没有成亲。而且在古代这种大多数人都营养不良的时代,一个才刚过十三岁生日没几天的黄毛丫头,张孟诚是如何也下不了手的。 “蔡大当家的美意,孟诚还是无法受用了。我虽然没读几年书,但总算是上过学册,也拜过文庙。即使眼下落了草,一些读书人的规矩还是要记得。家母去世后,我需要守孝三年。若是不遵,可会被文庙里的神仙揪住,降下法旨倒大霉的。等过了孝期,还得择个良辰吉日,由县里的教谕领着去庙里还愿。眼下我张家落草,哪里请的到学里教书的教谕。我大哥还为此揪心不已呢,不知道要怎样把这些事情处理妥善。蔡大当家的还是别再计较,若是耽误了你家妹子,你的一番好意就成罪过了。而且在这年景,找个舞刀弄棒的汉子,可比我这半两水好多了。” 显然在古代,披一层读书人的外衣。用孔庙里的泥塑随便瞎编几个迷信规矩,来忽悠这些对知识阶层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文盲,还是有点作用的。 蔡矮子听了张孟诚的话后,心里多少有了些顾忌,但随后说出的话又让张孟诚的心悬了起来。“你们读书人怎么有这么多讲究,成个亲居然还会倒大霉。看来我要和你哥好好商量看看了。等这一票干完了,我先回去翻翻黄历……” 张孟金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插嘴岔开话题说道:“蔡大当家的年前和我二哥比武,斗得那几个回合我一直记在心里。您使得刀法我记得没那么多花俏的招式,一砍一劈都是战阵上真正用的着的。我一直想讨教一下,等有空闲蔡大当家的能不能教我两手。” 蔡矮子的刀法确实挺吸引张孟诚的,虽然张孟诚接触了很多这个时代的逃卒马匪,但他发现这些人的刀法大多是没什么章法,只是凭着一股血气随意劈砍。 有的人倒是练过一些武艺,可是他们的刀法里却有相当多传统刀术的虚华。这些花招在他们的常年锻炼下确实也能有些效果。但是对于像张孟诚这样基础有限的人来说,则是完全无用。 不过蔡矮子却是个例外,据张孟诚所知他并没有练过多少传统刀法。只是他自己细心研究,再加上多年的实践,总结出了一套朴实无华的刀法路子。 年前蔡矮子与自己二哥斗了几个回合,打的是旗鼓相当。二哥当日虽然凭着精湛的技艺,使出一个花招击败了蔡矮子。但之后二哥也承认,除非对方愿意与二哥单挑,战阵之上这个花招多半没机会使出来。 “我这三板斧也没啥,若是秀才想学,我就陪你练把手。只是你二哥才是本事不凡,学他的功夫不是更好。”蔡矮子对张孟诚的话有些意外。 “我二哥的本事是来自十多年的苦练和自己的天分,再加上几年的战阵磨练,才获得大成的。这我可学不来。我琢磨着还是蔡大当家的本事更适合我。” “成,若是今日还是没啥动静,回去之后咱们……”蔡矮子突然不说话,张孟诚也发现了什么。 一名骑兵拼命赶着马出现在了远处的山谷中,正是之前粮队中的一员。他身上带着的血迹,已经表明粮队发生了什么,蔡矮子迅速召集一众部下迎了上去。 “大当家的,粮队遭到埋伏,沙里滚突然出现杀到面前截粮。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人,护送的弟兄们发现被包围,经沙里滚的骑卒一次冲杀就全溃了,只有我一个人冒死杀了出来。”来人很快就介绍清楚了情形。 “老二和九叔带着四十名弟兄作为前队全速冲过去,别硬拼,尽量拖住他们。老三老四跟着我带着骑卒大队跟在老二后面接应。老六和五叔、七叔带着剩下的几名骑卒和所有步卒跟上。”众人马听着蔡矮子的命令,都各自行动了起来。张孟诚骑着马跟在蔡矮子身边,一起向着战场前进。 在骑行了两里多的路程之后,战场上金鼎山的人马和艾蒿巅的前队已经和沙里滚的队伍大干了起来,由于事先的交流,两个寨子的人脖子上都缠着黑布条,所以战场上的敌我两方很容易划分。 只是沙里滚一方骑卒悍勇无比,连续砍翻了好几名蔡矮子一方的骑兵。设套的一方已经出现了逃兵,局势看起来相当不妙。 “老三冲左边和张大当家的汇合,老四带人堵住那几个没卵子的,召集人手从右边杀过去。秀才和我一起上。”不容多说,蔡矮子带着大队骑卒猛冲向了沙里滚肆无忌惮的骑卒。 张孟诚自然也不啰嗦,他高举着马刀一起冲了上去。 沙里滚的骑卒反应很快,一发现有人增援,就整队冲向了蔡矮子。双方的骑卒一次交锋,就在地上躺下了十余名尸首。 来不及调整好队形的蔡矮子,被随后跟上的敌军步队拦了下来,沙里滚的部分步卒、骑卒,与前来支援的七十余名艾蒿巅骑兵陷入了一场混战。 张孟诚驾驭战马走着环步,惊险地躲开了刺向着他的两根长矛。接着终于抓住了敌人的一个配合的空当,他冲了过去一刀刺向对手缺乏防护的脖子,将一名缠人的沙里滚骑兵当场刺死。 之后张孟诚左右挥舞着马刀,连续逼退了几名敌方逼上来的步卒后,就迅速地跑回了蔡矮子的身边。 蔡矮子在一旁相当神勇,他先是劈死了一名沙里滚的步卒。接着一手抓住敌军骑兵刺过来的线枪,将敌人拉扯到近前。 之后蔡矮子在马镫上站了起来,他似乎是对自己的马刀的锋利度有着绝对的自信,直接对着敌人的脑袋全力一劈。一名沙里滚骑兵的拼接式铁胄,连带着对方的头骨,居然一起被蔡矮子给砍透。 蔡矮子从敌军下巴处抽出马刀,甩开敌人的尸首。又迅速反手一击,再次劈死了一名试图攻击他部下的沙里滚步卒。随后他与部下以及赶过来的张孟诚,接连砍翻三名敌人步卒。 张孟诚跟随蔡矮子和另外五名骑卒一起,合力清开了一处区域,使更多的己方骑兵聚集了起来。 没有整队的功夫,蔡矮子一众继续冲向了敌人,在这次冲击中,张孟诚为了躲避敌人的攻击,一时不慎失去平衡摔落下马。 两名沙里滚的步卒举着武器攻了过来,张孟诚先是用腰刀架开了一根大棒,之后又靠着身上的铠甲挡下了一记砍刀。紧接着张孟诚开始反击,用反手的方式砍伤了手持大棒的无甲步卒。 不过没能让张孟诚追击战果,他就被另外一名步卒抱着扑倒,两人就这样在地上扭打在了一起。 这名步卒丢弃了砍刀,把张孟诚摁在地上狠狠锤了他几拳之后,就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扎向了张孟诚的脖子。 张孟诚当然不能让对方如愿,他全力抓着对方的手与敌人比拼起力气。对死亡的恐惧让两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时间双方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蔡矮子发现了被打落马的张孟诚,立刻就带着他的部下调转马头前去支援。可是他们却被一队沙里滚的骑兵拦了下来,一时无法脱身救援。 张孟诚眼角的余光发现他周围又出现了几名敌军,但是毫无办法的张孟诚,只能扯着嗓子大喊,试图用这种方式,逼出更多力气将越来越近自己的匕首推开。第一次,张孟诚觉得自己与死亡如此接近。 “咻”的一声之后,鲜血喷进了张孟诚的眼中。张孟诚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自己的对手突然不再发力,躺在了自己身上。 将自己仅剩的力气推开对手的尸体后,张孟诚擦了擦眼睛,勉强自己睁开了双眼。 在他红色的视野里,张孟诚看到一根羽箭刺穿了对手的脖子。对手双眼突出看起来十分不甘心,此人差一点就能杀了张孟诚。 知道自己得救的张孟诚松了一口气,可是他马上又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敌阵之中。连忙起身的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处于脱力的状态。无奈的张孟诚只能扭动着脖子,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敌情。 原来马项仲不知什么时候杀了过来,救了张孟诚一条命。而远处一匹被打断腿,正在哀鸣的马匹则是马项仲一直仔细照料的坐骑。 此时马项仲手持一杆长矛与几名敌军步卒对峙了起来,他的脚边还躺着两具尸首,应该都是他的战果。对峙没有持续多久,远处几名金鼎山的骑卒在这时冲杀了过来,沙里滚一方对峙的几名步卒心思一乱,就被马项仲接连刺死了两人。剩下的人被吓破了胆,仓皇地转身向后逃去。 之后马项仲和其他几名骑兵一起护着张孟诚,向蔡矮子人马所在的位置赶了过去。 在靠近的途中,坚持独自步战的马项仲,居然又用长矛将一名沙里滚的骑兵挑下马。蔡矮子一方也奋起搏杀,终于将沙里滚一伙稍稍逼退。 “孟诚没事吧,哪里受伤了。”蔡矮子对着张孟诚问道。 若是张孟诚有事,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张孟金解释。蔡矮子突然觉得自己太傻,他怎么不干脆把张孟诚留在艾蒿巅的山寨里。 “不是我的血,这次多靠马二哥救了我一命。要不是马二哥先是一箭,射死了骑在我身上那个狗日的,我早就已经被匕首扎死了。之后也多靠马二哥手持长矛大发神威。沙里滚一伙不敢上前。”死里逃生的张孟诚十分庆幸,刚向蔡矮子解释完,他又对着马项仲连连道谢。 这时马项仲的部下将之前杀死的敌军骑卒马匹牵了过来,马项仲骑上战马同时对张孟诚摆了摆手,示意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之后他转过头对着蔡矮子说道:“蔡大当家的,左边我们金鼎山的弟兄已经汇合你们寨子里部分人马,正在与沙里滚他们打得难分难解,请蔡大当家的尽快集中剩余的人马与我们合兵一处。” 蔡矮子点了点头,此时蔡矮子已经与自家老二、老四汇合。他稍微整理了部下的士气,就带队冲向了沙里滚的所在。刚刚这场战斗,沙里滚一方百余人已经被杀退。虽然战果不小,但是现在艾蒿巅的一方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蔡矮子的九叔已经不见了踪影,而蔡矮子的身边也只剩下大约五十余名骑兵。即使是这样,他们现在也必须尽快集结人马与金鼎山一方汇合。之后两方要合力一同打垮沙里滚,否则他们面临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蔡矮子连忙呼喊他周围的部下,立刻拍马跟上前往支援盟友。而此时张孟诚也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他骑上了自己的战马,紧跟着队伍一起赶了过去。 第十章 激战(二) 在蔡矮子等人的队伍赶往沙里滚方向的途中,刚刚与他们战斗过的敌人,也重整了队形再次出现。发现蔡矮子等人的意图后,自然不肯让对方如愿,拼命堵住蔡矮子一行人的道路。 剩余的十几名沙里滚骑卒整队再次与蔡矮子一方骑兵进行对冲,这次敌人十几名骑卒完全被打垮,领队的骑卒头领被马项仲击杀,其余冲锋的骑卒也被砍翻了一半。 步卒本来在骑卒的舍身攻击下缠上了蔡矮子一方,只是这一次蔡矮子一方在没有了敌军骑卒的纠缠后,迅速脱离战线,分成几队轮番对敌军步卒进行冲击。 马项仲在最后一轮冲击里再次击杀敌军步卒头领,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沙里滚一众步卒终于崩溃,所有人慌不择路的四散逃跑,无心追击的蔡矮子一行。蔡矮子集合了剩余的战力,赶向了沙里滚与张孟金对峙的战场。 战场另一边张孟金带领的金鼎山众人,也是分为了骑队与步队两方攻入战场的。当张孟金一方的骑队共计七十余名骑兵进入战场后发现,沙里滚居然有骑卒一百二十余人,步卒也超过两百人。 沙里滚见金鼎山一伙人数不多,就准备集中全力打垮张孟金一方。可是蔡矮子的前队也迅速出现在战场从后方突击沙里滚的步队。沙里滚连忙分拨兵力,将百余名部下用作拦截蔡矮子的前队,以及防御可能出现的后队人马。他自己则集中力量,期望先与张孟金决出胜负。 张孟金面对敌军的优势兵力,亲自带队从正面向沙里滚的人马发起了反冲击。张孟广跟在大哥张孟金的身边勇不可挡,其他的头领们也奋勇作战,双方屡屡陷入僵持。 在连续几次交战都无法拿下张孟金后,沙里滚带着亲卫亲自上阵搏杀。沙里滚其他的部下也在首领的带领下士气大振,张孟金的战线岌岌可危。 蔡矮子的九叔看情势不妙,果断带着十来名部下赶来支援。他们绕过沙里滚部下的拦截,对沙里滚的背后进行了一次极具威胁的冲击,打开了一处缺口。沙里滚被迫回兵重整,九叔没有恋战选择带队与张孟金汇合。 这时,金鼎山后续的步队进入战场。在管志庆的带队下他们先是一轮箭雨,逼退了拦在前方的十余名沙里滚骑卒。接着长枪兵们手持武器发起了冲击,重创了试图夹击的一部分沙里滚的部下。 得到接应的张孟金等人重整战线,挽回了部分颓势,再次与沙里滚一方陷入僵持,这时蔡矮子带领的艾蒿巅骑兵大队人马,也终于进入战场。与沙里滚负责拦截的百余部下陷入混战。张孟金连忙派出马项仲要求合兵一处,之后就有了马项仲救援张孟诚的事情。 “援军来了,大家支持住。沙里滚就快不行了。”看到蔡矮子一方已经击溃了拦截的敌人,本来已显颓势的张孟金一方士气复振。 张孟金命人四处大喊沙里滚侧翼被击溃的消息,让战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变化。受伤的车继宝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他不管肩上插着的一支羽箭,高兴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张孟金没有放弃这个机会,率领全部战力向沙里滚的所在发起了突击。只是因为之前的损伤颇大,一直无法突破战线。 蔡矮子带着大队人马,也朝沙里滚的所在全力冲击。沙里滚看着即将到手的胜利,居然就此消失。气愤难平大骂拦截的属下是废物,领着部下对着蔡矮子而来。希望能当场斩杀蔡矮子,使蔡矮子的人马就此溃散。 马项仲也发现了沙里滚,拍马迎向这名悍匪,却被沙里滚手下一名头戴红脑包的亲卫骑兵拦截。 没了外人的干扰,沙里滚与蔡矮子两位大当家直接正面对冲,一轮交锋他们两人都没能如愿拿下对手。双方的护卫为了保护头领,各自与对方捉对厮杀,但是沙里滚一方的马匹和盔甲貌似更占优势,蔡矮子一方陆续有骑兵倒下。 张孟诚这次没有跟随众人一鼓作气杀入最中央,而是留在后面下马取出弓箭对着远处的敌人进行点射。似乎是因为已经接近过一次死亡,张孟诚这次的心里显得很是平静,一直以来的辛苦锻炼,在镇定的心态下终于发挥了成果,不断有敌人中箭身亡。 这次张孟诚又选中了一个目标,站在人群中不断指挥着沙里滚步队的一个独眼龙。据张孟诚所知,此人应该就是沙里滚一方的二当家。 张孟诚取出一支羽箭,拉开弓弦射了出去。箭枝在飞行途中进行着完美的蛇形运动,准确地射向了目标。可是这时敌人的一名护卫挺身而出,替独眼龙挡下了这危险的一箭。 怀抱着自己忠实部下的尸体,独眼龙愤怒的大叫,召唤己方的弓手全部瞄准张孟诚。张孟诚连忙上马逃出了敌方的射程,却不得不面对追杀而来的沙里滚骑兵。 这次张孟诚没有选择腰刀,而是举起了骨朵,用快步冲向了对手。在敌人线枪发动攻击的一刹那,张孟诚敏捷地躲过了线枪,同时用他手里的骨朵敲开了对方的脑瓜。 自己的威胁得到解除,张孟诚转身一看,发现蔡矮子的人马陷入劣势。张孟诚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迅速冲向蔡矮子方向进行支援。他与途中汇合的蔡矮子四弟旋风队,再次将一名敌军砸下马。 这时,战场上又响起了一阵整齐的鼓声,艾蒿巅的后队步卒终于进入战场。他们手持各色武器,在几名艾蒿巅头领的指挥下,迅猛的向战场冲杀过来。 沙里滚的步队率先崩溃,二当家独眼龙连续斩杀几名逃兵,都无法止住溃势。只能看着这股生力军不断追杀收割己方的生命。并且很快就被艾蒿巅步卒缠上,在一番搏斗后被蔡矮子的七叔结果了性命。 沙里滚的骑队看见步队溃退,也就失去了斗志。被张孟金和蔡矮子的部队驱散,不顾形势的四处逃跑。 管志庆看到战局已定,连忙举着一面红色的大旗,让部下大声喊道:“丢下兵器,在此处集合者不杀。” 原本僵持的局势终于向一方倾倒,接连奋战的沙里滚领着护卫向北方逃去。张孟广与蔡矮子的老六带着几十名骑兵穷追不舍,最后全歼了这一伙逃敌。 张孟诚则是和周绍腾、范顺疆各带着几个弟兄追杀不肯投降的逃卒。在半个时辰后,张孟诚带着几个弟兄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同时他们带回了三匹马及他们主人的器械与脑袋。 这一战算上各自的头领,金鼎山和艾蒿巅前后参战的共计五百一十三人。张氏金鼎山一众为七十六名骑兵,一百零五名步兵。艾蒿巅参战者为一百二十三名骑兵,二百零九名步兵。 金鼎山的伤亡比较大,再算上之后因伤口感染去世的,总共有三十二名骑兵和二十七名步兵。另有重伤者十三名,其中三人成为残疾。轻伤者不计,伤亡过半。要不是蔡矮子的救援及时,金鼎山就全赔在这了。 艾蒿巅最开始有三十一名步卒和三名骑卒,是作为开始时诱饵的粮队护卫。只有一名骑兵逃了出来,剩下全部阵亡。所以分批次投入战斗的艾蒿巅一众,骑兵伤亡为四十三名骑兵阵亡,三十三人披伤。步兵则是除三十一名粮队步兵之外,最后鼎定局势的艾蒿巅后队几乎豪发无损。 据俘获的人员交代,九吾山的沙里滚参战人员则是,包括一百三十一名骑卒在内共计有三百一十六人。其中被斩首者,包括沙里滚及其二当家等几个头领共计一百七十七人,俘获一百零三人。收缴战马六十七匹,盔甲一百三十七顶副,各类刀枪剑戟弓箭等军器无算。 根据金鼎山和艾蒿巅两方最后协议,由金鼎山获得其中,包括沙里滚一众头领在内的所有首级,五十名俘虏以及八十副盔甲和二十匹战马。 剩下的物资,包括军器、人员财物和马尸(像马项仲的坐骑,这种无法复原的全部宰杀,马项仲只要回了马蹄)等全部由艾蒿巅所有。 另外,约定由蔡矮子一方摧毁九吾山剩余的势力,其中人员财物全由蔡矮子自行处理在协议达成后,蔡矮子又转赠了十匹战马,作为艾蒿巅后队行动过于缓慢的歉意。 其中一匹特别雄壮的口外马,由蔡矮子直接交给了马项仲。最后,蔡矮子在张孟金处交流了双方山寨部分未婚人员的现实情况,而且两位大当家他们居然在文盲与半文盲之间,还签署了某些书面协议,这一点是张孟诚是不得而知的。 在两位当家签署最后协议时,张孟诚正坐在帐篷里接受治疗,在管志庆的帮助下上药。张孟诚脸上和背部等身体其他地方有一些瘀伤,主要是刚才的战斗摔下马,以及之后的扭打所受的瘀伤,当时的对手可没有打人不打脸的说法,所幸张孟诚的牙齿没被敌人的拳头砸下来。 “疼、疼。管二哥你轻点。”管志庆的力气比较大,张孟诚即使想装硬汉,也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忍住,这样好得快。老车肩膀上还中了一箭呢,他那里在拔箭头时可没有你这副怂样。”管志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减轻,继续对着秀才的瘀伤处上药。 “车老哥现在如何了,不要紧吧。”张孟诚有些担心道,寨子里的头领除了大哥二哥,他与车继宝关系最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老车得好好养几个月了。俺说这蔡矮子是不是傻的啊,他五弟俺们都供在寨子里好生伺候着。而他居然拉着你个秀才上阵,这心是不是也太大了。”说完管志庆重重拍了一下秀才,示意上药结束。 张孟诚痛的深吸了口冷气。待到痛感过后,他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发觉确实稍微好了一些。说道:“怕是没想到这一仗这么难打,若是一早就将所有的骑兵放在一起突进来,后面的步队动作能再快点,就不会有这么多死伤了。沙里滚这厮真是够厉害啊,这么多人跟着他接连奋战,居然一直死战不退。管二哥,该不是以后每一战都得打的这么凶吧。” 张孟诚落草之后也经历过不少阵仗。大都是砍翻几个人,剩下的人就全跑了。像这样的血战还是第一次见到。 管志庆一边将伤药收拾起来,一边说道:“沙里滚前段时间与回回那场恶战,就看的出他们有多善战。蔡矮子不像俺们寨子,有人亲眼见过那场恶战,所以难免会有些轻敌。只是苦了俺们寨子里的弟兄,要替蔡矮子遭这么多罪。保安这一块,无论是北边的官军还是南边两个当家的,都应该没有沙里滚这么难对付。” 等将手头上的事情收拾完,管志庆又对着张孟诚说道:“俺们寨子里的骑兵,多是不怕死重义气的好汉。步队这么多时日的操练,俺也看在眼里,有这些表现俺不奇怪。俺奇怪的是蔡矮子他们的骑队,想不到蔡矮子手下能打仗敢拼命的汉子也有不少。像蔡矮子他那个年轻的九叔,领着一小队骑兵,居然就能在沙里滚的大队里杀出一条血路,以前俺们也真是小瞧了蔡矮子。” 张孟诚又接连问了些战场上发生的事,管志庆回答完了他的疑问,就去处理其他杂务去了。 张孟诚则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回忆着今天经历的战事细节,总结战斗经验充实自己。这些东西对于自己在未来的乱世里,会有相当大的影响。如何在之后的日子里,努力活下来。除了可见的物质力量保证,这些精神上的积累同样重要。 第十一章 突然地婚约 张孟诚坐在帐篷里还在回忆今日的作战心得。不知什么时候张昭恩走了进来,将张孟诚叫回了神:“十五叔,十五叔。八叔有事喊您过去一趟。” 张昭恩在今日的这次血战里表现的十分悍勇,金鼎山一众几次打退沙里滚的攻势,都有他的功劳在里面。加上最后追杀沙里滚时的战果,他前前后后总共砍了有八颗脑袋,其中最大的收获就是沙里滚的四当家大刀熊。 大刀熊跟随沙里滚在保安成名多年,曾领着十来名骑卒追着蔡矮子上百部众砍。蔡矮子当年也差点被他割去了脑袋。今日血战,大刀熊再次率队冲入张孟金阵中,直取张孟金。 当时马项仲被派去联络蔡矮子,张孟广则在外冲杀。其他几位头领都不是对手,张昭恩冲了出来缠住了大刀熊,之后余保成、魏和永两名头领带着一队步卒杀了上来,孤立了大刀熊。张昭恩趁此机会当众斩杀了这名悍匪,鼓舞了己方的士气。 在最后追击沙里滚时,他也一直赶着马追杀在最前面。虽然最后沙里滚被二哥张孟广击杀,但是张昭恩奋战的事迹还是在两寨人马中广为流传。回营之后,蔡矮子一方的老六和最神勇的九叔,见到他都直赞他是追风虎。 “虎子,你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哈哈,八颗脑袋啊,其中居然还有沙里滚的四当家大刀熊。干的够漂亮,真给咱们金鼎山的弟兄长脸。蔡矮子的九叔不是管你叫追风虎吗。我觉得这名号不错,以后你在道上混就叫追风虎好了。”张孟诚大笑着称赞道。 对于张昭恩的表现,张孟诚也很高兴。寨子里的弟兄名号越响亮,寨子在道上的影响力就越大。 “十五叔您还是叫我虎子吧,我听得也习惯。若是让您喊我什么追风虎,八叔和九叔非得抽死我不可。”对于张孟诚的称赞,张昭恩十分受用。可在几位叔叔面前还是不敢过于放肆。 张孟诚一边起身一边又赞了他几句。对于他今日的作战细节,也仔细询问了一番。两人就这样边聊边走的来到大哥张孟金的帐篷里。张孟诚发现蔡矮子也在,而且歪着一张嘴,笑眯眯的看着张孟诚,让张孟诚说不出的不自在。 本来还和蔡矮子在闲聊的张孟金,看到自家三弟终于来了。就对着张孟诚开口道:“老三啊,今日你干的也不错。跟在蔡大当家的身边打的也很英勇。虽说落马之后你差点丧命,好在项仲他们及时赶到,总算把你救了出来。蔡大当家的也给我赔了不是。他今日也是一时糊涂把你拉上战场,你也别怪他。” 张孟诚自然没有什么好怪罪蔡矮子的,不断发话让蔡矮子宽心。而且本来早就下定决心要在沙场上拼出一条路的张孟诚,对于今日的事情很看得开。 今日的遭遇主要还是张孟诚自己的骑术和武艺的不精造成的,怪不得别人,所以他根本不在意蔡矮子把自己带上战场。蔡矮子若是真把自己留在艾蒿巅的山寨里,使他错过这场血战,那时张孟诚才会真的心里不满。 张孟诚豪爽的表示自己没有丝毫怨言后,帐篷里的气氛又轻松不少。只是听到金鼎山大当家接下来说的一番话,就使张孟诚对自己大哥感到有些不满了。 “只是我听说你遇到危险,还是吓出一身冷汗。你到现在都还没成家。若是娘还在,肯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上心。正好蔡大当家的说他七叔的闺女还不错,我以前也见过。确实是一个美人坯子。我和蔡大当家的说好了,等你的孝期守完。咱们就找个良辰吉日,给你们把事情办了。让两家结成那个啥来着,就是戏文里说的那个,哦,秦晋之好。这既可以解决你的终生大事,也能加深咱们金鼎山和艾蒿巅的关系。所以我和蔡大当家连婚书都写好了。” 张孟金自说自话,同时还拿出一张有些皱巴的红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十个字。蔡矮子手上也拿着一张差不多的东西,对着张孟诚展示。 张孟诚望了一眼,真是好寒碜的婚书。一点也没按照传统婚书的行文格式,而作为媒介主体的纸张也破的可以。更夸张的是,上面写得字除了张孟诚的大名和个别几个字是对的,其他全是缺胳膊少腿的错别字,拿到官府里也绝对没有法律效力。 可是要谁和两个土匪头子讲法律,那绝对是傻子才干的事情。张孟诚对于当初自己教大哥写字,却没能一直坚持下去,感到十分遗憾。但是对于今日这个结果,张孟诚只能是哭笑不得。 理了理思绪后张孟诚说道:“这个事情还得从长计议吧,二哥那里也得说一声。而且女方的父母尚在,他们是什么想法还不清楚。更何况咱们都还是草寇的身份。日后两家是要接受官府的招安,还是继续当山大,。不也要好好考虑清楚吗。如今我才十七,对方才十三。怎么说都可以等上个三四年,之后再考虑这些事情也不晚。” 张孟诚可不敢再拿忽悠蔡矮子时瞎编的事情,来忽悠自己大哥。因为早些年自己娘亲就已经打过预防针了,自己大哥对这些了解的可不少。 “老二那里我去说,他不会有什么意见。再说了长兄如父,眼下爹娘都不在了,你们都该听我这个长兄的。”张孟金十分自信道,说完又看了看蔡矮子。 蔡矮子会意,立刻笑着说道:“我七叔七婶那,我早就问过了。对于秀才你,他们心里是一万个乐意的。至于接不接受朝廷的招安,我们寨子里以前也商量过。若是朝廷给的价位不错,咱们一众弟兄接受招安也不是不行。而且我七叔还指望你个秀才继续考功名,等你考个状元回来咱们大家都有面子。干吗不接受招安,我和孟金兄弟都说好了。朝廷要招安咱们,其中一项就得说明,朝廷必须恢复你的功名。” 张孟金看蔡矮子说完,接着补充道:“老三你在意的时间也不是个事。咱们眼下只是先把亲定下,等到以后朝廷招安了咱们,咱们就都是有官身的人了。再等你考个举人或是进士回来,那到时候咱们就得大办特办。这么算算时间,差不多三四年的功夫也就过去了。” 张孟诚说的是等三四年的时间过完后,再让他好好考虑,自己大哥张孟金却直接变成三四年后把事情直接办了。所以他自然不乐意,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张孟诚还没张嘴,就被大哥顶了回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别以为能编什么破事骗我,蔡大当家的都和我说了,什么文庙还愿的,又不是求菩萨生儿子。你若是再推三阻四,就是看不起蔡大当家的,也是看不起我这个大哥。长兄如父,由不得你闹腾。” 蔡矮子也变着脸色跟着说道:“秀才不会真是看不起我们老蔡家吧,那就太伤哥哥的心了。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情谊,难道你是一定不顾吗。到时候若是伤了两家的和气,死伤些弟兄,就真的从亲家变成仇家了。秀才你真想看到这事。” 俩人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张孟诚还能有什么好说的。所幸还有三四年缓冲,到时候这世道只会变得更乱,而两家那时是个什么光景只有神仙才知道,没准两家定下的婚事就直接黄了。 想通了这点的张孟诚不再明着反对,而是陪着笑脸对俩位土匪头子说道:“本来我是觉得现在世道太乱,才有诸多计较。但是看来还是我想的太多了,有两位哥哥在,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若是再计较下去就是矫情了,所以一切就依两位哥哥的安排。” 看到张孟诚终于松口,张孟金和蔡矮子都哈哈大笑,连忙派人把消息告诉双方的一众亲属弟兄,生怕张孟诚事后不认账。 两家联姻的事情,很快就传遍全营。喜讯多少冲散了些因为血战,而失去诸多弟兄的悲伤,同时也打消了沙里滚被灭后,两家未来关系出现波折的一些顾忌。 而张孟诚的二哥张孟广,果然对此事没有丝毫意见。他举起双手表示赞成的态度,也击碎了张孟诚对自己二哥的最后一丝期望。 之后,两家山寨的弟兄纷纷做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他们将战场的死马挑出几匹料理下锅。在一顿马肉美餐过后,金鼎山一众兄弟带着收获和战死弟兄的遗骨回到了山寨。艾蒿巅则是由蔡大当家带着一百八十余号弟兄,并从金鼎山暂时借下了沙里滚一众当家的首级,直接杀向九吾山。 蔡矮子的三弟和七叔负责带着剩余的人手,护送着伤员俘虏以及诸多收获回到了艾蒿巅。张孟诚也跟在他们一行人之中,虽然两家已经定亲,但是毕竟还没有真正联姻。 更重要的是,在道上混就必须遵守道上的规矩。眼下蔡矮子的五弟还在金鼎山未归,而且两家的约定是铲除沙里滚在九吾山的势力为止。现在沙里滚虽然已经死了,但九吾山的大旗还竖着。按照道上的规矩,只能等蔡矮子把九吾山的旗拔了之后,等他回到艾蒿巅两家才能各自放人。 已经同意婚约的七叔,对着自己未来的女婿是左看右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举人、进士什么的。蔡矮子的三弟也在一旁不断搭腔,张孟金一路上为了应付他们两人,就够费他的心思了。 想不到他们回到艾蒿巅山寨之后,刚准备好好休息一下的张孟诚,就看到艾蒿巅蔡氏的七姑八婶,大伯四舅什么的一众亲戚又跑过来串门。连那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也躲在人群里,羞答答地偷偷打量他。 张孟诚没有办法,只能再强提起精神与来人一一客套,之后终于在深夜才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中午才起床的张孟诚,已经得知蔡矮子迅速招降了九吾山沙里滚剩余的部众。随后蔡矮子一边派人将沙里滚一众的首级送回金鼎山,一边放火烧毁了九吾山的山寨。等所有事情处理完毕,才吩咐部下拔营于傍晚回到了艾蒿巅。 张孟诚为防止再次受到骚扰,直接求见了蔡矮子希望告别回家。可是蔡矮子却不同意,他又盛情挽留了张孟诚几日。 张孟诚不好拒绝,只能一边向蔡矮子学习刀法,一边应付着山寨众人的骚扰。这段时间张孟诚反而开始怀念起,自己曾经十分头疼的金鼎山一众学生。等到张孟诚回到金鼎山的寨子里,山寨的孩子们已经有十余日没见到他们的教书先生了。 第十二章 山寨日常(一) 崇祯二年六月,陕西的动荡日益加剧,马懋才的奏疏虽然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少人的重视,可是缺银少粮的朝廷还是表示对于大规模的赈济无能为力。 本来一直都较为关注朝廷陕西政策的张孟诚,这阵子是相当的忙。他直到最近才知道北边延绥镇的大佬,延绥巡抚居然换人了。曾经和陕西巡抚胡廷宴对骂的延绥巡抚岳和声,几个月后也没撑下来。终于步胡廷宴的后尘,于四月二十七日被罢职。新来的延绥巡抚张梦鲸,冒着酷暑一路兼程,终于在本月初三上任。 前面是陕西巡抚胡廷宴被罢职,二月刘广生赴任。现在是延绥巡抚岳和声被罢职,六月张梦鲸赴任。两位前陕西和延绥镇的官场大佬,都在陕西的盗寇问题上是互相推诿,现在朝廷换人,应该对张孟诚他们这些盗寇的态度有所变化。不过张孟诚除了建议大哥张孟金以不变应万变,也没什么其他的好说。(注一) 同时收到的其他消息还有,崇祯二年五月乙酉,陕西巡按吴焕奏边兵脱伍为盗。回土二贼巢穴深山,兵至深匿,兵去复出。陕抚刘广生是月先击土贼赵琯败之于石梯子,李卑败之于石仓沟。薛来衡败之于,鑑粧镇胡野庄陶原。李卑又与固原将石勳,败之于玉皇庙解家畔。六月丙辰,二鼓从麻湾进兵至毛家山,合围无脱者。(注二) 看来新来的陕西巡抚刘广生,明显不会采取之前胡廷宴的鸵鸟政策,刚上任就对陕西的盗匪采取接连打击。幸好金鼎山在之前一直较为低调,存在感比较低。而且在四月就将沙里滚等人的首级送到了北边的官军手里,搞好了双方的关系。 金鼎山可不像群山绵亘数百里的艾蒿巅,如果官军下定决心打击清剿。孤零零被洛水环绕的金鼎山,是无法通过不断往深山里钻山沟的方式来逃跑的。 说到沙里滚一众当家的首级。在被蔡矮子送回金鼎山后。山寨的各个当家开了个简短的会议,后来大家决定分为两路。一路由二哥张孟广、李阳、何宗伟前往北边的各个军堡,联系故人走走关系,看能否用这些换出什么军资。另一路则由马项伯、魏和永、余保成三人前往保安县,看看能否洗白自己的身份。 北边军堡之中,二哥联系到了以前的老上司杜文焕。杜文焕目前赋闲在家,对于昔日家丁的请求表示乐意给予帮助。可惜杜文焕当时还未联系好后台,而且沙里滚的影响力也不够他复职成功。 在一系列讨价还价之后,北边军堡盘根错节的武官群体,表示愿意提供二十副盔甲和几百斤铁料进行交换。若是金鼎山还愿意提供白银、粮食或私盐,他们可以联系到口外的蒙古人提供战马。这个开价对于金鼎山的头领们来说,还是相当诱人的。 保安县城开的条件则是要张孟金一伙在交出首级解散部伍的同时,还需要另外上交一些银钱。说是他们可以走陕西巡抚刘广生的关系,有七分把握替金鼎山众人要到一份免罪的文书,不过官身还是不要想了。 马项伯对保安县的条件有些心动,毕竟眼前的洗白机会不一定多见。回来后对其他头领展开了游说,可是寨子里的其他弟兄却兴趣缺缺。因为对方的价位开的太低,而且现在朝廷还没有明显的抚策迹象。凭借着他们熟悉的县城文官系统一贯的节操,即使众人不在乎官身,他们也不相信这些人真的会收钱办事。 而且张孟诚也再次强调后面的世道会更乱,招安的机会有的是,没有必要委屈自己。马项伯看到弟兄们都没兴趣,他也就死了这份心思。毕竟按照保安县里开出的条件,即使招安成功,其他人或许能和以前一样。但是他只能回去当个穷光蛋,他的家业是要不回来的。 既然众人主意已定,沙里滚一众的首级和几车粮食私盐,外带三百两碎银子被运往了北方的军堡。之后为山寨带回了二十副需要整修的盔甲,和七百斤铁料还有三十匹边墙外的战马。 李阳与何宗伟带着几个随行的弟兄,还顺便又给寨子里拉来了一些边军逃卒,有拖家带口的,也有独自前来的,总共有三十余名精壮汉子。 张孟诚这阵子受命负责协助马项伯规划金鼎山周围的屯田与水利建设,金鼎山被洛水环绕,四面无依,兀然孤起。居民凿石为垛,穿石为门,以避寇乱。虽说现在灾荒,但依仗洛水的先天条件还是能种出一些粮食,有不少灾民陆续前来投靠。 只是以前他们一直被沙里滚威胁,所以很多举措无法实施。现在沙里滚已除,就能把以前的计划都捡起来。在已经缩减的教学授课后,张孟诚勘察起各处的水情,用炭笔画出草图做好了笔记。 接着他回去与安顿好灾民屯田事宜的马项伯一起探讨,两人之后一起计算了山寨的物资消耗。并且汇报给了山寨其他头领看,以调整寨子里各项措施的开支。 张孟诚的草舍学生如今已经扩充到六十余人,这让张孟诚倍感吃力。所以他以孩子们也需要帮忙家务和山寨一些杂事为由,将每日的教学时间缩短了一个时辰。 大哥张孟金觉得有些道理,也就没有表示反对。张孟诚却因此更加肆无忌惮,继续缩减了孩子们文化课的课时,还增加了“体育课”的教学时间。孩子们平日的文化课的授课质量不断下降,体育课越来越有劳役的味道。 张孟诚的行径太过明目张胆,终于让金鼎山的大当家再也看不下去了。所以作为大哥的张孟金找了一个机会,严厉的训斥了一顿自己的三弟。并且要求其必须在短时间内尽快开始整改,否则张孟诚将会得到实质性的处罚。 被大哥一阵训斥和威胁以后,张孟诚终于收敛和改造了自己的怠工行为。通过一些更隐蔽的方式,减轻了自己的工作压力同时也改变了大哥对自己的看法。比如张孟诚把体育课和文化课中的部分,拆分合并为自然课,教学生们更先进的农耕技术的同时,还用知行合一的名义把他们再次抓了劳力。 张孟诚擦边球的方法,本来还是让大哥张孟金有些看不过眼。可是当张孟诚拉着几名学生,在他面前展示学到的东西后。山寨的大当家也就认识到了孩子们确实学到了本事,在张孟诚之后表示还会有其他整改措施以后,他也就没有再追究张孟诚的授课模式。 第十三章 山寨日常(二) “……杨老令公带着骑兵,从辽军背后杀出。看到辽军中军一处有很多旗帜,里面还有一个身穿华丽盔甲的大官骑着一匹骏马,被一众部下环绕。杨老令公料定此人必是辽军的主帅,所以他就带队猛冲而入。辽军虽然人多,但是大都盯着眼前的雁门关,哪里知道背后杀出一队骁勇的骑兵。措不及防之下,由着杨老令公直接杀进了中军。” “挡路的辽军护卫瞬间就被冲散,杨老令公一刀就斩杀了辽军统帅萧咄李。辽军看主将死了顿时大乱,雁门关里的佘老太君看到偷袭成功,就下令全军出关突击,一前一后两面夹击。辽军哪还顾得了其他,全军四散逃命。杨老令公趁势痛打落水狗,带着部下斩杀了数万逃跑的辽军,还捉了另一个辽军大将李重海。雁门关以少胜多重创辽军,活下来的辽军都被杀怕了,直说杨老令公是杨无敌。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在关外一看到杨老令公的军旗就跑的远远地。” 张孟诚现在正坐在一块大石上,对着面前一众山寨老少,扮演着说书先生的角色。因为这两个月张孟诚对山寨教育事业的消极怠工,大哥张孟金严令要求他进行整改。所以每日课后给孩子们讲故事,就是张孟诚诸多整改措施中的一项。 因为学生中有男有女,张孟诚选择把杨家将的故事略作修改,每日讲给一众学生听。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有学生带着家里的长辈也一起过来当作听说书。起初张孟诚没有在意,可是前些天又被大哥提了要求,每日课后必须转职为山寨里的说书先生。这气得张孟诚连连哀叹悔不当初,古人云防微杜渐,果不欺我。 “……辽国皇帝耶律贤听闻雁门关外,辽军大败而归,驸马萧咄李被杀,大将李重海被俘。十万辽军铁骑损失惨重。气得一病不起,熬了两年就病死了。他的婆姨萧燕燕带着十岁的儿子继位,萧燕燕就成为了辽国萧太后。萧太后摄政,立志生擒杨老令公,在辽国认真训练兵马,同时派出奸细潜入宋土,收买奸臣陷害杨家众人。杨老令公和佘老太君会如何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啊,怎么又完了。秀才这时辰还早呢,接着讲啊。” “就是,就是先生接着讲。杨家军后来咋样了。” “是啊,小十五。给你三叔公接着讲讲。这宋朝皇帝是如何对待杨老令公的。” “……” 山寨里唯一的说书先生,又不说书了。精神生活十分空虚的山寨一众老少自然不乐意,七嘴八舌的要求张孟诚继续讲下去。全然不顾张孟诚已经讲的口干舌燥,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这杨家将的故事实际在民间流传甚广,年幼的可能没听过。但是一些山寨中的长辈肯定听过不少。张孟诚为了显示与众不同,只能添加一些后世故事中的狗血剧情进行艺术改造,旧瓶装新酒试一试。 这种东西在后世对历史略微有些研究的人眼中,自然不值一提。可是在山寨一堆文盲之中,却没想到居然颇受大家欢迎。 这次张孟诚顶住了压力,率先对孩子们先进行了镇压。摆出山寨教书先生的架子,要求孩子们思考辽军为什么会败,宋军为什么会胜,明日先生会在课堂上询问,答得不好的要抽手板。 将孩子们赶走之后。他又对大人说道:“孩子们都不在了,我若是继续讲。明日对孩子们说书时,你们不就是再重新听一遍,这有何意思。还是都散了吧,明日和孩子们一起过来听吧。”张孟诚一说完,就不顾其他人的哀叹,匆匆溜走。 经过近两个月时间的修整,山寨中除了车继宝等几个伤势比较重的伤员还在修养,像张孟诚这样的轻伤者,早就已经康复。大哥张孟金将俘虏全部编入了步队,又从原来的步队和新投靠山寨的灾民以及逃卒之中挑选人员,重新编组了一支九十余人的骑兵部队。 虽然在训练和默契上,他们比不上之前骑兵队损失的弟兄。但有了夺取自沙里滚和从北边交换来的马匹和铠甲,在山寨老兵的带领下,他们的战斗力也是不容忽视的。而山寨的步卒也扩充到了三百余人,金鼎山的实力进一步壮大。 伴随着武装力量的扩大,山寨的人口也迅速扩充。如今在金鼎山寨子的周围已经有了几处屯聚点,造成的粮食压力不小。 在刚穿越之初,张孟诚就记着要注意机会,搜集土豆、番薯和玉米等作物的种子。但是现实是张孟诚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才渐渐搜集到这些。虽然明代陕西已经有部分地区引进以上的一些作物,但是种植面积太小,而且因为称呼的差异,致使张孟诚很容易错过。 再加上这时地区间的交流较为封闭,而且明代的品种也不比后世现代那么好,再加上其他生产技术条件的缺陷。张孟诚从收到第一枚种子起,花了十来年的功夫,才稍微取得一些的成果。 逃离了众人的围攻,张孟诚来到山寨周边的农耕地瞭望。这一片农地是张孟诚强烈要求开垦的,张家俩位哥哥也记得自己弟弟以前做过的一些农业实验,反正并不占用太多的时间和农田,他们也就支持了张孟诚的计划。 在张孟诚眼前的这片农地,全部都种上了番薯苗。再过两个月左右的时间,早熟的第一批成果,一定会使山寨其他人大吃一惊。 这些番薯可费了张孟诚不少心思,他自去年就花功夫准备种苗,又用窖藏法保存了起来。今年开垦时,由于大哥调拨的人手不足,他把自己的学生们也抓了劳力。而且还左呼右唤每天都骗一些人过来帮忙,总算是有了今日的成果。看着生机盎然的庄稼,张孟诚心里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番薯容易繁殖,管理简单土地要求低,生长周期又短,而且产量极高。又有“不穗而实,雨不能损,深培而结,旱不能侵,风狂而藤惟贴地,蝗过而叶可复萌”的特性,抗灾能力极强。 所以“工力未半于农功,丰登自倍于百谷”的番薯不愧为“实杂植中第一品,亦救荒第一义也”的救荒神器。想到没准多年以后的陕西地方志上,可能就会出现一段张孟诚引进种植番薯的记载。 到时候若是有一句“陕灾虽凶旱无死徙者,张公之遗惠也”作评价,张孟诚的心里就暗爽不已。至于以后种植番薯过多而注定会引起的环境问题,这些就不是张孟诚是打算背锅的事情了。 在实际的历史中,番薯已经出现在了明代一些有识之士的视野里。一些实际种植上的困难,比如在北方藏种的问题,以这个时代的实际条件下,也找到了相应地解决办法,窖藏法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明代记载下了这种方法的代表性的人物,就是写下农政全书的徐光启。只是限于这个时代的资讯条件,而且徐光启的书目前只是初具规模,并没有刊印出版。所以很多生产技术理念的传播,在这个时代是比较困难的。一些人觉得是常识的事情,换一个地方就可能把这当成是天方夜谭。 除了番薯,其他像玉米、土豆等作物,张孟诚在这个时代多少都有些研究。只是综合比较过后,还是先集中力量在番薯上。等到未来招安后,日子安定下来,再考虑其他。 又在自己的番薯田里一阵陶醉之后,张孟诚返身回到山寨校场,开始进行每日例行的练习。毕竟有再多的想法,也要先活下来才有命去实施。 张孟诚找到了自己的二哥后,他像一个普通士兵一样,加入骑队进行着各种训练。周围的兵丁对此早已经丝毫不见怪。这位山寨中唯一的秀才,和他们一起训练了很长一段时间,默契早在长时间的共同训练中积累了起来。 而且张孟诚的骑术和弓刀的本领,已经比他们之中很多人还要强了。最重要的是张孟诚手里的人命可不少,大都是阵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与这位山寨里的秀才一起上战场,他们心里也十分踏实。 第十四章 课外教学(一) 随着金鼎山与艾蒿巅合力击败沙里滚,金鼎山和艾蒿巅都步入了修养阶段。到了崇祯二年十月的时候,两家都觉得自己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了,所以将视线盯向了外界。 蔡矮子时不时往安塞派出部下活动,往邻县发展自己的触角。而张孟金手下的骑队,则不时出现在隔壁的庆阳府进行打粮,北边一些小势力的地盘也被其吞并。保安东部和西北部由于有了艾蒿巅和金鼎山两个势力坐镇,其他宵小不是被两者歼灭驱散,就是直接被吸收吸收。 而保安地面上的诸多村寨,经过一年的生存竞争,倒下的都成为了生还者的养料。留下的都是些略有积贮,同时也具有一定武力的村寨联合。在环环的力量平衡下,使该地面反而成为了整个延安府最平静的地方。 张孟诚看着这场生存大戏,也终于形象的了解到后世史书上记载的的什么米脂十八寨、九十八寨响马等到底是怎么来的。目前保安东部和西北部,在蔡矮子与张孟金两位大当家的积威下,这些武装起来的寨子不敢有所异动。但是如果天灾继续加重,或是外来的力量强势打破力量平衡,那么到时这里的局势必然发生大变。 而保安县其他地方,南边的两位大当家最终谁也没能吃下对方。双方打打停停,都把对方的地盘搞得乱起八槽,实力不升反降。为了搜集物资,他们渐渐地把爪子伸向了北边,南方的游骑时不时的就过来骚扰。金鼎山的地盘上的一些附属村寨,已经有不少向张孟金请愿,希望金鼎山能出面摆平这些劫掠者。 一个国家地方上的治安居然要靠土匪来维持,这真是够讽刺的。不过这并不新鲜,南方的郑芝龙在崇祯元年就被朝廷招安,大明的东南海防已经实质上的被委任给了郑芝龙的私人舰队。当年听到这消息时,金鼎山众兄弟都将郑芝龙奉为楷模。 张孟金对于附属村寨的请愿表示愿意处理,只是需要先和南方的两位当家进行沟通。前去打探消息的赵万奎、余保成在几天前就已经出发,最近应该就会归来。 现在金鼎山山寨的男女老少众多,总人口已经迅速膨胀到一千五百一十三人。张孟金重新整编了山寨中的武装力量,除去丁壮三百二十五名和七百三十一名老弱妇孺。金鼎山的武装人员共有四百五十七人。 其中骑兵一百三十七名,装备全套头盔、身甲还有护臂,作为寨子里的核心武装力量。而且他们还是唯一还维持每日训练的部队,除了将衣甲都染成黑色,穿着边军样式盔甲的他们,简直和平番得胜图里的明军骑兵没什么区别。 这些骑兵主要分为六队,每日训练四个时辰,轮流进行马上训练和马下训练。所乘马匹一日骑乘训练,一日休息放牧于外。各队人员每十日休息一天。六队分别是: 亲卫骑兵队二十三人,管队张孟金。战时列于阵后作为预备队。 中军骑兵队四十二人,管队张孟广,副管队张孟诚。 左翼骑兵队二十五人,管队周绍腾,副管队张昭恩。 右翼骑兵队二十五人,管队马项仲,副管队何宗伟。 左哨骑兵队十一人,管队范顺疆。 右哨骑兵队十一人,管队车继宝。 步队则是由于目前正处在农忙时节,而且为了节省粮食并没有每日训练,而是要求在空闲时间自己训练,以五日一小比半个月一次合营训练的方式进行。 其中弓队八十二人,管队马项伯,副管队魏和永。人员各装备一张弓,和三十支箭的箭袋。另外,每人装备带一支大棒。 枪队一百七十三人,管队管志庆,副管队余保成。士兵只装备一支长枪,其中四十五人装备各色铠甲。 刀牌手六十五人,管队赵万奎,副管队李阳。每人装备一面藤牌或长牌,腰刀一把。另外穿着一身保护躯干的短甲,戴着一顶骑队淘汰下来的头盔。 在洛水一条离金鼎山山寨不远的分支旁,大大小小几十匹马正在河边悠闲的饮水吃草。这个马群主要由蒙古马与河曲马组成,偶尔还有两、三匹高大一些的焉耆马。牡马(mumǎ,公马)、牝马(pinmǎ,母马)、骟马都有,看起来都照料的还不错。年龄段大致处在五岁至十三岁之间。 这里面的马匹,大部分是属于金鼎山中军骑兵队。今日轮到中军队马匹的休息,所以中军骑兵队里除了两个人之外,其他人都在不远处进行马下训练。 照料马群的是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汉,以及张孟诚学堂里的一群年龄稍长的学生。一名老汉身边的孩子最多,在他的教导下孩子们做着喂马、收割马草、捡马粪之类的工作。而另外几名老汉,每人身旁都跟着几名孩子。他们有的在给马匹洗脸和刷马,有的则在检查马匹的口腔,而剩下的一名老汉则是把孩子们收集到的马草,用铡刀铡成一定长度。平时这些大都是山寨骑兵的工作,今日却成为了孩子们的课外教学。 学堂的孩子们表现的还算积极,先生说了,偷懒的会被打手心,还要被罚抄写背诵功课。但若是表现好的话,除了会奖励他们一个烤番薯,还可以教他们如何骑真马,他们对体育课里骑的木架子早就已经厌烦了。 在一声呼喊过后,其中一个孩子开心的跑向了先生的所在。在先生的帮助下,成功地骑上了练习用的驮马。 从马背上下来的管玉泽,舒展了一下身子后,就来到铡刀老汉的身边铡马草。实际上管玉泽在加入山寨的这几个月里,二叔管志庆已经教会了他骑马。骑过了二叔的战马,对于刚才骑乘的驮马多少有些觉得不过瘾。 山寨草舍的教学使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如今的他已经能写出两百多个字。也知道如何用先生教的怪符进行平日的计算,如何使用和保养武器盔甲,如何处理伤口等等。再加上他始终记住张孟诚的教导,总是挺直自己的腰板,说话时嘹亮清晰又要注意礼貌。 所以管玉泽如今的精神面貌相较于以前,已经有了极大地变化。二当家管志庆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十分高兴,总是对着张孟诚说自己以后有了儿子,也要让张孟诚来教导。 第十五章 课外教学(二)喜桂 喜桂握着马缰,看到练习重新开始后,就催着马跟随在张孟诚之后继续练习骑术。作为骑兵队里唯一还在学习骑术的人,他表现的很刻苦,即使闲暇时间也会借助山寨自制的木架进行练习。 虽然学习骑马的时间还不满两个月,但是他已经能完成不少的骑术动作。相信再给他一段时间,他就能跟上金鼎山中军骑兵队所有的训练项目。 骑术训练的顺利进行让喜桂不由得想到,是不是几代以前的老祖宗可汗怯薛歹(keig-tei)显灵保佑,所以他寻思着要不要做个牌位上上香。 只是可汗怯薛歹(keig-tei)是几个啥字,又改咋样写,喜桂一无所知。他只能寄希望于前面的秀才公,这位山寨里的头领可是真有学问的。 时间过得很快,自从喜桂原来所属的回回被打败,他被擒入金鼎山后已经过了半年。当日被张孟诚救下后,喜桂就被安排编进了步队。 本来哀怨自己命运的喜桂,没两天就自己想通了。在回回手下作贼和在金鼎山众头领手下做贼,两者实际上并没啥区别。 喜桂发挥自己吃苦耐劳的优点,在步队里拼命练习。之后的日子,他也曾跟随金鼎山一众头领,下山参加过烧杀抢掠的行动。但是每次行动他都尽量的呆在一边,即使被命令去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也只是消极执行,就算是挨了鞭子喜桂也不愿意改。 喜桂他最大的骄傲,并不是他那位几代之前的老祖宗。而是他愿意吃苦干活又仔细,每天踏踏实实认认真真的活着。对于杀人,如果是强盗、马匪和欺负人的恶霸,或者是爱抢东西的官兵,他都不会有什么抵触。 可是每当他面对着和自己以前一样,每天只是低头对着地面的黄土辛苦耕耘的百姓时,喜桂是真的不能让自己下手。他每次看到他们的惊惧的表情,和愤怒又绝望的眼神时,总是感觉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喜桂认为这些艰苦活着的人是应该被尊重的,他始终觉得这些人手上的老茧和脸上深深的皱纹,比那些达官贵人的珠宝玉器还高贵得多。喜桂觉得这些凭着自己的手将一块荒地种出食物,将棉花、蚕丝或羊毛织成衣服的人,才是活得有意义的人。 想到这里,喜桂不由地笑了笑,“高贵”和“有意义”这些词还是秀才老爷教他的。以前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将自己想法告诉给其他人的喜桂,经常被人嘲笑是傻的。但是在那次死里逃生后,他说给前面的秀才听时,秀才也笑了。但并不是像以前那些人对自己的嘲笑,而是看起来挺舒服的笑容。 喜桂从秀才那里得知,他崇尚那些人的心情,是觉得他们“高贵”。自己觉得了不起的活法,是“活的有意义”。 虽然不明白秀才之后说的,他被自己的话“肝动”了是什么意思,自己追着秀才问也不说,但喜桂知道秀才并不是在取笑自己。秀才老爷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主持的番薯田前阵子收获了。那些叫番薯的东西,一亩地少的居然能收七、八石,一般的也都是收了十石,最高的甚至收了十五石。 地里居然能有这么多的收获,差点让喜桂以为见了妖怪。最后算出来三十亩地里,居然种出了三百五十多石番薯,整个山寨的人都被吓到了。秀才后来将一些番薯烤熟,分给喜桂和几十名学生吃,让喜桂知道了烤番薯的味道挺香。 秀才说搭配一些细粮,这些番薯足够养活七十个人一年。还说后面五十亩的收成也不会少,事后果然如此。自那以后喜桂终于了解到,什么才是读书人的本事。 …… 身后的马匹突然传来了一声嘶鸣,张孟诚立刻替学生停下了马,他回头看了看。见到喜桂拍了拍马脖子,并且对张孟诚示意没什么之后,就继续进行练习。在张孟诚的眼里,喜桂是个勇敢与懦弱并存的人。他不敢反抗管队处罚的鞭子,更不敢拿起他手中的武器捍卫那些他觉得高贵的人的权益。致使之前步队里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怂包,所以都合起伙来一起欺负他。 但在喜桂乐观认真的生活态度下,步队里的人一个个渐渐都不再欺负喜桂,而是希望与喜桂成为朋友。 喜桂虽然懦弱,却能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人生,真诚地对待自己的朋友。也许看似无恶不作的金鼎山步队众人,内心深处都有一种对人生积极生活的渴望。哪怕他们所有人都拒绝承认,认为自己就是个无恶不作的人渣。所以步队众人一开始都一致欺负喜桂,但是之后他们渐渐发生了改变,反而想和喜桂做朋友。就是因为他们发现,喜桂就是他们内心渴望的一种朴实的真实具象。 双手一直没有沾血的喜桂,终于迎来了金鼎山一众与沙里滚的决战。在金鼎山接连被压制,出现较大死伤时,喜桂跟着余保成、魏和永带领的步队前往支援陷入困境的张孟金。 沙里滚手下的悍将大刀熊,带领他的部下给予了喜桂他们重大的杀伤,喜桂的三个朋友都被大刀熊一众杀死。当时已经挂彩的喜桂,愤怒的一枪扎死了一名敌人骑卒。接着又攻向大刀熊,虽然被大刀熊直接撞飞。却替张昭恩创造了斩杀大刀熊的机会。直到这时,喜桂才向所有人展现了他的勇敢。 战斗结束后,人们从死尸堆里发现了还有气息的喜桂,匆匆给他包扎的众人把他带回了山寨调养。喂了几天粥不见好转,几个步队的朋友甚至给喜桂找来了参汤,帮他继续吊着性命。 但喜桂之后还是越来越虚弱,在几天之后,众人发现喜桂的伤口上已经长出了蛆虫。大家犹豫着要不要给他个痛快,这时张孟诚正好路过,并且记起了这位会几句蹩脚蒙古话的庄稼汉。 张孟诚检查了一遍发现,给喜桂包扎伤口的布条实在是太脏了。伤口的处理也过于粗糙,造成了喜桂伤口的感染。本来在这个时代,伤口感染几乎就是宣判了死刑。但十分幸运的是,长出的蛆虫吃掉了喜桂伤口上的腐肉。 发现他还有救的张孟诚,特地去了趟艾蒿巅。请来了他们那最好的刀伤大夫。大夫重新替喜桂的伤口进行了处理,并且用事先准备好的桑白皮线,替喜桂进行了一场缝合手术。张孟诚接着又找寨子里的大嫂和二嫂借了几只鸡,给喜桂补身子。经过一番精心的治疗,喜桂很快就康复了。 康复后的喜桂,直接找到张孟诚表示感谢。当时张孟诚正在为自己计划开垦的番薯田发愁,因为大哥张孟金虽然同意了他的计划,却只给他调拨了十个丁壮和他的一堆学生。 喜桂得知了张孟诚的烦恼,主动要求帮忙,他的农活干的很完美。如果要把金鼎山一些人的能力排号的话,张孟广骑战本领最好,马项仲步战实力最强,张昭恩拼杀时表现最凶,张孟诚的学历在山寨里最高,范顺疆的骑射是最准的,那么喜桂绝对是农活技能max。 只一天功夫,喜桂就干完了张孟诚原计划需要三个丁壮才能干完的活。之后张孟诚回到山寨里,见到自己大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将喜桂调给自己作为帮手。 等到早熟的三十亩番薯田全部收获后,番薯田的产量让山寨里所有人都傻了眼。之后晚熟的五十亩产量获得的产量,就不再让山寨众人感到惊讶,而是开开心心的与张孟诚等人一起收获。 两批收获的番薯,总共收了将近一千石。几乎能满足山寨之中两百人一年的需求。凭着这次番薯田的完美表现,喜桂直接被提拔进了骑兵队。今日得了空闲的张孟诚,专门负责起教导喜桂锻炼骑术。 时间就这样流逝,接近傍晚时分,二哥张孟广结束了骑队的训练。找到了他珍爱的坐骑,一匹气质活泼又十分神骏的骝马。之后张孟广和张孟诚一起,招呼着所有人赶着马,步行回到山寨,在回山寨的路上遇到了返程的赵万奎余保成一行人。 第十六章 传来的消息(一) 赵万奎和余保成回到了山寨后,给张孟金带来一个消息,南方的俩位大当家打算在近期内联合进犯艾蒿巅的地盘,他们同时向金鼎山的张孟金一伙发出了联合邀请。 南方的俩位大当家转告张孟金说,艾蒿巅事先对他们两家作出了邀请,准备联合他们两家灭掉金鼎山。只是他们认为艾蒿巅的势力太过庞大,与金鼎山联手才是明智的选择。但如果金鼎山不愿意,他们只能和艾蒿巅联手。 张孟金立即召集了其他的头领,宣布了赵万奎带回的这个消息,他打算听听大伙有些什么看法。 赵万奎作为消息的带回人率先发言道:“我这趟去南边的路上,确实有看到艾蒿巅的人马,当时觉得有些可疑,没有贸然上前交谈。南边俩位大当家的地盘现在正缺粮食,看得出近期内就打算动手。” 同行的余保成也在赵万奎之后补充道:“碰上的艾蒿巅那些人,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带其他的物件,看起来不像是从南边打粮回去。” 听了赵、余两位头领的话,一向冲动的张昭恩怒道:“刚和咱们订了亲,背后就联系人打算捅咱们刀子。八叔,咱们就和南边的人联手,一起灭了艾蒿巅的蔡矮子吧。” “我也觉得艾蒿巅的人背地里会耍心思,大当家的咱们干吧。”最近才伤势痊愈的车继宝,对上次行动缓慢的艾蒿巅缺乏好感,所以他立刻附议了张昭恩的想法。 虽然并不完全相信艾蒿巅会背叛金鼎山,但是一直认为觉得金鼎山与艾蒿巅终有一战的李阳,也支持他们俩人的意见说道:“大当家的,如今这粮食是越来越难打到了。艾蒿巅地盘上可是有不少肥肉,像是齐家沟的牧草、李家庄的粮食。若是能抢过来,咱们寨子里的日子能宽松不少。而且蔡矮子常年经营,他寨子里的好东西肯定很多,咱们干脆趁着这次机会将艾蒿巅的旗子拔了吧。” 山寨物资的缺乏,确实让几个头领担忧不已,何宗伟与范顺疆都赞同出兵的想法。周绍腾也希望得到物资的补给,但同时又觉得因为这个理由去攻打盟友,实在是太没义气了。患得患失之间一时无法下定决心,只能说由大当家的决定。 管志庆这时不满的说道:“俺们和艾蒿巅也算是一起拼过命的弟兄,而且在俺们落草前蔡矮子就和咱们交情深厚。现在咱们就因为少了几口吃食,就要灭了人家的寨子,以后传出去俺们在道上还咋混。而且俺不相信蔡矮子会背叛俺们,比起南方那俩不讲信义的东西。还是蔡矮子更适合交往,而且蔡矮子没那么大野心,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家当。” 管志庆家在安塞,每次回家都要路过蔡矮子的地盘。所以早就与蔡矮子交情相当深,对于蔡矮子的性情也非常有自信,他绝不相信蔡矮子会背叛。 魏和永跟着说道:“南方俩个鳖崽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与沙里滚联合,也比与他们合伙好。还是别信他们,就是艾蒿巅真的和他们一起过来,有他们拖后腿,我也不信艾蒿巅真的能干的过咱们。” 魏和永还在县里当差时,就十分不爽南边这两位大当家。所以他有这个发言,大家都不奇怪。 马项伯这时开口说道:“艾蒿巅的实力不弱,人手是咱们保安地界上最多的。咱们即使打赢了,也得把家当赔上不少。而且真要动手,上次干掉沙里滚时他就能这么干了。当时咱们伤亡过半,他的后队还完好无损。就这半年过去,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突然想翻脸,除非是他觉得咱们想干掉他。我看还是先派人探探艾蒿巅的口风再说。若是南边的两个大当家在搞鬼,咱们就和蔡矮子一起收拾他们。要壮大咱们的山寨,还是先挑他们俩家更合适些。” 一向寡言少语的马项仲,也附和着自己兄长说道:“蔡大当家可以信任。” 蔡矮子送给他的战马相当出色,因此他对蔡矮子很有好感。 张孟广则是豪气的表示,三处大当家的一起带兵来攻,他都不怵。没必要怕南边俩位大当家的,要不要攻打艾蒿巅,全看咱们金鼎山的选择。 大哥张孟金抖了抖烟灰,对一直不吭声的张孟诚笑道:“老三别闷着不吭声,你出来说说看。那边是可是你的未来的婆姨,你也和未来老丈人还有大舅子相处过,你觉得艾蒿巅会是什么情况。” 在张孟金略带刁侃的语气下,会议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下来。其他几个当家也好笑的看着张孟诚。 对于大哥拿自己开涮的做法,张孟诚有些无语,但还是理了理思绪说道:“艾蒿巅里说得上话的,都是蔡矮子的族人或亲家。他们种地的本事还不错,寨子里的粮食有不少,再加上都是一门心思守着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不像其他府县的那些大当家,会有攻打府城县城的想法。他们时不时往安塞那里跑,除了为了打粮,也是为了掐灭掉他们地盘周围几个刚竖起的大旗。” “还有呢。”张孟金知道自己三弟还没说完,催着张孟诚继续说下去。 “咱们金鼎山一众弟兄一起落草后,就一直发展的很快。自打消灭了沙里滚,势力的扩大更是不可阻挡。在外人看来咱们的心思可比艾蒿巅大多了,光看咱们寨子里的骑队还坚持每日训练就能看出来。我想艾蒿巅多少有些顾虑,南方俩大当家也看出来了,就往艾蒿巅传了些话。就像马大哥说的,这里面恐怕是有什么误会,多半是南边想使离间计。蔡矮子心里有些忧虑,但他并不是傻的。这两天就应该会派人来咱们寨子里沟通,到时人……” “大当家的,艾蒿巅派人来访。”秀才的话还没说完,山寨里的喽啰就传报说艾蒿巅派人来了。 张孟金随即将人请了过来,一番沟通后果然如张孟诚所言。保安县东南马头山的鱼钩陈和南边三台山的赵石头,对蔡矮子的地盘进行骚扰。蔡矮子派人前去沟通后,也带回了和金鼎山一样的回话。 赵万奎看到的那帮艾蒿巅的人,就是蔡矮子的返程的使者。蔡矮子考虑了一番,不想和金鼎山盲目开战,所以还是打算先和金鼎山通通气,现在看来果然是南边两家的离间计。 有过一番沟通的两家打消了疑虑,双方共同决定对南边俩位当家进行一番惩戒。艾蒿巅派出了六十余名骑兵,金鼎山则是派出了左翼骑兵队和左哨骑兵队的三十六名骑兵,分别将南方派出骚扰自己地盘的骑卒给撵了出去。 之后俩家的骑队合营在一起,向南边进军。蔡矮子的九叔识破了对方的埋伏,抓住有力战机,直接打垮了对方联合在一起的五百余人。 对于南方两位当家势力的惊人脆弱,艾蒿巅和金鼎山都大吃一惊,看来沙里滚那样凶悍的土寇还是相当少有的。 所以蔡矮子和张孟金两位大当家的不再客气,又增调人手打算直接吞下南边的地盘。可是张孟金一伙还没有走出寨门多远,就发现北边军堡里的边兵有了动静。众人无奈只能返回山寨,看看北边是出了什么状况,官军现在突然开始调动到底是准备打谁。 第十七章 传来的消息(二) 躲在山寨筹备农忙的工作,同时一直小心戒备着北边官军的山寨众人陷入了困惑。对于北边军堡里的官军突然开始调动,张孟诚起初也看不明白。直到听说不止北边的几处军堡,而是整个延绥镇都有兵马调动时,他才发现情况不简单。 所以他拿出自己偷偷记载下后世记忆的小册子,翻了翻后隐隐猜出了缘由。山寨其他头领则是各自动用自己的关系努力打听,可是北边军堡里的内线也不知道,延绥镇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调动的命令是直接由三边总督、延绥巡抚和延绥镇总兵一起发出的。具体的缘由只有高层才知道,连各堡的守备、把总都不清楚,反正一定是有大动静发生。 官军的大规模调动,给靠近边堡的边贼土寇们带来了恐慌。包括艾蒿巅的蔡矮子,其他山寨的各位大当家,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难道是朝廷终于看不下去陕西糟糕的治安形势,打定决心要把陕西各处的盗匪消灭干净了? 一样看你不明白的张孟金,再次召集了山寨里的一众头领,大伙一起探讨北边到底是什么状况。 张孟诚看到一众兄弟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隔壁府县的大当家打府城县城动静太大,把官军逼急了;有的则说套虏要大规模南侵,官军是汇合起来准备防御;还有的说是因为边镇欠饷太久,有哪个军堡发生了大规模的哗变等等。 虽然你大家说的都信誓旦旦,也非常的认真听其他头领的推测,可是却没一个人记起半年前张孟诚在此处提出的说法。为了不浪费时间,张孟诚这位前秀才只好清了清嗓子直接点醒大伙。 “大伙还记不记得半年前,咱们讨论什么时候才是招安的好时机那个事情。”即使特地点明张孟诚还是悲哀的发现,除了自己大哥张孟金以及地主出身的马项伯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其他的头领全是一脸迷糊。 “秀才肯定又是知道了什么,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把想到的东西说出来吧。俺们记性都不咋地,想不起来那么久以前的事情。”管志庆看到张孟诚对北方官军的调动心中有数,所以他就直接要求张孟诚把知道的一口气说出来。 “是啊秀才,咱们知道你厉害,别浪费时间了,知道什么就都说出来吧。”对于张孟诚有时候明知道什么,却总会摆出一副想听大伙吹捧的臭屁样。与张孟诚私交最好的车继宝早就十分熟悉了。所以他也不给张孟诚机会,直接催着要秀才说出他想到了什么。 没能按照预想的节奏装十三,张孟诚略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明白大事为重,也就不在拖延直接说道:“这次可能不只是延绥镇,天下所有的边镇可能都有动静。如果我所料不错,东边的东虏应该绕过了山海关,直接攻到了北京城下,天下边兵现在都在忙着勤王。” “什么,这北京城要被打下了,大明要完了?”发出这声惊讶的居然是余保成,虽然单是这一次他的话不算对。但是把“要完”的时间,定义为十几年。放在后世喜欢抠字眼的贴吧争论者眼里,他这话也不能算错。 “真的假的啊,秀才。这东虏真能走过蒙古人的地盘,再打破山海关西边的关塞,直接冲进关内,你没搞错吧。”还对大明的边关防御抱有幻想的车继宝,则是不太相信的说道。 “这大明都完了,咱们还向谁招安啊。”魏和永看起来很相信张孟诚的话,有点失魂落魄的说道。 “诶、诶。老魏回过神。秀才只是说可能,而且也只是攻到北京城下。听说那北京城的城墙都有十几丈高,里面的京营有几十万人马,拿的粮饷比边军好多了。而且北京有皇帝坐镇,龙脉加持着,没那么容易攻下的。”李阳看到魏和永有些不对劲,连忙发表自己的见识宽慰道。 “如果不怕被攻下来,那还调边兵勤啥子王啊。俺看这北京城里的兵也打不过东虏,东虏可是恶的很。你是不知道,当初俺还在辽东……”周绍腾在辽东和东虏对过阵,知道东虏的厉害。所以他不停说东虏近战步射,或是骑射冲锋都十分有章法,而且他们穿的铠甲也很精良。 “那是咱们吃不饱饭,手里的家伙又破,北京城里的京营肯定比咱们好多了。这东虏也不是妖怪,让我吃饱饭再穿一身好铠甲,老子一只手可以捏死他们俩。”范顺疆在辽东当夜不收时,也曾与东虏的哨骑对战过。取得过战果的他,并不认为东虏是无敌的。 “十五叔,这边军都调走的话,是不是咱们就可以大闹一场了。”反而是最好战的张昭恩提到了重点。 “咱们可以大闹,其他的当家的也可以大闹。只是这冬天也快到了。看起来闹得时间不会太久。”赵万奎明显没忘记时间的特殊性。 一众当家七嘴八舌发表着自己的看法,或兴奋或不知所措什么都有。大当家的张孟金,敲了敲手底下的梆子,等着大伙安静下来之后,对着张孟诚问道:“老三你的推测有几分把握?” “七八分吧。再过些时日,应该就能收到宁夏镇和固原镇等其他边镇的消息。如果他们也动起来了,那这事就没错了。而且这消息捂不住,北边的边军迟早会传开,到时候邸报应该也会把一些消息透露出来。咱们在山寨里的消息搜集的再迟,到了十一月中旬也应该都知道了。”张孟诚虽然没把话说满,但是平常他说有七八分把握的事情,最后全都如他所言。 “好,咱们就安心在寨子里等着消息。这阵子先多收一些粮食备在寨子里,李阳和宗伟继续关注北边的情形。万奎你往蔡矮子那跑一趟,把孟诚的猜测说给他听。让他沉住气,别被北边的动静吓坏了。同时记住保密,到时一切如果真如孟诚所言。咱们两家就好好合计一番,一起想想要不要干一票大的。”得到回复的张孟金,立刻拍板决定了山寨未来的走向。 ……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日,京城戒严。后金军队杀到北京城下,一路肆虐。入援的山海关总兵赵率教阵亡,祖大寿则因为袁崇焕的下狱,在惊怒之下一路跑回山海关。而在北京干着急的崇祯皇帝,连忙下令各地督抚火速率军勤王。 一时间三边总督、山西巡抚、陕西巡抚、甘肃巡抚、延绥巡抚、河南巡抚、江西巡抚,还有各边镇一系列的总兵都带着他们手下的精锐部队,从各处出发开赴北京勤王。 在未来这些即将调动的各地勤王军中,张孟诚凭着后世的记忆,记得最清楚的是山西勤王军,因为他们的遭遇是最令人叹息的。 山西的勤王军皆是沿边劲卒,在到达畿辅地区以后,坑爹的兵部居然在三天的时间里,让他们连续换了三个地方驻防。第一天是通州,第二天又让他们去昌平,第三天再次变动要他们去良乡。 而按照以往的规定“兵至信地三日开粮”,所以接连得到调令并确实开赴驻地的山西兵,最后居然连一粒粮食的补给都无法得到。又饿又累的士兵们只能在驻地附近四处劫掠,而山西巡抚耿如杞与山西总兵张鸿功因此被问罪下狱。 看着带自己前来勤王的两位大佬被捕,张鸿功的部队立刻哗变一哄而散。而耿如杞的抚标营兵与太原营兵,也跟着张鸿功手下的哗变士兵,一起逃去了七百人。 已经下狱的两位大佬,因此被追加了身上的罪责,最后被下令直接处死。而这些逃兵之后则是加入了山西的土贼流寇之中,使山西未来的流寇之乱进一步严重。 至于延绥镇的勤王军,则是在总兵吴自勉的贪污勒索下也逃散了不少。刚上任没几个月的延绥巡抚张梦鲸,只能在忧愤之中离开人世。 这一点才是对于金鼎山众人最有用的信息,因为逃散的入卫勤王军是明军边军里的精锐部队,他们逃跑之后不敢回营,只能投靠各地的土寇。金鼎山要壮大自身,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第十八章 冬日里的金鼎山 金鼎山众人收到确切的消息,已经是在崇祯二年十一月中旬的事情了。张孟金随即抽掉了山寨三分之二的兵力,与艾蒿巅的蔡矮子一起攻向了南方,马头山的鱼钩陈和三台山的赵石头被轻易的击败。 赵石头被金鼎山的魏和永割去了脑袋。鱼钩陈也不敌蔡矮子,带着十几名部下逃出了保安。在两次对南方两位头领的征伐中,金鼎山得到了大量的物资补给,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金鼎山目前的战马总数已经超过了两百匹。 而金鼎山众人忧心的粮食问题,在清剿马头山的山寨时也得到了不少补充。在征讨行动结束后,张孟金则命令山寨里的弟兄,注意收留分散在四处潜伏起来的逃散勤王军。想必等到明年年初,金鼎山的实力将进一步壮大。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十二月,整个延安府被大雪覆盖。无数的人倒在了雪地里,少数勉强活下来的精壮,最终选择成为盗贼加入了各地的土寇之中。 大当家的张孟金则是安排山寨里的大部分丁壮,四处移动修补被大雪压垮的茅屋。轮班回来的丁壮,从山寨分发粮食的人手中得到两枚番薯。之后他们就靠在火炉旁,一边暖起他们的身子,一边烤起自己的番薯来。 在这个略显忙碌的冬天里,张孟诚则是在草舍之中带着自己的学生们继续读书认字。如今金鼎山草堂的学生已经扩大到了一百五十余人,这么多人挤在草堂之中一起听一位先生授课,这课程的质量可想而知。 张孟诚费尽心思,用暴力才威慑住这些年龄不一的孩子保持安静。即使如此,作为讲师的张孟诚还是差点忙不过来。所幸山寨自己印刷的教材,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通过这些教材的帮助,张孟诚总算是保证了自己的授课顺利进行。 山寨的人马几个月前抢劫了一处庄子,并在将一切付之一炬的同时,还抓了一名会刻雕版的木匠上山。在张孟诚的强烈要求下,大哥张孟金四处调集人员物资,由张孟诚主持,印出了一批制作相当粗糙的教科书。 草堂的学生们现在也能够两三人共用一本教材,极大地缓解了张孟诚的教学压力的同时,也让草堂看起来变得更正规了一点。张孟诚还十分无耻的将山寨草堂命名为阅微草堂,反正这个时代不会有个姓纪的大烟袋跳出来抗议。 草堂学生们的教科书,并不是一次性全部印出来的,而是一张又一张的纸慢慢累积起来。最先刻印出来的东西,不是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启蒙教材,而是四十一个很奇怪的字符。 山寨里另一个读书还算多的马项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问了问教书的秀才之后。马项伯经过一番简单的学习,就把其中十五个符号用来算账。 草堂的学生们听自己的先生说,这其中代表零到九的十个数字是西游记里的那个佛祖住的地方传来的。加号、减号、乘号、除号和等号这些怪符,也都是大明西边很远的国家传过来的。 虽然不知道先生说的西边的国家是什么国家,但是能和西游记里佛祖住的地方相比,草堂的学生们觉得这个应该也是很了不起的东西。 对于孩子们来说。至少学了加号、减号和等号的他们,已经能用佛国的怪符计数了。而且先生还说过,只要把印在书上后面的九九乘法表背好了,他们连乘号和除号也能用上。到时在家里帮忙算账,就大有用处了。 至于剩下的二十六个怪符,先生说是帮他们识字的。随着每隔一段时间就变厚的教科书,新印出来的纸上面都有不少怪符,被安在百家姓和千字文的上面。 只要记住了怪符,就能看懂书上写的是什么。可惜先生怕他们把书撕坏,不准他们把书带回家,要不然他们就能对着书念给家里的长辈听,展示他们现在能认识多少字。 张孟诚在这几个月里,又相继任命了几名学生队长。在学堂人数膨胀的今天,李丹、管玉泽和张雅莲终于有了一些同龄的玩伴。 尤其是李丹和管玉泽,对于青春期的男孩子而言。同龄的对手,是一个相当其妙而又十分珍贵的存在。李丹和管玉泽在有了各自的竞争者之后,学习的激情与动力更上一层楼。他们学习的进度,已经超出了草堂的大多数学生。在张孟诚不在的时候,很多事情是委任给他们和其他几位学生队长的。 “凡出言,信为先,诈与妄,奚可焉。话说多,不如少。惟其是,勿佞巧。奸巧语,秽污词。市井气,切戒之……。” 看着流利的背诵着弟子规的学生,张孟诚感到微微自得。虽然对于教育工作,张孟诚本来并没有多大兴趣。但是看着一个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渐渐在自己教授的知识下,一点点的发生改变。不管心里原来是如何作想,张孟诚现在总是有一股成就感在油然而生。 这白雪皑皑的大冬天,山寨里的马匹都被好好的照顾了起来。不管骑兵还是步兵,都不会外出进行训练,而是与山寨的壮丁一起维护山寨里倒塌的茅屋。 既不用外出逛亲戚,也没有其他事可做的孩子们,只能呆在山寨经过整修的草堂里,和大家一起念书,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寒假的说法。 听到学生一个背错的字,张孟诚纠正了过来,表扬了一句就让他坐下。接着又换了一名学生,继续让他背下去。被抽到的学生刚开始背的还行,后面就开始磕磕碰碰的,最后干脆背不出来了。 张孟诚拿着柳条教鞭,在这名学生手上抽了几下,训斥了一顿。然后不管红着眼圈的孩子如何想,张孟诚又换了一名学生进行抽查。 等到所有的学生都被抽查完,张孟诚就讲了一段宋朝雍熙北伐的故事片段。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不少艺术加工,但主题却是强调纪律与协同。等到最后的说书也结束,张孟诚就宣布草堂放学,让孩子们回家休息。 之后张孟诚带着自己的侄女张雅莲,来到了大哥张孟金的住处。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张氏一族的族人。随着延安府日益严重的灾情,差不多所有的张氏族人都投靠了金鼎山的大当家张孟金。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选择落草,而是打算借助张孟金的庇护,在金鼎山势力范围内进行耕牧。其中不少人还打算在明年开春,就回去重新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即使几名落草加入山寨武装的,也取了个诨号在道上闯荡。 第十九章 三叔公的建议 今日是张氏兄弟三叔公的寿辰,张氏所有在金鼎山的族人都聚集在一起庆祝。这么多人的活动,举办地点自然就选了空间最大的张孟金住处。 等时辰到了之后,张氏一族都在张孟金的主屋吃起了扁食。张氏三兄弟之中,大哥张孟金作为山寨的大当家,另外两位弟弟也是山寨的头领之一,所以这顿扁食还是三兄弟掏腰包请大家吃的。这既是为了孝敬三叔公,也是为了向族人显示张氏三兄弟的地位。 亲戚一起吃饭,气氛自然会很热闹,时间也会过得很快。宴席结束后小备份的张昭恩抱着一坛酒,和几个同宗的兄弟坐在角落里吹牛打屁。而张孟金三兄弟则是被三叔公和另外几位族中长老拉到了一旁,商讨起张氏宗族的事情。 辈份最大的三叔公率先发言到:“八郎、九郎,还有你小十五,你们三个算是三叔公我看着长大的,所以今日我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中听,但是你们还是得听下去。” 作为大当家的张孟金,在平常的山寨里威严十足,寨子里没人敢不听他的。可是今日在这位三叔公面前,张孟金只有乖乖听话的份。毕竟在这个时代,宗法关系是无法斩断和忽视的,更何况张氏三兄弟也不想斩断这份关系。 此时张孟金恭敬的对三叔公说道:“三叔公是我们三兄弟的长辈,以前我们家落魄时,多亏了三叔公的照顾才渡过了难关。别说是咱们三兄弟的今天,就光说孟诚如果没有当初三叔公的救济,他也早就病死了。我们几个岂敢不听三叔公的话,三叔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二哥张孟广也连忙表示,三叔公有话直说即可。至于张孟诚更是不敢有什么不敬,他小时候确实得了一次病差点死了,当时家中无钱,还是三叔公的帮助,张孟诚这位穿越者才没过早夭折。 三叔公看到张孟金三兄弟的态度,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八郎你们如今落草也快两年了,虽说起初算是逼不得已,小十五的功名被革除了也十分可惜。但是你们对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还打算要做多久?要知道族里不少人怕被你们连累,而偷偷跑到我这哭诉呢。” 对于其他族人心里的担忧,张氏三兄弟自然也是知道不少的。若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连累到其他的亲戚,张氏三兄弟他们心里也不会好受。所以他们一直想着招安,只是眼下没有合适的机会洗白自己盗贼的身份。 没什么好办法的张孟金,只能老实的坦白道:“我们兄弟三人也一直想得到朝廷的招安,只是眼下没有合适的机会,我们也无可奈何。” 二哥张孟广接着大哥的话恭敬地说道:“三叔公,如今陕北连年遭灾,各地的土寇流贼又闹得厉害。咱们占着这金鼎山无人敢招惹,这也算是能护着这里的族人,不会让亲戚们们受到外人的欺负。您看今年要不是我们三兄弟四处打粮接济,族里怕是又会有不少人卖儿卖女,甚至是一家都饿死。” 三叔公并不是迂腐之辈,这些事情他也一直看在眼里。自然明白这年景里,有个当土匪的亲戚,很多时候比有个当官的亲戚还管用。但即使如此,三叔公还是有些话要说。 “这些道理我也懂,你们做的我也看在眼里。眼下这世道也有很多的村寨做起了和你们差不多的买卖,但官府不是也都不管吗。你们以前出去打粮时,也多是十几人,几十人的出去。而且从不打官府的主意,官府也就看不上你们。现在你们人多起来了,想不让官府注意都不行了。其实你们这金鼎山周围,要说过着安生日子本来也不错。可是这寨子里不少亲戚,嚷嚷着明年开春就要返乡,不就是怕官军来攻打你们吗。金鼎山孤山一座,周围没其他可以藏的深山,你们就没有计较过其他。” 发现三叔公话里有话,张孟诚对着三叔公说道:“三叔公有话就直说吧,我们三兄弟不是听不进长辈话的人。” 本来说话隐隐藏藏还有些顾忌的三叔公,听到张孟诚的话后,又看了看面前的张孟金和张孟广。 两人这时也明白三叔公心里却是有些话想说,可能是因为内容不太中听所以有些顾忌。张孟金和张孟广两人不是听不进话的人,纷纷表示三叔公可以有话直说。 三叔公看了看三兄弟之后,又转头又看了看身旁其他的几位族中长老,看到他们也点了点头表示到了说出去的时机之后。三叔公就下定决心直接说道:“我看这金鼎山已经容不下你们的身子了,如果是艾蒿巅还好说。既然你们和那蔡大当家的交好,你们不如在他们那里挑个地头安寨重新竖起大旗,这金鼎山的基业就干脆让给咱们老张家一众族人得了。” 没想到三叔公居然是想说让张家三兄弟直接滚蛋,再把他们辛苦打下的基业拱手送人。不管他们再怎么尊敬长辈,但是听了这话以后,张氏三兄弟的脸色还是变得异常难看了起来。 二哥张孟广首先发火道:“三叔公这话是何道理,我们三兄弟一心照顾族人,可曾有过丝毫怠慢。如今三叔公反而要让咱们让出基业,让其他人占着咱们辛苦打下的地盘。你让我们山寨的一众弟兄吃什么又住哪里,真当我们弟兄是好欺负的吗。” 三叔公听完张孟广的质问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而是先安抚了三兄弟一阵,继续在一旁说道:“你们也别着急,且听我把话说完。如今这世道太乱,官府管不过来,心里也明白有些事不能管。这陕北很多地方一些大的宗族,大家都知道他们的手里也不干净。你们这金鼎山孤立于洛水之间,官军来了就实在是没地方跑,但是好不容易经营的家业也舍不得丢。所以不如干脆就做场戏,就当作你们被人赶走也好,自己跑了也罢。只是名头不在这金鼎山,把金鼎山土匪寨子变成金鼎山张家良民的村寨。金鼎山的众人还是以前那一帮人,只是你们名义上不在了而已。” 听着三叔公用浓厚的地方腔调,说出的有些绕圈的话,三兄弟都觉得有点晕。但是仔细想想还是明白了,意思也就是他们对官府做场戏,张家一众土匪另外换了大本营。而原来金鼎山山寨则变成了一个大氏族居住自保的寨子或村子。 以此做个伪装使官军不会把此处当成土匪窝,指不定什么时候进剿。但实际上里面的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有部分人要不时地在外刷存在感,证明张家三兄弟一众确实在别处。 这个计划听上去有些天真,一般来说官府哪里是那么好骗的。不过若是放在延安府此时的大环境下,这事情确实也有可操作之处。因为毫不夸张的说,现在整个延安府的百姓,可以用半贼半民来形容。官府就是真的较真起来,延安府的百姓没多少能表示自己是良民。 而且眼下官府里的人对于地面上那些互相打劫的行为,多少还秉持着以前“此饥民也,掠至明春后自定”的老观念,在很多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然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撇不干净的,官府也没有这个心思撇干净。那么只要张孟金一伙操作的好,伪装的计划未必不能成功。 听明白了三叔公实际意思的三兄弟,一齐陷入了沉默之中。实际上他们也明白金鼎山作为贼巢,在地理条件上有巨大的缺陷。一是太靠近北边的军堡,二是又一座孤零零的山,实在是不太安全。 只是当初他们落草时没得选,当时他们手底下的人也不多。而且金鼎山被洛水环绕,周围的农业条件也还算是不错。作为暂时的安身立命之所,金鼎山也能凑合的住下。 可是现在山寨周围,数个屯聚点里总共已经有了一千七百多号人。这个数字,官军是不可能一直装作看不见的。等到朝廷下定了决心,要剿灭干净陕西的盗匪,金鼎山迟早会面临朝廷大军的清剿。 金鼎山的一众头领实际上是在赌博,他们赌的就是在等到朝廷的清剿大军来到之前,能先等到朝廷的招安的信使。若是实在是不行,他们就只能从稳居地方的土寇变成四处流窜的流贼了。 虽然三叔公的话听上去不错,但还是有很多缺点。比如官府就真的那么好骗吗,你说自己不是土匪窝了就不是土匪窝了,证据呢。而且官军杀良冒功的事情没少干,万一真把这里当普通村寨来借人头。那到时候,金鼎山就真是倒大霉了。 再说山寨一众弟兄们期待着朝廷招安,他们能得个官身。但是没有大的势力,官府凭什么招安大伙。现在如果把自己的力量都伪装成了良民,那等到官府要招安时,谁还会搭理张孟金等几个小贼,更不会拿出朝廷的官位出来。 所以张孟金听完三叔公的话后,并没有作出更多的表示,只是缓缓地说道:“三叔公的想法我是听明白了,不如让我与山寨里的其他兄弟们一起考虑考虑再说吧。” 三叔公也知道这种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决定的,在另外几个张家的长老又对着三兄弟劝了几句之后,伪装的事情就不再多言。 第二十章 动荡的陕北 崇祯三年正月,延安盗王子顺、苗美带着自己的部众,融合了不少勤王军的溃卒之后。聚众大约三四千人,劫掠于延安府的绥德一带,之后他们向南包围了韩城。三边总督杨鹤与陕西巡抚刘广生联合进剿贼寇,取得大胜斩首共有三千余级。之后陕西军队继续追击打败了贼寇,有三百余贼寇投降,其他人都向西逃跑。(注一) 张孟诚看着新得到的邸报,估摸着王子顺、苗美的势力有多大。 假设金鼎山的张孟金与艾蒿巅的蔡矮子两人,铁了心要打下保安县城,俩位大当家召集所有的部众加在一起,也就三四千人的规模。只是张孟金与蔡矮子的部众,老弱病残比较多。如果王子顺苗美聚集的势力大都是男子的话,那保安最大的两个土匪还是比不上东边这两位大当家。 王子顺可是延安府鼎鼎有名的大盗,崇祯元年七月就在宜川龙耳嘴,扯起了大旗。当时听传闻他们有骑贼万余人,虽然这多半是夸张的说法,但也从一方面显示了他的强大。 在早期的流寇之乱中,王子顺绝对是官府黑名单上排名最靠前的那几个。实际上张孟诚的大哥张孟金,在以前还在贩私盐的时候就听过王子顺的名号。王子顺是个左撇子,绰号左挂子,人们也多称呼其为王左挂。 在宜川一带的绿林里,算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的一众手下的凶悍程度,绝对比当年张孟金十八骑落草时强的多。既然王子顺这位绿林前辈都被官军轻易击败,那金鼎山这刚刚攒起来的一点基业,还是不要盲目冒头的好。 三叔公的话还是多少影响到了作为大当家的张孟金,张孟金在之后确实与山寨里的一众当家开了一个短会。大家虽然都不愿意做这么麻烦,而且还不一定有用的事情。但也一致决定要演一场戏,试探一下金鼎山是否已经上了官府的黑名单。 而新搜集到的地方公文显示,金鼎山的势力已经多多少少的出现在了陕西地方官府的视线里。比如张孟诚手里这一份抄录的公文,里面说道:“保安土寇混天猴(张孟金诨号)流劫于宁塞,参将陈三槐却之,斩首三十余级。” 这实际是张孟金和北边的官军做的一场戏,连官军斩获的首级都是事先准备好的。这次试探已经证明了,张孟金率领的金鼎山一众弟兄的体量,已经足够出现在官府的视野里了。金鼎山已经不能像过去一样,守着自己的地盘闷声发大财了。 可是看东边朝廷进剿王子顺的战报可以得知,金鼎山现在明显还不是朝廷官军精锐部队的对手。王子顺和苗美两位大当家的,手下可是有相当多的积年悍匪以及不计其数的逃散勤王军溃卒。连这样的势力都打不赢官军,金鼎山又如何敢招惹。 现在大伙只期盼着,尽快找到朝廷招安的机会。二哥张孟广不久前收到了消息,他的老上司杜文焕已经被朝廷重新启用。只是杜文焕现在正带兵剿灭东边的王子顺和苗美的势力,而且还有其他的当家再东边闹得比较凶,一时半会杜文焕还没有办法回到保安这里。 虽然不少人认为只要机会合适,金鼎山众人不是没有机会借助杜文焕的关系洗白自己的身份。但也有人担心,杜文焕会拿一众兄弟的人头邀功。而且只是简简单单的投降杜文焕,也不能保证大家捞到什么官身。所以在期待与担忧的复杂心态下,金鼎山的土匪们目前正在集中精力忙于农事,低调的渡过了大半年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延安府东部的各个大当家,在搜集了不少逃卒溃兵之后,也像王子顺、苗美一样纷纷大闹了起来。只是这些临时集结的乌合之众,虽然人多势众。但他们即使聚集起来依然还不是官军精锐的对手,几次交战纷纷失利,都在狼狈地逃往其他地方。 崇祯三年二月,受到接连打击的王子顺,最终还是带着他剩下的七百多名部众选择了投降。这时王嘉胤突然攻陷了府谷,可是也没能据守下去。之后又在官军的追剿下,率众渡过黄河攻入山西。 而另外几位大当家的,比如老回回、横山一字王、混天王、八金刚、上天猴等首领,也正在逃离官军的追杀,于三月相继从神木渡过黄河。(注二) 陕西巡抚刘广生继续派兵追剿大盗苗美。先是在四月斩首百级,接着又命令总兵杜文焕和参将李卑继续追击,于双柳沟击败苗美的部众,苗美的两位叔叔苗登雾、苗登云带着两百余人投降,苗美则是带着百余人继续逃跑。另外还有黄虎、小红狼、一丈青、龙得水、掠地虎等头领也纷纷向明军投降。(注三) 时间到了四月己未,官军再次追击苗美于白家巅,救回了被绑架的清涧痒生李攀桂。都司王仲宁继续追杀苗美到了贺家湾,苗美的部下不愿再逃,斩下苗美的首级献给了官军。同样被杀的还有飞山虎,大红狼等首领。 六月,从山西返回的王嘉胤攻陷黄甫川堡、清水营之后,再次占据了与山西省隔河相望的府谷。洪承畴和杜文焕不能放任事态恶化,所以立刻带兵选择攻击。 之后明军与王嘉胤率领的流寇和地方土贼,在府谷县城及黄甫川堡周围一带,展开了一系列战斗。其中阵地战、夜袭、诈降等不同的作战形态及阴谋诡计都在这里上演。 值得一提的是日后声名大振的张献忠,此时他也带领着十八寨人马,因为害怕杜文焕的兵威而提出了请降。 明军几经努力,直到九月己卯才攻下府谷,王嘉胤再次率众逃向山西。而杜文焕却没有趁机追剿已经溃散的王嘉胤,致使王嘉胤在之后又再次招收饥民,实力得到了恢复。 王嘉胤再次逃入山西,使山西的官员们个个气得牙痒痒的,他们自己本来就不太平的管区里,居然接连窜出包括老回回、王嘉胤等一大批陕西的流贼,导致他们的辖区里形势日益危险。 所以山西的官员们只能一边不断指责陕西的剿贼人员不能迅速灭寇,以邻为壑。一边又绞尽脑汁四处抽调兵力,努力堵截入境的众多陕西流寇。 张孟诚在这大半年里一直待在金鼎山,通过收集朝廷的邸报完整的看完了这场大戏。由于延安府东部一大堆大当家不断跳出来唱大戏,曾经十分担忧官军会对金鼎山展开进剿的众人,居然相当安稳的过完了这大半年。 不仅又收拢了不少部众,还顺利的完成了山寨农业的各项规划工作。去年表现优异的番薯,在今年被大量的种植进行备荒。其他小麦、粟米等农作物,也在张孟诚精心构建的水利设施的影响下,居然在这灾荒年景里居然还取得了丰收。 不仅小麦、番薯将仓库充实了不少,连张孟诚一直很想实验的玉米和土豆,也在今年取得了满意的成果。就是张孟金一直很节省的烟叶,张孟诚也搞出了一些,使烟瘾难耐的张孟金终于能放开了限制,山寨里也在大当家的带领下一起添了不少老烟枪。 看着办的红红火火的山寨,许多原来打算开春就回乡的张氏族人,最终也选择留了下来。 山寨取得如今的成果,除了东边闹得慌,官府管不来之外。主要还是张孟金严令山寨众人不得随便行动,山寨上下努力维持低调有关。金鼎山在这大半年,大多数人都忙于建设。在第一批番薯收上来后,连打粮的事情都很少干。 同时也有别人负责在外吸引仇恨,一伙新出现的逃卒最近四处流窜。他们在延安府西部的保安和庆阳府北部,和延绥镇西南众多军堡的三地交界处不断劫掠。 为首的据说也是一名辽阳逃归的逃卒,名字叫做神一元,他在这段时间收纳勤王军逃卒和沿边饥民。声势早已盖过之前保安最大的土寇蔡矮子。蔡矮子也乐意如此,只要没人招惹他,其他人说什么他都无所谓。 ps:注一:虽然有很多史料记载王子顺和王左挂是两个人,但是两者在很多地方的记载,事迹是一样的,有的时候差不多只是两本史料几乎只是把王子顺换成了王左挂。现代学者已经考证了王子顺和王左挂实际是一个人,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翻阅论文《明末农民战争中的王左挂、王子顺实为一人》。 注二:考究的朋友可能都会发现,史料中关于农民军有太多各种矛盾记载而无所适从。一般大家都会选择顾老爷子的《明末农民战争史》作为主要依据。笔者也是十分尊敬顾老爷子的,很多时候也是依据他老人家的著作,只是这一段记载,战争史里写的是二月老回回和王子顺等人先进入山西。由注一里提及的《明末农民战争中的王左挂、王子顺实为一人》那篇文章可知,王子顺在崇祯三年春天选择了投降,并没有渡河进入山西。再加上笔者自己也阅览了一些史料,有记载显示老回回等进入山西的时间并不是在二月,而是在三月乙已,所以此处的设定就不依据农民战争史里的记载,同时横天一字王并不分为横天王和一字王。 注三:各个史料在时间、人数、乃至绰号等其他方面略有不同,比如流寇志里苗登云投降,是在六月的条目下,投降的记载有龙江水。怀陵流寇始终录的记载则是四月,投降的则是龙得水。本文只是参考各史料,作出比较写出的。有疑问的朋友勿怪。 第二十一章 骑兵训练 在金鼎山的山寨之外,金鼎山的骑兵队又在经过整理的马场上开始了每日必修的功课。金鼎山马场主要分为几个训练区域,用的最多的则是骑射训练区、跨障训练区和劈刺训练区, 由于设计的问题,跨障训练区和劈砍训练区连接得很紧密。金鼎山训练的骑兵,很多时候会将两项合起来一起训练。 张孟诚骑着马先是跨过了跨障训练区最开始的两道矮墙,之后又接连跨过一宽一窄两道壕沟。之后他转了一个方向,骑马跑进了劈刺训练区。 在大约一百五十步长的跑道上,设置共有八个靶子。其中在最前面的是放在跑道左右两边,每边三个大约半人高的木桩。上面绑住了一些麦秆或干草。第七个靶子是按照骑兵的高度做的一个木架子,上面摆着一块土疙瘩。剩下的最后一个靶子,并不要求所有人完成,是挂在一根木杆上的铁环,也是按照骑兵的高度设置的。 张孟诚骑着马使出冲刺速度,用马刀砍完了前面六个代表步兵的靶子。接着又对第七个代表骑兵的土疙瘩拦腰平砍,对第八个代表骑兵的铁环平刀直刺。 因为张孟诚的刀术习惯,所以他的马刀设计的比较中庸,既可以砍也可以刺。张孟诚在平常的训练里,一直要求自己完成全部八个目标的攻击。 张孟诚完成所有目标之后,骑着马回到了骑兵队之中。另一名骑兵在看到场中的破损的靶子更换以后,也骑着马通过了障碍区,在劈刺区顺利成功完成了五个目标的攻击。接着又一名骑兵骑马跑了出去,这个人就是骑兵技艺已经颇为熟练的喜桂。 喜桂骑着马虽然成功跨过了矮墙,但是在准备跨越第一条宽壕沟时,马匹就停在了壕沟前。并非是马匹的因素,而是喜桂的精神没有集中起来。 “喜桂,咋他娘的又是你。是不是昨晚上把力气全用到骑婆姨去了,今天骑马骑得什么狗屁样,三次全出差错。”一旁监督训练的张孟广,看到喜桂第三次训练又失败了,气得直接骂娘。 喜桂只能红着脸骑着马跑了回来,下马乖乖的站在队列里不敢吭声。看来张孟广的骂娘,确实触碰了一些事实的真相。其他站在一旁的骑兵虽然也觉得此事有些滑稽,但是没人敢在这时出声取笑。张孟广对纪律的要求十分严格,即使是自己的弟弟张孟诚出了错,他也一样会作出严厉的处罚。 喜桂上个月终于有了自己的婆姨,并不是山寨掳掠的女子。而是投靠山寨的一户饥民的女儿,这户饥民还是余保成的远房亲戚。去年这户人家就上了山,喜桂第一眼看到那姑娘就喜欢上了人家,只是一直憋着在心里不敢说。张孟诚也看出来了,只是他乐得看笑话。 同样知道喜桂心思的,还有喜桂的有几个朋友。上个月他们合伙开了一个玩笑,骗喜桂说张昭恩看上了那位姑娘,而且下个月就打算找大当家的出面说亲。就是这么简单的玩笑,老实人喜桂居然直接信了。他在屋子里憋了一晚上没睡觉,第二天带着熬红的双眼,直接找到张孟诚,要这位山寨里唯一的秀才做媒人。 张孟诚搞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后,笑呵呵的也就同意了。之后他直接拉着余保成就去了那户人家,送上十两银子之后,这事情也就成了。消息没花多久就传开了,很多人拿这事情笑话喜桂。喜桂顺利抱得娇妻,丝毫不在乎别人的调侃。 而在这些事情之中,还有一个另外的小插曲。张昭恩后来得知了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就把喜桂那几个朋友给狠揍了一顿,接着也给喜桂随了一份礼。喜桂的新婚生活,就相当滋润的在山寨里开始了。 骑兵队的训练还在继续,又有几个人没能通过训练项目,也得到了张孟广的训斥。现在中军骑兵队已经扩充到了八十多人,山寨里的骑兵已经达到了三百余人。马匹的粮食消耗,给山寨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好在寨子里最近种出的粮食收获了不少,金鼎山周围的牧草也很多。在金鼎山势力范围内,所有依附人员的勤奋努力下,金鼎山骑兵队的粮草消耗勉强还能支撑的住。 虽然金鼎山这大半年来一直没什么大的调动,但还是不时会派少量的骑兵出去,将不长眼的家伙灭了,也能抢到些物资补贴山寨的开销。 “老三你先在这里看着,我去去就回来。”二哥张孟广有些着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张孟诚听到二哥的招呼,就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二哥。他看到二哥张孟广把他的坐骑拴在一旁的柱子上,急急忙忙的跑向了远处的茅房。张孟诚笑了笑,转头盯着训练的骑兵。 番薯吃多了,总会想往茅房里跑。所幸大伙不是一直都吃这个,而且作为山寨里每日训练的骑兵,每个月都会有一次肉食改善生活。农业的丰收,让山寨里建起了不少猪圈。 眼角的余光看到二哥的马好像在干些什么,张孟诚连忙转过头看过去。可能是二哥张孟广走的太急,绑在柱子上的缰绳并没有绑好。二哥的那匹骝马正在用自己的马嘴,不断翻弄着缰绳,似乎想替自己松绑。 当骝马看到张孟诚发现它的动作后,立刻嘶鸣一声,不好意思的把马头转向一方。之后又像个心虚的孩子一样,不时地转过头偷偷看了张孟诚几眼。 张孟诚将自己马匹的缰绳交给了别人,他走了过去重新把柱子上的缰绳绑好。骝马看到张孟诚的动作后,打了几声响鼻,还用蹄子刨了刨土表示自己的不满。熟悉它性子的张孟诚用手安抚了它一遍,等到骝马终于老实起来,张孟诚也就回到了自己的坐骑身边。 二哥的马是什么品种,张孟诚看不出来,不过很有可能是混血的。作为一匹牝马(母马),这匹骝马的肩高在山寨众多马匹里面是最高的一匹,简单地目测就能看出它的肩高绝对在一百四十公分以上。二哥是五年前在集市上看上了它,没有多作计较就把当时还是小马驹的它直接买了回来,取名为红花好好照料了起来。 虽然二哥名字取得不咋地,但是眼力劲却是很好,几年后红花就长成了现在这副神骏的模样。红花的耐力不错,负重也很好。短程的冲刺速度,是山寨里所有马匹中最快的,马项仲那匹俊逸不凡的口外马也比不上。 虽然耐力方面不及马项仲的坐骑,但也差的不是很远。而且红花的年龄不到六岁。一般马匹要八岁左右,体力和耐力等才会达到全盛期,而这种状态会一直延续到十四、五岁。所以红花的未来很值得期待,山寨一众当家的都对红花感到眼馋。 张孟诚处理完了红花的事情之后,就把目光转移回了训练场。这些骑兵训练项目,是大约在半年前由一众骑兵头领们共同讨论而出的,张孟诚也将学自蔡矮子的刀法和一些自己的心得整理了出来,搬到了训练场上。 二哥张孟广和另一位高手马项仲也听从了张孟诚的建议,去掉了一些浮华复杂的花招,整理出了一套较为简单实用的枪骑兵训练方法。 张孟诚同时还对金鼎山的马具,按照后世的经验作出了改良。经过一番练习实验后,金鼎山有不少骑兵选择了张孟诚改良后的马具。 前阵子大家见识到朝廷军威的强大,又看到投降的王子顺等头领也被赦免了罪行。同时也因为金鼎山的生活越来越好,金鼎山的一众弟兄们就开始觉得这么过下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所以有不少头领表示干脆选择直接投降朝廷得了,对于能不能捞到官身也不再那么计较。 可是还没等山寨要求投降的联系人出发,一众头领就收到了消息。在今年八月的时候,李应期和洪承畴把已经投降的王子顺,和苗美的叔叔苗登云等一众当家的都给杀了,罪名是他们意图再次掀起叛乱。 杀降就已经够让人顾忌了,更何况还有李应期这名金鼎山敏感人员参与其中。又回想起大家落草原因的金鼎山一众弟兄,只能打消了他们直接投降的想法,再次观摩起局势起来。同时张孟金也再次和一众头领,讨论起了在年前三叔公他所提出的意见。 在讨论之后,金鼎山一群当家的制定了一个计划。人员配置出现了调整,何宗伟从骑兵队转移到了步兵队。但是在主要的计划开始实施前,金鼎山的核心战力骑兵队需要加强。所以这阵子一众当家,都忙着训练调整以后的骑兵队。金鼎山阅微草堂的教学工作,张孟诚也暂时委任给了几名学生队长。 二哥张孟广终于方便完回来了,看着他舒展开的眉头,想必刚刚的动静不小。正好骑兵队的越障训练和劈刺训练已经完成,所以张孟广和张孟诚两人又组织起了对战训练。 骑兵队众人换上了木刀,通过沾上的石灰粉打在对手铠甲上的痕迹来记分。先是两人捉对开始厮杀,接着是两伍开始对抗。之后又分成四队,每队二十人为一组开始互相攻击。 目前金鼎山骑兵的基础小队阵型,有学自边军的传统队形。其中四伍分成四列的骑兵小方阵,是一个用的比较多的队形。 在山寨众头领的商议下,也有不同于边军的新队形。大致是由二十名骑兵分成前后两列的二字阵,一般是由两个伍排成一排,两名伍长各处在队列的最外侧。四个伍长都分布在两列队形的左右两边,监督着自己的队员在队列行进中始终保持阵线的完整。 而小队长在这时处在队伍前方的中轴线上,引导队伍前进。而在队伍后方,则由副队长在背后压阵监督队伍是否有逃兵出现。骑兵的间隔则根据战时情况,一般在在三尺到五尺之间(也就是96cm至160cm)。 在骑兵小队按照战况摆出不同的战术队形后,几个小队会合成一个大队。摆出大队队形的骑兵们,会按照传统明军三迭阵的作战方式,按三个批次轮流冲杀打垮对手。 虽然看上去很简单,但是要实行起来还是有不少问题。其中最难的,就是保持骑兵队形的整齐。因为队伍里骑乘的马匹速度不一样,士兵的勇怯也各不相同,不管是实际战斗,还是日常的训练之中还是难免会出问题。 起初头领们也只是以严苛的处罚,来保持队伍的完整。可是问题还是不断出现,后来张孟广看到张孟诚的学生们练习齐步走的样子,所以他也提出了将骑兵马匹的前进步伐进行统一的意见。 大家觉得可以一试,所以就先是制作了一个小沙漏,又找出了几匹骑兵队中速度一般的战马。之后大家按照慢步、常步、快步、冲锋四种速度所花的时间,划分出了所有马匹都需要遵守的步伐速度。 就在一天又一天,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后。金鼎山的一众骑兵变得越来越有秩序,越来越接近众人的设想,而金鼎山众兄弟制定的计划也逐渐开始进行。 第二十二章 记忆中的事情 “是金鼎山的钻天哨,大伙一起上,咱们合力干死他。”五名马贼盯上了远处的一名金鼎山哨骑,他们认出了来人是谁,所以抽出武器一齐冲了上去。 金鼎山的哨骑独自出现在原野中,他不知道自己周围的弟兄去了哪里。他只记得自己好像是收到了失散家人的消息,这次外出的巡哨好像是自己的擅自行动。不过不管怎么样,金鼎山威名赫赫的“钻天哨”,即使是独自一骑待在野外,也不会害怕区区数名马贼。 “钻天哨”面对凶狠袭来的马贼,他没有拔出自己的腰刀准备应战。反而是冷静的拿出自己的角弓搭上了一支铲子箭,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马贼射了过去。铲子箭疾速的飞了出去,狠狠地扎进了敌人战马的前胸之中。 战马发出一声惨叫的嘶鸣,把它身上的骑士甩了地上。之后就在吃痛之下,跑向了无人的远方。而被战马甩下去的那名马贼,在落地时因为没有及时调整好他的身形,所以直接就摔断了他的脖子。 领头马贼的意外阵亡,没有吓退剩下的其他敌人。他们有的高举马刀继续高速突击,有的则是也拿出了弓箭,对着正前方的钻天哨进行攻击。 钻天哨这时终于催动了自己坐下的战马,他向另一个方向快速斜冲了过去,重新将一支柳叶箭从箭壶中抽了出来。敌人射来的羽箭在他身边飞过,钻天哨依然没有害怕。他放近了一名持马刀的对手,当对方离他只有三步之遥时,他射出了自己的羽箭。 本来以为就要大功告成的马贼,一瞬间就被钻天哨射穿了脖子。马贼带着强烈的不甘,瞪着眼睛从马上摔了下去。己方再次有人阵亡,动摇了剩余马贼继续作战的决心。但是他们看到敌人已经近在咫尺,所以马贼们依然选择继续作战。 这时钻天哨已经抽出了自己的马刀,他灵活的驾驭着自己的战马完成了一个十分漂亮的转身。接着他踢了一下马肚子,举着马刀迎着马贼直接冲了过去。一名手持线枪的马贼,在一照面就被砍翻下马。 三名马贼相继阵亡,这惨痛的代价最终摧毁了剩余的人继续作战的信心。他们没有管自己同伴的尸体,而是调转马头向着远处逃跑。已经失去斗志的他们,完全忘记了用手上的弓箭继续发起反击。 钻天哨没有选择见好就收,他重新从弓袋之中拿起了自己的角弓。同时奋力地赶着马追了上去,当与敌人越来越近时,钻天哨朝着离他最近的马贼射出了一箭。羽箭刺入了敌人的后背,伴随着一声惨叫,这名逃亡者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只剩下最后一名对手,钻天哨打算一鼓作气继续干掉对方。所以他又抽出了一支羽箭,对着身前的目标不断射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射术在这时失去了之前的准头。羽箭不断擦过对方的身影,就是没有命中目标。 钻天哨不信邪,他再次提高了马速,试图更加接近对手。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敌人与他的距离始终不能缩短。钻天哨没有办法,只能继续从箭壶之中抽出箭支,选择继续射杀自己前方不远处的逃敌。 可是当他再次射出一箭后,周围的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本来他应该是在陕北随处可见的黄土与黄蒿之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来到了辽东空旷的原野。而他面前的逃亡的马贼,却变成了一名明军夜不收。 钻天哨身上穿的是一副很破旧的棉甲,手上的弓箭也缺乏保养。而他身下的坐骑也从金鼎山喂养的强壮战马,变成了一匹瘦骨嶙峋吐着白沫的劣马。钻天哨有些奇怪,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可是这时候几支锋利的羽箭,擦着他的身子飞过,前方的明军夜不收被一支羽箭射中,身子一斜就摔落下马。 “老车别傻愣着,用手上的弓箭射他娘的,咱们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钻天哨知道自己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而自己就是对方称呼的“老车”。这个场景他有印象,好像是他和其他几个明军哨骑在逃离东虏的追杀。 老车回身一看,一名身上已经插了两支羽箭的明军哨骑,正在他的右后方弯弓搭箭。而在这名明军哨骑和自己的身后,有六七名东虏的弓骑正在追杀他们。身后敌人嗜血的眼神,让老车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敌人离己方越来越近,老车不愿坐以待毙。他也拿起了自己的弓箭,扭过身对着敌人射出一箭,只是没有命中目标。不过老车并没有放弃回击,他再次抽出了羽箭重新开始射击。一支柳叶箭准确的射中了敌人的战马,追击最凶的一名敌军摔下马之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之后才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干的漂亮,老车再射几箭,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之前出声的同伴,在见到老车的射出去的箭支立功后,兴奋的高喊了起来。 “老聂你也别闲着,我都射中了,你个百户难道还比不上我。”老车明明没有打算说话,可是这个声音确实是自己的。老车好像想起了什么,这个场景好像是自己以前在辽东经历过的事情,接下来好像会有什么事发生。 “唏律律~。”聂百户的战马突然倒了下去,并不是因为被敌人的羽箭射中,而是单纯的被累垮了。 老车返身看到聂百户的身影,他举着一把腰刀不断大喝。东虏追击的骑兵们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骑马围着聂百户放箭,一部分继续追击剩下的最后一名逃敌。老车用弓箭射中了一名敌人的胸口,可是并没能贯穿对方的铠甲。当他准备再抽一支羽箭时,发现自己的箭壶已经空了。 远处的聂百户被东虏射穿了右肩,无法再握刀的他看着逃走的老车不断大喊道:“老车救命,老车救救我。老车、老车、老……”。 “老车,老车,老车你醒醒。”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身体的摇晃,车继宝终于睁开了自己的双眼。还有些混沌的意识,察觉到眼前草屋的布置有些眼熟。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并不是在战场上。 “我看你紧皱着眉头,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叫醒自己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甚至说的上有些稚气的小伙子。不过对方独特的眼神里,展现出了一股异样的成熟。再加上他的气质十分沉稳,很容易让其他人忽视这后生的真实年龄。 “没啥事,只不过是梦到了一点以前的事情。” 车继宝甩了甩脑袋,终于让自己的思绪完全恢复了正常。自己现在身处于金鼎山头领们平常议事的草屋里面,自己在临时的午休中不小心睡着了而已。而面前叫醒自己的后生,就是金鼎山大当家的三弟,同时也是自己好友的张孟诚。 “今日的校场演武就要开始了,你赶快收拾一下尽早起身吧。今日是你们三个哨骑头领表现的时候,别到时在寨子里的喽啰面前丢脸。”张孟诚之前看到车继宝一直没有出现,就猜出他多半是在休息的草堂里睡着了。为了避免之后出现尴尬的局面,作为车继宝好友的他只能亲自过来把这位哨骑头领喊了起来。 “老周又重新干回了哨骑的差事,他手下挑的人骑射功夫都不赖。你这次可别大意,最后丢了你们右哨骑兵队的脸,别怪我没有提醒你。”看了看表现的还有些慢腾腾的车继宝,张孟诚只好开口激了激他,希望能帮车继宝提起精神。 之前金鼎山武装力量进行了重新的整编,优质的马匹和兵员进行集中。另一名骑兵头领何宗伟与部分淘汰下来的骑兵,被编入了金鼎山步兵队,希望以此能提升久不训练的金鼎山步兵队的实力。而原来也是夜不收出身的周绍腾,他的骑兵队也被重新整编成了哨骑队。而左翼骑兵队原来的副管队张昭恩,则是被调往了大当家张孟金的亲卫队担任副管队。 “我的本事秀才你还不知道吗,这次我就再露一手给你看看。秀才你好好待在一旁学着点,今日你不是也要上场试试身手吗,我有阵子没看到你的骑射功夫了。怎么样,心里会不会有些慌张?” “我觉得还成,应该没啥大问题。哨探的事情我肯定比不上你们,不过这骑射的功夫我还是很有把握的。” “那我可要好好瞧瞧,看看你究竟是有多少长进。”车继宝的骑射本领也很强,在山寨之中也很花心思训练,就是山寨里面骑射功夫排行第二的马项仲,他也不敢说自己能稳赢车继宝一筹。 经过一番收拾过后,洗了把脸的车继宝终于全副武装的来到了校场。这次他集中了自己的精神,把他的视线盯在了范顺疆的身上。车继宝这段时间也有过相当辛苦的训练,他这次的目标不是压过马项仲,而是要打败山寨里最强的范顺疆。 周绍腾、范顺疆和车继宝三者手下的哨骑队,很快就完成了他们的比试科目。大体上来看,三方的成绩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周绍腾的队伍仅仅是以细微的成绩垫底,队形的变换还稍微有一点瑕疵,不过这主要还是因为他的队伍刚刚整编没多久。 而车继宝的队伍以总成绩上的一箭之差,险险地胜过了范顺疆的队伍。双方在队形的变换,越障和劈砍等等科目里都完成的十分完美。这代表两位哨骑头领,在平时的监督训练中非常的尽责。 自己带兵的能力压过了范顺疆一筹,这让车继宝很高兴。不过今日的比试,他还有更在意的事情,他要将长年的苦练施展出来,证明付出是能战胜才能的。 终于轮到头领们比试的时刻,周绍腾的表现的很不错,不过也并不是非常优秀。但是大家也不觉得意外,因为周绍腾反而是在日常的哨探活动里,他的嗅觉要比另外两位哨骑头领更为敏锐。单论骑射的功夫,确实无法与范顺疆等人相提并论。 车继宝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又缓缓地呼了出来。之后就是他的个人表演时间,越障和劈砍的科目,车继宝做的十分完美。骑射的九个靶子,他也全部射中了目标,场下围观的山寨部众们一齐高声欢呼了起来。 车继宝也十分满意自己的表现,他在这段时间里付出的努力,绝不会输给山寨里的任何人。所以车继宝认为,今日最后的胜利肯定是会落入他的手中。看到一旁的范顺疆有些迟钝的进入了校场,车继宝更是信心十足。 然后转眼之间,校场上出现的光景就让从未间断努力的车继宝,感到自己太过可笑。 深入校场九个箭靶正中央的羽箭,居然是比车继宝远上一倍的距离射出的。而范顺疆用比车继宝少了三分之一的时间,将对手的一切幻想彻底击碎。 自己的辛苦付出就是这么无力的吗,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努力的。是因为乱世之中需要自己这么拼命,还是自己认为只要能变得更强就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我这是运气,老车,实际上你干的也不赖。”范顺疆用平静沉稳的呼吸,向车继宝轻描淡写地说道。 范顺疆今日一早就感受到了车继宝对自己的强烈的对抗意识,所以他的心里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放水。可是当他看到车继宝优秀的表现后,范顺疆想起了每日在校场里辛苦练习的那个身影。所以范顺疆决定,要展现自己的全部实力才是对车继宝的最好尊重。 车继宝看了一眼认真看着自己的对手,又转过头看了看校场上的箭靶。周围金鼎山部众欢呼的声音不断传入自己的耳朵里,车继宝看到自己的好友张孟诚正在兴奋地查验箭靶。车继宝想到了之前自己梦中应有的后续,所以他诚恳地对自己的另一位好友以及对手说道。 “当年也就是靠你这一手功夫,我才能从战场上活下来,我欠你一条命。” 第二十三章 演戏与计划 “保安土寇混天猴张孟金,纠党千余人欲攻宁塞,官军击走之,参将陈三槐追贼三十余里,斩首两百七十三级,余众四散。孟金惧三槐兵威,领残党百余人奔艾蒿巅。贼巢金鼎山复为乡民所有……。” 三边总督杨鹤看着新得到的公文,一直邹着的眉头稍微得到舒展。如今河曲的局面再次恶化,从山西回来的边贼王嘉胤再次大闹了起来。九月才被收复的府谷,十月又被王嘉胤攻陷。东边的河曲变得难以收拾,这延绥西路是不能再出事情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杨鹤再次看了看公文低声自语道:“张孟金?好像有听谁提起过。” 杨鹤一边回想,一边拿起了一篇杜文焕呈上的公文。看到杜文焕的署名,这位三边总督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轻声念道:“是杜弢武(杜文焕的字),他和自己说过这张孟金的事情。” 这时杨鹤渐渐回忆起了年初杜文焕给自己讲过的这张孟金落草的事情,当时杜文焕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吾乡民张氏,素骁勇,有山庄傍河塘,林泉可爱,李御史购为别墅,张弗许,李嗾有司逮以不法事。张惧祸,偕所知十八人窜身绿林,啸聚于保安。然其众素忠义,皆有求抚之心。孟金之弟孟广,曾随军荡寇奢安,三弟孟诚十五既中秀才,贤孝远近闻名。李御史之过可知矣。”(注一) 当时杨鹤认为是杜文焕与李应期之间有冲突,故意说李应期的坏话而已。巡按御史李应期的为人,作为三边总督的杨鹤还算是比较清楚的。 在崇祯元年七月,李应期就上奏讲述了陕西出现的问题,他并不像其他的陕西官员一样装瞎子。在他的上奏中,李应期讲述了当时陕西“五月不雨,以至于秋,三伏亢旱,禾苗尽枯”的灾情。 针对因为灾荒而“白昼摽掠,弱血强食”的陕西地方治安状况,他预测陕西未来很可能会出现相当大的动乱,最后还认为这场动乱很可能“祸乱大作,天下动摇”。可以知道李应期是个办实事的官,杜文焕或许是和李应期有冲突,所以才说他的坏话。想到这些,杨鹤当初就没怎么在意杜文焕说的张氏有求抚之心。 现在看来,缺兵少将的宁塞堡就能把张孟金打的丢下老窝。杜文焕说的张氏骁勇果然不实,这张氏兄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而且杜文焕当初没有追击王嘉胤,使王嘉胤逃入山西,杨鹤已经受到不少山西官员的责难。现在王嘉胤卷土重来,宣告朝廷在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耗费的大量时间和钱粮做出的成果全部白费。杨鹤对杜文焕自然是十分不满。不过他也没有多想,而是继续处理堆积在自己面前的众多公务。 要是让张孟诚和山寨里的其他头领知道杨鹤此时的想法,他们一定会气得吐血。不过眼下,金鼎山众头领也拿到了这份连杨鹤也瞧过的公文手抄本,他们对于里面记载的内容十分高兴。山寨里的头领们最终采纳了完成三叔公的设想,为给金鼎山的家小和亲戚们换一张合法的皮,他们成功地策划了这场演出。 演出开始时,张孟金带着百余名弟兄,作出骚扰宁塞的举动。宁塞的老弱残兵们出了堡,打算做做样子就退回去。想不到这群入犯的贼寇胆子这么小,在官军面前被直接吓跑了。还留下了二十多个挟持的饥民,和四十多个装在车上的脑袋。 看到士兵们回营后交出的成果,陈三槐立刻带着家丁作出了一番追击,但是心中带着怀疑的陈三槐没敢硬上,只是远远吊着张孟金一众身后捡了几个张孟金等人丢弃的人头,追了几里地后就不再继续追击。等他打听清楚了张孟金等人后来的行为,陈三槐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写出了这篇公文。 实际上张孟金等人为了这次伪装计划的成功,还准备了很多其他的后续计划。只是还没有全部使出来,就发现陈三槐已经替金鼎山把接下来的事情都给办妥了。 现在金鼎山已经赶走了贼寇,逃散的“乡民”重新回到这里,开始了自己和平的生活。当然,他们为了防备贼寇再来,金鼎山的“乡民们”也组织起了一批“乡勇”,他们手持比一般官军还好的武器,自发的保护起了自己的家园。而且他们最近已经杀了几个自称是金鼎山原住民的“贼寇细作”,在将首级献给了保安县的知县后,他们还得到了一些奖赏。 虽然不知道这事情能不能一直装下去。但是就目前来看,北方军堡的官军和保安城内的官府两者存在一些自发的默契,这些现象还是让留在金鼎山的弟兄们开心不已。 金鼎山众人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因为得知朝廷杀降的消息以后,金鼎山一众弟兄就打消了立刻投降的想法,他们打算破罐子破摔大闹一场。可是考虑到官军前阵子的军威,又想了想金鼎山的地理环境,所有人不免有些担心。 张孟金一伙在金鼎山扯起大旗差不多也快有三年了。山寨的部众上至头领下至小喽啰,其中有不少人,与或劫掠或投靠的女眷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同时金鼎山上上下下,有大批亲族闻风投靠。目前山寨里的大半人口,是山寨上至头领下至喽啰一众土寇的家人亲戚。 对于朝廷未来很可能发起的围剿,如果不计较山寨里难以随队行动的亲族,他们大可以带着山寨的武装力量事先逃跑,再裹胁一些民众直接攻打府县。最后把整个延安府掀个天翻地覆,大不了赔上一条贱命。 可是他们却不能不在乎自己的亲族,这些人的性命比自己的命可重要多了。所以头领们考虑了一番后,捡起了年前三叔公的建议。在作了些补充后,他们打算先来个金蝉脱壳。接着一众当家再带着亡命徒们下山,开始四处大闹一场,试试看能不能在这个光景里搏出一身富贵。 目前换皮的最终结果还不得而知,但也是有了良好的开局。只不过金鼎山的弟兄们再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四处打粮、放牧或是四处收保护费。 依靠山寨之前的储备,供应山寨所有人还是勉强够的。但是再加上那几百匹马,粮食储备绝对是不足的。于是张孟金对山寨里的骑兵重新进行了一番编组整训,在计划开始以后,张孟金带着三百骑兵和两百步卒离开了山寨,只剩下三当家赵万奎带着几个头领,领着十余名骑兵与剩下的步卒和丁壮们看着场子。 几个月前西边来了一伙逃卒为主的人马,他们跑到了金鼎山的地盘打粮,正好被在外巡逻的范顺疆发现。双方最终没有打起来,这伙逃卒被客气的请进了山寨里,因为为首的人居然正好与范顺疆相识。 经过范顺疆介绍,大家才知道这个人名字叫刘金,是范顺疆的同乡,目前在西边渐渐崛起的神一元手底下讨口饭吃。张孟金没想和神一元起冲突,招待了一番刘金之后。就委托他向神一元送上了一些礼物,同时表达了尊重的意思。 双方之后互遣使者,关系相处的还算不错。现在张孟金打算在延绥镇西路大闹一场,所以他就选择与神一元联手。并且直接向其发出邀请,两家准备一起行动。这次不是作秀也不是骚扰,而是真正打算攻下明军军堡。派出去联系的范顺疆,应该就快要赶回来了。 “秀才,你看看最近又出啥事了。”管志庆带着自己侄子走进了帐篷对着张孟诚说道,同时他让自己侄子把抢来的一堆邸报公文全部交给了张孟诚。 管玉泽是被二当家管志庆带出来的,李丹也跟着说要一起下山。张孟诚考虑了一下,决定干脆带着李丹和其他几名年龄稍大的男孩子一起下山。如今的阅微草堂则是由侄女张雅莲代课,下山前张孟诚已经留下了足够的教材,都是冠上了拼音的手抄本,只要木匠对着抄本刻好雕版,不断加厚孩子们的教科书,学生们还能继续学下去。 本来大哥张孟金的意思,是让自家三弟张孟诚继续留在山寨里看守和教书。但是张孟诚坚决表示要与大哥、二哥一起共生死,张孟金觉得有张孟诚在一旁出主意也不错,所以就带着张孟诚一起下了山。 “东边王嘉胤居然又从山西回来了,还再次攻陷了府谷。看来官军主力又得有阵子管不着咱们了。”张孟诚快速浏览完了最近的一些公文,高兴的说道。 同时他又接过一份公文,迅速浏览了一遍说道:“前阵子投降的张献忠等几个当家的带着五六千人现在也闹了起来,不过洪承畴和杜文焕带着官军迅速击败了里面大部分人。只剩下张献忠还带着部分人马在抵抗。 “神一元这老小子也不知道到底想好了没有,要不然咱们就别等他,现在就先独自干起来吧。”余保成先是听到前阵子大闹河曲的王嘉胤回来了,东边的官军无法回身,所以他很是高兴。可是跟着又听到官军主力居然很快又摆平了几位大当家,他十分担心官军会迅速将东边的局势摆平,担心地向大当家的张孟金说道。 “对对,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秀才说的时机就没了。”车继宝也跟着说道。 有后世信息的张孟诚,很清楚三边总督杨鹤之后会主持抚策,试图以此稳定陕西混乱的局面。所以在金鼎山众兄弟听闻朝廷杀降的消息之后,张孟诚依然坚持表示朝廷官员并不是全部如此,大家招安的希望并没有破灭。 本来又恨又怕打算鱼死网破的金鼎山一众当家,在听了秀才的发言后,最终还是稳住了心神。当时张孟诚通过收集到的公文了解到,官军主力大多都在河曲应敌。延绥镇西部的防务力量应该很空虚,临近的延安府西部和庆阳府北部都会有一段时间的虚弱。 要想获得招安的机会,只有在这时突然大闹一场,逼迫力量空虚的官府接受他们招安的请求。若是等官军终于摆平东部的问题,那时候官军就会全力对付他们这些延安府西部的土寇。那时候即使他们选择投降,也难保不会走上王子顺等人的后尘。山寨众人听秀才一番分析后终于下定决心,为了抓住招安的机会,准备在这个时间里开始大闹一场。 “是啊,大当家的。若是再等下去,怕是要有变故发生啊。”一向沉稳的魏和永此时也跟着说道。 “大哥,俺们开始干吧。” “大当家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干吧,兄弟们一条心,没人能拦得住咱们。” 其他的几位在场的头领们也不想在等,纷纷开始劝说大当家的张孟金立刻开始行动。 听完身边弟兄们发言的张孟金,吸了口自己的烟杆子,终于下定决心说道:“不等了,咱们召集所有人马向宁塞出发。” 一众弟兄瞬间欢呼起来,全都兴奋地行动起来。在向宁塞前进的路上,他们碰上了神一元的使者刘金和跟着一起回来的范顺疆。这时他们才收到消息,原来神一元早就决定要开始大闹一场,数天前已经带着他们的三千部众杀向新安边营,算算时日神一元没准已经到了新安边营城下,延绥镇西路即将迎来两位大当家的合力进攻。 ps:注一的“吾乡民张氏……偕所知十八人窜身绿林”。这句话出自流寇志卷一。后面是我编的,勿怪。历史上杜文焕说的这句话有可能是说张献忠,因为张献忠是定边柳树涧人,离宁塞并不是很远。而且张献忠是以米脂十八寨起兵,十八寨的领袖确实有可能是“所知十八人”。但是米脂毕竟离宁塞太远,这个也没有其他有力证据。所以本书设定的剧情,把这件事情安在张孟金身上。需要说明的是,张孟金史上的真正籍贯,笔者也不清楚。 第二十四章 宁塞的意外 金鼎山北边的宁塞堡是大明延绥西路的重要军堡,于成化十一年置,撤三岔堡兵守之。东至靖边营四十里,西至柳树涧堡四十里,南至保安县城一百四十里,北至大边二里。 宁塞堡周围四里三分,楼铺十八座,城墙在隆庆六年加高,在万历六年改为砖砌。配属长城五十四里二百八十步,墩台五十四座。宁塞堡设在山上,背山面水前后皆险,地势易守难攻,是保护大明延绥西路防御体系里,相当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 单单依靠冰冷的城墙当然无法保护国境,本地的军民才是一直以来大明边境的捍卫者。但宁塞堡贫瘠的土地无法提供足够的粮食,此地半军半民,大多依靠国朝提供的军饷才能填饱肚子。不过如今朝廷的粮饷总是拖欠,宁塞堡的士兵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三、四年没领过军饷了。(注一) 至于自己耕种收获,在眼下这样的灾荒日子里,宁塞堡的军民就更没什么粮食。像是行伍里的军兵们拿着武器盔甲,与外面的贼寇偷换粮食是堡里人所共知的秘密。兵丁们带着一家老小,沿街乞讨的的景象早属常见。而军户们卖妻鬻子的事情更是不已经稀罕,因为连世袭百户甚至千户都有如此的想法。 饥饿催生着人们发出各种各样的想法,堡里管事的军官们也不是瞎子和聋子,但无钱无粮的他们也只能日复一日地继续向上面讨要,情况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就在这各种想法或为密议或为公谈存在的时刻,饥饿的兵丁们发现不久前带着兵马出去御寇的参将陈三槐,身边只剩下了几个家丁,并且满身是血的回来了。 在发现出现在宁塞堡附近的几十人贼寇部队后,尝到过甜头的宁塞参将陈三槐以为又是和以前一样的套。所以他没有多作计较,直接带着手下一百多兵丁直接发起了攻击。起初这几十人的贼寇没做什么抵抗,很快就带队后撤,陈三槐盲目地追击了下去。 可是张孟金带着两百骑兵随后突然出现,并且迅速就对陈三槐发起了突击。这次的战斗就完全是一边倒的情景,张孟金的人马一路追杀官军追到了宁塞城下。陈三槐只带着几个家丁逃回了宁塞,剩余的兵丁不是做了俘虏就是成为了死尸。 之后张孟金剩余的部队全部赶到,五百余名精兵带着几百名胁持的饥民包围了宁塞城。正准备开始进攻的张孟金,突然发现宁塞城中传来奇怪的喊杀及打斗声。没过多久城门就被一群人打开,这些人朝张孟金等人呼喊尽快进城。 张孟金起初还怀疑里面是不是有诈,犹豫着要不要进城看看。等到城里动乱的声势越来越大,他才下定决心让部下突入城内占领了宁塞。后来张孟金才知道原来是宁塞城里的饥饿的军民突然造反,他们为了粮食打算投靠围城的盗贼。 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以后,宁塞参将陈三槐的尸首也被张孟金的部下找到,这名原来城中地位最高的大明武官,是在混乱中被饥民所杀。所以在崇祯三年十二月丁巳(即农历的十二月十三日,公元1631年1月14日),宁塞营宣告失陷。(注二) 随着张孟金一众入城,宁塞经历了最初短暂的混乱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前秀才张孟诚正带着一些骑兵,在城里四处巡视维持治安。这次顺利占据宁塞他们并没有缴获多少粮食,而且全部都分给了全城的军民。因为宁塞营本来也没多少吃的东西,要不然城里的人也不会造反,为了稳定人心就把所有缴获的粮食一起发了下去。 虽然没获得多少粮食,但是张孟金一伙获得了不少器械。其中张孟诚就发现了几支他一直念叨的鸟铳。只是这些鸟铳的维护状况实在是不怎么样,有的鸟铳铳床都已经断开了。剩下的鸟铳也大都有很多损伤,要么是缺少准星,要么照门损坏,或是枪机什么的零部件有问题。 张孟诚只能先挑出一支看上去还行的火绳枪,剩下的鸟铳全都收起来,打算以后有时间看看能不能找工匠补救一下。挑出来的这支火绳枪,虽然也被俘获的官军称呼为鸟铳,但是张孟诚看着上面一些明显具有回教风格的纹饰,就知道这支火枪肯定不是国有自主知识产权。 他带着喜桂练了几枪之后,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张孟诚考量了一番,就把这支火枪暂时交给了弓箭水准不怎么样的喜桂。教会了喜桂使用方法之后,就让喜桂拿着火枪去城外进行练习。 张孟诚目前没有时间熟悉这把火绳枪,以实战运用来思考,他还是选择使用已经习惯的九边利器开元弓。在巡视的路上,张孟诚还碰到了自己的二哥张孟广。但他没敢和二哥多说什么。(注三) 张孟广的脸色相当难看,因为他的老上司杜文焕的家就在宁塞城里,这次攻打宁塞的决定他本来是不同意的。但是要与神一元合作的更紧密,同时也是为了消除他们的后顾之忧,张孟金与神一元必须将他们之间的新安边营、柳树涧堡和宁塞营三个钉子拔掉。 为了之后计划的顺利实施,张孟广只好遵循大伙的意见。他只期望打下宁塞时,能好好保住杜文焕的家人,实际上金鼎山众弟兄也不打算对杜文焕的家人做出伤害。 可是城里突然爆发暴乱,底层的军民们自然是对着城里平时作威作福的官员及其家属进行攻击。当还在城外的张孟金怀疑是不是堡里的什么诡计,而犹豫着要不要进城时,杜文焕的族人已经遭受了袭击,堡里大半的亲属被杀。 等到张孟广赶到后,杜文焕家里到处都是尸体。他只能救下零星几个杜文焕的族人和女眷,其中有几个女眷是因为之前被乱民玷污,受到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打击,不堪受辱的她们背着张孟广偷偷自缢了。张孟广深感自责,只能在城里四处乱转。不断的搜索和打探消息,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其他杜文焕的家人。 大当家的张孟金对此也非常郁闷,千算万算,居然没算到宁塞饥饿的军民会在这个时候造反。如今杜文焕的家人大半被杀,不管张孟金等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笔账一定会记在张孟金一众弟兄的名下。 与如今陕西赫赫有名的剿寇武官结下死仇,金鼎山以后的日子恐怕是会相当的不好过。即使金鼎山一众的招安计划成功,也难保杜文焕不会找机会干掉他们。借口很容易找,比如张孟金他们准备再次造反什么的。前两个月的王子顺等人,不就是用这个理由被洪承畴和李应期干掉的吗。 张孟诚也想起了李应期,不过他只能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张氏兄弟先是得罪巡按御史李应期,现在又和己方最大的关系杜文焕结下死仇。一文一武两名陕西官场的话题人物,都把张氏记上黑名单。这运气该是有多背,才会一直碰到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倍受后世科学观念洗礼的张孟诚,也不由想起当年那个被打死在张氏山庄门口的道士,怀疑他会不会真的是半仙。外貌越来越像自己大哥的张孟诚,不经意间连思维也开始像了起来。只不过张孟金是为张家的香火延续忧愁,张孟诚是为了张家的未来前程在忧愁。 一轮巡视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张孟诚,与前来换班的魏和永进行了交接班。张孟诚让自己的部下前去休息,他独自来到公署,开始翻阅起公署里的公文。信息不管在那个时代,都是一项必不可少的东西,多了解一些信息在关键的时候会决定他们一伙未来的命运。 花了一个时辰翻阅公署的各种公文之后,张孟诚了解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信息,比如宁塞周围驻地、墩台的防务和物资状况,官员和兵力的构成,以及明军侦获的塞外蒙古人情报。 这些公文使张孟诚了解到很多东西,甚至张孟诚萌发了在未来的日子里借助蒙古人力量的想法。眼下活下去才是首要任务,在这个时代磨砺了十八年的张孟诚,才不会用后世的眼光评价自己行为的性质。 同时张孟诚还查阅了公署现存的邸报,他发现流入山西的流寇已经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明朝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正在不断遭受他们的打击。不过这些离张孟诚还过于遥远,反而是邸报上另一个消息让他忧心不已。 ps:文中的备注如下。 注一:延绥西路军堡的欠饷状况,并不是笔者瞎编。郑天挺、孙钺主编的《明末农民起义史料》之中,有“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布信招降事”一文,里面杨鹤就向朝廷汇报过,在崇祯四年的时候,西路就已经欠饷长达四年。 注二:丁巳为《怀陵流寇始终录》的记载,需要注意的是《怀陵流寇始终录》和《平寇志》里面记载都把“十二月乙巳朔”这个时间记载在神一元攻陷宁塞前。而《流寇志》略有不同记载的是“十二月己巳朔”。《流寇志》应当是笔误,把乙巳记载成了错误的己巳。“十二月己巳朔”是指十二月己巳这天是这个月的初一,朔代表农历每月初一。像《怀陵流寇始终录》里面记载“十二月乙巳朔袭破新安边营收兵民以攻宁塞城中开门纳之”,而后面又记载“丁巳破宁塞”。并不是记载矛盾出错,而是指十二月初一这天是的“乙巳”日。后面记载的事情并不是这天发生的,只是简单提了一下这个月发生的事情,后面的“丁巳破宁塞”才是实际事件的发生时间。 注三:《登坛必究》里面对开元弓的描述是:“其制强大耐久,九边将士多用之,最称利器。” 第二十五章 大家的决心 从邸报里张孟诚得知了一个坏消息,由于总兵王承恩未还,王国梁新败。前段时间杜文焕被任命为山陕临宁四镇兵马的统帅,全力剿灭河曲的王嘉胤,悍将曹文诏也得听从他的指挥。 这意味着杜文焕目前是陕西最炙手可热,同时也是陕西境内权限最大的武官。金鼎山的张孟金一伙,却在这个时间把自己最大的后门锁死,并且还成为了对方的死仇,可想而知张孟诚他们的运气是有多背。 幸好河曲的王嘉胤还是那么的坚挺,现在朝廷的大军应该没那么快跑来延绥西路,所以他们这伙贼寇还有准备的时间。若是能在这个时间里努力壮大自身,那么在未来碰上杜文焕的时候,他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得到最近陕西的剿贼信息和自己想要的情报以后,张孟诚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就朝着公署的议事厅走去。张孟诚的心里有些犹豫,思考着要不要把刚得知的消息告诉其他人。不过他很快就要作出抉择,因为大哥张孟金和其他当家所在的议事厅离这里没有多远。 张孟诚走进议事厅之后,发现自己的二哥张孟广也在这里。原来的明军官员办公场所,现在成为了张孟金和一众兄弟议事之处。张孟诚还是决定不对山寨的其他当家隐瞒,把自己得知的消息和顾虑一口气说了出来。 听完张孟诚的话后,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余保成不甘的说道:“他娘的,要是咱们能早一天得到这个消息也好,咱们还用的着打什么宁塞。直接带着人马投靠杜文焕得了。这样别说招安,只要咱们在河曲若是立了功。咱们说不定连官身都有了。”虽然这话在实际操作上还有很多问题,但是张孟诚没有傻得在这时候进行纠正。 “咱们能不能把这事推到神一元的身上。毕竟咱们打进来时,用的都是大伙的绰号。这宁塞的陈三槐也死了,堡里真正知道咱们身份的人也不多。”魏和永平静的说道,同时还比划了一个道上的人都懂的手势。完成巡视工作后,他就直接回来了,目前接替他巡视工作的人是范顺疆。 “杜大人不是傻子。”二哥张孟广绷着脸,闭着眼睛慢慢的说出一句话。凭着多年的相处,即使没看到魏和永的手势,他也知道魏和永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心里十分愤怒,若是当日大家听了他的意见不打宁塞,而是直接攻打保安县城,那现在他们就没这么多事情了。 张孟广冷冰冰的话,迅速浇灭了其他头领发言的热情。看到张孟广的态度,熟悉他的一众头领们都明白了张孟广的意思。他会全力保住杜文焕家人的性命,其他的头领不许打什么歪心思。 大哥张孟金知道这时候,作为大当家的他必须出来缓解一下气氛了,所以他十分认真的对自己弟弟和房里的其他头领们说道:“老二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若是不舒服就先下去休息,这里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伤了和气不好。其他人也别打歪心思,咱们已经把这事做了,还想怎么隐瞒。即使杀了杜文焕剩下的几个族人,难保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人逃出去。而且城里的军民中就一定谁都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吗,我们总不能把他们也都杀了吧。神一元也知道咱们的事,咱们能杀光他们一伙吗。” “大当家的说的没错,事情做都已经做了。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把柳树涧堡也打下来,赶快和神一元的人马汇合。这杜文焕的族人毕竟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好好照顾着就是。若是杜文焕明白事理,咱们就继续敬着他。若是他不识趣,咱们就连他也一块剁了。我就不信邪,大家都是陕北的汉子,难道杜文焕他还能比别人多长出一个脑袋来不成。”看到大当家的发话稳定了气氛,李阳出来豪气万丈的说道。 李阳偷偷憋了一眼张孟广,其他当家没看到,张孟诚坐的位置看到了。大伙决心大闹一场时,李阳就提议先打宁塞。后来张孟金决定和神一元联手,大家需要扫除背后三个官军的钉子,所以李阳更是积极支持第一个拔掉宁塞。 李阳是宁塞人,以前在堡里受了不少窝囊气。对于带着兄弟们回宁塞找场子,他当然是最支持的。大家也都明白他的心思,不过在他们的计划里本来就是要拔掉宁塞,只是一个早晚的问题而已。 当时李阳和二哥张孟广吵了起来,一时间没有分出结果。只是他们决定与神一元合流之后,其他人才最终选择支持李丹的提议。眼下出现了这么一个状况,难保李丹他不会心虚。所以李丹只能接着大哥张孟金的发言,跟着重新提振大伙的士气,顺便为自己壮胆。 虽然李阳说的豪气万丈,但是大伙的心思还是有些低沉,所以没谁开口应和。只有大当家的张孟金不愿让李阳感到尴尬,就接着李阳的话大声道:“李阳说的没错,咱们没时间后悔自己做了啥。这些年那么多事咱们都挺过来了,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咱们一众兄弟始终是一条心,只要是大伙决定的事,就都愿意替兄弟挨刀子,为兄弟去死。对外人手段够狠、心肠够硬。想想死去的杨六和熊瞎子,咱们若是在这萎了,能对得起他们吗。” 杨六和熊瞎子是当初跟随张孟金落草的十八骑中的另外两人,本来他们也是十七位当家之一(李丹不是当家)。只是两人在崇祯元年相继战死,死因都是为了让兄弟或兄弟的家小活命。 听到大当家的提起杨六和熊瞎子,一众当家都对自己萎靡的状态感到羞愧。同时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力量,余保成第一个站起来豪气的说道:“没错,咱们怕个鸟,当初六子一个人就冲进袁大脑袋七十个步卒里猛砍,用命给咱们杀出一条血路。熊瞎子拿着把破弓引开官军三十几名游骑,最后被官军砍成两截也没说出咱们家小在哪。现在咱们有上千人,有什么好怕的。别说是那杜文焕,就是皇帝老儿亲自过来要杀咱们兄弟,我绝对第一个冲过去拆了他的龙椅,再扒了他的龙皮。” 了解余保成的人,都知道他说的不是虚话,尤其是最后一句。当年张氏一众最后活捉了袁大脑袋,是余保成出手活生生的把此人的皮给扒了下来。得到同样待遇的另一个人,就是当年追杀金鼎山兄弟们家小的官军军官。 “没错,俺们一起干翻他。大当家的,柳树涧堡离这里也就四十里,里面的官军尽是些怂蛋,让俺带两百个弟兄去灭了他们。”周绍腾也被激励起来,直接要求大当家的让他带兵完成后续计划。 “八叔,我才没怕。你说要砍谁,我一定第一个冲进去。柳树涧南边的永济堡还窝了一些土鳖,我带上十个骑兵,就能堵的他们出不了门。”张昭恩实际没想那么多,只是看气氛不对才一直不说话。现在张孟金发话了,他马上叫嚷着要砍人。 “给我三十个人,我直接把宁塞东边的大乾寨给拆了。如果大当家的还想打下靖边,我老车保证第一个冲上城头。”作为靖边人的车继宝也跟着发言道。 “宁塞堡里不少人投靠了俺们,现在俺们还有了一大堆火器。也别啰嗦啥了,直接去打保安吧,拆了保安县,看朝廷能把俺们咋滴。”连一向成稳的管二哥也被气氛感染,情绪略带激动。 看着手下的头领们再次恢复了精神。张孟金终于放下了心。他直接命令所有人开始做好准备,吃过饭之后大伙就四处出击,先把宁塞堡附近还没投降的地方一一荡平。宁塞营周围的据点,他们要一口气全部吞下,再打下附近的其他军堡。 第二十六章 开始攻城 张孟金带着部下四处出击,宁塞堡周边的吴旗营、五谷城、沙加集、大乾寨和长城上的五十四座墩台里的军民全部望风而降。 明朝西北边境长城上,就这样出现了长达五十四里的防务真空。但是张孟金还没有满足,他留下管志庆、张孟广和张孟诚等人在宁塞整训依附的军民,张孟金亲自带着人马准备向西攻打柳树涧堡。 不过张孟金出城还没多久,就得到了神一元部众的消息。原来在前些天他们已经攻陷新安边营,随后又向柳树涧堡出发,比张孟金早一步到达柳树涧堡。 堡内的饥饿军民也打开城门,依附了神一元。就这样,神一元与张孟金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攻陷了延绥镇西路两个重要军堡。 神一元在攻陷柳树涧之后,就带着人马正向宁塞赶来,并且打算按照计划,两方准备合兵一处共同南下进攻保安县。 很快双方的人马就成功汇合,由于神一元认为双方的人马数量不少,为了方便就食就决定兵分两路。一路攻打宁塞东边的靖边营,一路向南攻打保安县城。 张孟金也同意了这个意见,但是究竟由谁攻打保安谁攻打靖边,双方一直争论不休,因为大家都想去粮食更多的保安。最后决定双方的人马都分成两部分,再各自合并。管志庆和神一元的部下黄友才,带着千余人向东围攻靖边。张孟金和神一元两位大当家,带着大队兵马向南进攻保安。 崇祯三年十二月庚申(即农历的十二月十六日,公元1631年1月17日),管志庆带着几名头领与神一元的部分人马一起围攻延绥西路兵备道驻守的靖边营。靖边营里的军民这次没有选择投降。而是在兵备副使李若梓的带领下,进行了顽强的防守。 虽然靖边营处于平原之上,李若梓还是抽选城中精锐,依仗着环城的沟渠和打狼河对进犯的敌人接连发起袭扰。 车继宝和张孟诚一起带着二十余名游骑,与对方在旷野上不断角逐,双方各有死伤。靖边营成功的迟滞战术,让城下的流寇在抵达靖边城下的庚申日,没能依计划直接对城池发起进攻。 管志庆和黄友才决定暂不进攻后,派出了人进行劝降。可是去劝降的人在城外刚说了两句话,就被城内的守军直接射死了。虽然感到愤怒,但是两位头领还是忍了下来,第二日才发起了进攻。(注一) …… “快点,把梯子架上去。”魏和永带着几十名步卒压后,用刀威逼着饥民们搬着梯子不断接近靖边营的城墙。本来守军只是零散射出几只弩箭,没发现什么威胁的饥民们在后方的逼迫下,终于搬着梯子拥了上去。 可是当他们到达城墙外三十余步的地方时,城墙上突然铳炮齐发,几十个饥民瞬间中弹倒地。其余的人不管后队魏和永步卒的杀戮,不断往后方逃奔。车继宝看着事不可为,只好带着骑兵把溃逃下来的饥民收拢,将他们带回营地进行重整。 负责领导神一元一方部众的黄友才,看着张孟金手下攻城的人马情况不对。就让跟着来的头领刘金,迅速带着部队冲了上去,围城的攻击再次开始。 “他娘的,这堡里的官军怎么会有这么多火器。咱们重重挨了一阵火器,现在让神一元的人马在一旁看笑话了。”余保成看着神一元的部众,愤愤不平的说道。 只见刘金带着部下,捡起管志庆一方丢下的梯子,迅速逼向城墙。城墙上的守兵只能用快枪、三眼之类的单兵火器还击,而百子铳、大将军炮之类装填较慢的火器一时无法再次建功。 “靖边营的城池比宁塞大,驻守的军兵还更少。本来以为也能简简单单就把靖边攻下。可是咱们花的时间太多,人家肯定做好了准备等着咱们。”张孟诚看着远处攻城的神一元部下,也不满的说道。 张孟金一伙攻下宁塞后,就忙于收服宁塞周围的其他明军。本来当时张孟诚认为应该先打下靖边,但是张孟金认为与神一元汇合更要紧,所以就浪费了一天时间。 等到与神一元汇合后,双方本来打算按计划出发,可是老天又突然降下大雪。为了避免在大雪中行军带来的损失,又在宁塞继续浪费了一日。 等到双方兵马终于来到靖边营城下时,已经是在打下宁塞营的三天后庚申日了。这三天里,靖边营肯定早就收到了消息,做好了防守准备。 靖边营也是出于极冲之地,城垣周围八里,比宁塞的四里大了差不多一倍。再加上地处平原,而且驻防的军兵比宁塞少。所以即使行动拖拉,大当家的张孟金也一直很轻松,他乐观的以为靖边营里的军民会选择投降。所以就没让管志庆带上多少部众,加上神一元一方的人马,双方总计也才千余人。 张氏落草前,张孟诚曾经在县学里看过一本书,封皮和书序已经散落不见,不知道是哪年刊印。书里记载靖边营里面有军丁两千零九十五名,马骡玖佰贰拾肆匹头。而宁塞有军丁两千一百七十五名,马骡一千五百七十一匹头。(注二) 张孟金打下宁塞后,清点加上之前斩俘陈三槐的百余人,宁塞堡里的士兵实际才两百七十七名。所以张孟诚也以此估计,靖边营里面的士兵数量不会超过三百。但是经过几天的拖延,靖边营明显已经把周围,包括墩台里的兵丁在内的所有人员都召进了城内。兵丁数量搞不好有六七百人,这次进攻靖边看起来会很麻烦。 “秀才你带着弟兄赶快上去,别让功劳全给神一元的人抢了。”管志庆看到刘金带着人已经把梯子架上了城墙,急忙让张孟诚带着一旁准备好的五十余名披甲精锐冲上前抢功。 管志庆已经和黄友才谈妥破城后的收获分配,但是如果己方表现太差劲让对方攻下城池,那么在双方之后的合作里,管志庆一定会处于不利的地位。 听到管志庆的命令,张孟诚立即拿起了自己的开元弓,并叫上了张昭恩领着一众部下迅速冲向城墙。在这段时间间里靖边营里的守军,对着城下的贼寇又扔了一些石炮、万人敌之类的火器,同时还用油烧毁了一些攻城器材。 攻城的神一元部众在各处都受到了一些损失,除了那架好不容易准备好的尖头木驴,还有几处本来已经架好的梯子,都被官军放火烧毁。一些神一元的部众顶不住伤亡,陆续往后方逃跑。 ps:注一:“庚申”采用的是《怀陵流寇始终录》里面的记载,丛书集成初编版本的《绥寇纪略》里面第九页里面记载的是“二十五日攻靖边”。《怀陵流寇始终录》里面记载的“丁巳”攻陷宁塞和《绥寇纪略》里面“十三日破宁塞”是一个时间,宁塞和靖边只相距四十里。这么短的路程应该不需要多久才对,所以采用“庚申”(十六日)。 注二:靖边营和宁塞营里原额数字,是摘自《陕西四镇图说》里的记载。本书设定张孟诚是看了一本保存不佳的破书。不一定非要是《陕西四镇图说》这本。实际上明末《经国雄略》边塞考里面,记载的靖边营兵力只有“官军九百七十六员,马五百三十五匹。” 第二十七章 攻城失败 神一元的部众中有相当多的逃卒,他们自然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前面张孟金一方的攻势已经被打退,自己一方若是再被打退,那对于他们这些乌合之众的士气将会是极大地打击。 到那个时候他们要是还想攻下城池,那就会变得十分困难。所以神一元部众里督战的逃卒们,都手持钢刀接连砍杀数名逃跑者,并且开始组织己方的精锐架起梯子攻上城墙。 率先赶到城下的张昭恩,迅速抢下一处梯子直接要往城头上爬去。张孟诚则是招呼着人跟上,自己带着几名弓箭手和拿着火绳枪的喜桂在城下掩护。 张孟诚对着一名城头上的铳手射出一箭,那名穿着棉甲的守军立刻中箭身亡。一旁本来在不断投石的明军,也被吓的连忙躲开。可是在一名官军军官的怒骂下,他们又回到了岗位上对城墙下的敌军不断还击。张昭恩攀爬的梯子也被城上的人推开,刚爬一半的张昭恩就这样直接摔了下来,所幸爬得还不高没受什么伤。 这时在后方的张孟诚,连忙招呼手下远离城墙。因为城墙上的官军再次往城下浇油,火势燃起,把张昭恩等人逼退的同时,也烧毁了重新架好的梯子。同时守城的官军还扔下了一些烟球,烟球散发出的浓烟,色彩有些诡异。张孟诚害怕是传说中的毒药烟球,所以他不敢带着人靠近城墙。 等到避开浓烟后,张孟诚发现己方攻城工具被毁,所以他只能让张昭恩带着人去寻找其他还没被毁坏的梯子。之后张孟诚对着城头的军官射了几箭,只有一箭射中了敌方军官,但是并没有穿透对方的铠甲。 城上的士兵也发现了张孟诚,几名铳手对着张孟诚的方向展开射击。张孟诚发觉不妙,迅速躲在了魏和永带来的滚被之下。虽然张孟诚的动作很快,但还是感觉到了自己中弹。可是张孟诚从上到下,对着自己全身仔细检查了一番,并没发现身上哪里受了伤,感到奇怪的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 朝廷长久以来的财政困难,延绥镇很多地方几年都没领过饷银,士兵自然也没有多少训练,火药和火器也没有仔细的保养。即使是辽东战场上花费比较多的明军,他们用火铳攻击后金的军队,也总是出现各类状况。 有时即使瞄准了对手并且发火成功,射出的铅子要么是因为火药装的太少,发射后没什么杀伤力。要么就是装药太多,铅子直接化成了铅水。所以刚刚那阵攻击,多半也是出了类似的状况。再加上张孟诚身上穿的铠甲,自然没有伤到分毫。 “秀才你看。”魏和永突然指着神一元部众的方向叫道。 张孟诚发现远处神一元手下的刘金,他已经带着十几名精锐已经在城上建立起了一个立足点。 “他娘的,还是让他们抢了头筹。虎子你找着梯子没有。”极不甘心的张孟诚,四处找寻自己的侄子,希望他能带着梯子立刻出现,让他们能迅速开始攻城。 就在这个时候,已经哑火多时的明军重武器再次开火。弗朗机和百子铳的齐射,再次造成了城下流寇的大面积伤亡。 经受不住伤亡的流寇终于溃散,不顾形势的四处逃跑。同时城头上也响起了一阵炒豆般的火铳声,张孟诚这一方也不再幸运,数名精锐士兵阵亡。接着靖边营内的守军突然从一处突门杀出,攻向已经失去秩序的城下流寇。 “顶不住了,快撤吧,再不撤所有人就都交代在这了。”魏和永急忙对张孟诚说道,同时还命令部下抬着己方的伤者往后退。 张孟诚看着远方杀来的官军士兵,感到十分不甘心。自己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攻城战,居然是这么个狼狈的结果。 但是魏和永可不管这些,他看到张孟诚还盯着远方的官军发呆,就二话不说直接拖着张孟诚往后走。 “十五叔,我们来啦。” 没撤出多远,张孟诚等人就发现张昭恩突然骑着马出现。与他同来的还有车继宝带着的三十余名骑兵,和张孟诚魏和永两人的马匹。原来张昭恩在四周找不到梯子,就直接向营地跑去期望能找到什么工具。 可是刚回到营地没多久的张昭恩,就发现城墙下的流寇被打败了。所以他立刻放弃寻找,直接骑上马和车继宝带着十余名骑兵前来接应,管志庆也带着剩余的步卒正在赶过来。 “来的好,虎子、老车冲出来的官军不多。咱们把他们顶回去。老魏你带着受伤的弟兄们先回去重整。”看到前来接应的张昭恩,张孟诚大喜不已马上开口组织起反击。 魏和永也不罗嗦,他带着部下赶向管志庆的后队,并且把自己的马匹让给了准备跟随张孟诚的喜桂。 张孟诚骑上部下牵来的马,把弓箭放回弓袋,抽出了自己的马刀,与其他骑兵一起迅猛的冲向了杀出城的官军。 杀出城的官军忙着四处追杀流寇,争抢地上的首级。哪料到这么快就有一伙流寇骑兵发起了反击,他们匆忙重整队形应战。可是张孟诚一众没给这些官军机会,他们直接冲入了阵中,不断挥舞着马刀收割人命。出城追杀流寇的官军没能抗住敌人的反攻,没多久就失去斗志纷纷退回城去。 张昭恩和车继宝继续带人追杀官军,张孟诚却重新拿起了弓箭赶到远处城墙的下方因为张孟诚在向城头瞭望时,他发现刘金等人还在城头上战斗。所以张孟诚立即冲了过去,下马用弓箭支援还在城上的刘金。看到张孟诚的行为后,喜桂也重新给自己的火绳枪装药,准备射击城头上的敌军。 因为己方的溃退,已经建立好立足点的刘金没能迅速撤下城墙。他反而是带着十几名部下,在城头上浪了一把,点燃了城墙上不少燃油和火药。城头上顿时燃起了大火和浓烟,一时间陷入混乱之中。 浓烟之中的刘金身边只剩几名部下,四周陷入混乱的官军,也逐渐集结起来追杀他们。刘金用手中的盾牌当下了一刀后,将手中的刀捅了出去,杀死了一名手持长枪的官军。可是由于太过用力,一时无法将武器拔出来。 而此时刘金右边的一名部下因为一时不慎,被周围的官军用大刀砍死。侧翼失去保护的刘金,发现一名官军举着把斧子向自己冲来。他果断扔下武器向后躲避,却因为踩着血水滑了一跤而摔倒在地。 看着越来越接近自己的斧头,刘金几乎要认命了。可是这时一支利箭突然扎进了敌人的胸膛,杀死了眼前这名凶狠的官军士兵。 绝处逢生的刘金迅速起身拔出腰刀,连续挥刀砍死逼上来的数名官军,逼退了围杀自己部下的官军之后,救下了他身边最后一名残存的部下。 “老廖你先退下去,我马上就来。”刘金刚说完就继续发威,再次砍伤两名官军。其他的官军一时不敢上前,只能四处招呼长枪手过来扎死这名悍匪。 听到头领的吩咐,手臂上开了条口子的老廖迅速掉下武器。抱着靠在城墙上的梯子,忍着剧痛直接滑了下来。刘金再次逼退攻来的官军后,也迅速转身像老廖一样,抱着梯子滑了下去。一名靠近的官军本想追杀,可是被张孟诚射伤了肩膀,不得不选择后退。 喜桂用火绳枪攻击了一名靠近城墙的铳手,虽然没能击中,但也成功地吓退了对方。之后他就看到张孟诚赶着马上前,救助城墙上下来的两人。发觉过来的喜桂也迅速赶着马上前,来不及多想,他就拉起最后滑下来的流寇。像张孟诚一样用两人共骑一马的方式,迅速往营地的方向逃跑。 反应过来的官军,本想在城墙上射杀四人。只是浓烟严重影响了视野,所有射出去的铳箭都没能击中城下的逃敌,官军只能眼睁睁看着流寇安全地回到了大营。 第二十八章 刘金送来的礼物 崇祯三年十二月,延绥叛兵神一元纠党三千余人,袭破新安边营。保安土寇张孟金起兵以应,丁巳攻宁塞,城中开门纳之,杀参将陈三槐。又攻柳树涧堡,亦饥军饥民纳之。庚申围靖边,副使李若梓固守三日,救至得免。崇祯四年正月初五神一元陷保安。 张孟诚手持鸟铳对着八十步外的靶子,扣动了扳机。负责查验靶子的丁壮,看到靶子上的弹孔后。举着红旗挥舞了起来,确认击中目标后,张孟诚满意的笑了笑,然后让管玉泽上前打靶。 而另一名火枪手喜桂,此时也已经给自己的火枪装填好了弹药,准备等管玉泽的结果出来后再次上前进行练习。同样等在一旁准备练习鸟铳的,还有的其他的几名金鼎山学生。 从靖边营退兵已经是十多天前的事情了,那天张孟诚和喜桂顺利救回了刘金和老廖,张昭恩和车继宝也结束了对出城官军的追杀,平安回到了己方的营地。 之后管志庆和黄友才统计出了攻城战斗中的损失,己方千余人在这一天的作战行动里居然有一百五十七人丧命九十二人负伤。另有三十九人失踪。损失差不多快接近总人数的百分之三十。 其中张孟金一方的精锐步骑百余人,就有十三人阵亡,十一人披伤。这种核心力量的损失,让管志庆和张孟诚等几名头领心疼不已。据估计,官军大概也应该有七八十人的损伤,但是怎么算都是己方做了赔本的买卖。 最后管志庆和黄友才下令,让流贼们尽量回收己方人员的武器和尸体。管志庆和黄友才本来打算在焚烧己方的尸体后,就直接撤回宁塞。可是当天夜里,靖边营里的官兵居然出城发动夜袭。幸好大伙认真戒备,官军除了丢下十来具尸体,并没有得到什么战果就撤回了城内。忙了一夜又憋了一肚子气的一众叛兵盗匪,还是无奈地接受了败局。 在到达靖边的第三日,管志庆与黄友才两人终于带着部下撤退。撤退的途中也不忘给官军准备一个陷阱,不过汇合了援军的靖边营追击部队,他们表现的非常戒备。在发现了圈套之后,他们就迅速撤回了城里。 反而是撤退的流贼们十分紧张,几名头领怀疑官军会不会学三国的曹操,玩再次追击的把戏。不过好在始终没出现什么变故,众人最后平安的回到了宁塞。 经过这次战斗,张孟诚充分认识到缺乏攻坚器械的情况下,对戒备森严的城池盲目发起进攻是多么愚蠢的事情。另外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乎所以,不能让自己的部队失去秩序。 在之前的攻城战斗的收尾阶段,本来出城追杀流寇的官军,并不应该被张昭恩等三十余名骑兵那么简单的顶回去。当时官军士气高昂,又有城上投射力量的支援。 但是他们却为了争抢人头,而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最后被流贼的反击杀的损失惨重。如果当时出城的官军能保持一定的秩序的话,李若梓指挥的这场防御战最后的战果,将会相当地漂亮。 回到宁塞的张孟诚也收到了两杆修好的鸟铳,在从宁塞出发攻打靖边之前,张孟诚就从依附的饥军饥民中找到了几名工匠,之后又从柳树涧堡的收获里挑出了一些材料进行修补。 这次修好的鸟铳。是张孟诚特意挑选的两支有枪托的鸟铳。可以抵肩射击的这两杆鸟铳比握把式的鸟铳,更便于实际的作战。其他的人都有工作在身,张孟诚就拉着自己的学生开始进行练习。 李丹在之前主动要求成为大哥的护卫,跟着大队人马前往了保安,所以就没有参加这次火枪练习。管玉泽在顺利击中了目标后,就将鸟铳交给了另一名学生。乖乖的站在一旁,同时对正在清理鸟铳和装填弹药的同学作出了指导和纠正。 张孟诚对逐渐成熟的管玉泽,感到十分欣慰。管玉泽虽然没有之直接参加白天的攻城战斗,可是他在当日晚上官军的夜袭里表现的非常好。负责放哨的他,第一个发现了夜袭的官军,并且大声提醒了营中其他人,之后的战斗里,管玉泽他还用长枪扎死了一名冲进营中的官军骑兵。 管志庆也十分高兴自己侄子的成长,直接做主把那名官军骑兵的马交给了管玉泽保管,现在管玉泽已经半正式地成为了金鼎山骑兵队的一名士兵。 “秀才,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这时刘金带着自己的护卫老廖,来到了张孟诚等人的身边。自从张孟诚救回了刘金,双方的关系就变得十分要好。现在刘金也学着管志庆,喜欢叫张孟诚秀才。 当初张孟诚去救刘金,是因为刘金在城头大闹引起了大火,有效的掩护了城下的一众流寇。张孟诚敬他是条汉子,所以就选择了上前支援。接下来张孟诚因为公务往刘金那里走动的多了,也觉得对方的脾气与自己十分相合,所以也时常邀请刘金来拜访自己。 “鸟铳,哪来的?”张孟诚看到刘金居然给他带来了十余杆鸟铳,不由好奇的问道从何而来。 “我们那的兄弟大都不喜欢使这玩意,觉得使起来太麻烦。还是更习惯快枪、三眼铳之类的火器,所以把抢到的这些东西都丢在一边。听人说你喜欢这玩意,我就一起送来给你们玩玩。”刘金一边说着一边把鸟铳交到了张孟诚手里,跟在他后面的老廖,也把背上两支鸟铳交给了喜桂。老廖的手上的伤已经用桑白皮进行了缝合,但要康复还没那么快。 “谢了,我们那还有些三眼铳和快枪,等会给你送去。另外我那还有些酒,你也拿回去给弟兄们尝尝吧。”张孟诚不愿意刘金被他们营里的弟兄说闲话,就反送了些火器回去,同时送上些酒,表示友好。金鼎山番薯大丰收后,也用番薯酿了一些酒,用来给金鼎山的酒鬼解馋。张孟诚虽然不怎么喜欢喝酒,但也还是带了几个葫芦出来。 “那敢情好,咱们营里一群酒鬼可是有阵子没解馋了,一个个憋得都快差点想去喝马尿去了。不过这番薯酒是啥玩意啊,我咋没听说过?”经过这些天的交流,刘金也多少了解了一点张孟诚的性子。对于张孟诚反送火器的事情也没推出去,反而是比较在意秀才说的番薯酒是什么。 “番薯是咱们寨子里种的一种吃的东西,用它酿出的酒也别有一番风味,要不然你先到我那去尝一口。”张孟诚一边回答刘金的话,一边带着刘金往自己的住所走去,留下自己的学生们和喜桂继续练习。 第二十九章 剃头增加战斗力(一) 回到自己住处的张孟诚,从房内找出了三个碗。依次给刘金、老廖和自己添上酒后,张孟诚就开始与刘金开始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最近的一些事情。 刘金喝了一口酒说道:“其实咱们大当家收到你们的消息时也挺高兴的,当时咱们刚刚吃了官兵的晦气,只能往新安边营那边跑,看看能不能收些部众。后来老范(范顺疆)居然找上门了,大伙就一致决定和你们一起大闹一场。” “当初我们派人与你们联系,也是没信心自己单独能打下边军的军堡。”金鼎山一伙当初在打宁塞之前,确实没多少信心短时间内就可以一口气攻下宁塞,张孟诚还以为要等到神一元来汇合之后才有办法。 “是啊,想不到西路这些军堡里的兵丁全都心向着咱们,哈哈哈。”刘金也认为能轻松打下三堡,是他们的意外之喜。 “然后咱们就连续攻占三堡,只可惜没能打下靖边。好在咱们也拖住了靖边营里的官军,使他们不敢南下支援保安,让咱们两家顺利的攻下了保安县城。”张孟诚喝了一口酒后接话说道。 “之前我们和宁夏的贺虎臣死磕了一场,那可是伤亡逃散了不少部众,当时我们心里别提有多心痛了。可是现在没怎么花功夫,我们的实力就涨了好几倍,再碰上贺虎臣咱们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刘金对于之前的战败还是很在意,一直打算什么时候找回场子。 “会有机会的,到时我和你一起会会这些官军,帮你报之前盘客镇的仇。”张孟诚明白刘金的想法,也在一旁应和着。 对于神一元等人之前的活动,张孟诚也是后来翻阅收缴的公文邸报才知道的。本来要去宁夏赴任的贺虎臣,被三边总督杨鹤临时调去攻打神一元的部众,在盘客镇与神一元的部众大打了一场。官军俘斩六百多人,士气大振。而神一元一伙则是伤了元气。只能带着部众往新安边营、柳树涧堡和宁塞营这边找找机会。(注一) 而之后神一元与张孟金的合作,果然他们很快就攻下三堡,接着两位大当家又南下进攻保安。保安只有一个守御百户所和一些临时征召的乡勇,而西路兵备道驻守的靖边营,所有的官军都被攻城的流寇绊住,实力不足的他们不敢南下进行支援。 所以保安县城在坚守了十余天后,终于在正月初五的时候,被拥有众多缴获火器的流寇们攻陷。这些收缴自西路三堡的火炮,并没有分给进攻靖边的流贼部队。当初为了保证大部队顺利攻陷保安,所以都被神一元和张孟金等人带走了。(注二) “前阵子我们大当家的希望,你们保安的兄弟们能和咱们一样剃头。可是你们大当家的和艾蒿巅的蔡大当家都一起拒绝了,为了此事大家都还有些争吵。我说这是多大件事啊,其实头发剃了挺舒服,连虱子都不会有。我看秀才你就劝劝你们那一帮兄弟,把直接把头剃了多好。我们大当家的说了,东边的东虏里很多都是以前的官军,就是因为剃了头才这么厉害。” 刘金突然说出的这一番话,差点让张孟诚把嘴里的酒都吐了出来。其实早在神一元与张孟金合兵一处来到宁塞时,看到他们部众的张孟诚当时就很惊讶。因为神一元的部众里的男人,居然全部都扎起了辫子。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传说中的金钱鼠尾那样的发型,有的人就像是后世清宫戏里的牛尾巴,有的只是剃掉了额头上一点头发。还有的人只是把他们的束发解开扎成辫子,就像不认真的港产电影里的发型一样。 神一元虽然是延绥镇的逃卒,但是当初他从辽阳逃归后,看来在与后金的战斗中,被一堆小辫子的敌人影响的很大。他们队伍里的入伙仪式,居然就是让人剃发绑辫子。 至于剃头的原因,除了他们认为能诡异地增加部众的战斗力,还有就是为了保证和他们一起造反的人的斗志。因为神一元认为通过剃发明志,可以表示与朝廷决裂,也就是一种变相的投名状。 不过这件事情,毕竟与大多数人的习惯有冲突。而且神一元的部众本来就成分复杂,神一元一伙中其他的当家也有些阳奉阴违。所以从神一元部众中的人的头发就能看出,越彻底进行剃发的人,就是神一元的嫡系人马。而做的越消极的,就是比较晚加入神一元的其他当家手下的人马。 现在势力最大的神一元,是延绥西路一带盗匪的共主。像张孟金和蔡矮子这样的一寨之主,也不得不低头承认神一元名义上的领导地位。起初打下柳树涧又与张孟金等人汇合的神一元,就向张孟金等人提出了一起剃头的要求。 但是大哥张孟金看了看神一元那光秃秃的脑袋,以及对方后脑上挂的一根短小的辫子。感到强烈恶寒的金鼎山的大当家,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这个要求。 神一元当时看到张孟金一伙的势力也很强,就没有强硬地坚持下去。只是前阵子兵临保安县城下后,神一元在外的其他部众也前来汇合。再加上他自身实力的扩充,声势大涨的神一元又提起了这件事情。 那时张孟金借助之后加进来的蔡矮子一伙的力量,起初也再次成功拒绝了这个提议。可是在打下保安县城之后,却发生了一些变故让张孟金等人不得不进行妥协。 因为神一元的部众要剃发,而大哥张孟金和蔡矮子的部众不需要。所以在攻陷保安城之后,投降的军民都想向张孟金和蔡矮子的队伍投降。 事先已经约定好怎么分取俘获军民的神一元,看到人都往张孟金等人那边跑,就怀疑是因为这个原因张孟金他们才不剃发。在经过一些底下人的挑拨催化,神一元就更认为张孟金和蔡矮子是故意想挖他的墙角。接着双方的头领们就因此大吵了一架,局势有往火拼的地步发展。 ps:注一:《明史》里面记载,说是王嘉胤的同党“李老柴应之,啸聚三千余人,攻合水”。但是王嘉胤当时还在东边的河曲地带,与官军僵持。西边应该是神一元的地盘。笔者翻阅了手头上一本中华书局出版,郑天挺孙钺主编的《明末农民起义史料》,在其中“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微臣万苦堪怜事”里面查到,杨鹤命令贺虎臣打的实际上神一元的部众,神一元之后才去攻占三堡。当然杨鹤的说法也有错的可能,但是本书采取杨鹤的说法。设定李老柴是神一元的党徒。 注二:丛书集成初编版本的《绥寇纪略》里面记载神一元是在正月五日攻陷保安。 第三十章 剃头增加战斗力(二) 保安县里所有的盗匪头领都意识到了内部关系的不稳,本地的土寇张孟金和蔡矮子思量一阵之后还是认为不应该在这时起内讧,就勉强让他们手下的所有人都解开了束发,全部妥协地绑成了辫子。 神一元看到两位名义的手下作出让步,也就不再继续勉强。双方就按照原来的协议划分了收获,而保安一半以上的男丁被强制剃了头。(注一) “还是算了吧,我毕竟也读了几天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点道理我还是记得,而且若是真剃了头,不止祖宗会骂我不孝,乡亲们也会背地里戳我的脊梁骨。” 看着秃着脑袋的刘金,张孟诚还是找借口拒绝了。反正大哥张孟金和神一元都不在宁塞,即使神一元的部众对宁塞的管志庆等人有怨言,他们也管不了管志庆等人。 张孟诚其实并不是那么在意剪头发,毕竟后世的生活让他并不忌讳短发。他也不是对辫子有什么民族主义者的反感,只是单纯的认为那不符合他的美学。对于张孟诚来说,除了女孩的马尾辫,其他的都是异端。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未来满清入关张孟诚要再次面临选择。在性命与他的美学之间要选一样的话,张孟诚还是会明智地选择前者。 刘金听到张孟诚的话后也不再多说,据他所知读书人有时确实会有一些奇怪地坚持。 倒是张孟诚换了个话题说道:“你们新安边营那里有什么消息吗?西边的官军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没听到什么反应,我怕会有什么变故。” 延绥西路在新安边营的西边还有一些军堡,西北边还有宁夏镇。官军一直没动静,张孟诚感到很奇怪。东边还可以解释为王嘉胤的存在。西边不应该一直没动静。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些事情我都不在意。我老刘只知道,如果官军来了咱们就冲出去把他们全杀退就行了。而且咱们这里有那么多兄弟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靖边营里的官军不也被我们百来骑人马给堵住了吗,现在他们都不敢随便出来了。听说你们那个姓车的头领,昨日才又砍了一名官军的哨骑。” 刘金对于张孟诚的担心毫不在意,他迅速喝完了自己碗里的酒。然后丝毫不客气的拿起了张孟诚身边的酒葫芦,将里面的酒全部都倒了出来。不过他发现葫芦里也没剩下多少,所以就对着张孟诚说道:“秀才你们这酒还不错,还有多少?我说你也别太抠门了,全部都拿出来吧。” 张孟诚看了看自己的酒,碗里的分量几乎还没怎么减少。而刘金居然就把他的份额全部喝光了,所以他只好转身回去拿酒葫芦,同时感叹到自己又遇到个大酒鬼,绝对能和赵万奎还有张昭恩混在一块。 把剩下的几个葫芦都拿了出来后,张孟诚对刘金说道:“我自己留下一个,其他的你都拿去吧。别一个人全喝了,留点给你们营里其他的兄弟。你们自己找个坛子装起来,葫芦之后记得还我。” “秀才果然爽快,来,咱们继续喝。喝完这个葫芦,我就把其他的都带回营里。”刘金看到张孟诚给自己的五个葫芦,直接拿起一个最大的。把里面的酒都倒了出来,装满了他自己和老廖的碗。之后又看了看张孟诚的酒,也笑呵呵地给秀才手里的碗添了一些,就继续大口喝了起来。 老廖也举着碗连连对张孟诚道谢,十分珍惜的喝着自己碗里的酒。毕竟这年月里粮食都没多少,酒自然就是更加难见了。 “十五叔、十五叔你在吗。有事找您,我进来了。管叔说……。”张昭恩这时突然走进来找张孟诚,他话才刚说到一半,就瞪着眼睛盯着屋内人手中的酒发呆,之后像个野兽一样迅猛地冲了上来。 自己的叔叔居然还藏了一些酒,可是他之前骗自己喝光了。现在却是在和外人一起喝,张昭恩感到十分不满。他也不管其他的,直接嚷嚷着自己也要喝,刘金这个酒鬼自然不愿意有人来分,一口喝干了自己碗中的酒。向张孟诚告了声谢后,就与同样快速把酒给喝完了的老廖一起,带着剩下的几个酒葫芦灵活地逃了出去。 张孟诚迅速拉住了想追出去的张昭恩,同时把自己装满酒的碗递了给他,一边与刘金等人说再见,一边努力安抚自己的酒鬼侄子。 张昭恩还不满意,他嚷嚷着要求他的十五叔不能把好东西都给外人。 张孟诚就是怕张昭恩喝酒误事,才不愿意把酒给他。李应期那档子事,差不多快过去三年了。看来自己的侄子也忘记了当初大哥和二哥,给他长记性的那顿打。只是不管张孟诚如何安抚,虎子都是一副不依不挠的样子。张孟诚无奈,只能说自己还有酒全都可以给他。之后作为侄子的张昭恩,才稍微消停了下来。 “酒都给你了,你也该说说正事了。管二哥有什么事情?”看着张昭恩,抱着两个葫芦不撒手。张孟诚略感郁闷,直接问起张昭恩的来意。虽然张孟诚之前对刘金说自己只留下一个酒葫芦,但实际上张孟诚还另外藏了一个。 “哦,管叔有事找您,要您赶快过去一趟。好像是八叔那边有消息。”终于回忆起正事的张昭恩,一手抱着两个酒葫芦一手端着装酒的碗说道。说完就大口喝了起来,好像有人会跟他抢一样。其实这次从山寨里出来,张昭恩也带了不少酒,只是没多久就被他全部都给喝光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走吧。诶,诶。没人跟你抢,瞧你那点出息。”张孟诚听完后正打算出门。却看到张昭恩喝完了碗里的酒后,还没把他嘴里的酒完全咽下去,居然就去打开手里的酒葫芦。没出息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所以作为叔叔的张孟诚就开口训了他几句。 张昭恩听了叔叔的训话后,也就没有继续喝下去。但还是死死抱着两个酒葫芦,慢慢地跟上了他十五叔的步伐。 ps:注一:神一元部众剃头的事情可不是编的。还是出自郑天挺孙钺主编的《明末农民起义史料》,在“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布信招降事”里面有记载,当时神一元已经死了,接任的神一魁派手下向杨鹤表示希望能招抚,“遣小头目二人刘恩王从仁投见。其时俱已辫发。则保安句边之日,一军皆易服矣。”这表示神一元还没死,保安刚被攻陷时,神一元主持了全城的剃发。在《崇祯实录》卷四里面也有“其众数万人皆辫发”的记载。《国榷》卷九十一里面也有“其众数万人皆勾虏辫发”的记载。 对于神一元为什么要这样做,除了坚定内部人员的造反信念之外,也有些说法是流贼为了冒充蒙古人来吓退明军。但事实是怎样笔者也不知道,并没有资料显示神一元是女真或蒙古人。而且神一元以及他弟弟神一魁的命名方式,明显是汉人的习惯,而他的部下也都是汉族名字。文中剃发理由的设定只是笔者的猜测,至于剃头增加战斗力的标题,就权当是笔者的玩笑好了。 第三十一章 与蒙古人的交易(一)苏合 苏合骑着马跑了一圈感觉没什么问题,就骑着马回到了远处的老爷身旁。他不是第一个回来的,另外几名试乘坐骑的人也跑了回来。只有那个会说几句奇怪蒙古话的陕北汉子,还背着火枪骑着马四处乱跑。 苏合看着那人有些奇怪的骑术,通过他在马上几个细微的小习惯,苏合就知道他不是马背上长大的。苏合又回忆了一下,这个人好像是叫做喜桂。 喜桂曾经对苏合说他家很久以前,曾经是大汗身边的宿卫(怯薛歹keig-tei)。可是苏合看他连弓箭都使不好,从这点来看喜桂的说法就很可疑。 更令人不能信服的是,当苏合用蒙古话问喜桂的名字时,喜桂这家伙居然根本就听不懂苏合在说些什么。所以苏合完全不相信喜桂对于他自己祖宗的介绍,不过喜桂为人还不错,苏合也乐意与他做朋友。 “老苏,你觉得我这匹马怎么样,我觉得还是很不错的。等下就干脆让秀才老爷把这匹马分给我好了。”喜桂终于试完马跑了回来,直接来到苏合身边询问道。 苏合看了看兴奋的喜桂,开口用蒙古话说道:“我的名字是斧子,你不要叫我老苏。”看到喜桂一片茫然,苏合再次确定了喜桂肯定不是蒙古人,所以他就用汉话把刚刚自己说的内容再说了一遍。 “没错啊,你不就是姓苏吗。所以你就是老苏,我没喊错什么啊。”喜桂对于苏合的话感到相当奇怪,明明老苏自己也说自己是苏合了,为什么自己叫他老苏就是错的。 “苏合在蒙古话里的意思,就是你们汉话里的斧子,“苏”不是你们汉人的姓。”苏合看到喜桂完全没明白自己话的意思,只好再详细一点的向他解释清楚。 “你不姓苏的话,那你到底是姓啥?”喜桂虽然对于苏合的话还是有点迷糊,不过他多少算是明白了苏合确实不姓苏,所以就继续追问苏合的姓氏。 “我们蒙古人没有你们汉人的姓氏那种东西,我们只用名字互相称呼。”苏合耐心的继续向喜桂解释蒙古人的习惯,同时又想了想之后继续说道:“我们倒是有按照部落的名字,来区分大家的不同,这个时候倒是有些像你们汉人姓氏的作用。” “那你们部落李的人数,应该也就是和一个几百人的大村寨差不多吧。同部落里的这么多人没有姓的话,怎么分得清楚谁是谁家的,又要怎么记清楚住自己的老祖宗是谁?”喜桂对于自己这位蒙古新朋友很好奇,不断问东问西的,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已经渐渐地失去了耐心。 苏合觉得这些事情一一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所以就懒得再搭理喜桂,只是帮着喜桂看了看他自己挑选的战马。苏合在这匹马身上并没发现什么问题后,就告诉喜桂他挑选的战马很健康,之后就不管不顾地走开了。 喜桂看到苏合不愿意回答自己的话,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只是打算之后再去找张孟诚这名懂很多东西的读书人去问问看,喜桂他祖上也是蒙古人,为什么他的祖宗会有姓传下来,而苏合这个真正的蒙古人却会没有姓氏。 苏合是一个年龄快三十的蒙古降丁,他在汉人的地方生活也快有将近十年了。以前苏合在边墙之外的生计是给别的富裕牧民放牧,只是又一次因为他一时不注意,让他照顾的牧群里丢了好几只羊。等苏合找到那些羊时,已经被狼啃的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那个雇佣苏合的富裕牧民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十分生气,他当时喝了一些酒脾气比较暴躁,就直接举着刀冲过来要教训苏合。 苏合为了自保不得不与对方展开搏斗,在反抗时苏合不小心失手杀了对方,接着就被当地的领主通缉。苏合没有办法,就只能逃到了汉人生活的地方寻找生计,之后就被汉人里的将军老爷招为了家丁。 后来收留苏合的老爷病死了,苏合就又成为了其他人的家丁。在又逐渐换过几次老爷之后,苏合就成为了宁塞参将陈三槐的部下来到了宁塞堡。只是陈三槐后来被乱民所杀,苏合幸运地逃过一劫后就被进城的大当家张孟金收编,一番调动后就成为了张孟诚的部下。 苏合他没有多作计较,他就当自己是再次换了一位老爷,直接安心地接受了现状。因为苏合是蒙古人,在和蒙古人交易时应该很有作用,所以这次他就跟着秀才老爷来到边墙外蒙古人的地盘换取战马。 苏合又看了看四周的其他人,这伙蒙古人不知道是哪个部落的。不过这年景东边的察哈尔大汗来到河套四处攻伐,河套里部落的变化确实挺大,苏合都已经分不清楚现在塞外的势力范围的划分到底如何,这一块区域又是谁的地盘。 虽然塞外的局势也不太平,但是这伙前来交易的蒙古人看来还是有些资财的,至少他们的马匹看起来喂养的确实很好。苏合看到其他跟着出来交易的人,都找到了一匹还算不错的战马,而喜桂已经跑到了他们的老爷身边诉说他的想法。 对于自己的新老爷,苏合没有因为对方的面相看起来很年轻就敢有所轻视。首先,苏合听喜桂说这位老爷是汉人里的秀才,是很有学问的那种人。苏合不知道有什么学问才能算是很厉害,也不明白为什么有学问才算是厉害。可是这位新老爷确实不是一般人,他不仅能说不少蒙古话,还知道很多苏合这个真正蒙古人都不怎么清楚的历史故事。光是这样来看,这位新老爷确实是很有本事。 其次,这位老爷是大老爷(张孟金)的亲弟弟。大老爷手下兵强马壮,轻而易举的就把自己之前的老爷打败。自己之前的老爷可是一个参将,所以大老爷就更是厉害。自己如果想活的好好的,那就要认真听这位秀才老爷的吩咐才是。 最后,自己也见过了非常多的勇士,能看出一些人的本事如何。这位新老爷的本领应该很强,他骑马的姿势和动作都很熟练。再加上新老爷手上那些茧以及他的保养的很认真的弓箭,自己能确定这位老爷弓箭的本事要比一般的汉人士兵强很多。 第三十二章 与蒙古人的交易(二) 张孟诚同意了喜桂的请求,就继续和身旁的蒙古人谈起了价钱。张孟诚的蒙古话口音虽然不太地道,但总体上说的还算流利。他的蒙古话是向一位已经过逝的族叔学的,经过这么多年的练习成果自然也是有的。 在张孟诚小时候,张氏兄弟的父亲发现自己的三儿子很会算账,其他的东西学的也很快。有些见识的张父就让自己的小儿子跟着自己一位堂弟学起了蒙古话,打算让张孟诚以后跟着自己这位堂弟去外地跑商。 由于当时的张父没什么闲钱,所以他也不敢指望自己的儿子能走科举的路子,只期望头脑精明的小儿子能在商海闯出一番事业来。张父生前的这个愿望如今也算是实现了半个,张孟诚今日还真的就和蒙古人办起了商品交易。 这次张孟诚听从管志庆的命令,带着最近收集的一些盐块、铁锅和其他物资来到长城外进行交易。交易的对象是上次和军堡交换沙里滚人头时,经人介绍认识的一伙蒙古人。之后双方又做过几次交易,彼此都算是比较了解。 这伙蒙古人最近在追剿一伙马匪,路过这边得知宁塞已经被张孟金一伙占领,所以他们就再次搭上了线。管志庆则是迅速通知了大当家张孟金后,就从保安县运来了不少物资,跟着来的还有神一元派来的人。原来神一元也认识这伙蒙古人,他听说了这事情之后,就也派了一些人和张孟诚一起到长城外进行交易。 所幸蒙古人不只提供战马,也提供牛羊和乳制品,所以宁塞出来的人都有所收获。只是这次张孟诚算是占了先机,在神一元的联系人和保安的物资还没到宁塞的这段时间。他与车继宝一起合作,威逼利诱地收服了那一伙游荡在长城外和蒙古人游牧地盘的马匪。这伙马匪由大明的逃卒和蒙古贫民组成,虽然他们马上的功夫还行,可是纪律和装备很差,所以现在他们留在宁塞由管志庆负责训练。 神一元一伙是由刘金带领,但是谈生意时却是由保安来的人负责。虽然张孟诚和此人没什么来往,但是双方在一起和蒙古人谈生意时都没有互相使绊子,而是很团结的坚持了一致的立场。 这副合作的态度,倒是免去了张孟诚在之前的许多担忧。经过双方的共同努力,这次的交易最终总算是圆满完成。蒙古人用他们的酒肉招待了张孟诚和刘金一伙后,双方就各自带着他们的收获离开。 “秀才,你看我这马怎么样。”刘金比较兴奋,他收获了一匹好马,水准不比马项仲那匹口外马差。为了换到这匹马,刘金除了自掏了腰包拿出十几两银子之外,还让神一元一伙的交易总量减少了一些。 “你这马确实不错,我说老刘你这手笔可真够大的啊。一口气掏了那么多银子,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心疼。而且还让你们的交易收获也少了一些,你就不怕你们大当家的怪罪?” 张孟诚对于刘金的手笔确实挺惊讶的,刘金这匹马的代价起码有四五十两银子。虽说这年岁银子没有粮食金贵,可是光刘金自己掏腰包的十几两银子,就是张孟诚这样头领级别的人物也要花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能攒的下来。(注一) 刘金听到张孟诚提起银子,他也十分肉疼,这些银子是他落草以来的所有收获。要知道军镇里的督抚手下的标兵每月也才一两多点银子,而且官军里还不能保证十二个月里都发饷,宁塞就差不多有四年没发过饷银了。 不过看到自己的坐骑,刘金还是觉得值得。“这银子还有机会赚,但是命没了就啥都没有了,有匹好马总能在这个世道里保住自己的性命。至于我们大当家的那里是不用担心,这里面的损失自然有其他人会替咱当着。” 张孟诚能猜出刘金说的人是谁,十有八九是茹成名。张氏一伙称呼张孟金为大当家的。神一元的部众却不一样,刘金称呼神一元是大当家的。而也是神一元部下的茹成名,却和张孟金与蔡矮子一样称呼神一元为大掌盘子。 因为神一元的部众成分复杂,既有神一元自己招的人马,也有之前陆续投靠神一元的其他流寇首领。虽然名义上都尊神一元为首,但是都多少有些桀骜,而茹成名是其中最恶劣的。不过茹成名加入神一元手下的时间也算是比较长了,手腕不错的神一元已经把茹成名的部众里的人笼络了不少。 只是茹成名确实还算是比较能打,神一元也不想因为办了他使自己的部众里出现分裂。所以神一元就一直没动茹成名,而是又打压又安抚,慢慢消化自己内部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 而且这样确实也有好处,神一元的势力短时间内就变得相当强。连自己大哥张孟金联合了艾蒿巅的积年老匪蔡矮子都比不过,两位保安本地的土寇只能奉神一元为长。对神一元的辫发要求让步,在保安解开束发编起了辫子。现在连朝廷的邸报,都说神一元是他们这一伙人的老大。 “你们大当家的打算和套虏联手,老刘你怎么看?”张孟诚想起了刚才神一元的人和蒙古人的谈话,神一元打算邀请蒙古人南下对付明军。 其实张孟诚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曾在三兄弟独处时向大哥提议多与蒙古人结交,以备日后的不时之需。只是当时大哥张孟金沉默没表态,二哥张孟广又把他臭骂了一顿,张孟诚也就暂时搁置了这件事情。 “我们大当家的想法我不知道,只是我有点不乐意。咱们现在又不是打不过官军,干嘛把套虏拉过来分一票。等到哪天官军真的快把咱们灭了时,再去找套虏帮忙也不迟。”刘金还是一副十足的强盗样,他只是关心自己以后的受益如何。 “你们一伙就没想过未来招安的事情吗,招来蒙古人的时机若是不对,想要让朝廷招安咱们可就难了。”张孟诚再次好奇的问道。 “哈,我现在倒是不想被招安,总得让我把这银子赚回来不是。而且我们营里的兄弟们,很多都还想多捞一笔再谈招安的事。不过若是大当家的吩咐,我这银子不赚也罢。而且跟着官军追杀其他的大当家,不也能捞些银子吗”刘金对于招安的态度倒是相当轻松,又和张孟诚聊了几句,就把从蒙古人那要来的酒拿出来与张孟诚分着喝。 虽然刘金是个酒鬼,但是他还是很乐意与自己的好朋友分享东西。张孟诚给他的酒,他就分了其中大半给他营里的其他弟兄。这次出来也用随身带着的番薯酒换了一些马奶酒,蒙古人也图新鲜就给他换了不少。 不怎么喜欢喝酒的张孟诚,对于马奶酒味道还是比较接受的。所以张孟诚就和刘金一起喝了起来。,但也没喝多少。毕竟在外喝的太多的话,如果有人前来袭击,而自己却是醉醺醺的,那可就完蛋了。 之后返程的他们也没遇到什么事情,就把来自塞外的马匹赶回了宁塞。交了班的张孟诚选择直接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下。 第二日,张孟诚就参加了对重新整编的一百余名骑兵的训练工作。在之前,留在宁塞的张孟金一方还有五十余名骑兵。后来整编了塞外的那一伙马匪,又加上从保安和金鼎山派来晋升为骑兵的人之后,现在宁塞的金鼎山一伙重新组建了三支骑兵队,车继宝、张孟诚和从金鼎山赶来的马项仲分别成为队长。 管志庆的意思是让这些骑兵在宁塞边练边训,先作些作战任务锻炼一下。因为宁塞不止要对付官军,一些零散的流寇马匪会时不时的出现,甚至是北方的蒙古人也不时有一些小队人马南下。 这些挑战虽然对于宁塞的防务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但同时也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南方的保安,目前只能四处打劫地方上的村寨,要对付那些乡勇,保安城里的步卒就足够了。并不适合用来给骑兵练手。 只是这个训练计划只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宁塞可没有足够的粮食养这些人员和马匹。等时间到了就会抽选两队骑兵,南下保安加入张孟金的大队人马。 ps:注一:这里读者别觉得很少,在实际的历史上连大名鼎鼎的闯王高迎祥都没多少收入。在《孙传庭疏牍》里面的“报降丁掘获窖银疏”文中,高迎祥的心腹“番山鹞”拓山高带着孙传庭的部下去挖了扶风、醴泉两处藏银。 这种现实版的“闯王宝藏”挖掘出来后,一处是八百九十三两银子,一处是两千九百一十三两九钱银子。这还是在陕西比较富裕的地带,而张氏一伙则是在贫穷的陕北。张孟金一伙四处打劫,留下部分资金充公,剩下的再分给山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能有十几两已经算多了,所以笔者特别反感那些动不动就在明末搞出几万两银子来的小说。 第三十三章 惊变(一) 宁塞新组建的骑兵队,虽然还无法像金鼎山的老兵一样摆出整齐的作战队形。但他们在训练的途中也经历了两次战斗,取得了三名官军哨骑和五名马匪的成绩,而他们自身无一伤亡。所以从最后的结果来看,这些新组建的部队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在完成计划的训练活动以后,本来打算将部队调往保安的管志庆等人却收到了一个坏消息。前阵子官军从延绥西路的定边营调集了人马,途中又汇合了其他军堡的士兵,由西路副总兵张应昌带领于崇祯四年正月十四日,对保安的神一元等流寇发起了突然袭击。(注一) 保安城里的贼寇们的损失有多大,现在管志庆等人还不清楚。因为传递消息过来的是金鼎山的人。目前看来副总兵张应昌手底下好像至少有三千余人,而且还有不断扩充的趋势,其他地方出发的官军和乡勇也陆续前往保安城下进行支援。 在正月十四日之战中,是官军的骑兵队率先发起了突击,保安的神一元等人在猝不及防下受到了比较大的损失。之后在第二天十五日之战中,保安城中的流寇出城与官军再次展开一场大战,只是流寇再次遭遇惨败。而且听传消息的人说,这两次的战斗里都有的流寇大头领被官军击杀。 宁塞的管志庆和黄友才等人收到消息后,立刻召集城中的众多头领开了一个短会。大伙一致决定对保安的大部队进行救援,他们准备先将新安边营和柳树涧堡里的人马都先召集到宁塞。 等集中起战力之后,宁塞到时就能有三百余名素质参差不齐的骑兵,这就会是宁塞堡里最大的武力依仗。同时流贼们还派出人联系了长城外的蒙古人,宁塞众人打算等到联系好的蒙古骑兵赶到以后,就一起对南方保安的官军进行攻击。到时管志庆和黄友才都会带着手下的精兵,参加这次解围行动。 在等待的时间里,宁塞的一众头领对相继赶到的人马再次进行了整训。等到蒙古人的骑兵赶到,已经是二月初六的事情了。 保安还在被官军围困,深感不能再拖下去的流贼们立刻展开了行动。黄友才带着骑兵队和两百蒙古人先行,而管志庆则是带着后队跟进。 而金鼎山的张孟诚、车继宝、马项仲和张昭恩则是比黄友才他们早了一天出发,他们打算绕道对保安的官军发起突袭。 …… 保安城内,马项伯正在对自己的武器盔甲进行维护。他的盔甲和金鼎山骑兵队的装备并不一样,金鼎山骑兵队的盔甲是把来自北边延绥镇军堡的布面甲修补后,统一染成了黑色,骑兵各队只是在腰上的布块和头盔的小旗用不同颜色作出了划分。而马项伯的身甲则是一副锁子甲,光亮的铁丝看起来保养得很不错。 而他头部的防护则是一顶六瓣铁盔,连接在一起的顿项也是采用锁子甲,外表都没什么问题,只是里面的锦帛内衬已经磨损了不少。 完成了盔甲的维护,马项伯就从刀鞘中抽出了自己的朴刀。雪亮的刀身在被抽出后,房间内似乎顿时升起一阵寒气。前些日子里的战斗,使这把刀的刀刃上又添了几处缺口。马项伯拿着自己的朴刀左右看了看,随即出门找了块磨刀石磨了起来。 正月时神一元和张孟金的人马围攻保安,李阳在一次战斗中被城头上的落石砸伤,之后李阳和一些受伤的老兵被悄悄运回金鼎山,马项伯和何宗伟则带着一些弟兄前来支援。 打下保安县城之后,马项仲幸运的发现了自己一直没找到的仇家,并且亲手了解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只是终于报了仇的马项仲,还是觉得自己有些空虚,他的家产早在两年前他带着寨子里的兄弟进行报复时,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 而这次他从仇家的尸首身上摸了摸,总共也只搜出了几两碎银子。现在马项伯只剩下尽快招安的念头,打算让他的日子一切从头开始。 打下保安县城的神一元,在之后又派了不少他的部下前往庆阳府进攻。张孟金和蔡矮子两人的队伍则是被大掌盘子神一元留下,因为神一元不想看到这两位他名下的大头领的力量进一步壮大。 虽然没有得到进一步壮大的机会,但是两位保安的大土寇并没有感到什么遗憾。其实张孟金和蔡矮子这两位当家也需要看着势力日增的神一元,防止这位大掌盘子趁机对金鼎山和艾蒿巅出手。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正月十四日那天官军突然杀到,并且趁机袭击了在城外巡视的神一元和蔡矮子等人。神一元手下的另一位大头领高应登被当场斩杀,神一元自己也差点被突然杀到的官军骑兵砍去脑袋。 而艾蒿巅蔡矮子的遭遇更惨,他的两位弟弟被杀死。而他寨子里最骁勇的骑队头领,蔡矮子的九叔也在这一日的战斗里被官军砍成重伤。张孟金则是因为离城门比较近,被部下拼死护送了回来,他身边护卫的余保成还为此付出了左手两根手指头。 第二天极端窝火的一众当家,集合了他们手下的精锐老兵对着城外的官军奋力杀了出去。可是却被官军设计再次击败,这次大掌盘子神一元没有了前一日的幸运。他在突击官军时坐骑被射死,跌下马的他就被张应昌的部下直接斩杀在官军阵中。 流贼们失去了最高指挥官,本来就是乌合之众的盗匪们就直接混乱了起来。不同头领手下的部众相互推挤,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位明军骁将左光先亲自带队冲杀,直接把张孟金和蔡矮子等战力比较强的流贼的部众一举冲垮。 在之后的溃败里,马项伯领着十几个步卒殿后拼命死战,才将张孟金和蔡矮子两位大头领顺利地带回了城内。等城外的张孟广、范顺疆等人都狼狈地撤回来以后。保安的贼寇们清点损失,发现又失去了不少精兵。 在这两日的战斗中,流贼有将近三百多人没回来。期中大半应该被官军斩杀,剩下撤回城内的流寇部队里还有大约三百余名伤者。这些损失里面大多是各个头领的精锐,所以保安城的贼寇经过这两日的战斗后实际上已经胆寒。(注二) ps:注一:出自郑天挺孙钺主编的《明末农民起义史料》,崇祯四年的“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布信招降事”一文中,有“正月十四十五日之战,贼已破胆。”的记载。 注二:《绥寇纪略》卷一里面有记载李应期的说法,保安之战斩首两百四十级。《流寇志》卷一也是这个数字。考虑到可能的逃散,所以我把数字设定为近三百人。至于《崇祯实录》卷四里面的斩首一百七十三级,可能是其中一天的斩级数。只是《崇祯实录》把这个词条安排在神一元攻陷保安的初五(己卯)那天,哪有神一元刚攻下保安的当天,就被张应昌赶到给宰了的道理。所以笔者并不采录。 第三十四章 惊变(二) 在原来的大掌盘子神一元战死以后,保安城中的一众头领们重新推选出了一位继任者。在各种势力的互相妥协之下,神一元的弟弟神一魁成为了新的大掌盘子。包括张孟金和蔡矮子在内的所有大头领,他们都一致表示会听从神一魁的调遣合力打垮城外的官军。 如今城外的敌人又增强了力量,杜文焕和贺虎臣两位明军骁将也带着部下相继来到了保安,而且他们的战意相当强烈。尤其是杜文焕的队伍,他们的目标相当明确。这伙散发出异样杀气的队伍,恨不得要将保安城内的张孟金等人全部碎尸万段。 杜文焕本来应该是在河曲指挥进剿大盗王嘉胤,只是他听闻了自己老家的事情,就主动辞去了差事带着家丁赶往延绥西路。途中因为保安县被攻破,所以陕西地方官府又临时抽调了一些兵马交给杜文焕让他剿贼。 虽然张孟广在杜文焕赶到后,已经将杜文焕剩余的族人全部都交了出去,而且也托马项伯写了封信解释了宁塞事情的详细经过。但是杜文焕并没有接受,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在城外烧毁了信件。同时还恶狠狠地表示要将张孟金一伙全部扒皮抽筋,为他宁塞死去的一众族人报仇雪恨。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双方的关系是彻底无法挽回了。而且这事还让金鼎山一伙,在保安城里的其他流贼头领面前丢了脸。贼头们都对张孟金一伙的行为感到不屑,认为这些人的思想过于天真。 不过新的大掌盘子倒没有说什么,他正在努力调和自己手下众人的关系,准备在之后就对城外的官军再次展开攻击。 因为之前有城外的人溜进城内,他告诉神一魁北边的三座军堡已经联系好了蒙古人,打算在初八日赶来保安救援。这个人是黄友才的心腹,神一魁他自己就认识。而且来人还拿着张孟诚写的信,所以保安城中的张孟金和蔡矮子等人也表示了认可。 在收到了这个好消息以后,所有人都在做着突围的准备。马项伯在这个时间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就是为了之后的战斗做准备。花了一番功夫总算是将朴刀磨好,马项伯直接把朴刀装在棍棒上,扣牢了上面的三个丫儿。 这时周绍腾走了过来说道:“蔡矮子的九叔还是没挺过去,大当家的让俺过来和你说一声,吃过饭咱们大伙都去安慰一下蔡矮子。” 马项伯以前对于蔡矮子虽然有些疑虑,但是之后大家的合作很愉快。而且蔡矮子还送了匹好马给自己弟弟,所以马项伯对蔡矮子还是比较友好的。听闻蔡矮子又失去了一位亲人,他只能表示自己之后会过去一趟,并且会再送上一份挽联。作为金鼎山众当家里另一名文化人,马项伯这份慰问是最合适的。 周绍腾接着说道:“大当家的和神一魁谈了阵子,神一魁也想招安了。只是眼下杜文焕堵在外面,想把俺们一伙都杀了。大当家的有些担心局面会不好,有杜文焕在这事情就不好办。俺也有点担心,老马你觉得神一魁会不会把俺们都卖了。” 听到神一魁已经有了招安的打算,马项伯起初还有些开心。只是听到说起杜文焕,马项伯也苦着脸说道:“咱们谁也没想到宁塞会出这事,但是事情做都做了。而且神一魁刚刚被外面的官军杀了他哥,我看神一魁不是傻子。如果他想阴了咱们,咱们也不是好惹的。这个时候咱们窝里闹起来,占便宜的只会是官军,神一魁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歪心思。” “你说俺们若是趁着这次机会,顺手把杜文焕给宰了如何?”现在杜文焕已经是金鼎山众头领心中的一根刺,周绍腾一直在想要找机会解决他。 “若是真有这个机会,咱们确实该试一试。反正事情都到这个地步,孟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眼下还是先打退围城的官军再说吧,这些事情不解决咱们也活不了。”马项伯对于杜文焕的人头,自然也是很想要的。 “那之后突出去,俺一定向着杜文焕的中军里冲,只是还要其他的弟兄出力引开官军的注意力。对了,你有没有见过杜文焕,在战场上你认的出来吗?”周绍腾在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又想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我没见过他,不过何宗伟见过就行了,反正我和他待在一起。”对于周绍腾的担心,马项伯觉得无所谓。 …… 保安城外的官军大营,杜文焕此时正在与贺虎臣谈论着围城的事情。一旁的副总兵张应昌也不时的发表他的意见,几名武官对着案台上的地图不断指指点点。 杜文焕及其父亲杜桐,两人都是明军中的知名武官。他们为大明北边对蒙古的防御都作出国杰出的贡献,延绥镇北边的套虏都十分敬畏这对父子。陕西边镇里的明军军官,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宁塞杜家的名号。 而杜文焕不仅仅只是防御北边的蒙古人,之前朝廷平定南边的奢崇明之乱他也出过一份力。虽然最后的结局对杜文焕来说并不是很好,但是也增加了杜文焕的作战经验。 长年的战场积累,杜文焕磨练了自身的武艺,也锻炼了他自己对军略的应用。同时他也会很多边军将士都会的手段,喝兵血、杀良冒功的戏码他都做过。这些事情一起促成了杜文焕的成长,如今的他已经是明军中一员杰出的将领,在之前河曲的剿贼作战里他是前途最光明的武官。 杜文焕本以为有他父亲和他自己的铺垫,未来他们杜家会像他这样一直做下去。可是在崇祯三年十二月,当他还在为朝廷剿灭河曲的流贼王嘉胤努力作战时。营中突然传到了来自家里的消息。他曾经厚待的一员家丁,居然跟着混天猴一起攻破了他家所在的宁塞。 当他焦急的搜寻自己家人的消息时,之后传来的消息告诉杜文焕,他在宁塞的族人已经死伤殆尽。面对这个噩耗,杜文焕在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己巳),放弃了对河曲大量官军的指挥权,将这个天大的好差事让给了副手曹文诏。他在向朝廷写了拜表之后,就直接带着手下的家丁向张孟金所在杀了过来。(注一) 当杜文焕到了保安城下后,他原来的家丁张孟广将宁塞残余的族人都交了出来,同时还献上一封信。只是杜文焕没打算看,直接将信丢火里面烧了。他不想听什么借口,只想尽快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狗贼。 所以在安置好自己残存的几名族人以后,杜文焕就与其他几名明军将领开始商议如何破城。虽然杜文焕把河曲的差事推了,但只要保安的战事打得好,他并不是没有机会重新官复原职,在延安府西边又得到朝廷的重用。(注二) 正在对贺虎臣提出的一个建议进行思考的杜文焕,看到刚刚出去的左光先又疾步走了回来,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杜文焕就直接对左光先问道:“出了什么事?” “保安城中燃起了炊烟,还隐隐有宰杀牛羊的声音传出,城头上的贼寇还有人在喝酒。”左光先兴奋地把自己得到的信息,迅速告诉了军帐中的众人。 “看来保安城里的贼寇是打算再次出城应战了。”贺虎臣微笑的对杜文焕说道,自从张应昌和左光先在上个月的十四日和十五日两次报捷以后。流贼在这段时间一直龟缩城内,不敢出来应战。使他和杜文焕两人都没有什么立功机会,现在终于有机会能大干一场了。 “本月初二,神一元的部众攻陷了饶阳堡。庆阳府城门户洞开。但是堡内的居民事先带着物资撤退,新安边营的流贼并无所得。大部分贼寇都向宁塞赶去。如今北边三堡的贼寇都在聚集,近日应该就要南下。他们之中应该有数百骑卒,人数虽多但大都是些乌合之众。”左光先也补充了北方三堡流寇的动向。 “保安被围良久,城内的粮食想必就快要食尽,保安城内的流贼们应该是打算突围向庆阳就食。我们必须设法再次击溃保安之贼,不能让其流窜四境。只要保安之贼除尽,陕西除大盗王嘉胤,其他的余贼皆不足为惧。”张应昌对未来的局势作出了准确的判断,能两次连续击败大盗神一元,看来并不是运气。 杜文焕也明白流寇近日必然会有行动,但是他怕官军各部难以协调,所以就事先挑明了说道:“那我们就做好戒备,今明两日贼寇必定会杀出城。背后宁塞的贼寇难保不会趁机进行偷袭,我们需要在背后留下一支兵马以备不虞。只是此地的官军来自各地,贺总兵还是来自宁夏镇,协调起来颇为不便。不如我们今日就约定好各自的防区。大家不准争抢首级,战后各自均分如何?” 在场的几位将领都是沙场老将,对于杜文焕的顾虑自然明白,只是战场形势复杂,战机瞬息万变。得到什么任务,都会对他们之后的功过会有直接影响。所以几位将领即使一早就明白了贼寇的意图,但接下来也不得不陷入各自任务的争执之中。 ps:注一:杜文焕的拜表时间是《怀陵流寇始终录》卷三里面的记载,虽然该条后面还有“一陷安塞”的记载,但是其他的一些史料里并没有见到这项记载。考虑到《绥寇纪略》里面记载神一元是在正月五日攻陷保安,离杜文焕出发的时间也不算太远。可能是《怀陵流寇始终录》的作者错把保安记成了安塞,也有可能是把日后安塞的陷落误记为这个时候。而且《绥寇纪略》里面记载的,杨鹤数落神一魁一伙的十项大罪(当时神一元已死),里面并没有安塞什么事情,所以笔者认为神一元攻陷安塞的事情是不正确的。 注二:历史上这个时候的杜文焕确实身份尴尬,不过考虑到杜文焕之前的名声,其他几位明军将领不能不给他面子。因为本来在明末那个环境下,武官被罢免又被再次启用是很常见的事情。杜文焕在之前奢崇明之乱中引疾去职,之后就又再此被朝廷启用。而且这里杜文焕只是推了差事(即提督山陕官兵剿灭河曲流贼),他的武职和品级并没有变化(左都督,正一品)。 顺便一提,根据《怀陵流寇始终录》卷四的记载,因为吴甡弹劾杜文焕杀良冒功,杜文焕总兵的职位于崇祯四年正月被罢免,这条信息放在了己亥日(正月二十五)。不过这个事情多半又是搞错了时间,因为翻阅吴甡的《柴安疏集》可以知道,吴甡是在四年正月二十六日才接到了主持赈秦的圣旨。所以《怀录》这里又出了错,历史上吴甡的弹劾应该是在数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第三十五章 突围(一) 崇祯四年二月壬子(初八),保安城内的流寇经过前一天的细心休整。所有人在初九日突然冲出保安城,向城外的官军发起了迅猛的冲击。 作为前锋的就是神一魁手下颇为跋扈,却又十分骁勇善战的茹成名。如今大敌当前,神一魁在这个时候只能打算派出他手下最强的战力放手一搏。 跟着茹成名一起杀出来的,还有从城中各个头领手下挑选出来的三百精悍步卒。这一次的流贼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最精锐的先锋除了全是惯战的老匪,他们的作战任务还得到了严格的划分。 对于保安的贼寇们没有使用骑兵作为先锋,城外布阵的明军感到很奇怪,心怀疑虑的他们只能先发了三轮铳箭试探。但是在贼寇精锐优良的盾牌和盔甲的防护下,官军的射击并没有取得什么大的成果。 杀出城外的茹成名,他丝毫不在意上个月的两场失败。身披坚甲又携带盾牌的他,几乎是无视明军齐发的铳箭,直接一口气地冲入了对面张应昌的军阵中。茹成名突入的位置,该处官军部队的阵型立刻出现了动摇。 杀入阵中的茹成名凭借自身的武勇,很快击溃了张应昌阵中一队步兵和乡勇。之后又冲出来不少流寇部众,是紧跟先锋茹成名之后另外的三百余精锐步卒。他们悍勇地对明军前队发起猛攻,不断有官军的士兵被砍到。 后队接应的明军发现出城的贼寇势不可挡,只能急忙上前支援稳住阵势。而张应昌的家丁则是在负责收容溃卒,将他们带到阵后进行再次整顿。 这时左光先带着官军的骑兵队再次发起侧击,他试图重复上个月自己的辉煌。不过保安城的流寇们没有给他机会,张孟广等骑战本领出色的流寇头领带着保安城中的骑队冲了出来,他们直接与左光先的骑卒纠缠在了一起。 保安城中其他大队人马也陆续冲出,没有通过统一训练的他们,只能寄望于与官军陷入混战。流贼们的想法很简单,他们打算在这段己方士气最旺盛的时间里直接打垮自己的对手。 只是官军也并不是泥巴,在经过最初的混乱后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并且在几位明军骁将的带领下渐渐掰回了局势。流贼与官军互相厮杀,战场上的局面顿时陷入复杂的乱战。 谁都指望打垮对手,但是保安城内的流贼大头领们还坚持没投下最后的预备队。因为敌军的中军杜文焕,此时也领着最后的精锐部队等待着局势的变化。而且他们正在等待北边的援军,这个时间他们也快到了。 不过也有敏锐的流贼头领发现,城外的官军好像少了一部分,多半是去防守北边的救援部队了。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这时的贺虎臣正带队阻击从宁塞杀来的骑兵队。宁夏镇的官兵们惊讶的发现,他们对付的并不是脆弱不堪的流寇骑兵,而是骑着口外骏马的剽悍游牧射手。好在贺虎臣早有准备,他指挥宁夏镇的士兵们凭借着事先挖好的工事,与来袭的蒙古骑兵陷入了僵持。 视线再回到保安城外,此时坐镇中军的杜文焕得到了后方贺虎臣的汇报。流寇居然勾结了蒙古人犯边,这确实是一个较为严重的问题。所幸贺虎臣的准备充实,他们目前还能守的住。 杜文焕看了看又发起猛攻的流贼,他打算适时做出些行动。所以他决定将自己的大旗和大部分人马留在中军营中,自己只带着一小股精锐的家丁部队,前往前方部队作战的战场进行支援。 在杜文焕终于有了行动的时候,保安城内的流寇预备队却没发现这个小变化,他们有些天真的认为杜文焕还坚守在中军等待战局的变化。 …… 茹成名用自己手上的铜拳砸破了眼前一名明军步卒的脑袋,铜拳的尖刺破碎了脑骨。鲜血和脑浆溅了出来,不少喷在了茹成名的脸上。只是这血腥的场面并没有吓住茹成名,他反而更加嗜血了起来。 茹成名先是用舌头舔了舔嘴边夹杂着脑浆的鲜血,之后他咧嘴一笑,用力的抽出了自己的铜拳。血腥的凶器划过的路线,将连带着的一些碎骨、鲜血和脑浆被甩了出去。 一名站在茹成名跟前的官军长枪兵目睹了一切,他像是被茹成名恶鬼似的模样完全给吓傻了。这名精神失常的士兵立刻丢下自己手中的武器,大声怪叫着向安全的后方跑去。 正杀的兴起的茹成名,没来的及追上去结果这名丧失斗志的敌军。一支官军后方射出来的利箭飞了过来,擦着茹成名的铁帽射了过去。他皮革帽体上钉缀的一枚甲片,也因为这一箭被击飞。 茹成名却没有在意这件事,嘴里低声念着:“我是北方天王吠室罗摩那罗闍第三王子其第二之孙。” 有天王信仰的茹成名,在之后几乎是用他的最高速度冲向了一个伍的明军。在他高速的移动中,茹成名先是用左手的盾牌架开了刺来的长矛。在贴近了这伙明军的伍长后,他又再次将手中的铜拳砸向了敌人。 看着茹成名疯狂的进攻方法,这名官军的伍长只来得及把他的脑袋往后移一点。接着他就发现铜拳砸向了自己的锁骨,他在人世间最后的思想只是感觉自己的伤口很疼。 己方的伍长被杀,深深震慑住了在场的其他四名明军,他们一时不敢上前应对这名强敌。可是他们最终还是不得不应战,对面这名强力的战士之后又再次冲了上来,官军们只能咬紧牙关杀了上去。 茹成名这次的攻击没能取得战绩,他反而被敌军的大棒在自己的盾牌上抽了一棍。失去平衡的茹成名后退了几步,又被自己刚刚杀死的明军伍长的尸体绊倒。不过他并没有什么担心,这时候茹成名身后也追上了几名流贼的步卒。 这些策应自己的卫士十分尽责,他们冲了上去与对面的几个明军展开厮杀。茹成名趁着瞬息的时间重新站了起来,一边小声默念着《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仪轨》,一边配合着几名部下,陆续杀死了这几名明军。 周围的明军看到茹成名悍勇无匹,都胆怯地待在原地不敢靠近。他们一发现这名悍匪向自己靠近,就连连后退避开对方。动摇的官军士兵带动了其他的明军站位,明军的阵型就像不断扩大的涟漪,混乱在这时在不断地扩大。 第三十六章 突围(二) 流贼的步卒们发现了战场上出现的机会,他们趁着这个时候再次发起了进攻。在这次凌厉的攻势下,明军步卒的防御阵势渐渐开始不稳。 官军在阵后的指挥官自然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利,杜文焕在战场上玩起了一段小把戏,挽救了官军步队的颓势。 杜文焕亲自带着他自己手下的一队家丁斜插了进来,接连将数名流贼步卒砍倒。成功破坏了对手新的攻势,也为己方的步队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被袭击的流贼步卒们没有溃退,他们反而是靠拢在一起。在砍杀一名官军骑兵后,终于奋力把杜文焕等人逼了出去。只是他们回过神以后,眼前的明军步卒已经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也完成了他们的重整,并且再次与流贼厮杀起来。 …… 马项伯成功的用自己手中的朴刀,奋力地砍伤了官军骑兵战马的马腿。何宗伟趁机杀死了这名跌落下马的明军,随后他们默契地带着几名部下再次靠拢了起来。 “刚刚那个带队的人就是杜文焕,咱们居然错过了。真他娘的可惜,这本是一个好机会。只要咱们能剁了他,以后就没人找咱们一伙的麻烦了。”何宗伟看到带着队伍跑出去的明军骑兵军官,迅速想起了这个人是谁,连忙对身旁的马项伯说道。 “你没看错?”马项伯听到何宗伟的话后,立刻转头去看那名骑兵军官。可是对方的动作很快,马项伯只能看到杜文焕的背影。 “就是他,以前我在军堡里当兵时可是见过他不少次,绝对不会认错。”何宗伟看的很清楚,所以他的话十分坚定。 听到何宗伟的肯定后,马项伯大感可惜。刚刚他们的动作如果能再迅速一点,没准就能留下杜文焕的脑袋。这还是之前步队训练太少的缘故,即使补充上了何宗伟带领的不少骑兵退下来的精锐,金鼎山的步队的行动还是有些不流畅。 “没机会了,他跑回了中军。如果他下次出来,记得提醒我。”看到杜文焕返回中军,马项伯只能无可奈何的放弃,继续带队杀向明军步卒。 “希望还会有机会吧。”何宗伟也看到目标跑回了中军,所以他不再计较其他,与马项伯相互策应的向前杀去。 “茹成名那里好像出事了,咱们赶快冲过去。”马项伯看到在前冲杀的茹成名突然中箭倒地,他四周的流贼步卒也倒下好几个,其中就包括持旗手。其他的流贼都因为前锋旗帜的倒下,而陷入了恐慌之中。官军趁这个机会不断反扑,给了流贼们不小的压力。 觉得局势不利的马项伯也不等何宗伟回话,直接就迅速冲到了前方并且举起了倒地的大旗。他一边显眼地挥舞大旗一边大呼陷阵,再次振奋了流贼步卒们的精神。何宗伟生怕马项伯出事,连忙带着身边的部下上前支援。 马项伯在举起大旗后,一手持旗一手握刀,砍翻了一名杀来的明军。他身边的护卫也跟着头领奋力作战,在此地建立起了一个支点。 茹成名在这时终于起身,他与自己的几名部下围在了马项伯的身边,不断击退攻上来的明军。但是远方的官军还是不断射箭过来,又有几支箭射中了这群流贼,马项伯身上也插了一支箭在肩膀上。 负伤的马项伯没有选择后退,他干脆扔下了自己的朴刀。在举着盾牌的何宗伟护卫下,继续挥舞着大旗鼓舞四周的流贼。 …… 伍荃荪以前是一个猎户,不过他现在是延绥镇定边营里的一名弓箭手。伍荃荪一直觉得自己的弓箭水准很不错,所以就想闯出一番事业的伍荃荪选择了从军。事后凭着他过硬地一身技艺,伍荃荪也成功得到了张应昌的赏识,成为了营中的神射手。 上个月十五日与流贼的作战中,是他用弓箭将神一元的战马射死,神一元因此被四周张应昌的部下合力斩杀。后来得知自己射下马的人是陕北大盗神一元后,伍荃荪觉得自己加入行伍真是走对了路。张大人说回到定边营后,就会让自己升官发财。伍荃荪想趁着这个机会多捞一笔,今日表现的更是尽力。 今日伍荃荪的弓箭一开始命中了两名杀出城的贼寇,两名倒霉蛋一死一伤。只是当他再继续选择下一个攻击目标时,敌我两方已经纠缠在一起了,相当不好区分。 但伍荃荪还是盯住了一个目标,应该是最早带领流贼步队冲出来的流贼首领。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他的状态,之后他就从箭壶中拿出一支柳叶箭射了出去。 他的目标在最后一刻转动了一下脖子,羽箭擦着对方的头盔飞了过去。伍荃荪准备再度射击,可是敌军飞快的与己方的步卒纠缠了在一起。当他再次射出箭后,这名敌军的头领居然被尸体绊倒了。 伍荃荪不得不感叹一下对方运气真好,是不是时常做些烧香拜佛的事情。不过伍荃荪没打算放弃,他再次抽出一支羽箭准备射击。可是此时中军的杜大人带着手下精兵加入战场,让流寇嚣张的气焰逐渐消散。而他的视野也被敌我两方挡住。伍荃荪调整了一下他的站位,发现敌军为了驱赶杜大人,又将队伍重新靠拢。 伍荃荪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弯弓搭箭再次射了出去。总算是看到敌方的头领被自己的羽箭一箭射倒。伍荃荪满意的笑了笑,又一箭射穿了敌方的持旗手的脖子,周围的敌军也因为旗帜突然倒地而变得有些混乱。 之后杀出去的杜文焕重新回到了中军,并且看到了伍荃荪的表现,他路过伍荃荪身边时看了看这名出色的射手,并且笑着给了伍荃荪一段鼓励的话。不过杜文焕没有做更多的事情,就再次开始整理自己的部队。 有些向往杜文焕身份的伍荃荪,因为杜大人鼓励而又振奋了不少。他再次抽出一支箭杆上写有自己名字的柳叶箭,射向了重新举起大旗的流寇。 接下来的时间里伍荃荪不断弯弓搭箭,一共又射出六支强力的羽箭。其中一支箭射中了这名流贼的肩膀,另一枝稍偏了一点,不过也射死了目标旁边的一名流寇。还有一支因为自己有些脱力,没有洞穿敌军首领的盔甲。 伍荃荪稍微休息了一会,他再次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等到觉得状态调整好以后,他决定继续对敌军的持旗手进行攻击。这时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噪杂充满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伍荃荪对于此事早已经习惯,他耳边又响起了马蹄声,应该是杜大人打算再次出击。重新搭箭的伍荃荪只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安静,自己好像不受任何事物的影响。 觉得自己状态大好的伍荃荪立刻发箭,可是羽箭却没有像预想的一样在他的眼中飞出去,他的整个视野都突然天旋地转了起来。 “自己是病了吗?”伍荃荪最后怀疑道。 第三十七章 绕道救援(一) 苏合此时正骑着他的战马紧紧跟随着张孟诚领导的队伍,道路不是那么好走不过这难不倒苏合。他看到自己前面的喜桂骑着马轻松越过了一个小灌木丛,苏合对于喜桂表现出的从容略微有些感到惊讶。 苏合可以很肯定喜桂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比如说几乎所有蒙古人都会的套马、骑射或是马上角力等,喜桂一项都不会。而且喜桂他自己也说过他学会骑马的时间总共也只有一两年。可是喜桂却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与他挑选的那匹蒙古骟马达到这种程度的默契,这确实出乎苏合的意料。 苏合又转头看了看其他人,不只是喜桂一个人如此,头领带领的队伍里还有不少人的骑术也都挺不错。虽然骑术肯定没有蒙古人好,但是在骑马越障和骑马劈砍方面都相当纯熟。苏合想起了头领组织的训练方式。虽然那些训练很枯燥,但是效果看起来确实很好。 前几天在支援的边墙外蒙古骑队达到后,前面那位秀才老爷要求军堡里的支援的人马立刻出击。但是蒙古骑队的指挥官直接就回绝了,那人表示要让自己的人马休息一天好培养精力。 一番争吵后,秀才头领自己带着队伍往靖边营出发了。苏合觉得很奇怪,既然大家要去救援保安为什么不直接往南边走。而是要出发赶往东边的靖边营,那里不是延绥西路兵备道的地盘吗。 不过喜桂没有去询问,战士的责任只是听从头领的命令。既然头领决定他们的队伍要往哪走,那喜桂也就会跟着头领就往哪走。 随后他们这些骑兵真的在靖边营附近遭遇了官军的队伍,没有多作交战他们就又迅速撤往宁塞。但是在撤退的途中突然停下藏了起来,等到黑夜降临他们就直接转向,连夜绕过几处明军据点跑入了保安县境内。 在绕道的途中为了方便隐蔽行踪,他们又再度分兵由另外两名头领带走了近一半的人马。之后他们这伙队伍也就只剩下六十余人,再加上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所以路上没有什么明军发现并且拦截他们。 绕远路特地避开官军的视线很成功,但是路上的辛劳也是很难受的。所以头领在路上放任他们劫掠了一处小村子完成了补给,在那处村子里他们最后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压力得到缓解的他们,也终于在规定的日子赶到了保安城附近。 这时,在前头引队的秀才头领突然停下了马,同时他将自己手上的鞭子举了起来。整个队伍也在头领的示意下都停了下来,看向前方等待着头领的命令。 苏合看着自己这位新老爷,有些怀疑地想到是不是他选走错了路。不过苏合随后迅速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些喊杀声。虽然声音并不是很清楚,而且也是时断时续。但苏合很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他们的目的地应该就在不远的前方了。 “老苏听到声音没有,好像大当家他们就在前头了。我说的没错吧,秀才老爷在保安住了那么多年,他挑选的小路哪里会有挑错的道理。”喜桂虽然已经从张孟诚处明白蒙古人的命名习惯,但是他还是习惯称呼苏合为老苏,而且喜桂也觉得这样称呼更顺口也更亲切一点。 苏合这次没有纠正喜桂的称呼,实际上他在汉地生活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被别人称呼为老苏。只是听说喜桂祖上以前也是蒙古人,苏合才总是纠正喜桂的称呼习惯。苏合对喜桂说道:“你的马驾驭得不错,以后我们两人要不要比比看。” 喜桂对于苏合的称赞感到很受用,他对着苏合说道:“现在还不行,我还没完全熟练,所以得再等等。没准再过几个月,你就不是我的对手了。我早说过我家祖上厉害着呢,到我这辈再捡起来也容易。” 苏合看到喜桂又提起了那位不知道真假的老祖宗,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就转过头去看前方的老爷。 秀才头领让他们所有人都下马,而他自己带着让骑兵队里的几个人向前方远处的山梁跑去。而老爷的侄子同时也是队里的副头领,则是在与另外一队骑兵的头领,那一名秃着头后脑带着一根小辫子的人交谈了起来。 苏合看着这位奇特发型的头领感觉有些亲切。因为自己以前的部落里也有一些人会剃掉大部分头发,只留下一点点的头发。其中有的人也会像这位头领一样,在脑后编一个小辫子。 苏合在汉地住了差不多十年,也习惯了汉人的发饰。看到这么令人怀念的发型,不由地想到自己要不要也剃剃头发。 只是苏合伸手摸了摸他自己的脑袋,还是觉得自己留着头发更好看一点。所以就不再考虑其他,开始检查起自己以及身下坐骑的状况。不够他没有检查完毕,就看到远处的山梁上,头领正在挥舞俩杆红色的小旗不断摆出奇怪的姿势。 “喜桂你看那是什么意思,老爷他们在山梁上挥旗。”苏合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就向身边资格比较老的喜桂问道。 喜桂本来也在检查他自己的战马,听到苏合的话后转身望了望,就简单地向苏合解释道:“那是在给副头领他们打信号,是咱们金鼎山特有的旗语,还是秀才老爷想出来的。咱们先别忙了,等下队伍应该要藏起来了。” 虽然苏合还没有看明白这旗语的表达方式,但是他还是老实地听了喜桂的话。随后苏合他们果然就听到了副头领的命令。他们重新上马向前方移动,拐了几个弯就发现了一处较为隐蔽的树林,之后副头领带着骑兵队里的大部分人都躲了进去。 而另一队骑兵的小辫子头领,他则是带着身边的几名亲信也下马跑上了远处的山梁。这个事情苏合很简单就明白了,这位友军的头领肯定是要上山与秀才老爷一起观察战场。只要他们两人商量好以后,这次的救援战斗自然会直接开打。 第三十八章 绕道救援(二) 刘金带着几个弟兄来到了山梁上,他趴在地上望着远处保安城外的战场。等初步了解完以后,他转过头对张孟诚说道:“现在那边已经开打了,咱们倒是按时赶到。可是宁塞的大队人马还没出现,而且路上和咱们分开的车头领和马头领他们好像也还没赶到。咱们现在若是直接冲下去的话,手头上的这点人马怕是不够用啊。” 张孟诚看着战场说道:“官军那边没看到宁夏镇官军的旗帜,应该是在后面去挡住宁塞的大队人马去了。车老哥和马二哥他们选的路比我们的更远一些,不过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赶到。现在官军中军里虽然还有不少人马,不过我想保安城内的大头领们肯定也还没把最后的力量都派上去。” 刘金又观察了一下官军的布阵方式说道:“既然如此,咱们要不要再等一等。我看官军后队东北面有一处小缺口,官军的数量不是很多。如果咱们从这里杀进去,可以打乱官军的左队。城里的大当家们看到之后,肯定会出来策应,那时咱们就可以直接将官军打垮。” 张孟诚看到刘金指的方向,确实官军的人数并不是很多。但是那里的地势比较崎岖,他们骑队的冲击多半会受到较大的影响。而且官军的中军很容易对这里进行支援,所以张孟诚并不是很赞同刘金这个想法。 “先生,你看那旗帜上是不是一个杜字。”视力很好的管玉泽没有跟着管志庆,而是与张孟诚一起参加这次绕道的救援行动。 张孟诚闻言也仔细看了看,旗帜随风不断摆动。上面的字虽然隔得很远,但是形状确实很像是一个杜字,那位置应该就是官军的中军。张孟诚看到中军跑出了一小队人马,在流寇的步队里制造起一阵混乱,随后被步队人马逼了出去。 张孟诚发觉有些不对,仔细看了看官军中军的布阵状况说道:“官军阵后虽然摆了一些拒马,人数也不少。但是看起来那些人像是一些乡勇,所以他们的战斗力应该不强。我们不如直接突入官军中军,中军的主将应该是杜文焕。我们若是能杀了他或是砍断他的军旗,官军必然会发生混乱。到时城内的头领们看到混乱,一定会在此时突出来。” 刘金听完张孟诚的话后,再仔细看了看官军的中军位置,他还是有些担忧的说道:“官军中军里的人也不少,杜文焕的名声我也听说过。他几次打败蒙古人,表现地甚是骁勇。就咱们这点人马,能突的进去吗?” 张孟诚表现的很镇定,他对刘金讲起了一个故事。“汉朝时候有一个飞将军,名字叫做李广。他有一次外出打猎,把草丛中的石头当成老虎射了一箭。羽箭的箭镞整个都没入了石头里,李广发现是石头后搭箭再射,却怎么都射不进去。那是因为危及性命时,李广能集中精神使出全力。咱们现在只要专心突击,也没有办不成的道理。” 刘金听完张孟诚的话后犹豫了一阵,这些大道理听着虽说是一回事,但是自己要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在意两位头领的交谈,一直在观察战场的管玉泽在这时突然说道:“咱们步队的持旗手被射倒了。” 在场之人听到管玉泽的话后,都一齐向战场望去。他们看到流寇步卒的大旗被人重新举了起来,但是之后又中箭倒地,大旗附近的流寇步队似乎有些混乱。 “先生,您说怎么办吧。无论您是要做什么,我都会在后面紧紧跟着。”在张孟诚身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管玉泽,知道现在是自家先生做决定的时候了。 连管玉泽这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都看出了保安城外不妙的战况,刘金这位头领也就不再犹豫,他终于下定决心说道:“秀才我就和你一起在这浪一把,就算是办砸了,我刘金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别十八年后了,到了明天不管是官军还是外地的其他当家,所有人都会知道咱们的勇名。”张孟诚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复,让身边紧张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双方的讨论取得一致后,都迅速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里。他们连忙调动手下的部队,在整顿一番后就迅速向官军的后队发起了突击。 张孟诚在领着部队前进时,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但其实他的心里也是非常地不安。己方的人数太少,而且训练也不够。其他策应的部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达,这次突击能有作用吗。 看着远方越来越近的官军,张孟诚想起了自己刚刚对刘金说的话。既然李广可以误石为虎,只要专心致志,凡事皆有可为。 所以张孟诚刨除了自己心中的杂念,他举着马刀直接加速冲锋,骑着马直接跨越了前方官军设置的一道简陋拒马。接着他挥刀猛砍,瞬间就将几名守在附近的官军全部砍翻。在逼退了周围的官军后,张孟诚没有多作停留,向后招呼了几句就继续往官军中军杀去。 …… 苏合跟随着骑队往远处的官军冲杀过去,并且拿着弓箭对着敌军开始施展他自得的骑射本领。只是他还没能建功,就突然看到己方的头领纵马跨越了官军放在外围的拒马。并且在连续砍翻三名官军之后,老爷就往敌军深处继续杀了进去。 接着又有数名骑兵跨过了敌军设置的障碍,紧跟在己方的头领身后的骑兵之中就有喜桂。苏合不愿自己落后喜桂,所以没管在外面正组织人搬开拒马的小辫子头领,他也直接换上马刀越障冲杀了进去。 头领在里面表现的非常神勇,四周的乡勇都被打散,其中一名迎面杀来的官军骑兵也被头领砍下马。所有跟上的人都驱马跟在头领的身后,挥舞着马刀在所到之处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副头领还用他锋利的马刀,直接砍飞了一名官军弓箭手的脑袋。这名官军不知道是不是傻了,居然一直弯弓搭箭瞄准远处交战的步卒而不管背后已经有人杀到。 这时苏合看到喜桂被一名官军钩镰手给勾下了马,他连忙左手拿起一柄手斧,用力对着那名官军猛扔过去。 手斧急速的飞向了目标,准确地劈在了这名官军的脖子上,直接干掉了这名官军。紧接着苏合拍马过去,逼退了几名试图合击喜桂的官军。喜桂则是趁着这段时间重新骑上了他的坐骑,并且用马刀砍伤了一名官军长枪手。 看到喜桂已经上马,苏合继续迅速跟上头领,在官军中不断制造混乱。官军在一名军官的指挥下,迅速靠拢打算合围这几名突进来的贼寇骑兵。可是这时刘金带着剩余的人马很快赶到,配合张孟诚杀散了这群靠拢的官军步卒。 这时苏合听到自己的头领大声喊道。“虎子,旗下的那人就是杜文焕,咱们一起冲过去把他给剁了。” 苏合也立刻望向了官军大旗下的那名官老爷,确实是杜文焕,自己以前在宁塞见过这位尊贵的老爷。这位在蒙古人的地盘都有些威名的老爷,他的身份比自己以前侍奉的老爷都更尊贵。 现在发现了大目标,苏合也迅速拍马冲了过去,他移动身形避开了一名官军骑兵劈来的马刀,没有回击就直接杀向了正在逃避的杜文焕。 这时副总兵张应昌发现了中军的不利状况,他连忙组织自己手下的家丁前去支援。可是张应昌还没把人派出去,就发现他自己背后也有一批流寇骑兵冲杀了过来。 身后居然有流贼骑兵突破宁夏镇士兵的拦截,延绥镇的张应昌十分生气,他不断破口大骂贺虎臣与其他宁夏镇的士兵都是一些废物。不过生气归生气,战场上的变化张应昌不能不管,所以他连忙组织人去阻挡这支新杀进来的流寇骑兵。 新杀进来的人正是车继宝和马项仲的队伍,他们刚刚赶到战场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局势,就看到张孟诚直接向着官军后队杀去。所以他们就没有进行整队,带着他们的部下向着张应昌的大旗所在迅猛地杀了过来。 第三十九章 破围(一) 神一魁带着队伍冲杀在了最前面,他直接向着官军的步卒方向猛冲过去。周绍腾也跟随着大当家张孟金杀出了保安城,前去支援马项伯等人。 还有一部分人则是向着已经陷入困境的流贼骑队进行支援,其中就有艾蒿巅的蔡矮子。他带着他的四弟和六弟,前去支援逐渐陷入不利的金鼎山和艾蒿巅的骑卒弟兄。 本来看到己方杀出城的步卒和骑卒人马都相继陷入困境,保安城头上的头领们都相当焦急。但是他们看到官军的中军杜文焕一直带着大队不动,众位当家也只能继续稳住自己焦急的心态,期望城下的弟兄们继续支撑住。同时保安的头领们对宁塞的援军一直不到,感到十分不满。 就当有大头领忍不住想冲出去时,他们终于发现有一小队骑兵杀向了官军后队。神一魁也不管来人并不是很多,直接带着城内所有的人马冲出了保安城,打算搅动局势一鼓作气击溃城外的官军。 周绍腾和范顺疆他们手下的骑兵很善战,没花多久时间他们就带着队伍杀进了官军的步卒之中,而大当家张孟金此时也已经接应到了受伤的马项伯和何宗伟。得到支援的流贼步卒们士气大振,他们配合生力军对着前方的官军再次发起了冲锋。 神一魁带着二十几名精锐骑兵很快杀散了一伙明军步卒,接着直接带着人冲向了杜文焕军旗的所在。其他跟出城的头领也不断杀退他们眼前的官军,成功将一直阻挡在前的官军步队击溃。 逃跑的明军步卒像是引起了雪崩,整条战线上的明军全部崩溃都向着身后逃去。周绍腾不肯放过他们,带着十余名弟兄继续追杀,上百名明军被他们赶的四处逃散。 “老周,别管他们了,直接杀进杜文焕的中军。刚刚那伙人好像是秀才,他们人不多,现在咱们得赶快杀进去支援。”范顺疆此时骑着马赶过来,拦住了不断冲杀的周绍腾。 周绍腾听闻是己方金鼎山的兄弟,他也不再追杀四散的明军逃卒。高举着还在滴血的马刀,冲向了杜文焕的中军。范顺疆也招呼着周围的部下,一起往杜文焕的方向杀了过去。 也颇为勇悍的周绍腾,将手中的马刀插进了一名拦路的明军骑兵眼窝,刀尖在马速的加持下又深入了几寸。惨死的明军骑兵没能拦住周绍腾,也没能阻挡其他突进来的敌人。之后从马上跌落的尸首,很快被跟上的其他骑兵践踏的不成人形。 周绍腾凭借着自己的武勇,直接杀进中军附近张望。他找了一会后,总算是看到了一身是血的张昭恩,用自己浓重的地方腔调大喊道:“虎子挺住,俺带人杀进来啦。” 周绍腾一边大喊,一边又砍翻了一名明军骑兵。范顺疆跟在后面,一箭射死了一名试图偷袭张昭恩的长枪手后,也带着队伍冲向了张昭恩的所在。 此时张昭恩刚用骨朵敲碎了一名官军的脑袋,听到周绍腾的大声呼喊后,他领着身边三名骑兵迅速与周绍腾等人汇合在一起。张昭恩对两名头领焦急地说道:“周叔、范叔我没事,赶快找找我十五叔。我和他一起追杀杜文焕,可是杜文焕的家丁缠上了咱们,等我把人宰了。我十五叔也不知道哪去了。” 没给周绍腾等人回话的机会,四周的明军骑兵和步兵,再次对冲进中军的流贼骑兵发起了攻击。双方再次陷入混战,不时有人惨死倒地。 只是僵持没有持续多久,这时神一魁终于击溃了一直阻挡他的一队明军骑兵来到了中军的位置,与周绍腾等人合力击溃了这一伙明军。 “砍倒官军中军大旗,向四周的官军大喊杜文焕死了。”刚击溃周围敌军的神一魁,连忙对着自己的属下和周绍腾等人大喊道。 周绍腾等人也反应了过来,连忙砍到了明军的中军大旗,和神一魁的部下一起对着四周大喊道:“杜文焕已死,官军败了。” 神一魁也一边高声大喊,一边还举着一颗沾满血的脑袋向四周展示。 “官军的大将被宰了,兄弟们再提起一口气把剩下的官军都给做了。” “咱们已经胜了,大家别放过一个官军。” “什么,杜大人死了,怎么可能!?” “别中计,这是流贼骗人的把戏,杜大人在……,他娘的杜文焕死到哪去了,中军的旗帜呢?” “扛不住了,咱们赶快逃吧,呜啊。” 周围还在作战的明军看到中军的大旗被砍倒,一伙流寇骑兵还举着“杜文焕”的首级四处炫耀。四周的明军顿时斗志全消,纷纷向后方逃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喊着官军兵败了,杜文焕死了的消息。 杜文焕“已死”的消息,迅速传遍战场。还在与流贼坚持作战的其他明军,都不禁望了望中军的方向,发现中军大旗确实已经被砍到。所有人都已经明白结局已定,纷纷不顾形势的狼狈逃窜。 虽然战场上的官军已经失败,不少人马失去了秩序成为了任凭对手宰杀的羔羊,但是还是有部分人马相当有秩序的进行撤退。其中以张应昌和左光先两人为代表,挽救了不少溃败的明军官兵。 “所有将士听令,各队依次行动,互相掩护与流贼脱离接触,分批次撤离战场。”张应昌看到局势已经无法挽回,就放弃了对闯入他阵中的流贼骑兵进行最后一击。他带着自己剩余的部队开始逃离战场。 “别再和流贼的骑卒纠缠了,弟兄们都跟着我冲,咱们和张副总兵的队伍一起杀出去。”而孤掌难鸣的左光先也放弃了战斗,带着部下迅速杀出重围。并且与张应昌所部互相策应,连续击退了几支试图追击的流贼。 而流贼的骑兵此时也到了强弩之末,无法将官军中十分善战的两位将军一起留下。换了追击目标的他们,只能与己方的步卒一起追杀其他官军逃卒。 第四十章 破围(二) 保安城外的战局已定,官军正在四散逃跑,流贼们则是在兴奋地扩大自己的战果。而金鼎山的头领们也来到了神一魁的身边检验首级,杜文焕死了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大好的消息。只是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好消息并不是真的。 “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杜文焕,杜文焕在哪?我去追,秀才应该是去追杀他去了。”范顺疆在与之后跟上的张孟金、茹成名等人一起击溃四周的明军后,就立刻跑道神一魁身边。在擦干了神一魁举着的脑袋后,仔细检查一番的范顺疆怒骂了起来。 神一魁发现已经获胜,所以丝毫不在意范顺疆此时的语气,他大笑道:“我哪知道杜文焕是谁,随便找了颗脑袋涂上血,周围的官军居然就信了。真是群傻子,哈哈哈。” 范顺疆不理这位大掌盘子,他赶着马来到俘获的明军人堆里,挨个抓起来问起杜文焕在哪。张昭恩和周绍腾也抓着俘获的明军不断逼问,在他们粗鲁的拳脚下不时有明军俘虏发出哀嚎。 此时张孟金终于完成了追杀,回到兄弟们的身旁。当他得知自己弟弟去向不明,焦急的四处翻看倒在地上的尸体,看看其中有没有哪具是自己的弟弟。陆续回来的张孟广和蔡矮子等人在得知消息以后,也不断逼问俘虏和翻看地上的尸体。 而在此时的保安城北部,宁夏镇总兵贺虎臣再次击退了蒙古骑射手和流贼部队的共同突击。对方的锐气已经被磨的差不多了,而己方的士气却相当旺盛。 在贺虎臣坚守的阵地前,已经有数十具敌人的尸体。根据贺虎臣对游牧骑兵的了解,这些蒙古人最多再发起几次攻击就会选择撤退。他们不会一直对坚固的防御工事发起进攻,自己的胜利应该很快就要到来。 贺虎臣对胜利的遐想没有持续多久,他后队的部下在这时领着几名延绥镇的溃兵出现在他面前。贺虎臣看着这些狼狈的友军,心里不安的问道:“你们是谁的部下,怎么会跑到我这来了。” 这群人七嘴八舌的向贺虎臣哭诉道,有流贼骑队杀入保安城下的明军阵后,围城的明军已经被击溃。而且杜文焕听说已经死了,其他明军将领也不知道往哪跑了。 贺虎臣闻言大怒,明明宁塞赶来的流贼援军包括蒙古人都被他挡在外面。怎么会有流贼骑兵对保安城下的官军进行突袭,贺虎臣断定这几人都是奸细,直接下令要处决几人。 在几名溃卒的哭喊求饶声中,后队再次派人前来禀报。后队在此时又在宁夏镇官兵的后方发现了流寇的人马,原来神一魁的部下已经追杀到了此地。贺虎臣现在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发觉大局已定的贺虎臣连忙传令,让手下的官军准备撤退。 但是此时他们前面的蒙古骑射手和宁塞的援军,也已经发现了战局的变化。意外的他们没有放弃机会,就耐心趁着官军抬营的时刻再次发起了突击,后队的神一魁部众也趁着这个机会发起了进攻。 贺虎臣率领的宁夏镇士兵抵挡不住前后夹击,没能抵抗多久阵型就出现了缺口。随之而来的就是敌军的大规模突入,和己方部队毫无悬念的大溃败。 当黄友才和管志庆领着部下们结束追击,并且带着队伍来到保安城下后,他们正巧碰上了回营的张孟诚和刘金。 刘金兴奋地走到黄友才面前,毫无顾忌的大笑道:“鼎鼎有名的杜文焕,也没啥了不起的。最后还是顶不住我三刀,直接就让我给剁了。” 时间回到张孟诚等人突入杜文焕的中军,当张孟诚与张昭恩一起杀向杜文焕时,杜文焕确实对于迅速杀来的敌人赶到了震惊。他连忙从大旗下面跑开,并且很快就骑上了他自己的坐骑。 而杜文焕的家丁也十分敬业,他们直接拦住了突入的张孟诚等人。在一番厮杀之中,张孟诚等人带领的两名老兵被杀,杜文焕的家丁也躺下了三个。 杜文焕毕竟是沙场老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在发现突入的敌人不多后,他命令四周的部下集合起来一起解决这几名敌军。 看到本方的指挥官再次恢复镇定,陷入混乱的明军也逐渐恢复了秩序。他们渐渐合拢了阵型,突入的流贼骑兵陆续有人被击落下马。 这时马项仲和车继宝带领的骑兵队也杀入了战场,张应昌的军阵也出现了混乱。为了防止张应昌被杀,杜文焕调了一队预备力量前去支援。杜文焕自己则是继续指挥大队人马,认真地围杀张孟诚和刘金等人。 在这时喜桂又被官军击落下马,只是这一次他顺势就地一滚。回到了战友的身边,在战友的帮助下连连击退数名敌军。 喜桂发现自己上不了马,而敌军一时半会也威胁不到自己。他就安心地取下了自己的火枪,对着远处一名明军百总进行射击。 啪地一声响起,喜桂懊恼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射中。此时又有敌人逼上,喜桂只能重新开始与敌人搏杀。 虽然喜桂没能击中目标,但是射出的铅丸继续飞行击中了远处一名持弩的乡勇。然后就是因为这个连喜桂也不知道的情况,战场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被射杀的乡勇,死前扣下了手上的悬刀,飞射出的弩箭击中了杜文焕所骑战马的屁股。杜文焕的战马在吃痛下,不受控制的疯跑起来。它带着自己的主人同时又是这伙明军的指挥官,冲乱了附近明军的阵型,而且居然直接冲出了战阵。 杜文焕的家丁为了保护杜文焕,也跟着一起冲了出去。失去指挥又被自家主将搅乱阵型的明军士兵们,还没搞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就不得不与趁机冲杀上来的流贼骑兵对战了起来。 张孟诚趁着这个机会和刘金一起带着十余名骑兵,再次对中军的明军士卒发起了冲击,并且在一番厮杀过后直接冲出了包围。随后不肯放弃的张孟诚和刘金两人,就一起向着阵外的杜文焕逃跑的方向追杀了过去。 杜文焕被疯马带出阵型后,发现始终控制不了自己的战马,所以就干脆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这时他追出阵外的部分家丁也已经赶到,再换上一匹部下的战马后。赶回来的杜文焕,与追杀而来的张孟诚和刘金等人直接战斗在了一起。 只是还没等他们的厮杀分出个结果,神一魁等人已经突入了明军中军并且砍倒了中军的大旗。周围的明军在随后四处逃散,杜文焕发现事不可为,只好带领着部下撤退。 但是张孟诚和刘金哪里肯放过他,一路继续追杀下去。张孟诚和一起追杀的苏合接连用弓箭射杀前方的敌军,管玉泽也拿出自己背在身后的鸟铳进行射击,杜文焕的家丁接连有人被射下马。 最后,刘金凭借着自己的好马成功追上了杜文焕。而骑着部下战马的杜文焕看到无法摆脱刘金的追杀,只好回身继续应战。 在一番不算激烈的对砍过后,杜文焕终于被刘金斩杀。张孟诚等人在继续追杀完杜文焕剩余的部下后,就带着他们的战果返回了保安。直到战斗结束他们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杜文焕会突然发疯般的冲出战场。 第四十一章 大战后续(一) 李应期正在将最近新搜集到的信息进行整理,虽然他已经收到了自己就要离职的消息,不过李应期还是很认真的将自己手头上的各项工作进行分类。他希望自己整理出的信息能帮后面继任的吴甡迅速理清任上的思绪,以此方便替陕西的百姓尽快恢复他们的太平日子。 如今陕西的贼情十分混乱,不过好在官军控制住了局势。河曲的王嘉胤还在与官军僵持,保安的大盗神一元残部已经被围困在了保安。这两个攻城破邑的大贼手下多是边兵逃卒,不是陕西其他地方四处打劫的土寇可以比的。 上个月张应昌和左光先的报捷,斩杀了大盗神一元,其他流贼困在保安城内。城下的官军又得到了宁夏总兵贺虎臣和前总兵杜文焕的增援,保安城下聚集了各处兵马共有万余人。看来保安的结局已经可以预见。只是这仗打完,杜文焕怕是又要复起了。 对于杜文焕这位明军大将,李应期还是表示相当不屑的。原来提督山陕临宁军务的左都督杜文焕,在延安府东部征讨贼寇,总共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期间杜文焕不认真剿寇,反而尽是做些无耻的事情。 去年十月流贼还在绥德、米脂、清涧的时候,杜文焕这家伙带着他的女人们回到延安府城里逍遥了一个月,出征之时居然带着妇女在营中享乐,对朝廷委任他的剿贼任务完全不在意,而且据说是花费了公帑一万两千余两银子。 杜文焕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花的,听说就要来陕西赈济灾民的吴甡也只才从朝廷带来了十万两银子啊,这杜文焕真是该死! 而且之后杜文焕养寇自重,不许明军追击逃跑的王嘉胤,却派兵护送自己的妻孥走了四十里。王嘉胤因此安全逃到山西,恢复实力后又从山西打了回来。朝廷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全部白费,杜文焕的罪责有多大可想而知。 大明的武官们最遭人恨的事情莫过于杀良冒功,杜文焕这位左都督在这些事情上没少干。据李应期的初步了解,杜文焕先是在延安杀良民十八户,接着又在绥德又杀九十三岁的史大等数十人,之后攻莲华寨杀村民报功。 这些事情都还只是李应期了解的较为清楚的,更多的事情他都还来不及进行彻查。不过现在陕北大半的百姓都对杜文焕恨之入骨,接任的吴甡若是仔细详查一遍,应该能找出杜文焕的一些罪证。 而且李应期听说三边总督杨鹤也无法忍下去,之前好像写出了弹劾,杜文焕或许不能继续猖狂下去了。李应期自己安慰着自己,可是想到如今陕西的贼乱,李应期还是猜的出未来杜文焕应该最多是一个戴罪立功的处置。 国家的囊虫就在眼前,自己居然不能用国法对其严厉处置,这让李应期很心里很愤懑。可是朝廷却还要依仗这种人来办贼,最多只能罢免了他的官职,让他戴罪立功而不将其问斩。就要离职的李应期对此却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无可奈何的发出一声叹息。(注一) “大人,这是保安军务的急件。”李应期的下属在这时带着保安的军情急件前来。虽然李应期不是三边总督或是其他巡抚的职位,但是受圣上之命李应期勘察行间功罪,他还是能看到一些军情急件的。(注二) 难道是官军已经收复了保安县城,李应期心里暗自想到。原来的大盗神一元已经死,他弟弟神一魁接任,应该也翻转不了局势。可是当他打开信件,才看到开头的发言就是官军大败的消息,李应期的脸色一下就变得十分难看。 耐着心思把全文看完,这份急件的大意居然是官军伤亡逃散三、四千人,保安城内的贼寇已经无法控制,现在延安府西部需要再调派援军。 李应期瞬间气地开始破口大骂,一会骂马官军饭桶,一会骂贼寇狡黠。等到李应期骂累了之后,他提起笔开始向朝廷汇报这次大败。同时准备对保安城下失败后,又互相推诿的贺虎臣和张应昌等人进行弹劾。 而在陕西的另一处官邸,此时的三边总督杨鹤则是在更早的时间里,就收到了保安城下官军战败的消息。关于保安城下的消息,杨鹤先后收到了好几份的塘报。 描述内容最详细,份量又最终的就是张应昌与贺虎臣两人报过来的。而张应昌和贺虎臣等人的汇报相同的是,二月壬子贼寇神一魁勾结套虏千余骑突围而出。 不同的是,从保安城下逃归的张应昌等人,一致指责拦截套虏的宁夏总兵贺虎臣。说他拦截不利,自己溃败后又不通知城下的友军,致使本已占据优势的城下官兵腹背受敌,惨败而归。 而贺虎臣则声称,自己一直带兵与前来解围的套虏进行奋战。当时套虏在他的固守下已经开始撤退,是城下围困神一魁部众的其他官军先败,害的自己被迫两面应战,最后因为寡不敌众而损失不轻。 杨鹤不管是城下的官军先败,还是堵截的官军先逃。他只知道官军惨败而归,陕西宿将杜文焕被杀,保安城下总计损失官军士卒三、四千余人。保安的贼寇就像釜底之鱼终于出柙,而官军在此附近却没有其他力量制约他们。 延绥西路这一帮蹿出来的边贼,现在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他们不仅有能打败官军正规军的强大战力,也有攻城拔邑的巨大野心。而且这伙边贼都强制入伙的人剃头鞭发,隐隐有当年东虏初起时的样子。 若是这群流寇接下来往南流窜,进攻鄜州或中部,甚至直接南下到西安府。那到时三秦地带将会大动,致使最后整个陕西都会翻天。那到时陕西的形势将会成为大明第二个辽东,对于现在困境重重的大明来说是十分槽糕的事情。 流寇若是向东攻打延安府城,再策应河曲的王嘉胤,那河曲地带的官军也要面对腹背受敌的困境。若是一着不慎,陕西和山西两省在河曲一带努力调集的一些堪战部队将会全部崩溃,到那时整个陕西东部将没有可以一战的部队。 这件事情如果发生,就会像当年辽东张承胤败给东虏一样,因为搭上了大半能野战的部队,延绥镇众多的军堡乃至整个延安府都有可能全部沦陷。陕西的流贼之乱会变得更加严峻,也变得更加难以收拾。 左想右想,杨鹤总是担心陕西的贼乱会成为第二个东虏问题。而且他又想起定边副总兵张应昌正好就是当年辽东总兵张承胤的儿子,这个不好的兆头让杨鹤心中发凉。(注三) 他不得不再想了想其他的可能性安慰自己,反倒是流贼如果向西攻入庆阳府,可能还是一个对于朝廷比较好接受的结局。因为这就代表延安府西部的流贼,与河曲的大贼王嘉胤联系的并不紧密。 而且也方便陕西西部的官军对他们进行清剿,只是调动部队需要时间。而且在陕西勤王军还没全部回来的现在,陕西西部剩余的官军也没有多少可以一战的军力,况且还有防御蒙古人的进袭。 流贼们虽然有一定的战斗力,但是他们并不是一个团结的很紧密的政治势力。只要能在他们初起之时多多算计,未必不能把他们直接招抚过来。即使招抚不能成功,也可以分化他们的内部势力。只要能够成功分化他们,那官军就能对他们各个击破。 但是这些都需要时间和钱粮,作为三边总督的杨鹤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如果没有这些,那他很难撑过这段艰难的时间。流贼也许会在这段时间里越来越强,野心也会越来越大,那时候他们开出的价钱就更加难以想象了。 杨鹤还在努力思索接下来的局势自己应该如何应对,这时又有属下向他传来了套虏袭击宁夏镇的报告,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杨鹤不由地感叹时局艰难,自己又无其他部队可调。看来只有选择抚策这条道路了,杨鹤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思考起如何才能尽快招抚这批悍勇的贼寇。 ps:注一:杜文焕办的这些事出自《怀陵流寇始终录》卷四,其实是由兵科魏呈润在二月甲戌(农历二月三十日)上奏的。而在《柴庵疏集》里,历史上吴甡弹劾杜文焕要在更后面。不过在吴甡的说法里,杨鹤之前确实也弹劾过杜文焕。所以这里设定李应期知道这些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注二:作为巡按御史的李应期确实有这个权利,吴甡是在之后代替了李应期。出自《绥寇纪略》卷一,在丛书集成初编版本的第五页。 注三:张应昌是明金战争初期被杀的辽东总兵张承胤的长子,他们父子的关系出处是康熙年间的《延绥镇志》。 至于张承胤的惨败引起的问题,是因为明军的防御一般都是分堡按区域驻防各地。本来辽东以前有六万人的野战部队,但是因为积弊已久,实际人数到七大恨时已经没有那么多士兵了,当时张承胤手下万余人应该也是各地战兵集结起来才有的。此战后金获得了九千匹马和七千副铠甲,差不错把当时辽东镇可以调动的野战部队一口气全灭了,所以才有初期后金的不断肆虐。 第四十二章 大战后续(二) 保安城下的神一魁等人在战斗完全结束以后清点了战果,发现他们总共斩杀和俘虏了将近两千余名官军,并且得到了大批围城官军的物资。 本来团结一致的诸位头领,在没有了共同的敌人后,又陷入了瓜分战利品的争吵之中。大家同时还争论着他们接下来应该如何行动,又该往哪里进攻。 有人主张向东追击部分逃跑的官军,顺便攻下延安府城。到时候打开监狱释放囚犯,再开仓放粮召集饥民,他们的实力会翻倍的增长。只要再联系上河曲的王嘉胤,他们能一口气灭了陕西大半的战兵。 有的人介意与东边造反的当家合营,会分出去不少他们应得的利益。所以他们反对这项提议,认为东边已经没有什么肥肉吃,应该直接往南边发展他们的势力。之后再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顺利攻入西安府。 持两种想法的人都很多,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丝毫不肯让步。这些人的争吵还夹杂着不少私欲或是各头领之间的仇怨,很多不愿引火烧身的小头领都避开了这个争吵,选择了第三派人的观点。 剩下的一派人则是认为东边的官军更多也更精锐,他们去了未必能打败对方。至于南下的选项也不怎么样,直入西安府的动静太大。没准会把官军主力引到他们这里,到时他们的这项行动反而会便宜河曲被围的王嘉胤。所以他们的想法是往西边发展直接攻下庆阳府,即使最终失败他们也能有东川这个群山地带躲藏。 作为大掌盘子的神一魁在权衡之后,他最终的决定是往西边的庆阳府进攻。因为在他看来这个成功的机会,要比其他两个要更大一些。 毕竟定边副总兵张应昌和宁夏镇总兵贺虎臣都刚刚才被打败,现在延绥西路和宁夏镇都没有什么力量能保护庆阳府。其他地方的官军也缺兵少将,他们确实有很大的机会能攻下庆阳府城。 而且第三派人说的时局不利就往东川跑的说法,十分符合神一魁心中追求稳妥的想法。毕竟神一魁也没有什么大志,他手底下这些费尽心思才能被勉强团在一起的部众,也不能让他生出什么大的野心出来。 虽然大掌盘子作出了决定,但是其他人还是有很多不满。他们认为自己可以再争取一下来改变神一魁的决定,所以神一魁帐篷里的会议一时半会还是不能结束。 至于金鼎山的头号智囊张孟诚,他倒是没跟着自己大哥去看神一魁等人的争吵。在和管志庆一起替马项伯取出身上的箭头后,张孟诚很积极地在检查官军遗留的火器。 其他的破烂张孟诚可以不要,但是官军在战场上遗留的鸟铳都被张孟诚带领的部下全都抢到手了。在搜集的途中,他们还和一些不合作的流贼还发生了冲突,但是都被他的侄子张昭恩给干趴下了。 保安城中不时则传来一些惨叫和哭喊的声音,神一魁放任前来支援的蒙古人在城中四处掠夺。虽然流贼中的不少人觉得蒙古人在这次的解围中,实际上并没发出多大作用。 但是神一魁考虑到双方以后可能会出现的合作,还是依照约定放任了蒙古人的掠夺。反正好东西早就被神一魁他们瓜分,蒙古人只能捡一些残羹冷炙。 “十五叔,你看这匹马怎么样,我刚刚在林子里找到的。只是屁股上中了一箭,养一阵子应该就没事了,这好像是杜文焕的坐骑。你说是不是因为这个,杜文焕才发疯般的冲了出去。”张昭恩这时牵着匹颇为神骏的战马,来到了张孟诚的跟前。 张孟诚闻言仔细看了看,确实很像是杜文焕骑出去的那匹战马。他又从马上的箭袋中取出一支羽箭,上面果然有杜文焕的名号。所以他笑着对张昭恩说道:“确实是杜文焕的战马,看来是这货倒霉,自己坐骑不知道被谁在屁股上射了一箭,战马不受控制的冲了出去。正好让咱们捡了便宜,要不然之后的战局还是两说呢。” 张昭恩也十分开心,之前的战斗中他们虽然成功的打乱了明军中军。但是杜文焕反应很快,他手下的家丁的战力也很强。如果让杜文焕全力剿灭张孟诚他们这些人,没准等不到城内流贼的接应,他们就已经全战死了。 张昭恩此时又看了看自己牵着的战马,左右望了望发现没什么人注意到。就悄悄的对张孟诚说道:“十五叔,你看这马也没人知道,我……” 张昭恩说的很扭捏,因为这个没有经过分配,私下里拿走战利品的事情很不符合规矩。即使他不在意那些外人,他也有些担心金鼎山内部的人有意见。其中最担心的倒不是在营盘里包括八叔(张孟金)在内的其他头领,而是现在正在金鼎山看家的三当家赵万奎。 因为赵万奎有个破毛病,他就是喜欢骑高大的战马。虽然张孟诚也有些这种倾向,但是没有赵万奎那么夸张。赵万奎是即使马的速度耐力不怎么样,或是有什么其他破毛病。只要马匹足够高大,这位寨子里的三当家也丝毫不会去计较。 而张昭恩担心的就是赵万奎看到这匹马,会直接自己占为己有。他这个辈分较小的金鼎山头领,靠自己是绝对争不过赵万奎的。所以张昭恩想让十五叔张孟诚帮自己撑腰,因为赵万奎在这上面还是很给张孟诚面子的。 张孟诚与自己侄子也算是相处多年,自然是知道张昭恩此时的想法。所以他也低着声音对张昭恩说道:“你悄悄的带着这匹马去马二哥那边,别让神一魁和其他头领的人看见。他之后要护送着马大哥和其他伤兵回金鼎山,你让他替你把马带回去由赵三哥好生照料。等到日后你回了寨子,这匹马就是你的。放心,赵三哥是个实诚人,他不会要你这匹马的。” 张昭恩看到十五叔愿意为自己做主后,感到十分地开心,道了一声谢后就悄悄地将马匹带走了。他一直期望自己能有匹好马,上次与蒙古人换马他看上一匹后直接向当时全权负责交易的张孟诚禀报。 可是因为那匹马实在是太贵,张孟诚最终还是没舍得拿下。之后那匹骏马就被刘金得到了,所以张昭恩因此感到十分遗憾。今日他总算又是找着一匹好马,只要带回山寨调养一段时间,再等到他什么时候回到金鼎山山寨,他就能有匹好的坐骑了。 张孟诚在让自己侄子把马牵走前,把一些能代表杜文焕身份的东西取了下来。自己二哥如今在替杜文焕整理遗体,一些杜文焕的武器盔甲也被二哥他暂时收了过去。二哥以前受到了杜文焕相当多的照顾,现在最后再献上些情谊张孟诚也可以理解。 所以张孟诚亲自出面,向这些战利品的主人刘金借走了这些东西。刘金因为碍于张孟诚的情面,同时又得到了秀才之后会帮他拿回来的承诺后,才没有对此事作出什么抗拒。 背着两杆鸟铳,还拿着杜文焕坐骑上一些装备的张孟诚,将远处自己的学生管玉泽喊了过来,让他把杜文焕的东西给自己二哥送去。 张孟诚自己则是走到了喜桂旁边,将两杆鸟铳交到了喜桂的手中。同时问道:“加上这两杆,咱们在这里总共捡了多少鸟铳?” 喜桂接过鸟铳后,再次计算了一下回话道:“回禀老爷,总共有四十六杆鸟铳。我都看过了,全是可以用的,没什么大毛病。”说完喜桂又满意的摸了摸自己的火枪,目前张孟诚搜集到的鸟铳,没有一杆比自己的这支更好。 张孟诚得到回复后,心里默算了一遍。加上在宁塞四处搜集修补的鸟铳,自己一方总共有了五十九杆可以使用的火绳枪。看来是时候找自己大哥商量一下,组建一支鸟铳部队了。好的弓箭手虽然战力也不错,但是他们实在是太难训练。 “你先继续在这里看着,我带着其他人再继续找找。”张孟诚还想再继续捡宝,所以就吩咐着喜桂继续看场,他又带着人开始四处搜寻。 可是之后张孟诚的幸运看起来是用完了,他带着他的十几名其他的部下在战场上又是一阵搜索,可是除了找到一些其他火器和火药后,并没有再找到一杆鸟铳。 觉得自己把战场都检索完了的秀才,只好放弃了搜寻召回了所有人。接着张孟诚让苏合带着几名部下,把这些秀才不看好也不感兴趣的东西全都送到了神一魁那里。 同时张孟诚又嘱咐着喜桂,让他带着几个人把这些鸟铳全带回金鼎山部众的大营里。至此张孟诚就结束了自己的搜索工作,向着神一魁与其他头领议事的大帐走去。 这场解围战结束后,不管神一魁等人会是如何打算。作为保安土寇的金鼎山张孟金一伙人,也一定会有自己之的一番安排。而张孟诚这名在其他头领眼中“博学多闻”的秀才,也是时候向大伙归纳出一个新的行动方针。 第四十三章 张氏众人的会议(一) 张孟诚本打算到大帐里找自己大哥,可是到了地方却发现神一魁等一众当家的会议已经结束,此时自己的大哥也不知去向。所以张孟诚之后又去他大哥的帐篷里找了找,但依然还是没有找到大哥张孟金。 所以秀才决定换个目标,先去找自己二哥张孟广好好聊聊。可是他才走了一半,就在途中被管志庆给找到,并且直接被他拉着来到了马项伯的帐篷里。张孟诚这时才发现,原来不只是自己的大哥张孟金,包括自己二哥张孟广在内,其他的金鼎山头领都在这里开会。 张孟金看到自己的三弟到后,就停止与其他的头领闲聊,直接开起了金鼎山众兄弟的小会。他先是让张孟诚坐下,之后他对着手下众头领说道。 “神一魁已经将这次战斗中收获的器械都分配好了,咱们寨子因为出力不小,收获占了大头。不过这些咱们先不用管,神一魁他打算带着大队人马向庆阳府就食,其他一些头领带着部分人马往东边和南边骚扰,咱们这次跟着神一魁一起走。如果朝廷决定招安,开出的条件也还行,那咱们就直接受抚。但是如果朝廷让咱们不满意,那咱们就直接打下庆阳府。” “总算是到这时候了,我看咱们还是直接打下庆阳府算了。先好好地抢他一把,就是之后朝廷没给咱们什么官身,咱们也能捞上不少银子,对得起咱们这几年过的日子了。” 余保成十分开心,虽然他断了左手的两根手指头,但是他也十分看的开。让他感到遗憾的不是自己的伤,而是保安城里的仇家在被他找到时,已经被别人砍死了。 魏和永也跟着说道:“正好我也想看看,这庆阳府里面有些什么好东西。我们得多捎上一些带回寨子里。” 魏和永在保安的亲戚和相好,也全部早就跟着其他头领的亲戚一起去了金鼎山,所以他对保安也没什么留恋和在意的了。 其他的头领都七嘴八舌的发表自己的看法,马项伯则是在自己弟弟的协助下,忍着痛转身对张孟诚说道:“孟诚你觉得朝廷会不会对咱们招安,大概什么时候派人来招安咱们,会给咱们开些什么条件?” 张孟诚对于这些问题他早就想好了,看到其他的头领都看着自己。张孟诚也不吊着其他人的胃口,直接开口说道。 “如今周围的官军眼下已经是没什么力气对付咱们了,我估摸着咱们应该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可以四处攻城,这些时间足够咱们打下庆阳府城了。朝廷的三边总督杨鹤现在手头上也没剩什么人,为了确保事情不再继续闹大,他应该会在这段时间向咱们派出招安的人。至于条件吗,我不敢太过高看。因为咱们现在名义上是神一魁的部下,神一魁没准能得个守备,大哥的话多半也就会是个把总。” 张孟诚的推测很简单也很清楚,这是他这段时间的密切观察得出的结论。只是在最后金鼎山能捞到什么好处的推断上,其他在场的头领都对张孟诚的推断有些失望,同时也认为张孟诚的推断太过保守。 “啥,就是个把总,俺还以为至少是个守备呢,朝廷咋就这么小气。俺看俺们还是继续闹吧,大不了再多打退几次官军,也再打下几座城池,反正这些官军实际上也没啥了不起的地方。”周绍腾率先对张孟诚的推断表示了自己的想法,他认为这个条件实在是太低,不值得大家招安。 “我说秀才你有没有猜错,现在神一魁手底下加上咱们,能打仗的可是有超过五千的人马。这么多人马连总兵都可以当了,朝廷现在不给个参将也就算了。居然连游击将军也不给,只是给了个守备。这会不会也太低了,难道神一魁还比南边那个郑芝龙会更差。” 何宗伟也有些不相信,毕竟他是出自官军。明朝一般的副总兵手下的人马,也不一定能比的上神一魁的部众。即使他们是招安的,也不至于就给一个守备吧。 车继宝也觉得这条件有点不靠谱,他认为是张孟诚太保守了。“是啊秀才,把总实在是太低了。怎么说也该是个千总吧,你再好好想想看。” 其他人听到张孟诚的话后,都觉得有些不合意,他们纷纷发言表示自己的看法。可是张昭恩此时说出的一句话,把在场的大家都吓了一跳。 “没错,我看咱们就继续闹。别说庆阳府,咱们还要把西安府也打下来。占了西安的龙气后,咱们自己当皇帝。神一魁那货咱们干脆也一起宰了算了,省的一个外人在咱们手里分便宜。” 张昭恩完全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只觉得官军都是一帮酒囊饭袋。就连近在咫尺的神一魁也不放在眼里,简直就是一个傻的。所以他说出这话以后,立刻就挨了他八叔张孟金一记烟杆。 “蛋子,周围有啥人没有。”张孟金收拾了张昭恩后,连忙对着小心守在帐篷外面的李丹问道。 “大当家的您放心好了,现在一个外人也没有。”李丹在听到大哥的询问后,立刻就作出了回答。 得到李丹回复的张孟金松了口气,他对着自己的侄子骂道:“你就不能管管你这张贱嘴,你若是再胡说八道,我就直接塞进去一坨马粪,看你到时还能扯出些啥鬼话来。” “你说话动动脑子,又欠收拾了是吧。”二哥张孟广在自己大哥之后,也跟着踹了张昭恩一脚。张昭恩看到两位叔叔发火,也就识相的闭着嘴巴不再吭声。 其他在场的几名头领之中,也有几人神情上有些尴尬。虽然张昭恩说的话确实有些不过脑子,但是这个话其实他们也很想说出来,只是他们不太敢说而已。 看到场面有些尴尬,张孟金示意自己的三弟继续说话,他则是重新抽起了烟。张孟诚得到大哥的示意,自然也开始解释了起来。 “在朝廷的眼里,咱们确实没有南边的郑芝龙精贵。而且据我所知,咱们也确实没有郑芝龙当初那么强。眼下咱们闹出那么大动静,还是因为如今陕西四处的防务空虚,而东边又有河曲的王嘉胤吸引官军注意力。即使咱们再进一步闹大,等朝廷腾出手来也有把握轻松的灭了咱们。” 第四十四章 张氏众人的会议(二) 张孟诚看到周围的弟兄们大多还是有些不满意,他只能耐着心思继续向他们解释郑芝龙与他们的不同。 “南方的郑芝龙手上的人手比起神一魁,只会更多不会更少。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乘着海船能威胁整个大明东南海岸,影响力遍布大明沿海的数个省份。朝廷自身的海上战力有限,不得不依仗郑芝龙那些人去对付其他的大海盗。而且南方的那些省份可比咱们贫困的陕北富多了。所以朝廷要招安咱们,最多也就只会给个守备,而且还是给咱们这群贼寇的掌盘子神一魁,其他的事情咱们还是别瞎想了。” 虽然郑芝龙之前海盗职业的特殊性,影响力确实比聚在陕北这穷疙瘩的他们这伙边贼要大多了。可是其他人还是对自己的实力有充足的自信,他们的脸上依然还是多少有以些不服气。 范顺疆就是其中之一,他对着张孟诚开口说道:“要不然咱们继续再闹一阵子,我就不信凭咱们的本事会比不过南边那些没见过达子的怂蛋。” 二哥张孟广也不太甘心,他对着自家老三问道:“咱们若是打下庆阳府,实力应该会再涨上不少,老三你觉得在这之后去谈招抚会不会本钱更厚一些。” 其他人也陆续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觉得再押后一点招安的时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孟诚知道大家心里的想法,所以他宽慰着说道:“你们别觉得官小,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是换上一身官皮,再牢牢抓紧咱们手上的人马。我猜如果咱们保安这一大堆的流寇得知招安的条件后,肯定有人也不会满意。而且最重要的是,朝廷也没那么多钱粮养这么一大帮子人,到时候会有不少人再次选择造反。” 停顿了一下看大家的反应后,张孟诚继续说道:“只要咱们紧抓住这一身的官皮,那些造反人的脑袋就是咱们升官发财的依靠。那时咱们金鼎山有粮食吃,而且又有了官身,手底下的弟兄们也会更安心的和咱们冲锋陷阵。到时候金鼎山有人有粮,而且咱们的本事也不小,还怕打不过外面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杂碎吗!” 听完张孟诚的发言,大家都陷入了沉思。大当家的张孟金吸了两口烟,抬起头对着马项伯问道:“咱们这里除了孟诚,就是你读的书最多,你给大伙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马项伯因为伤势本来有些苍白的脸,在听完张孟诚说的话后恢复了一些红润。他听到张孟金的询问后,连忙回话说道:“秀才说的没错,朝廷眼下无兵无粮,周围的当家迟早都会再次闹起来。咱们眼下只要尽早洗白了自己的身份,以后能升官发财的机会有的是,咱们现在别嫌弃朝廷给的官位太小。” 听完马项伯的回复后,张孟金又接连转向其他人询问意见。 管志庆第一个回复道:“秀才这么多年说的话,一直都没出啥差错。而且咱们在金鼎山周围,已经占了块好大的地盘。眼下保安城里的鱼鳞图册和黄册也都被咱们毁了,即使朝廷不给咱们官身,咱们也能回去好好当个财主。” 鱼鳞图册和黄册是明代官府的土地登记册和户籍册,保安县城里就有一份金鼎山周围的登记信息。张孟诚在大哥攻打保安前,就特别强调要找机会把这些都毁了。 如今金鼎山周围的土地原来的主人大多被他们杀了,县里的凭证没了以后,他们未来招安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占了这些土地。至于布政使和府城那里可能留下的备份,在明代这么低下的行政效率下,很多内容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以前登记的,查了等于是白查。即使有登记这些原主人,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苦主,多半也没那个能力去查到这些。 听到管志庆提起大家还能回家当财主,其他人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就不再继续计较官身太小,一个接一个的对张孟金表示赞同秀才的观点。 大当家张孟金则是继续想了想,江湖经验最多的他还是有些疑虑,所以直接对着自家老三问了起来。 “若是咱们主动先向官府搭上关系,会不会有些其他的好处?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是神一魁和他手下其他的头领都封了官。咱们自己却只是得了一张免死票,最后成为一个白身,那咱们的这笔买卖还是有些吃亏。” 听到大哥的话后,张孟诚也发觉到自己想漏了一点。朝廷的官位毕竟有限,而出来闹事的头领们的数量却是多的不可胜数。若是接受了招安,却捞不到官身。那他们金鼎山这伙人的努力就真的成了为神一魁做嫁衣了。 所以张孟诚对着自己大哥老实的承认道:“这倒是我想漏了,眼下朝廷还没派人来谈条件,咱们也没派人去通个气。若是都让神一魁的人马去和朝廷谈,好处都会被神一魁的手下占去。而且说不好,神一魁还会把咱们卖了,替他换取官府的赏识。咱们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主动向官府招招手,只是这事情若是让神一魁的人知道了,那就会是咱们的麻烦,所以最好是让神一魁派出人和咱们一起去谈招抚。” 张孟诚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如果背着大掌盘子神一魁和其他的当家,金鼎山独自去向朝廷谈招安,一旦被神一魁发现,金鼎山的兄弟们多半会被神一魁带着其他的当家直接就给灭了。 而即使一直瞒着其他人,神一魁若是后来也派出招安的人,与官府沟通后还是会发现金鼎山背着他干的事情。若是官府使坏,要他们两方自相残杀。等到大家的力气都打没了后,朝廷的大军就可以一举灭了他们所有人。 而且就算是金鼎山成功独自完成了招抚,但是如今的金鼎山势力体格还是有些小,最好是举着神一魁的大旗,将其他当家都拉出来一起和官府谈判,才能有更多的好处。 帐篷里其他的当家琢磨了一遍张孟诚的话,都觉得有些道理。所以他们一致看着大当家张孟金,希望他能有些办法解决。毕竟他们这里说的话能让神一魁听得进去的,只有大当家的张孟金。 而此时的金鼎山大当家张孟金,只是拿着他的烟杆沉默地在吸烟。闭着眼睛的他,仿佛没有看到大家的期望。 看着大当家的张孟金再次拿起了烟杆吸起来,了解他脾气的众人也不急,他们知道大当家的吸完这几口后肯定就会有说法。 果然,在大当家的又吸了口烟后立刻就有了表示,他向大伙开口说道:“等会我找个时机和神一魁聊聊,前阵子咱们被官军围的厉害,当时神一魁有过招安的想法。这次我再提起来,就说咱们愿意主动派人试试。再把宁塞堡全让给他们,神一魁多半还是会给咱们这个机会。如果他不给面子,我就找蔡矮子再联络其他几个当家的把这事情当众说出来,神一魁绝对不敢当着这么多人面前独自使坏。” 居然要完全放弃宁塞的利益,在场的头领们心里有些舍不得。尤其是张孟诚,在见识过之前与蒙古人交易的获利后,他对于完全让出宁塞有些肉痛。不过之后二当家说的话,让他放弃了进行反对的打算。 “伤亡了这么多弟兄,俺们寨子里的人手也有些不足。而且之后俺们就要跟着神一魁的人马去庆阳府。没那么多精力同时保着金鼎山和宁塞,从宁塞出来的人马可以去帮赵三守寨子,所以现在趁着机会让出去也正是时候。” 负责与神一魁的部下黄友才一起守着宁塞的管志庆,也认为这时候用宁塞交换机会是好时机。其他的头领听到二当家的发言后,也就对放弃宁塞也没什么反对。所以大家接着又探讨了一些这次战斗的得失,就结束了这次会议。 第四十五章 神一魁的行动(一) 崇祯四年二月,大盗神一魁在勾结套虏击退围困的官军后。他又再次让手下的众多头领四处闹了起来,一时间保安周围的府县都有流寇的劫掠。 尤其是在保安县南边的鄜州和中部等地区,也出现了不少流贼的踪迹。而西安府本地的土寇,也似乎收到了北边同道的消息,他们也趁机活跃了起来。 官府因为兵力不足,只好抽调大批乡兵屯兵在四处进行围剿。可是既无盔甲也无马匹,甚至连供养他们的钱粮也没有,如何能应付凶残的流贼。 所以官府只能让他们把守交通要道,期望能配合不多的官军挡住不断逼近的流贼,以保卫陕西最重要的西安府。 神一魁却在此时展现出他的真实意图,他带着大队人马攻进了庆阳府的合水县。 流贼部众到了合水县之后又分兵两路,一路围着庆阳府的合水县,一路作为先头部队直冲庆阳府城。于二月十四日(戊午),先头部队赶着一些挟持的民众,对庆阳府东门发起了进攻。(注一) 但是庆阳府军民们并没有选择屈服,他们在庆阳府同知李含朴和推官马一荀的带领下,配合着官军游击伍维藩对神一魁的部众进行了迎头痛击,斩首五百余级,极大鼓舞了守城居民的士气。神一魁的先头部队因为大意,遭挫后不得不选择撤退。(注二) 戊辰(二十四日),神一魁带着其余的部众赶到了庆阳府城下,对庆阳府再次发起了进攻。神一魁手下的逃兵悍匪十分善战,再加上缴获自官军的大量火器,所以他们的攻城行动对守城的军民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面对神一魁这名大盗亲自抵达之后发起的攻击,庆阳府的军民虽然团结一致竭力奋战,但是城中防守的军民还是在神一魁的炮火下损失惨重。 庆阳府的陷落仿佛是已经注定的结果,但是神一魁却在之后又暂时停止了进攻。他只是截断了庆阳府城的水道,开始进行围而不打。 原来神一魁终于得到了宁州官府人员的回复,在之前的丙寅(二十二日),神一魁就派出了一伙使者冲向了宁州地界。沿途阻截的官军或乡勇,都在这群使者的冲锋下溃散。终于杀到宁州城下的神一魁使者,向城内的官员传达了他们希望得到招安的意愿。 城内一名叫周日强的知州在收到请愿后,表示愿意向之后会赶到此地的三边总督杨鹤转达他们的意愿。 完成任务的使者们在离开之前还要挟说,神一魁所带的部众缺粮,如果朝廷不尽快安抚,他们会先打下合水县找粮食。之后朝廷信使若还是不到,他们就会不再顾忌直接打下庆阳府城。 三边总督杨鹤在二十五日收到了庆阳被围的消息,于二十七日终于带着手下不到三百人的总督标兵赶到了宁州。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总督亲至还是鼓舞了宁州城的军民,稳定了城内的情绪,宁州知州周日强也在随后向杨鹤传达了流寇们的意思。 本来杨鹤还不知道包围庆阳府城的贼寇是谁,现在终于知道是前段时间大败官军的神一魁。 无力镇压的杨鹤不得不考虑起了流寇的要求,如果能成功安抚好神一魁的部众就能了结保安未结之局,还能收获一大批善战之士。 而这些接受招抚的流贼,也将成为自己努力恢复陕西秩序的重要力量。但是这事情毕竟不小,杨鹤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在张孟金向神一魁提出招安的意见后,神一魁思索了一阵,也同意了他的想法。就一边带着部众攻向庆阳府就食,同时又打听清楚了三边总督杨鹤的动向,向南边的宁州传达了自己的意愿。 张孟诚就是这批使者的一员,只是因为官府人员的戒备,他们没机会和朝廷官员直接展开沟通。 张孟诚没有办法,他只好在和同行的其他人给宁州送了一封信后,就赶回去给神一魁等人报信。 …… 回到流贼大营的张孟诚静静的站在自己大哥旁边,他们此时正在神一魁的大帐之中。虽然此次与官府交流的信件是由他起草的,但现在正在向神一魁汇报工作的人是神一魁的心腹刘金。 “启禀大掌盘子,官府的人都是一些没卵子的怂包,没人敢出城和咱们面谈。我们一堆去联系的弟兄,只能向城里射进去了一封信,在确认对方接到后就直接赶回来了。”刘金是神一元和神一魁两兄弟十分信赖的心腹,即使神一元死后,继任的神一魁依然重用了刘金这名颇为讲义气的头领。 “官府的人确实都是一些老鼠胆子的,虽然没能与他们面对面直接搭上话,不过也没多大关系。这次咱们只是先表示个态度,想必他们心里也很急,应该就会和咱们联系,我们就先在这等上一阵子吧。”神一魁也知道这个事情急不来,他也只是先进行投石问路而已。 刘金得到了神一魁的谅解,也是松了一口气。这次他作为这批使者的领头人,却没有得到什么实质的成果,刘金一直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给神一魁丢脸。毕竟如今神一魁手下的大当家不少,若是他们因此而轻视神一魁这位大掌盘子,那就是他刘金的错了。 在场的其他的大头领们,虽然有不少也对这次主动向官府示好的行动怀有期待。可是在听完刘金的汇报之后,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失望。因为神一魁在之前也给他们这些人打过预防针,招安的事情确实要一步一步来。 虽然没有人对刘金此次的行动直接表示不满,但还是有人对于神一魁接下来的安排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大掌盘子,咱们一直在这里苦等也不是个办法。若是让府城的人趁着这段时间休养生息,之后咱们攻城恐怕又要花费一番功夫,而且官军也会有时间调动赶过来。”有头领对于己方这样一直干等下去的行为,表示出了他的忧虑。 神一魁表示手下的头领不必担心,他对于这次招抚确实很看重。但他也不会因此犯错给朝廷过多的喘息时间,神一魁会采取果断的行动威逼朝廷接受招抚,所以他自信地回复部下道。“若是过了几天没什么消息传来,那就是朝廷觉得咱们还不够厉害,到时候咱们就给朝廷看看咱们的本事。” “没错,到时候咱们就直接打下庆阳府城,好好乐呵上一阵子,哈哈哈。”得到大掌盘子的指示,一名一直想打进府城的大头领立即开始幻想之后的日子了。 “全城大掠三日,给手下的喽啰们一个发财的机会。我也要看看这府城的婆姨,是个啥模样,叫唤起来酥不酥。”这名发表意见的头领,最后淫笑起来就像一个蛤蟆。 接连也有几个头领发表自己的意见,都是说要在府城作出一些盗匪喜闻乐见的事情。仿佛府城的财物和女子,都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可是神一魁之后说出的话,让他们打断了自己的幻想。 “不,咱们先不打府城。合水县还没攻下,咱们先一口气打下合水向朝廷来一个敲山震虎。”神一魁无视手下头领们的诧异,把他自己的想法缓缓的说了出去。 等了几天果然没收到官府消息的神一魁,认为是需要给官府一点颜色看。就留下人继续围困庆阳,自己带着部分部众与合水县的其他人汇合。 神一魁本人直接带着几个大头领开始进攻合水县。早就准备好攻城器械的众人,对着合水县发起了猛攻。 ps:注一:很多史料里面记载了神一魁一伙,于十四日(戊午)攻击庆阳府东关。“关”的说法有些歧义,这里采用《怀陵流寇始终录》里东门的说法。虽然怀录里面没提戊辰(二十四日)神一魁包围庆阳府,《崇祯实录》里面也没有提及这件事情,只是在丙寅(二十二日)的词条后,讲了讲神一魁继续包围庆阳府,前锋抵达宁州,宁州告急。但是杨鹤的报告里有说过他二十五日得到了庆阳府被包围的消息,其他一些史料也提了这事,所以本文按照此架构编写剧情。 注二:《平寇志》和《流寇志》还有《绥寇纪略》里面都有记载知县李含朴的事情。而《怀陵流寇始终录》和《崇祯实录》还有“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布信招降事”等一些史料里面里,并没有记载李含朴的事情。笔者起初出于好奇查了查李含朴的资料,在《环县志》里面发现,李含朴确实在庆阳府的下属县里面当过知县,但是那是在离着府城老远的环县的事情。环县在庆阳府北部,神一魁此时的部众的进军路线是在向南,并没有打环县。那么他会不会是转任庆阳府府县同郭的安化县知县呢?经查,这段时间担任安化县知县的应该是张象斗,天启二年任。因为他的继任王煓(tuān)直隶永平人,是在崇祯五年任职。 我又查了一下乾隆时期的《庆阳府志》,发现李含朴有如下记载:“直隶房山人,崇祯元年任,升本府同知,复升宁夏理刑延安知府靖虏卫道。”由此可知李含朴当过庆阳府同知,而且之后一直升官,还当了庆阳府知府。同时我还查到在李含朴之后,继任环县知县的人是李可观。时间在崇祯四年。虽然不知道详细日期,但是笔者猜测李含朴当时是庆阳府的同知。而且正是因为曾经在庆阳府的杰出表现,才在之后继续升迁。所以并不采取史料上李含朴作为知县的说法,而在本文中记载为同知。这里也简单提一下推官马一荀,云南建水人由举人崇祯四年往。 第四十六章 神一魁的行动(二) 在合水县城下,张孟诚带着一伙训练了二十余天的鸟铳手进行支援。攻城器械早就由挟持的平民推了上去。 管志庆和何宗伟两人正在此处督战,看到前来支援的张孟诚后,管志庆立刻大喊道:“秀才,你带着人快把城头上那伙官军干趴下。” 张孟诚早就发现城头上那批扎手的点子。忙命令手下的数十名鸟铳手,对城头上的守军进行压制射击。 张孟诚自己也拿出一杆鸟铳,瞄准了一名官军。在随即响起的一片鸟铳声后,原来一直坚守岗位不断对流贼进行还击的官军,立刻倒下四、五个人。其他人也害怕的躲在女墙下不敢冒头。 张昭恩看到城头上的官军被压制后,立刻带着十余名披甲步卒沿着云梯攻上城墙。途中不时有官军试图反击,但是都被张孟诚带领的鸟铳手干掉。 张昭恩毫无阻碍的登上了城墙,立刻带领部下建立起立足点。 见张昭恩登城成功,其他人也开始迅速登城,张孟诚对一起攻上来的魏和永打了一声招呼,也不等他回应。就丢下鸟铳将腰刀叼在嘴里,找了一把架设在附近的梯子,迅速的爬上了城墙。 在此期间,喜桂拿着火绳枪瞄准了一名在试图攻击张孟诚的官军铳手。并且在这名铳手发起攻击以前,就干掉了对方。经过这段时间辛苦的练习,喜桂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火枪手。 登上城头的张孟诚,迅速抓起腰刀支援张昭恩。张昭恩此时一手拿着腰刀一手拿着盾牌,悍勇无比,已经接连有三个明军士兵死在了他手下。 一名身穿铁甲的官军军官,看到这里的不妙局势后,连忙带着十余名官军乡勇冲杀了过来。 但是面对金鼎山精锐的披甲步卒,这些为了保卫家园而鼓起勇气的守兵,还是无法弥补战力的巨大差距,不断被流贼击杀。 城墙上登城的流寇士兵越来越多,四周防守的官军节节败退。在领头的官军军官被一名金鼎山步卒用骨朵砸碎脑袋之后,紧跟着张孟诚登上城池的何宗伟,在这时也将一面大旗插上了城楼。向战场上所有人宣告,此处城墙已经处在流贼的支配下。 这一块区域仅剩的十几名守军纷纷逃下了城墙,一边逃跑一边高喊道:“城破了,大家各自逃命去吧。”在他们懦弱的喊声下,气愤与绝望迅速在城头上的其他守军里传播,登上城墙的流贼们趁机开始猛攻,城头上的守军支撑不住终于崩溃,纷纷逃下城墙。 趁着这个机会,张孟诚汇合管志庆带着二十余名部下,迅速攻向合水县的城门。防守城门的守军在听闻城破后,早就全部逃跑。没有受到任何抵抗的一行人,一起合力搬开了堵在城门口的杂物,迅速打开了城门。 早就在城门外准备好的神一魁部下茹成名,一见城门打开,就率领数百名流贼精锐冲进城池。其他守在城门附近的头领,也急忙带着部下跟着冲进。城内早就陷入混乱的守军,更是无法组织抵抗,只能不断躲避进城流贼的追杀。 在崇祯四年二月二十八日(壬申)这一天,合水县城陷入了一片人类的惨叫、哭骂和哀嚎声之中。(注一) 神一魁带领的流贼,在合水县肆无忌惮的发泄完自己的欲望后,又带着俘获的人员和物资赶向了庆阳府城。走之前还在合水县放了一把大火,彻底毁灭了合水。 对于神一魁等人的疯狂行为,连张孟诚这个早就把自己定义为人渣的穿越者,也不禁感到厌恶。(注二) 等到回到庆阳城下,张孟诚才又知道神一魁这手玩的有多漂亮。在神一魁将其他的大当家带到合水后,宁州知州周日强也派人来联系神一魁。 其他的大当家不在,神一魁就派自己事先安排好的部下接待了来人。并且派出两名心腹小头目刘恩、王从仁,跟着官府的人去拜会杨鹤。这些事情还是蔡矮子事先收买的一名神一魁部下告知的。 张孟金和蔡矮子都对此事十分不满,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其他的当家。其他人一起去质问神一魁时,神一魁就推说自己当时和众当家一起在合水作战,是庆阳府留下的部下自作主张,他也不知道这事情。 还说若是还有下次谈判,就会让其余当家的手下一起跟去。这话等于白说,神一魁派去的人一准把事情大都谈好。即使有之后的谈判,一众当家也只能按照第一次谈判定下的大纲继续谈。 张孟诚还以为在自己大哥这个道上老手的指导下,自己设想的各项计划已经够缜密了。但还是让别人抢了先手,自己等人跟着神一魁一起背了合水县的黑锅,现在只能是和神一魁绑在一条绳上,替他壮声势,向朝廷要官身。这世道能混出来的大盗,果然没有傻子。 三月初二,神一魁手下的两名小头目刘恩和王从仁,领着杨鹤派来的舍人刘可观和庆阳卫指挥缪光先前来谈判招安事宜,神一魁带着一众当家招呼着这两位招安特使。 张孟诚也只是和这两位杨鹤的亲信谈了几句,没能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就被其他的当家顶开了。发觉自己没什么机会的张孟诚,所幸离开了大帐。回到了金鼎山众弟兄的营地。(注三) “秀才,朝廷派来招安的人都说了些啥,朝廷打算封咱们什么官。”看到张孟诚回来后,范顺疆第一个问起张孟诚。其他几位当家闻讯,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这问那。期盼了好几年的招安,今日总算是熬到头了,大家都很兴奋也算是正常。 张孟诚只能老实交代道:“朝廷派来的招安使者是三边总督杨鹤的亲信,说的都是一些客套的应酬话。而且神一魁堵得严实,其他当家的带的弟兄又多,轮到我也没说上两句话。我琢磨着我现在站在那两人面前,他们都不记得我是谁。反正他们两个毕竟不是杨鹤,也不可能封咱们什么官,咱们还是别急。详细的等大哥回来再说吧。” 众人听到张孟诚的回话后,也只能按下心思等着张孟金回来。等到大帐的宴会结束后,张孟金领着管志庆回来了。众人都上前询问,张孟金回复的和张孟诚差不多,都是一大帮子人争着和这两位招安使者搭线。没什么功夫单独相聚。而且这两位使者只是打前站,没什么能保证的,详细地只能等着杨鹤前来才能上大戏。 ps:注一:《绥寇纪略》卷一里面记载的是“二十九日陷合水”,但是其他史料大都是记载壬申日陷落。经查壬申应该是二十八日。 注二:据“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布信招降事”里面记载。合水县城被流贼毁的十分彻底,当时准备对神一魁他们进行招安的杨鹤,在得知合水县的凄惨遭遇后,也不禁说道:“臣抚心自叹,此等罪状如何可抚。”而神一魁放火的事情,我是根据乾隆时期编修的《庆阳府志》卷之五城池里面的记载编写进本文的,记载内容为“明崇祯年间遭贼蹂躏后复被火。城池倾颓数十余丈,民廛仅存遗址。”历史上并不一定是神一魁放的火。 注三:据“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布信招降事”里面记载,刘恩、王从仁两名小头目是在三月初一到的杨鹤地盘。宁州城距离庆阳府城也有一百五十里,鉴于庆阳府形势危急,刘可观缪光先两人骑上快马,应该可以在第二日赶到。 第四十七章 突然袭击(一) 在刘可观到来后,神一魁停下了围攻庆阳府的行动。 神一魁和其他当家都睡上了一个安稳觉,不用再担心以后的日子。所有大当家的都和自家的兄弟们好好乐了一阵,全部都回到了各自的住处好好休息。 张孟金的营地里众多当家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张孟广则是轮班负责这一夜的巡视。对于山寨里其他值夜的士卒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山寨里军人气息最浓厚的张孟广,他对于平日部众的纪律和训练的要求十分严格。即使原来在金鼎山山寨里逢年过节,他也不允许山寨的士卒有半点松懈。再加上张孟广有些粗暴的脾气,没人敢在他底下犯错。 张孟广从小就向往从军归来的族叔,他也期望自己以后从军也能闯出一番事业,改变家里的贫穷状况。 从军以后的张孟广跟着杜文焕在大明的南边和北边都打过仗,他不是金鼎山上下从军时间最长的。但他一定是金鼎山众多有从军经验的人中,见识过最多阵仗的人。 多年的战阵经历张孟广有过不少生死相依的弟兄,却又因为一时的松懈大意而永远地失去了他们。 无数次接近死亡的边缘,让张孟广磨练出了一身的本事,同时也给他灌输了不少职业军人的素养。张孟广深知任何一个小错误,都有可能让自己或自己的袍泽付出生命的代价。 之前在正月十四日保安城外,要不是张孟广在城内巡视没在城外,官军的袭击多半不会成功。而之后保安城外的几次战斗,张孟广带领的部下不是金鼎山一手训练的老兵,都是掺杂了大量混编进来的饥民,再加上其他的头领手下也多是乌合之众。所以才屡屡被左光先带着骑兵逞凶,而张孟广也一直对此不服。 从打着哈欠的车继宝手中接过班后,张孟广就带着自己几名部下开始了他的巡视。虽然时间不足以让他把新收纳的部众训练好,但是一些反复强调的东西,还是能取得一些成效。现在张孟金的部众里,各个队伍里都挖好了他们的厕坑,没人能在夜间外出营地解手。 张孟广来到一处骑队的休息地,将手上的刁斗敲了三下。 立刻就有一名骑兵敲了五下自己的盔甲作回应,表示本队有人负责值夜。 张孟广听到敲击的次数没错,就往步队营地的方向走去,在走到一半时,碰上了一名金鼎山老兵带领的巡逻队。 巡逻队长对着黑夜中的人影警惕的喊道:“来者何人?”虽然巡逻队里有不少新收的老弱,但还是颇有秩序的跟在队长身后,摆出了防御队形。 “是我,你是何人。”张孟广听对方声音,就知道巡逻队长是自己在金鼎山带过得老兵。在回了话后张孟广不再吭声,他打算看对方如何作答。 如果对方的应对没差错,张孟广就会在之后的考评给此人记个合格。但是如果对方搞错回复,比如说出双方谁的姓名,张孟广一定会给他记下一顿板子。 巡逻队长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但还是没让自己小队的队员收起武器。他只是认真地回应道:“是我,六合帽。”说完后巡逻队长继续戒备着,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看到巡逻队长没有犯错,张孟广表示满意,同时对着巡逻队长回应道:“笔架子。” 在和巡逻队确认过夜号后,张孟广就走了过去,在路过巡逻队长的身边给了他一个满意的微笑。 这次执行任务的巡逻队长也松了口气,但没有像白天一样对张孟广行礼,他只是带着自己的小队直接离开。 张孟广来到一队步队的休息区,也将手上的刁斗敲了三下。 这队步队的值夜人员快速抓起一根小棒,对着一块木头也敲了五下回应道。 张孟广发现没什么问题,也满意的离开了此处。之后他又换了几处其他步队的营地,除了一支步队中的一名新兵少敲了一下,其他被考核的队伍都顺利过关。 至于那名新兵所属小队的队长,则是直接被张孟广从梦乡中扯起来狠狠训了一顿。至于这名新兵在之后会不会受到自己队长的加料处罚,那就不是张孟广操心的事情了。 张孟广又视察了营地各处的明哨和暗哨,没发现什么问题后就回到营地的中军大帐。 接替值班的何宗伟,何宗伟再次巡视一遍营地四处,就可以回自己的帐篷休息。所以他强打起精神带着自己身边几名部下,也开始了他今晚最后的工作。同时回忆了一下,他应该敲几次刁斗,夜号内容又是什么。 只是还没等何宗伟走出去多久,就从其他的大头目营地里传来了喊杀声。而己方营地的东边,也在随后传出了三眼铳的声音和一些喊杀声,东边的营地在不久后就放出了报警的三支火箭。 发现状况不妙的张孟广立刻让警戒在中军附近的一队精兵赶向了东边,他之后又迅速让离中军最近的几队士兵离开休息区,立刻在中军大帐前集合。 在队伍集合期间,张孟广听到己方一些新收入营中的饥民,因为惊慌失措而传来的大喊大叫声。 不过紧接着传来的就是哪几名饥民死前最后的惨叫,这些惨叫声让营地里出现了一些混乱。但是最终也没闹出什么大的骚动,很快营地里就恢复了正常地秩序。看来营地各处的老兵们反应很快,他们已经各自稳定了他们小队的秩序。 营地再次安静了下来没多久,何宗伟在这时终于赶了回来。他手上的腰刀也沾上了血,多半是属于刚才那几声惨叫的其中一位。 何宗伟赶到后,告诉张孟广营地里有饥民不守秩序,已经被他杀了。同时他在回大帐时,经过的几处小队的休息区已经列队做好了准备。 张孟广听完他的报告后,立刻给了他一面小令旗让他开始行动。 何宗伟拿着这支旗子,带着帐外一支刚刚集结完毕的五十人队伍,立刻赶向了营地的东边。 在何宗伟出发后不久,金鼎山的大当家张孟金终于来到了中军大帐,张孟广对情况作出汇报后,就安静的守在张孟金身边。 金鼎山营地里的其他当家在此时也醒了过来,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带着部下在自己的防区警戒,同时等待中军大帐的命令。 第四十八章 突然袭击(二) 营地外其他大当家的营盘反应速度比较慢,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一定的溃乱。不过这些溃乱都没有持续多久,大多数营盘都渐渐的稳定了下来。 有些不知道是其他营盘的溃兵还是袭击者,出现在了金鼎山营地的周围。 守营的队伍对着他们发出警告,但是这些人还是在靠近金鼎山众人的营盘,在他们进了十步范围内时,金鼎山对着这些目标用火器和弓弩行了无差别的攻击。 过了大约两刻钟后,除了远处几位大当家的营地还有些骚动。金鼎山周围都已经恢复了平静,而金鼎山之前吃紧的东边营地此时也已经恢复了正常。 东边营地的驻守头领张孟诚,他在中军坐营头领何宗伟的迅速支援下,成功打退了袭击者的进攻。 而张孟诚营地两边的周绍腾和管志庆,他们在之前的袭击中也派出部队反袭敌人的后方,此时派出去的部队已经带着战果返回了营地。 等到夜幕结束,光明回到人间。金鼎山一众当家终于发现到,死在自己营地周围的人,除去一些其他大当家营地里的溃散人马之外,大都是官军的打扮。 从搜集到的一面烧毁一半的军旗上,张孟金一众弟兄看到了“定边”和“张”这几个关键字词。看来在半夜里对他们发动袭击的,多半是定边副总兵张应昌的人马。 昨天才派人联系招安,半夜里就对他们发起突然袭击,看来官府不安好心。张孟金迅速带人来到了神一魁营地的大帐里,要求即刻开始反击。 在张孟金抵达后,艾蒿巅的蔡矮子和其他的当家也陆续抵达。大伙都对朝廷两面三刀的行为表示不满,声称要灭了城外新到的官军,之后还要打下庆阳府,重复他们在合水县干的事情。 只是这个时候,被捆在一旁的刘可观突然大叫了起来说道:“诸位头领莫要冲动,此事多半有误会。杨大人前日才派我出来,我昨日方到达此地。恐怕有官军不知道总督大人招安的命令,我愿意拿出总督的令牌让外面的官军退兵。” 同样被绑的缪光先也大喊这是误会,诸位头领不要冲动。 听到刘可观的话后,有不少头领安静了下来。但仍然有头领愤愤不平,茹成名就是其中代表。昨夜的袭击造成的损失,他营里就占了很大一部分。而且失去的六位火炮,有一半是出自他的营地。 茹成名踹了两脚将刘可观缪光先两人踢倒,之后冲上去不停的揍他们。同时一边打一边大骂道:“你们两个狗日的不出声,老子还差点把你们忘了。你们真当咱们是傻的,你们昨日来营里安抚,夜里咱们就遭袭。不是你们官府搞的鬼,还会是什么。我就掏出你们的心肝用来给咱们祭旗。” 说完,茹成名还拔出一把解首刀,就要往刘可观身上扎去。 “茹大当家的别忙着下手,他说的未必是假的。”张孟金在收到自己三弟的暗示后,反应很快。早于其他的大当家,抓住了茹成名握刀的手,制止住了这位悍匪的冲动。 同时他的三弟张孟诚则来到刘可观身边,双手用力把刘可观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替刘可观解开了绑在他身上的麻绳。看到张氏兄弟的动作,蔡矮子也解开了缪光先身上的麻绳。 一向桀骜的茹成名,虽然还是恶狠狠地盯着刘可观、缪光先两人。但总算是给了张孟金面子,没有继续对两人发起攻击。 因为张孟金不只是神一魁手底下,几位实力最大的大当家之一。在前段时间保安城下,也是张孟金手下的弟兄在关键时刻替他扛起了大旗。 而且之后的突袭官军后队,进攻合水县城,张孟金手下的弟兄都表现的悍勇无匹。连掌盘子的神一魁都要给张孟金几分面子,茹成名如果盲目得罪了张孟金,那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被重重踢了好几脚的刘可观,起来之后喘了几口气,好一阵子才缓和过来。虽然他心里对这帮流贼大为不满,但还是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所以刘可观在努力平复心情后,立刻开口说道:“总督杨大人在派我们来之前给了我一个令牌,我愿意拿着令牌去见定边副将张应昌,若是诸位不信我。可以捆着我到张应昌军前,若是张应昌不肯退兵,诸位当家可以对我任意处置。只是杨督一番苦心准备好的抚局,就怕是全白费了。诸位难道就真打算这么一辈子当贼寇吗,眼下这个机会还望诸位大头领珍惜。” 缪光先此时也接着说道:“杨大人绝对不是作假,我愿意继续留在诸位头领营中作人质,请诸位头领,让刘兄出去劝退官军。” 神一魁和他手下的一众当家商量了一下,觉得试一试也好,就让人押着刘可观前往张应昌阵前。 张孟诚坚信杨鹤的招安举动,不顾大哥的反对亲自接受了这个任务。只是当张孟诚骑着马走出营地后,他立刻就割断了捆在刘可观身上的绳子。 张孟诚摆出一副真诚的脸说道:“我们张氏兄弟是真心希望能获得朝廷的招抚,不管阁下此次是真是诈。我都会送阁下回官军的大营,绝不伤害阁下分毫。只是希望阁下能回到总督大人身边,再次向朝廷转达我们期望招安的想法。” 刘可观看了看张孟诚,也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杨督一片赤诚,绝无虚假。我在劝退张大人的官兵后,愿意再入各位头领的营中,以身作质。也请各位头领约束自己的部众,切莫在作出伤害百姓的事情。” 张孟诚连忙表示乐意照办,就带着刘可观来到了张应昌带领的官军前,看着刘可观被官军带走后,自己也骑着马跑回了营地。直接对神一魁和其手下的其他当家说道,自己放了刘可观。 不只是大掌盘子神一魁,包括自己的大哥张孟金和未来大舅子蔡矮子,以及在大帐中的其他的大头领在听到张孟诚的任意妄为后,全部都变换了他们的脸色。 神一魁气得立刻大叫:“来人啊,把他给我拖下去打三百军棍。” 第四十九章 杨鹤 杨鹤是湖广常德府武陵县人,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以前本来并没有在边疆历练过,中间还曾被削夺了官位。之后又从老家得到征召,被任命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历升副都协理院事,本来这个官职按例是不会外转的。但因为陕西流寇猖獗,又正好固原镇士兵发生哗变,之后前任三边总督武之望又病死。 消息传到京师官员们的耳朵里变了样,不少人说武之望是因为陕西接连出事,他忧心不已服毒自杀的。 看着陕西复杂的情况,京师里有资格继任的官员们都被吓破了胆,导致三边总督这个重要职位几个月里都无人敢接任。吏部没有其他办法,只好会推让杨鹤这名清贵官员顶班。 崇祯也亲自召见了杨鹤,和他谈论陕西的事务给予了重大期望。所以杨鹤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上任。他既要在每年的防秋中堵截蒙古人的入犯,又要应付内地渐渐壮大肆虐的流贼。杨鹤面对的陕西局势,远远要比他所有的前任都要复杂和困难。 不过杨鹤还是强打起精神,了解情况后开始着手一一应对。他先是借助各个防区的巡抚和总兵的力量,不断剿灭冒出来的流寇,安抚各地困顿的军民。在杨鹤到任半年以后汉南贼就被直接荡平,延绥的局势也开始粗定,陕西的局势似乎就要稳定下来。 不料时局的变化确是来自陕西以外,这个时候后金突然绕道攻入关内,大明的核心城市京师开始戒严,而陕西的沿边五大镇也在之后陆续发兵勤王。 当时的延绥总兵吴自勉、陕西总兵杨麒、宁夏总兵尤世禄、临洮总兵王承恩、甘肃总兵杨嘉谟等人,于崇祯三年正月带着一万七千余名陕西的精锐士兵先后入援。而陕西巡抚刘广生和甘肃巡抚梅之焕也亲自领兵出关东去,延绥巡抚张梦鲸更是在入卫的途中病死。 在没有了诸位总兵巡抚的看管后,各地的贼寇们都蠢蠢欲动。当时作为三边总督的杨鹤正在移镇省会,他也准备率部入卫勤王。可是突然听闻延庆数千流贼直奔韩城,危机的时局迫使杨鹤紧急调回了刚出潼关没多久的殿后勤王部队。 被召回的李鸿嗣和刘国栋等人星夜赶路,间道衔枚疾击流贼。迅速解除了韩城的围困之后,李鸿嗣等人又继续带着士兵出关入援。 可是鄜延等地区又开始闹起寇乱,杨鹤不得不调集自己标下游击夏又启、李养栋等人再次进剿,官军面对还是幼苗的流贼总算是屡有斩获。可是陕西境内兴起的贼乱幼苗实在是太多了,光靠杨鹤手头上仅存的力量别说按照之前的计划彻底清除,就连进行缓和的压制都让杨鹤手头上的力量疲于奔命。 之后延绥东路的大盗王嘉胤攻破府谷,杨鹤与洪承畴等人协力压制。想不到延绥西路的神一元又闹了起来,连续攻占西路三堡,紧接着又占据了保安县。杨鹤只能再派自己标下掌号守备陈有谟与张应昌、苑攀龙等人合力围剿神一元。 本来他们传来斩杀了神一元等人的消息,鼓舞了不少人的人心。接着之后贺虎臣、杜文焕也率部来到城下,杨鹤以为自己终于能松口气。可是哪想的到,接着却又传来围城官军大败的消息。 之后四散的流贼四处出击,心力颇竭的杨鹤只能焦头烂额的应付各地贼情。在神一魁带着大队部众于二月二十四日围困庆阳时,杨鹤还在发愁如何准备固原镇入卫轮班所需的钱粮兵马。 二月二十五日收到消息的他,只能带着自己身边不到三百人的总督标兵前往宁州。当时官军都不肯去,还是杨鹤从马车上下来大骂,用鞭子和军法硬逼才使他们开始行军。 之后杨鹤又得到了合水县被包围的消息,而庆阳府府城的水道也已经被断,两地的失陷只在旦夕之间。但其他征集的官军还没赶到,所以杨鹤只能派人前去招抚。 可是人派出去还没多久,杨鹤就得知合水县已经被攻陷。所以杨鹤只能期望招抚的人能尽快赶到,别让庆阳府府城也被流贼攻陷了。 这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杨鹤觉得自己这三边总督的位子实在是太难坐了。他头上在这段时间添的白发,绝对会让他所有的亲人和故友们感到惊讶。如今倍感焦急的杨鹤,正在宁州公署和宁州知州周日强一起对着新收到的塘报发愁。 放在杨鹤案上的塘报,里面的大意是定边副将张应昌于三月初三日,突袭击败了神一魁的部众,成功解除了庆阳府的危局。 在刚收到这份塘报时,三边总督杨鹤还激动的大笑起来。可是等到他想起自己之前派出去的招抚之人,杨鹤不由有些怀疑这次解围的成功原因,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招抚造成的。 自己这边才刚派人前去招抚,官军就立刻展开了突袭行动。那流贼不就会认为自己在用死间计吗,自己派去的刘可观和缪光先两人必死无疑。 贼寇在经过此次事件之后,他们多半不会再相信官府的招抚意愿。而且众多流贼接下来的行动一定不会再有什么顾忌,这些人肯定会放任他们的部下四处攻城拔寨围攻官军。所以以后杨鹤若是还想招抚神一魁等人,那从各方面来说难度都会不小。 宁州知州周日强看着三边总督杨鹤一直皱着眉头,自然知道这位大人在忧虑什么。周日强也是坚定的抚派,所以他在思考了一阵之后,对着杨鹤说道:“大人,卑职愿意只身赶赴贼营,重新招抚神一魁等人。” “我们才对他们进行安抚,官军就对他们展开夜袭。贼众必定不会再信任官府,你去只会白白丢掉性命。” “大人,卑职一人无足轻重。可是招抚之策关乎整个庆阳府时局。既然是流贼先派人联系了我们求抚,他们必定也是不愿再继续作恶。只要卑职愿意以身作质,大人再严令官军不得再对神一魁部众进剿。贼寇必定明白大人赤诚之心,愿意再次向大人求抚。” “可是……”。还没等杨鹤把话说完,负责在外看守的部下,突然前来汇报宁州城外出现了一批流贼。 第五十章 正式的招抚开始 听闻有流贼突然出现,三边总督杨鹤与宁州知州周日强随即大惊,他们以为是神一魁率众南下,准备报复官府的死间计。 可是大喘气的部下接着又汇报说,来人有之前派出去的舍人刘可观。说是带了神一魁的手下的几名头目,一起前来商议招抚之事。 杨鹤听完自己部下的汇报后,瞪着眼睛狠狠训斥了对方一顿。但他最终还是没对部下作出其他惩罚,因为这毕竟是一个好消息。证明流贼求抚之心,并没有因为官军的袭击发生太大的变化。 周日强倒是很兴奋,因为抚策还能继续执行下去,所以他立即开始向杨鹤道喜。“恭喜大人,看来流贼的招抚之心甚坚,庆阳府的乱局还有缓和的余地。大人的抚策能继续执行下去,这真是赖皇上的洪福啊。” “嗯,既然到了如此地步,流贼们居然还愿意主动发出招抚的意愿。看来此次抚策的执行,流贼方面的难度会比预想的小上不少。”杨鹤也很高兴,既然流贼到了这个地步还主动派人提出招抚,那么在之后实质上的讨价还价上,他应该也不用担心对方的要价太高。 周日强随即发表自己的看法,向杨鹤提出了建议。“既然此次主动权还在官府手里,大人您不如就把人放进城安置起来,先询问一下刘可观问清楚贼中虚实,商量好对策之后再召见其他的流贼也不迟。” 杨鹤抚着自己的胡须,笑着对周日强说道:“本官亦是如此看法,不过接进来的流贼使者也须好生招待不可失了礼数,你先去在公署外找一间合适的屋子暂时安置他们,我这就下令把来人请进城。” 周日强随即领命告退,之后安心下来的杨鹤随即又下了几道命令,让部下客气的把城外的流贼接进了城安置起来,而刘可观则是被直接领到了杨鹤面前。 杨鹤打算问清楚刘可观这些日子在贼营之中的见闻,等了解清楚状况之后再与前来投诚的流贼使者进行会面。 …… 张孟诚看着眼前宁州的打开的城门,也终于放心的跟着刘可观走进了宁州城。几天前,张孟诚在私自放了刘可观回营后,受到了神一魁及其他大头目的严厉训斥。 要不是知道自己是张孟金的亲弟弟,愤怒的他们没准会直接把自己杀了。可即便有张孟金和蔡矮子两位大头领护着,神一魁等人还是打算对张孟诚进行处罚。其他认为自己威严遭到藐视的大头领也是附议,他们一伙人打算对张孟诚狠狠抽一顿板子。 作为大哥的张孟金当然不愿意,他带着自己的护卫拦了起来。互相推搡的土匪们火气都有些按不住,随行的李丹当时甚至都把刀抽了出来。 张孟诚发觉情况不对,为了避免营中流血事件的发生,他主动表示愿意受罚。蔡矮子也趁机调停,神一魁等人看到有台阶可下后,就把板子的数量减免了不少。 当张孟诚挨了第三记军棍后,营外的刘可观终于回来了,张孟诚剩下的处罚自然也被终止。刘可观回来告诉神一魁和其他的大头领,张应昌表示愿意收兵撤退。只是诸位头领必须撤离出庆阳府城的范围,并且直接返身回到合水县,官军才不会继续进攻。 听到张应昌嚣张的要求后,诸位头领都气愤不已。就凭张应昌那点人马,就是在夜间的偷袭也没能打垮他们。现在到了白天,那就完全是他们进攻的时候了。张应昌这混账居然还敢嚣张,冲动的茹成名当即表示要带人剁了这名杂碎。 不过在刘可观的好说歹说下,诸位头领还是同意了撤军至合水。之后缪光先表示愿意继续留在营中作质,所以就由刘可观带着众头领的代表,前往宁州继续谈论招抚的事宜。 由于张孟诚给刘可观留下了了良好又深刻的印象,在张孟诚提出了随行的要求后,刘可观也就把张孟诚也带上了路。 虽然大哥张孟金有些担心,但是张孟诚还是说服了自己的大哥,让自己参加这次会谈。同来的还有神一魁的心腹刘金和一名叫刘尚儒的头目。其他的头领看到已经派出三位头目,而又对此次招安会不会是鸿门宴有些担心,所以他们就没有继续派人。 被收缴了武器后,入城的张孟诚等人被安置公署外大门附近的一处房间,刘可观则是直接被杨鹤找去问话。毕竟官府没有直接把张孟诚等人关入大牢,所以张孟诚和另外两位首领还是安心的等了起来。 有些无聊的刘金对着张孟诚问道:“秀才,你书读的多。你给我说说,这三边总督是个多大的官啊,比庆阳府的知府还大吗?” 一同跟来的刘尚儒也看向张孟诚,虽然他的名字取得让人觉得他一定是个读书人,但实际上也是一个不认识几个字的大老粗。 张孟诚不知道如何才能用简短的话,描述清楚三边总督的职权大小。只好有些应付的说道:“三边总督是陕西最大的官,就连陕西巡抚、延绥巡抚还有那些总兵什么的,都得听三边总督的话。” 虽然张孟诚这话说的很有问题,但是想必对面两个大老粗也计较不出什么来。 可是刘金还是继续问道:“三边总督是陕西最大的官。那陕西巡抚是做些啥的,为什么三边总督不叫陕西总督,三边又是个啥意思?” 刘尚儒也趁机询问自己一直不解的事情。“为什么有延绥巡抚,延绥总兵。却没听说过三边总兵。这是为啥,秀才你也和咱们说说吧。” 就在张孟诚一个又一个的回答他们的疑问时,刘可观也向三边总督杨鹤汇报了自己这次安抚行动的见闻。同时还着重描述了合水县的惨状,合水县的信息是被俘的合水县知县蒋应昌亲自告知的,所以刘可观转述的话还是相当详细的。 杨鹤听完合水县的凄惨遭遇后,苦着脸说道:“我本打算就此安抚神一魁等人,可是有了合水县的事之后,怕是会有不少人反对抚策,而且此等罪状如何可抚啊。” 周日强在听闻了合水县惨遭蹂躏后,他的心里也是相当不快。可周日强还是觉得应该大局为重,所以就对着杨鹤说道:“事机中变,此不独合水。今之死生所系,一郡安危在此举也,不若忍之。” 刘可观在这时也说道:“贼中之人并不皆是如此,吾观之神一魁、张孟金等人皆不是妄杀之辈。唯茹成名颇为狡黠嗜杀,蒋应昌亦曾对吾言,当日冲进城滥杀之辈以茹成名为首,之后放火焚城亦是此人所为。” 杨鹤听完两人的话后沉吟了一阵,终于坚定了自己继续执行抚策的决心。他命令部下将几名入城的流贼头领带来,而且要顿开重门他打算以大礼亲自召见他们。 第五十一章 交谈(一) “崇墉浚隍,所以收国也;高堂远廉,所以养尊也。”宁州的主官是知州,作为五品的官员,其衙门也自然是五品的衙门。所以宁州的官衙自然比保安县与合水县的七品衙门,更宽广也更宏大。 不过不管是州是县,衙署的建筑设计都是以州县主官为中心。建署的目的在于政治,为了突出主官的地位,在设计上还是有很多共通之处。 州县的衙署在建筑格局上,是采取横对称的纵横轴线布局。纵轴是南北方向,一般称为左中右;横轴东西方向,则是称之为前中后。主要建筑是集中南北的纵中轴上,衙署的大门坐北朝南,处于纵中轴的最前端。 而在衙署大门之前一般都有影壁,绕过影壁就是衙署的正门。正门之内大都建有鼓楼,鼓楼之后就是仪门。仪门分为左中右三门,中门只有主官和上司官员才可以从此出入。左右的旁门按照文左武右的方式出入公署。另外的两个角门,则是用作一般办事人员的出入。 如今的情况是三边总督杨鹤洞开重门,将张孟诚三人迎接进了公署。即使在仪门左侧的迎宾馆内,也将房门全部大开。杨鹤就是想表达他自己在青天白日之下,绝无纤芥可疑的诚恳态度。 可是除了张孟诚这个前秀才多少懂一点里面的门道,刘金和刘鸿儒这两个大老粗都是一副完全没明白杨鹤意思的样子。 在刘可观的引荐下,张孟诚三人一见到杨鹤就打算跪拜行礼。 只是杨鹤直接免去了这场虚礼,并且亲自将三人召唤到近前,非常诚恳的说道:“前日官军进剿,并非本官之意。只是因为府县动荡声息不通,定边副将张应昌并未收到本官传令。还望诸位头领切勿见怪。若是你们还有所怨愤,皆可向本官明言。” 张孟诚三人自然是不敢有所怨言,他们表现的相当恭敬。 杨鹤看到三名头领还是有些拘束,他也明白一时半会的功夫,是无法直接让对方敞开胸怀。只是看到三人不同的发型,杨鹤还是有些奇怪。 刘金和刘鸿儒与之前来到的刘恩、王从仁两名小头目一样,都是很标准的剃头辫发。只是张孟诚明显没有剃头,而只是把束发解开简单结了一个辫子。 杨鹤听说当日保安城陷,全城所有军民都像刘金这样处理了,所以他不由有些好奇张孟诚为什么不同。同时也是为了放松拘谨的气氛,他微笑着向张孟诚问道:“不知这位头领如何称呼,为何你的头上并无剃发,只有结辫啊?” 由于张孟金一伙已经完全让出了宁塞,原来防守的部众除了一部分去了金鼎山,剩下的都已经到了神一魁眼皮子底下。所以这批原来防守宁塞的人马,都不得不学习张孟金,把束发解开编成了辫子。 为了保持与神一魁之间的合作关系,张孟诚等人还是勉强接受了。所以此时张孟诚编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发型,就像后世那些不讲究的港产电影一样。 听到杨鹤的问话,张孟诚有些紧张,但还是口齿清晰的回答道:“小的名叫张孟诚,诨号张秀才,是保安混天猴张孟金的弟弟。掌盘子神一魁为人宽厚,看我们不愿剃发,也就准许了我们只结辫不剃发。” 杨鹤听完张孟诚的回话后,也明白了此人就是刘可观说的流贼中一心招抚之人。同时他也记起了此人就是以前杜文焕所提的张氏兄弟之一。 不过这会杨鹤并不急于一时,所以在赞赏了张孟诚几句后,又转过头向另外两人宽慰了一番,同时向他们问起了一些嘘寒问暖的话。刘金和刘鸿儒在杨鹤的宽慰后也渐渐放开拘束,慢慢可以跟杨鹤好好交流起来。 张孟诚看到杨鹤几句话,就逐渐打开了局面。不由地有些感叹,历史记载很多时候只能反映历史人物的一个方面。虽然明史把杨鹤放在庸误诸臣传里,但是杨鹤毕竟是一方封疆大吏。一些交际手腕还是十分老练的。他居然这么容易就能让与他身份差距巨大的刘金等人放开拘束,足见杨鹤确实有些本领。 在经过一番闲聊后,杨鹤招呼几人一起吃饭。询问了一下目前神一魁等头领对招安是什么态度,得到了满意的回复后。又对神一魁部众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做了一些统计,表示自己可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予帮助。 同时杨鹤介绍了一番朝廷的态度,还直接对着他们三人说道:“本官一直坚持对你们采取抚策,但是眼下有不少官员和地方乡绅表示反对。即使同意抚策的人,也认为需要除去首恶,再行安抚。只是此事必定只会逼着你们继续反抗,所以本官没有同意。如今神一元也死了,对于他们本官总算也可以有些说法。合水县之事,本官已经有所耳闻。想必朝堂之上,本官又需要再费些功夫。你们切忌不可再继续作恶,导致抚局破坏。” 三人在听到有不少人反对抚局时,他们还有些担心。之后又听到要除去首恶,他们更是胆战心惊,生怕杨鹤打算诛杀他们的头领才肯招抚。接着又听到杨鹤打算把事情都推到死去的神一元身上,他们总算是多少松了口气。虽然这样做显得相当不仗义,但是神一元毕竟已经死了,所以他们也不想再做计较。 至于杨鹤说到合水县发生的事情,刘金和刘鸿儒事先已经得到了神一魁的指示。所以在杨鹤说完话后,刘金也回话道:“合水县里发生的事情,并不怪我们掌盘子和其他的头领。当日我们只是为了就食,并无多少杀心。实际是我们营中有一位叫茹成名的头领,为人过于嗜杀,且又十分凶悍,其他人都不敢招惹。我们只能偷偷救下一部分合水县民众,大人您的亲信也看到了我们营中有部分合水县的军民,都是私下里我们一一救下的。” 刘鸿儒在听到刘金的话后,也不停搭腔表示确实如此。对于神一魁让茹成名背黑锅的行为,张孟诚并没有说什么。在张孟诚来之前,神一魁已经和大哥张孟金通过气。只要不损害己方的利益,他也乐于把事情都推到茹成名身上去,反正金鼎山众人和茹成名这家伙也没有什么交情。 第五十二章 交谈(二) 杨鹤看到对方的答话与刘可观说的差不多,不管这是真是假他也不再过多计较。杨鹤说这几句话只是为了稍微敲打一下几人,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所以之后转换话题说别的事情去了。 谈着谈着,杨鹤又与几名头领拉起了家常。他问了几人的家里日子如今过得如何,有没有家小之类的话。但是在这个灾荒的年景,对象的职业也颇为尴尬,这些谈话还是难免会渐渐滑向严肃。 发现气氛不对,杨鹤又换了一个方式。他打算通过张孟诚打开僵局,便对张孟诚问道:“张头领的诨号是张秀才,本官以前也曾听人提起过你们的事情。你们三兄弟都颇负勇名,而你张孟诚也有些才名,居然能在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啊。” 刘金和刘鸿儒看到杨鹤突然提起张氏兄弟的事情,也提起精神在一旁听着,试试看能不能以杨鹤对张氏兄弟的态度为标准,衡量一下己方在此次招安之中的待遇。至于张孟诚十五岁就中秀才的事,他们虽然有些吃惊但是也不太在意。 张孟诚虽然很好奇杨鹤是听谁说起的,但他还是没有直接问出口,只是恭敬的对杨鹤回话道:“说来惭愧,小的在十五岁时,确实于天启丁卯年有幸中得秀才,只是官府已经革去我的功名了。” 杨鹤听闻张孟诚承认了自己十五岁曾中秀才的事情后,他就玩笑似的向张孟诚出了一个题。杨鹤用手蘸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问张孟诚对此应该如何破题。 张孟诚对于杨鹤的举动有些意外,不过听到杨鹤要他以此破题,张孟诚还是把自己读了几年的圣贤书捡起来,重新在脑子里快速翻动了一遍后说道:“圣贤立言之先,得天象也。” 杨鹤本也只是随便想的一个题目,就是为了和张孟诚能找话题简单聊聊。可是没想到张孟诚在稍微思索了一遍后,立刻就能将他临时起意的题目做出破题。不论他破题的水准如何,有这份急智也展现出张孟诚能在十五岁中得秀才,确实是有些真本事。 所以杨鹤有些好奇的问道:“张头领既然在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前途应该也算是十分光明。可是为何你不安心在家读书,反而落到如斯地步。” 张孟诚不清楚杨鹤对于张氏兄弟落草有多了解,但是看到杨鹤对自己秀才的身份有些好奇,他就九真一假的说道:“小的本也想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劳,只是崇祯元年时,我有位侄子因为喝了些酒,与人发生了一些争执。我那侄子在酒醉之下把那人给打了一顿,想不到那人居然是路过保安的巡按御史李大人的仆役。我家在保安的仇人知道此事后,为了占据我家的山庄田产,就勾结那人向李大人告状,诬陷我们张氏三兄弟有犯不法事。迫于地方官府的追捕,我们才无奈选择落草的。” 杨鹤回忆了一下杜文焕的说法,与张孟诚的略有些差别,但大致还是相同。他也不计较张孟诚说的是真是假,转而直接问起张孟诚的表字。杨鹤同时还表示张孟诚完全可以用生员的口吻来回话,不必在意其他事情。“那又不知张头领的表字为何,你完全可以用秀才的语气回本官的话。” “多谢大人抬爱,晚生曾蒙得恩师赐字子信。”张孟诚确实有表字,在他十五岁中秀才那年,就由一位教他经义的先生取了个表字为子信。 “孟诚”与“子信”也算是比较匹配,实际上这个表字也有其他的故事。当时作为人精的张孟诚授业恩师,也察觉出张孟诚心里隐藏了很多秘密。先生也是希望张孟诚这名资质算是不错的弟子,能更加向别人敞开他的心扉。 张孟诚自然也多少能领会到先生的深意,所以他也尽力作出了一些改变。但是一些深埋在他心底的东西还是不便向其他人公布,结果就是张孟诚在根本上还是难以发生变化。以此为缘由张孟诚平常一些眼光独到的举动,也只能让他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进行掩盖。 不过后来先生病逝,张氏兄弟也一起落草。山上的人都是一些大老粗,完全没人会叫张孟诚的字,大家更多的是习惯称呼他为秀才或先生。 所以在平常的日子里张孟诚也就像这样,又想诚实的待人又要拼命掩盖事实的矛盾成长着,最后成为了现在这个一直披着伪装的样子。这样的成长对于张孟诚究竟算是好还是坏,这就要在未来见分晓了。 得到张孟诚的回复后,杨鹤继续说道:“子信,若是此次招抚成功,可会继续用功于科考。若是子信有意,本官或许可以帮你恢复功名。” 对于三边总督的询问,张孟诚多少能明白一些杨鹤的意思。张氏兄弟一伙如果顺利完成就抚,到时就连混天猴张孟金的亲弟都去考举人去了,其他的头领自然也是不会愿意再起来造反作乱。 只是张孟诚对于杨鹤能不能恢复自己的功名,张孟诚多多少少有些怀疑。虽然三边总督的确算是位高权重,但是科举的事情毕竟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因此张孟诚表现地并不是那么地热烈,不过他也并不是不要放弃全部希望,所以有些看开的说道。 “能让晚生继续考取功名自然是不错,只是晚生自知罪孽深重,朝廷若是能饶过我们的性命就已经格外开恩。晚生不敢再作他想,能回乡教导晚生族中子侄已经足矣。” 看到张孟诚有继续追逐功名的想法,却也不将恢复功名作为招抚的条件,杨鹤对张孟诚的态度很满意。之后杨鹤又和张孟诚聊了几句,终于以秀才作为突破点,重新与刘金、刘尚儒两人放开拘束的交谈了起来。 刘金与刘尚儒看到杨鹤处处为己方着想,连秀才的功名的事情也记在了心里。所以他们顿时了解到杨鹤展现的诚意,也就很真挚的和杨鹤谈了起来。 而张孟诚在接下来并没有闲下去,宁州知州周日强此时接过杨鹤的话题,继续与张孟诚聊起了各种事情。时不时还出些经义的话题,与张孟诚和舍人刘可观一起讨论。 崇祯四年三月初五,双方的会谈就在这样和谐的气氛中结束。而朝廷对于神一魁部众展开的抚策行动,也在杨鹤的努力下迈出了良好的第一步。 第五十三章 杨鹤的想法 白天的各项活动结束,晚上就寝时。杨鹤直接把刘金、刘鸿儒和张孟诚三人,安置在了自己的卧房附近以示诚意。受宠若惊的三人起初甚至兴奋的睡不着觉,不过等到在兴奋过后还是压不住困意,渐渐的进入了梦乡。 杨鹤此时却还是没有睡,在安置了三人之后。杨鹤回想起了白日对三位头领的问话,对他们参加寇乱都有了一番了解。至于为什么这么多边军参加叛乱,原因就像自己以前和周日强一起讨论总结的差不多。 “盖边兵生于塞上,舍从军别无事事。父兄子弟,死者阵亡,生者补伍。冲锋陷阵,常悬带血之刀。卧雪眠霜,半作沙场之骨。援辽之后,从来征战几人回,此边兵所共苦也。且延西一带极目黄沙,比之中、东二路更苦。从前历过月饷,实是缺欠四年。本地不毛,一物不产,频年亢旱,粟贵如珠,欲其不作贼不可得也。倡乱者不过数人,其余率多胁从。” 延绥西路的边兵们大多四年没有领到过军饷,而且本地又没有什么产出。辛苦为国效命却要面临饿死的结局,他们会起来作乱也怨不得他们。“冲边戍卒万苦千辛,实世世为皇上守此一块封疆者也。”自己一定要恳请陛下,同意对神一魁的部众进行招抚。 除了边军无奈造反的理由确实可怜,杨鹤还收到了他手下中军官王性善对神一魁部众侦查的最新汇报。 根据王性善上报的消息,合水县的流贼们确实没有再次进犯庆阳府城的打算。而定边副总兵张应昌也确实约束住了自己的部下不再挑事,认真遵循了三边总督发布的命令。现在庆阳府的局势已经逐渐恢复安定,由此看来神一魁一众流贼确实是值得信任。 同时王性善也提出了他自己对流贼战力的看法,目前在合水县的流贼势力还是十分强大,而且流贼中的边兵逃卒甚多,行军扎营都比较有秩序。 流贼里面有相当多的披甲之士,随军的马骡数量也不少。现在越来越有秩序的流贼们,俨然已经是一个敌国。定边副总兵张应昌的官军若是在之后继续与流贼作战,多半不是这伙善战流贼的对手。 流贼们现在虽然在神一魁等大头目的约束下没有作乱,但是他们人数众多存粮有限。如果此次招抚行动不能在短时间内顺利完成,庆阳府的局势恐怕会发生突变。而庆阳府城在没有得到官军进一步支援的情况下,不需要花多久时间就会被流贼迅速攻陷。 王性善是杨鹤手下的心腹武官,他和宁州知州周日强一武一文,在各方面的见解都很有见地。两人在军政方面展现出的才干,很多地方连杨鹤自己都自愧不如。所以两人现在完全算的上是杨鹤执行抚策的左膀右臂,杨鹤对于他们两人的意见是十分重视的。 杨鹤仔细思考了一遍目前自己手中的力量,以及陕西官场内的意见。洪承畴曾经强烈要求自己,要先诛除首恶才能执行抚策。现在神一元确实已经死了,勉强可以应付洪承畴之前的要求。 而且官军现在的战力实在不足,而且很多次官军打胜仗的战果实际上多是胁从。斩获的首级中真正的流贼骨干力量十不足二三,更不要说那些经常玩杀良冒功把戏的人。 杨鹤担心如果继续照这样打下去,先不说朝廷有没有这么多应付剿贼的钱粮不说,陕西的百姓也多半会被官军杀的不会剩下多少人。所以现在剿贼的局面还是应该见好就收,别再对已经表现出诚意的流贼贪功进剿。 而且顺利招抚这些流贼有很多现实的好处,能迅速稳定局势不说。光是这么多人一齐成为官军的助力,就能替陕西官军补充不少的实力。 实际上延绥镇的边兵真实数量,在流贼之乱开始以前就已经缺额甚多。既然这伙流贼人数众多,而且他们又颇具战力。同时白天的三位头领都向自己表示,如果自己需要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大头领愿意带队为朝廷作战出力。 那到时候不论是塞外的蒙古人,还是内地的其他流贼。自己就有足够的力量应付,不必再为兵力不足的问题而感到捉襟见肘。 想到这里杨鹤终于打定了全力完成招安的决心,他立刻就从床上起身开始起草了一份奏疏。杨鹤准备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全部汇报给朝廷,同时他要求朝廷尽快准备好招抚用的钱粮,和重新恢复地方生产所需要的耕牛和种子。 为了防备政敌可能会进行的倾轧,杨鹤另外还写了几封信给京师和陕西两地的朋友和同仁,向他们详细阐明了自己的观点。认真介绍清楚目前的剿贼局势,希望他们能支持自己的抚策,营造抚策实施的良好舆论。 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度过,第二日杨鹤又很周到的款待了张孟诚三人。了解到杨鹤招抚决心的三位头领,在告别杨鹤后很快就回到了合水县流贼的大营之中。他们三人一起将杨鹤的诚意转达给了一众头领,同时还说明了杨鹤给出的待遇。 流贼中不愿从军的可以发给免罪卷回乡务农,原是军伍的边丁则是返回军营,再加上其他一些愿意从军的内地丁壮,会被一起安置往北边的军堡。 安置地点大致上就是延绥西路的柳树涧、新安边营、宁塞、靖边营四个军堡附近一带,还有部分降丁则是会被安排在保安、环县等地理位置紧要处进行守备。 虽然还不知道会让众位愿意从军的头领,具体得到一些什么官位,也不知道详细会被分配在哪里。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神一魁应该可以得到守备的职位。至于其他的几个大头领应该也会得到一些操守、提调、千总、把总之类的职位。 由于张孟诚在宁州给了三边总督杨鹤较好的印象,而且张孟金确实是神一魁部众里,非常有实力的一名大头领。 所以杨鹤私下向张孟诚承诺会给他的大哥张孟金一个操守或提调的职位,算是比张孟诚原来的预想的结果是好上了不少。 第五十四章 大小头目的态度 众位头领得到答复后,立刻就陷入了一片争吵。因为神一魁的部众的总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人,即使按照实际战力来算也在五六千人以上。 这样大规模的战力集团,在官军里来说就是一镇的总兵也轻易带不出来。在大明以前副总兵或参将的账面名单上,他们手下的兵力理想状态下也就是手下的三千营兵。 但实际情况是副总兵或一些比较重要的参将手头上能有一千余名士兵,就算是很有战斗力的部队了。而像是督抚手下的抚标营兵,实际上很多也就是这个标准。所以流贼们对于杨鹤开出的这个官位,大多数的头领并不感到满意。(注一) 不过作为大掌盘子的神一魁,他倒是没什么反对的表示。神一魁只是沉默的看着手下诸多的头领争吵,因为他认为这个官位已经是朝廷最大的诚意了。 毕竟虽然神一魁手底下的人数不少,但是里面的成分十分复杂。而且神一魁本来就是接他兄长的位子,在这上万人的部众里面,他的嫡系人马就更是少的可怜。神一魁在这段时间里辛苦经营,手下总共只有近千人能算是他的真正嫡系。 其他一些小一点的首领孙继业、黄友才等人,则是神一魁的半嫡系。他们再加上一些虽然桀骜,但还跟随他神一魁兄弟俩比较久的首领比如茹成名、独行狼、可天飞等人,则是一起用来掣肘混天猴(张孟金)、蔡矮子(蔡仲明)、刘五(刘道江)、刘六(刘道海)、郝临庵等实力比较大的首领。 而这些神一魁眼中钉的大头领,又是他自己及其死去的兄长神一元,用来压制他手下诸多小头领的必要力量。 这么混乱的势力构成,让神一魁有苦说不出。即使朝廷真让他去当哪怕是当个游击将军之类的职位,神一魁也没有自信让这些复杂的贼众集合,顺利组成自己手下的三千游兵。 结合这些情况来看,朝廷开出的守备职位对于神一魁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现实的招抚条件了。 所以神一魁并没有支持手下众多有异议的头领,他只是简单开口说道:“咱们大伙大多是犯了事或是没粮食活不下去才出来造反的,现在朝廷愿意赦免咱们的罪过,又给咱们钱粮赈济。我看也没啥好反对的,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张孟金早就得到了自己三弟张孟诚的预防针,所以他也没有什么不满。而且看自己三弟使的眼色,没准还会有意外之喜,他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而在一旁的蔡矮子,他其实之前都没那么在意官位。只要朝廷能不再通缉他和他们寨子里的人,不侵犯他们在艾蒿巅的利益,蔡矮子甚至可以不要官位。这些年打劫的收获已经存下不少,再加上张孟诚教给他的一些种植番薯等农作物的方法,他们艾蒿巅寨子里现在也不缺粮食,完全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 众多争吵的头领,看到神一魁这位掌盘子表示接受这个条件,而张孟金和蔡矮子这两位实力比较强的大头目也没有表示反对,就指望起其他几位比较有实力的首领。 可是郝临庵他们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他们也不打算出来说话当出头鸟,只是静静地沉默在一旁不说话。 所以剩下的一些小头领看到这里说话最有分量的那批人,都不明面的反对朝廷的招抚条件后,也就只能跟着接受大掌盘子神一魁的这个决定。虽然他们心里都有些不满,但是他们实力毕竟有限,再反对也没什么实际作用。 当神一魁的部众讨论出结果后,招抚的事情就已经步上了轨道。在崇祯四年三月初九日这天,张孟金、蔡矮子、茹成名和孙继业等六十余名大小头目来到宁州。同时还送回俘获的合水县知县蒋应昌,并献出缴获的保安县印信一颗。 杨鹤在得到流贼的答复后很高兴,命令知州周日强在城楼上设置龙亭,让所有头目朝着龙亭磕头,并且高呼万岁才让大伙开始入城。(注二) 之后杨鹤又让诸位头领抬举着龙亭,命令部下用黄旗两面进行导引。一面黄旗书写圣寿无疆,另一面则是太平有象,队伍朝着杨鹤所在的公署进发。 当龙亭被安设在公署之后,杨鹤带着文武官吏军民父老,对着龙亭执行了五拜三叩的礼节。州学的诸生宣读圣谕,所有的头领们再次叩头跪拜。等到圣谕传达完毕,杨鹤又命令武官带着部下,护送众位头领和杨鹤一起前往关帝庙中焚香发誓。 这时大小头目们都争着拥了上来,他们一起扛起了杨鹤的轿子。众头领们的热情起初差点吓坏了周围的官军和乡绅们,但是杨鹤对于此表现的很淡定并没有阻止一众头目热情的行为,而是由着他们将自己扛向了关帝庙。 城中的百姓们看到传说中的流贼并没有什么可怕,总督大人表现的也很和蔼。所以都凑热闹地蜂拥至关帝庙,跟着众头目们一起大声的欢呼起来。 本来庄严地宣誓仪式,因此更添上了一份节日的喜庆。大小头目在这喜庆的气氛下,表现的十分开心,愉快的完成了宣誓仪式。 只是习惯了朝廷威严仪式的诸多官员和乡老们,多多少少对于这些流贼粗鄙的头领有些不屑,同时也对这场仪式感到不满。因为他们认为头领们嬉皮笑脸的行为是在无视朝廷,视总督为儿戏的表现。 张孟诚倒是觉得杨鹤这副亲民的样子十分值得赞赏,本来过来的头目之中,还有不少人对官府表现的有些抗拒,但是现在都表现的十分受用。看来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平民百姓们都不喜欢做作的官场仪式。 如今合水县里的流贼头目,有不少都赶了过来。张孟金和蔡矮子都把自己的副手留在了合水,以便管理部众,神一魁这个掌盘子也继续留在了合水县。毕竟如果连他都来了,朝廷要是把来到宁州的头目们一锅端了,合水县的流贼绝对会就此溃散。 在仪式结束之后,张孟诚向杨鹤介绍了自己大哥和艾蒿巅的蔡矮子。两位大头领表现的很恭敬,同时在杨鹤面前再次强调会忠于朝廷。 杨鹤也知道这两位大头领的实力,所以他笑呵呵的让两人宽了心。只不过没有那么多时间让双方继续交流,剩下的六十多位头目也先后挤到三边总督身边一起输诚,混乱的人群很快就把张孟诚等人挤开了。 三月十六日,神一魁终于亲自前往宁州拜会了杨鹤。杨鹤在数落了神一魁的十一项大罪后,赦免了他的全部罪行。并且在接待了神一魁之后,杨鹤就派遣他的心腹部下前往合水县查点神一魁部众的实际人数。同时开始遣散神一魁手下的饥民,并发放了印票和钱粮,让这些人可以安心回乡务农。(注三) 三月二十九日,杨鹤终于亲自前往合水县,将剩下的所有降丁余众安插遣散。他在视察了合水县被破坏的城池,以及安抚了城中残存的居民后,杨鹤就再次动身又赶往了庆阳府城,开始抚慰起一直以来担惊受怕的庆阳府城众人。 杨鹤向城中所有人表示,围攻庆阳府的流贼已经全部就抚。大家可以继续安稳的过自己的太平日子,庆阳府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大的贼乱,朝廷已经控制住了局势。 庆阳府大部分居民都欢呼雀跃,但是依然还是有不少人向杨鹤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他们认为朝廷应该除恶务尽。 三边总督杨鹤与这些人在之后是如何交谈的,金鼎山的众位头领不得而知。此时包括山寨大当家以及穿越者张孟诚在内,所有人都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怀抱着乐观的态度。 ps:注一:实际上营兵制条件下,不管是正兵、奇兵、援兵、游兵本来都多是三千人为一营。但是理论上大明是这样构想,但是实际执行上还是要妥协于现实,更多是一千余人勉强凑成一营人马。然后几个千余人的营,再次组合在一起去执行任务。不过三千一营也不是绝对的编制,像是初设标兵的翁万达是两千五百人为一营。而明末的卢象升是两千人为一营,不过他是以五营凑成手底下一万标兵比较豪气。当然其他还有很多例子,笔者就不一一详述。 注二:《流寇志》与《平寇志》说的是在固原城楼,《崇祯实录》里则记载为“固原知州国日强于城楼上奉御座”,《国榷》里面也是类似的说法。其实都是错误的记载。“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布信招降事”里面记载杨鹤当时早就移镇到宁州,而且是宁州知州周日强才对。《怀陵流寇始终录》里面也是记载周日强,《崇祯实录》里面国日强的说法明显有误。 注三:据《绥寇纪略》里面记载的是“数以十罪”,十罪分别是:一破宁塞,二杀将官陈三槐,三破新安堡,四抢柳树涧,五围靖边,六破保安,七勾边外西人,八围庆阳,九破合水,十杀戮良民,淫侮妇女。只是本文设定在保安城下斩杀杜文焕,所以本文在此处还要加上一个罪责,是为十一项大罪。 第五十五章 招安后的配置 崇祯四年三月有过万部众的神一魁集团,在大掌盘子神一魁的率领下选择就抚。其中有饥民约七千余人,边丁四千余人。 神一魁带领他的手下千余人,由参将吴弘器带领驻军宁塞堡。其余的三千余降丁,也都表示愿意接受朝廷安插。这三千边丁和一些愿意从军的饥民,组成了四千余人的部队,正在赶赴驻地的路上。(注一) 这次跟随神一魁戍边的五千部队,其中一些人在接受招抚后,在一些不愿投降的头目带领下悄悄离开,并且不知去向。 不过所幸人数可以忽略不计,而且三边总督杨鹤更关心神一魁愿意接受招抚的大部人马。他奏请朝廷发放两万两银子,用以赈济和遣散安插的降丁与回乡务农的百姓。 在这次招安中,吴弘器本来只是砖井守备。因为他颇有些才干和威名,所以得到了三边总督杨鹤的赏识。最后吴弘器在杨鹤的支持下被晋升为宁寨都司佥书,管参将事,所以参将吴弘器也是这次招抚行动里的一名得利者。 张孟金则是被授予了一个操守的札符,带着手下来到了本来早在万历六年就撤防的把都河堡。这里的守军因为延绥镇逃兵现象严重,所以就把士兵并入了宁塞堡。 但是因为此次杨鹤,一次就在延绥西路的宁塞附近安插了数千人,人手足够恢复军堡,同时也是给不足的官位添了一个坑来安抚流贼。所以张孟金幸运的得到操守的位子后,就带着手下六百二十二名士兵和三百二十五匹马骡进行布防。 李丹看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顿时觉得有些伤感。虽然原来明军早已不在此处布防,但是还是有部分军民居住在此。军户出身的他也就是在这里长大,只是他家里的人都陆续饿死,后来才有了他要饭到保安得到张孟金救助的事情。 现在把都河堡里连一户住户都没有,因为去年年末神一元攻陷柳树涧堡之后,这里也遭到了神一元部众的洗劫。现在连一个知道李丹过去的人都没有了。 看着令人怀念的故乡,却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无依无靠,却一直努力让自己坚强的李丹。在这时终于忍受不住,偷偷的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哭了起来。 张氏的一众弟兄看着躲起来的李丹,都没有选择上前打扰。因为大家明白这个时候还是让他一个人独处比较好,贸然的上前对其进行安慰,只会伤害到李丹脆弱的自尊。黄沙边长大的猴娃子,就是由于要独自经历这些,才能渐渐成长为铁骨铮铮的陕北硬汉。 这次就抚,除了张孟金被任命为把都河堡的操守,管志庆则被任命为把都河堡的坐堡。赵万奎、张孟广、马项伯、周绍腾、范顺疆、车继宝六人则是被任命为百总,马项仲、余保成、魏和永、张昭恩、李阳、何宗伟六人则被任命为总旗。 严格意义上他们这些人都不算是武官,明代最低级的武官是在卫所制度下,品级为从六品的武职试百户。 在镇戍制度下,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将军、把总等职位,一般是从世袭的卫所武官里挑选充任。像张孟金的操守和管志庆的坐堡这两个职位,多是在正、从五品或正、从六品这四个等级里面挑选世袭武官。 只是现在事急从权,三边总督杨鹤一下子招抚这么多人,安插在延绥西路的宁塞等几个军堡附近。以大明卫所一向拖沓的行政效率,再加上诸多需要协调的衙门。自然不会这么快就能把那么多大小头目都编入卫所世袭系统。 所以很奇怪的现象是延绥西路的几个军堡里,突然出现了不少有武职,却不是武官的人。很多低级世袭武官,反而还会很羡慕这些有武职,却不是武官的人,因为要有武职,才会有实权。 因为此时明朝的武官十分滥觞,想要晋升为低级的卫所世袭武官还是很容易的。举个例子,假设某兵丁先是斩首达虏一颗会升为小旗,再斩首一颗则升为总旗,接着再斩首一颗升为试百户,再继续斩首一颗就会成为百户。 以此类推每斩首一级就会升一级,一个底层士兵只要追杀达虏三级,就能升职为从六品的试百户,成为最低级的世袭武官。再斩首三级,就能升级为正五品的正千户。之后继续如此,还能升的更高。虽然这看起来很荒唐,但是在明朝中后期确实如此。(注二) 凭借金鼎山一众头领的武勇,斩杀一些南下的达虏或是内地作乱的流贼。应该还是很容易实现的,不过张孟诚此时却什么都没有捞到。 在接受杨鹤招抚时,张孟金指望着杨鹤能重新恢复张孟诚的功名,蔡矮子当时也一起求了情。杨鹤当时虽然也表示过他会尽力协助,只是络绎不绝的诸多事情,使杨鹤一直没能忙过来。等到张孟金再次请求时,杨鹤又跑去庆阳府城处理公务去了,所以张孟诚到现在依然是白丁一个。 不过张孟诚并不是很在意,知道再过十余年就会迎来甲申之变的张孟诚,并不是那么稀罕走明朝的文官路线,眼下还是自己手中有多少军队才是最重要的。 张孟金一伙带着精锐从金鼎山下来,到接受招抚换上一身官皮,总共不到五个月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四处征战掠夺,金鼎山寨已经是个拥有三千多人的村寨联合。除去把都河堡的六百多名士兵,金鼎山还有八百多名健丁。 化身为地方宗族联合的金鼎山山寨,已经是保安县的一方土豪了。在保安县之中,只有艾蒿巅的蔡矮子的势力才能相比。 张孟诚虽然没能捞到什么军职,但是金鼎山另外组建了一支六十余人的“乡勇”骑队,就是由张孟诚负责指挥。虽然说是乡勇,但是实际上和把都河堡里的骑兵们没啥区别。就是为了轮换把都河堡里的骑兵用的。 虽然没捞到什么官身,但是张孟诚还是跟着来到了把都河堡。他打算对残破的把都河堡做些修补,同时试试看把都河堡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利用起来。毕竟加上金鼎山和把都河堡的马骡,加起来接近五百匹。 这么重的粮草消耗,对于已经不能四处打劫的张孟金一伙是相当沉重的。朝廷的供应能指望的话,也就没有逃卒造反的这事情了。 ps:注一:在《崇祯长编》卷四十六里面,历史上杨鹤此次招抚的成绩是,“计遣过饥民六千九百九十七人,边丁三千余人,其边丁愿归正效命者众过四千三百余名,马骡三千二百余匹,铳炮、盔甲甚多。”本书因为蝴蝶效应,跟随神一魁招安的人马数量得到了强化。 注二:具体可以查阅《大明会典》一百二十三卷。实际上在明代洪武年间,武职是相当尊贵的,世职不予轻授。洪武时期的军官团人数虽少,但素质却十分专业,士气也相当高昂。这也是朱元璋时代的明军能叱咤天下的重要原因。到了永乐时期卫所武官制度就开始逐渐崩坏,乃至之后越发不可收拾。卫所的武官滥觞不已,也是之后明军战斗力日渐坑爹的重要原因。 第五十六章 洗白身份后的打算 金鼎山一伙头领们已经初步检查完了把都河堡目前的状况,对于哪些地方要修补或是怎样构建大家心里都有了简单的计划。不过在此之前,大家更关心张孟诚对于把都河堡屯田条件的调查报告。 “秀才,看完之后觉得怎么样。”赵万奎从金鼎山过来布防,顶替他的头领是二哥张孟广。二哥的婆姨有了喜讯,在打下宁塞时就二哥就收到了消息。 原来二嫂在二哥下山前就已经怀孕了,到现在差不多有了六个月的时间。大哥张孟金和张孟诚也都十分高兴,如果是个男孩。张孟金就不用发愁张氏无后,也不用再老催着张孟诚结婚。 对把都河堡的环境,做了一番简单调查的张孟诚回话道:“花些功夫倒是能很快把营房修好,勉强也能住得下。只是周围想开些地种粮食还真是有些难了,先多种些苜蓿吧,之后再轮作其他粮食,过个几年情况应该会好一些,沙棘倒是现在多种一点比较好。把都河边上有几处倒是适合耕种的水田,可以派人下功夫。还有以后别在周围放羊,建几个金鼎山一样的舍饲吧。” “粮食主要还是只能指望金鼎山了,把都河堡附近现在看来,除了那几处开种水田,其他的也就只能给咱们的马喂些草了。”车继宝也和张孟诚转了一圈,对于在把都河堡附近大规模种粮食并不抱期望。 赵万奎还是有些不甘心,把都河堡的范围不小,不多种些粮食实在是太亏了。本着蚊子再小也是肉的原则,他对着张孟诚继续问道:“就真没什么其他好种粮食的地方吗?我觉得西边一里外和南边土梁下面那几块地不也能种些东西吗。以前这堡里的人好像就是在那种了些粮食。” “还是别那样做,西边那里如果再种下去都得变成沙子。南边那里也有可能变成沙子,而且实在是太不方便。要是去那里种地,用牛耕不值当还不如留在金鼎山耕田。让人过去耕种就得花大把时间,到时候也别想着堡里的兄弟们能有多长时间操练了。”张孟诚继续发言表示反对。 其他的首领也有些不甘心,不过他们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经过这段时间的战斗,金鼎山的头领们深刻了解到训练对于一支部队有多么重要。五十个严格训练的骑卒,绝对比上千乌合之众要有用得多。 “算了,就听孟诚的吧。咱们弟兄们都成官军了,没准以后得在这堡里呆上一辈子。为了这么一时的收益,把整块地都毁了太不值当。反正多种些牧草也能省下不少粮食。”大当家的张孟金此时终于发话,他也觉得不能因为一时毁了一辈子。 “靠近熊家涧和吴旗营那边倒是能种粮食,只是这一来一去太远,实在是不太方便。不过如果咱们从金鼎山找一匹挽马过来,倒是能试试马耕。只是这样还不如留在金鼎山那里呢。至少那里不用担心达子突然杀到。” 张孟诚知道几位头领还有些遗憾,只好又说了一处比较好的地方。他说的那里水源还算是便利,而且地势也平坦。沙漠化还没那么严重。但是离把都河堡有些远不好照料,而且那里是蒙古人入侵很可能会选择的路线。在那里种粮食并不是很安全。 “还是算了吧,咱们先摸摸边墙外面达子的情况再说。若是不好对付,种出粮食也便宜达子了。若他们是块好肉,没准能让咱们全堡的弟兄们吃上烤羊腿。还能都换上好马。”范顺疆在穿回官军的皮后,有些开始回想起自己原来当夜不收的日子。他打算过一阵子,就带着些人马去边墙外摸摸情况。 “正好给俺找匹好马,看着孟广和项仲两兄弟的马,俺可真是眼馋了。虎子捡到的那匹马也不错,出边墙追击时就是要靠他们那样的马,才能抓的住那些乱跑的达子。”周绍腾也曾经在边墙外与蒙古骑兵交战过,只是他的战马要驮动他的体格,跑起来就不是那么快。几年前他在边墙外遭遇蒙古人,本来那次是明军占优势,可是他的战马直接被射死了,他只能无功而返。 “正好杀过了官军,也砍过不少道上的同行。这当了官军后,我也想试试这达子是些啥人,能不能抗住我三刀”听到周绍腾说起自己的战马,张昭恩立刻表示愿意试一试。只是这匹马屁股上的伤才刚好没多久,张昭恩也没有完全培养出和它的默契。张孟金和张孟诚并不是那么支持他现在就骑上这匹马上阵。 “其实俺们的马队也有两百八十多名骑兵,虽说马匹大多数都跑的不快,俺们的骑射功夫也不咋地。但是如果能找准达子的放牧的地方直接杀过去,俺们手底下这些人未必打不赢。俺们队里的骑兵,冲杀起来可不比那些总兵的家丁差。”说话的人是二当家管志庆,成功完成招安后他对手下喽啰的战力也很有自信。 管志庆他很赞同进行捣巢,毕竟金鼎山一伙的精骑在保安和庆阳府驰骋了三年。虽然马匹质量和骑射水准比不上蒙古人,但是在武器盔甲上他们绝对是边镇家丁的水准,而在战术配合与组织纪律方面更是属于精锐中的精锐。 “尽想些美事,达子哪里有那么好找,即使找着了,也不一定杀得了。我看咱们还是干脆沿着把都河种些粮食得了。达子反正也不一定会过来,咱们只要应付一些不愿招抚的流贼就行了。反正六颗流贼的脑袋也和一颗达子的脑袋差不多。”何宗伟是他们这帮人里最实际的人,毕竟蒙古人凶悍,而且也不好找。用这些时间努力去开垦一下把都河周围的土地,在他看来确实是个更好的选择。 看到金鼎山在把都河堡的头领么都发言了,张孟金最终决定找个功夫先摸清楚边墙外的蒙古人底细。不过这个月里主要还是休复把都河堡的各项设施,同时让大伙熟悉一下四周的地形。 张孟金认为此时还是不要大动干戈,如今张孟广和马项仲看着金鼎山的老巢,魏和永正押着粮食在赶来的路上,而马项伯、余保成和李阳还在养伤。 金鼎山的大当家不想在手下的主要力量没有集合的情况下,就盲目地去找蒙古人的麻烦。即使是真的决定下手,也得等张孟广和马项仲来到把都河堡之后再说。 第五十七章 张孟诚在意的事情(一) 把都河堡的众人在之后的日子里主要忙两件事,周绍腾、范顺疆、车继宝三名夜不收出身的头领,交替远出边墙之外侦探敌情。 而剩余的几位头领则是在休整把都河堡破旧的各项设施,张孟诚则是在运送粮食的队伍到达后,带着一部分轮休的士兵返回金鼎山。 回到金鼎山的教书的张孟诚,这段时间也收到了一些消息。原来不愿随大掌盘子神一魁就抚的那些溜走的流贼与其他地方的土寇合流,各自占据一方开始了他们山大王的日子。虽然他们的动静没有以前那么大,但是也已经成为一些地方不安定的火苗。 现在由于朝廷的事先说好的赈济钱粮没有到位,不少在合水县选择就抚的头领,还有一些降丁饥民都投靠了过去。其中不乏一些张孟诚在神一魁手底下见过或听说过比较知名的大头目,其中就有张孟诚知道真名的刘五(刘道江)和刘六(刘道海),他们与可天飞占据了东川之中的铁角城,另外还有一名流贼大头目独行狼占据了芦保巅。(注一) 据说现在铁角城和芦保巅各自聚众万人,但是他们那里应该也没什么粮食,用不了多久的时间大概又会开始四处打劫。其中有些人还联系到了把都河堡的张孟金,希望张孟金能带着部众加入他们。 不过从金鼎山运去了不少粮食的把都河堡,对这个建议不感兴趣。反而将来人捆起来,送往了宁塞参将吴弘器处,同时还献上了在把都河堡附近斩杀的二十余名流贼。如果吴弘器能据实上报的话,张孟金没准能直接封个从六品的试百户。 张孟诚此时正在阅微草堂管教自己的学生。下山差不多五个月,回到金鼎山的张孟诚发现自己的学生们没了管教,全部都成了一群野猴子。连张孟诚辛苦制作的教科书,也被他们在嬉戏中撕毁了好几本。 顿感火大的张孟诚再次拿起教鞭,一个不漏的狠狠教训了一遍。终于重新让草堂的孩子们,回忆起了阅微草堂应有的威严。 …… 阅微草堂的空地上,一百多个孩子站成了两个小方阵。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前面正在进行体罚的先生。 张雅莲和另外几个年龄稍大的队长,已经被张孟诚狠狠教训了一顿。捂着自己被抽红的小手,呆在一旁的角落里抽泣。 另外几名从把都河堡的孩子则是静静的站成一排,他们是跟随张孟诚下山历练的。所以在此期间草堂里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他们的事。 教鞭抽打在自己同学手掌上的声音,不断传到了管志庆的耳朵里。伴随着哭腔,那名同学痛的不敢再把手伸向先生,不停的向先生求饶说再也不敢。可是先生表现的十分严厉,大声训斥着对方把手伸出来。 管玉泽看到这里突然回忆起了先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由地在心里默念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次下山的同学们,除了李丹因为年满十七岁宣告毕业。剩下的人都回到山寨再次开始读书认字,其中就有那个老是找机会和自己较劲的张双喜。 管玉泽也不想输给他,而且二叔也说了要自己跟着先生继续念书,说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另外二叔还打算再过一阵子就带着自己回趟家,把安塞城的其他家人都接过来。反正现在已经得了官身,不用再担惊受怕。 想着自己在这段时间学会了不少字,还得了一些赏钱。管玉泽有些期待之后回家的日子,琢磨着要不要给家里的弟妹们买几个烧饼吃。剩下的钱就干脆全部给娘,当作是自己的孝敬。自己再写几个字出来,逗家里人开开心。 这时一声苍老的呼喊,打断了管玉泽的幻想。山寨里几名张氏的族人,搀扶着张氏三兄弟的三叔公走了过来。叫停了不断对自己同学们进行体罚的先生。 “小十五啊,刚回来你就别发那么大的火气。随便抽两下就行了,抽那么狠别把孩子打坏了。”德高望重的三叔公发话,在山寨里没人敢不听。张孟诚此时也不得不暂时收手,同时向自己的三叔公行礼问安。 “三叔公您怎么来了,我这正管教学生呢,没什么好看的。”张孟诚虽然嘴里说着这话,但眼睛还是扫了扫跟来的其他族人,他自然知道是这些人把三叔公请来的。 被张孟诚看了几眼的族人们,也是十分尴尬。但是之前张孟诚不听他们求情,他们只好将三叔公请出来。 “小十五,你也别看他们。其实寨子里其他娃娃家的人,也求情求到我这了。孩子们毕竟还小不懂事,不就是几本书吗。之后让刘霆再印上好几本不就得了。孩子们玩性大了点,稍微管教一下就行了。而且这事情不就像你以前教孩子们背的那句话吗,教不严师之惰。是你个这教书先生几个月都不在,才让孩子们变野的。” “三叔公,这事情您老就别管了。我不只是气那几本书的事情,我刚刚抽查了一遍,这些混账连功课都丢下了。新字没学会几个,以前教的都还忘了不少。这草堂里我早就立下了规矩,犯规矩的都要重罚。这些孩子才吃了几天饱饭,就敢如此撒野。这次不管教好了,以后非得把寨子拆了不可。” 听到孩子们居然连学会认的字也忘了不少,三叔公顿时也有点不高兴。只是想起向自己求情的族人和众多依附山寨的饥民,三叔公还是继续求情道:“要不然先减去一半,每人只抽五下好了,剩下的明日再说如何。” “今日事今日毕,明日事明晨始。定了规矩就不能乱,三叔公您还是回去吧。谁来求情都没用,他们这顿鞭子是免不了的。昭良把手伸出来,再不伸手,我就多抽你五鞭子。”张孟诚还是相当坚持自己的原则,没有接受三叔公的求情,而是对着自己的学生再次大声训斥道。 ps:注一:《怀陵流寇始终录》和《国榷》等其他史书里面,记载的是混天猴(也就是张孟金的绰号)、独行狼占据了芦保巅。本书因为剧情发展,在穿越者张孟诚的影响下自然发生了变化。 第五十八章 张孟诚在意的事情(二) 被张孟诚称呼为昭良的孩子,是个看起来年龄在七、八岁左右的男孩。张昭良的眉目相当清秀,看起来都有点像女孩子,他和张昭恩一样也是张孟诚的侄子。 自从张昭良一家跟随族人投了山寨后,年龄合适的他也就被打发到学堂开始读书认字。只是作为山寨头领之一的张孟诚十分严厉,在课堂上对于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所以并不叫张昭良的小名。 此时的张昭良一会十分畏惧地看着先生,一会又相当委屈的看着三老太爷,他期望三老太爷这位族中最有威望的长辈能继续开口求情。可是他的十五叔张孟诚没有给张昭良这个机会,先生直接举起鞭子就往张昭良的身上抽了过去。 被张孟诚抽的不停跑的张昭良,迅速躲到了三叔公背后,可怜的哭了起来:“三、三老太爷救救我,您和十五叔说一声,就饶过我这次吧,我、我再也不敢啦,呜哇。” 张孟诚看到自己侄子哭的那怂样十分生气,他直接大声训斥了起来:“瞧你那点出息,草堂里这么多学生。哪个像你一样哭的这么丢人,还学会找长辈抱大腿了。你给我出来,又想加鞭子了是吧。三叔公您别护着他,您瞧他这怂样。这还像是个陕北出生的娃娃吗,您这样护着他对他以后准没好处。” “别发火,别发火,都上去拦住他。小十五你别挥鞭子,抽中别人可不好。”看着张孟诚直接拿着鞭子冲了上来,三叔公忙将边上的族人派上前阻挡,并且亲自护着张昭良,不断开口求情。 “别拦我,你们都走开,草堂的事情我说了算。”可是张孟诚表现的十分坚决,在族人的拉扯下不断挣扎,坚持要完成处罚。 就在张孟诚和族人们有些僵持不下的时刻,余保成突然出现在了远处的寨墙上,朝着张孟诚大喊道:“秀才出大事了,你赶快随我来,这些小事就别在在意了。”说完,他就不管张孟诚如何反应,向着远处的马厩跑去。 张孟诚听闻有大事发生,哪里还顾得上管什么惩罚的事情。对着自己的学生们撂下一句之后再收拾他们,就不再耽搁直接冲向了马厩。 三叔公则是趁这个时候,赶紧向着草堂的学生们说道今日就此放学,所有人都赶快回家休息。 在看到学堂的教书先生跑了后,所有的学生都反应了过来。他们迅速一哄而散,各自都跑回了自己家躲了起来。 张孟诚等追到马厩,才看到自己的二哥张孟广和其他当家也在,焦急的问道:“出什么事了,是大哥那边的事吗?” 张孟广看到自己弟弟来了,哈哈大笑起来说道:“难道一定要是坏事才能叫你吗,老三过来瞅瞅吧,我的红花也怀上了,看来我这阵子运气真是不错啊。” 余保成此时也笑着说道:“秀才莫要怪我把你诓来,那些娃子你就这样饶过他们这一次吧,下次他们肯定再也不敢胡来。若是他们胆敢再犯,我亲自过去帮你抽他们。” 张孟诚此时才明白,原来余保成是刚刚是故意过去把张孟诚支开的,秀才连忙回过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学生们就趁着这个时候,都各自跑的没影了。所以张孟诚此时只能无奈的接受现实,同时打算明日再找机会修理他的学生们。 伤已经快养好的李阳没管草堂的事情,而是对着开心地张孟广说道:“红花这次生下来的马驹,老张你可得让给我,我早就想换掉我那匹破马了。” “凭啥,老张别听他的,让给我。我愿意掏二十两银子向你买,你也别嫌少,兄弟我就只有这点家底。”余保成听到李阳的话也不愿落后,直接打算掏银子买下来。 “你们两都是步队的凑什么热闹,你们要那么好的马干嘛。还是别争了,让孟广兄弟自己作主吧。”马项伯这时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再过个几日就能重新开始练武,此时不用搀扶就能在寨子里随意走动。 马项仲则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虽然他还是老样子不喜欢说话,但是他看红花的眼神就能让在场的人知道,他也在打主意要买下这匹还没生下来的小马驹。 “诶、诶,都别急,这还没生出来呢,你们怎么就惦记上了。还不知道红花肚子里的种是从哪来的。这都怪我没看好,八成是二月在保安那段时间,不知道被神一魁手下哪匹没骟过的马给祸害了。” 张孟广看着几位当家就这么直接惦记上了,忙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红花是和什么马配的种。同时他拍了拍红花的马脖子,欣慰地安抚着他的坐骑红花。而一向活泼的红花,此时却十分安静的站在马厩里,同时用它的马头亲昵地蹭了蹭主人张孟广。 张孟诚看着红花也有了些想法,他对着周围的金鼎山头领们说道:“咱们寨子里有几匹好马,红花是体格最高大的。生出来的小马驹肯定也会挺高大,正好咱们一直没有好的种马。如果红花生下来的是公马,咱们也就别争了,干脆把它留在寨子里当种马得了。” 金鼎山和把都河堡的战马,质量总体上来说是很一般。除了红花,也就剩下马项仲那匹口外马,以及张昭恩新收的那匹马算是比较好的战马。像是金鼎山留作配种的种马,跑的不是很快,肩高也不算特别高,从各方面来说都很一般。 大伙听到张孟诚的建议虽然觉得这也不错,只是他们都觉得这个的时间有些长。毕竟等红花生下的小马驹长大需要几年的功夫,再接着等它配出新的小马驹,继续等新的马驹长大又要好几年的功夫,这么算起来时间实在是有些漫长。 不过在场的头领们也没人反对,毕竟这次红花生出来的还不一定就是公的。 张孟广听完自己弟弟的意见,表示完全同意。红花是张孟广一手带大的,感情自然是不用说,他可舍不得去阉割红花生下来的公马。同时张孟广也不由地有些遗憾地说道:“这阵子我骑不了红花,也只能想法子再重新找一匹坐骑了。只是像红花这样好的马,实在是太难找了,看来咱们只能从北边的达子那想想办法。” 仿佛是听懂了主人张孟广在说什么,红花这时突然嘶鸣了起来,并且不断用马蹄刨地,像是不乐意张孟广说要找其他坐骑的说辞。看到红花如此人性化的模样,在场的人全部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五十九章 陕西目前的局势 崇祯四年四月底,金鼎山和把都河堡众人收到消息,东边河曲的战事终于有了结果。官军在与王嘉胤长时间的对峙后于四月辛酉日(十八日),骁将曹文诏与李卑、马科、曹变蛟、艾万年等人对王嘉胤发起了总攻。(注一) 一番摧枯拉朽的攻势后,官军取得了大胜。总计斩首一千六百余级,收缴牲畜器械等数千。盘踞在延绥东路的流贼主力已经被彻底击垮,可惜的是官军未能击杀王嘉胤,肆虐河曲的大盗再次走脱。 收到消息的众位头领都不禁感叹己方的运气,幸好己方在三月就已经选择了就抚。要不然官军主力在此时,很可能会转过身来收拾神一魁等人。虽然大家认为神一魁并不弱于王嘉胤,甚至可能会更强,但是再强也比不过官军。 现在的结果不用再担心官军剿杀,还取得了官身确实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不过张氏三兄弟心里却有些另外的遗憾,因为杨鹤答应替张孟诚恢复功名的承诺迟迟没有兑现。三兄弟没有办法,也只能一边忙于手头上的各项琐事,一边继续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现在的金鼎山上下都不用再担心官军,所以所有人都过得很安心,如今就连寨子里一向重视的骑兵队训练也停止了。 目前山寨的武装力量都在张孟诚等头领的带领下,忙于周围各处的农事与水利设施的修建。因为金鼎山不少人都发觉到,持续数年干旱的陕北一带,似乎在不远的未来就会有下雨的迹象。在之前冬天的大雪,很多人都隐隐看到了老天开眼的苗头。 这个好兆头不仅是金鼎山的前盗匪发现了,其他的保安县乃至外地的人们都察觉到了这个迹象。如今西边的神一魁部众已经就抚,东边的王嘉胤已经被击溃,陕西的现在的局势已经到了一个节点,只要官府能好好努力陕西的治安就能完全恢复。 三边总督杨鹤自然也注意到了陕西的天灾有缓和的趋势,他在给崇祯皇帝的奏疏中写道:“今岁雨雪应期,臣道路所经见,麦垄青青,似丰年之象。若及今众盗,解散归农,犹有太平之望。不然,乱无日矣。”(注二) 现在杨鹤之所以急于招抚各地流贼,就是为了让各地从贼的饥民能尽快回到家乡恢复生产。只要民间有了粮食,自然就能让各地的寇乱恢复平静。 不趁着这段老天爷开恩的时间,努力恢复陕西各处的秩序。只会让陕西粮食不足的局面继续恶化,导致持续数年的贼乱愈发不可收拾。 朝廷对于杨鹤的再次讨要钱粮的上疏会有何反应,能否进一步调拨钱粮还不清楚。至少之朝堂持续数年的讨价还价出来的成绩不会缩回去,总算是给陕西拨给了十万两银子。 新任命的巡按御史吴甡,本来是在河南工作。他被任命救济陕西的圣旨是在崇祯四年正月二十六日发出的,限于当时的时代条件,吴甡是在之后才接到圣旨。而且他是在二月初九日才从河南出发赶往陕西。 接着到了二十七日抵达潼关,三月初二日才抵达西安。幸好他事前请求圣上严令其他衙门,一定要在三月初旬把赈济的钱粮运到,所以赈银也在初四日运到西安。 虽然吴甡努力赶路,甚至作为一名文官骑马跑出了日行一百三四十里的成绩,但是对于陕西的灾情这个速度还是有些慢了。 吴甡通过陕西的地方士绅了解到陕西灾情比他想到的还要严重,陕西持续数年的特大灾情居然到了如今才得到中央的赈济,实在是大明王朝应该令人感到羞耻愧疚的一处地方。虽然朝廷已经犯了大错,但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立刻带着他手里的银子开始了赈济。 可是另一个尴尬的问题也需要吴甡面对,中央拨出的十万两银子对于陕西的灾情实在是太少了。虽然吴甡也向崇祯皇帝哭过穷,但是府库空虚还要应付东虏的圣上还是没有选择进一步调拨钱粮。 调不出来更多钱粮的中央政府,授予了吴甡“责成州县有司多方措处,设法凑济,以赡穷黎”的权利。虽然这有中央把救济责任推回陕西地方的嫌疑,但多少让吴甡能更放得开手脚进行救济。他不断号召陕西的士绅乃至王府里的王爷踊跃捐款,总算是让他手头上的钱粮有增加了部分。(注三) 不管面对的局势如何糟糕,吴甡都只能强打起精神,用自己手头有限的钱粮来恢复大明西北破碎的疆土。至于他之后会不会与保安或宁塞的张氏一行人碰面,这些在目前来说都是次要的事情。 保安县由于之前的混乱,很多地方的土地都无人耕种。金鼎山在这时占据了不少土地进行耕种。一些饥民甚至安插在宁塞堡周围的降丁,都投奔到了金鼎山周围进行农业生产。因为金鼎山有之前从贼时的积累,又有张孟诚的精心规划。再加上原来盗贼时期山寨上下培养出来的组织性,所以金鼎山周围的屯垦进行的十分火热。 按照现在表现出来的生产热情来看,今年金鼎山势力范围内的数千男女老少起码不用担心会有人饿死。如果老天爷确实在之后的日子里开眼,那没准大伙还能很幸运的获得一个相当大的丰收。 只是现在有一些十分让人痛恨的败类造成了金鼎山上下的困扰,一些贼性不改的人不愿意老实进行耕种,而是很嚣张的开始在保安县境内四处烧杀抢掠。金鼎山的屯垦点也受到了这些人的劫掠,不仅粮食财物出现了损失,甚至还出现了人员的伤亡。 对于这些不长眼的杂碎们,镇守在金鼎山的几位头领自然是不会有丝毫的姑息。包括寨子里的教书先生张孟诚在内,留在金鼎山的其他头领都重新拿起了自己的武器,他们开始对这些混账开始了不停的追杀。 ps:注一:时间取自《怀陵流寇始终录》。在《崇祯长编》里面,此事也是在辛酉词条之后。另外,怀录里面在写“夏四月甲辰朔”之后,有己未(十六日)神一魁受抚的说法。《国榷》、《崇祯实录》、《流寇志》和《平寇志》里面都有这个说法。但是笔者又在“杨鹤对诏狱供状”里面查到,神一魁是在三月十六日就亲自见了杨鹤,二十九日杨鹤就遣散完了合水县所有的贼寇。杨鹤是亲自主持神一魁就抚的人,他的说法最权威。所以其他记载四月己未(十六日)招抚神一魁的史料,都应该是将三月的事情错误记成四月。 注二:出自“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布信招降事”,杨鹤写这个奏折的具体时间不知道,应该在此之后。不过杨鹤这些观察是应该当时就注意到的,多半在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上奏。实际上在吴甡的奏疏和其他史料里都能找到崇祯四年天灾开始缓和的记载,陕西的贼乱并不是一直都是天灾所迫。 注三:之后穷困的陕西在各级士绅以及陕西的宗藩努力下,总共捐银36006.37两,杂粮3112.6石。这个数字对比中央调拨的十万两银子,已经算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了。 第六十章 追逐马匪 在保安县城西边一百多里的马子川,一队骑兵正在追逐十余名马匪。追逐战中,追击的骑兵和逃跑的马匪都不时用弓箭或是火器互射,时不时有人被打下马。 咻的一声,一支利箭扎进了前方一名骑着杂色马的马匪后背。马匪身子摇了摇,还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其余的马匪没管己方跌下马的同伴,继续赶着马拼命逃跑。其中一名马匪搭好手中的弓箭,转过身转备反击却惊讶的发现,敌方骑兵队的首领已经追了上来,并且对方也正在弯弓搭箭瞄准自己。 面对面的双方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弓弦,两支利箭差不多是擦着各自的尾羽,射中了它们主人的目标。 骑兵队的首领瞪大了眼睛,脸色一片苍白的看着急速飞来的利箭。虽然他试图避过,可羽箭还是准确的射中了他的胸口。 不过中箭后的骑兵首领并没有死,他的身形只是晃了一晃后,就迅速稳住看的出没有什么大碍。看来马匪仓惶射出的羽箭,没能穿透骑兵首领身上的布面甲。 骑兵首领射出的羽箭也准确的射中了目标,只是马匪却没有什么好的盔甲,利箭从马匪的后背射入,箭头直接从马匪的胸口突出。这名马匪带着强烈的不甘,斜着身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逃跑的其他马匪看到己方又有一名同伴被射杀,扯起嗓子一阵交流后。立刻有三名马匪调转马头,举着马刀决然的向骑兵队冲了过来,只是他们全凭血气的劈砍技术,完全不是骑兵队众人的对手。几个回合过后,这几名马匪很快就被骑兵队全部撂倒。 虽然毫无建树,但这几名马匪的舍身攻击成功的迟滞了敌人的追击。其他几名马匪趁这个机会逃出了很远一段的距离,只要再拐进前方不远处的山沟。他们就能借助地势,成功脱离追兵的视线。 就在马匪们离目标越来越近时,从山沟里又杀出一队骑兵。这伙骑兵在一名手持线枪的骑兵首领的带领下,狠狠的向这数名马匪冲杀过来。深感不妙的几名马匪,急忙赶着马调换方向逃跑。可是马力的消耗过大,还是没能逃出对方追击,被骑兵队全部追上一一斩杀。 “老三,有没有什么大碍。”手持线枪的骑兵首领看着之后带队赶来的骑兵队,有些担忧地对着胸口上插着一支羽箭的骑兵问道。 “没破皮,只是胸口上肯定会留下一处箭瘫,回去要找药酒擦擦,我现在胸口还疼呢。”被称呼老三的自然是张孟诚,在看到自己二哥出现后,张孟诚立刻带队前来策应。只是没能帮上什么,马匪就全部被剿灭。 张孟广听闻自己三弟没什么大碍后,总算松了口气。对着张孟诚说道:“这甲还真不错,以后多打几幅。给咱们所有人都换上。”说完后,也十分满意的摸了摸自己身上同款的铠甲。 张孟诚和张孟广身上的铠甲,是前段时间新打制的。之前跟着神一魁四处攻城拔邑,金鼎山抓了一些工匠,其中就有几名手艺还不错的制甲匠。 本着保命第一的原则,张孟金本来想用抢到的资源重新打制一批好甲,只不过限于当时条件,最后只是让这几名制甲匠重新整修了山寨的盔甲。等到张氏一伙受朝廷招安后,这项计划就重新开始实施。 张孟诚和张孟广由于体格不一,所以他们虽然身穿的身甲同款。他们的身甲大小和重量还是有些微差别。这批身甲大致是在二十余斤左右,每片甲叶由原来的八两为准,在数人持着大锤冷锻数百锤后,锻到三两为止。 甲面布的颜色为红色,用火漆钉钉了起来。加上金鼎山一向崇尚简约的思想,布面上没有任何装饰用的纹饰。完全是实战铠甲的风格。再加上两斤半的头盔和大约五、六斤重的臂缚。加起来不到三十斤,穿在身上还是比较轻便的。 “眼下寨子里还要忙着农事,咱们手头上也没那么多物料。还是等到以后再说吧。大哥那里送去的十副新甲,已经把咱们累的够呛了。”张孟诚对于这身铠甲也还算满意,以前他穿的那副甲要重上六七斤不说,还稍微因为袖宽有些压肩。每次穿着那副铠甲射箭时,他都感觉不太舒服。现在这一身总算好多了。 张孟广也知道目前对于山寨来说,实打实的粮食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对于自己三弟的话也不多说。他和张孟诚集合了两队骑兵,准备在收集完战场上的斩获以后,就带着己方的伤员原路返回山寨。 这伙马匪最近时常在他们地盘上捣乱,为了绞杀他们这伙不停逃窜的家伙。寨子里本来忙于农耕的骑兵队和步兵队重新集结,这几天一直等着这伙马匪冒头。今日总算是成功把他们剿灭,己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老爷,跑散的马都带回来了。”苏合带着几人把马匪的战马都牵了过来,向着自己直属的秀才老爷汇报道。 “把马都集中起来,再检查一遍战场咱们就回去。”张孟诚指示了一番,就让苏合再次开始工作起来。对于苏合的办事能力,张孟诚还是比较满意的。 张孟诚之前让苏合前去搜集散落在战场的其他物资,同时又让喜桂去通知后队的李阳。让步队头领带着后方的车辆过来,尽快将地上的死马拖回去。算算时间,另一个方向带队的马项仲应该已经和他汇合。 张孟诚和马项仲各自带着一队骑兵,分两个方向寻找这伙马匪。结果被他撞上,之后迅速发了信号让后队的张孟广带人包抄,张孟诚就果断的发起了突击。 这伙马匪的马上劈砍水准并不怎么样,在与张孟诚等人的对砍中,居然被打出了七比零的成绩。只是这伙马匪中有几个人的骑射技艺颇有水平,在之后的追逐战中,他们几人发射的利箭,就造成了张孟诚骑兵队里有三人被射伤,五匹战马被射死的结果。 金鼎山骑射水平最好的哨骑小队去了把都河堡。张孟诚的小队除了他和苏合,其他人的骑射水准都不行。为了对付这几名马匪,张孟诚只能亲自上前与苏合一起施展追物射。再加上喜桂的火枪的威慑,总算是敲掉了马匪里面这几个扎手的点子。 “二哥,北边的达子骑射水平和我们寨子里的人比怎么样?”张孟诚拔下自己胸口的羽箭,对着在一旁检查缴获战马的张孟广问道。 “我见过的一些逃到咱们大明官军里当兵的,水准都没有老范和马二高,就比你手下那个叫苏合的差上一些。以前在阵上厮杀时,倒是见过几个和马二差不多的。甚至比马二还厉害的达子我也见识过,那本事可能和老范有的比。”二哥张孟广一边检查战马一边回答道。 在检查完眼前的一匹战马后,他觉得并不中意,转过身看到自己老弟沉默在一旁不言语,张孟广就接着说道:“你别指望能练到老范那地步,他那本事多半是命里就有的。如果你一直练下去,应该能练到马二那样子。其实一般的达子就像咱们大明的农民,牲畜就是他们的庄稼,也要花上不少的时间打理,他们没那么多时间专门去练本事。只要你肯花功夫,练的时间比他们多。肯定能练的比他们厉害,反正你在咱们寨子里不愁吃穿。” 张孟诚也不指望自己能有范顺疆的水准,只是他一直以为比自己还强的苏合,就已经是很少见的骑射手了,没想到苏合却只是比一般的蒙古家丁强上一些。对于日后把都河堡与蒙古人的游骑对战,他不免有些忧虑,但愿调过去的数十杆鸟铳能有效支援自己的大哥。 看着又换了一匹战马进行检查的二哥,张孟诚问道:“二哥如今你的红花不能骑,没有好马可是抓不到达子的弓骑,你不打算再练练弓箭?” “这么几个月也练不出啥来,反正游骑捉对厮杀有老范他们在。咱们有几百骑兵,对冲的时候就是我发挥本事的时候了。你也别啥本事都想练好,有兄弟们照样着。自己做好分内的事情就成了。” 张孟诚听到自己二哥的话后,觉得也有道理。现在他们都招安了,不用时刻担惊受怕,一个人作为多面手去应付各种情况。现在把都河堡是正规军,他们的职责很简单,合作堵截达子就行。各人都有各人的分工,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就不怕有什么迈不过去的槛。 第六十一章 第一次堵截(一) 陕西的贼乱以河曲王嘉胤以及保安神一魁危害最大,因为他们两位大盗手下多是边丁逃卒,部众的纪律性和作战经验远远比南边内地的其他土盗要强大的多。 内地的土盗也只是在乡间劫掠一般百姓,这两个大盗就是真正的破城灭邑。拥有强大战力的他们屡屡杀伤官军部队,严重的威胁大明地方的统治。延东王嘉胤,延西神一魁是在黑白两道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可以说他们两人若是跺跺脚整个延安府都得震动起来。(注一) 所幸现在神一魁已经就抚,王嘉胤在孤掌难鸣后也被官军击溃。现在还在陕西境内活动的流贼人马,没有一支是官军的对手。所以从边地腾出手来的三边总督杨鹤,终于能开始打扫内地的其他土盗。 崇祯四年五月甲申(十一日),王承恩自白水至郃阳击上天猴于石堡川,斩首两百余级。余贼逃奔澄城,几天后又南下至宜君县打下了西安府的门户金锁关,企图流窜进大明陕西省的核心地带。 杨鹤是在五月十五日赶往耀州的路上,通过塘报才收到了金锁关意外失守的消息。虽然西安府里也有其他的土盗,但是他们的威胁性完全比不上延安府这些逃贼。一旦这伙从延安府逃出来的逃贼在西安府四散开来,将他们的作战经验教给了内地的其他土盗,那这些后果是杨鹤绝对担不下来的。 所以知道情况危急的杨鹤,立即调动各地军队进行联合进剿。在三边总督的严令下,各地官军展开了迅速行动,强压下了这股逃窜的流贼。数日之内各个部队都有斩获,官军屡以捷闻。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流贼接连受到打击。贼首满天星、金翅鹏(即王子顺的侄子王成功)、一丈青、乱点军等八千余人带着妻小先后而降。而上天猴与浑天猴被官军杀败,逃窜宜州,点灯子在清涧乞降。(注二) 杨鹤对流贼采取剿灭一处,就抚定一处;抚定一处,再安插一处的策略。希望迅速稳定和恢复陕西的秩序,同时巡按御史吴甡已经用书信告知了杨鹤,吴甡那里还有一万八千两银子,是留作安抚流贼之用。不足之处,吴甡正在尝试向陕西地方的士绅募捐。 三边总督安抚流贼的银子有了着落以后,老天爷也在这阵子开眼接连下雨。农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已经隐隐有了丰年之像,陕西的剿贼形势大好。从目前来看陕西的贼乱已经能看到结束,作为抚定陕西的最高军政长官杨鹤感到十分高兴。 不过在这个大环境下,有一些陕西地方府县的官员向杨鹤表达了降丁复叛的忧虑。一些被招抚的降丁在田间不断打粮,已经激起了地方士民的不满。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向地方官反应,被招抚的流贼大头目们一定会择机造反。他们希望三边总督能向之前的洪承畴和李应期一样,直接寻机一口气处理掉所有降丁头目。 杨鹤并不是看不到一些降丁的勾当,但他认为这只是其中部分现象。目前陕西进行的招抚不能因噎废食,仅仅因为个别的不法分子就处理掉全部降丁头目绝不可行。即使真的杀掉了这些人,还会有他们的部下或其他人蹿出来做贼。 要想稳定陕西的秩序还要从根源入手,彻底清除陕西产生流贼的土壤。而这就需要官府认真开始组织生产,重新整顿部伍。而这些受抚的流贼头目,只要官府的政策执行得当,他们就会成为官府的巨大助力。 这些助力不仅能帮助官府更有效率的组织百姓恢复地方生产,还能清剿各地其他为乱的流贼,甚至还能抵挡北边蒙古人的劫掠。 杨鹤这些想法并不仅仅只是存在于他的脑中,他已经把这些付诸实际行动。已经有不少降丁被编入官军之中追剿其他流贼,而在北边延绥西路更是传来了降丁们立功的消息,有力支持了杨鹤主持的抚策。 被安插在宁塞周围的原来神一魁的部众,于五月中旬在各处军堡相继向三边总督杨鹤等人报捷。他们与其他官军一齐奋力作战,成功堵截了一次蒙古人的入犯。诸处军堡共计斩首一百三十七级,获得达马一百四十四匹,骆驼两头,甲仗器械等无算。 …… 时间和视野回到把都河堡,北边的蒙古百余骑的部队从河口墩突入。范顺疆车继宝等人带着哨骑,正在监视不断南下的蒙古人。把都河堡的降丁们在派人向四周的边堡通报后,大当家张孟金也收到了其他军堡的消息,宁塞堡和柳树涧堡都有蒙古人突入。 张孟金认为入犯把都河堡的蒙古人部队不算太多,在留下管志庆和魏和永两人负责防守军堡后,张孟金与三当家赵万奎带着其余头领,率领手下五百余名战兵分别前往可可川、双庙儿两处设伏。 在经过一段急行军以后,赵万奎已经带领他的部队进入了埋伏地点。此时他以及他手下的五十余名鸟铳手和弓箭手,全部都躲在可可川一处草丛里。 何宗伟这时爬了过来向三当家赵万奎汇报道:“长枪手和刀牌手都藏好了,老周带着骑队也藏在后边的林子里,这回咱们就等达子上门了。” “也不知道达子会走哪边,这次达子八成不知道把都河堡这有咱们驻守。百余骑的人马居然敢一路南下,不和达子大队进行汇合,简直就是找死。”赵万奎低声对何宗伟说道,同时他还检查了一番手中的鸟铳。 这杆鸟铳原来是张孟诚的,只是前秀才张孟诚回到寨子里教书,没什么机会用上,所以才将这个交给了赵万奎。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认真训练,赵万奎已经可以很纯熟的操作鸟铳进行作战了。 “三当家的,这次砍得的达子首级,你是准备怎么用。是打算换个世袭武官,还是只兑换成银子?”何宗伟看到达子一直不出现,觉得有些无聊的他就和赵万奎闲谈了起来。 “看斩获多少再说吧,不过我多半会要银子。即使银子这几年没啥用,等到以后年景好起来不也能用得上吗。”赵万奎对于世袭武官理论上可以领的月粮,他不认为官府真能发的出来,所以他还是觉得现成的银子好使。 “我是铁了心要换个世袭百户出来。六品武官再低也是官啊,县城里的知县也才七品。得了这官位,岂不是比知县还厉害。”何宗伟则是打定主意要官位,以前他在军堡里看着那些武官作威作福,他就打定主意以后也得当个官。 “你就是成为了千户,也得向七品的县太爷叩头。而且没有什么实职空出来,你空有个武官头衔有啥用,朝廷的月粮还指不定发不发的出来呢。”赵万奎对于何宗伟没出息的样子有些看不过去,直接提醒何宗伟说道。 “反正我的婆姨和孩子有寨子里的粮食供着,我也不愁吃穿,所以现在我先捞个武官过过瘾才是要紧事。”何宗伟嘴里叼着根蒿草,满不在意的说道。 这几年的劫掠生活,何宗伟实际已经捞了不少银子,他全部都交给了自己主管家计的婆姨。之前他的婆姨已经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在心思已经稳定下来后,何宗伟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就只差一顶威风的官帽子。 ps:注一:明末农民军早期还在陕西初起时,不管是三边总督杨鹤,还是巡按御史吴甡或是其他了解陕西贼情的大明官员,都一致的认为王嘉胤和神一魁的部众是“贼中最劲”。其他的枝蔓多是这两位大掌盘子的余党或是一些地方土盗,完全不能与他们两人相提并论。 在实际的历史上,王嘉胤(后继者为其部下紫金梁)这支流贼派系越闹越凶,杀出陕西流窜四境的张献忠、老回回等知名大贼,以前都是以王嘉胤的部众为首。即使是更晚兴起的李自成,他和高迎祥也是以紫金梁这个松散流贼集团底下的一个流贼头目之一。 注二:详情可以翻看“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恭报剿贼情形事”。需要注意的是本书中提及的上天猴、浑天猴和混天猴(张孟金)是分开的三个人,并非笔者发生笔误。比如上天猴按照《国榷》卷九十二、和《绥寇纪略》卷一里面的记载真名是叫做刘九思。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崇祯长编》卷五十一里面,吴甡倒是审查过混天猴的事情,“赵大胤报斩混天猴,名张荣华,见在鄜州受抚。”意思是赵大胤曾经声称斩杀混天猴,可是号称混天猴的人,实际叫做张荣华,现在在鄜州接受了招抚。当时吴甡是核查各处战功的人,应该不会有错。但也有别的史料,比如《绥寇纪略》卷一里有提及混天猴就是张孟金。混天猴具体究竟是谁,是否是数人继承或单纯只是凑巧同诨号,由于史料提及有限,所以实际情况已经无法弄清楚。 《罪惟录》里倒是有浑天猴和混天猴搞混的说法,虽然笔者不能绝对保证两者不是同一个人,但根据现有的史料还是能区分他们是分开的。 第六十二章 第一次堵截(二) “既然你打定主意要换官帽子,那就好好干吧,这次打好了多半就能直接成为一个世袭百户,再好运点没准连千户的帽子都出来了。”赵万奎见何宗伟打定主意,就开口鼓励了起来。至于是否能顺利击败蒙古人,赵万奎对己方的战力有充足的自信。 “你就看好了吧,咱们金鼎山的部众可比一般的官军强多了,没道理砍不到几颗达子的首级。”何宗伟本来就是边军出身,他对金鼎山部队战力的评价格外有分量。 就在他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时,远处范顺疆带着人出现在了视野里。看着他们身上并没有什么交战的痕迹,看来蒙古人并没有发现他们,范顺疆的侦查行动很成功,赵万奎连忙派人将他们接了过来。 范顺疆接过赵万奎递过来的葫芦,喝了两口水说道:“达子兵分两路,一路往大当家那边过去了。往咱们这边来的达子约有四十余骑,老车现在已经带着他的人去向大当家那边报信去了。” 赵万奎听到范顺疆的汇报后,笑着说道:“达子居然还敢分兵,咱们这次就痛宰他们一顿。老范你带着人去林子里躲着,老周现在已经带着人躲在那里。等到达子跑到我们口袋里后,我会先带着人在达子背后杀出来,你们一听到动静就立刻冲出来。” 范顺疆点头表示明白,之后就带着他的部下往后面的林子里赶去。而何宗伟此时也停止了啰嗦,他跑到长枪手和刀牌手的地方躲了起来等待蒙古人上钩。 赵万奎躲在草丛里监督着自己的部下,严令他们不要作出什么动静。在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一支蒙古人的部队果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这伙蒙古人都是边墙外忻都城的部众,忻都是蒙古口语的音译。它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指馄饨。还有一个则是形容词凸起来、鼓起来的意思。 从目前的战场表现看来,忻都城的这伙蒙古人的消息有些滞后,他们并不知道把都河堡此时已经有了数百名精兵进行布防。这伙蒙古游骑兵甚至连打探的哨骑都没有派,居然大大咧咧的一路南下。 赵万奎手持鸟铳用准星对准了一名蒙古人,这名蒙古人身上的盔甲很精良,很有可能是这伙蒙古骑兵的头领。 看着对方带着人马往数十步外的道路走过,赵万奎估算着对方的速度,准备扣动手中的扳机。可是这时这名蒙古人居然停了下来,和他身旁的一名部下开始说话。赵万奎认为机不可失,立刻开火射击。 啪的一声后,鸟铳发射出的铅丸准确的命中了这名正在发号施令的蒙古军官。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在马上直接中弹身亡。 随着赵万奎的鸟铳响起之后,陆续又有不少羽箭和铅丸从草丛中射了出来。这伙大意的蒙古人瞬间被击倒了一片,队伍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 “杀过去,堵住他们的后路。”早在一旁准备好的何宗伟带着手下的长枪手和刀牌手迅猛的冲了出来,直接往这伙蒙古人的后方杀了过去。 “杀。”在蒙古人右前方的林子里,周绍腾和范顺疆也立刻带着数十名骑兵一齐冲杀了出来。 发现中了埋伏的蒙古人反应很快,他们立刻调转马头往后方跑去,打算迅速后撤到远处进行重整,为首的两名骑兵眼看着就要冲了出去。 只是这时何宗伟已经带人截杀了过来,一名蒙古骑兵的战马腹部被何宗伟重重的扎了一枪,哀鸣的战马直接就把这名蒙古骑兵从马上甩了出去。 一名把都河堡的刀牌手此时举着盾牌挡下了劈过来的马刀,他低着头挥舞腰刀砍伤了另一名蒙古骑兵战马的马足。只是他没来得及对两名摔下马的蒙古人进行追击,就立刻退回后方,与自己周围的战友组成了防御队形,应对打算冲杀而出的蒙古人。 周绍腾看到己方的步卒们成功堵截了敌人的后路,迅速拍马上前,一刀砍飞了一名蒙古骑射手的脑袋。这名蒙古人在刚才接连两箭都射中了自己,幸好自己身穿金鼎山新送来的冷锻甲,要不然自己真的得去见阎王。 这时又有一名蒙古骑兵举着一把手斧向周绍腾冲了过来,周绍腾冷静的应对,反手一刀斩断了对方握着武器的右手,接着用刀尖捅穿了敌人的肚子。 周绍腾手下历经战阵的部下们,此时也都陆续冲杀过来,接连砍翻周围的蒙古人,其中一名枪骑兵用手中的线枪,在迅猛的冲锋后直接刺穿了一名指挥作战的蒙古人军官。 被逼入绝境的蒙古游骑们,终于发挥出了自己的狠劲。他们不顾一切地舍命冲杀,总算是打穿了何宗伟步队一处缺口,不停有蒙古人从这处缺口冲杀出。 何宗伟发觉不妙,亲自带人上前拦截几经拼杀终于堵住了缺口。可是不料冲出去的蒙古人,再次返身袭击他们侧后,在别处的防线上又打开了一处缺口。 发现己方拦截的步队抵挡不住,赵万奎带着部下丢下了手中的鸟铳和弓箭,全部手持大棒冲杀出去,接连掀翻三名蒙古骑兵。 只是虽然他们作战很英勇,可惜还是无补大局。被包围的蒙古游骑们,还是有十余人成功逃出。这些人一边用弓箭进行返身射对追击的把都河堡骑兵反击,一边催动自己的战马往北边迅速逃去。 范顺疆带着手下追击的弓骑兵们奋勇追杀,总算是又追斩了五名逃跑的蒙古骑射手。其中三名蒙古骑兵是被范顺疆射杀,只是当范顺疆打算继续射杀敌军时,他的战马被蒙古人射死。 摔下马的范顺疆没管自己的伤势,继续用射出羽箭。可惜没能继续建功,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其他敌军成功脱逃。蒙古人并且凭借他们优良的战马,逐渐把把都河堡追击的骑兵越甩越远。 没能留下所有敌军虽然有些遗憾,但总的成绩也算是不错。之后周绍腾带着骑兵队向大当家防守的方向赶去,打算对张孟金进行支援。赵万奎则带领其他部下对战场进行打扫,同时救治己方的伤员。 这次并不十分完美的伏击战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赵万奎他们一伙取得了一个算是很不错的结果。进入他们埋伏圈的四十二名蒙古骑兵,因为这些蒙古人自己的麻痹大意,总共遗留下了三十三具尸首。 而埋伏他们的把都河堡两百二十七名明军官兵,则是付出了九人阵亡,十六人披伤的代价。另外有五匹官马被射死,三匹官马被射伤。同时,官军还获得了四十四匹达马和不少的甲仗器械。再加上战场上二十六具马尸,把都河堡之后的庆功宴绝对让人期待。 将战场打扫完毕的赵万奎,带着部下们在回到军堡。得知留守军堡的管志庆也成功追斩逃敌,斩获首级一颗,己方并无伤亡。 只是大当家的张孟金那里,并没有像可可川进行的那么顺利,反而在蒙古人手里吃了些亏。双庙儿埋伏的剩余人马,被另一路蒙古游骑兵们提前发现。 张孟金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敌人的箭雨,直接向对方开始发起冲锋,敌军没有进行过多的纠缠,在周绍腾带领的骑队赶到以前就带着部队顺利撤退。 最后张孟金亲自带领的本队只取得了斩首三级的战果,还有就是相应的盔甲腰刀,以及蒙古人遗弃的达马九匹,和留在战场上的三百七十余枝羽箭。 而张孟金本队的伤亡则是五名士卒阵亡,还有十三人披伤。带骑兵队进行追击的张昭恩和车继宝,在战斗中先后被射伤。骑兵队的战马也被射死六匹,射伤十二匹。 此次战斗除了指挥失误之外,张孟金没有把鸟铳队带出去也是造成这个战果的重要原因之一。事后张孟金传信给金鼎山的自家三弟,同意了张孟诚之前提议的集中山寨力量制作鸟铳的相关计划。 第六十三章 再次回到山寨 北边入犯的蒙古人不仅在把都河堡被堵了回去,宁塞营和靖边营以及柳树涧堡等延绥西路军堡,在一众降丁的努力奋战下都没有让蒙古人进一步南下,而且他们都多多少少让入犯的蒙古人留下了一些代价。 延绥西路的文武官员们都忙着报喜,此次以神一魁为首的的降丁们在战场上的表现,确实鼓舞了很多支持抚策的官员。没有蒙古人的威胁,南边的保安县的百姓也能放心的进行农业生产。 而得知了大当家在北边打了一个胜仗的金鼎山部众,更是对自家的武装力量自豪无比。之前留在山寨的头领们已经剿灭了在周围流窜的马匪,现在不可一世的蒙古人在大当家面前也不算一回事。 金鼎山的居民们都觉得有金鼎山的头领们在,就丝毫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活会受到外来人的掳掠。所以大家更是安心的完成自己平日里的工作,被山寨秀才头领指导了新的农作物种植及生产方式改进之后,所有人都对未来有了更光明的期望。 在金鼎山读书的孩子们,也因为周围大人愉快的情绪感染变得更有活力。山寨的教书先生因为忙于农耕的巡查,也让孩子们从每日枯燥的学习中有了更多放松的时间,孩子们大都趁着这段时间与自己的伙伴们尽情玩耍。 不过也有一些孩子在用这段闲暇时间认真练习,之前被张孟诚狠狠责罚的张昭良就是其中之一。此时阅微草堂前空地的一具木架上,张昭良正坐在木架上练习十五叔教的马上刀法。他左手握拳作握马缰状,右手则是拿着一根木棍不停左右比划着。 无论张昭良如何挥舞他手中的武器,他都努力控制自己手中的木棍,不去触碰木架前端竖捆着的那把扫帚。张孟诚在教导的刀法时,反复强调要他们在任何时候都不要用马刀去触碰自己的“马头。” “二娃子,怎么你又被秀才公处罚了,这次你又是做了啥子事情惹你十五叔生气了。”寨子里几名相熟的妇人路过,看到张昭良独自一个人坐在木架上。猜测他八成又是违反了学堂的规矩,被秀才张孟诚抓住惩罚,所以好奇的问了起来。 “没啥,自己闲着玩玩。”张昭良红着脸回应了一句,他确实是在自己练习而不是被先生处罚。不过张昭良看到笑着离开的几位婶娘,他知道这几位多半是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张昭良是家中的小儿子,在他上面还有一个亲哥哥。不过年龄比张昭良大了不少,超出了草堂的入学年龄,现在是跟着他们的父亲作为屯丁每日辛勤的劳动。因为父子二人平日干活表现地十分卖力,所以十五叔让张昭良的父亲和兄长管着寨子里好大一块屯地。寨子上上下下认识他们的人不少,张昭良因此被寨子里的人习惯称呼为二娃子。 以往表现地有些贪玩的张昭良,此时坐在这里练习是有了他的梦想。自从他父亲带着家小投奔山寨,张昭良他们家里的日子就逐渐变的宽裕起来。 过惯了苦日子的张昭良,现在甚至每个月都有机会吃到一点肉。只有八岁的他也知道,这是张孟金三兄弟在外带人打拼的原因。前段时间十五叔和九叔他们清剿干净马匪,八叔又在北边挡下了蒙古人的入侵,两件事都深深影响了张昭良。 就像张孟金和张孟广小时候憧憬他们从军归来的族叔,现在作为晚辈的张昭良也开始憧憬起大发神威的八叔、九叔和十五叔,希望自己未来也能在战场上活跃表现。此时他坐上木架子练习刀法和骑术,也是打算长大以后上阵凭本事挣个富贵回来。 前些时间十五叔回到草堂,看到他们糟糕的表现后大发脾气。虽然有三老太爷的帮助,让他们躲过了先生火气最大的那阵子,但是十五叔还是在之后的几天里完成了对学生们原定的处罚。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十五叔没有再继续发脾气,他因为要忙其他事情放松了对草堂的管理,改用诱导奖励的方式让草堂的学生自发认真学习。除了一些平常奖励的小红花,十五叔说了过一阵子又要抽选表现好的学生,去放牧寨子里的马匹。 已经打定主意未来要在马上拼富贵的张昭良,一直很想骑一次寨子里作战用的战马。他十分期望自己能在这次选上,所以最近的表现十分认真努力,已经得到了好几枚小红花,十五叔还亲自到家中当着自己家人的面夸奖了自己。 想到之前十五叔夸奖自己的时候,自己父母还有自己哥哥脸上那开心的表情,张昭良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又更加认真的开始了自己的课后的加练,生怕自己在日后的抽选中被草堂的其他学生比下去。 实际上张昭良也不必那么害怕自己会落选,因为草堂先生张孟诚这次打算抽调的学生人数,比上一次要超出不少。再次抽调草堂的学生去牧马,除了是为了鼓舞山寨里孩子们的学习积极性,也是为了缓解山寨的粮食压力。 马匹的饲养是个相当消耗粮食的事情,原来金鼎山还能靠四处劫掠乡里才能勉强维持山寨的马匹数量。现在虽说金鼎山周围的农地已经开发了不少,但是马匹的消耗仍然是个沉重的负担。 根据金鼎山饲养马匹的粮草供应标准,在每年的冬季和春季的六个月里,金鼎山每匹战马的平均消耗大致是五石四斗的料豆,另外还要加上一百八十束秋青草,每束秋青草的重量约为十五斤。(注一) 即使到了夏秋季节马匹可以四处放牧,山寨每匹马的月消耗料豆也只是从九斗下降为六斗。所以要供应金鼎山和都河堡两地总计四百多匹的马骡,同时还要保证两地人员的口粮,在官府供应的钱粮还是个问号的状况下,金鼎山的粮食压力可想而知。 目前是在夏季,金鼎山的马匹都会二八分开,二分随营训练,八分散养在外以节省山寨有限的粮草。而在北边负责守边的把都河堡,这个比例则是五五分,而且还是有范顺疆等出色的哨骑头领不断出墙外打探,把都河堡又相对其他边堡离边墙更远才勉强办到的。 正是因为这种巨大的粮食消耗,曾经和艾蒿巅的蔡矮子平分了保安县势力范围的张孟金一伙,即使有机会扩大山寨的骑兵数量,也因为粮食压力而限制住了山寨的马匹数量。同时在放牧时也扩大了看护的人手数量,让放牧工作执行的更加有效率,所以张孟诚草堂里的学生就被拉出去不少参加义务劳动。 张昭良继续在努力练习,虽然他的决心下的很大,但是他毕竟还是一个玩性大的孩子。正在练习基本功的他没能坚持多久,很快就被一阵欢笑声吸引了过去。 原来是山寨里的其他几名孩子正在戏耍,几名年龄稍长的孩子正在踩高跷比赛。张昭良自认为自己已经练习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立刻丢下自己手中的木棍,迅速跳下木架与其他孩子一起打闹了起来。 今日先生放假大人们又有活要干,孩子们都没人约束,所以他们自然是玩的兴起。 ps:注一:明代的资料里多见“每马日支料三升草一束”的说法,查得大明会典卷二十五里有“秋青草”一项,里有“每束重一十五斤”的说法。清代资料里料豆的记载也多是冬春月支九斗,夏秋月支六斗,这没什么问题。但是支草的记载却有差异,有的是每日一束,有的是每日两束。按照大清会典里面记载,草是每束七斤。但是七斤草还是感觉太少,所以应该是两束加起来和明代一束差不多。 第六十四章 山寨的鸟铳和火药制作 不管寨子里的孩子们如何嬉闹,草堂的教书先生张孟诚,此时则是再次转职在寨子里的铁匠铺处忙着抡锤子。 自从张孟诚收到自己大哥的命令以后,山寨的秀才头领一直和寨子里的二十余名工匠忙着研究制作鸟铳的事情。实际上张孟诚在张氏一伙接受招抚以前,他也曾经组织人尝试过制作火绳枪。不过张孟诚和山寨里的工匠们都没有实际经验,所以他在将手头上有限的资源投进去后,最终的收获只有可悲的失败。 当张孟诚向自己大哥再次申请资源时,作为大当家的张孟金直接拒绝了他的请求。对于张孟诚的“不务正业”,对鸟铳没有足够认识的大当家自然会不予支持。张孟金宁愿花这些时间和资源去制作铁甲,起码山寨武装历次交战大都是靠肉搏解决了一切。 即使之后张孟诚四处搜集鸟铳向大哥展示了火绳枪的威力,张孟金也只是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把张孟诚打发走了。 直到上个月把都河堡的作战,赵万奎手下鸟铳队的杰出表现,以及之后数名头领极力推崇。张孟金才终于开始接受这个在他眼里,操作比较麻烦还不如三眼铳的物件。 张孟诚在总算是得到授命后,终于有了足够的人手和资源。他在经过了几次试制后,总算是研究出了一套较为有效的工序。之后的再次制作中,只要严格按照这套工序进行,就能保证寨子里鸟铳的良品率。 金鼎山制作鸟铳说来也简单,先用一根筷子粗细的铁条作为锻模,在其外部包上烧红的铁块,将其打成枪管。枪管分为三段,在接口处烧红后,继续锤锻进行结合。之后再用一根四棱钢条插进枪管不停转动,慢慢把枪管镗好。 虽说看起来不算十分复杂,但是做起来还是比较考验工匠。稍微在哪里出现什么差错,一支苦心制作的铳管就很可能成为残次品。 在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后,寨子里总算是制作出了三支合格的鸟铳。虽然产量比较低,但是随着制作人员工艺熟练度的增加,只要再调拨人手学习制作,日后寨子里的产量一定可以翻倍增长。现在困扰山寨的难题,则是制作鸟铳时消耗的各项物料补充能否跟上。 张孟诚和几名铁匠在合力锤锻好一根铳管后,就让人把铳管拿去进行下一套工艺。他则是走到另一处工房,检查起一支已经处理好的铳管。 这支铳管已经完成了试射,之后就会再做其他加工安装上铳床。张孟诚打算这支鸟铳组装好后,就留下给自己用。他以前缴获自官军的鸟铳,早就交给了赵万奎,这段时间他手边一直没有装备火绳枪。 “秀才,新做出来的一批火药已经准备好了,你过来看看吧。”余保成这时走了过来,对张孟诚喊道。 “等我一下,这就过来。”张孟诚听到余保成的招呼后,放下手中的铳管。整理了一下衣着,拿起三支准备好的鸟铳就走向了山寨的试射靶场,途中他还找机会喝了口水。 由于山寨和把都河堡火器装备数量加大,同时鉴于朝廷配给的火药质量实在是太差,所以金鼎山私自设置了一个火药工坊。 火药成分就是按照硝石四十两,硫磺五两六钱,柳炭七两二钱的比例加水进行拌合。因为曾经用石臼拌合时,出现过起火事故,所以现在寨子里统一改用木臼。 在加工火药时,当水干了就加水再杵,杵数万下方告结束。之后取出火药在太阳底下晒干,再打碎成豆粒大小。接着用粗细不一的萝筛,筛选出各类大小不等的火药颗粒,分别用作火炮和鸟铳等火器使用。 而不成粒状的则是作为火门引药,剩下的细粉末全部剔除。金鼎山的工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只是坚持提硝时总共煮三次,再将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搅拌物加舂总计三万杵。由于山寨工坊里认真坚持,所以金鼎山制作的火药十分优秀。 看到张孟诚到达靶场后,李阳将准备好的火药取了一部分,放在一张纸上点燃。火药瞬间就在纸上燃尽,但是纸张并没有烧毁。 负责监督火药制作的马项伯,更是信心十足。直接将一部分火药放在手心上点燃实验,没有烧伤手也合格过关。 对于山寨制作火药的良好表现,在场的几位头领都十分满意。受伤归来的车继宝和步队头领李阳分别接过了张孟诚手中递来的两支鸟铳,他们检查了一番就开始准备进行试射。 张孟诚先是取出一个包裹着三钱火药的圆柱体纸包,用口吹了吹铳。再咬开纸包将火药倒入鸟铳,用搠杖压实后取出一枚铅丸,把三钱重的铅子也用搠杖送下去,再将纸也塞了进去压实铅子。接着又在火门装好了细火药,关闭火门后把火绳装好。 之后张孟诚前手托着铳架,后手再次打开火门,对着八十步外的靶子扣动了扳机。一阵火光闪过,射出去的铅丸准确的击中了八十步外的标靶。 看到张孟诚准确的击中了目标,同样回到山寨养伤的张昭恩立刻高兴的说道:“十五叔,给我一把鸟铳吧。这次我要好好练练手,日后一定要到达子身上找回场子。” 以往一向嫌弃鸟铳操作麻烦的张昭恩,在经过上个月吃过亏以后,已经下定决心要在鸟铳上下足功夫。虽然对于骑兵鸟铳部队的具体配置,山寨的头领们还没商量好。但是作为头领之一的张昭恩,多少还是可以有些特权。 “如今只有三把刚制作好的鸟铳,没那么多可以分。你先养好肩上的伤势再说吧,同时也把你的马照料好了。”对于自己的枪法十分满意的张孟诚吹了声口哨,一边将鸟铳交给旁边打算练练手的余保成,一边对张昭恩说道。 张昭恩没能和原来夺取自杜文焕的战马培养好充分的默契,也是之前堵截蒙古人战斗中受伤的重要原因。所以此次他回到山寨养伤,得知之前战斗经过的张孟诚一直强调要他注意培养自己新坐骑的默契。 此时车继宝也拿着鸟铳完成了试射,看到自己的射击命中目标,他很满意手里鸟铳的精准度。不过对于鸟铳实际的作战效能,他有另一番说法。“这玩意确实不错,打得远又打得准。只是使起来太麻烦,用来下马步射比较好。我觉得骑马时还是用弓箭更顺手,所以我支持三当家提出的骑马步兵鸟铳手的说法,哨骑的话就不必全配了。” 车继宝的骑射水准也不错,在上次追击蒙古人的战斗中也有战果。之前的战斗里他并没有换装山寨运过去的冷锻甲,而且由于他忘记检查自己原来的铠甲,本就颇有年日的铠甲,在今年雨雪应期的天气下生锈,正好在防护弱点中了一箭。 “确实要整的事情太多,战阵上一不留神,就打不响了。”李阳在刚刚的试射中,由于在开火前忘记打开火门,导致第一次射击失败,经过马项伯提醒后才射击成功。 “多练练就能记住,有这玩意在手。比弓箭可准多了,而且这玩意不用花多少功夫就能学会。弓箭要射的要有这么准,那得让人花心思练个几年?”余保成此时接过张孟诚手中的鸟铳后,一边清理着鸟铳,也一边发表自己的看法。余保成也打算日后带一杆鸟铳上阵,已经养好伤的他时常出现在校场练习。 “大当家的说要集中鸟铳手,组建一支鸟铳步队,一支鸟铳骑兵队。可是现在把都河堡那里总共也才五十多杆鸟铳,只能组建一支队伍。所以还是按三当家说的办吧,组建一支骑马步队鸟铳手好了。”马项伯对于鸟铳也能相当欣赏,只是他很清楚寨子里没那么多资源用来生产鸟铳。 所以在他接过李阳的鸟铳,整理好再次射击后,马项伯再次开口对张孟诚说道:“秀才,如今咱们寨子里积蓄的物料也没剩多少,日后寨子里想造鸟铳恐怕就没有多少。我之后要带着队伍出去跑商,你那需要多少物料给我列个单子,我尽力给你都拉来。” 正在指导张昭恩如何操作鸟铳的张孟诚,听到马项伯的话后说道:“确实要去跑跑生意了,不过周围又有些不长眼的家伙,前阵子又闹了起来。我打算先带人马料理他们一顿,要不然你出去怕是有麻烦。” 想到张孟广和自己弟弟马项仲赶往把都河堡后,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清理四周的地盘。马项伯稳妥起见,也同意在张孟诚清理四周之后,再选择外出跑商。 虽然马项伯现在披着一身官军的皮,但是如今的世道不要命的人可不少,他带着几车粮食私盐出去,难保不会出什么事情。 之后的时间里留在山寨的金鼎山头领们,又接连对鸟铳部队的构建,和山寨面临的其他问题展开了讨论。等到大家的意见得到统一后,立刻就汇报给了把都河堡的大当家。 把都河堡的头领们把众多头领的想法进行整合,终于决定按照赵万奎的思路组织起一支骑马步兵,全员都配备鸟铳应付战场上的各种问题。只是他们整训新部队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开始实施,北边的蒙古人再次开始进犯延绥西路。 第六十五章 第二次堵截(一) 在延绥西路的植被与黄沙共存的荒野之中,把都河堡的降丁头目张孟金此时也正背着一杆鸟铳,他正率领军堡里的部队前往东边的宁塞营进行支援。 这次把都河堡收到了吴弘器参将要求联动的命令,宁塞营目前有过百名蒙古骑兵入犯,需要把都河堡策应堵截。 上次堵截蒙古人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当时张孟金率领的本队埋伏失败,被蒙古人的哨骑提前发现。之后的战斗里由于指挥失误,又使己方吃了一定的亏,所以金鼎山的大当家这段时间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经过一阵战斗总结后,如今虽然把都河堡的部队还没按计划进行整编。但张孟金还是作出了一些准备,他打算在此次堵截蒙古人的行动里一雪前耻。 在远处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名哨骑,张孟金随即命令部下警戒。等到哨骑靠近后,才认出此人原来是宁塞营派来的传讯兵。把都河堡的骑兵迅速迎上,将前方的来人引到了张孟金身前。 宁塞的传令兵虽然风尘仆仆,但他还是很精神地向张孟金跪下说道:“大人,达子三百余骑逼近驴粪坡。参将大人命你停止在沙家集设伏,火速赶往驴粪坡策应。” 传令兵转达完上级的命令以后,就向张孟金奉上一面令旗表示自己所言不虚。 张孟金查验了一番令旗后,就下令把都河堡的策应部队全军火速赶往驴粪坡战场。他命令前边的哨骑队头领范顺疆带领所属人马先行,同时中军又放了一声号炮,将四散在周围的周绍腾哨骑召集起来。 把都河堡的部队表现地很迅速,对于宁塞的参将吴弘器,张孟金他虽然有些不满,但前盗贼还是不想让吴弘器抓住机会,再次打击把都河堡的一众降丁。 上次的堵截和更早以前把都河堡斩杀的流贼信使,在向上面报功时宁塞参将吴弘器都对把都河堡下了绊子。后来把都河堡的头领们虽然得到了几个世袭武职,但是应得的赏银却一文未见。 这迫使张孟金不得不让金鼎山公库自掏腰包,准备出一些粮食和布帛,用实物代替赏银的方式发给了手下的士卒。而自己派去宁塞讨要赏银的部下,居然还受到了吴弘器和中军范礼的冷言冷语。 想到这里张孟金就暗骂不已,他甚至琢磨着自己能不能找到机会,在这次战斗中对吴弘器放冷箭借机干掉这个混蛋。 “大哥,咱们这次用的着那么卖命吗。姓吴的那小子不是个东西,神一魁不是和咱们说了吗,他那里堵截达子的战功也是半两赏银都没拿到。没好处的事情,咱们用的着那么尽心尽力吗?”赵万奎看到来传讯的哨骑离开后,就走到张孟金身边不屑的说道。 “至少他还会发些粮食给咱们,咱们暂时就先让他嚣张下去。如果往后姓吴的还是这么不长眼,咱们一会再找机会好好收拾他。”张孟金等人驻防把都河堡后,确实收到了一部分朝廷发放的月粮。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老巢金鼎山的粮食压力,也安抚了张孟金等人对朝廷军粮供应的担忧。 不过实际上这些粮食,还是三边总督杨鹤用从吴甡那得来的一万八千两安抚银子买的。即使他们没有立功,也理应发给张孟金这些接受安插的降丁。只是朝廷的政策是一回事,实际的执行往往又是另一回事。 这中间究竟经过了几次接手,有多少银子和粮食被各级官吏贪污,谁能说得清楚。只是神一魁的部众毕竟新降,之前还立了战功,所以现在一些官员也知道吃相太难看不好。 将各项命令传达完毕后,张孟金让赵万奎带领步队在后,自己率领手下两百余名骑兵全速赶向了驴粪坡。张孟广、马项仲、周绍腾几位骑兵头领都陪同张孟金,带领身边的部队迅速赶往前线。 在张孟金脱离步队后,率领骑队向驴粪坡行进了差不多一刻的时间,前方负责探路的范顺疆已经探明了情况,派人向大当家的张孟金汇报前方战场目前的情况。 来人还是按照金鼎山的习惯,对张孟金作揖说道:“大当家的,达子现在增兵了。驴粪坡眼下有达子五百余骑正与宁塞营的官军周旋,官军千余人结阵正与环绕在外的达子对射,官军阵中约莫也有三百余骑兵。范管队让我跟您说,大当家的若是决定要打,咱们眼下最好派些人往北边绕过去一点。” “老二你往北边绕过去,找准机会就直接开始进攻,其他人继续跟着我往前走。”收到消息的张孟金,即刻命令前队的张孟广即刻往北边绕过去。他自己和周绍腾带领中军以及后队的马项仲,直接冲向了战场。 在行进的途中张孟金还汇合了范顺疆的哨队,并给他们更换了战马。等到把都河堡众人出现在战场边缘时,驴粪坡交战的双方已经在战场上躺下了数十具尸体。 入犯的蒙古人似乎早就发现把都河堡骑兵队行军时掀起的沙尘,所以他们迅速展开了行动,蒙古人的牛角声响彻在整个战场。 围散在宁塞营官军军阵四周的游骑们,收到召令纷纷聚拢起来,准备就此直接撤离战场,他们也不打算按照以前的习惯用绳索拖回己方士兵的尸体。 同样发现援军就要赶到的明军官兵则是士气大振,参将吴弘器立刻命令打开阵营。忍耐良久的神一魁亲自带领身边的骑兵直接冲出,打算截杀准备逃跑的蒙古骑兵。而他们的敌人此时也出现了一些失误,让神一魁成功的拖住了准备逃跑的对手。 部分贪功的蒙古骑兵忽视命令,直接与神一魁的骑兵部队发生交战。致使整个蒙古人的部队都陷入混乱,不得不与追击的明军纠缠了起来。 这时张孟金率领的部队终于赶到了战场,在一阵唢呐声响起以后他们摆出整齐的队形直接对着前方的敌军发起了冲锋。 第六十六章 第二次堵截(二) 张孟金左手持着团牌,右手高举着马刀直接冲向了一伙蒙古骑兵环绕的贵人。敌方骑射发出的弓箭不断擦着张孟金的身子飞过去,他的团牌上也插了两支箭,可这些都没能阻挡甚至迟缓张孟金前进的步伐。 在这时神一魁已经带队拦住了敌人另一面的去处,被包围的这伙蒙古骑兵无处可逃,只能举起马刀与明军骑兵厮杀起来。 只是把都河堡的骑兵队在这次冲锋,完全使出了他们平时训练的成果。整个骑兵队以最完整的队形冲杀进了这伙蒙古人之中,一瞬间就有十余名蒙古骑兵被砍倒,敌军的指挥官更是被张孟金一刀砍掉了半张脸。 受到重创的这伙敌军随即崩溃,所有人都失去了秩序,慌不择路的四处乱跑。可是他们怎么逃都无法突出明军的围困,毫无秩序的行动更是方便了明军骑兵对他们进行分割。 很快陷入包围的蒙古骑兵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明军组织起的刀影之中。被分割开的他们,总是出现一个人要应付几柄马刀的局面。 经过一番几乎是徒劳的抵抗,这伙被围起来的数十名骑兵全部被明军砍翻在地,张孟金通过一次冲锋就成功洗刷了上次堵截自己遭受的耻辱。 只是令人不快的是,神一魁的部下居然有人在这个时候跳下马,四处收割遗留在战场上的首级,丝毫不管四周战场上还有其他蒙古骑兵存在。 张孟金不敢这个时候让部下下马去和神一魁的人争功,所以他直接拍马来到神一魁附近大喊道:“掌盘子的,首级之后大家平分,现在继续追斩达子要紧。” 神一魁同样看到了自己部下丢人现眼的模样,他也知道现在交战要紧。所以神一魁立刻带领数名亲卫,一边叫骂一边挥舞着鞭子,将几个下马割级的部下赶了起来。陷入混乱的明军官兵终于开始再度追杀逃敌,只是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敌人逃出了战场。 张孟金暗骂一声蠢货,但他也没有办法对这些人进行处罚,所以张孟金只好带着部下继续追杀战场上四散的逃敌。好消息是自己的二弟已经带队出现在战场,张孟广已经拦截住了蒙古人西北方的去向,而且二弟正驱赶着他们前边的部分逃敌冲了过来。 金鼎山另一名骑兵头领马项仲,在看到张孟广出现后表现的十分默契,他已经直接带队过去夹击。大当家的张孟金认为机不可失,没有重整身边部下的队形就直接选择了对逃敌进行攻击。 从西北冲杀而出的张孟广,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背后背着一杆新制的鸟铳,腰上系着箭囊,左手执着韁绳,右手紧握腋下的线枪,双腿紧夹马腹全速冲刺,整一个后世阿玉锡持矛荡寇的模样。只是红色的明代边军钉泡罩甲,显示他确实是明军的身份。 依靠战马冲刺的速度,张孟广十分轻松的用枪头刺穿了敌军骑兵身上的铁甲。一支飞来的羽箭扎在张孟广的身上,并没有给他造成多大伤害,张孟广依旧在蒙古人阵中不断进行冲杀。 张孟广的部下此时也依靠他们手中的刀枪不断杀伤敌军,接连有敌人惨叫着掉下马。此时战场上的局势已定,新近安插的降丁们在一番整训后,战斗力绝对比以前连饭都吃不饱的明军要强。 入犯的蒙古人受到接连打击,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秩序。所有人都失去了战斗的意志,赶着马向东边逃去。驴粪坡的战斗已经演变成为了追逐战,如果此时靖边营的部队能从东边杀过来堵住敌人的退路,那明军就能收获一场极大的胜利。 只是靖边营的部队始终没有出现,张孟金和神一魁率领着各自的部下一直追杀到边墙附近,敌军还是从红柳河口墩逃了出去。张孟金等人不得不遗憾的带着追斩的十余颗首级,和敌军遗落的物资返回驴粪坡战场。 直到这时,靖边营的策应部队才姗姗来迟的赶到,不得不接受参将吴弘器的问责。 而张孟金这时没空埋怨靖边营的行动迟缓,他得硬着头皮和参将吴弘器、守备神一魁等人争论。首级和俘虏还有马匹乃至敌军遗留的军器,这些事情都要一样一样的划分清楚。 宁塞营的官兵们认为他们应该占大头,但是把都河堡部队的一锤定音也是不容置疑的。如果把都河堡的援军没有及时赶到,这次战斗多半会缩水成以往斩首数颗,自己却伤亡过百的老样子。 但是身为操守的张孟金不管是职位还是实力,都低于吴弘器和神一魁等人,张孟金并没能为把都河堡争取多大受益。 而且除了之后的追击战割取的首级,原来留在战场的首级大都被吴弘器手下的步卒获得。吴弘器咬定本次战斗的功劳大半归属于宁塞堡,张孟金为此愤恨不已,但势单力孤的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将怨恨深埋心底,打算之后在找机会进行报复。 在六月下旬的这场发生在宁塞营附近的堵截作战之中,明军共计斩首七十八级,生擒九人。获达马一百八十有六,盔甲弓矢等夷器两千余件。在上报给三边总督杨鹤时,这场胜利被称呼为驴粪坡大捷。 只是参战的明军边军也付出了四十三人阵亡,一百三十一人披伤的代价。其中把都河堡就有十三人阵亡,二十七人披伤,让张孟金心疼不已。 虽然总体上看确实是一场胜利,但让把都河堡众人在高兴的同时,也有不小的担忧。加上一个月前堵截战斗的损失,把都河堡此时总计已经有八十三人的伤亡。而这些战损并不容易补充,一是朝廷对于边军的补充本来就不到位。二来这些人是跟随金鼎山张氏一伙,经过多次大战的锻炼得来的。在明军之中也绝对算的上是精兵的水准,随便补充一些人是绝对无法达到要求的。 所以金鼎山的众位头领很直观的发现到,自从接受朝廷的招安以来,他们的实力是在不断地削弱。而且除了几个世袭的武官职位,并没有得到什么实际的军功赏赐,还是金鼎山公库自掏了腰包,这些事情已经让张孟金一伙产生了不满。 张孟金在和宁塞营参将吴弘器争论首级归属以后,不得不又得操心起如何补充战力的问题了。在向金鼎山送出讣告,以便让死去士卒的家属得知消息的同时。张孟金还向金鼎山的其他头领发出命令,要求他们想办法对把都河堡的战力进行补充。 而金鼎山的张孟诚等人,在收到把都河堡发来的命令后,大家都深深皱起了自己的眉头。因为处于后方的金鼎山,自身也面临诸多的问题需要解决。 第六十七章 人手不足 洛水环绕的金鼎山四周,此时寨子里的居民们正在辛勤的耕耘自己所属的份地。从寨子里分得的粮种都早就已经被种下,如今庄稼里日常的打理工作是他们每日都要认真完成的工作。 以前还没接受朝廷招安时,山寨里对居民和自身的武装力量主要采取配给制。当时的情况特殊,金鼎山的山寨头领们监督和执法又相当严厉。所以金鼎山以前的农耕及其他生产工作,都能保持令人满意的效率。 可是此时金鼎山的头领们已经洗白了自己的身份,而且保安县境内的局势已经大体上呈现较为稳定的状态。既然面临的情况和自身的立场发生变化,那么以前的老办法自然就不能继续照办下去。 在张孟诚的亲自规划和其他头领的协商过后,山寨控制的大量农地的所属关系就发生了改变,金鼎山寨子周围的大片土地就被划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奖励投靠山寨居民的私属份地,另一份就是山寨需要组织人进行生产的公共耕地。 这项改革再加上其他生产资料使用政策的变动,有效地保持了金鼎山居民们的劳动积极性。现在不只是山寨四周直属的土地,其他金鼎山势力下属的屯点都表现出了较为火热的生产激情。 现在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再长出两只手,只要多投入一份努力自家未来的生活就会越发美好。金鼎山的农垦区到处都在反映劳动力不足,希望山寨里本事很大的头领们能想办法提供帮助。 作为金鼎山农耕生产的最高负责人,张孟诚只能绞尽脑汁不断拆东墙补西墙,连自己手下的学生们也不放过。同时还联系了艾蒿巅方面的工匠,带着金鼎山的人一起倒腾出了不少的新工具,总算是缓解了不少压力。 就当张孟诚打算壮士断腕的把山寨留守骑兵队的马匹,抽出来一部分放到生产经营活动里的时候,北边把都河堡的大哥居然又给他送来了一个难题。大当家的张孟金要求后方基地金鼎山,努力想办法尽快给他补充人手,这无疑增大了金鼎山自身的压力。 张孟诚等一众留守的头领们,在收到把都河堡张孟金发来的消息后,对于大当家的兵员补充的要求感觉非常难办。 目前的金鼎山势力范围,虽然没有当初与蔡矮子几乎是对半划分了保安县那么大。但是如今洗白后的山寨仍是保安县不可小觑的势力。以金鼎山的山寨为中心,在方圆四、五十里内有大大小小十余个屯聚点,一起负责金鼎山势力范围内数万亩土地的屯垦。 在金鼎山势力的村寨联合体制之中,大约总共有人口三千四百余人。这些人里面有上千人并非是保安本地土著,他们因为之前的动荡成为了金鼎山的一员,现在才刚刚安心下来进行生产。 金鼎山控制的区域差不多是后世新中国一个乡的大小,总人口却只有这么少,一定会让不少人觉得奇怪。可是实际上整个保安县治下,即使是在动乱前也没有多少人口。 张孟诚以前还在进学时翻看保安县的县志,据记载弘治年间全县总共也就才有一万九千五百七十余人。 根据秀才自己的观察推测,在他还没落草时也就是天启年间的保安县,算上隐藏人口乐观的估计大概有两万五到三万人左右。而如今经过数年的动荡之后,保安县剩下的人口就更加稀少了。 当初跟随张孟金驻守把都河堡的士卒,包括张孟金这名大当家在内,总共有六百二十二人。这里面大部分人是年龄在十八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精壮汉子。 而且这些汉子都是在这几年陕北弱肉强食的环境下,通过不断地生存竞赛努力生存下来的人,所以这些兵丁的凶悍程度可想而知。 而金鼎山留下的八百四十三名健丁的年龄构成,则是在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区域之内。如果按照把都河堡的标准,金鼎山势力范围内只剩下三百一十三人合格。 除去这八百多名健丁,剩下的则是两千六百多名老弱妇孺。这些人的性别和年龄构成数据,如果与一般的数据进行仔细对比,绝对是一个相当的不正常的现象。但是放在混乱了几年的整个陕北来看,相似的例子绝对不会少见。 金鼎山周围的防御、屯垦以及其他的各项工作,都是在依靠着这些人支撑。如果再抽调精壮去补充把都河堡兵丁的损失,金鼎山内的日常管理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首当其冲的就是金鼎山的粮食生产计划,哪怕借助四处搜集的耕牛和耕马进行耕种,还是会由于劳力不足而开始崩溃。其次就是才步上正轨的各种作坊,都会因为人手不足而化作流水。 怎么计算都无法凑够人数的张孟诚,忧心的揪着自己的头发沉默在一旁。 同样对人员配置进行过计算的马项伯,也没什么好主意只能对着张孟诚说道:“要不然就把那些作坊里的人抽出来吧,正好我这次也不带队去跑商了。反正作坊里没人,咱们也不用去买什么物料回来。” “盔甲和火器都不能停止制造,没有足够的军器供应,大哥那里若是又要打仗,只会出现更多死伤,到时候就只能从屯田队伍里抽调人手了。要不然这样,草堂里抽几个年龄大的孩子顶替几个人跟你去跑商,正好让孩子们练练本事。之后我去艾蒿巅跑一趟,他们那里应该也有跑商的打算。我和他们商量一下,让两家干脆凑在一起搭个伙。” “就算这样做,大当家那里要的人还是凑不出来。再调寨子里的骑兵过去,咱们地盘上就没有足够的游骑了,你不是还打算带着他们去拔几个新出来的钉子吗。” “大哥那里应该能缓上几天,我先带人尽快把附近的几个钉子拔了。我们在这些日子里,也试试看能不能收些人进寨子里,咱们挤挤应该还能再省出一些粮食出来。” “那也只能这样办了。” 马项伯无奈的叹口气,由于缺乏粮食和劳力,山寨里留守的骑兵队现在也很少进行训练。以前他们不是没有想过继续招收一些人,只是如今金鼎山的主要战力都在把都河堡。 若是招一些不清楚底细的人进山寨,就怕会出现引狼入室的情况。毕竟之前张氏一伙的落草日子里,可是在外结仇不少。 第六十八章 土地产出有限 张孟诚和马项伯还在窑洞里伤脑筋,余保这时苦着脸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些女人的指甲划痕,样子看起来十分狼狈。张孟诚和马项伯知道他的差事不好做,所以没有在这个时候取笑他。 余保成看了看张孟诚和马项伯两人,随即将手中的鞭子一扔。拿起桌上装水的葫芦,一边喝水一边相当憋闷的说道:“战死兵丁的消息都已经传过去了,抚恤的钱粮也全部都发了下去,这差事办完了。我说以后这种报丧的活你们别再找我,看着那些死去弟兄的家小,一个个都大声哭号的样子,我这心里实在是闷得慌。” “是谁都会觉得心里不痛快,可是总要有个头领过去,要不然哪对得起跟着咱们卖命的弟兄们。守寨子的头领都要轮流去报丧,不论是谁也逃不了。”马项伯也知道这差事不怎么好,所以就安慰起了余保成。 在余保成之前去报丧的山寨头领正是马项伯,他很清楚余保成此时的感受。但是对于这些死伤弟兄家属的过激行为,他们这些山寨头领只能乖乖受着。 张孟诚从一旁的文件中抽出一些,对着余保成说道:“划给他们的份地的地契我都已经写好了,之后就由我给他们送过去吧。以后寨子里每年公田的收获都会补给他们一些,一直供应到他们的孩子成年,我想寨子里的这些抚恤,应该多少能让那些死去的弟兄安心吧。” “这又要给阵亡的弟兄家里发粮,又要应付把都河堡的开支,万一朝廷哪天又不给军堡发粮,那时候咱们应该咋办,寨子里今年收的粮食够不够?我不识数,你们俩谁来给我说说看。”余保成看到张孟诚已经写好了地契和凭条,总算是宽了一些心,可他又对寨子里日渐扩大的开支担忧了起来。 陕北的土地相当贫瘠,土地的产出远远达不到大明内地省份的平均标准。像是陕北的安定县每三亩地记为一寻,每寻土地能产五斗粮食就可以算是丰年了。 三亩土地只能产五斗粮食,换算成亩产就是达不到二斗,这和内地那些亩产一石例子的差距简直是天差地别。而陕北还有别的县要四亩地凑成一寻,才能达到安定县的标准。 而陕北越往西边,环境就更糟糕。像金鼎山所在的保安县这一块,大多数土地每亩也就产粮一斗四升左右,这么贫瘠的产出让不少人觉得有时候越种越赔。 粮食的亩产太少,陕北的农民就靠“广种薄收”来解决问题。好在陕北的农民人均土地相当多,一个人耕种一、两顷地(明代百亩为一顷)的情况很常见。 但是这进一步降低了每亩地的单产,同时也对环境的破坏影响很大。张孟诚从小跟着父兄种地,就常常思考如何能增加亩产。虽然他也想出了一些法子,但因为缺少劳力和各种生产资料而无法实施。 在张氏一众消灭沙里滚之后,金鼎山开始在周围大力屯垦,依靠着之前四处掠夺的生产资料和大哥张孟金的支持,张孟诚以前构想出的很多想法终于可以实施。 除了新的农作物种植以外,就是注重水利设施的修建和灌溉技术的改进。同时他们也采取较为科学的草田轮作方式,尽量改变以往粗放的农业生产。 在张孟诚的努力下,如今金鼎山治下的土地粮食产量增长了不少。一些经过规划整治的土地,亩产一般能达到三斗,而一些试验田甚至能实现亩产一石。再加上番薯的种植收获,金鼎山总算勉强能维持山寨各项政策的展开,其中就包括战死弟兄家属的抚慰。 马项伯听到余保成的询问后,就把前段时间他的估算说了出来。 “咱们手底下控制的土地有六百七十多顷,按照秀才的法子整顿过的总共有一百六十多顷。要是今年老天爷继续这样开恩按时下雨,再加上去年修好的水渠,咱们今年应该能得个大丰收。前些时日我简单地估算了一下,今年咱们寨子里的份地和公地,或许可以收麦粟豆等一万两千多石,番薯三万多石。所以咱们能征收的收获大概有麦粟五千多石,番薯一万多石。” “这可真是发财了啊,还真是多亏了秀才,种地的本事比艾蒿巅的蔡矮子还厉害。总算能让寨子发出粮食养活他们,要不然真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兄。”余保成听完马项伯的预计之后,对寨子的粮食收获感到相当吃惊,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实际上这些粮食还是相当少的,若是只靠传统的麦粟豆。这一万两千多石粮食,只能勉强凑够金鼎山三千四百多人的口粮。别说把都河堡的士卒了,就连两地数百匹头大牲口的料豆都不够,幸好现在山寨能掺杂着番薯过日子。 没管余保成兴奋的表情,马项伯接着说道:“那是在之前算的,可是大当家的现在说要给把都河堡补充兵员。要是再抽调寨子里屯田的人手,就肯定没有原来估算的产量。我和秀才正忙着算怎么调配人手呢,可是怎么算都挤不出人来。” “这不就是不够了吗,朝廷什么德性咱们还不清楚!大当家的那里以后八成有发不出月粮的时候,咱们只能自己想办法种粮食。干脆和大当家的说让他们先忍忍,等到山寨秋收之后再说补充的事情。” 余保成被泼冷水后,立刻反应过来问题的所在。金鼎山劳力缺乏严重,大当家的把寨子里最精壮的那批人拉走大半,金鼎山的屯垦本来就已经很勉强。现在若是再抽人手补充把都河堡的缺员,那金鼎山这个后方基地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咱们金鼎山这块离军堡太近了,若是北边军堡里大当家他们没能挡住入犯的达子,咱们这里肯定会遭抢。这一个多月的功夫,达子已经入犯两次了,难保之后不会再来。若是有上百达子杀到咱们屯地上来,咱们肯定无法卫护周全。到时候就更没什么粮食可以收获了,所以大当家的那里一定要有人补上去。” 游骑骚扰耕牧会有何后果,马项伯这个在保安居住多年的土著深有体会,自然坚持要对大当家的那里进行补充。 “那也不成啊,现在寨子里的人心才刚稳定,一出现粮食不够的状况,肯定会有乱子产生,咱们可不是以前做贼的时候了。”余保成也继续找理由反对,过了这么长时间不挨饿的日子,金鼎山没人愿意回答以前那种状态。可是他和马项伯两人都说的有道理,局势有些僵持不下。 看着两人渐渐陷入争执,张孟诚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就在这时转开话题的说道:“金汤寨那里好像新来了一伙人,听说是一些外地跑来的土寇,人数有好几十人。只是并没有骚扰咱们的屯地,我想他们是不想得罪咱们。保成兄弟你见多识广,不如咱们就去那里探探底,如果那些人识相,咱们干脆就把他们招进寨子里,这样或许能解决些寨子里人手不够的问题。” 余保成也不想和马项伯多作争执,在听到张孟诚的圆场后,就接着张孟诚的话回应道:“居然有不长眼的敢来咱们金鼎山的地头开盘儿,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秀才咱们啥时候出发,若是那些人不识抬举,干脆咱们就把那些人都剁了喂狗,省的给咱们寨子里添麻烦。” 马项伯之前就和秀才讨论过的这个办法,他也认为这是个目前比较好实现的法子。只要这些人能安稳招进来,山寨和把都河堡再缩减点开支,就能把这些人的口粮省出来。然后他们这些留守山寨的头领,只要想办法管好这些人的行动就行了。 第六十九章 金汤寨的新住民 金汤寨在金鼎山寨西北二十余里处,地势险要,以前的遗址现在还有留存。是宋朝元符二年修筑的,到明朝崇祯年间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 不过这么浓厚的历史,在明末这个特殊环境下并没有给金汤寨增添什么光彩,金汤寨反而变得更加破旧。附近也是变得相当荒凉,站在寨墙上举目四望好一阵子,也不能看到什么人烟出现。 由于这几年的动荡,此处原来的居民早就相继逃光。虽然此处西南接邻洛河也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可是金鼎山势力范围内由于人手不足,对于这里的开垦就显得十分简单。 而且金汤寨附近一带,以及更北边一点的吴旗营在以前就有不少盗贼。虽然他们在金鼎山的强势崛起之下,不是被消灭吸收,就是直接被驱赶出境。可是依然会有亡命徒不时跑来劫掠,相比金鼎山其他的屯垦点,治安更差的此地自然就不值得张氏一伙加大投入。 而也正是这个原因,不时会有流贼抱着侥幸的心态直接在金汤寨盘踞起来。所以金鼎山的武装力量也没过一段时间,就要来到此地进行清理。 前阵子又有下属屯垦点的屯丁汇报,金汤寨又有一批新的流贼盘踞了起来。现在金鼎山的头领们,又要开始对他们的卧榻之侧进行清理了。 …… 这一日天气相当晴朗,一名喽啰此时正倚靠在金汤寨的寨门边的土墙放哨。从他一身邋遢又毫无精神的样子可以看出,这名喽啰最近的生活状况并不怎么样。 喽啰的肚子又不受控制的叫了起来,上一次进食已经是前天的事情喽啰他感觉很饿。可是寨子里目前的存粮已经差不多快见底了,他必须要值完今日的班,在晚上才能分得一碗粥。 喽啰觉得自己饿的实在是难受,所以他就站直了身子,准备找找附近哪里还有一些能垫肚子的蒿草。当他把头调换一个方向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发生了变化,因为他瞭望到远处的原野上正有一队骑兵快速接近。 这队骑兵人数大约有三十余骑,他们身上穿戴的盔甲是完全是朝廷边军的样式。整支队伍行进中表现的相当有秩序,可以看出这队骑兵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 “起烟了(黑话:兵来抓人),大伙快抄青子(刀,有的黑话是口锋子)。”喽啰知道不妙,立刻开口大声报警。 听到喽啰报警以后,还在寨子里休息的其他流贼纷纷抄起家伙。他们在一名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领导下各自走上防御位置,警戒地看着外面正在靠近的骑兵队。 流贼的头领身上穿着一副破烂的棉甲,与周围其他衣衫褴褛的人一样,头发蓬乱,面黄肌瘦,有一段时间没吃上一顿饱饭了。他在和身边的几名汉子交流了一阵后,就走上寨墙看着远处迅速接近的骑兵队。 随着外面的官军越来越靠近山寨,这名流贼头领发现行进中的骑兵们装备都不错,盔甲都收拾的很整洁。他们除了配备弓箭以外,有些人身后还背着一根铁管,应该是火铳之类的武器。 流贼头领当即决定让寨子里的喽啰们,将仅有的弓弩都准备好。连那几杆早就没了火药的三眼铳,也被拿了出来壮声势。 远处的骑兵队赶到寨子外两百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下马守在原地。只有一名手持一面三角旗的骑兵往前百余步,对着寨子里的盗贼们不断挥舞手中的旗帜,同时高喊要求寨子里管事的人出来答话。 “黄边黑底七星旗,是混天猴张大当家的旗帜。只是不知道这伙骑兵是把都河堡的,还是从金鼎山赶过来的。”一名识货的喽啰认识旗帜,就对着一旁的头领介绍道。 自从张孟金和神一元等几名大盗攻下保安县城后,张孟金不准其他几位大首领将手伸进金鼎山。所以原神一元团伙里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金鼎山是混天猴的地盘。 在张孟金接受招安后,金鼎山留守的骑兵队也公开打出原来混天猴的旗帜。现在黑白两道的人即使再眼瞎,也知道金鼎山是张孟金一伙的老巢了。 寨子里的头领也认出了对方的来历,只是看着对方骑兵戒备的呆在远方,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走出去和对方接话。在外面摇旗的骑兵再喊了一遍后,这名头领终于派了手下一名喽啰出去交谈。 收到命令的手下喽啰随即走出了山寨,在与对方摇旗的骑兵谈了一阵后,就各自回到了双方主事人的旁边。 “大哥对方是金鼎山来的人,是张大当家手下的张秀才和小白狼在带队。对方要求您亲自出去和他们谈,他们愿意骑兵队再后撤三百步。双方各自带三人,徒步在寨子外百步远的地方谈话。”回来答话的喽啰传回了对方的要求同时,寨子外的骑兵队也果真向后方撤退。 流贼头领看到对方的骑兵队已经后撤,他自己也终于安下心来。流贼头领的小心并不是因为他胆小,毕竟张孟金一伙已经成为了官军,而他们这伙人还是流贼的身份,自然要担心金鼎山对自己一伙人的想法。 流贼头领挑了寨子里两名身手不错的部下,三人各自只携带一把腰刀后。就慢腾腾地终于走出了寨门。 此时对方也正在徒步走来,他们同样也是三人只带着三把腰刀。其中为首一名左手断了两根手指头的人向流贼的人问道:“报报迎头。” 流贼头领没有端着架子,他直接开口向对方回话道:“在下环县木瓜山顶上烟,不知道过来的朋友是张大当家手下的哪位头领?” 来人对着盗贼头领双手抱拳举过左肩向后一伸,行完匪礼后说道:“原来是木瓜山的朋友,失敬失敬。我承蒙道上的弟兄抬举,得了个名号小白狼。” “金鼎山的小白狼余头领,我也是久仰大名。”顶上烟听说过小白狼的名号,也知道对方姓余,所以也行礼套起了关系。 第七十章 吸收降贼 余保成看着自己面前落魄的汉子,得知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姓,他心里有些惊讶。余保成在道上还是以小白狼的诨号更知名,木瓜山这位顶上烟能对自己的信息了解的比其他人更深,就表示顶上烟并不是什么小角色。 想明白的余保成收起了自己的轻视之心,语气挺客气的说道:“我们大当家的与木瓜山的刘大当家的也有些交情,往年双方还互相奉上过礼物。刘大当家的为人仗义,一直讲道上的规矩。咱们金鼎山的弟兄一直颇为敬重,只是不知今日你们是路过,还是候着(待一会儿),为何都不打声招呼,若是伤了两家的和气那可就不美了。” 其实木瓜山和张孟金的交情还是当年贩私盐结下的,等到张氏一伙在金鼎山插旗后。已经很少和木瓜山有联系了。但是道上混都讲究互相给面子,余保成在道上也混了有几年,知道说话的分寸。 所以余保成把对方明明是在金鼎山地头开盘的行为,说成了路过和候着。这样双方都有台阶好下,即使双方之后谈不拢打起来,也是因为对方不讲规矩。 顶上烟听到对方询问来意,他表现的有些尴尬,只是简单地说道:“我要见你们张大当家的。” 余保成看出了对方的落魄,所以就有些强硬地说道:“我们大当家的如今投了官军,在北边守边防着达子没多少时间招待朋友,你有话就跟我说吧。” 顶上烟知道对方迟早会收到消息,所幸就直接坦白说道:“木瓜山散伙了,我们想在张大当家的手下讨口饭吃。” 看到对方还在等自己把全部的事情说出来,处于劣势的顶上烟也就不再遮掩,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说了出来。“咱们刘大当家在年初带着弟兄下山投了神一元,之后受命在环县四处刨食。后来听闻神一元死了,大当家的就又开始单干。等着神一魁带人降了官军,大当家的带着咱们弟兄四处游荡,前阵子病死了。手下的弟兄四处逃散,我知道金鼎山与咱们木瓜山有交情,这次就带着一些弟兄希望能在金鼎山讨口饭吃。只是还没把传话的派出去,想不到你们就已经来了。” 余保成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想起木瓜山以前糟糕的名声,余保成就知道他们有些话还是没说。 木瓜山的刘瞎子是个狠角色,在张孟金一伙还在贩私盐时,就听闻过他的一些传闻。因为他的眼睛不好使,才有一个绰号刘瞎子。以前刘瞎子听闻人的心和胆能治眼病,他就挖了不少人的心和胆下药。因为刘瞎子行事过于嚣张和无谋,所以木瓜山得罪了不少人。 不过这家伙也不是一直如此,有一次张孟金一伙贩私盐路过木瓜山,刘瞎子这次眼睛不瞎,看出了张氏一伙不好惹。尤其是其中使线枪的张孟广身手不凡,所以就与张氏一伙攀上了交情。 在陕西的贼乱还没大起时,刘瞎子的木瓜山就和蔡矮子的艾蒿巅一样,也是一处较为稳当的匪巢。只是刘瞎子剜心挖胆之类的缺德事情干的太多,黑白两道都得罪了不少人。之后陕北闹起流贼,很多刘瞎子的仇家实力瞬间壮大,所以都陆续找上门去报仇。 刘瞎子抵挡不住陆续冒出的新盗贼,所以不得不抱上了神一元的大腿。后来接任的神一魁为了安抚其他手下,不愿意继续罩着这个人缘差的家伙。 刘瞎子在白道也没啥门路,没办法得到朝廷的招安,之后他们一伙就被黑白两道一起追杀。这次看来应该是日子确实是过不下去了,又不知道金鼎山会不会收留他们一伙,所以才没一早就派人过来投效,而是选择等着金鼎山的人自己找上来。 不过金鼎山现在确实也缺人手,余保成看到对方有心投靠就直接开口道:“咱们金鼎山的弟兄跟着大当家的投了官军,已经不再做以前那些买卖了。现在只知道在边堡上阵杀敌报效朝廷,另外就是在乡里安心种地过安生日子,这些事情你们可知道?” “张大当家的在北边杀达子,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只要张大当家的愿意收留我们一众兄弟的家小,我们一伙人都愿意跟着张大当家的一起上阵杀敌。”顶上烟他早就知道张孟金一伙已经洗白,其他逃散的木瓜山弟兄怎么想他不知道。和他一起跑来金鼎山地盘的弟兄们,是真的不愿意再过这种被人四处追杀的日子了。 听闻对方有带家小并不都是精壮,余保成稍微有些感到遗憾。但同时也宽慰自己,有家小在对方才会有牵挂,而不是肆无忌惮的一堆亡命徒。 思考了一阵子之后,余保成直接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他向对方说道:“只要你们安心跟着咱们大当家的,那金鼎山就绝不会少你们一口吃食。咱们寨子里还有教书的先生,他会教你们的娃子读书认字。还会分给你们地种,给你们衣穿。那边就是我们寨子里的教书先生,也是我们大当家的亲三弟。若是你信得过我,我这就可以带你过去打一声招呼。” 顶上烟听到余保成的邀请后有些意动,但是多年的土匪生活,他见识过了很多的卑鄙手段。顶上烟还是因为顾忌,而表现地有些犹豫不决。 余保成自然知道他顾忌什么,所以继续宽慰他说道:“咱们金鼎山的弟兄最重信义,绝不会对打算投靠咱们的朋友,做出什么糟心事来。你若是不信,我可以把自己押在你们手里,你大可安心的去拜访咱们寨子里的秀才。” 看到余保cd把话说道这个地步了,顶上烟也就不再矫情。他反而更放开了自己心中的纠结,立刻让一名手下的弟兄回去报信,把寨子里所有人都拉出来。 顶上烟也不用余保成做什么人质,他直接和余保成一起走向了骑兵队张孟诚处。 张孟诚看到余保成把人领过来,就知道事情已经谈妥。所以他只身迎了上去,与余保成一起再度安抚了一番顶上烟之后。就让手下牵来一匹驮马,从上面拿下炊具和粮食,准备给寨子里的人煮一些粥喝。 看顶上烟这名头领落魄的样子,张孟诚就知道他已经有好长一阵子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因为饿太久的人,最好先给他们喝点粥缓缓,所以张孟诚先命令手下的人准备熬粥。 随着顶上烟的吩咐,金汤寨里所有的人马都走了出来。张孟诚和余保成商量了一阵,随后就与顶上烟一起对出来的流贼们开始进行安抚。同时告诉他们很快就能给大家煮粥喝,让所有人准备好自己的碗筷。 有带头的人安抚,又听闻有东西可以垫肚之后,所有出来投靠的人都表现的很高兴。几个还有力气的人还主动出来帮把手,让煮粥的工作完成的很快。 在粥煮好以后,张孟诚一边带人分发,一边清点投靠的流贼数量。余保成则是在一旁计算起顶上烟一伙的军器物资,并且将这些东西分类保管了起来。 在之后的时间里,顶上烟一伙靠喝着粥恢复了一些力气。张孟诚则是在一旁的大锅边,把这次招降行动的收获列出了一份清单。 这次总计有六十三名流贼选择投靠,除去老弱妇孺的二十六人,剩下的三十七名健壮男丁可以成为金鼎山屯田的劳力。之后只要张孟诚回到金鼎山,再从这些男丁之中选择人员稍微整训一番,就可以直接补充到把都河堡的部队里去。 至于对方的献出物资,张孟诚和余保cd有些看不上眼。 这伙流贼的盔甲辎重,只有一副锈蚀的不像样的紫花布甲,以及五副破烂老旧的棉甲和一顶还算完整的六瓣盔。另外还有三匹瘦马、五杆三眼铳、七张弓、十五根长矛和七把腰刀还勉强能凑合着用,剩下的都是一些破烂。 而且对方剩下的那三匹饿的瘦骨嶙峋的马,要是张孟诚一伙再晚几日赶到,这几匹马多半也得被饿的难受的流贼宰了吃掉。 不过这次招降行动为寻找劳力开了个好头,目前金鼎山周围还有几处外地的流贼存在,张孟诚他们完全可以把他们逐个进行吸收,以缓解金鼎山人手不足的压力。 之后,张孟诚和余保成带着新招降的人回到了金鼎山,并且迅速就给这帮人划分配了工作又安置了住处。 没让对方花时间适应新生活,张孟诚在第二天就从他们之中抽调了二十人,开始跟随山寨的留守部队,接连清除金鼎山地盘上出现的其他钉子。 虽然这些人跟不上金鼎山精锐部队的行动,但是焕然一新的顶上烟一伙还是替张孟诚他们壮大了声势。 剩下的钉子在之后的进剿行动里或逃或降,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张孟诚一方甚至没有一人出现伤亡。 算上金汤寨招降的一伙,张孟诚总计在这些行动里招降了近百部众,替山寨增加了六十三名健丁,算是缓解了不少金鼎山和把都河堡的人手不足的压力。 第七十一章 吴甡的思虑 处于大陆内部那独特的干燥气候,没有让南方水乡长大的吴甡产生半点不适。空气中被风卷起的土沙,虽然弄脏了吴甡身上的官服,但是这位新任巡按御史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丝毫的变化。 自从赶到陕西以后,吴甡四处不停求访陕西的士绅民众,希望能调查清楚陕西流贼产生的根本原因,以及目前猖獗贼乱的详细情形。然后又思考应当如何赈济各地州县,希望能尽快替圣上抚平陕西的乱局。 经过吴甡的详细了解,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治理陕西的乱局就一定要先赈济延安府。而要想让延安府不再出现动荡,则要先让延绥镇边堡里的军民稳定下来。因为延绥镇的士兵们不断绝望的难逃,他们不停在南边制造事端,同时也把自己的战斗经验传给南方的变民们,致使陕西的流贼越来越难对付。同时延绥镇的士兵不断逃亡,也造成了官军自身战力的衰减,此消彼长之下贼乱自然一直无法摆平。 如果说持续数年的天灾只是催化剂的话,那其实朝廷对延绥镇士兵们一直以来的忽视,就是陕西贼乱众多原因之中,埋藏在最深处的病疽。它不断冒出来的脓血,渐渐扩散到了陕西的其他地方埋下了病因。 即使没有陕西天灾这个催化剂,它最终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爆发。这个问题并不是在天启年间埋下的,而是在更早的时期就注定了的结果。 延绥镇四面黄沙,无可耕之地,专倚两运为续命之膏。自从改变本色(粮食)的支付,以折色(银钱)代替之后,陕西府库就变空了;自从改变运输粮食换为缴纳银子,增加浮课使盐引遭到遗弃,陕西的盐政也废了。 自从盐商回到原籍,商屯都已经荒芜,各地的豪强和地方武官目无法纪的占据,陕西的屯政也废了。因为不分情况盲目的追究倒损的责任,陕西的马政也废了。 再加上朝廷不断抽调延绥镇的部队出省应援,精锐士兵几乎都已经抽调俱尽,再加上凶年相继,月粮一直发布出来,这就是饥军们相继为盗的根本原因。 而靠近延绥镇的延安府和庆阳府荒凉贫瘠,可是官府却一直加派辽饷,从早到晚不停追讨。更糟糕的是,官府将征收的事情委派于吏胥包棍之手,百姓们一人逃亡就连累一户,一户逃亡就连累一甲,一甲逃亡就连累一里,剩下的百姓全无生趣。 富裕的百姓因此成为贫民,贫民活不下去又只能选择投贼,北边的逃卒趁机就把他们纠结起来,这就是饥民为盗的根本原因。 军人和民众都选择为盗,还有一些不军不民的人也选择了同样的道路。这些人就是边地的军余,以及去职武将的家丁。这些人强劲凶悍同时马娴熟,因为他们没有月粮的供给,又畏惧耕种土地的劳苦,把做贼为乱视为理所当然。 当他们乘马而出就四处劫掠,抢回来的粮食财物就分给自己的亲朋好友。而因为他们身份的特殊性,边镇的武官们或武官的左右心腹也和这些人有联系。贪婪的武官接受他们的贿赂,懦弱的武官不敢与他们为敌。 延绥镇军政系统不能发挥作用,所以也就没有官员出面对这些人进行管理和处罚。致使这些人的党羽越来越多,他们也越发胆大妄为,最后直接掀起了叛乱,这就是军余们为盗的根本原因。 逃卒、饥民、军余们相继为盗的例子屡见不鲜,这是这些贼寇在刚开始作乱时还没有那么多的组织,影响力看起来很小。地方官府们就视为平常,致使各地都没有防备,等贼寇势大之后就出了大乱子。 等到地方官们发现事情的严重性之后,就纷纷上报调来了官军开始镇压。可是调来的边兵们大都与盗贼中的人相识,临阵时他们甚至还会站在一起互相聊天。 因此边兵在和盗贼相遇后,会出现私下里谈判摆平事端,而不付诸武力的局面。有时盗贼们会主动割下自己部众里的老弱病残的首级,用这些帮助边兵们交差献功。有时将辎重遗弃,任凭对方随意抢掠。 然后上下转相欺瞒,将盗贼赶出境外,就上报荡平盗贼。每日每月的玩忽职守,最后就造成了陕西猖獗的贼乱。去年延绥镇因为勤王军东调出关,造成了全镇兵力的空虚,贼乱就趁此做大,当时人心惶惶,连延绥镇的镇城都差点保不住。 所以在治理延绥镇的问题时,除了要赈济饥饿的军民,还要催促延绥巡抚洪承畴好好整顿延绥镇的吏治,对于一些庸碌之辈绝不能手软。 想到这里,吴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自从进入陕西开始赈济工作以来,他见到了太多庸碌无为之人,让负责赈济的他感到十分失望和愤怒。 唯一让吴甡敬佩的,只有一个西安府的推官史可法办事相当勤勉。史可法不仅迅速又仔细地完成了赈济工作,而且表现地十分勇敢。被吴甡临时北调延安府的他,在流贼还没退去时微服出访,一个人骑着马就跑遍了各处的乡村,苦心完成工作的态度简直就像是戏文里传唱的人物。 吴甡认为史可法是个杰出的人才,以后的成就一定不小,所以接连向朝廷上疏赞扬他的功绩。所以吴甡在和陕西抚臣练国事,以及还留在陕西境内的按臣李应期商议过后。就委任史可法全权负责延安以南州县的赈济,与负责延安以北州县的抚臣洪承畴相对应,算是相当信任史可法了。 “大人,派出去打探的人都回来了。”吴甡的下属在这个时候突然前来汇报,打断了吴甡的思绪。 “调查的结果怎么样,粮价有下降的趋势吗?”站在荒野中的吴甡回过了神,询问起部下的工作结果。 “延绥镇各地的粮食价格都降下来了,之前斗米六钱的,现在下降为五钱五分。豆麦五钱的也已经下降到了四钱五分,而且随着山西省的粮食不断运进来,粮食的价格还在不断下降。”属下如实的汇报着收到的消息。 第七十二章 好消息吗 吴甡得到回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之前延绥巡抚洪承畴与自己商谈赈济时,对方说出了不少赈济工作的困难。洪承畴说延绥镇的军士按例是每月领本色(粮食)二斗,另外再加上五钱六分的银钱。(注一) 可是因为粮食的转输困难,粮价上升到一斗米要六钱银子,这还是脱粟粗秕。经过碾簸加工后,只能得到八升粮食,也就是说实际的粮价是七钱一斗。 延绥镇士兵的本色粮已经折换成三钱银子,按照这样的粮价三钱勉强只能换到五升的粮食,而五钱六分的月饷还不能换到一斗。一斗五升的粮食只是一名士兵十日的口粮,如何能满足延绥镇士兵及其家人一个月的开销。(注二) 而这还只是能领饷的边兵,其他不能领饷的军余和百姓,他们面临的情况则更为糟糕。现在虽然终于开始下雨了,但是要等粮食种出来也要好长一段时间,粮价过高的问题就急需官府解决。(注三) 朝廷之前为了隔绝陕西和山西两省流贼的联系,所以封锁了粮食运输的道路,造成了延绥镇的粮价攀升。吴甡认为此事无助于朝廷剿贼,只会使更多的边兵加入流贼,所以就请旨恢复了粮食的运输通道。 现在粮价终于下降,局势终于得到了缓解。只是吴甡还是有些担忧的地方,就对属下询问道:“现在西路的情况怎么样,粮食价格的下降有没有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 延绥西路离山西更远,自然环境也更恶劣,所以此地的局势一直是吴甡心中比较担心的事情。而且之前被招抚安插的神一魁部众,就是被安插在延绥西路的宁塞周围。若是粮价一直高居不下,那就会让西路的局势再度危险起来。 “西路已经有部分粮食运进去了,高居的粮价下降速度虽然没有其他地方快,但是也在一直下降,人心大体上还是稳定下来了。而且降丁们在神一魁等几名头领的压制下,目前也没什么大问题。其中以把都河堡的张孟金所部纪律最好,对四周的百姓秋毫无犯。”属下清楚吴甡担心什么,所以一口气说出了打探到的情报。 吴甡听到降丁们目前没有再起来闹事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来三边总督杨鹤招抚的这群流贼还算是可靠,之前在五月中旬延绥镇还没下雨前,就报过一次成功堵截蒙古人的捷报,现在他们也一直还算安稳,看起来这些人确实有一些忠义之心。 既然延绥西路现在的局势正逐渐安稳下来,吴甡就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其他需要赈济的地方。所以吴甡又询问了一些事情后,就按顺序问起了保安县的状况:“如今的保安县近况如何,流贼之乱以后百姓有没有重新开始农耕。” “说来也怪,据传来的消息,保安县目前像是延安府最平静的地方。回籍的饥民们都忙于农事,而且当地的治安也比延安府其他的州县更好。本地几乎没有什么流贼在作乱,只要一出现流贼立刻就会被当地的乡勇和北边的边军迅速剿灭。”这次汇报,吴甡的属下也表现出了一些惊讶的表情。 吴甡也觉得很有意思,之前都被流贼攻陷的保安现在居然最为平静,甚至还有乡勇自发的剿灭流贼,所以他有些好奇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带领那些乡勇的人是谁,北边的边军又是哪些人,居然反应的如此快速。” “据报这些乡勇主要是金鼎山的人,他们也是保安目前屯垦最卖力的一批人,北边的边军好像是把都河堡张孟金手下的部分人马。有消息说金鼎山其实就是张孟金族人所居之所,那些乡勇好像就是由张孟金的弟弟在带领。”这些消息还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印证,所以吴甡的属下也说的有些不确定。 吴甡在得到回复后,顿时对张孟金这名降丁大感兴趣。因为之前堵截蒙古人的塘报里,张孟金一伙的汇报就较为出彩,想不到此人对保安县的治安状况影响也很大。 这时突然刮起了风,刮来的空气拂过吴甡的脸后,让这名陕西的新任巡按御史感觉到了一股湿气。看来老天爷又要下雨了,这对于延安府之后的赈济工作是个好消息。只要尽快恢复农耕,百姓们就能迎来一个丰年。 吴甡虽然对老天爷持续下雨感到很高兴,可是他不想因此让自己成为一个落汤鸡。所以他立刻吩咐他身边的随从及下属,一起回公署进行避雨。 在他们行程的路上,不少延安府的百姓也兴奋的看着头顶的老天爷。一些人甚至还高兴的欢呼起来,因为之前朝廷的赈济,以及粮价的下降给了他们不少队未来生活的鼓励。现在老天爷开恩持续下雨,他们只要再咬牙忍忍没准就能有一个久违的丰收。 而且听说不少流贼都被官府招抚和荡平,就连那个时不时干出杀良冒功的杜文焕也没有再冒出来的迹象。所以连续得到好消息的百姓们,这次真的觉得应该是要苦尽甘来了。 吴甡看到这些百姓发自内心的笑语,他也感到十分欣慰。现在虽然陕西的还有不少贼乱没有摆平,可是陕西的局势已经出现了可见的好转,百姓期望的安稳日子应该真的就快要到来了。 “大人,好消息啊,山西传来捷报。逃贼王嘉胤在十余日以前终于枭首了,曹文诏干的够漂亮,哈哈哈。”在吴甡来到公署门口时,一名留在此处的下级官员又汇报了一个好消息。 “确实是个好消息,王贼的余党如何了,怎么此时才传来消息?”得知王嘉胤已经死了,吴甡也很高兴。只是这个消息居然是十余日之前的,作为陕西巡按御史的他就怀疑是不是流贼还在到处流窜,影响了消息的传递。 “山、陕两地确实因为流贼的缘故,驿站传递消息有些滞后。不过应该尽快就能恢复,曹将军重创了王嘉胤的部众,贼目白玉柱投降,只剩下一个紫金梁带着余党在逃。”下级官员看到很开,现在神一魁就抚,而王嘉胤也死了,陕西应该就不会再出现什么影响力比较大的流贼再次作乱了。 吴甡听到还有王贼的余党在逃,他心里有些遗憾。只不过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对于这阵子一直因为忙于赈济而精神紧张的下属们,确实能让他们稍微放松一会。吴甡知道大家的疲惫,所以也就摆上级的架子说出一些冷场的话。 “捷报、捷报,大人西路传来捷报。宁塞驴粪坡传来大捷,参将吴弘器和守备神一魁带兵奋战堵截达子成功,把都河堡操守张孟金带兵策应,官军总计擒斩八十七名入犯宁塞的套虏。”这时又有一名下属带着新收的捷报走到吴甡面前,向巡按御史进行报喜。 拿到塘报的吴甡,这时可能是因为收到的好消息太多,所以表现的很平静。他打开塘报开始阅读后,得知除了擒斩不少蒙古人之外,官军也付出了一定的伤亡。而且据吴弘器的汇报,此次交战中降丁们是战功和伤亡的主要付出者。 除了宁塞参将的塘报之外,同时还有西路兵备道上报的公文,里面也证实了宁塞捷报的真伪。不过在兵备道的公文之中,话里话外都有一股要求上级尽快发下赏银的味道。 早就不是观察菜鸟的吴甡,自然看出了其中的意思。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赏银和应该发放的抚恤银钱数目,对于现在延绥镇有限且宝贵的经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吴甡心算出结果之后,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疑问,这份捷报对于如今的陕北来说真的会是一个好消息吗? 这时天际边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后就是一阵巨大的雷鸣,紧接着就是倾盆的大雨就从九天之上下了下来。公署里的随从和下属官吏们,都对老天爷的持续开恩感到兴奋不已,几名本地的吏员甚至激动的留下了眼泪。 吴甡看了看身边的属下,又看了看公署外面正在用双手接着雨点欢呼的百姓,他就用周围人都听不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但愿这会一直是个好消息吧。” ps:注一:明代士兵的收入一般就是本色的粮食和折色银钱的混合发放,此处的数据并非笔者瞎编,而是出自《柴庵疏集》卷八里的记载。从这里可以看出,即使不欠饷延绥镇的士兵也是很难同时养活自己和家人的。 注二:虽然明初有不少士兵每日一升粮食开支的记载,但是像《皇明经世文编》等更多的文献资料显示,明军士兵或丁壮每日的口粮是一升五合,十日也就是一斗五升粮食。 注三:据吴甡的疏集的说法,崇祯四月到五月中期一段时间一直不下雨,急的吴甡组织人摆坛求雨也依然不能成功。不过等到五月二十一日吴甡发完延绥镇三路军堡的赈济以后,也就是二十四日老天爷终于开始雨泽大沛。 第七十三章 张双喜与马进忠(一) 崇祯四年六月初二,在陕西和山西两省叱咤一时的大盗王嘉胤,在与官军进行反复地纠缠以后,终于还是在山西的阳城离开了历史舞台。 明军悍将曹文诏带着部下一直尾随追剿在流贼之后,可是因为贼寇人数实在是太多,一时间无法取胜。曹文诏听闻自己手下有名叫做张立位的士卒,他的姐姐是王嘉胤的女人。所以曹文诏就派出张立位假意投降王嘉胤,在之后取得了王嘉胤的信任。 经过一番计划后,张立位与其姐以及王嘉胤的部下王国忠合谋,于六月初二日晚上灌醉了王嘉胤,最后把这位大盗刺死在梦乡之中。 接着他们放火为号,与外面准备好的官军里应外合大败流贼。王嘉胤的右丞白玉柱投降,左丞紫金梁(真名王自用)带着残余的部众逃跑。之后紫金梁汇合山西境内的其他流贼,继续四处掳掠而声势复振,号称有众十六万。 在七月初才收到消息的张孟诚,自然不知道这事情的详细的经过,他只是从朝廷的邸报上知道了王嘉胤死讯。同时还受到了陕西境内的几处官军,在各处大败流贼的消息。 不过其他消息都没有大盗王嘉胤的被杀来得震撼。张孟诚在仔细看了看邸报后,确认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就离开了屋子来到了寨子外的校场。 自从招降顶上烟的部众以后,顶上烟就恢复了本名陈伟利,带着部下与金鼎山的部队一起荡平了周围的贼寇。 接着陈伟利就与投降山寨的三十余名精壮,跟随余保成前往把都河堡投效。随着余保成一起去把都河堡补充的,还有原来金鼎山骑兵队的二十名士兵,所以现在金鼎山的战力出现了巨大的空缺。 大当家的张孟金的意思是打算让把都河堡养伤的伤员,在寨子里康复后进行填补。 可是伤员的康复需要时间,所以张孟诚只好向大哥申请改变计划。秀才从金鼎山会骑马的步卒里抽选了十余名进行整训,他希望这些人经过训练后,能与金鼎山剩下的十余名骑兵一起护卫住金鼎山的治安。 所幸前阵子新招降的部众,可以顶上寨子里的屯田缺额。再加上缴获自蒙古人的马匹,经过一阵训练后,也增加了寨子里的耕马数量。山寨屯种的事情可以稍微宽心,所以张孟诚总算能挤出些时间,对这帮骑兵新丁进行训练。 此时,张孟诚就正在看着一名正在骑马练习越障的少年。 张双喜骑着马又一次顺利的跨过了二尺高的土墙,他自认为自己的跨障训练已经做得十分完美。所以他看了看没人练习三尺高的土墙,就打算骑着自己身下新训练好的战马去试试。 可是没等张双喜调转马头,他就发现草堂的先生在走了过来。张双喜立刻变得老实起来,继续乖乖地骑着马练习跨越二尺高的土墙。 张双喜虽然也姓张,但实际上他并不是张氏兄弟的亲戚。他是张孟诚在崇祯二年十二月的冬天里,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 在一次例行的巡逻任务里,张孟诚正在检查一处巡逻范围内的破庙,秀才就发现了缩着身子躲在草堆里的张双喜。 当时缩在墙角的这名少年,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还是在害怕持刀闯入的山贼,他瘦小的身体在不断发抖。不过当时的张双喜还知道反抗,他用自己长满冻疮的双手,举着一把破烂的菜刀不断恐吓着张孟诚远离他。 也许是张双喜那双既畏惧又倔强的眼神,勾起了人渣张孟诚的怜悯。张孟诚当时作出了决定,要把这个瘦小的孩子带回山寨抚养。 所以张孟诚出手轻而易举的就拍掉了张双喜手中的菜刀,同时在张双喜准备咬人前,就塞了一个馒头到饥寒交加的孩子嘴里。 之后被带上山寨的张双喜,很幸运的成为了大当家张孟金的义子,他就与其他山寨里的孩子一起读书认字。可能是因为年龄比较接近,只比管玉泽小半岁的张双喜,对管玉泽有相当强的对抗意识。 只要管玉泽在山寨里学会了什么东西,或是做成了什么事情。张双喜也要照对头的样子再干一遍,总是和管玉泽别出苗头。 作为教书先生的张孟诚,他乐于见到这个年龄孩子之间的相互竞争。所以除了十分冒险的行为之外,张孟诚一般不会制止张双喜和管玉泽别苗头的行为。 只是管玉泽年龄稍大,也更早进入山寨接受训练。所以张双喜与管玉泽的竞争里,通常都是管玉泽取得胜利。 像是金鼎山总结出的马术训练,就是因为管玉泽比张双喜多了几个月的基础。所以现在的管玉泽,几乎可以完成骑兵队的各种训练项目。而张双喜还只能继续用二尺高的土墙,继续锻炼自己骑马越障的能力。 对此,不愿服输的张双喜一直比较在意。 “喜子(张双喜小名),你缰绳握得太紧了。别总是催着马,这些牲口都通人性,你急它们也不会信任你。”张孟诚看出张双喜动作的僵硬处,就知道张双喜又开始焦急了。所以他直接开口提醒,要求张双喜尽快恢复冷静。 张双喜听到先生的训导后,点了点头。他做了个深呼吸,平稳了情绪后,拍了拍马脖子,再次开始了跨障练习。马匹似乎也重新将信任赋予张双喜,所以这一次跨障的表现十分完美。 完成练习的张双喜很高兴,他来到张孟诚身边说道:“先生,我已经能跨越三尺高的土墙了,不信我可以练给您瞧瞧,您就让我试试吧。” 张孟诚对于自己的学生,都统一要求他们称呼自己为先生,任何人也不能例外。所以张双喜现在管大当家的张孟金叫爹,而对于张家老二张孟广称呼为二叔,称呼张孟诚时,却只能恭敬地喊先生。 “别瞎闹,先把功夫练利索了再说。你若是受了伤,我还得找人花功夫照顾你。”张孟诚知道自己这位学生,背地里偷偷试过三尺高的土墙。但是张孟诚还是认为扎实的基础,才是各种技艺成熟的关键。 “可是我要练成啥样才叫做利索啊,其他的东西我都会,要不然我骑马跑一遍给您瞧瞧。”急于表现的张双喜直接拍马来到了起始位置,只等着一旁的张孟诚下令。 张孟诚也想知道这孩子自信的依仗到底如何,所以就递给了张双喜一杆线枪,允许他进行一次完整的训练。 一般金鼎山寨子里的枪骑兵,都是从老练的骑兵里抽调人手组建训练的。然而不同于其他人,张双喜对于马上线枪的使用确实颇具天赋。二哥张孟广在看过一次张双喜骑马玩闹线枪后,就很兴奋的对张孟诚说,他终于有了衣钵的传人。 得到先生允许的张双喜,骑着马先是跨过了两尺高的土墙,之后又跨过后续的土坑进入下一个训练区。 在刺杀训练区里,张双喜通过不断变换双手持枪和单手夹枪的方式,对跑道上的六个草人接连发起较为精准的攻击。等张双喜逐个完成了各个攻击项目之后,他又骑着马跑到一段三十步(大约45米)长的跑道上,在跑道两端策马来回跑动。 在跑道的两头各有一个直径两步(3米)的圆圈,张双喜熟练的控制自己的战马在里头转弯,并没有跑出界外。接着又回到越障训练区的张双喜,再次对着二尺土墙重新跨越了过去。 结束完所有项目的孩子,十分开心的跑到张孟诚身边自夸道:“先生咋样,我可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没给我二叔(张孟广)丢脸吧。” 看着洋洋得意的张双喜,张孟诚笑了笑,走近他身边夸奖道:“干得还不错,所有的项目都完成的还行,看得出你平时很认真。这么短时间就练到这种程度,不愧是草堂学生里骑术学的最快的。” 对于先生的夸奖,张双喜表现的十分受用。可是还没等他开口说出什么,张孟诚就突然抓住他的线枪用巧劲一带,瞬间就把张双喜整个人拉了下来。 失去平衡的张双喜,来不及做做出什么反应,已经被草堂的教书先生抱在了怀里。 此时张孟诚才调侃的说道:“只是你的平衡感还是太差,在战场上多半干不了啥事。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去练基本功,一步一步的慢慢来吧。” 因为一时不备,一下子就被自家先生制服。十分不服气的张双喜,憋红了脸大喊道:“这不算,先生你使诈,你趁人不备,要不再来一次,我绝不会被拉下来。” “平常我是怎么教你的,兵不厌诈,战场上啥事都可能发生。你嚷嚷的再大声也没有作用,最后只能找阎王爷说理去。乖乖地给我去练基本功,把你闲吆喝的功夫全部换成练习时间,你早就能追上人家玉泽的水准了。”虽然张孟诚确实是使诈,但他还是严肃的要求张双喜继续练习。 张双喜本来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是看到先生颇为严肃的样子,他就知道说下去也没作用,惹恼了先生吃亏的还是自己。再加上听到先生提起了管玉泽,张双喜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吆喝,反而静下心思乖乖骑上马继续开始练习骑术。 第七十四章 张双喜与马进忠(二) 看到张双喜重新开始练习后,张孟诚终于松开了他板着的脸。之后他转过身走向了一尺高土墙的练习区,观察起一名新加入骑兵队的部下,一名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汉子如今正在集中精神进行练习。 这个人是顶上烟一伙加入山寨后,张孟诚亲自招降的另一批流贼中的一名壮丁。本来招降的壮丁大都安排去进行屯田的工作,只有少数精锐才被调去把都河堡戍边。 可是当张孟诚在对来人进行登记造册后,却特意出手单独将此人留下,并直接将他调拨进了金鼎山的留守骑兵队。 此人虽然也算是身强力壮,但是放在其他降贼里也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不过他的名字叫做马进忠,而且其他的汉字他都不会认,唯独就只知道自己的名字。 张孟诚在看到这个名字后,起初有些怀疑此人会不会就是日后南明三马之中的那个汉阳王。因为前段时间他翻阅资料,在张孟诚穿越后偷偷记载的小册子里,恰好就有一段南明马进忠的信息。 马进忠,是南明的汉阳王。崇祯初年为群盗之一,别号“混十万”。起初以流贼的身份,在大明数省流动作战。之后因官军的进剿,最后选择投降左良玉。 换了身份后的马进忠,在明军之中作战勇敢,屡立战功。在八旗入关以后他曾经短暂投降清军,不过没过多久又迅速进行反正,成为南明军队中少数有一定战力的武装力量。在之后的日子里,马进忠一直坚持抵抗清军。 不过力量有限的他无力回天,最后没有以马革裹尸的姿态离开人世,而是直接就染病身亡。 所以对于寨子里这个曾经也是流贼的马进忠,穿越者张孟诚表现的有些好奇,就直接做主直将此人调为自己的部下进行训练。可是在之后的日子里,张孟诚翻看新收到的朝廷邸报以后,却看到了流贼混十万在山西活动的消息。 所以张孟诚就放弃了马进忠或许是原本历史上南明汉阳王的想法,他认为多半是自己记错了名字,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同名同姓。(注一) 成功跨过土墙的马进忠,看到寨子里的秀才头领出现在一旁,他立刻停止了练习,连忙下马准备磕头行礼。 张孟诚上前伸手阻止,同时开口说道:“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咱们寨子里的兄弟不需要磕头,碰上头领弯腰做个揖就行了。” 马进忠表现的有些拘谨,他低着头说道:“相公不仅发衣给粮收留了进忠一家老小,还不计较进忠的身份,特地将进忠带在身边。大恩大德进忠实在是难以为报,这磕几个响头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重恩情,只是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一跪我可没金子买下来。你还是起来吧,以后按照咱们寨子里的规矩行礼就成了。”张孟诚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用力扶起了对方。 马进忠在张孟诚诙谐的语气下,也稍微放下了拘束,终于不再坚持叩首。他只是按照金鼎山的规矩,向张孟诚做了一个军揖行礼。 张孟诚取出一张纸条,交到了马进忠的手里说道:“你一家老小我都已经安置妥当,不用在山寨的公地里辛苦一年,份地的征收份额,也回略微下调。这张纸是凭证,你之后带回去吧。如今寨子里粮食不够,所以大伙的吃食都有定量。可是等到秋收以后,你们的日子应该就会宽裕起来。” 如今的金鼎山并不是搞绝对的平均主义,新归附的饥民都要在山寨公地里忙活一年,才能分得寨子的粮食供给和规划好的份地。 不过若是新归附的人能成为了步兵队或骑兵队中的一员,他们的待遇就会有相应提升。刚加入的饥民若是能进入骑兵队,甚至可以直接免除公地里为期一年的义务劳役,并且发给一些份地。 马进忠早就打听清楚了山寨里的待遇,有了手中这张凭证,他的家人不仅可以直接耕种份地,更直观的是,他家里可以每月多收到三斗粮食和一些番薯。 虽然这不是很多,但是这个已经十分令周围的人羡慕了。即使那批调往把都河堡驻守的新丁,也不一定能保证自己加入骑兵队。所以对于不知道为何相当抬举自己的张孟诚,马进忠表现的非常尊敬。这阵子他的练习也很卖力,借助以前就有的骑术基础,现在的他已经开始尝试跨越一尺高的土墙。 “你也不用着急跟上进度,咱们寨子里的骑兵和战马都是一步一步训出来的。马具也不一样,比如说马镫的长短,都和外界有差别。只要你用心学,总会跟上其他人的进度。”张孟诚在之前就看到了马进忠在越障时的有些别扭样子,所以就开口宽慰对方不用着急,先按照金鼎山骑兵的训练进度来,之后总会出现成效。 马进忠也发现了金鼎山马具的差异,刚开始他觉得非常不适应。可是作为一个新人,看到其他人都是这样使用。他也不好意思发话要求修改,只是随着不断的练习,如今他也渐渐习惯了这些。 只是他毕竟是新丁,还是有很多东西不是很明白。正好张孟诚表现的很和蔼,马进忠趁机开口询问道:“相公您见多识广,我一个大老粗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希望相公能讲解一番。” “有啥不明白的都问出来吧,今个我也忙完了,就和你一起好好练练骑术。”看到马进忠终于放开拘束,张孟诚开始认真教导起来。对于马进忠的疑问,他都耐着心思都一一仔细回答,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之中消逝。 到了傍晚,管志庆和马项伯带着商队回到了山寨。这次因为管志庆要带着管玉泽回乡探亲,大当家张孟金特地让他带着一小队骑兵,与马项伯一起风光的返回了安塞县。这样既保护了商队的安全,也给管志庆充足了脸面。 马项仲的商队也换回来了不少物资,其中就有从安塞谭家营拉回来的铁料。山寨本来就快见底的物资终于得到了补充,总算保证了对把都河堡军器的供应。只要新的盔甲和鸟铳等军器不断制造出来,在延西一带将没有什么势力,是张孟金一伙降丁的对手。 张孟诚在安排人将马项伯带回来的物资好好收好后,就与管志庆和马项伯两人交流起了沿途的见闻。 安塞县如今也不安定,有不少人还在继续为盗。其中也有部分人,跑到了蔡矮子的艾蒿巅找口饭吃。若不是神一魁及时招安,安塞肯定有不少人也会趁时而起,他们多半会打算攻下县城投靠神一魁。 可是如今的时局总算是安定了下来,商队带去的粮食,反而因为饥荒换到了正常年景里数倍的物资,马项伯表现的十分满意。 而管志庆的心情则是有些不太好,这次他给家里送去了不少钱粮。同时也因为自己手下的人马,让家里的亲人大大的出了一次风光。 可是回到家的管志庆,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兄长搬来金鼎山。因为他们的娘生病了,多半经不起路上的颠簸。所以管志庆也只能撒下钱粮,让大哥大嫂继续好好照顾老娘,最后只能怀着失望和不安的心情返回了山寨。 张孟诚不懂医术,所以没办法帮上什么忙。只能说上些好话,安慰着寨子里的这位二当家。在与管志庆和马项伯交流完后,张孟诚走向了仓库,对此次商队的交易活动,开始了最后的收尾统计工作。 ps:注一:在《明季北略》第十四卷里,有“混十万本名侯世范”的记载,其人于崇祯十一年六月投降明军。而在《明季北略》第二十三卷补遗里,有“群贼推自成为王”的条目,里面又有“混十万姜廉”是二十四名头领之一的说法。 考虑到明末农民军里面,常常是头领死了,又会有其他人继承名号,闯王就是例子。所以史料里的混十万,有可能是数人共同有过的名号也并不奇怪。不过值得一提的是,马进忠这个名字可能和郝永忠一样,是在投降明军之后修改的名字。 第七十五章 变化的形势 进入陕西开始赈济的吴甡,各项工作干得都十分努力。可是赈济工作的复杂性,和官府有限的力量还是让陕西的贼乱不能平息,被招抚的流贼已经出现旋抚旋叛的情况。 所幸这些流贼的组织性和战力不算强,比不过之前的神一魁和王嘉胤,所以官军总算还能把他们压制下去。 陕西官军顺延着五月、六月以来的接连胜利,于崇祯四年七月初二,在陕西延川县之延水关的战斗中再次取胜。官军将领马科、李卑合力击败流贼,斩首两百余级,被驱赶进河而溺毙的流贼更是无算。 同日,流贼劫掠鄜州,列营于太平原。杨鹤亲自在行间督战,与王承恩一起带兵进剿取得大胜。共计斩首三百一十三级,招降两千余人。第二天亲自点验首级的杨鹤,确认了首级全是精壮贼寇。 而在太平原之捷中,之前招抚入伍的五百降丁发挥了重要作用。以前迫于实力不足,杨鹤对于流贼只能诸多忍耐。可是通过接连的大捷,军威大振的杨鹤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全面进剿的资本。所以他下定决心要荡平陕西境内残余的流贼。(注一) 可是长城外的游牧骑兵却打乱了他的进剿计划,蒙古人没有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机会,再次入犯陕西边镇。宁夏巡抚耿好仁两次向杨鹤手书告警,表示宁夏镇东边的边警甚急,要求杨鹤尽快回边组织防秋。 正在追杀境内流贼,而且形势大好的杨鹤无奈,只好于七月二十日班师回镇。只留下镇臣王承恩驻兵延安,相机剿防。(注二) 驻守西路的原神一魁部众,再次披甲上阵。只是这次蒙古入犯的重点在宁夏镇,而且最近延绥西路几个军堡的守军凶名远播,来犯者并不是很多。出堡御敌的神一魁等人,很快就传来捷报,斩首五级,生擒三人。 神一魁、张孟金等人虽然此次斩级不多,但是追出边墙之外的他们,缴获了蒙古人遗留下的牧群,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们的粮食压力。 安插在宁塞周围的降丁,居然在数月之内三次本边报捷。着实激励了不少朝廷的招抚派人士,不少人赞誉杨鹤有先见之明,杨鹤也对此感到欣慰。可是没能让他高兴多久,刚刚班师回镇的三边总督,又收到了内地剿贼形势恶化的消息。 原本被杀散的鄜州、洛川一带流贼,惊喜的发现追杀、围堵他们的官军调走了不少。逃过一劫的他们,选择继续南下。于七月二十九日(辛丑),李老柴、独行狼等人就带着人马逼近中部县。 而此时本来已经接受招抚,被安置驻防马蘭山的田近菴、恶虎、翻山虎、捍至山等六百余名降贼,选择再次叛乱,起兵响应李老柴等人,中部县随即失陷。(注三) 当时巡按御史吴甡的行部,正好赶到距离中部县城四十里的隆坊镇。得知中部失陷后,参将李卑劝说吴甡退守鄜州。吴甡担心他的撤退会动摇人心,壮大贼寇的声势,所以坚持在隆坊镇驻守。 两天后王承恩的部队赶到,及时稳定住了局面。汇合了之后陆续赶到的各路官军,王承恩等人与中部的贼寇展开合战,一战斩首七百余级。自此,声势大减的贼寇被围困在了中部县城。 除了再次监督官军压制流贼,吴甡还很重视遭到流贼焚掠的各地情况,十分得吴甡赏识的西安府推官史可法,再次奉命前往四乡开始进行调查。 最令吴甡在意的是,之前的赈济让不少饥民重新开始了农业生产。如今老天爷不再继续闹灾,若是饥民们种下的粮食因为流贼的肆虐而焚毁,那朝廷付出的钱粮以及吴甡他这段时间的努力都可能白费,陕西的贼乱也会继续下去。 这些事情也是三边总督杨鹤担心的事情,如今陕西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粮食。如果今年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贼乱而致使陕西再次闹荒。 那不管这之间有多少因由,朝廷一定会追究他的责任,政敌也会开始落井下石。到时候杨鹤的是否还能安稳的度过困局,就是十分值得怀疑的事情了。 所以杨鹤不停强令各地官军,尽快荡平流贼。他也努力指挥边军打击蒙古人的入犯,希望能尽快完成防秋工作,开始着手对陕西各地流贼的进剿工作。 只是中部县的局势虽然已经稳定,杨鹤却没想到按下葫芦又起瓢,庆阳府北部的刘五(刘道江)、刘六(刘道海)再次造反。他们四处开始劫掠,聚众屯兵余家巅,公然开始对抗官府的统治。 杨鹤不能坐视情况继续恶化,所以他急忙调遣中军副总兵王性善,以及宁夏总兵贺虎臣等四千余名官军赶往环县进剿。 幸运的是此时延绥西路军堡外的蒙古人已经撤退,所以在上次堵截中再次立功的张孟金所部,也能腾出手来可以接受官府的征调。 …… 张孟金领着手下三百余名精兵,开赴环县听从贺虎臣的指挥。原来的环县土盗陈伟利,因为熟悉环县的地形,所以这次就跟随张孟金等人一起来到了环县。 此时陈伟利正坐在环县一处山沟里,和周围的弟兄一起分吃山寨提供的番薯干。 “总是嚼番薯干,我都有些吃腻了,咱们要是再跑出一次边墙,去吃达子的烤羊腿多好。”虽然陈伟利话是这么说,但他伸手抓番薯干的速度并不见减缓。 “你就知足吧,人家刘五刘六连吃的都没有,被逼的重新造反,你不如问问他们,看看他们想不想嚼你的番薯干。况且达子哪有那么好抓,这次要不是他们大队跑到宁夏镇那边去了,咱们还真不敢随便跑出边墙那么远。”余保成喝了一口番薯酒,就把酒葫芦递给身边的其他弟兄。 何宗伟听到说粮食的事情,一边嚼番薯干,一边聊起了最近的见闻。“话说还是咱们寨子里的秀才本事大,我婆姨来信说咱们寨子里的那些庄稼,都长得很喜人。看来咱们今年应该不用担心会不会饿肚子了。上次我随大当家的去宁塞堡,他们那里的日子可不咋地,听说前阵子宁塞堡里的军丁们又有人在闹事。” 陈伟利听到何宗伟居然认字,不由好奇地问道:“金鼎山的立地太岁(何宗伟的绰号)居然还识字,这我可是头次听说。” 余保成抓起一根番薯干放进嘴里,可是不小心嚼到一粒混在里头的沙子,连忙张嘴吐了出来。在吐出沙子后,正好听到陈伟利的好奇。 对于何宗伟就因为认识俩字,抓到机会就喜欢到处显摆的行为,余保成有些看不上眼。所以他颇为不屑的说道:“他就是跟着秀才瞎认过几个字,不是啥本事。要不你让他写俩字看看,都跟鬼画符似得,还没寨子学堂里的娃子写的好。” 何宗伟被人掀底也不恼,反而笑呵呵的说道:“写的不好咋地,那不也是字。起码我比你个睁眼瞎好多了,现在我不用秀才帮忙,也能翻上十几页水浒了。” 何宗伟喜欢听水浒,他的绰号也是从水浒里抄过来的。有一次寨子里的人外出打粮,抢到一本水浒的话本,他就交给张孟诚要他念。张孟诚念了几次后嫌烦,干脆教他开始认字。所以不同于其他人认字从千字文开始,何宗伟是从水浒传开始学习的。 之后山寨里有了学堂,又有了拼音教科书,何宗伟就时不时跟着一起学,现在已经能认出不少字。 “哼,神气个啥。我是不屑跟着些娃娃瞎闹,等着我儿子长大了,肯定比你认字认得多。到时我才不让他读啥水浒、三国。我直接让秀才教他读圣贤书,学大学问,学好了我就让他去考状元。” “那是多没影的事,没准等你儿子长大了,秀才早就考中进士去外省当官去了。而且你儿子会认字又不是你会认字,我还是比你个睁眼瞎要强。” 陈伟利看着金鼎山两位当家,一句又一句的互相调侃。他也想起了自己被安置在山寨的家小,他自己的一个丫头就已经被安置到学堂里去认字去了。陈伟利有点遗憾,他的儿子还太小,不能进学堂读书。至于自己的女儿,重男轻女的他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女娃子读书没啥作用。 可是没能让陈伟利想多久,大当家的张孟金收到了哨骑的报告,立刻开始下命令备战。“都抄起家伙站起来,西边发现流贼的动静了,上次咱们一颗脑袋都没捞到,这次咱们一定要开张,别让其他人把生意抢了。” 听到命令的把都河堡士兵们,立刻结束了进食。当步兵们列好了阵型后,接受过更多训练的骑兵队,则是已经跟随大当家的张孟金冲了出去。 八月初二(癸卯),贺虎臣设计诱斩贼首刘六(刘道海)于环县,又斩余贼三百四十四级。十二日(癸丑)又斩杀逃逸余贼一百四十四级,其中有五十二级是由把都河堡所得。流贼受到重创逃跑,延绥西路和庆阳府北部附近的局势,也就暂时平静了下来。 ps:注一:详见郑天挺等编纂的《明末农民起义史料》第十五页,“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恭报剿贼情形事”。 注二:同上第十九页,“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贼平无日臣罪当诛事”。 注三:《国榷》卷九十一、《绥寇纪略》卷一、《崇祯实录》卷四里面都有记载。虽然《怀陵流寇始终录》卷四把此事记成了四年五月发生的事情,但是在这个条目的后面,也有小字说明了“讨论曰有纪此事七月辛丑者”。 第七十六章 史可法的调查 把都河堡的降丁张孟金一伙,再次出色完成任务,这多少安慰了日益感到焦急的现任三边总督杨鹤。 可是流贼嚣张的气焰虽然很快就被官军打压下去,可是还是有令杨鹤忧虑的事情。那就是延绥西路宁塞堡附近一带的降丁,他们在这段敏感的时间里有些骚动。 不过细究原因责任也不在他们身上,这几个月来降丁们虽然屡立战功,可是朝廷的赏银却一直发不出来。对此,军堡内的众多降丁们感到十分不满。 成为基层士兵的降丁们,认为自己替卖命朝廷屡有斩获,却得不到应有的奖赏,这是朝廷看不起也不信任他们。所以有不少人甚至半公开的发表反对朝廷的言论,声称他们这些人还不如以前作贼的时候逍遥自在。 宁塞堡附近军卒们躁动的姿态,甚至引起了庆阳府推官马一荀的注意。因为他早在七月中旬,就听闻这些降贼里有人打算纠集四十万之众攻打省城泄愤。 马一荀自然不能当做没听到,他迅速向上级进行了汇报了这个情况。杨鹤收到消息后立刻派人,对宁塞堡的上级军官包括神一魁进行了质询。 对于自己部下喧闹的情形,神一魁当然是知道的。可自己手下的部下们,以前就成分相当复杂。其中一些积年老匪,如果一直没有钱粮打赏,就是原掌盘子神一魁都控制不住。 左思右想没有好办法的神一魁,不得不偷偷罗列了一份刺头名单,上陈到了三边总督杨鹤处。他表示对于名单上的这些人,自己无力进行处置,需要总督大人亲自采取行动。 神一魁上陈的名单之中,都是一些他无法控制的问题人物,其中就有一直很狡桀的茹成名。这位桀骜的前贼目两次在堵截蒙古人的行动里立功,可一直都得不到应有的奖赏,所以这段时间里表现的十分愤怒。 茹成名甚至在一次与上级的争执时发火,直接殴打了参将吴弘器和中军官范礼。虽然之后神一魁抓住了茹成名打了军棍,但是茹成名依然还是气愤难平,十分不服气如今朝廷不兑现自己承诺的事情。 对于这种茹成名这种以下犯上的行为,杨鹤自然是不会姑息。但是考虑到宁塞军堡里的军丁们背景特殊,贸然处置多半不会成功,反而很可能会激起兵变。 所以在收到神一魁的名单后,杨鹤准备清除一些他眼中可能的叛乱分子。正好前来送名单的人,正是神一魁的心腹刘金,也算是杨鹤的老相识。 神一魁也嘱咐了刘金,打算和总督杨鹤一起对付茹成名。就这样,杨鹤与神一魁一起制定了一个计划,准备对宁塞周围的降丁们进行整治。 对于这些发生在延绥西路军堡和陕西三边总督处的秘密商议,西安府推官史可法完全不清楚。如今的他此时正在再次遭受贼乱后的延安府各地巡视,巡按御史吴甡交给他的工作,史可法一直是在尽心尽力的努力完成。 …… 站在原野中的史可法举目四望,田野里饱含延安府百姓对未来生活期望的庄稼,有不少因为被人践踏和恶意损毁,已经失去了秋收的希望。而不远处遭受流贼洗劫和焚毁的村落,此时也毫无生气,看起来苦不堪言。 史可法看到这些情景,心里显得相当沉重。虽然他是西安府推官,可是延安府的这些情状,对于视拯救黎民为己任的史可法感到相当伤心。他是一个怀有中国传统士大夫美好理想的官员,一直对自己抱有一份崇高的使命感。 虽然心情一直很沉重,但是史可法不能回避这些惨状。他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总算是找到了一些残存百姓的身影。 只是这些幸存下来的百姓,他们如今的姿态并不是多好。史可法看到一名百姓身上满是刀伤,匍匐在地无法行动。他急忙走上前准备救治,可是走近以后更多百姓的惨状进入了他的眼帘,史可法不知道应该先救谁更好。 襁褓的婴儿身上沾着泥水和血迹,此时正在呱啼却无人照顾。史可法看到婴儿身旁有一名妇女,可是此人脸色苍白正缩着身子不断颤抖。史可法对他问了几句话,对方因为饥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能看着眼前有百姓死去,史可法连忙拖下披风给对方盖了下去。同时命令手下的人立刻救治残存的百姓,他自己抱起了一旁啼哭的婴儿安抚起来。 “大人,这里发现一名残存的百姓,看起来没有受伤。”得到命令开始工作的属下在检查四周的环境时,在一处蒿草丛之中找到了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史可法闻言将怀中的婴儿交给了自己的仆役,他连忙走了过去开始询问详细情况。“这位老人家,您们这里是被谁毁的,还有多少百姓残存了下来。” 西安府的推官尽量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蔼,可是被询问的老妇人对于史可法的问话毫无反应。她的精神看起来有些失常。只是在一边不停地哭泣,一边喃喃自语道自己的老伴死得好惨。 史可法见无法问出什么话,只好让属下带着老妇人到一边休息。这时又有一名属下找到了一名残存的百姓,此人是个老翁不过精神状态看起来还算正常。 “老人家,你们这里的惨状是谁干的,还有什么人活着吗?”史可法再次开始问话。 “都死了,都没了,我儿子都被流贼杀了,呜呜呜。”本来还算正常的老翁,听到史可法询问还有谁幸存时,他就不受控制的哭了起来。 史可法见状连忙开始安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以后,老翁呜咽地把他们村子里的情况介绍了清楚。 此地本来还算是一个较为平静的村落,即使是之前的天灾时期,村里的人也相互帮助咬牙渡过了难关。可是之前一伙被招抚的流贼,先是在此地打粮说是要回家的花费。之后又干脆再次开始公开造反,血洗了整个村子。 原来宁静和谐的村子已经完全被毁灭,村民们有的整户被流贼杀光,残缺的尸体遗留在草丛之中无人替他们收捡。像老翁的儿子们就是因为被流贼强逼从贼,他们开始反抗才被流贼全部杀死,而他其他的家人也被流贼掳走不知去向。 老翁不停向史可法哭诉流贼的残忍,不解为什么朝廷要放过这些人渣,为什么不派官军把他们全部剿灭。 史可法沉默在一旁,不知道如何作答。朝廷的招抚策略他也是支持的,可是如今看来他们对此事还是太理想化了。 史可法没有说什么话回复老翁,他只是与他的属下,一起帮村子里的死者们完成了收尸工作,在留下一些钱粮以后就向其他地方开始视察。 只不过到处都是类似的惨状,之前短暂出现太平几乎就是一场幻象。路上史可法看到有百姓在逃难,有一家数口突然就倒在了一旁的沟渠里不再爬起来,可是周围的人都是冷漠地走过,没有谁返身回顾。 目视所及的房子,没有一处是完好无损的。倒塌的屋子和烧焦的土墙,颠倒在古壁黄蒿之内。 野外连一处青草都无法找到,全部被饥饿的马匹啃食殆尽,要么就是被士兵践踏损毁。一棵几乎要枯死的树上,只有夕阳挂在上面,在几声乌鸦的号叫响起后,这情景就显得更加凄凉。(注一) 这些数十年物产丰富,百姓安泰的地区只剩下一些昔日繁华的遗迹。被眼前悲惨的情景感染的史可法,他在心中暗自问道:“陕西的百姓为什么会如此不幸,要遭受这么多悲惨的事情,官府一直以来的工作,究竟是对是错?” 越想越找不到答案的史可法,只能选择先回去向吴甡汇报他调查到的情况,顺便向吴甡寻求自己疑惑的答案。 吴甡在之后是如何作答没有人知道,只是陕西各地士绅们对朝廷招抚策略的不满,是已经越来越大了。 ps:注一:其实这里笔者是将《柴庵疏集》卷九的一处内容,稍微修改的翻译了出来。原话更让人感觉悲凉,“或败屋焦垣,颠倒于古壁黄蒿之内。野无青草,尽为马啖军伤。树挂斜阳,只有乌号鸢泪。” 而这句话里的“黄蒿之内”,也正是笔者这本小说名字的由来。起初笔者也曾考虑过使用“树挂斜阳”作为小说名字,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第七十七章 山寨老少们的猜想 公元1631年是明朝的崇祯四年,也是后金的天聪五年。在这年的八月初六日,皇太极率领后金军队进围大凌河。 虽然对于后金军队的进逼感到忧虑,但是城内的明军对于己方凭坚城用大炮的防御策略抱有充足的信心。明军的众多大炮,以红夷炮为代表,屡屡在与后金的战斗中立功。 不只是防守城池的战役,在崇祯三年五月的遵永大捷之中,明军也用红夷炮收复了被后金占据的滦州城,进而取得遵永大捷。红夷炮的威力鼓舞了明朝上下众多有志之士,而在山东省一支接受了新式训练的火器部队,则承载了更多人的希望。(注一) 对于明军大炮的威力,皇太极已经有了相当的认识,此次他自然不会让自己重复之前的错误。 在天聪五年正月,后金已经铸造了自己的首门红夷炮,命名为天佑助威大将军。并且和俘获的其他明军火炮,一起装备给了一支新的火炮部队。 此次的大凌河之战,后金已经准备好了随营的红夷炮和大将军炮共四十门,下定决心要拿下明军重兵防守的大凌河城。 明朝东北战场令人窒息的对峙,并没有让陕西的金鼎山众人感到丝毫紧张。实际上因为山寨四周就要到来的丰收,金鼎山上下数千人都处于一种较为兴奋的状态。因为在金鼎山的秀才头领张孟诚的主持下,金鼎山周围的庄稼比其他地区长的都要好。 金鼎山的庄稼,由于经过了张孟诚统一的种植规划。各种粮食作物的种植,比其他地区的耕种更有规律。 而在这粮食比金子还有用的年景里,金鼎山粮食作物的大致比例如下:小麦占百分之二十,粟(北方俗称谷子)占百分之二十三,糜子占百分之二十二,荞麦占百分之二十,各种豆类和备荒用的番薯各占百分之五,剩下的则是玉米、土豆等其他作物。 张孟诚从小实验的玉米,还是像以前的老样子。亩产的产量并不是很高,所以种植面积不大。倒是土豆的表现还算是差强人意,所以今年的种植面积有了不小的扩大。张孟诚已经说服了自己的大哥和山寨里的其他头领,在明年的进一步开垦计划里要扩大土豆的种植面积,让金鼎山的民众能有更多的粮食作物进行选择。 不管张孟诚的计划如何,金鼎山如今的各项作物,总体上都是长势喜人。春小麦现在已经开始收获,而占大头的荞麦、谷子和糜子,差不多要等到九月底和十月上旬就能相继进行收割。 成熟日期似乎较往年的收获时间,看起来有些明显的差别。但是考虑到今年(崇祯四年)十一月后,还有一个闰十一月,所以大伙也就并没有表示什么奇怪。 老天爷这段时间开恩,金鼎山的耕种又组织的及时合理,今年应该不用为粮食的收成忧愁。而大当家的张孟金自从招安后,数次将入犯的蒙古人赶出去,周围流窜的贼寇也被肃清,依附大当家的人们也不用担心被人劫掠。 所以除了一个人之外,金鼎山上上下下的数千男女老少,大都对未来的生活表现地很乐观。而这个除外的人,正是全权负责组织耕种,同时又掌控金鼎山预备骑兵队的张孟诚。 张孟诚为什么不开心呢?这个话题让精神生活相当空虚的金鼎山众人不断讨论,一些无聊八卦也在不停流转中出现了不少解释。 有一些人想起了前些日子里,保安城内派来的人的举动。所以他们私底下聊天说,县里新来的知县派人来山寨丈量土地清点人口,张孟诚是因为之后需要应付朝廷的赋税和劳役,才会显得不开心。 周围的人想起了之前县里来人的动静,不少人同意了这个解释。因为大当家的曾经说过,今年山寨大家安心生产,除了上交山寨的份额,朝廷的赋税完全由山寨想办法解决。一向言而有信的大当家肯定不会食言,所以秀才头领肯定是在愁这个事情。 虽然认可这种说法的人不少,可是这个观点似乎并不正确。有些知道内情的人表示,张孟诚打发走朝廷的来人,用一些碎银子和几百石粮食就足够了,这些东西金鼎山公库里完全是拿的出来的。 还有一些自认为知道的比较多的人,则是信誓旦旦的向周围人说道,三边总督杨鹤曾经答应张孟诚,招安后会替他恢复秀才的功名。可是这都快过去好几个月了,金鼎山寨子里的“秀才”,还是没有恢复朝廷的合法认证。 总督大人当初若不是骗张氏兄弟,就是把这茬给忘了。所以一心想考举人、中进士的张孟诚自然心里不痛快。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有道理,张孟诚十五岁就中秀才的事情,山寨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张孟诚平常的在山寨里的表现,也让大家觉得他确实很有学问。 可是张孟诚这阵子并没有对于自己秀才功名能否恢复,表现出什么上心的样子。他既没有向其他读书人一样整日研读圣贤书,也没有派人去向总督大人催问,所以很多人认为这说法应该也不对。 如果以上两个推测还算是有点谱的,剩下一些人的说法就完全是无聊的八卦。 有说张氏兄弟发现,原来艾蒿巅蔡矮子的妹子是个克夫的命。张孟诚嫌弃人家却又顾忌金鼎山和艾蒿巅的交情,不好擅自悔婚所以表现地纠结。 有说学堂里的娃子们读书不用功,总是惹秀才生气。还有的人说原来寨子里的其他头领,现在一个个都应经有官身了,就张孟诚一个人啥都不是,心里不平衡等等。 对于寨子里的这些推测,一直在山寨四周转悠的张孟诚并不是没有听闻。只是他觉得这些传言无关痛痒,所以也就懒得解释。 张孟诚最近的心情不好,既不是由于要应付县里的税赋,也不是因为那个秀才功名,更不是其他八卦的理由。而是因为前阵子,在外巡逻的他碰上了老交情刘金。 按理说,碰上熟人应该高兴才对,为何张孟诚反而会不开心呢?如果是正常的情况,张孟诚自然会开心。可是怪就怪在,刘金这次从外地回来路过金鼎山,居然都不上山打一声招呼,反而还有些偷偷摸摸。 在被张孟诚发现以后,虽然刘金的表情没什么异常,可是张孟诚知道刘金肯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在送走刘金这位行为有些诡异的朋友之后,张孟诚就开始琢磨起刘金到底是瞒着自己什么。 ps:注一:目前网上有不少人说明军只会用大炮守城,而八旗因为会用红夷炮攻城,所以八旗显得比明军高出一筹,但其实这种说法是对实际历史事实了解不够的表现。早在李成梁时期明军就有用过大炮攻打女真的寨子,之后万历援朝时期的火炮运用也是广为人知。就连流贼都知道用火炮攻城(之前小说里写的庆阳府城下,流贼火炮被夺的事情并非笔者虚构),明军怎么可能不会用火炮攻城。 如果有人硬是要扯明军用红夷炮攻城的例子,那只能表示这人对当年滦州城的事情一无所知。实际上不管大炮是运用于攻城还是防守,都只是战术方式的一种运用,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是很正常的战术行为。 第七十八章 张孟诚的忧虑 刘金是神一魁的心腹,重义气却也分得清楚公私。若是当初还是流贼时,神一魁真的打算收拾张孟金一伙,刘金会绝对奋力砍下张孟诚的脑袋,同时又会拼命守护张氏兄弟遗留下的家人。 刘金曾在酒后玩笑似得对张孟诚说过这番话,张孟诚当时虽然只是笑了笑,可他知道对方是在说真心话。 正因为了解刘金这名利落的汉子,所以对于此次刘金相当鬼祟的行为,感到不解的张孟诚就十分不安。他有些怀疑起来,会不会是神一魁这位前大掌盘子现在打算对付张孟金一伙。 北边军堡里发生的事情,张孟诚也略有耳闻,甚至还有传言说杨鹤手里有一份打算收拾的名单。 如今宁塞堡里的物资供应不足,把都河堡的降丁们却能吃饱饭,神一魁没准是想把爪子伸到金鼎山来。 刘金很可能就是被神一魁派出,前往三边总督杨鹤处商议对付降丁。正好以最近北边军堡里的士卒喧嚣为由,来铲除张孟金的势力,让自己可以得到金鼎山的粮食。 觉得不可不防的张孟诚,想把自己的忧虑告知大哥张孟金。可是大哥目前正在环县,带兵追杀刘五刘六的部众。 至于二当家的管志庆,因为他在安塞的老娘去世,他和周绍腾一起,带着管玉泽回家奔丧,所以张孟诚也无法和他商量。而三当家的赵万奎如今也在环县,一样无法拿主意。 所以现在知道此事的,就只有驻守把都河堡的马项伯、车继宝、魏和永三位头领。他们已经开始暗暗戒备起宁塞堡的行动,并且派人向还在环县的大当家发出了消息。 而金鼎山的另一位头领张昭恩过于鲁莽,由于上次战功朝廷又没发赏银,已经让张昭恩颇为愤懑。所以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到他,张孟诚就没把自己的忧虑告诉自己的侄子。 “老爷,我带人出去巡逻了。”苏合牵着马走了过来,对张孟诚说道。 “去吧,这次多注意一点北边的行动。若是碰上喜桂他们,就和喜桂说让他再探探东北边的情况再回来。” “我知道了,老爷。”苏合听完吩咐后,就领着数名骑兵快速的离开了山寨,苏合以及他手下其中几名骑兵,在行进中展现出的骑术习惯,与山寨主体的骑术习惯有些不同。因为他们要么是蒙古人,要么是从蒙古逃回来的大明居民。 金鼎山骑兵队里本来就有蒙古人,后来张孟金攻陷宁塞又收编了一些,之后张孟诚在边境收编马匪后又增加了一些。 到前段时间驻防把都河堡以后,又有一些生擒或投靠的蒙古夷丁加入了张孟金一伙。如今张孟金手底下的蒙古人数量已经突破三十人,大当家的张孟金已经开始扩建哨骑分队。 虽然派出了苏合、喜桂等十余名哨骑出巡,可是金鼎山还是留有一定的机动骑兵力量。之前的伤员已经陆续归队,张孟诚从步队抽掉的人手,也完成了初步的训练。目前,金鼎山骑兵队已经有六十余人,完全能应付金鼎山周围的护卫工作。 其实以把都河堡和金鼎山的武装力量,未必打不过神一魁的人马,可张孟诚就是担心神一魁来软招。假如神一魁劝说杨鹤,把张孟金一伙调防。甚至直接明升暗降,把金鼎山原来的头领与手下的步卒分割开来。那把都河堡还真是没有什么好法子可以应对,最多只能保留金鼎山的武装力量。 正在张孟诚胡思乱想间,一小队骑兵进了山寨。原来是魏和永带着人,从把都河堡赶了过来。魏和永进山寨后,将马交给了部下,自己直接找到张孟诚说道:“大当家的在环县那边已经办完事了,现在正带队回把都河堡。他派老范先回来传信说,让咱们这阵子先安心准备秋收。另外,他也让咱们和艾蒿巅打声招呼。一切等大当家的回来再说。” “那我这就准备一番,我马上就往艾蒿巅跑一趟。寨子里的事情就由你多看着了,虎子为人太冲动,我还没告诉他这事。你也替我看着点他。” “秀才你真是糊涂了,也不看看现在是啥时辰了。你若是现在就出发,哪还能在今日赶到艾蒿巅,难道你打算在野地里过夜。”魏和永看到张孟诚居然打算立刻就出发,直接提醒他时辰已经不早了。 听到魏和永的提醒,张孟诚也反应了过来。时辰差不多已经快是申时了,艾蒿巅距离金鼎山一百多里地。即使张孟诚骑快马摸黑赶到艾蒿巅,万一因为天暗被守夜的人射一箭,那张孟诚哭都来不及。所以张孟诚打消了想法,对着魏和永说道:“那我就明日再出发,老魏,咱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我那还有些番薯酒,去我那尝尝吧。” “我这个样子可不方便,让我回去洗漱一番,吃过饭后再说吧。而且我也有阵子没见到自己的婆姨和孩子了,晚上我再去找你喝酒吧。”魏和永直接从把都河堡骑马赶来,一身确实是风尘仆仆,即使张孟诚不在意,他自己也不舒服。 “这是我孟浪了,你也确实该和嫂子好好聚聚。你先回去吧,嫂子这时应该已经知道你赶回了山寨,八成正在家里准备着等你回去。我也不干那些扫兴的事情,你和嫂子今日好好聚聚。这酒啊,等我从艾蒿巅回来再喝吧,没准那时候,我还能从艾蒿巅捎上点土产带回来下酒。”张孟诚很有眼色劲的推迟了酒宴,而且打算从艾蒿巅带些土产回来。艾蒿巅连绵山地,以前蔡矮子他们就时常进山打猎。这次张孟诚去艾蒿巅,肯定也能得到一些野味。 “那我老魏可就有口福喽,咱们这就一言为定。等你从艾蒿巅回来,我让你嫂子烧上两个好菜,那时咱们哥俩再好好的聊上一宿好了。” “那就一言为定了。”说完两人哈哈大笑,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第七十九章 拜访艾蒿巅 在魏和永赶到山寨后,张孟诚嘱咐了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同时也叮嘱了张昭恩少喝些酒。第二日一大早,他就带着几名部下,骑快马赶向了艾蒿巅。 在经过数个时辰的快马加鞭后,张孟诚一行人终于在下午赶到了目的地。沿途并无宵小胆敢冒犯,只是在入寨时被人拦了下来。双方就进行了一场,道上的朋友才懂的唇典(黑话)以后。对方要求张孟诚在外等待,他们则是派人前去报信。 艾蒿巅的蔡矮子在当初跟随神一魁接受招抚后,被授予了一个把总的职位,目前他带队入驻在靖边营。 这个把总可不是张孟金手下,那些不入朝廷正经编制的把总,而是真正的守堡把总,在一些地方也能专守一堡。 说来也巧,靖边营这个职位的实缺,还是之前神一魁人马围攻靖边造成的。当初神一魁的部众进攻靖边,原来的把总在城头上指挥作战而多处披伤。挺了几个月后还是挂了,所以空出的职位就便宜了蔡矮子。 所以此时留在山寨里主持大事的,并非是蔡矮子这位张孟诚的媒人及大舅哥,而是蔡矮子的几位弟弟和叔伯辈。 “寨子外面有些高码子(马贼),声称要见当家的。看他们的打扮和行进的架势,更像是冷子(官兵)。帘子(马)和口锋子(刀)不是一般的官码(军队)里会有的。”(注一) 进寨汇报的喽啰应该也是一名积年老匪,嘴里的黑话说的挺专业。不过他居然不认识金鼎山的来人,所以八成是新近才投入山寨。 艾蒿巅蔡矮子的四弟名字叫蔡仲光,因为以前一直有人笑话他的名字,说他是光只会种菜。所以他一直介怀,在道上开始混后特地给自己取了个威风的绰号,诨名为旋风队。 他没有跟随大哥去靖边营戍边,而是和寨子里几位族人一起管理艾蒿巅的老巢。此时听到手下来人汇报,心里已经猜测到来人的身份,就对着手下喽啰问道:“来人是不是手持着一面黄边黑底七星旗?” 喽啰回忆了一下寨子外来人的装扮后,回话道:“确实是有一面七星的黑旗。” “以后给我记住喽,那是金鼎山张大当家的旗帜。张大当家的三弟,以后还是咱们艾蒿巅的姑爷。”蔡仲光听闻果然是金鼎山的人,就提点了一下新进寨子的部下,之后前往寨门准备把张孟诚接进了寨子里。 “秀才,咱们在上次合水县分别以后,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听说你在这段时间也来过艾蒿巅,可是我正巧有事外出,一直没机会和你好好聚一聚。如今你是显得越发神武了,看来金鼎山在未来又要添一个张皂鹰(张孟广的诨号)了。” 一见面蔡仲光就向张孟诚展示了自己的热情,这位艾蒿巅的旋风队也是一名出色的枪骑兵,对于金鼎山最厉害的张孟广相当敬畏,所以他对张孟诚的奉承话就是以张皂鹰为榜样目标。 “我这半两水的枪法哪比的上我二哥,蔡四哥你夸得也太悬了。这么多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线枪的本事我是别指望能靠得上我二哥的边,这多半是在娘胎里就注定好了的。” 张孟诚虽然平时在阵上多是用马刀和弓箭,可是技多不压身。在这乱世里能多一项战斗技能,也就多一分活到最后的希望,所以他也有练过线枪。只是张孟诚也分得清主次,并没有在枪骑兵的技能上投入太多,目前他在线枪上面的造诣还是算不上有多出众。 “秀才又自谦了,我旋风队这双眼看过不少的枪法。你那简单又利落的几招,比世上大多数耍花枪的傻子可是强多了。实际上这技艺只要能杀人就行了,何必要搞得那么花哨,又不是在街头卖艺。秀才你就继续卖力练下去吧,我绝不会看错的。” 蔡仲光继续鼓励着张孟诚,他是真的认为这名艾蒿巅未来的姑爷有希望成为一个杰出的枪骑兵。这个判断是来自他长时间辛苦努力得来的经验,这些年来他养出的眼力还没有出错过。 “那就承蔡四哥的吉言了,以后我有机会也多向你好好讨教一番。”虽然张孟诚表现地很受用,但其实他是自家事自家知。他没那么多时间深入钻研精修自己的枪法,对于马上的武艺,秀才认为自己把弓刀不断练下去才是最有效率的路线。 “行,这次你来咱们寨子,大哥不在没人陪你练手。我正好就陪你过过招,也教你几招我的绝活。好了,咱们有话也不用在这说,跟我进寨子里吧,二哥他们多半也想和你好好聊一聊。”一直在寨子门口扯枪法,总是有些不像话,所以蔡仲光打算之后再与秀才讨论。 “我也有阵子没见过蔡二哥他们了,那匹马上是我带来的一些礼物,咱们也一起拉过去吧。”终于等到了蔡仲光带自己入寨,所以张孟诚就把随行带来的礼物一起拉了出来,都是一些金鼎山最近的产出。 “听说你们寨子里的收成不错,这些礼物看来果然如此,秀才你种地的本事真的不赖啊,你可得多来咱们寨子里好好指导一番,哈哈哈。”蔡仲光也不矫情,直接命手下一起收下。金鼎山的农业环境确实比艾蒿巅好上不少,山地比较多的艾蒿巅在这上面也比较羡慕张氏兄弟一伙。 与蔡仲光客套了一番后,张孟诚就被引入了山寨。在走向山寨客房的路上,蔡仲光向张孟诚说道,今日正好又有新人加入山寨“挂柱”。他们几个头领都在参加拜香仪式,所以需要等上一阵子,才能和他商讨事宜。 张孟诚表示理解,愿意继续等下去。不过蔡仲光说张孟诚也是自家人,可以去聚义厅观赏他们寨子里的拜香的仪式。张孟诚觉得机会难得,就接受了邀请。 因为蔡矮子一伙可不像张氏一伙弟兄是半路出家,艾蒿巅的蔡氏是盘踞了几代的积年老匪。张孟诚有些好奇蔡氏一伙的拜香仪式与金鼎山有何不同。 之后张孟诚就跟随蔡仲光来到了聚义厅,发现几个主事的都在,仪式刚准备好正要开始。张孟诚和几位头领打了声招呼后,就安静的坐在一旁参观。 ps:注一:实际上这些都是民国时期中原地区的黑话,笔者没能找到陕西黑话的资料,所以凑合用了。 第八十章 拜香仪式 蔡矮子因为不是像张孟金一伙独守一堡,所以就只带了两百名部下前去赴任。剩下的人马没有接受安插,而是以返乡务农的名义回到山寨,继续留在艾蒿巅巩固地盘。 虽然现在也老老实实从良,不再下山四处掳掠。但是艾蒿巅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不时收留投靠山寨的人进行“挂柱”。 “挂柱”是黑话,也就是土匪、山贼加入山寨。一般新丁加入,都有一个拜香的仪式。就张孟诚看来,艾蒿巅和金鼎山的仪式都差不多。 由挂柱的人自己插香,插香的总数是十九根,其中十八根代表十八罗汉,中间的一根则是代表大当家的。十九根香的插法也很讲究,要分为五堆。 具体按照前三后四,左五右六的方式插上十八根香,最后一根香则是插在中间。 张孟诚看到一名黄脸汉子在插香结束后,艾蒿巅山寨的头领们就都围着他坐下来,挂柱的汉子接着就自己跪下发誓道:“我今来入伙,就和兄弟们一条心。如我胆敢有二心,宁愿天打雷轰,叫大当家的插了我。我今来入伙,就和众兄弟们一条心。不走漏风声不叛变,不出卖朋友守规矩,如造反了,千刀万剐,叫大当家的插了我!”(注一) 这时负责代表蔡矮子的二弟蔡仲德,在一边说:“都是一家人,你起来吧。” 在挂柱的汉子起来后,黄脸汉子相继拜见蔡矮子的四弟蔡仲光、五弟蔡仲全、五叔蔡里显以及七叔蔡里元。 在认识的途中,其他几位头领会以自己在山寨负责的事项,来告诫黄脸汉子需要注意什么,每个头领在说完自己的黑话后,才算是正式介绍了自己在山寨的身份。 正式入伙后黄脸汉子以后就要绝对服从寨子里诸位头领的话,然后在形式上向寨子里的诸位头领“进贡”一些辛苦钱。不需要多少,一个铜板也行。就是表示自己作为“崽子”的“孝敬”。 有时候有新“挂柱”的人确实啥都没有,也可以先向寨子里借点钱再献上去。黄脸汉子看起来不是那种穷的啥都没有的人,他在献上了十几枚铜板后就完成了各种仪式后,已经算是正式入伙加入了艾蒿巅。 以后他就可以跟随寨子里的头领们下山打劫,每次行动后都可以分得一些行动的收获。只不过现在艾蒿巅已经洗白了身份,自然不会再干以前的营生。 所以他们现在只是带着新人,吃上寨子里种的粮食,分给新人地种同时保得一方平安。 在仪式完全结束后,张孟诚发现金鼎山很多仪式和艾蒿巅差不多。只是艾蒿巅的仪式明显更加规范,几位头领在仪式里说的话,清晰流畅又简洁。不愧是家学渊源的老匪。 双方些微的差异是,艾蒿巅会在插香仪式后立刻到关公面前立誓,而金鼎山则是把拜关公的仪式放在最前头。 蔡仲德主持完仪式,就来到张孟诚身边微笑着问道:“秀才这次来咱们艾蒿巅,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不会是真听信了那些瞎嚼舌头的人说的闲话,来咱们寨子悔婚的吧。” “二哥(蔡仲德)这是哪里话,孟诚不是那么迂腐的人。咱们张家三兄弟一向不信命,以前一个骗到咱家门口的杂毛子(道士),被我两位哥哥直接给打死在了家门口。咱们不会听信那么没谱的事。”张孟诚为了营造良好的气氛,直接把张孟金等人当年的光辉事迹给说了出来。 一般陕北的丫头到十五岁就成为奶孩子的婆姨,很多更是从小就定了亲。蔡矮子七叔的女儿确实生辰八字有些不好,所以蔡矮子七叔一直没能给他女儿找上门好婆家。直到自己的闺女十三岁时,才由寨子里当家的侄子,给拉上了金鼎山这门亲事。 蔡仲德自然知道对方不会做那么不给脸面的事,他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之后进入正题,蔡二对张秀才问道:“就不说笑了,秀才究竟有什么事情?” “前阵子,北边军堡里的降丁们闹了一番的事情,想必蔡二哥也有所耳闻。连宁塞的参将吴弘器都被打了。虽说之后神一魁整治了一番,可是军堡里没粮食也没银子。日子过不下去,难免再生事端。前几日,我发现神一魁的心腹从我们金鼎山那偷偷路过。好像是从三边总督杨鹤那回来,鬼鬼祟祟的。我们金鼎山担心,神一魁打算借总督杨鹤的手来铲除异己。所以来与艾蒿巅的诸位商议。”张孟诚直接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神一魁现在也就是一守备,真的有那么大本事吗?而且咱们两家的势力也不小,又没有做什么违令抗命的事。前阵子不是才刚刚立过功吗,朝廷真的会打算铲除咱们?”蔡矮子的五弟,同时也是蔡矮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蔡仲全,对于张孟诚的担心有些不相信。 张孟诚随即解释道:“咱们两家人多势众,粮食有充足。咱们自然不怕神一魁来硬的。可若是神一魁暗地里和三边总督商量后,给咱们下软刀子,咱们可就不好接着了。比如把咱们两家的头领调往他处,却把手下的兵丁调往另一处。咱们该怎么办?到时咱们两家军堡里的兵丁都没了,咱们在保安这么大的家业就是别人碗里的肉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张孟诚继续说道:“如今陕西各处的流贼不见消停,前阵子连中部县城都被攻打下来。听说当时的内应,就是以前投降的降丁。这其他地方的流贼可不像咱们,不少人旋抚旋叛。我想朝廷对于宁塞周围,也会有不少忧虑,而且我听说总督杨鹤手中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未来他打算收拾的。” 听完张孟诚的解释后,几位艾蒿巅的首领也开始担心了起来。对于朝廷可能的招式,他们不得不防。北边军堡里的军队,是自身家业的一项护身符,也是他们给朝廷的投名状。如果朝廷真对他们有什么意思的话。他们真的要想想办法应对了。 觉得事关重大的蔡仲德,和几位艾蒿巅的头领讨论了一番,越来越觉得张孟诚的话有道理。最后决定,先向靖边营的大当家通报一番,让他做好戒备以防不测。 同时也等待他的命令,毕竟艾蒿巅的大当家是蔡矮子,山寨的大政方针得由蔡矮子来决定。而张孟诚也留了下来,打算在艾蒿巅待上几日,等待蔡矮子的回复。 ps:注一:也是民国时期的,此处插香仪式是《东北土匪考察手记》里面的,我只进行了些微变动,大体上是一样的。原书也说“形式和中原、西南、西北的马贼入会仪式大同小异。” 第八十一章 比武(一) 在等待蔡矮子答复的时间里,张孟诚拜访了艾蒿巅的神医。因为当初喜桂靠蛆虫活了下来,所以艾蒿巅这名神医以及他的学生们也开始了蛆虫疗法的研究。 张孟诚虽然不是很懂医术,可是靠着后世人的经验谈了一下细菌和伤口感染的关系。只是限于知识水平有限,以及也没有相应的设备,所以张孟诚无法向他们证明细菌的存在。 不过即使如此,艾蒿巅的神医和他的学生们都多少稍微开阔了他们的思维。中医虽然有一些戾气之类的说法,但因为认知有限常常托于封建迷信,出现了不少糟糕的解释。艾蒿巅的医师们比较起来算是很有开创性,至少他们在张孟诚的影响下,开始注意给他们医疗试验用的蛆虫开始消毒。 穿越者张孟诚本来想在一旁多观摩学习一点东西,可是艾蒿巅的诸位头领没有让张孟诚闲下来。他们直接拉着张孟诚到艾蒿巅的农地里四处巡视,希望张孟诚这位在他们眼中十分有才能的秀才,能多加指导一番增加他们田地里的收获。 张孟诚倒是没有什么隐藏,将自己总结的一些经验都教给了他们。艾蒿巅追求先进农业生产方式的头领和老农很多,他们不断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都得到了张孟诚的认真回答。 围在张孟诚这位前秀才身边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因为张孟诚也没有什么架子,交谈的气氛也就越来越融洽。而他们谈论的话题也就越来越偏移农业技术的范畴,渐渐开始向其他方面转移,最后聊到了艾蒿巅和金鼎山双方的共同战斗。 大家先是聊起了以前对沙里滚的围攻,接着又说起了之前突袭杜文焕的事情。之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让艾蒿巅和金鼎山的头领之间比试一下武艺本领。 大家都觉得很有意思,纷纷开口起哄。蔡氏的头领们也有这个意向,也就不管张孟诚的推脱,直接把秀才推上了演武场。最后得知消息的人越来越多,都蜂拥到了场边开始看起了热闹。 作为客人的秀才看实在是推脱不开,只好出场和艾蒿巅的人比起了弓箭。只是此时的张孟诚不知道,今日他的运气和状态却是出奇的好。 …… 张孟诚对着五十步外的箭靶射出一箭,羽箭在经过一番蛇形运动后,准确的射中了箭靶的正中央。周围围观的人看到张孟诚又射中目标,全都惊讶地大声叫好起来。 今日张孟诚的状态不知道为什么,在走上演武场只好就相当好,他的运气也是极佳。射出的九支羽箭全部命中目标,而且都在箭靶的中圈位置。这成绩不止惊呆了艾蒿巅演武场的里的众人,连张孟诚自己也被吓到了。 蔡仲光(老四,追风队)惊的张大了嘴巴,揉了揉眼睛发现没看错后。立刻大声笑了起来,一边拍着张孟诚的肩膀表示庆贺,一边对他七叔说道:“七叔,咱妹婿种地和理财都是一把好手,这射箭的功夫也甚是了得。再加上那次带队突入杜文焕中军,一点人就搅乱了官军。这哪是什么文曲星,这分明是武曲星下凡啊!” 蔡仲光的七叔蔡里元,同时也是张孟诚的未来老丈人。他在看到张孟诚刚刚的惊人表现后,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蔡里元作为艾蒿巅之中最好的射手,他对自己的技艺是十分有自信的。 而且此处是他几乎是每日都会来的练习场地,蔡里元这次九射七中的成绩也发挥出了平时的水准。但还是想不到会被第一次来到此处的张孟诚给打败,而且对方的羽箭居然全都射中箭靶中央,这简直就是神了。 张孟诚看到周围的人表现地有些疯狂,他连忙开口解释道:“其实平常我在我们寨子里也就是九射五中或六中的成绩,比不上我岳丈。我以前最好运的一次,九射里面也脱了一个靶。今日是我的运气了,当不得真,真的当不得真。” 张孟诚射箭的本事,确实比不上他的未来老丈人。他也不免觉得有些可惜,如果这运气能用到战场上那该会发挥出如何大的奇效。 “不管是不是运气,你今日确实是九射全中了。一百四十斤的弓你刚才不也是拉开了吗,这可是真本事,作不得一点假。老七啊,这女婿真是文武双全,你可得攥在手里抓紧喽。干脆立刻就完婚得了,省的担心哪天被别人抢走了。”五叔蔡里显也叹服张孟诚的本事,艾蒿巅也有十几个力气大能开一百四十斤弓的人,可他们不像张孟诚一样能文能武。 张孟诚经过长时间的训练,现在确实能拉开一百四十斤的弓。虽然这个成绩确实很彪悍,但在这个时代也不是武力绝伦的那一批,光金鼎山寨子里能拉开的也有十几个人。 而张孟诚的二哥张孟广和范顺疆以及马项仲三人,他们甚至能拉开一百五十斤的弓,并且表现地还有不少余力。至于更大拉力的弓,由于张孟诚他们的寨子里没有,所以也没测出三人的最大拉力在哪。 实际上这么大拉力的弓,也就只是用来给人练力气的。大家在真正作战时,都还是用拉力轻的多的战弓。“惟臂力多者能引劲弓,大率以百斤为准,空引弓能发百斤者,射时只用五十斤。大抵用力十分之五,不可过竭其力。”虽然或许因为个别人的使用习惯或射学流派的差异,在具体执行上会有些不一样。但是张孟诚就是坚持这一原则,刚刚那九箭也全是用七十斤的弓射的。(注一) 在金鼎山射箭功夫比张孟诚还好的人,比如马项仲和车继宝两人,他们在平时作战时也和张孟诚一样,只是用七十斤拉力的战弓。而更厉害的范顺疆,则是习惯用八十斤拉力的战弓,这还是特别定制的。 在大明官方制作的战弓里面,也就是从七十斤到四十斤,分为四个标准,七十斤的拉力已经是制式战弓里最大拉力的一项。而追求更大拉力战弓的人,就只能按照自身习惯去找弓箭师傅特别定制一把了。(注二) 没能在自己最得意的技艺上,压过自己未来女婿一头。年仅三十五岁正值壮年的蔡里元不愿意服输,要求继续和张孟诚比试一番。 他一直以为自己未来女婿,只是一个会读书的小秀才。围剿沙里滚那次,他带着艾蒿巅后队最后才进战场错过了前面的激烈战斗。 而突袭保安城下的杜文焕中军那次,他则是留在艾蒿巅防守。即使有听说过张孟诚在阵上奋勇杀敌的表现,但他实际上从没真正地亲眼见过一次。 纠缠不过的张孟诚,只好休息一下,再次与他比试一番。这次张孟诚倒是恢复了平常水准,九射六中。而蔡里元却是更进一步九射八中,终于打败了张孟诚,总成绩双方都是十八射十五中。 生怕未来老丈人要求再比一次的张孟诚,立刻表示认输投降。蔡里元毕竟是长辈,知道继续纠缠下去就太没有气量。所以他也就放过张孟诚,安心的观看其他人上前比试。 ps:注一:这段战弓力量选择标准的原则,笔者最早是从《经国雄略》武备考里得知的。后来在《武经射学正宗》卷下的择物门,“弓力强弱宜择第一”里面也发现了一样的内容。 《经国雄略》多半是摘抄了《武经射学正宗》里的说法。而《武经射学正宗》的作者高颎,在指迷集卷二里,也提过另一种测量功力的方法“举石十斤者,弓宜用劲二十斤,举石二十斤者,弓宜用劲四十斤。以外举石多者,弓依例加之。” 高颎以自身的经历,向我们这些后人描述了当时射学存在着诸多理论,也有名射“江上人”和“九边列镇诸材士”这些射学高手。所以当时应该有诸多的射学流派,像是战弓力量的选取应该也有其他的方法和标准。 按照目前出土的文物计算,明代一斤的平均值分为602克、578.5克、586克和594克四组。学者多采用四组数据的平均值,也就是明代一斤590克来计算明代的数据。 所以按590克的标准,本书的七十明斤的战弓,也达到了90磅的拉力,算的上是相当实用的战弓。笔者也曾推算过宋代的战弓拉力进行参考,可是一些数据太过夸张。所以如果有读者还是觉得这个拉力的设定不妥,可以自行开贴说说自己的想法。 注二:出自《大明会典》卷之一百九十二,“永乐元年奏准,造弓式:面阔三指,其力自七十斤至四十斤,分為四等。” 第八十二章 比武(二) 本以为逃过一劫的张孟诚,没想到之后又有人要求与自己比试。陕北胡汉杂处,民尚勇力。而数代都在艾蒿巅当土盗的蔡氏一族,他们寨子里的风气更是尚武非常。只是盗匪的习性,让他们缺乏军队的秩序和纪律,只要好好训练他们都是相当好的兵员。 蔡仲光在自己七叔之后也有些技痒,就要求与张孟诚较量一下马上的功夫。看着周围起哄的人张孟诚有些无奈,只好拿起武器骑上马照办。 双方比试的项目,就像大明的官舍比试。无非是骑马翻越土墙和壕沟,骑射还有驰马拼枪。只不过他们不像是朝廷那些花架子,而是像洪武年间的官舍比试一样严格。 最后的结果是,双方同样都完美的翻越了障碍。在骑射成绩上是张孟诚占优,而在更考验勇气和技艺的拼枪上,线枪水准并不算很优秀的张孟诚,毫无悬念的输给了旋风队蔡仲光,三次拼枪之中他都被旋风队击败。 第一次秀才被蔡仲光用单手夹枪的方式刺下马,第二次蔡仲光改用双手持枪的方式再次击败张孟诚。 第三次几乎就是戏弄,蔡仲光直接用枪杆把张孟诚给抡下了马。被线枪枪杆抽下马的张孟诚头晕眼花,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这副狼狈的样子十分好笑,周围艾蒿巅围观的人都不少都笑出了声。 张孟诚听到这些笑声,感觉自己十分丢脸。他摘下头盔双手捂着头晃了晃,又用手拍了拍脑袋,终于让自己渐渐恢复了过来。 “秀才你没事吧,哥哥我出手太重你可别往心里去。不过你这武艺也得下点功夫啊,怎么连我一枪都躲不过。亏你那么好的架势,这不都快成样子货去了吗,啊哈哈哈。” 蔡仲光对于张孟诚拼枪的脆弱有些意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高估了张孟诚,所以就笑着要对付在武艺的修炼上更努力一点。 周围艾蒿巅围观的民众看到自家头领开始调侃金鼎山的秀才,也终于不再忍耐,放肆地大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瘦小的后生跑进了校场,来人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正在大笑的蔡仲光,十分生气的质问道:“忒没道理,就准你用平常惯使的兵器,秀才他跟着大哥学的是刀法,你让秀才改换马刀。那时你还能把他打落下马,才算是你的本事厉害。” 本来看到一个摸黑了脸的人,突然跑到校场中央质问自己,旋风队蔡仲光还有些感到奇怪。但是听完对方说的话后,蔡仲光又仔细打量清楚了来人,之后他就再次大笑了起来说道:“你个嫩女(第四声)子,现在就开始当婆姨护起你的汉子了。好、好、好,四哥不欺负他。来人给金鼎山的秀才找把木刀。秀才起身,咱们再好好比一场,哈哈。” 即使没能看到这位后生的相貌,听到此人熟悉的声音再由蔡仲光提醒,其他艾蒿巅的人也都反应了过来。他们纷纷对着校场内的身影哈哈大笑起来,四周刁侃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是九姑姑,九姑姑居然脸红了,你们看九姑姑脸红了。” “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现在都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护起汉子了,九丫头你也太急了点吧,哈哈哈。” “九丫头诶,你又疯什么啊,赶快退回来。”…… 本来对于眼前这个只能看到背影的后生突然跑出来为自己说话,张孟诚还有些感到奇怪。可是发现对方的嗓音居然是女声,再看到周围人反应后的张孟诚,此时他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这位就是自己未来的婆姨。 虽然在被周围的人调笑,为了伪装而特意弄脏的脸,此时也红的就像猴屁股。但是穿着一身男装,戴着顶帽子的小娘还是坚持站在场内。反正已经被人识破,她干脆走到了张孟诚的身边,伸手帮张孟诚揉被蔡仲光攻击过的部位。 看到场中男装小娘的大胆举动,周围正在围观的人笑的更是喧闹。蔡里元和他身边一位还算年轻的妇人,一脸尴尬和无奈地走进场中要把女儿带下去。 小娘知道自己不能待太久,所以就对着张孟诚悄悄地说道:“我四哥比武时有个坏毛病,只要他赢了别人再次拼枪时,枪头总会往内偏个几寸。你找准时机架开他的枪杆,一定能把他打下马。” 张孟诚看着与众不同的她,略带碧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服和期待。秀才的心里有了些许触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在对方被其走上前的爹娘拉下去前,张孟诚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认真的对未婚妻说道:“你就看好吧。” 再次翻身上马的张孟诚,手持着艾蒿巅的人送来的有些平直的木刀,在众人的喧闹的呼喊下重新回到了校场中央。停好战马的金鼎山头领,立刻举起手中的马刀,摆出了一个骑兵三分位的起始姿势。 在负责主持比赛的人敲响锣声后,张孟诚即刻发起了冲锋。他仔细看着迎面冲来的对手,发现了对方的坏习惯后,就在蔡仲光的线枪刺过来时,用马刀格开了对方的枪杆。这一回合的交战,张孟诚终于没有再次一回合就被刺下马。 周围艾蒿巅的人发现终于有点看头后,所有人纷纷大声呼喊了起来,一齐给校场中央的两名骑兵助威。 蔡仲光一击不中后,就开始收起了他的轻敌之心。在锣声第二次想起时,他再次发起了冲锋,双方第二次交锋开始。 比斗的双方集中力再次上涨,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不断寻找对方的破绽。在两名骑兵的身影一瞬间交错而过后,周围的人再次开始了欢呼。这次两人的交锋里,张孟诚成功躲开了对方刺来的线枪,并且用马刀劈中了蔡仲光的右肩。 终于赢回一场的张孟诚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对手的实力虽然不及自己二哥,但是也是一名相当优秀的枪骑兵,而且蔡仲光的反应也很快。刚刚的交锋只是自己幸运地钻了对方的空子,如果自己反应再慢一点,很可能已经被对手再次挑下马。 张孟诚能感觉到现在蔡仲光的状态调整的更好,接下来的战斗对方很可能会更快,这次比斗并不轻松。不过对方现在还没抓到自己刀法的习惯,而自己却已经看过了对方的数次进攻。所以自己利用好这个优势的话,下次交锋并不是没有机会给对方来个教训。 手持木制马刀的张孟诚在思考接下来的作战,对面的蔡仲光也没有闲着。他发现张孟诚可能是因为向大哥(蔡仲明)学的刀法,这位金鼎山秀才的身手里有隐隐有一些大哥也会表现出来的习惯,蔡仲光觉得对方的破绽并不是不能抓到。 两人对自己对手的分析没有持续多久,当锣声又一次响起时,两人再一次向对方发起了冲锋。马刀骑兵和枪骑兵的这次交战,虽然又在一瞬间就结束,但是他们表现出来的水准让懂行的人叹为观止。 周围看热闹的人虽然不是全都看的出内中门道,但他们还是一致地发出了赞叹,因为金鼎山的秀才确实表现杰出。 虽然这一回合双方并没能给对手造成什么有效攻击,所以两人从从结果上来说是不分胜负。但是蔡仲光的头盔被张孟诚的马刀给打飞了,是准确的用打而不是劈砍。这证明张孟诚本来可以取胜,但此次对战结果完全是他故意而为的。 发现校场内的秀才还挺有脾气,周围好事的人就不断起哄。而受到羞辱的蔡仲光则是有些生气,他的心态表现的不像之前那么冷静了。 这时有人走进场内捡起了蔡仲光的头盔,并且开始动手试图想掰正头盔上被打歪的小旗。蔡仲光不想浪费这个时间,他直接拿了过去重新戴上,然后要裁判立刻宣布重新开始进行比斗。这个过程中蔡仲光表现出来的不爽,已经被张孟诚全部注意到了。 在锣声第四次响起时,蔡仲光瞪着眼睛,单手夹枪朝金鼎山的秀才冲了过去。张孟诚也是平举着马刀,与艾蒿巅的旋风队迎面对冲。 双方的马匹越来越近,当蔡仲光的线枪枪尖进入张孟诚马刀的范围时。张孟诚锁住手腕果断地刺出了自己的马刀,成功将对方的线枪封在了外侧。同时用马刀沿着枪杆滑动,直刺蔡仲光的身体。在两马瞬间交错后,蔡仲光就被张孟诚直接刺下了马。 虽然有盔甲保护,但蔡仲光还是被这次的刺击捅的有些气闷。之前他给张孟诚造成的伤害,现在被张孟诚原样返还。认为比试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的蔡仲德,直接叫停了比武,最后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张孟诚获得胜利。 周围的人在看到一场精彩的比试后,也纷纷大声欢呼了起来,这次没有之前对败者的嘲笑,只有对两位杰出比斗者的赞扬。 张孟诚下马来到了蔡仲光身边,诚恳地说道:“真是对不住,我出手也没个轻重,你感觉怎么样?” “你个抓笔的秀才还真是厉害,马刀的本事确实不赖,我追风队这回算是服气了。斯,疼,还真他娘的疼。被你砍中的右肩疼,被你刺中的地方更疼。不说了,我得去找些药酒擦擦,要不然真会肿起来。” 蔡仲光具有大多数陕北汉子都有的品质,那就是相当豪爽。比武场上的事情比武场上解决,绝不会带到场下使绊子。 张孟诚扶起蔡仲光后,也赞赏的说道:“你的本事也不赖,这只是比武,若是在对敌的战场上,生死之间我多半打不过你。还有就是也给我一些药酒吧,哎呦,你使出的那几枪挺厉害,我身上现在也疼的难受呢。” 蔡仲光笑了笑明显对秀才的话很受用,所以他本打算与对手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但是他眼角的余光扫了不远处一眼以后,就歪着嘴巴调笑道:“我那的药酒怕是不够你分了,你要擦药啊。转过身去找别人吧。” 蔡仲光话一说完,就像是不小心带到了受伤的地方。疼痛的他又重重吸了口冷气,可是随后也不在乎,哈哈大笑的离开了。 而张孟诚在听完了他的话,就转过身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迅速一闪而过。看着不远处落荒而逃的背影,张孟诚的嘴角也不由地翘了起来。 第八十三章 新成员诞生(一) 崇祯四年八月底,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劲的张孟金和蔡矮子,都收拢了一些人手进驻各自的老巢。同时暗地里向宁塞周围的降丁们发布消息,说三边总督杨鹤对降丁们近日的表现不满,正打算与堡里的军官一起,对闹事的众人进行处罚。 本来就因为朝廷粮饷供应不足,战功赏银也不发,而倍感不平的降丁们,再次由茹成名等几个人带头起来闹事。参将吴弘器等几个军官以为兵变,躲在官邸里不敢出来。 神一魁当时迅速带人赶到,表示这些事情纯属谣言,他已经派人与总督进行过沟通。总督大人知道大家忠心报国,在堵截蒙古人的行动时立下大功,正打算对众人进行嘉奖。同时还出示了杨鹤的公文。 看到原来的大掌盘子出来辟谣,同时还声明总督大人正要发赏。大家对此就有些将信将疑。可是紧跟着,神一魁拉出了一些银子和粮食,说这是朝廷先一步发下的打赏。 虽然不多,可是朝廷现在也确实没钱,不过之后会想办法继续凑上,大伙先用这些想办法垫垫肚子。他们可以继续向总督大人讨要,想必这些时日总督大人已经凑出了一些钱粮。 听闻这些钱粮不是出自延绥镇,那穷的能饿死耗子的仓库。而是直接由三边总督想办法凑出来的,大伙也就开始相信了神一魁的说法。 紧接着神一魁表示这次去领赏,大伙可以推出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监督,亲自从杨鹤那里领出打赏,中途绝不会有人敢以类似羡耗的说法,克扣大伙的赏银。 降丁们基于原来大掌盘子的威信,而且也确实看到了杨鹤的公文,也就不再聚集闹事。而是各自接过一点钱粮散去,同时推举茹成名在九月中旬左右,由神一魁的心腹刘金带领,一起前往三边总督杨鹤处领赏。 本来还有些怀疑的张孟金与蔡矮子等人,看到大伙都安定了下来,而且确实有总督杨鹤的公文。所以也召回了各自派出去搅混水的人,安静的守在远处注意着局势之后的变化。 张孟诚收到大哥的消息后,也压下了心思,认为应该是自己想多了。毕竟杨鹤是三边总督,作为整个陕西军镇系统里,最有权势的军政长官。应该不会对手下军堡里的士兵们,做出食言这种有损威信的事情来。 所以张孟诚也就叫停了金鼎山骑兵队每日的戒备,而是把心思全部放在秋收之中。张孟金私下在环县招收的百余降众,也全部投入了金鼎山的生产活动之中。 “……艾蒿巅的那些头领和喽啰,看到再(方言,咱们的意思)寨子里的秀才头领,居然一连九箭全都射中箭靶中央。一个个都惊地说不出话来,那嘴巴张着能塞进俩鸡蛋。再秀才头领也回过神,觉得这么不给他未来老丈人面子,实在是有些不像话。就再次和他老丈人比了一次,这次他老丈人九射八中,而再秀才头领九射六中,双方刚好打成平手。这样既展现再金鼎山的威风,也给足了艾蒿巅面子,莫有伤到两家的和气。” 吴大勇绘声绘色描述当初自己在艾蒿巅的见闻,觉得讲得有些嘴干。就停了下来,同时接过周围弟兄递过来的水,大口喝了起来。喝完水后还抚胸缓了缓气,同时抓起一根番薯干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这水你也喝完了,你该继续讲了吧,磨叽个啥。”坐在人群里的张双喜,知道后头还有精彩的。可是看到吴大勇又是喝水,又是喘气的,之后还嚼起了番薯干。顿时觉得吴大勇为人磨叽,所以他很不耐烦的开口催促着。 而张双喜身边的跟屁虫张昭良,也跟着他一起催促道:“快讲,快讲。再磨蹭这些番薯干我就都收走了。”他爹和他哥都是寨子里的管事屯丁,所以张昭良家里的吃食颇有盈余。此次为了听故事,就特地从家里偷了一些番薯干出来。 吴大勇咽下番薯干,又喝了口水后,吐了口气对着张双喜说道:“你窝挨娃(你这小子)咋就这么麻米儿(不明事理),饿(方言我)就是喝口水也不行吗。还有你(张昭良)这个小碎松(小屁孩),不就是些番薯干吗,念塞莫见过烈(谁没见过)。” 虽然吴大勇话说的很不稀罕,可是他的手依然没停,抓起一大把番薯干直接放进了自己的怀里,惹来张昭良的一阵白眼。 不过吴大勇在之后还是继续讲了下去,虽然内容有的地方稍微夸张了一点,但是总体上还是按照事实说了出来。 围在周围听的大伙,当听到蔡仲光和张孟诚,在较量骑术打成平手时。都觉得有些诧异,想不到艾蒿巅的头领也像他们一样练习越障。 而当吴大勇说道张孟诚用骑射的本事,再次击败艾蒿巅的人时,也跟着兴奋起来。可是之后听到张孟诚被对方三次用线枪挑翻在地,大伙都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在听闻艾蒿巅的人不断取笑后,他们则表现的有些愤愤不平。不过当吴大勇用先抑后扬的方法,说出张孟诚凭着一根木棍大发神威,先是打飞了对方的头盔,最后又直接把旋风队掀下马。所有人又大呼过瘾起来,连忙问他还有没有接下来的故事。 不过片刻之后,有人觉得有些疑问,说道:“咱们寨子里的秀才头领本事大,咱们都见过。可寨子里的头领们射箭,我也看过不少。除了哨队的范头领和车头领,还有就是右翼队的马头领有办到过,我可是从没见过秀才头领九箭全中的啊。” 看到有人质疑自己,吴大勇直接指着人群里的马进忠说道:“饿就知道你们会有人不信饿说地话,你们过去问问进忠,他也看到了。” 马进忠本来只是坐在人堆里凑热闹,看到大伙都看着自己。马进忠也笑了笑说道:“相公本事不俗,九箭全都射中箭靶中圈,最后一箭直接射中靶心。” 第八十四章 新成员诞生(二) 马进忠在大伙印象中信誉不错,所以有他作证后,大伙也不再怀疑。在大伙又七嘴八舌的讨论了一遍后,管事的屯丁敲响了手中的鸣锣。大家也就结束了休息时间,再度开始工作起来。 张昭良在听闻自己十五叔,在艾蒿巅大发神威的故事后,表现的也很兴奋。转过头对着张双喜问道:“喜子哥,十五叔的刀法比枪法厉害多了,你见识过吗。?” 张双喜闻言,想起了以前看到的一件事情说道:“反正我现在的枪法还比不上三叔(私下里,张双喜称呼张孟诚三叔),三叔也没有认真使刀和我打过。不过我记得有一次虎子哥与三叔比武,一轮对砍后虎子哥直接就被打下了马,当时他吃了大亏。之后好一阵子,虎子哥都没有再敢喝酒。” 张昭良回想了一遍,自己堂兄张昭恩在去年,确实有好一阵子没过碰一滴酒。自己大哥偷偷摸摸喊他一起喝,张昭恩当时的表现很失落,摸了摸右肩后就推掉了邀请。 又想了一阵子的张昭良,对着张双喜问道:“那咱们要不要花功夫去练弓箭?十五叔说,以后都是鸟铳的天下,我看保儿哥(管玉泽)就很喜欢鸟铳。” 听到张昭良提起管玉泽,张双喜较劲的说道:“他练他的,咱们只管自己。而且寨子里不准我们瞎使火药,咱们还是先练练弓箭的本事吧。”说完,他就拉着张昭良前往演武场练习。可是没多久就往回跑,因为他们居然忘记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 对于张孟诚在艾蒿巅出的风头,金鼎山中下层的丁壮和孩子都在讨论。而金鼎山的头领们此时却是在调笑张孟诚,魏和永就是其中之一。“秀才真是好本事,不只在未来老丈人面前出了风头。更是一举把未来婆姨的心,都一下子攒在手里了。不过听说那丫头性子有些野,秀才你喜欢这号的?” “性子野有野的好处,你不是也常说性子野的马驯服了,骑起来才带劲吗。”张孟诚知道,当他在艾蒿巅的事情传开后,肯定少不了寨子的弟兄调笑。所以干脆很光棍的应付起来。 “原来秀才和婆姨过日子,与和马过日子差不多啊。也对,这俩不都是用来骑的吗。”从把都河堡赶回来的李阳,在听到张孟诚的回答后,立刻玩起了荤段子。在场的人听到后,除了张孟诚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张孟诚对于其他人的调笑无动于衷,只是继续光棍的说道:“笑吧、笑吧。最好把你们的力气都笑光。有能耐你们在夜里也继续‘骑’啊,看你们明日白天还能不能骑马。别到时候一个个都被甩了下来。” “放心好了,为了给咱们秀才做好榜样,咱们一定会在白天和夜里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省的到时候,秀才也要干这事时,一时收不住把腰给闪了。反而怪罪咱兄弟们没教你如何‘骑马’。哈哈哈。”李阳看到难得有机会调侃秀才,就一直没个停。魏和永也是同样想法,不停的在一旁搭腔。最后还是张孟广出面,给自己三弟解围。 “好了,就别调笑孟诚了。老三你听哥说一句,只要你定下了这事,那以后蔡矮子那里,咱们可就不能推了。你真的愿意以后和她一起过日子?”张孟广对于自己未来的弟妹,心里还是挺纠结的。因为他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女子居然是个克夫的命。 张孟诚自然知道自己二哥在想什么,其实不光是自己二哥。自己大哥那里也有类似的担忧,只是顾忌蔡矮子那里,而金鼎山的日子才稳定下来,所以一直不说退婚的事。张孟诚虽然对于克夫这种迷信的事情就根本不在乎,不过以前他觉得若是能以此理由拒婚,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这次从艾蒿巅回来后,张孟诚放弃了这个想法。反正他对那丫头观感也不错,以后或许也难找到这么顺眼的。所以张孟诚干脆和自己大哥、二哥打了招呼,这事情就别推了。而且张孟诚还请三叔公出面,整理了一份正规的婚书,给艾蒿巅送了过去。 “二哥你就别担心了,我这次看上那丫头了。而且那啥生辰八字的事,我是从来不在乎的。咱们张家这几年不也好好的吗,这江湖骗子的把戏,还能瞒过咱们这些人。你还是安下心,守在二嫂身边,等着她给你生个娃子出来吧。艾蒿巅送的那些补品如何,那蜂蜜不错吧。” 张孟诚这次带了不少艾蒿巅的特产回来。除了一些给山寨人带的野味,其他的全是给二嫂的补品。算算日子,他的二嫂应该就是在这个月就要生了。张孟广这次回来和张昭恩换班,就是为了守候自己的孩子诞生。要不是张孟金不好随便离开驻地,他也会回来看看这张家的新成员诞生。 张孟广还想在说些什么,可这时,他们兄弟的堂侄女张雅莲冲进了屋子。焦急的对她九叔说道:“九叔快来,九婶的羊水破了,八婶已经去找产婆了,她要我赶快过来喊您过去。” “啊。”听到侄女的通报后,张孟广大叫一声,就往他屋子跑去。其他人在听到消息后,也不管其他,全都跟着冲了出去。 崇祯四年九月癸酉(初二)。张孟广的婆姨孙氏,羊水突然破了,在经过几个时辰的焦急等待后,孙氏还是有惊无险的生下了一个五斤重的男婴。在孩子出生以后,金鼎山立刻宰了两头猪、七只羊,而且还取出了一坛糜子黄酒和三坛番薯酒。邀请整个寨子里的人,都好好的庆贺了一番。 之后消息传到把都河堡,大哥张孟金也高兴地宰杀了不少牲口,和军堡里的弟兄们大肆庆祝起来。 山寨新生命的诞生,着实使山寨上下高兴不已。在众人眼里,这名在张孟金一伙接受招安后才出身的婴儿,并不只代表张家后继有人。 同时也标志着金鼎山的众人,此时已经完全安稳的过上了正常百姓该有的日子。金鼎山上下,并没有被崇祯初这几年陕北动荡的局势打倒,反而更有朝气的走向未来。 新的婴儿出生,大伙都好好美食了一顿,庄稼里剩下的粮食也就要开始收割,这一切都让金鼎山众人十分高兴。 可是快乐的心情没能持续多久,在孩子出生的十余天后,他们收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崇祯四年九月癸未(十二日)这天,耀州发生了一件大事,“刘金与成名俱至军门,鹤执数其罪恶磔之”。(注一) ps:注一:取自《怀陵流寇始终录》卷四,不过该书记载此事发生于甲戌(初三)。而《国榷》里面关于茹成名被杀日期,记载时间是甲申(十三日)。本书则是采用《绥寇纪略》卷一里的说法,设定为九月十二日。 第八十五章 劝说(一) 在延绥西路裸露着黄沙的原野上,张孟诚此时正带着一小队骑兵,快马加鞭的的赶向把都河堡。 自从收到茹成名被杨鹤处死的消息后,所有被安插在宁塞附近的降丁都感到惊惧不已,担心朝廷准备秋后算账,把他们这些罪大恶极的前盗贼都杀了。 降丁们本来在招安以后,已经决定了好好安分过下去。之前他们聚众闹事,也只是要求朝廷足额下发月粮,同时补发之前成功堵截蒙古人的赏银,并非是真心想造反。 而且杨鹤也确实让神一魁出面展示了公文,表示朝廷明白大家的难处,很快就会发下拖欠的粮食和银子。 可是想不到身为三边总督的杨鹤居然不讲信用,直接把降丁们推选的代表给杀了。之前的公文只是欺骗大伙的把戏。对此,所有人都对朝廷的态度感到无比失望,同时又十分愤怒。 茹成名在原来还是神一魁手下的一名大头领时,就因为勇敢善战而在底层士兵中颇有威望。之后他也愿意出头,替大伙讨要应得的赏银,来买粮食供养大家的家小。 所以降丁们都服茹成名,很多事都会找他商量。而原来的大掌盘子神一魁,在接受招安后反而在大伙的利益上躲躲闪闪,让大伙颇为失望。 就这样,茹成名在底层士兵心中的威望不断上涨,逐渐有压过原来的大掌盘子神一魁的趋势。 所以神一魁却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配合杨鹤害死了茹成名。这种做法让大伙对神一魁的信赖进一步下降,很多降丁都在私下里骂这位宁塞的守备大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心眼的婆姨。 在对杨鹤还有神一魁感到不满的同时,不少降丁也感到了恐惧。因为有消息说,朝廷因为其他地方的降丁旋抚旋叛,也开始怀疑起宁塞的降丁,打算继续清洗危险分子。 他们还听说,杨鹤手中甚至有一份名单,茹成名就是这份名单之中排位最靠前的那几个人。所以茹成名只是第一个,而绝不是最后一个。 还有人传言说,之前他们在庆阳府烧杀太惨。以合水县残存的士绅为代表,不断有人向朝廷要求严惩宁塞的降丁。即使无法惩罚所有人,也要处理带头的贼寇头领,以抚慰死伤的合水县百姓。 这些在降丁们之间不断流传的小道消息,动摇了跟着神一魁接受招抚的其他头领那本来就不够坚定的忠诚心。 他们都担心自己就是继茹成名之后,下一个就要被朝廷处理掉的人。所以这段时间他们私底下不断串联,互相交流着各自得到的新消息,不断述说着各自的忧虑,这些人也找上了被安插在把都河堡的张孟金一伙。 而在金鼎山的张孟诚收到这些消息,是在茹成名被杨鹤处死的几天以后。张孟诚认为现在延绥西路的局势相当不对劲,所以他迅速放下了手头上的事情,赶向了大哥等人的所在的把都河堡。 拼命赶路的张孟诚一行人,无视迎面刮来的沙尘,总算是赶到了把都河堡附近。看着把都河堡的城头上头还飘扬着大明的旗帜,张孟诚总算松了口气。 这时随行的苏合,指着远处说道:“老爷你看,那里有人离开。” 张孟诚闻言看去,确实有一名骑兵离开,往宁塞堡的方向赶去。心里有些不安的张孟诚不愿意继续浪费时间,立刻带着自己的部下进了把都河堡。在将坐骑交给堡内的军丁后,张孟诚问明了自己大哥所在,也不等人去通报,自己直接找了上去。 “大哥,刚刚是不是有宁塞的人过来找你?”张孟诚一进入大哥张孟金的屋子,也不和在场的其他人打招呼,就直接问出了自己的怀疑。 本来还奇怪自己三弟突然出现的张孟金,在听闻张孟诚的问话后,对身旁的李丹说道:“蛋子在外面看着,如果仓官的手下走过来问。你就出面把来人拦下,就说孟诚是来和我讨论家事。” 之后张孟金又转过头,对赵万奎说道:“万奎去仓官那里拖着,就说最近发下的月粮,里面掺杂的沙土太多,堡里的兵丁们都有了火气,你需要和他一起去检查一下粮仓里面的存粮。” 两人听命出去后,金鼎山的大当家张孟金终于向张孟诚回话道:“刚刚确实有宁塞的人来过,是黄友才手底下的人。他联系我说神一魁打算再次造反,要我们一起起事。” 刚刚打量了房内一圈,发现除了马项伯其他人都在。正打算与周围头领打招呼的张孟诚,被自己大哥的话吓了一跳,果然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大哥你没答应他们什么吧!?” “我回复说要和兄弟们商讨一阵,就让人先回去了。”张孟金简单的说道。 张孟诚闻言松了口气,对着张孟金说道:“大哥这事情咱们绝不能答应,咱们若是在此时再次起兵造反,以后是绝对不会有活路的。” 听到自家三弟反对,张孟金没有说话,一向冲动的张昭恩则是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发表了他的看法。 “十五叔,您是不知道,之前去讨赏的茹成名被杀了。朝廷准备对咱们这些降丁头领斩尽杀绝。咱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应该立刻出手,收拢了周围的人马后再次大闹起来。” “我就是知道茹成名死了的事情,才赶过来的。要不是我一直在山寨盯着秋收的事情,我早就该收到消息跑过来了,再次造反这事情咱们绝对不能干。” 由于最近是秋收的忙碌时间,金鼎山其他的粮食都差不多到了收获的时刻。所以一向关心外面局势的张孟诚,反而比把都河堡晚了一两日才收到消息。 “秀才,你认为咱们不应该造反?可是现在这都火烧眉毛了,继续等下去怕是要糟。如今官军主力要么在山西,要么在围困中部县城的流贼。咱们不趁这个功夫反起来,以后就没有好机会了。”范顺疆看到张孟诚不支持造反,就把自己的观点说了出来。 何宗伟也跟着说道:“秀才,老范说的没错。而且咱们现在若是不反,到时候其他人反起来,第一个要打的就是咱们了。好几千的降丁攻过来,咱们可不是对手。” 张孟诚看到他们说的话都有些道理,就知道他们已经开过会,而且会议得出的结论怕是有些不妙。 “现在茹成名确实是死了,可是你们究竟是从何得知朝廷要继续下手的,就凭那几条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流言吗?这些传言我在金鼎山就收到了,朝廷若是真的这样打算,会这么简单让所有人知道?” “可是无风不起浪啊,毕竟如今茹成名确实死了。前阵子杨鹤骗人用的公文确实是真的,朝廷这么不讲信义咱们如何能信,还不如先下手为强的好。”车继宝看到张孟诚质疑传言,虽然他本来也有些怀疑,可是想起杨鹤之前的行为后,他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看到大家还是认为应该起兵造反,张孟诚只好继续劝说道:“咱们大伙一起在道上经历了这么多年,怎么能就因为几句传言,就把身家性命全部压上去。我就问问大伙,如果你们是朝廷,你们如果打算免除后患,是一个一个杀的好,还是一锅端了更省事?如果朝廷的人真的打算去除后患,就应该像之前李应期杀王子顺他们一样。把所有头领召集起来后,在找借口一起杀了,何必要只先杀茹成名来打草惊蛇。” 第八十六章 劝说(二) 大家听秀才提起王子顺等人的例子,也觉得有些道理。实际上本来他们不应该如此轻易的相信,只是这阵子谣言不断流传,三人成虎把他们吓慌了神。 “可是也保不准朝廷接下来不会再继续杀人,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朝廷真把咱们一伙请去吃饭,之后在宴席上埋伏人把咱们都干掉,那时候咱们该咋办?而且就算朝廷不准备把咱们都杀了,就是只杀大当家的。难道咱们还真不管大当家的性命?”余保成这时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其实这也是大当家张孟金担心的事情。 看到余保成把自己的顾忌说出来后,张孟金也打破了沉默说道:“我也担心这个,若是朝廷把我杀了,就能把事情都了结了,我这条命交出去也无妨。” 大伙听到张孟金的话后,都忙着发言劝说。可是张孟金摆了摆手后,说道:“咱们也不必矫情,我这条命若是能换其他兄弟的康健也是值得。可是我就怕若是我死了,朝廷并不打算收手,要继续收拾咱们失去头领的弟兄。” 大当家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就算朝廷不杀我,但若是朝廷要我像神一魁一样,杀手下的弟兄才能保命,那我可干不出来。哪怕谁也不杀,只是先把咱们兄弟各自散调开。之后再收了咱们的兵丁,那时弟兄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处置了。到时候兄弟们一个一个都夹着尾巴做人,一不留神就被可能人害死,咱们兄弟们能向何处喊冤?” 不得不承认张孟金说的话,确实是有些道理。毕竟他们原来是流贼的身份,朝廷肯定无法对他们抱有足够的信任。神一魁和杨鹤一起算计茹成名,除了茹成名狡桀威胁神一魁的权威之外。未必没有神一魁通过搅乱自身,来向朝廷示弱卖好的打算。 而杨鹤处决茹成名,也未尝没有搅浑原神一魁部众内部关系的想法。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么现在独守一堡的张孟金,在之后也很有可能会得到神一魁一样的待遇。 对于大哥的忧虑,张孟诚一时之间无法一一回答,只能换一个方式说道:“朝廷的真实想法咱们先不谈,咱们就先想一想,若是现在大伙真的举起反旗,咱们就一定能对付朝廷的大军吗?到时候咱们打不过,又想朝廷再次要求招安,你们觉得朝廷还可能会对咱们宽厚处理吗?” “这有什么打不过的,咱们官军也见过不少,不都是一些酒囊饭袋。别说那定边的张应昌,就是那传闻中的曹文诏出现在咱面前,我也能冲上去把他的脑袋拧下来。”能说出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话的人,自然是张昭恩这个没啥脑子的大嘴巴。 张孟诚对张昭恩的白痴想法有些头疼,不过还是耐心说道:“咱们可以杀退两倍甚至三倍的官军,但是五倍或十倍的官军咱们肯定对付不了。而且咱们的人死一个少一个,朝廷的人无穷无尽,如何能杀到完。咱们倒是能四处跑,可是咱们还要顾及家里的老小,能跑的有多快?要是被朝廷的官军主力围住,咱们能护住他们的周全吗?” 张昭恩这时说不出话来,这几年的功夫金鼎山的头领们大半都有了家小。这些人是绝对无法一直安全无恙的护着家小,面对官军的追杀迟早会出事。 连张昭恩都想得到,其他的头领自然也想起了这点。实际上如果没有家小牵挂,他们当初在庆阳府城下,都根本不需要接受招抚,完全可以继续壮大自己的实力。 一向不怎么喜欢说话的马项仲,这时打破沉默说道:“若是咱们能迅速拿下延安府城,之后一边招收人马,一边继续南下,同时再联系塞外的蒙古人一起行动的话,这事能不能成?” 张孟诚没想到这时会是马项仲说出这些话,他感到十分意外。不过秀才并没有被对方问倒,他还是有充足的理由认为事不可为。 “前阵子我询问了你们送到山寨的一些蒙古人,原来如今蒙古人自身也是不太平。蒙古有不少诸侯已经做大,现在都不怎么听插汉虎墩兔(林丹汗)的调遣。虎墩兔西迁以来虽然打赢和征服了不少部落,但实际上他很不得套虏的人心。而且东边的东虏一直图谋整个漠南蒙古,所以蒙古人即使愿意出兵,他们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而且现在眼看着冬天就快到了,蒙古人的力量肯定靠不住。” 在解释了依靠蒙古人的力量不实际后,张孟诚又说起了他们自身的情况,用两方面来劝说周围的金鼎山头领们。 “咱们即使造反,这周围的四、五千降丁也不可能会全都听咱们的。到时候众人心思不一,力量也集中不起来。被朝廷使点手段以后,很可能会被官军各个击破。” “而且就算所有叛乱的头领们一致同意南下,可是如今官军的主力就在围攻南边的中部县。就算咱们能与中部的流贼汇合,只要官军守住南边的要道,咱们也打不进西安府。到时候西边的官军攻过来,东边山西的官军也杀回来。咱们的结局,就只有被诸路大军一起剿灭的份。” 听完张孟诚的话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即使是对己方的战力有非常高的自信,他们在秀才的逐条反驳下依然发生了动摇。毕竟这么些年来,秀才推测朝廷的行动一直没出过什么错。 张孟诚看到大家都不说话,就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作用了。所以他继续趁热打铁的讲道:“既然造反没啥指望,那咱们就想想是不是一定得造反。朝廷目前只是杀了茹成名,其他人没动。现在只是流言满天飞,咱们犯不着为了流言冒险。而且之前咱们屡立战功,招抚派的杨鹤就靠着咱们的表现维持着他的政绩,把咱们这些一直认真替他办事的头领杀了,反而是在打他们招抚派的脸。” “一直当出头鸟的茹成名,毕竟有些不一样,咱们可没明面上找过朝廷的晦气。而且就算是朝廷不放心咱们,大不了主动交出兵权,咱们所有人回金鼎山继续当财主。朝廷没了顾忌以后,就没理由要继续杀咱们。” 秀才前面的话还好,后面交出兵权的说法,就显得太消极没有志气。让他的大哥张孟金暗自皱了皱眉头。看来自家三弟还是有些太年轻,居然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里。指望别人在乱世开恩,是最要不得的,即使对方是朝廷。 而且老三也太没有志气了,这么多善战的兵丁也是一笔相当大的家业,他居然说不要就不要,更愿意去当个土财主过安稳日子。张孟金对于自家三弟有些懦弱的说法相当看不过眼,不过他此时不打算出声反对自家三弟,毕竟张孟诚说的其他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在场剩下的其他头领们,倒是不像大当家一样想的那么多。他们在听到张孟诚提醒还能回金鼎山当财主后,也认为如果真的只能这样,回寨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他们主动交出兵权,朝廷确实犯不着继续难为他们一伙。 不知道自己大哥心中在想什么的张孟诚,看到其他都领都没有吭声,就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产生了不小的作用,所以他继续说道:“其实咱们现在也能继续先观察形势,若是朝廷之后真没什么后续动作,咱们也就不必做什么。就算其他人现在造反,如果咱们坚决不反。虽说到时候没准咱们要面对数千的叛乱降丁,可这也能向朝廷展现咱们对朝廷的忠心。” “这世道就是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少。到时朝廷看其他人都反了,就是咱们没反,不就会开始真正相信咱们了吗。只要咱们守上一段时间,官军的援军赶到后,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到了。” 这时张孟诚的话又恢复了水准,大哥张孟金也再次被说动了不少。其他的头领也渐渐打消了再次叛乱的想法,像是车继宝和李阳等人都已经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张孟诚知道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所以他最后再加了一把火说道:“如今咱们金鼎山的日子越过越好,以后咱们的家小肯定过得是丰衣足食的日子。大伙为什么不选择继续过下去,难道那种朝不保夕,每日四处躲避追杀的日子,就是你们想让自己的孩子们过的。大哥,二哥的儿子才刚出生,二嫂和孩子可吃不了这种苦。” 一直保持沉默的张孟金,在听到自家三弟提起新出生的侄子以后。他终于在心中作出了决定,那点兵权也无所谓了,张家的延续绝不能断掉。 “咱们就这样老老实实呆着,如果朝廷继续有动作,咱们就把手上的这点兵权交出去。如果其他的降丁造反,咱们就替朝廷把他们全灭了。用这些数千颗脑袋,再换出一份更大的富贵回来。” “是。”整齐响亮的回复,表达了在场所有头领们的心态。张孟诚在看到大家的决定以后,也终于放下了他心中的忧虑。 这次穿越者张孟诚今日的行动,对于大明的延绥镇来说,绝对能算的上是一个相当好的事情。因为动乱不断的延绥西路,自此就有了一支能征惯战的部队。而延绥西路周围府县,也因为这一支部队,将会得到更多也更长的太平日子。 历史在这一天又发生了一点改变。 第八十七章 西路马鹞子 大明延绥西路被秋风带起的风沙之中,两支军队正在进行激烈地相互厮杀。双方悍勇无畏的进行对冲,各自的阵线在血肉与刀光剑影之中,不时出现缺口,却又被站在他们后方的部队填上。 两支队伍展现出来的斗志和战术素养,绝对能让观战者感到钦佩。可是让人疑惑的是两支部队身穿的是同样款式的盔甲,甚至连部分旗帜都一样印有大明的标识,因为交战的双方是明军对明军。 “杀、把他们都宰了。”一名身穿明军罩甲的军官正在指挥战斗,头上沾血的小旗依稀可以见到“宁塞”和“百总”几个字眼。在他的指挥下,对面一支敌对的明军步兵小队已经出现了溃散,敌军周围的部队也出现了不稳。 “哼,混天猴的队伍也不过如此,我们就要赢了。”感到胜券在握的百总军官,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不屑地说出了藐视的话语。 “管队,咱们侧后出现敌军。”这时一名后方的护卫来报,发现了新的敌人踪影。 “什么!?” 不管这名震惊的军官如何反应,一队披着红色罩甲的枪骑兵迅速杀进了这伙“明军”的队伍之中,周围的士兵并没有马上就出现溃败,他们试图重组阵型将对手赶出去。可是他们前面的敌军步队再次缠住了他们,让周围的士兵无法顺利集合。 “是马鹞子,一起杀了他。”百总军官发现了对方骑兵的领队军官,在干掉几个步兵之后,居然单枪匹马的就从一处小缺口突进冲向了自己。百总军官认为有机可乘,就招呼着身边的护卫一起冲了上去。 只是他们的配合出现了片刻的不畅,“马鹞子”在这一瞬间就连续格杀数人。最后在百总军官惊异的注视下,一枪结果掉了他的性命。 突入的其他骑兵也在这个时候,杀到了自己领队军官的身边,逼退了其他还打算反击的对手。其中一名骑兵迅速跳下马,用解首刀割下了百总军官的脑袋之后,就提着首级对身边的其他敌人喊道:“贼首已死,尔等即刻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随着这名骑兵的叫喊,己方指挥官阵亡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战场。交战的两支明军部队终于分出了胜负,失去指挥官的部队在连锁反应之下,出现了雪崩似的溃败。 马鹞子看到有不少人选择逃跑,而没有丢下武器投降。立刻重新集合了自己手下的骑兵队,在他一声令下之后,战场上又是出现了一片惨叫声。而这阵惨叫声随着骑兵队的移动,集合的声音越来越大,连不少求饶的声音也被覆盖。 “马二,别杀了,他们愿意投降。”一名骑兵队友军的步兵军官看到情况不对,迅速上前制止了友军指挥官的任意杀戮行为。像是怕自己无法控制对方的狂暴,此人还拉住了对方战马的缰绳。 马鹞子在被强行制止以后,终于停止了自己的行动。只是他满身的鲜血,以及似乎泛红的双眼,同时透露出强烈的杀气。连跟在步兵军官身后的护卫,也被这杀气震慑住,不自觉地退后了几步。 “收收你的杀气,把我身边的人都吓到了。你明明绰号马鹞子,怎么现在看起来比我赤发鬼还像鬼。还有你们也是,自家头领的模样就都把你们吓成这样,还算是陕北的汉子吗。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赵万奎看到马项仲浑身杀气的模样,其实心中也有一些震动。但是他毕竟是山寨的三当家,同时又见惯了世面,最终还是没有让自己失态。 “三当家,西北边好像还有敌军的动向。我们的哨骑之前出去还没有回来,我现在就带人过去接应。”马项仲在赵万奎的劝说下,闭上眼睛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等他睁眼之后,金鼎山的马鹞子终于变回了几分平时的模样。 赵万奎扫视了一下战场,己方已经获得了完全的胜利。敌人的部队不是被杀就是投降,只有一些完全失去秩序的人,四散逃开不好追击。而己方的人马分为了两部分,一些人在负责警戒和看管战俘,一些人则是正在打扫战场上遗留的首级和军器。 “这里已经没事了,你带着人去支援老范他们吧。别胡来,神一魁的大队人马应该已经就要到了,如今大哥(张孟金)和二哥(管志庆)他们也应该结束了战斗。咱们应该先回把都河堡进行休息,等局势明朗之后再作下一步行动。” 觉得确实没有什么威胁之后,赵万奎同意了马项仲的提议。但是熟悉对方脾性的金鼎山三当家说了一些劝告的话,防止这只嗜血的鹞子为了寻找猎物飞出他们的活动范围。 得到三当家允许的马项仲,再次集结了自己的部下。之后他向赵万奎道了一声,就带着自己精心挑选出的嗜血部下,一起冲向了西北的方向。 赵万奎看着马项仲离去的身影叹了一口气,对着远处的魏和永说道:“老魏,叫你的人手脚快一点,咱们回军堡了。” 这次的战斗虽然是以把都河堡的金鼎山一伙人获胜,但是因为敌方的悍勇,赵万奎等人也遭受了一定的损失。 不过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敌军人数占优,而赵万奎一方的准备有些不够。因为神一魁一伙的叛乱时间出现了变化,西路兵备道和宁塞堡一些军官的行为,造成了打草惊蛇的影响。 虽然金鼎山一伙反应也很快,在之后的行动里大致上没有出什么差错。可是敌人一些预料之外的举措,还是造成了他们额外的损失。 在崇祯四年九月十八日,前大盗神一魁的部众再次掀起了叛乱。他们趁着宁塞参将吴弘器有事外出的时候,迅速占领了宁塞堡。而城中其他忠于朝廷的军官,如中军范礼和操守尹鸿基等人,都已经被复叛的降丁们生擒。 虽然神一魁的部众以己方独有的特色,再次揭竿掀起了叛乱。可是据张孟金一伙观察,在早期的活动之中似乎没有神一魁这位前掌盘子出手的迹象,一些以他名义发起的行动,实际上都是黄友才带领的。 看来神一魁自身内部也有一些异常,所以把都河堡的张孟金一伙抓住了这些异常造成的不畅,果断出击重创了部分跟随神一魁再次造反的其他降丁。 现在大当家的张孟金带领大队人马,正在吴旗营和金汤山北边一带,凭借地势灵活阻击南下的劫掠的神一魁部众。二当家管志庆则是与赵万奎一样,率部不断截击其他正在向宁塞堡集合的叛军。 在神一魁反应过来之前,把都河堡选择继续向大明尽忠的降丁们,正在全力削弱数倍于己,还十分善战的神一魁所部。 所以延绥西路虽然再次出现了大规模的叛乱部队,但是造成的不利影响并没有原来的历史上那么大。百姓们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前往各地避难,一些心疼庄稼的人也顺利地收割了自己一些刚刚成熟的庄稼。 只是张孟金等人的部队,不可能一直坚持下去。宁塞的叛军们已经集结起了数千的悍勇人马,此时叛乱以来一直没有出现的神一魁,在众多选择叛乱的降丁环绕下,终于正式接受了领导叛乱行动的指挥权。 此次参加叛乱的其他神一魁部众,都欢呼雀跃起来,并且在神一魁的领导下,开向了把都河堡这个由他们前同党混天猴驻守的西路军堡。 虽然根据传报,张孟金一伙击败了他们几支分散在外的小部队。但是神一魁所部的头领们并不担心,有了大掌盘子的带领,他们能集结更多的部队,总人数依然是把都河堡守军的好几倍。 第八十八章 把都河堡内的商议 延绥西路的把都河堡中,数百名兵丁正在忙着加固城墙和整理己方的装备。一些伤员被搀扶进了军堡中一处整理的比较干净的屋子内,十余名医护人员正在几名大夫的指导下,替伤员处理伤口。 在这些伤员之中,金鼎山的步队头领何宗伟正在接受伤口缝合的手术。他的右手臂上被敌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是这个伤势表明何宗伟无法在之后的几天重新拿起武器战斗。 这时把都河堡的最高指挥官,同时又是金鼎山的大当家张孟金走了进来。他才刚刚回到军堡,就得知跟随在管志庆身边的弟兄居然受伤了,所以就连忙赶来查看何宗伟的伤势。 “怎么回事,听管二说你们不是打得不错吗,怎么反而在赢了之后还受伤了?”张孟金亲眼看到何宗伟的伤口之后,才安心的松了一口气,问起了何宗伟受伤的原因。 “他娘的,我是阴沟里翻了船,居然被一个趴在死人堆里的臭小子给伤了。”何宗伟看到大当家的进来慰问,也不矫情些什么,直接说出了自己是因为大意才受的伤。 “秀才之前送来的臂缚呢,你怎么没用上?”张孟金看到何宗伟的伤口很奇怪,按理说山寨的头领们都装备了金鼎山制作的臂缚才对,何宗伟的伤口本来不应该因此受伤。 “我是大意了,以为战斗已经结束,就嫌热连着盔甲一起给脱下来了。幸好当时我反应快,要不然我也得下去陪熊瞎子和杨六一起喝酒了。”想起之前的情景,何宗伟现在还有些后怕。当时敌人的匕首离他的心窝很近,差一点他就真的要步另外两名已经阵亡的金鼎山头领后尘了。 张孟金听到这话,就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该,这次正好让你涨涨记性。早就跟你说了改掉以前在边军里的臭毛病,这次惨了吧,居然正好在缺人手的时候把自己给伤了。” 对于大当家的教训,何宗伟不好说什么,只能怪自己确实太松懈了。其实这要放在其他明军部队里,何宗伟或许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受伤。因为其他的官军步兵都习惯在击杀一名敌人之后,就立刻将对方的首级割下,一般没有多大机会让对手装死。 可是金鼎山最严格的头领张孟广,深知官军临阵割级造成不必要损失的弊端。所以在头领们思考构建金鼎山的评功体系时,坚持按照战场表现评判,争议颇多的首功制最后也就没在金鼎山盛行起来。 何宗伟是边军出身,性子也有些粗枝大叶。对于以前养成的一些习惯一直改不掉,即使张孟广屡屡出言相劝,何宗伟也依然我行我素。有时还因为嫌张孟广烦人,还会与之争吵起来。 作为大当家的张孟金虽然也开口劝过,可是张孟广毕竟是他的亲兄弟。如果他一直帮助张孟广说话,难免会让同是头领的何宗伟心里产生一些不平衡的想法。 所以大当家张孟金每次也只能点到为止,尽力阻止自己二弟和张孟广的冲突。平时组队执行任务时,也尽量将两人分开。 不过这次何宗伟吃了一个大亏,作为大当家的张孟金觉得此时或许正是机会,可以好好教训一下何宗伟,让他改改自己一些坏习惯。 “不是我说你,孟广每次和你吵时人家说的很对。他南北经历过的战阵,是咱们寨子里的人最多的。虽然他有时口气凶了一些,但其实他心里是为了你好。你的一些破毛病,真的得借这次机会改改了。” 何宗伟听到大当家的训斥之后,心里想起了以前和张孟广争吵的情景。虽然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可是理智告诉他确实是他自己错了。不过这毕竟是个面子问题,何宗伟此时还放不下架子,只好闷着头不吭声沉默应对大当家。 看到何宗伟居然一直不说话,张孟金就知道他是拉不下面子。不过既然何宗伟没有找理由反驳,那就代表他确实也知道是自己错了。所以张孟金就打算再劝几句,可是另一名步队头领李阳走了进来打断了大当家的劝告。 “大当家的,老车和老范他们回来了。”李阳看出了何宗伟和大当家的气氛有些古怪,不过他没有太过在意,直接汇报了最新的消息。 张孟金看了看沉默在一边,还在进行缝合手术的何宗伟。叹了一口气后,他说道:“同样是陕北的汉子,有些事不要太端着的好。” 说完,张孟金就与李阳离开了此地,一起去向归来的哨骑头领询问最新的敌军动向。而何宗伟撇了撇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 “神一魁他们的动向如何,现在他们那大概有多少人马?”张孟金看到自家的两位哨骑头领,身上除了多了一些沙尘并没有什么损伤,也就直接问起了他们打探的消息。 “宁塞周围的降丁们看起来都反了,现在都已经聚集到了宁塞堡里。目前神一魁手下差不多有三千多人马,他们再汇合西边柳树涧那边跟着起来闹的人的话,他们手下应该就会有四五千人。”范顺疆喝了一口水后,就直接开口回答大当家的问话。 “神一魁他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多半就要杀出堡来,只是不知道他会先打哪里。”车继宝也汇报了他得知的信息,本来他还想继续再打探一番。可是时间不允许,他应该立即返回军堡,所以他就只知道神一魁即将开始行动的消息。 管志庆听到神一魁的大队终于要行动后,就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俺之前在外面带队,灭了一支在外劫掠的百余人叛军,目前看来神一魁他们虽然抢到了一些粮食,但应该支撑不了太久,他们很可能会向之前一样打保安县的注意。” 山寨二当家的说法很有道理,目前正好是秋收时节,还有不少庄稼在田里没收割完。神一魁部众有数千人,打劫百姓来获得粮食,确实是神一魁等人最有可能去干的事情。 张孟金此时已经拿出了自己的烟杆,正在装烟叶的他在听到管志庆的话后,比较有信心的说道:“之前神一魁派出去南下劫掠的那支部队,已经被我带人都给顶回去了。现在金鼎山也把事情都准备好了,周围屯点里的人都带着粮食聚集到了山寨。有老周和项伯他们带着人在那看场,再加上寨子里的那么多口子在,神一魁八成是啃不动的。” 之前张氏一伙就提前知道宁塞的降丁要再次叛乱,所以金鼎山提前开始了各项准备。虽然宁塞的叛乱时间稍微比他们一伙知道的要早了一点,但是张孟金一伙还是通过欺骗的方式,成功迟缓了对方的行动。 宁塞在以为张孟金一伙也会跟着叛乱后,只派了一支小部队南下劫掠,被张孟金亲自指挥的兵丁们重创击退。张孟金在之后又分兵,派出周绍腾和马项伯回到山寨固守,他自己带着剩下的部队回到了把都河堡。 金鼎山目前有包括招降的俘虏在内,数千人在寨子里固守。在张孟金的努力争取下,也成功完成了大部分农田的收割工作,有人有粮再加上大伙数年来一直修筑的工事,山寨的防务是最不需要担心的。 “老三还没回来,有可能是留在靖边营和蔡矮子他们一起守堡。如果靖边像之前一样选择固守,吃过亏的神一魁部众可能也不会打靖边。”张孟广也听自家三弟讲过之前李若梓固守靖边营的事情,虽说现在换了一位兵宪大人,但是他认为靖边依然有可能学习上次的经验,凭借工事固守待援。 “那这么看来,神一魁他们多半会来攻打把都河堡。他们若是想再次打下保安县城,肯定得顾忌把都河堡和金鼎山会不会出兵,神一魁和黄友才他们不会蠢到把后背露给咱们。”在给自己的烟杆点上火后,张孟金先是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才开始抽今日的第一口烟。 “那咱们是不是就也选固守军堡,等其他的官军援军到了之后,再与他们联手对付神一魁他们。” 李阳比较支持固守的策略,因为据他所知,目前其他军堡的官军在知道神一魁复叛后,都缩在堡里不敢出来应战,打的注意多半是在等朝廷的大军来援。既然己方短时间内不能得到其他官军的援助,那李阳认为干脆也避免与反应过来的神一魁一伙野战,就是最保险的选择。 大当家的张孟金思考了一遍,觉得己方已经向朝廷表明了心态,没必要继续和神一魁的人马再次死磕,就这样选择固守军堡也不错。所以他开口说道:“那就这样,等万奎他们带着人回来,咱们就固守把都河堡不出,等朝廷的援军来了再说。” 张孟金的话刚说出没多久,金鼎山的三当家带着魏和永走了进来。虽然他们之前几乎是全歼了一支过百人的敌军,可是他们现在的脸色有些不对。 赵万奎没有先向大当家张孟金汇报工作,而是在看到在座的范顺疆之后,有些担忧地向这位哨骑头领询问道:“老范你在回来的路上有没有见到马二,他之前带人去接应你了。” 听到三当家的问话后,范顺疆直接回复道:“我带着人引开那些叛军之后,就直接绕道回来了,路上并没有见到马项仲他们的身影。” 坐在上座的大当家张孟金,在听完了两人的对话后,已经明白出了什么事。所以他立刻开口说道:“万奎你们是在哪分开的,老车和老范你们再辛苦一下,带着人出去找找。” 赵万奎听到自己义兄的问话后,立刻说出了他与马项仲分开的位置。张孟金和管志庆以及在场的其他头领听到以后,立刻找来了一张地图开始推测马项仲的部队,现在可能在的位置。 之后连刚刚完成缝合手术的何宗伟也加入了讨论,一起总结出了几个可能的位置以后,车继宝和范顺疆立刻起身,准备召集部下再次出哨。可是这个时候张昭恩走了进来说道:“八叔,城外出现了神一魁的哨骑。” 张孟金在听到自己侄子的汇报以后,心里只剩下三个字。 “麻烦了。” 第八十九章 神一魁营帐中的商议 “噗额。” 一支利箭在急速飞行之后,准确的射中了一名正在放哨的宁塞叛兵。喉咙被射穿的他,在开口向同伴大声示警之前就已经阵亡。 不过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这片刻的动静,一名刚才还在抢割庄稼的叛兵,立刻向周围的其他人大喊道:“敌袭。” 在发现敌情之后,本来还在收割粮食的其他叛军士兵,纷纷向各自的指挥官靠拢。负责警戒的其他人,连忙把手中的武器分给其他还拿着农具的士兵。 只不过敌人的速度还是太快,在他们这伙外出收割四周庄稼的小分队恢复秩序之前。骑着马的官军们,已经挥舞着他们的武器冲入了慌乱的人堆之中。 本来并不是毫无战斗力的叛军士兵们,在面对敌人的突然袭击,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在领头的叛军指挥官被杀以后,剩下的人都作鸟兽散。 可是叛军士兵们几乎都是步兵,如何能跑的过官军的战马。所以既无法组织抵抗,又无法跑的比战马更快的叛军士兵们,纷纷跪地大声呼降。 战斗迅速结束后,官军把所有投降的敌人都捆了起来。一名官军士兵就开始向他们的领队军官汇报情况,不过官军领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等到自己部下汇报完毕以后,就向自己的部下们挥了挥手,之后就骑上了马。 了解领队意思的官军骑兵们,互相看了看在场的同伴。只是在片刻的沉默后,就下定了决心。所有人都拔出了腰刀,走向了被捆起来的叛军士兵。 明白了自己接下来待遇的俘虏们,情绪激动非常。有的人开口大骂,诅咒这帮官军不得好死。有的人大声哭泣,后悔自己之前作出的选择。还有的人则是万念俱灰,静静的坐在地上,闭着眼睛选择接受命运。 在这阵杂乱喧闹的哭喊咒骂之后,惨叫就成为了此地最后统一发出来的声音。这片收割到一半的庄稼也被鲜血染红,黄色的麦穗在染上赤红的鲜血之后,也被毫不计较的官军一齐收走。 直到官军士兵处理完了所有事情以后,领队的骑兵军官才开口说话。“继续找下一处敌军。” …… 把都河堡城外的叛军大营中,神一魁、黄友才和其他再次参加叛乱的降丁头领们,正在商议作战计划。 一名叛军喽啰慌忙的走了进来,对着神一魁说道:“掌盘子的,咱们又有一小队外出收割粮食的队伍被灭了。现场留下的迹象看来,还是那队四处乱跑的骑兵干的。” “他娘的,怎么还没抓到他们,这死伤的弟兄都快过百了!姓李的你还好意思号称是什么都司,你手下那队人是干什么吃的,到现在都还没抓到他们。” 听到又有外出的小分队被袭击,神一魁手下的一名降丁头目杜三发起火来,指着他对面的诨号李都司的流贼破口大骂。 李都司自然也不是愿意吃亏的主,听到杜三的指责后,也开始反唇相讥的说道:“姓杜的你别把你的猪爪子伸出来乱指,小心被我剁下来吃了。我手下的弟兄们总好过你那帮废物,之前居然连混天猴他们的墙角都没摸到,就被几杆破火铳给吓了回来,你有什么脸来说我的人马。” “你姥姥的,说谁是猪爪子,信不信我把你的手脚都砍下来喂狗。”杜三不知是因为宗教原因,还是其他的缘故,似乎对别人把自己比作猪感到格外生气。情绪激动的他,已经在神一魁的军帐里拔出了自己的腰刀。 “说的就是你,不知道从哪个猪圈里跑出来,在这里瞎嚷嚷什么。急的要把自己送上肉铺吗,老子成全你。”李都司的脾气因为最近的事也很火爆,对于杜三的威胁,他完全没有放在眼里。反而也抽出了他自己的武器,看架势要和对方开始练上一场。 两位头领就要开打,其他在场的头领们怕被波及,连忙让开了位置。连这段时间较活跃的黄友才,也不敢上前制止,毕竟他的威望确实还不够。 “都他娘的给我闭嘴,想死的去外边,别弄脏了老子的地方。”一直不吭声的神一魁,此时终于发火制止了手下两位激动的头领。 杜三和李都司慑于掌盘子的积威,最终还是各自把腰刀收回了刀鞘。两人互相瞪了一眼以后,也就不再继续多言。 神一魁看到手下的头领们最终还是尊重自己这位大掌盘子,心里一直以来憋着的火气,也总算是宣泄了一部分。这次的宁塞降丁们再次造反的行动,本就不是他自愿发起的,都是手下几个慌了神的头领背着他干的好事。 尤其是黄友才这个白眼狼,亏自己兄长神一元以及之前自己都那么看重他,这家伙居然还干出这种事情,联合几个其他头领逼自己再次出来举起反旗。本来自己也就迫于现实,无奈接受了黄友才他们的逼迫。可是想不到现在官军主力还没来,自己手下精悍的马步数千人却还是没能按照原定计划一样,迅速扩展开来。 主要是因为自己原来手下的头领混天猴张孟金,居然没有跟着一起造反。他丝毫不畏惧自己手下的数千兵丁,反而趁机不断主动发起攻击。 己方自在宁塞重新举起反旗以后,因为张孟金一伙前前后后总计已经伤亡了四百余人,已经是打疼了神一魁一伙人。也幸亏己方大多数人是比较精悍的正规边军,如果像其他地方的流贼部众,这个损失已经能把他们打的失去信心选择逃跑了。 黄友才看到掌盘子稳定了帐内的秩序,就走了出来说道:“掌盘子,如今混天猴他们的精锐人马大都在把都河堡里面固守,外面也只有一支人数不多的骑队四处骚扰。既然咱们不好强攻军堡,干脆就去直接去掀翻他们的老巢金鼎山。” “没错,咱们直接去拆了混天猴的老巢。把他们留在寨子里家小的脑袋全砍下来,到时候全部摆在把都河堡城下,看混天猴这个甘心给官府当狗的混账是个什么模样。” “一直听说金鼎山的人善于种粮食,把都河堡那些杂碎们好像因此也没饿过肚子,我早就看不过眼了。这次咱们就去把金鼎山抢个干净,没了粮食供应后,我倒要看看混天猴他们如何继续假清高。”…… 在黄友才之后,陆续有头领走出来表示要打金鼎山。此举既可以抢到许多的粮食,来补充神一魁一伙的军需。 也能借此逼张孟金一伙从把都河堡里出来,趁机在野外把他们收拾干净。而不用话废心思功夫,去打张孟金亲自率领精锐部队驻守的坚固城池。对于攻坚武器不足的他们来说,是个很合适的选择。 其实神一魁一伙之前接受招安后,虽然上交了一部分,可还是留有许多的火炮。只是朝廷不知道是真的缺乏物资,还是谨慎地留了一手。对于宁塞周围降丁们的火药,朝廷一直就没有供应补充过。 再加上神一魁等人不像是张孟金一伙,有金鼎山这个后勤基地自行生产供应。所以现在神一魁一伙虽然有大量的火器,可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火药,在之前攻打把都河堡的几次试探攻击时,都表现的有些乏力。 神一魁在看到黄友才出来发言后,本想找几个理由敲打一下他。可是接下来其他的头领也跑出来表示支持,神一魁也就不好实施自己的想法。 考虑了一阵之后,叛军的首领说道:“混天猴他们的老巢金鼎山,咱们多少也都有些耳闻。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粮食也堆的很充实,确实是一块好肉。可是金鼎山毕竟是混天猴的老窝,他肯定留下了不少人看守。再加上金鼎山本地的老少,依托坚固的工事,留在寨子里防守的力量也不一定就那么好打。” “即使金鼎山的人数不少,也大多只是一些才放下锄头的庄稼汉,不可能比得上咱们这些连达子都不怕的边军。而且我们也不一定要强攻,只要想办法引出把都河堡的混天猴,再趁机干掉他,金鼎山也就无心再战了。” 黄友才再次于众人之先,向神一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现在一些脑子转得快,又知道一些此次叛乱开始的大致经过的头领,已经明白黄友才是在不断找机会竖立自己的威望和影响力。看来重新推举神一魁为首的叛军,内部的关系是相当的微妙。 作为掌盘子的神一魁,自然也看出了黄友才的动机。不过他没有不快,反而感到十分地高兴。因为这个机会本来就是神一魁刻意创造的,他就是要把这个难题当众甩到黄友才的身上。到时如果黄友才处理不好,神一魁就有充足的借口收拾这位不安分的部下。 即使黄友才真的办成了此事,神一魁也没有太大的损失。相比成功消灭张孟金一伙的所得,让黄友才继续嚣张一会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在黄友才说完之后,神一魁没有给其他头领开口的机会,直接就拍着黄友才的肩膀说道:“看来老黄你心里已经有了万全之策,那诱出混天猴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得到掌盘子有些仓促的委任以后,黄友才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慌张。他只是邪邪地一笑,就对神一魁回复道:“掌盘子您就看好了吧,此事包在我身上。” 第九十章 视线回到主角 陈广宏看着终于离开了靖边营范围,就对着身边的秀才头领说道:“秀才老爷,咱们总算是安全出来了,要不是大当家他们闹得厉害,那个姓戴的还不知道啥时候真正信任咱们呢。” 作为秀才头领护卫的陈广宏。他是去年年初山寨收留的勤王军一员,本来是周绍腾的部下。因为他肯吃苦,学知识和其他本领也快,就得到了张孟诚的看重。 等张氏一伙接受招安之后,山寨武装进行改组。陈广宏就被张孟诚趁机要了过来,作为留守骑兵队中的一员开始护卫起秀才。由于陈广宏挺聪明,也跟着草堂的孩子们一起学习认字,能帮助张孟诚处理很多事。现在他已经超过了苏合,成为了张孟诚的第二心腹。 “我本来还听说这戴君恩南北历练不少,应该是个挺有手段的官。可想不到做事这么不讲究,害的我们金鼎山要吃不少的苦头。”听到部下的抱怨,张孟诚也忍不住吐糟了一句戴君恩这位大人。 对于一直变相扣押自己的戴君恩,张孟诚虽然理解他的行动确实是为了稳妥起见,但秀才还是多少有些生气和不屑。因为宁塞堡如今的局势,也有几分原因是这位文学造诣虽高,实际工作水平却有些槽的文官大人造成的。 之前张孟诚赶往宁塞东边的靖边营,先联系了自己未来的大舅哥蔡矮子,与其商讨接下来的事宜。在与蔡矮子取得一致后,两人就一起向延绥镇西路靖边兵备道告密。 因为不清楚宁塞堡内的真实状况究竟如何,同时也是为了之后获得战功的机会。所以张孟金一伙并不打算通知宁塞参将吴弘器,不过在这里面也还掺杂着不少张孟金一伙对吴弘器的怨念。 当两人直接向新任兵备道汇报了消息后,戴君恩却没有完全相信张孟诚和蔡矮子所说的话。不过戴君恩还是觉得事关重大,所以他打算先把神一魁和黄友才等人召唤到靖边营,待情况调查清楚之后再作计较。 同时办事不秘的戴君恩,居然直接下令靖边的部队开始进入戒备状态。 黄友才在听说戴君恩突然召唤自己后,立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略微调查一下,就发现了靖边营和宁塞堡里的一些异动。所以他立刻猜出密谋的事情可能已经泄露,为了占据先机他立刻就带着部下发起了叛乱。 戴君恩没能成功阻止叛乱,一方面是因为黄友才的警觉,另一方面就是戴君恩的手法太过简单直接。 神一魁的部众之中本来就有大批的原先西路的边兵军余,戴君恩驻扎的靖边营里面的人马,也少不了与宁塞的降丁们有七拐八弯的关系。所以靖边营的部队出现了戒备,宁塞的降丁们多少也能收到一点消息。 更重要的是,被杀的茹成名前车之鉴还不远,黄友才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上套。所以他暗中带人抓捕了宁塞堡里的中军官范礼和操守尹鸿基,而且正好宁塞参将吴弘器有事外出,黄友才轻松的实现了自己占据宁塞的计划。 之后,由于有黄友才以此作为证据,向其他头领证明了官府行动的诡异。害怕官府要进行秋后算账的降丁们,在黄友才的带领下一起挟持着神一魁再次开始了造反。 有了神一魁这位前掌盘子的名号,宁塞周围的降丁们在互相串联之下,加上一些胁持的边民,总共有四五千人先后向神一魁所在的宁塞聚集。 而戴君恩只是延绥西路兵备道,手下并没有多少直属战力不敢随意出城迎击。所以宁塞周围的叛军们,在叛乱初起时除了把都河堡,周围几乎没有敌手。 可也正因为如此,神一魁等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到了张氏一伙人身上。靖边营暂时安全以后,张孟诚终于恢复了自由。 “好了,也别管戴君恩如何,咱们现在先赶快向目的地出发,神一魁他们可不会悠着等咱们准备好。”张孟诚甩了甩头,就集中精神驾驭战马,加快了行军速度。 他身边的陈广宏、苏合和马进忠等人,都紧紧跟在张孟诚身边,迅速赶往之前计划好的目的地,那里应该会有艾蒿巅的部队在等他们。 之前神一魁的部众使了一些计策,让金鼎山陷入了被动,虽然这些计策很简单,也就是策反金鼎山内部一些人,通过制造混乱再趁机攻打金鼎山。可是在周绍腾和马项伯两人的大意之下,还真的成功在金鼎山内部引起了一场混乱。 几名与黄友才手下兵丁沾亲带故的金鼎山士兵,趁机对防守山寨的头领展开了刺杀。他们本打算让金鼎山失去指挥之后,就立刻趁着混乱占据寨门放敌军入城。可是因为寨子里的防御体系严密,他们并没有完全成功。 马项伯因为被投毒,与山寨中的不少人暂时失去了战斗力。周绍腾则是因为哨骑培养出的灵敏嗅觉,提前察觉到了危机还成功反杀了刺客。可是神一魁大军在接下来的进攻里,让暂时陷入混乱的金鼎山的防御出现了漏洞。 金鼎山最外层的工事已经被神一魁一伙攻占,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周绍腾不得不进一步收缩了防线。同时用张孟诚之前训练出的信鸽,向把都河堡的大当家张孟金告急。 目前金鼎山最外围的防线已经被攻破,山寨里的战斗人员也出现了不少减员。对于金鼎山这个老巢的安危,确实引起了张氏一伙的担忧。 之后同样用信鸽联系了艾蒿巅之后,张孟诚也就间接得到了金鼎山目前的情况。虽然蔡矮子限于职务,不得不继续留在靖边营防守。 可是艾蒿巅的留守部队,在得到大当家的允许后,还是愿意派出一支部队陪同张孟诚这位预备姑爷一起行动。所以张孟诚如今正是打算与这些人汇合,然后在寻找机会袭击神一魁的叛军。 在张孟诚等人行进了一段距离以后,眼尖的苏合发现有状况,立即开始大声报警道:“右边有情况。” 得到了苏合的报警,张孟诚等人立刻抽出了武器,戒备的看向了自己的右侧。 荒野上有一队红甲的骑兵正在向张孟诚等人的方向快速前进,领头的军旗虽然因为迎风飘动看不清楚。可是最前面的一名骑士头盔上的红缨,却是格外的抢眼。而且对方行进的队形和架势,看起来很像金鼎山部队的风格。 “不用紧张,好像是自己人。”张孟诚在看到了对方的盔缨后,就已经把来人的身份猜出了七八分。不过张孟诚很奇怪,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一般金鼎山骑兵的头盔,都是插着一面小旗的边军头盔样式。只有马项仲有些特别,他头盔上并没有小旗,只有一个尖锐的小矛头,上面绑满了染成红色的马鬃。据马项仲说,这是为了在打仗是激励他身后的其他士兵。 急速赶来的部队约有五十余骑,在靠近了张孟诚几人之后,并没有放下自己的武器。反而是在马项仲的指挥下,把张孟诚等人包围了起来。 “马二哥,你这是干什么?”作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张孟诚一向比较尊重平时不太喜欢说话的马项仲。可是今日对方的表现,实在是让张孟诚心里有些不舒服。 第九十一章 张孟诚也没资格 马项仲没有说话,而是慢腾腾的走进了张孟诚身边。之后他瞄了一眼张孟诚身后的陈广宏,就迅速一枪把这名护卫扫下了马,接着就用枪尖抵住了摔在地上的陈广宏喉咙。 张孟诚被这瞬间的变化吓了一跳,在条件反射下,张孟诚甚至再次拔出了自己的刀。看到秀才头领的反应,苏合以及马进忠等护卫,也举起了武器与马项仲的士兵对峙了起来。 “秀才老爷救命,马头领他疯了。”陈广宏脸色惨白的向张孟诚求救,一点都没有平常他无畏的模样。 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张孟诚几人根本不可能打得过他们。所以心里感到相当震惊和愤怒的张孟诚,还是忍住了火气对马项仲说道:“马二哥,不知广宏哪里得罪你了。” 马项仲还是一副面瘫样,他向部下挥了挥手。马项仲的部队立即放下了武器,其中一名骑兵将一名捆在马上的俘虏扔到了张孟诚面前。看到了被捆的人,被抵在地上的陈广宏眼里也出现了绝望。 “秀才你队伍里混进了耗子。”到了这个时候,马项仲依然是短短的一句话。 张孟诚并不是傻子,听到马项仲的话,又看到了陈广宏的反常,他的心里也酒猜出了一个大概。 不过陈广宏毕竟是仅次于喜桂,自己心中排行第二的心腹。张孟诚心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所以他有些艰难地对马项仲说道:“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家伙根本就不叫陈广宏,他实际姓黄,是黄友才的亲戚。”看到张孟诚又白又红的脸色,马项仲嘴里说出的话终于变多了一点。 这时马项仲手下的士兵,取出了被捆俘虏嘴里的破布。俘虏喘了几口气后大声说道:“这小子是黄友才的族侄,只是因为以前参加勤王军暂时离开了延绥镇,才错过了黄友才率众起事。之前张大当家的与神一魁一起在宁塞会师以后,他们才暗中相认。这小子的工作也就是暗中向黄友才传递金鼎山的消息,我就是收消息的负责人,真正的陈广宏。” 俘虏说完话,马项仲的一名部下就走到张孟诚身前,把一些物件拿给张孟诚看,都是一些真假“陈广宏”联系的证据。 张孟诚在太多信息灌入下,头脑和心里都有些发晕。他看了看地上的假“陈广宏”,对方此时只是惨白着脸,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说。 看来事情已经没有错了,张孟诚的心中不断发凉。不过他毕竟是在乱世里做过盗贼头领,又有两辈子的为人经验。所以他很快调整了状态,走到马项仲身边问道:“有多少消息泄露出去了。” “山寨和军堡里的人马数量,还有布防结构都泄露过。只是这消息是一个月以前发出去的,对山寨和军堡的影响应该有限,其他的你自己问他吧。”马项仲似乎是看出了张孟诚此时的心境,说的话也比平常多了不少。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山贼窝里审问犯人的那些套路。张孟诚先是把之前被捆的联系人审问了一遍,对方可能是因为已经在马项仲手底下吃到了足够的教训。所以他没做什么抵抗,就把知道都说了。 等到审问假“陈广宏”时,马项仲也参与进了审问的工作。在马项仲手下骑兵的不断用刑之下,这名张孟诚的前心腹最终还是开了口,把自己通敌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假“陈广宏”确实是黄友才的族侄,名字叫黄世章,实际上与黄友才的血缘关系也没那么紧密。当年京师被围,延绥镇精锐边军出关勤王,作为军余的他为了那一点军官们说的安家银粮,也就顶了真正陈广宏的班。 之后因为官军的欠饷问题逃了回来,被四处收留勤王军的金鼎山给收编。后来张孟金一伙与神一魁在宁塞会师以后,黄世章与黄友才也就碰面相认。 不过黄友才当时并没有急着把侄子召回,而是很有城府的让他继续留在金鼎山。黄世章本来在山寨的日子过得也不错,并不想做叛徒。可是黄友才用他留在族中的其他家人作威胁,再加上黄友才也许下了其他的好处。 软硬兼施之下,黄世章也就乖乖就范。本来按黄友才的意思,是为了在将来吞并张氏一伙的部众才埋下这颗钉子。可是后来神一魁这一伙流贼十分顺利的就接受了招安,黄友才本来也就暂时放下了这事。 可是后来时局发生变化,在掀起宁塞叛乱前。黄友才又重新联系上了自己的侄子,要求提供金鼎山张氏一伙的情报。 幸运地是,当时的张孟诚正忙着组织秋收,时常带着部下到各处的屯点视察。黄世章也就除了各地屯点的居民数量和农田收获,和一些没有更新的其他信息之外。他并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能告诉黄友才。 之后黄友才私下里联系把都河堡的张孟金一伙,正好在张孟诚赶到之前离开。再加上张孟诚带着黄世章四处移动,联系人一时无法与黄世章取得联系。之后又由于戴君恩在靖边开始戒备,暂时被变相扣留的张孟诚一伙,更是无法与外人联系。 所以在诸多因素影响下,提前开始掀起叛乱的黄友才,并不知道张氏一伙对他是在演戏,并非是真的要与其他头领一起再次造反。 值得前几日张孟金一伙屡屡与叛军交战,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心。张孟诚才摆脱了戴君恩的扣留,黄世德也才重新与黄友才取得了联系。 这次本来黄世德传递出去了张孟诚接下来的动向,可是真正的陈广宏在与接应的叛军汇合以后,在路上恰巧碰上了四处袭击叛军的马项仲部队。 一轮交战以后,叛军被击溃,不少人成了俘虏。被俘的陈广宏在看到马项仲准备杀俘以后,就大声说自己知道金鼎山的内奸是谁,之后就有了接下来的事情。 “他是你挑的部下,你来处理吧。”马项仲在审问结束以后,对着张孟诚说道。 张孟诚看了看自己面前,因为用刑已经血肉模糊的前心腹,此时他的心情感到十分复杂。有对心腹的失望,也有对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庆幸,还有对器重部下的惋惜。剩下的其他情绪也很多,最明显的就是对自己愚蠢自大的愤怒。 张孟诚一直以为自己对部下的挂怀无微不至,他们完全没有理由背叛自己。有良好待遇的他们,也没有理由背叛金鼎山。可是现在看来,这些都是自己的幻想而已。 如果不是被马项仲识破,没准接下来自己就要被叛军所杀。而其他人也会被自己连累,不只是艾蒿巅的援军,可能连整个金鼎山的势力都会因此被毁灭。 自己之前居然还一直看不起戴君恩,认为对方办事不牢,没有想到靖边营里可能会有流贼的奸细。张孟诚想到这里,真心觉得自己真是毫无资格取笑对方。 此时躺在地上的黄世昌开口说道:“秀才老爷开恩,我的爹娘兄弟都在黄友才手底下吃饭。黄友才用他们的命逼我的,我是迫不得已,您就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我婆姨现在都大着肚子,她们没了我照顾会活不下去的啊。” 说完这些之后,黄世昌继续努力寻找其他生机,他对张孟诚的其他护卫喊道:“苏合、进忠、大勇。看在往日的情分里,你们都帮我求求情,让秀才老爷饶过我这一回吧。” 张孟诚转过头看了看身边剩下的三名护卫,此次外出行动除了喜桂留在山寨看守。苏合、马进忠和吴大勇这三名张孟诚比较看重的护卫,都跟着他一起出了山寨。 此时三名护卫神情各异,作为蒙古降丁的苏合,他冷漠地看了看叛徒,之后就没有其他的反应。马进忠脸上有一些不忍,但是在看到秀才头领望着自己以后,还是选择低下头沉默不语。 只有吴大勇犹豫着似乎想开口求情,可是在被马进忠踩了一脚之后。他结果只是张了张嘴巴,最终什么都没说。 马项仲看到张孟诚的反应,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秀才的立场,就再次打破沉默说道:“秀才,你是金鼎山的头领,你大哥是山寨的大当家。” 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马项仲在短暂的停顿以后,又在言语上推了一把张孟诚。“你现在还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对于叛徒的处理,金鼎山有独特的规矩,但最终结果都是死。 如果头领念及自己部下往日的情分,可以亲自动手给他一个痛快。如果头领不愿意动手,叛徒就会交给金鼎山的其他头领一起处置。要么是活着时把皮剥下来,在捆在马后一直把叛徒拖死。 要么是找一棵碗口粗细的青干柳小树,把小树压下来之后一头削尖,插入叛徒的**里。接着一放手,叛徒也就被挑上天空,一直惨叫到死。要么就是交给魏和永处理,这是犯人最不想要的结果。 想到以前那些惨死的人,张孟诚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到黄世昌面前以后,秀才说了一句:“我会出手很快,你在下面别走得太急,你的婆姨会跟上来的。” 黄世昌还想继续求情,至少让山寨放过自己的婆姨和未出生的孩子。可是张孟诚已经捂住了他的嘴,用刀子捅进了他的心窝。 第九十二章 蔡仲全和孙继业 艾蒿巅蔡矮子一母同胞的亲弟蔡仲全,此时正骑着马跟着他七叔蔡里元,监督所属部队的行军状况。 蔡仲全虽然是弓队的副管队,但是他射箭的本领并不怎么样。本来他更希望自己成为骑兵队的一员,可是艾蒿巅有太多的优秀的骑兵头领,蔡仲全实力有限就被挤了下来。 蔡仲全也向自己亲大哥也就是大当家蔡仲明请愿过,他希望能把自己调到骑兵队里去历练。他也不要求去挤开其他叔叔或兄弟的位子,只要能让他上阵,哪怕只是当一个小卒子也行。 可是他大哥怕有危险,就把他安置到了弓队当副头领,意思就是让他不要在一线拼杀。这个安置的方式,这让蔡仲全很不服气。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艾蒿巅的大当家作出了决定,山寨里的部众就一定要遵守。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谁也反抗不了,即使是辈分比大当家要高的叔叔们也不行。 “原地休息。” 就在蔡仲全还在埋怨自己大哥,而有些走神时。前方的二哥蔡仲德,发布了全军开始休息的命令。 而弓队的管队七叔蔡里元听到以后,就让蔡仲全留在原地看管。蔡里元则是骑马跑到了队伍中央,与二哥蔡仲德等人讨论了起来。 蔡仲全得到七叔的吩咐后,就招呼着周围的部下开始休息,之后他自己也下马舒展了一下身子。 看着此次参加支援的金鼎山张氏一伙的部队,一百余名骑兵和两百五十余名步卒,总计三百五十多人的武装力量,是艾蒿巅精心训练和装备出来的队伍。这伙人马的单兵素质,并不比在靖边营的两百艾蒿巅士兵差多少。 而且此次参战的艾蒿巅指挥官,有二哥蔡仲德、三哥蔡仲祥、四哥蔡仲光、五叔蔡里显、七叔蔡里元五名管队头领。再加上自己这名副管队,此次艾蒿巅对金鼎山的支援行动,绝对算得上是十分有诚意的了。 要知道艾蒿巅的常备武装力量,加上靖边营那二百士卒,总共也才七百多人。而且据情报显示,神一魁一伙除去留在宁塞进行防守的部队,及骚扰监视各地官军的其他人马,此时在金鼎山下的叛军总共有马步士兵近四千人,而且还大部分都是见惯战阵的老兵。 此次进行解围,即使加上张大当家从把都河堡带出来的五百多精锐士兵,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依然是显得相当悬殊。 不过蔡仲全并不畏惧,他反而是相当期待之后的战斗。这么大的阵仗很少见,而且平时保护欲过度的大哥正好不在,蔡仲全认为自己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历练一场。 对于自己在接下来战斗的表现,有些小幻想的蔡仲全逐渐开始走神。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四哥蔡仲光,此时正带着数名哨骑焦急地赶了回来。 接着艾蒿巅的部队,就在接到蔡仲光的报讯后,连忙依托地势摆出了防御的阵型。因为有一支大约八、九百人的叛军部队,正在向他们冲过来。这些敌人原本是打算进行埋伏,可是被艾蒿巅的哨骑识破,叛军立即就改变了计划实施强攻。 …… “冲上去,让他们都去见阎王。”孙继业站在队伍后面,指挥着他手下的拼凑起来的部队,向艾蒿巅的防御队形发起了冲击。 虽然他手下的士兵,有不少人是从其他头领那边临时借调过来的。但是就目前看来,这些老兵都还听从自己指挥,没有拒不执行自己的命令。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才能在埋伏被识破以后,让骑兵部队实现快速机动,成功追上了还没来得及逃跑的敌军。 不过让孙继业有些意外的是,对方的指挥官表现地也很沉稳和果断。见无法甩开己方的追击以后,就所幸背靠险沟列阵。让自己侧后无忧,能专心应付正面的攻击。 对方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的这个决断,对于兵力明显劣势的他们来说,确实也算是一个较为明智的选择。只是这样下去,失去退路的敌人只有击溃己方部队这条路可以走,要不然等待他们的结果只有全军覆没。 至于击溃己方这一支八百多人的精锐步骑,对方真的能办的到吗,孙继业的脸上只剩下嘲讽的微笑。 此时,叛军之中一名叫做刘恩的小头领,成功带着人在艾蒿巅的步兵阵型上打出了一个缺口。但是没能坚持多久,就被艾蒿巅的预备队给撵了出去。 孙继业看到掌盘子手下这位亲信没能坚持到底,心里觉得有些可惜。不过他已经看到敌人出现了疲态,所以孙继业连忙转头对身边的王从仁说道:“你赶快带人突进去,别让艾蒿巅的杂碎们喘上气。” 王从仁点头应了一声,立刻就招呼着手下的士卒,向艾蒿巅的阵型再次发起了冲击。不仅成功接应了刘恩的部队,还再次把刚刚提起来的敌人士气又压制了下去。 而刚刚被撵下来的刘恩,则是默契的带着退下来的部队,重新到叛军的后队进行重整。在刘恩的大声鼓励之下,退下来的士兵士气回升的很快。 孙继业看到两位领队的杰出表现,也不由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看来掌盘子手下的亲信们确实很出色,看来自己之前的选择是对的。 现在叛军的内部关系,因为黄友才的缘故变得很诡异。之前那姓黄的虽然出手拉拢过自己,但是考量过后自己还是选择了继续站在掌盘子身后。 在事后掌盘子果然没有亏待自己,将这么好的一个任务让自己办。又想起之前黄友才那懊恼的眼神,孙继业心里就暗爽不已。 此次集结在此的八百多精兵,其中有不少人是自己以及掌盘子两人一起使手段,从其他头领的手中挤出来的。只要自己操作的好,这些人在这次战斗结束后,就有很大的希望能够被完全吞并。 事成以后,掌盘子一派的势力会再次增长,其他观望的叛军首领们就会看清局势而。接着掌盘子就可以趁势开始收拾黄友才那一批人,而最后自己在叛军之中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如果那时候大伙再次接受朝廷招安,自己的官位至少不会比把都河堡的混天猴差。想到了混天猴,孙继业就又想起了之前逃回来的士卒。 此次能事先知道艾蒿巅人马的行军情报,就是那些溃卒带回来的。虽然他们被金鼎山的马鹞子一举击溃,不过就目前来看,金鼎山的盟军并没有得知叛军会有埋伏。自己之前继续坚持原计划的选择,果然也没有出错。 几次决策都是正确选择,这让孙继业倍受鼓舞。自信心有些膨胀的他,看到艾蒿巅的敌人部队已经投入了最后的预备队之后。孙继业就召集了自己身边的护卫,准备亲自带领部下上前,对敌人进行最后一击。 可是当他准备出发时,突然听到己方后队出现了骚动,有士兵再喊着什么。所以孙继业立刻转过头望去,看到一支数十人的骑兵队出现在远方。而己方后队的士兵喊话的内容,也清晰的进入了孙继业的耳中。 “马鹞子来了。” 第九十三章 马鹞子之名 红色的缨盔一如既往,在枪骑兵们的最前方引队。整支队伍排出了山寨里的二字阵,向着远处戒备的敌军缓缓加速。 敌人并没有因为己方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而惊恐地失去斗志。反而在敌军指挥官的命令下,敌军后队迅速开始结阵应对己方将要到来的冲锋。 虽然敌军人多势众,己方的友军也出现了颓势,但是骑兵队的士兵们并没有害怕。大家只是望了望前方管队头领的背影,就能从那迎风飘扬的盔缨中找到足够的勇气。 虽然管队头领一向不喜欢说话,但正是这份一如既往的冷静与从容,总是能感染队伍里的其他士兵。哪怕现在后面没有秀才头领押队,大家也绝不会有谁胆怂逃离战场。 “呜~呜。” 看到前方领队的头领单手举起了线枪,骑兵队里的牛角手适时发出了信号。整支队伍也在这信号下,自觉地开始渐渐加速。 当骑兵队进入敌方的弓弩射程之内时,所有士兵顶着迎面射来的羽箭,最后在前方管队的带领下,犹如一堵墙一样,狠狠撞进了叛军的阵型之中。 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和骑士们的呐喊声,惨叫与血肉就在叛军的后队之中弥漫了起来。 …… 马进忠挑开一支刺过来的长枪以后,灵活的用枪刃划开了敌人的喉咙。之后又用枪杆往右边一抡,拍掉一把砍过来的腰刀后,就不管不顾地跟着前方的秀才头领,一直杀进了叛军指挥官所在的位置。 也许是因为叛军后队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太多气力,也许是因为己方骑兵队所有人的勇敢无畏。这次发起的骑兵冲锋,居然一次就直接击穿了叛军后队的阵线。此时的金鼎山骑兵们,都朝着叛军的中央挺进。 一颗飞起来的头颅,甩出不少鲜血打在了马进忠的脸上。接着就是一具无头的尸体,在地上走了几步,最后无力的倒了下去。 这骇人的景象,着实让马进忠这名见过不少阵仗的前流贼吓了一跳。 不过身为秀才头领手下护卫的他,还是坚持执行着自己的职责,紧紧跟在他的头领身后,保护着头领的后背不会受到敌人的攻击。 可是看到秀才头领凶悍无匹的表现,马进忠此时有些怀疑是否真的会有人,敢接近前方的那位杀神。 在陈广宏,也就是真名黄世章的那名叛徒,被秀才头领亲手处决以后。一直让马进忠感很和蔼好说话的秀才头领,突然变得有些让人畏惧了起来。 虽然秀才老爷在之后并没有说出什么激愤的话,但正是这股收敛起来的怒气,反而让马进忠感到了一股罕有的杀气。 看来就像吴大勇偷偷和自己说的一样,秀才老爷对“陈广宏”确实是很看重。而这位心腹的背叛,也在秀才头领的心中点燃了一把大火。 现在的相公老爷需要发泄,胆敢拦住他面前的人,都会被他那把雁翎刀毫不留情地送去见阎王。 虽然马进忠觉得此时身边血肉横飞的秀才老爷,确实是有些瘆人。不过这样或许也好一些,如果秀才头领他能把所有憋在心中的怒火发泄出去。那在战斗结束以后,秀才老爷应该多少能恢复一点原来的样子。 想到这里,马进忠就又提高了一点马速,来到了秀才头领的右后方,更好的保护起了相公老爷的死角。 像是一样的想法,同样身为护卫的吴大勇则是默契地跑到了另一边,秀才头领的左后方也被保护了起来。 而剩下的最后一名护卫苏合,则是继续忠实地保护着老爷的后背。四名骑兵就这样摆出了一个近似菱形的队形,在叛军之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 虽然张孟诚及其三名护卫,在叛军之中确实是制造了不少的麻烦。可是在大多数的叛军眼中,冲在最前头的马鹞子才是最大的威胁。 当金鼎山的骑兵开始冲击叛军后队的阵线时,正是马鹞子率先杀进了阵中,用他那杆线枪连续干掉了数名叛军士卒,成功打开了一个缺口。 而且也是马鹞子的努力,叛军后队的指挥官刘恩在瞬间就被杀死。致使叛军的后队发生了混乱,一百多名叛军士兵没能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就被金鼎山的骑兵队一举击溃。 此时叛军的大部队还在和前方的敌人纠缠,艾蒿巅的人马也看到了反败为胜的希望,全力开始进行反击。现在中军只剩下一百多名精骑,此时正在孙继业的指挥下,试图以人数的优势打垮这支突进的敌军。 不过就目前看来,他们人数的优势并没有发挥出来。虽然这些精骑的单体战力也不错,可是在面对一直保持着秩序的金鼎山骑兵,人数更多的叛军精骑们反而陷入了以少打多的被动局面。 接连有叛军骑兵被金鼎山的线枪和腰刀击杀,孙继业带领的精骑们在付出不少伤亡以后,渐渐出现了不稳。 尤其是在马项仲的身边,叛军精骑没有一人能挡住马鹞子一枪。看到靠近的同伴都战死以后,孙继业手下的精骑们都赶着马选择避开这尊杀神。 看到己方精骑的士气正在不断下降,此地叛军的最高指挥官孙继业,大声咒骂了几句。接着他就举起了马刀,十分有担当的迎上了敌人最勇猛的战士。 而孙继业身边的其他精骑们,也从指挥官的勇敢行动中受到了鼓舞。他们几乎是自发地跟上了指挥官的身影,一齐向金鼎山的马鹞子发起了攻击。在他们的努力之下,之前一直所向无前的马鹞子终于被挡了下来。 “宰了他。”孙继业用刀成功挡住了马鹞子的攻击后,就迅速脱离接触,让身后跟上的其他骑兵把敌人包围了起来。 “去死。”一名持骨朵的叛军骑兵,对着马鹞子的战马马头砸了过去,最终还是没能建功,被对方灵活的骑术躲过。 “大家一起上。” 可是发起攻击的不知是他一个人,又有几名叛军骑兵分别拿着刀枪攻了过来。 马鹞子一枪捅死了一名攻在最前面的对手,之后抓住了刺过来的一杆线枪,用敌人的枪杆成功的封住了左侧敌人的一记攻击以后,再凭借身上的坚甲硬挨了几记劈砍,成功逼入了孙继业的身边。 孙继业对马鹞子的无畏表现,感到十分惊讶,他连忙用刀再次架开了对方向自己喉咙的攻击。可是另孙继业想不到的是,敌人直接从战马上顺势扑了过来,抓住他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马鹞子出人意料的攻击,成功搅乱了敌人对他的围攻。待在附近的其他敌军都害怕误伤己方的指挥官,所以没有盲目的在马上进行攻击,而是接连有几人下马,试图一起救援己方的指挥官。 而更多的人则是拦下了金鼎山杀来的其他骑兵,希望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趁机杀死被围起来的马鹞子。 而事情的发展确实很快就分出了结果,只是叛军们惊恐的发现,己方陷入步战的数人,全部被马鹞子一人撂倒。 马鹞子在跌倒在地以后,一拳就砸在了己方指挥官孙继业的喉结上,之后左右手同时抽出了他自己以及孙继业腰间的两把解首刀。接着一个身体旋转,就格开了一杆刺过来的镗钯,并且迅速逼近对手,接连划开了两名叛军士兵的喉咙。 接着又抓着一名叛军士兵,用借力用力的方式,将此人甩了出去砸倒了另一名逼上来的对手。最后马鹞子捡起了一根斜插在地上的线枪,将倒在地上的两人一起钉在了地上。 两名被同一杆线枪贯穿肚子的叛军士兵,凄惨的在地上发出哀嚎,深深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叛军们简直就不敢相信,在这一刹那发生了什么。 不敢上前的他们,只能傻傻地看着马鹞子用刀砍下了指挥官孙继业的头颅。并且在对方的一声长啸以后,终于失去战斗的意志四散而逃。 金鼎山的骑兵们见状,自然不肯就此收手。他们一边高呼着贼首已死,一边用手中的武器继续收割叛军的生命。而战场的局势也就在孙继业被杀以后,最终整个的翻转了过来。 本来已经伤亡过百的艾蒿巅部队,趁此机会在蔡仲德的带领之下,将一直在胶着的战线反推了回去。神一魁的另一名亲信王从仁被蔡仲全趁机斩杀,其他的叛军军官也被一直憋了一口气的艾蒿巅士兵和头领们,相继砍去了脑袋。 最后杀红眼的金鼎山和艾蒿巅两方人马,几乎是忘了收拢战俘,追杀着溃退的其他叛军士卒跑了二十里。 当发泄完毕的他们终于恢复理智,金鼎山和艾蒿巅的头领们都惊讶的发现,两方人马生擒的叛军总数还不到三十人,而且这些降敌之中近半带伤。而且这些人大部分都出现了精神不太稳定的状况,他们不断恍惚地喃喃自语道:“马鹞子来了、马鹞子来了。” 而也正是在今日的这场战斗以后,金鼎山马鹞子的名号,逐渐开始在宁塞和保安以外的地区流传起来。 第九十四章 后续的发展 就在马项仲、张孟诚两人,汇合艾蒿巅的人马击溃了他们眼前的叛军之后。从把都河堡出发的张孟金本队五百余人,也顺利击败了拦在他们身前的神一魁大部队。 相比于马项仲那边的血战,张孟金的本队则是打的更有策略。 本来神一魁包围金鼎山的四千部众,再分出八百人去伏击艾蒿巅的援兵后,他们留下了千余人继续围困金鼎山。其他两千人马则是在叛军首领神一魁的指挥下,准备伏击张孟金的本队人马。 可是把都河堡有范顺疆和车继宝两位出色的哨骑头领,所以神一魁的埋伏很快就被识破。张孟金等人趁着神一魁还没发现,反而集中己方的骑兵部队,用奇袭的方式趁夜攻击了一支埋伏在最外侧的叛军。 当神一魁注意到不对,带着其他人赶来支援时。张孟金等人的骑兵队已经失去了踪影,留在战场上的只有近百具被割掉了脑袋的叛军尸体。 虽然大怒的神一魁等人,恨不得立刻就找出张孟金一伙的身影全部扒皮抽筋。可是在夜色下,叛军最终还是选择重新集结起来,通过扎营轮流守夜的方式,预防敌军再次展开偷袭。 而张孟金一伙也没有就此被动放弃夜晚,他们借助熟悉地形的优势,发挥了自己主场的优势。一方面派出小部队不断在敌营四周活动,通过嚎叫和时不时射出的鸟铳,让神一魁的人马不敢贸然出营。 另一方面,张孟金带着大队人马通过连夜绕道,成功避开了神一魁的阻挡。接着在黎明时分,数百金鼎山精锐士卒,不顾自身的疲劳,对金鼎山下的继续进行围困的千余叛军发起了强攻。 金鼎山的周绍腾得知援军已至,就集结了山寨所有的战力,迅速杀出寨子。最后两队人马通过里应外合的方式,成功打垮了山下围困的叛军部队。 只是在追击阶段,因为担心神一魁会反应过来,而且手下的精锐士兵确实是相当疲劳。所以张孟金在追击了溃军数里之后,就稳妥地选择了收手,全部回到了金鼎山的寨子里整顿进行固防。 而神一魁在天完全大亮以后,才看出在自己营地四周进行骚扰的只是一支小部队。大呼上当的他,连忙率部赶往金鼎山,却在路上碰到了被击溃的己方围困人马。 重新收拢部众的神一魁等人,发现己方的战力还是在金鼎山张孟金一伙之上,就再次开始围困金鼎山,准备多付出些代价,一举消灭混天猴这个难缠的对手。 只是叛军们才重新将被摧毁的围困大营修复,他们就又发现了一伙溃兵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这些人正是之前孙继业带去的八百精锐之中的一员。 溃兵们一边哀嚎一边向神一魁等人哭诉,孙继业带领的部队本来就要获得最终的胜利,却因为金鼎山的马鹞子突然出现,并且用势不可挡的突击,一口气打垮了他们的后队和中军人马。 他们的指挥官孙继业已经被马鹞子亲手斩杀,其他跟过去的叛军小头目也不知踪影。现在艾蒿巅的援军已经与马鹞子的骑兵队汇合,正在向金鼎山赶过来。等这些人到达以后,金鼎山等人的士气将一定会再上一个台阶。 神一魁在听完溃败们断断续续地汇报以后,心中的怒火再也不受控制。他当着在场所有叛军首领的面,用刀直接将他面前的几案砍成两半。大声叫骂着要把金鼎山上的所有的人全部烧死,再挫骨扬灰来发泄他心中的愤恨。 孙继业是神一魁在叛军之中十分依仗的一名头领,而且他还带去了神一魁不少的亲信部下。现在他们的覆灭,重创了神一魁在叛军之中的直属力量。本来已经取回了绝对领导权的神一魁,现在又得重新整合变得更加混乱的叛军内部。 而且接连的失败,也对他这名掌盘子的威信,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想到这些后果,神一魁强压下心中的愤慨,对此次作战行动的发起人黄友才率先开始发难。成功从黄友才手中分割掉了不少的人马,弥补了其他头领的损失。 黄友才虽然气愤难平,但是看掌盘子用这种方式,挽回了不少叛军头领的人心,形势比人强之下,黄友才不得不选择吃了这一个闷亏。 而神一魁在迅速稳定了自己的内部关系之后,他静下心来冷静的思考了一遍。虽然叛军接连遭到金鼎山和艾蒿巅兵马的打击,可是在收拢残兵之后,叛军在金鼎山下还是有三千余人的作战部队,总战力还是比金鼎山和艾蒿巅加起来更强。 金鼎山上所剩的战力虽然不清楚,但外面正在赶来的艾蒿巅援军除去伤员,即使加上马鹞子的骑兵也不到三百人,完全可以一口吃掉。所以在征询了其他叛军头领的意见之后,神一魁重新作出决定,再次分出兵马对外面的艾蒿巅援军进行攻击。 可是接下来时局的变化,却让神一魁放弃了一口吃掉艾蒿巅援军残部的想法。因为他收到己方哨探的报告,定边副总兵张应昌终于带着援军赶了过来。 若是让此时还在金鼎山的张孟金得知消息,他们一定会选择再次出击努力缠住叛军人马,那时若是张应昌的部队也一并杀到,叛军一定会再次收获一场巨大的失败,甚至是整支叛军都可能会因此崩溃。 为了避免出现这个可怕的结果,神一魁立刻命令所有人马开始准备撤退。不过神一魁把撤退的时间安排到了夜晚,白天反而是装出了一副准备开始进攻山寨的姿态。 驻守金鼎山的张孟金等人,很快就发现了神一魁叛军之中的异动。他们稳妥的选择保持戒备,当日夜里也顺利地击溃了敌人发起的几次夜袭。 可是到了白天以后,他们惊讶的发现叛军已经从金鼎山连夜撤围。敌人用之前金鼎山等人的法子,成功戏耍了一遍张孟金一伙。而在外的艾蒿巅援军,也在这个时候迅速地进入了山寨驻守。 虽然金鼎山之围已解,但神一魁叛军的撤退还是让张孟金等人感到疑惑。不过他们很快就明白了一切,因为这时艾蒿巅的信鸽飞过来传报,原来西路的大将张应昌,已经带着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认为机不可失的头领们,连忙整编了追击部队,加上艾蒿巅剩余的人马迅速向神一魁的叛军展开了追击。 金鼎山和艾蒿巅拼凑出来的四百余名骑兵,通过连续不断的追击,成功追上了神一魁所属的叛军部队。叛军殿后的精骑们,鼓舞起士气与追兵绞杀在一起,双方的互相冲杀了十余个回合,一直不能分出胜负。 参加追击的张孟诚,甚至在叛军的精骑之中,找到了自己的好友刘金。可是作为神一魁的亲信,刘金拒绝了张孟诚的劝降,直接拔刀与金鼎山的秀才对砍了起来。 当第一次与刘金生死相搏时,张孟诚才发现这名嗜酒的好友,确实是十分难缠。同样使用马刀的刘金,与张孟诚的战斗总共打了数十个回合,几乎贯穿了半个战场。可是身上数处挂彩的刘金,还是不依不挠地继续与秀才展开死斗。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对手的张孟诚,还被刘金砍飞了头盔。要不是张孟诚反应快,他的脑袋也会被这名好友直接砍下来。对手的悍勇,也让张孟诚无法照顾自己的部下。 张孟诚身边的喜桂、苏合、吴大勇、马进忠四名护卫,在与刘金带领的骑兵进行缠斗之中,喜桂和苏合都先后挂彩。要不是张昭恩看着情况不对,快速的赶过来支援,张孟诚的四个心腹没准都要在这里阵亡。 神一魁看到己方占据优势,就终止了他的撤退计划,准备吃掉张孟金这一支追击的骑兵部队。可这最终被证明是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在他们准备对张孟金一伙展开最后一击时, 又有一伙突然出现的官军骑兵杀到了战场。 为首的武官,正是张应昌这位延绥西路最骁勇的战将,同时还有蔡矮子这名艾蒿巅的大当家。 原来张应昌也收到了叛军被张孟金等人,缠在了金鼎山附近的情报。所以他认为机不可失,就集合了手下所有的骑兵,马不停蹄的向战场赶来。途中与从靖边营出发的蔡矮子成功汇合,之后又得到消息,张孟金已经率部追了上去。 所以张应昌等人就不顾疲惫,改换方向继续向战场狂奔,终于及时赶到了战场。他们没有进行整队,就对神一魁的侧翼开始了突击。 最后,侧翼被突然击溃的宁塞叛军,终于全面败退。在一众官军的持续追击之下,狼狈地躲进了他们的大本营宁塞堡。堡内的守军总还算尽职,及时出来接应,阻止了官军对其他溃兵的进一步打击。 张孟诚也在这段时间里,成功的击败了一直挡在自己身前的刘金。可是在将对方的马刀击飞以后,因为张孟诚瞬间的迟疑,刘金这名难缠的对手最终还是被他忠实的护卫老廖成功救走。 因为这件事情,张孟诚受到了自己二哥的严厉斥责。张孟广用少有的口气,反复强调战场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己方人马的残忍。 愤怒的张孟广在骂人时,说出了一些粗俗不堪的话语,几乎让张孟诚以为自家二哥不少自己的亲兄弟。不堪忍受的前秀才,本来还只是软软的反驳几句。可是二哥更是加重了训斥的语气,使两名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之间火药味浓厚了起来。 看到气氛有些不对劲,自家老三几乎要和老二打起来。作为大哥的张孟金连忙出手分开了两位亲兄弟,脾气有些暴躁的张孟广被赵万奎拉开。而也几乎要发火的张孟诚,则是被大哥偷偷扯到了一边,在私下里指出了张孟诚在这段时间里犯的几个大错。 张孟诚已经气糊涂了,哪里听得进大哥的劝告。所以随便敷衍了几句,就托辞要照顾受伤的部下,直接从大哥张孟金处转身离开。 张孟金看到自家三弟离开的背影,心思转了转,就招来了他的护卫李丹。在耳语了几遍以后,李丹点了点头就跑了出去。 第九十五章 管志庆相劝(一) 管志庆看到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生闷气的秀才,他想了想之前李丹的传话,就咳嗽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管二哥有什么事?”张孟诚虽然在生气,但是有一定修养的他,还是没有让自己的火气随便爆发。 “艾蒿巅的蔡矮子已经知道了他二弟被埋伏的原因,现在正在大哥的帐篷里发脾气呢。这次他们寨子里死伤了上百人,俺们一定要给他有个交代。”管志庆说话的口气有些平淡,反而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似得。 张孟诚切了一声,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耗子是出自我手底下,这事情我自然会担着,蔡矮子要我身上的哪份物件尽管开口,他总不至于要把我这条命给拿去。” 金鼎山和艾蒿巅虽然是盟友,同时也会在未来联姻。可是两家毕竟是从黑道转职成官军的,一些道上的规矩还是要讲。此次艾蒿巅派出援军救援金鼎山,却因为张孟诚手下出了奸细而损失挺大。 不管之后马项仲的救援如何及时,金鼎山一方还是需要承担责任。在付出赔偿之前,责任人张孟诚一定要表现出自己的诚意,三刀六洞什么的是黑道比较常见的处罚,而更残酷的一些挖眼睛、剁手指或是挑断手筋脚筋什么的,则是要看蔡矮子这位大当家是打算追究到什么地步。 如果蔡矮子因为顾忌与金鼎山的关系而忍下这口气,这自然是张氏一伙愿意看到的。但是作为积年老匪的艾蒿巅,其内部的关系就会变得复杂化,蔡矮子这位大当家也会受到其他人的质疑。 而且道上的其他人得知这件事以后,也会开始看轻艾蒿巅,在以后的活动中,给艾蒿巅带来更多的挑战和麻烦。所以从对内对外来看,蔡矮子这位老资格的匪首,未必会轻易放过张孟诚这位艾蒿巅未来的姑爷。 而金鼎山也需要维持与艾蒿巅的关系,毕竟在西路的这次叛乱以后。虽然向朝廷展现了自己的忠心,但是金鼎山前盗贼的身份也会日益尴尬,这样就更要与艾蒿巅的这些相同待遇的人,更加紧密的抱在一起。 张孟诚毕竟是金鼎山大当家的亲三弟,艾蒿巅即使再生气也不至于要了秀才的命。最多也就是张孟诚未来的诨号得改改,从“张秀才”变成一只眼,或是坡秀才什么的。 “你就不想知道,蔡矮子是从谁那里得知详细经过的?”管志庆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是谁?”此事毕竟与自己之后会否残疾有关,张孟诚即使再自暴自弃,他也还是向知道是谁告的密。 之前他和马项仲虽然成功救出了艾蒿巅的人马,当时艾蒿巅的其他头领也表示了感谢。可是同样经验老道的蔡老二,也琢磨出了此事有些不对。不过当时张孟诚等人没开口,蔡老二也没什么证据,此事也就暂时搁置下来了。 可是现在从靖边营迟迟赶来的蔡矮子,在与其他人一起击溃了叛军之后,居然立刻就知道了事情的详细经过。那就代表金鼎山一方知道此事的人,没有与张孟诚商量过,直接选择了向艾蒿巅告密。 “是大哥。”管志庆说出了答案以后,察觉到了秀才眼中瞬间一黯。 其实张孟诚也隐隐猜到了这个答案,只是秀才有些不愿相信。 “……知道了,我这就去大哥那里。”张孟诚原来的口气还只是有些自暴自弃,现在就变得有些冷冰冰了。 虽然理智上来说,张孟诚也认为这事情确实很难一直瞒下去,总会有暴露的那一天。现在由大哥主动吐露出去,也多少能为金鼎山挽回不少失分。 但是自己毕竟是大哥一母同胞亲弟弟,多少也应该有些特殊。大哥这种为了山寨的集体利益,而把自己交出去的做法确实是大公无私,可还是让张孟诚感到心寒。 而且大哥即使真的要这样做,起码先和自己商量一下。即使自己再怎么恐惧会受到的刑罚,至少能让张孟诚心里有个准备。 管志庆拉住了准备出去的张孟诚说道:“别急着走,大哥已经有了交代。” 张孟诚有些诧异,不解地问道:“蔡矮子这么好说话,他就真的不用在意他寨子里的弟兄是如何想的?” “五百石细粮在这年景里可是够精贵的,咱们寨子里的人又得多往碗里塞些番薯干垫肚了。”管志庆缓缓地回复道。 “什么,五百石细粮!”张孟诚听到管志庆的话后吓了一跳。 虽然之前金鼎山在秋收中收获了不少粮食,可是五百石细粮仍然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目前山寨里加工好的细粮,总共也就只有两千石。所以这次向艾蒿巅的赔偿,绝对能让金鼎山上下所有人心疼。 而这些粮食若是以现在的保安县的粮价换成银钱,那这五百石细粮至少有一千五百多两银子。想到这些损失,一向很节省的张孟诚仿佛听到自己心中正在滴血。 “赔一些粮食,总好比就此坏了两家的关系好上不少。蔡矮子也不想他未来的妹婿,因为此事而成为一个残废,他总得给他们寨子里的人一些交代。”管志庆了解秀才节省的性子,虽然他也感到很心疼,但还是认为这些粮食还是得送出去。 “这么多粮食作为赔礼,那代价也太大了,还不如让蔡矮子废了我一条腿呢。”过惯了陕北穷日子的张孟诚,还真的有些愿意用自己一条腿去换。 “你现在就是把一条腿砍下来送去也没用,还是好好反省一下你犯的错吧。”管志庆看到张孟诚此时已经不再继续生闷气,而是心疼起山寨付出的代价。所以就趁机改变了话题,劝说起张孟诚开始反省起来。 “我……,唉。”张孟诚听到管志庆要计较自己的错误,本来还想反驳几句,可是最终还是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话可说。 “那个叫陈广宏的混账,你这么长时间里,就真的没看出什么来?”管志庆看张孟诚没有反驳,就知道秀才已经能听到进去一点话了,所以管志庆立刻就从奸细这件事情开始数落起张孟诚。 “他在刚加入山寨的时候确实表现地不错,后来我把他收到手下,他问东问西,我还真当他完全是因为勤学好问。”张孟诚是真的以为自己有了一个很有潜力的部下,所以就想好好培养一下对方。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告诉他啊,就比如这艾蒿巅的援军,要在哪与你汇合,这些事情你个头领知道就行了,随便告诉部下干什么。往日里头领们商议的事情,俺就不会和身边的护卫说,就连玉泽俺也不会告诉他什么紧要的事情。”管志庆说道。 “我知道了。”张孟诚确实有些缺乏保密意识,经过这次之后,他多少会收敛一点。 第九十六章 管志庆相劝(二) 管志庆看了看张孟诚后,又接着说道:“孟广和你吵的事情,俺也知道了。你二哥一直就是这粗暴脾气,嘴里说的话确实难听了一点。可是他毕竟是你二哥,总不会害你。孟广也是听说了你手下出了耗子的事,才比平常说话要难听一些,你是他亲弟,不能因为这些事就和他闹翻了。” 其实张孟诚如果是平常的状态,也不会与自己二哥闹翻。可是之前的叛徒事情,一直让张孟诚无法平静,所以就在与自己二哥张孟广的争论中添上了不少火气。 而也正因为撞上了二哥张孟广这个火药桶,张孟诚也被刺激的听不进话,最后连自己大哥的劝告都不搭理了。现在稍微恢复平静的张孟诚,在听到管志庆的劝告之后,就低着头说道:“我之后去向二哥道歉去,不过他若还是那样,我觉得迟早又得和他掐起来。” 管志庆也知道张孟广一张臭嘴确实说话难听,连大哥张孟金也十分头疼。不过管志庆也没什么好办法,反正这次也只是先劝解两兄弟的僵局,既然张孟诚已经松了嘴,管志庆也就不再纠结在这个话题上。 “神一魁手下那个叫刘金的,俺也清楚你和他有些交情。如果下次你再与他碰上,你还是要像这次一样讲情义把他放了吗?”管志庆换了一个话题问道。 “我那时只是有些下不了手,下次我会一口气解决他的。”张孟诚嘴上打着包票,但是心里也不知道下次究竟会如何。 管志庆看出了秀才的一丝犹豫,他继续说道:“秀才,你觉得俺们一伙弟兄,是因为啥活到了现在。” 不明白管志庆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张孟诚疑惑地问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管志庆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盯着秀才。 张孟诚想了想之后,说道:“因为兄弟们齐心。” 管志庆摇了摇头后,对着秀才说道:“是因为俺们知道要争,知道和别人争钱争粮,知道和别的当家争地盘、争人手,只要是能让俺们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无论是啥俺们都会去和别人争。” 张孟诚没有想到这个答案,他只是继续沉默着,等管二哥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俺们杀了多少人,又抢了多少乡亲百姓的口粮。这些都是在和别人争在乱世里活下来的机会,有些人说俺们这种人以后必定会有报应,这些都是那些争不过的人讲的屁话。俺只知道,他们这种人大多都死了,如今活下来的人都和别人争过东西。” “那个叫刘金的,虽然和你有一些交情。但是眼下俺们是兵他们是贼,互相厮杀就是为了争活下去的机会。你因为顾虑交情放了对方,可别忘了那姓刘的在战场上可是差点把你宰了。这就是他在争活命的机会,你把机会给扔了。” 张孟诚回忆了一下张氏落草之后的日子,也想起了落草前张家与保安县其他人的争执,确实都是一直在与别人竞争。可是自从成功招安,不再被官府通缉以后,张孟诚发现自己确实有一些懈怠了。 虽然秀才一直不说话,管志庆却没有就此停下嘴。金鼎山的二当家继续说道:“其实不止是你一个人如此,我们也有些糊涂了。之前在你离开把都河堡以后,大哥和我还有万奎三个人私下里又谈了一遍,大哥重新考虑以后,还是觉得你之前堡里说的那些话,有一些地方确实不妥。” “是什么?”张孟诚问道。 “其实当时俺也有些愣神,还是万奎提醒了俺。就是你说把俺们寨子里的兵权交出去,换取朝廷不再对俺们出手的事情。”管志庆想起了之前在堡里的谈话,自己居然就那样忘了要继续争下去,大哥也因为张家子嗣的事情慌了神,最后还是回来的万奎提起了这事。 “这现在说也没啥用了吧。”张孟诚听到是这事以后,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因为现在他们并没有丢掉兵权,反而还借此向朝廷证明了自己的忠心,再讨论之前那个话题似乎有些无意义。 “俺们寨子里,就数你秀才读的书最多,对天下大事的动静看的也最清楚。所以寨子里的决策,大都少不了秀才你的建议。但是若因为秀才你没有争心,最后让寨子里选错了要走的路,使大伙都可能都一起倒霉,那秀才你愿意吗?”管志庆作为二当家,确实认为寨子里的头号智囊,一些天真的想法实在是不可取。 张孟诚没有吭声,恢复冷静的他已经明白管二哥的意思了。 “秀才你看的通透,这西路的日子会因为神一魁被剿灭,就开始小唐下来吗?”管志庆继续问道。 “只会是一个开始,以后肯定还有别的人继续闹起来,而且动静还会更大。”知道未来历史发展的张孟诚,直接说出了之后的局势变化。 虽然不像张孟诚一样知道未来,但是老江湖的管志庆也能看出短时间内,西路不会平静下来。所以他接着对秀才说道:“既然还是乱世的日子,那俺们为了活下去,就要继续与别人去争。而俺们要想好好活下去,就一定要凭借手里面这些兵丁,才能保住寨子里积攒下来的家业。” “而且只要手头有兵,俺们还可以与其他的官军争,争军功、争饷银、争粮食。等到把这些都争到以后,俺们寨子里就会变得没有人敢来招惹。到时候别说是在乱世里活下去,兄弟们甚至能过上达官贵人才有的日子,整个延绥镇或是整个陕西的官都得来拍兄弟们的马屁,……” 管志庆按照他心中的构想不断说了下去,而早就已经明白的张孟诚并没有开口打断管二哥对未来的展望。 因为张孟诚觉得管志庆说的很有道理,要在乱世活下去,只成为一方土豪是无法一直独善其身的。即使他们搞定了身边的流贼,也难免出现什么意外。被更强大的势力视为障碍,接着就被对方借机消灭。 这些事是无法避免的,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都要因为有限的生存资源和机会与别人发生争斗。乱世的基调就是弱血强食,只有遵守这项原则才能活到最后。所以张孟诚这阵子的心态,确实有些过于理想和懈怠了。 只是究竟要争抢到哪个地步,才能在把最后一份力气用完前,保证自己能活下去。这个张孟诚此时并不清楚,但有一个模糊的目标已经他已经知道。 所以张孟诚打断了还在念叨未来的管志庆,直接向他说道:“我要投身行伍,这秀才的功名,咱们也不必再花费心思恢复了。” 管志庆被突然打断,又听到张孟诚对未来的规划宣言,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只能愣愣地看着秀才,大声地说了一句:“你说什么!?” 第九十七章 寻找大腿 张孟金,陕西保安人。崇祯初从大盗神一元陷宁塞,贼中所称混天猴者是也。群贼之中亦有号浑天猴、上天猴、混天王者,盖另有别贼,非孟金也。 官军斩杀一元于保安,群贼乃推一元之弟一魁继之。会总督杨鹤主抚,孟金力劝一魁领群贼入降。鹤大喜,慰抚之,署孟金为操守,驻把都河。 孟金善养士卒,麾下乐为效死。尝从宁夏总兵贺虎臣攻环县之贼,多有斩获。一魁受抚,三次本边报捷,亦多仗孟金之力。 一魁之党茹成名凶桀,颇生事,四年九月鹤收斩之。黄友才等皆猜惧,秘邀孟金同起。孟金虚与委蛇,暗遣其弟急告靖边兵宪戴君恩,君恩欲召友才等除之。事不谨,为贼所察,己丑贼挟一魁叛据宁塞,聚党精悍马步五千余人。 适参将吴弘器他往,贼执中军官范礼、操守尹鸿基等髡之,焚掠横甚。诸将懦弱,惟孟金晓谕士卒,出堡御贼,屡有斩获,贼中不愿从叛者亦多降之。及定边副将张应昌领军至,贼乃退,固守宁塞以待套人。 ————出自明末某文人笔记。 崇祯四年十月中旬,张孟诚跟在大哥张孟金和未来大舅子蔡矮子身后,正一起静候在戴君恩军帐之中。原来击败管志庆张孟诚等人的靖边兵备副使李若梓,已经在崇祯四年三月由戴君恩接替。(注一) 而此时的戴君恩正在与各地赶来的援军将领交谈,其中就有之前赶到的张应昌。张孟诚看着眼前的定边副总兵,虽然已经见过面了,但他还是不由地有些尴尬。 张应昌算是张孟金等原神一魁部众的老对手,原来的大掌盘子神一元就是被其斩杀。而张孟金和蔡矮子两人也曾受到过他的突击,差点丢掉性命。 不过余保成因为他失去了左手的两根手指,蔡矮子更是失去了自己的两名弟弟和一名叔叔。看到他出现在眼前,张孟诚十分担心前边的大哥和蔡矮子会拔刀杀人。 如今损失惨重的流贼们,只能固守在宁塞的军堡里。依靠张孟金等人对宁塞降丁们叛乱计划的了解,宁塞堡内的叛军八成是在等待塞外蒙古人的支援。 戴君恩微笑地看着各地赶来平叛的援军,比较过后还是定边的张应昌最出色。有了这些兵马后,他平叛的把握也就大大增加,同时也不必担心张孟金等人出现变故。 虽然张孟金和他手下的蔡仲明(蔡矮子),主动向自己禀报了黄友才等人的叛乱计划,他们自身也确实比较骁勇善战。可是毕竟是流贼出身,即使他们忠于朝廷,也难保两人的部下与叛乱者有什么联系。 “顺之(张应昌的字),你认为宁塞堡内的贼寇,是否能把插部引来?”戴君恩问出了自己比较在意的事,实际上张孟诚等人之前就向他作出了判断,可他也想听听朝廷正规军出身的张应昌来分析一下局势。(注二) “启禀兵宪大人,如今虽然正值秋收,可是毕竟离入冬不远,插部想要行动会有相当多的顾忌。而且前段时间的防秋,插部已经在宁夏镇耗费了不少力气,如今朝廷大军云集西路,末将以为插部应该不会有何行动。不过吾等亦不可大意,应多派哨骑远出墙外,侦查达子的行动才是万全之策。”张应昌对蒙古人的看法,果然和张孟诚说的差不多。 戴君恩看到对方的发言和张孟诚等人差不多,就抓着自己的胡子,轻轻抚了起来。正打算说话,就听到有人来报,新任的延绥巡抚带兵赶到了。而一段时间没关注朝廷邸报的张孟诚,此时才知道原来延绥巡抚换人了。 在一阵繁琐的欢迎仪式后,众人将新任延绥巡抚张福臻迎接进了军营。而在此期间,张孟诚问清楚了状况。原来朝廷已经于九月丙申(二十五日),将原延绥中路兵备道(榆林道)张福臻晋升为延绥巡抚。 而原来的延绥巡抚洪承畴,按照这段时间他出色的表现,肯定也是继续升职。洪承畴要往上升,就只有挪挪三边总督杨鹤的屁股了。(注三)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此之前兵备道张福臻与从山西回来的曹文诏,各自领兵赶到中部支援其他官军攻城,杨鹤终于在十月初十成功收复中部县,擒获李老柴等三名头领。但是杨鹤只高兴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就发现迎接自己的,并不是朝廷的嘉奖,而是把自己下放诏狱的圣旨。 本来没有经历过边事的杨鹤,理应是在京城里当他的清贵京官。可是在各种突发事件之下,他居然仓促的成为了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倒也是干的兢兢业业,在两年半的时间里三次成功堵截蒙古人,斩首三千七百余级;在他就职的半年时间里,也成功摆平了内地的汉南贼。与他历代的前任相比,这个成绩算是不错了。(注四)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杨鹤在剿灭流贼期间,先是碰上了后金突袭关内的事情。陕西精锐部队陆续出关勤王,造成各处防区内的兵力空虚。致使各地流贼的势力壮大,杨鹤不得不硬着头皮努力稳住了陕西的局势。本来杨鹤就要将流贼肃清,可是接着北边的蒙古人又在这个时候入犯,杨鹤不得不带着部队前往防秋,导致陕西的流贼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而再次做大。再加上他一直得意的主抚神一魁之作的破产,杨鹤只能感叹世事的变化无常。 杨鹤确实有诸多问题可以挑剔,可是这些其实都不能全怪罪在他一个人身上。当初神一魁从保安突围而出,若是与东边的王嘉胤汇合。或者趁着官军力量空虚,一路南下进军西安府,那陕西的局势绝对难以收拾。 那个时候能安抚住神一魁确实是大功一件,只是之后没能收拢住降丁的心,才是杨鹤一系列措施的最大败笔。可是这也不能全怪杨鹤,他发不出银子是因为朝廷没钱。只是朝廷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他们只会认为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主要是杨鹤的政策问题。 陕西官场的人也对杨鹤的招抚不满,甚至还编了段子诬陷他。声称杨鹤张榜表示杀一名受抚的流贼,就要杀两名普通良民偿命。 还有的说杨鹤不准军队派出监视的哨骑,不允许陕西的城市设防。这些几乎是白痴才会信的流言,居然都被当作杨鹤的罪责汇报给了朝廷。最终杨鹤倒在了内地的流贼和官场的谣言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由让人感到唏嘘。(注五) 不过杨鹤的倒霉遭遇,对于张孟诚来说并不重要。杨鹤的倒台只是让张孟诚觉得,他恢复秀才功名的那点指望,怕是没有办法实现了。现在张孟诚该想的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给金鼎山这伙降丁寻找一条强壮的大腿。 新来的延绥巡抚张福臻,现在正式成为了宁塞城下,一众官军的最高指挥官。早有心理准备的张福臻,对于周围人的恭维表现得很淡定。而周围的一众大明文武官员,还是在陆续上前行礼问候。虽然他们也知道这种事情没什么作用,但这是官场必要的形式,如果礼数不全,倒霉的只会是他们。 看着被周围的文武不断恭维的张福臻,张孟诚也努力转动着自己的脑筋,琢磨着要如何才能成为对方的得力狗腿。 张福臻在接受完大伙的恭维后,终于进入大帐,与延绥西路兵备道戴君恩开始交流起近况。虽然本来大家地位一样,但是戴君恩没有忘记身份的尊卑,表现的很有礼貌。不过张福臻笑着免去了他的虚礼,和戴君恩像是朋友一样交谈了起来。 后来张孟诚才知道,原来张福臻和戴君恩同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两人分属同年。虽然张福臻是山东人,戴君恩是湖南人。可是戴君恩在陕西就职之前,是在山东担任参政的职位。作为同年的两人,肯定在之前有相当多的交往。更遑论之后,延绥镇东、中、西三个兵备道,张福臻和戴君恩一个在中路当差,另一个在西路就职。通过工作上的互相帮助,两者的关系肯定更进一步。 偷偷看了看关系不错的延绥镇两位高官,张孟诚心里有了点计较。 ps:注一:康熙时期的《延绥镇志》卷三和光绪年间的《定边县志》卷二里面,都记载了李若梓之后是戴君恩,不过没写具体日期。查得澧县古澧文丛编纂委员会整理的《戴君恩年谱稿》里面,有一份《戴君恩任职年表》,里面记载崇祯四年三月戊戌转任靖边兵备道。 注二:张应昌的字并非笔者瞎编,而是出自康熙时期的《延绥镇志》。 注三:张福臻的任命旨意的下发时间,是查自《明代职官年表》。另外查得,洪承畴是在两天前,也就是九月二十三日(甲午)得到晋升。从北京下发的旨意,赶到陕西的战区也需要时间,杨鹤的去职圣旨,应该也是差不多时间下发。而且实际上是在十月十一日,陕西的杨鹤才收到。不过在《明代职官年表》的总督年表里,有“七、癸未、十一、下狱”的说法,但之后又有“九、甲午、二十三、逮至京”的记载,若是七月就下旨下狱,杨鹤就不可能可以在九月杀茹成名,所以笔者认为七月下狱这种说法不对。 注四:杨鹤被逮捕的时间,是查自《明末农民起义史料》里的“杨鹤对诏狱供状”。而根据该书中“前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题为咫尺天颜束身待罪事”里面记载,在杨鹤主持的三次堵截中,总计斩首三千五百余级,本书因为张孟金一伙的奋战影响,所以数量增加到三千七百余级。 注五:出自《明末农民起义史料》里的“杨鹤对诏狱供状”,实际上在其他史料,比如《怀陵流寇始终录》里也有记载杨鹤贴出告示,说擅杀流贼的人要杀头的说法。可实际上这些都是毫无证据的流言。 第九十八章 墙外与城下 在延绥巡抚张福臻到任后,宁塞城下各路官军云集,士气大振。宁塞堡内的叛军们,也因为城下的官军战力大增,而畏惧不已。 不过张福臻并没有选择立即发起进攻,而是先将之前大显神威的张孟金召唤到近前,对张孟金进行了一番赞誉后,表示会向朝廷报告他的精忠尽责,之后就把他调向了宁塞堡北边。 命令张孟金防卫不知是否会赶来的蒙古人同时,也要求他派遣部下,远出边墙之外调查蒙古人的动静。之后官军就停在宁塞营城下,等待城中的叛军出现变故。因为张孟金向张福臻和戴君恩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城中粮食不足短日内必有变故。 在降丁们重新举起叛旗后,宁塞堡内的粮食本来就不多。虽说降丁们的叛乱时刻,也正好是秋收时节。可是张孟金带着把都河堡的部队连续打击之下,宁塞堡内的降丁们并没有抢到足够的粮食。要供应城中包括降丁的家小数千人,应该持续不了多久。所以张福臻决定,在继续等待一段时间,了解一番宁塞周围的形势后,再发动攻势。 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张孟诚跟随范顺疆、周绍腾、车继宝三人率领的哨骑,不断远处边墙之外,侦查外面蒙古人的动静。 除了张孟诚骑射水准不错,确实可以增强战力以外,张孟诚自己也想积累远出墙外的战斗经验,同时也试着能不能斩杀一两名蒙古人,用来换取军功,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要往军职方面发展。 由于杨鹤已经倒台,原来杨鹤说的恢复张孟诚功名的承诺,显然已经无法指望。而原来三边总督都没能立刻办成的事情,指望花费精力在张福臻和戴君恩身上,张孟诚觉得花费与所得并不等值。 而且明显未来的日子里,手头握着兵权才是更加实际的选择,所以张孟诚力劝大哥张孟金,花了一番功夫后,总算得到了大哥的允许。 “秀才,你把这坑得再挖深一点,而且最好底下再挖宽一些,上面窄下面宽,别记反了。”范顺疆指导着张孟诚,在野外挖无烟灶。虽然可以用干粮顶一阵子,但是这次他们出边墙,打算跑的远一点,去探探青山湖的状况。吃一些熟食,有助于他们保持精力。 “秀才,俺觉得你还是去考状元比较好,你那么大的学问,干啥一定要当兵呢?”周绍腾已经与管志庆回到了把都河堡,对于张孟诚决定走行伍路线,他有点想不明白。 张孟诚则是一边听着范顺疆的指导,重新将坑挖深,并拓宽底部。一边回答周绍腾道:“一直找不到门路恢复我的功名,与其浪费时间在这事情上,还不如在阵上搏一搏出身。而且这科举的日子太难过,要考中举人就已经够难了,再去考进士那就更不容易。即使我考中了,也得在外省从小官一步一步做起,日子太磨人。” 喘了口气的张孟诚,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道:“还有就是我看这世道啊,以后会越来越不太平。我若是远离兄弟们一个人在外地做官,到时我若是倒了大霉,也没谁能照应到我。所以我还不如和兄弟们一起拼杀一番,有兄弟们帮衬着应该不难得个出身。” 视察了其他部下回来的车继宝,听到张孟诚的话后有些困惑的说道:“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乱,这是咋回事,如今咱们陕西的流贼们不是都快消停了吗。” 重新开始挖坑的张孟诚,一边挥舞着手头的工具,一边回答道:“之前跑到山西的流贼,多半还会再跑到别的省,而东边的东虏也难保不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再次杀入关内。而朝廷为了对付这两个事情,肯定会继续加征粮食和银子凑军需。再由那些贪官污吏一经手,这活不下去的百姓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活不下去的百姓不都只能投贼吗,这贼越来越多而种地交粮的百姓越来越少,你说这日子还想太平吗。” “秀才说的没错,这贼多了咱们立功的机会不就多了吗。我看还不如进了行伍,以秀才的本事砍些脑袋回来换个军职应该不难。”范顺疆倒是挺支持张孟诚进入行伍,时不时来向他讨教弓箭功夫的张孟诚,现在光论骑射的功夫,秀才就绝对是金鼎山和把都河堡两地,上千人的武装力量中排名前十的位置,一些把都河堡的蒙古降丁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也好,以后等俺儿子长大了,找秀才教他读书认字也方便。”周绍腾和管志庆一样,对于张孟诚教导的管玉泽很满意。打算以后自己的孩子也交给张孟诚教导。 “我看啊,秀才继续留在咱们这,给大当家的出注意最好。要是这次咱们没听秀才的话,跟着神一魁那伙人又闹腾起来,等官军大军一来,咱们就真完了。”车继宝确实对之前把都河堡差点再次从贼的想法感到后怕,没想到中部县的李老柴那伙人,这么快就被官军摆平了,根本比不上当初的河曲王嘉胤那么强势。 听闻车继宝的感叹,周绍腾和范顺疆都表示庆幸,幸好他们当初没选择反水,在迅速向戴君恩禀报后,反而得到了朝廷的赏识。加上之后他们立的那些战功,很可能可以再升职。 张孟诚没管一旁三位头领的感叹,他继续认真的挖着无烟灶。为了避免暴露他们的行踪,保证能顺利的完成侦查任务。无烟灶的准备工作,一定要认真完成。虽然范顺疆等人,并不称呼这种灶为无烟灶,可是实际的功用是一样的。 早在洪武时期的捕鱼儿海战役,明军就采取过“穴地而炊,毋见烟火”的措施。虽然之后明军再没有取得过这么辉煌的战绩,挖了无烟灶也不一定能顺利躲过蒙古人的哨骑。但是有总比没有强,对于这种细节上的事情,张孟诚还是十分重视的。 在听闻范顺疆知道这种无烟灶的挖法后,张孟诚立刻请教开始学习。他打算在这次任务回去之后,就专门用纸笔写下来,不仅记载文字描述,还专门打算画一张草图便于理解,以后在全军推广。 据范顺疆说,这是他以前当夜不收时,瞎琢磨出来的。他以前就是靠着这个,躲避了不少达子哨骑的眼线。不过他不知道,其他的明军士兵会不会也在野外挖这个坑,反正范顺疆他也没怎么注意到过。 张孟诚从来没有在正规军里呆过,山寨的武装力量,虽然在众多头领的一致努力下,也有不俗的战力。可因为人员成分复杂,还是有相当重的匪气。 再加上很多地方并不正规,所以张孟诚对于老兵的经验十分重视,一直留意登记,已经记下了不少的笔记,打算以后重新整顿军队的战力。 花了一段功夫,张孟诚总算是挖好了无烟灶。把都河堡这六十余人的骑兵部队,在经过一顿略为简单的就食之后,继续往目的地进发。 ?????? 在宁塞堡城下的官军大营中,张福臻视察了一遍周围的状况后,将张孟金呼唤到了身前说道:“你曾对我说,宁塞城中粮储不足,月余时间后叛军必有动作。如今就快到一个月了,你觉得城中叛军何时才会有动作啊。” “启禀大人,十日之内必见分晓。”张孟金对于巡抚大人的问话,表现的十分自信。 这次神一魁部众复叛,虽然在开始时劫掠了一些粮食,可是因为把都河堡的果断出击,宁塞的叛军劫掠的粮食并不多。据张孟金一伙的观察,要供应城内数千人的开销很困难,最多一个月就会出现吃人的情况。而城内的叛军成分复杂,若是出现吃人这种状况,必定会造成内部关系的动摇,随后就会出现纷争。 看到张孟金自信的样子,张福臻十分满意。前段时间他命令张孟金派出部下前往墙外调查蒙古人的活动,张孟金没多说什么就照办了。从目前传来的消息看,墙外的蒙古人对宁塞的事情是有心无力。 而且在墙外活动的张孟金士卒,之前看上去还颇为骁勇。他们不只是马匹喂养的十分健壮,而且武器盔甲也相当精良,骑射水准更是十分出众,一般的明军家丁都比不上他们那伙游骑。 “大人若是想尽快攻陷宁塞,卑职倒是有个想法或许可以一试。”张孟金自信的缘由并不只是他一直以来的观察,而是在城中叛军里已经有以前的旧识,私下里派人联系了张孟金他们。在通报了城内情况的同时,这个旧识还提议了一个献城的计划。张孟金在与其他头领商讨过后,现在打算提出来执行。 “哦,若是确实有助战局,你就都说出来吧。”张福臻虽然目前并不急于拿下宁塞,可是听闻张孟金有计划可以一试,他愿意考虑一番。 “城中缺粮已久,人心……”张孟金把自己之前记忆好的发言,准备背诵出来。可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大人,城内有人传出话来,贼首神一魁已死,城中的叛军希望乞降。”张福臻的一名部下突然赶到,告知城中希望投降的消息。 张福臻听闻贼首神一魁已死,忙命令部下将城中来人带过来。同时对张孟金宽慰道:“看来是不需要你的计策了,不过你也不用失望,平叛之后,本抚必定保你一功。” 张孟金虽然心里暗骂,但还是装的很坦然的样子,向戴君恩行礼说道:“此乃卑职的本分,不敢有所怨言,大人不必挂牵。” 第九十九章 搜剿 崇祯四年十月十八日黎明时分,在延绥西路边墙近两、三百里之外,一队明军骑兵正躲在一处隐蔽的地方休息。 张孟诚抖掉了他身上毛袄的露水,以便让自己能休息的更舒服一点。在亲自执行了一遍轻骑远出的任务后,他才清楚的体会到其中的辛苦之处。在近边地带还好,到了更深入的地带以后,队伍开始选择在夜晚进军,而白天则是躲起来以防被蒙古人发现。 在古代北方就快要入冬的夜晚里,骑着马在野外行军绝对不是一个惬意的事情。不只是寒冷的天气,长时间的骑行也几乎要把张孟诚颠散架。同时他们还要保持着高度的戒备状态,所以张孟诚等人目前的精神状况可想而知。 在此次远哨行动,把都河堡调拨了六十余名骑兵,战马和驮马八十余匹。本来作为侦查行动,不应该带着这么多人出来。可是延绥巡抚张福臻要求他们调查的范围比较大,而张孟金一伙也想尽快完成任务,所以就将周绍腾、范顺疆、车继宝他们三个哨队全派了出去。 这么多人出发的同时,张孟金也是打算能零星捞点人头也是好的。不过即使这次没有战果也无妨,张孟金准备了几颗人头,作为这次行动的战功准备。幸好神一魁的人马,有不少剃发的人。稍稍修饰一下,应该可以瞒过去。 车继宝和周绍腾都带着人往其他方向去了,张孟诚则是跟着范顺疆一起行动。不过范顺疆等人并没有什么发现,所以趁夜直接赶回了约定好的集结地。他们打算等候其他人,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消息。 在张孟诚闭目养神的时间,车继宝带着队伍赶了回来。他的小队除了都十分疲惫,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范顺疆连忙安排人给他们送上烧好的热汤,并向车继宝询问有没有什么发现。车继宝摇了摇头,就低头喝起了热汤解乏。范顺疆叹了口气,只能耐心的等着周绍腾的人马赶回来。期望还没回来的他,能有一些发现。 在车继宝的队伍回来的半个时辰后,周绍腾总算是带着队伍赶了回来。虽然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战的痕迹,可是周绍腾疲惫的脸上,挂着的那一抹笑容。让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范顺疆不等周绍腾下马,就冲了过去。扶住周绍腾的马缰说道:“你那是不是发现达子的踪迹了?” 周绍腾一边招呼着部下休息,一边对着范顺疆说道:“离这往东北边四十里的地方,有达子牧群行动过的痕迹。俺检验了一遍遗留在一处的粪便,是牛粪而且很新鲜,时间应该不到一天。俺仔细打量了一阵周围,看上去应该有是数百只牲口一起走过,俺还发现了车辙的痕迹。” 范顺疆闻言陷入了沉默,车继宝则是兴奋的说道:“咱们现在就出发,这牲口数量不多,达子应该没多少人。” 若只是发现牲口的数量,还不能断定蒙古人的数量,因为蒙古人同时会放牧好几处牧群。可是若有车辙的痕迹,那就表明了这是蒙古人在进行迁移。只有几百牲口的话,这支迁移队伍的蒙古人绝对不是很多。 张孟诚给周绍腾端上一碗热汤后,有些不解的对范顺疆问道:“达子既然不是很多,咱们这些人就可以摆平,为何你还闷着不说话。” 范顺疆看到不仅是张孟诚又疑问,周绍腾和车继宝也望着自己。只好把自己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我和老车的队伍都没发现达子的踪迹,现在就只有老周的队伍有发现。我觉得有些奇怪,这附近的水草还算好,为何达子的踪迹那么少。而好不容易发现达子的老周那,达子的数量看起来又不多。我心里想不明白,就怕是不是哪里有鬼。” 车继宝虽然也发现了异样,但他认为这些完全是想多了,继续主张应该往东北进发。 周绍腾听闻范顺疆和车继宝那都没什么发现,他也不由地觉得有些奇怪。考虑了一阵后他对着三人说道:“反正俺们都已经查清楚了,这周围并没有啥达子,俺们直接回去也行,只是好不容易找着达子的踪迹,不干这一票,俺觉得有些可惜。” 车继宝也发言道:“即使其他地方也有达子,他们的人得知咱们到后,要将人都集结起来,也要花上不少时间。咱们若是能快打快离,根本就不用怕他们,干完这一票,咱们就迅速往后撤。我不相信他们能追的上咱们。” 在车继宝的强烈要求下,几位头领还是决定向东北方向,迅速干上一票。在等周绍腾的人马休息过一阵后,所有人迅速向东北方进军。在经过两个时辰的探索后,总算找到了蒙古人的驻牧地,这只有寥寥几个帐篷的驻牧地,蒙古人果然不多。 虽然蒙古獒犬的吠叫,提醒了主人敌军来袭,可是六十余名明军骑兵,还是用手中的马刀,迅速粉碎了敌人孱弱的反抗。 这伙蒙古人只有一人骑上马,好不容易冲了出去。可是没能逃出多远,最终还是被张孟诚用鸟铳解决了。 用手中的柳叶刀解决了烦人的蒙古獒犬后,周绍腾将帐中的老幼妇孺驱赶了出来。与一名懂蒙古话的部下一起,不断用刑逼问周遭的信息。而车继宝则是和范顺疆,则是带着队伍检查战场,同时还将各处的牧群驱赶了起来。 张孟诚走到周绍腾一旁,一起逼问其他蒙古人的信息。这名蒙古老汉,整支右手都被周绍腾砍断了,居然还是表现地十分硬气,他不停的谩骂周绍腾。不过他的词汇量似乎并不怎么丰富,反反复复就是xx的汉人之类的话。 不需要翻译解释,周绍腾也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所以周绍腾再次举刀,将这名俘虏的另一只手也砍断了,打算以此继续逼问。可是没想到这名蒙古俘虏居然直接疼晕了过去。考虑不周的周绍腾,不想浪费时间,直接一刀砍下这名老汉的脑袋,之后又命人从俘虏中拖出一个孩子。 不过这次倒是出现一次意外的状况,当周绍腾的部下,粗鲁的将那名大约只有六、七岁的孩子拖出来时。抱着孩子的母亲居然用汉话不停叫道:“别杀我孩子,别杀我孩子。” 这名妇人的汉话,并不是大明的官话,也并非是陕西的方言。虽然有些口齿不清,但是可以听出来浓厚的山西口音。 周绍腾觉得有点意思,就拔出解首刀抵在男童的脖子上说道:“你们这里总共有多少人,周围还有多少达子?” 孩子的母亲应该是被吓坏了,只是不停地喊着,别伤害她的孩子。有些听烦了的张孟诚,直接走了过去狠狠地抽了她一耳光说道:“咱们将军在问你话呢,你给我好好回话,要不然我剥了这孩子的皮。” 被打了一巴掌后,这名达子妇人总算是回过了神,听到张孟诚说周绍腾是将军。连忙爬到周绍腾身前,不断磕头道:“大将军开恩,只要大将军您能放过我的孩子,我什么都说。” 周绍腾对着张孟诚笑了笑,摆起将军的架子在一旁沉默,同时把孩子还了回去。张孟诚装出一副将军狗腿的样子,对着妇人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说汉话?” 妇人抱着自己孩子,畏惧的回答道:“奴婢是汉人,名叫刘喜儿。本是在山西神池给财主当丫鬟的,多年前被掳掠出了汉境,之后就被迫一直跟着他们四处游牧。” 张孟诚看着抱着孩子的妇人,发现孩子居然偷偷用仇恨的眼光,瞪了他一眼。所以张孟诚决定之后要宰了他,不过此时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继续问道:“你们这里总共有多少人?” “总共有十五个人,四个男人刚刚都被大将军的人杀了,剩下的就是咱们这些女人孩子。”那名妇人一边发抖,一边回话。虽然还是有些口齿不清,但是比刚刚好多了。 张孟诚看了看押在一旁的俘虏,加上身前的母子,确实是有七名妇女和四名小孩,对着周绍腾点点头。周绍腾这时摆出很有威严的架势问道:“周围还有没有其他的达子?” “在北边还有一些帐篷,能打仗的男人,加起来也有几十个人。” “这里的达子是哪个部落的,管事的头领是谁,他又在哪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周绍腾和张孟诚问出了不少信息。原来这里的人原本是之前插部收降整理的部分套虏人马,加上北边十余个禹尔惕,组成了一个得沁。(注一) 能打仗的男丁不多,也就二三十人左右,而其他地方,要隔上很远才有另外的蒙古人驻牧。原来蒙古人的大部队已经被虎墩兔调走,留在此处的只是一些新安置过来的牧民。由于游牧经济天然的分散性,游牧村子的户与户之间通常会隔开好几里,想必其他的蒙古人还没发觉。 周绍腾和张孟诚认为机不可失,在与其他人商议过后。把都河堡的骑兵队人员留下三名骑兵看守在这里,其他人迅速向别处的蒙古人驻牧点杀去。趁着蒙古人的战力还分散在各处的帐幕里,他们六十余名骑兵进行高速机动,一口一口吃掉了在这里的整个得沁。 幸好张孟金想尽快完成任务,一口气派出了手下三个头领,分别率领的三个哨骑队。所以有足够力量冒险的把都河堡骑兵,在这次本来只是哨探的行动里,直接演变成了轻骑捣巢。 六十余名把都河堡的骑兵,在付出几名骑兵负伤的代价后。总计斩获首级二十三颗,俘获男女五十五人,再加上得到的大批牲畜和物资。回到宁塞城下的把都河堡骑兵们,让所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ps:注一:“插部”就是蒙古人的察哈尔部,林丹汗的部落,有的文献也会称呼为插汉或插汉儿,察哈尔也就是插汉儿谐音来的不同翻译。 “禹尔惕”在蒙古语里本是帐幕的意思,通常代表蒙古人“户”的概念。 “得沁”本是蒙古语四十的意思,后来发展成蒙古人的行政单位。虽然名义上是四十户,但是“得沁”的户数一般会少于四十户,十余户的“得沁”并不少见。当然,根据情况的不同,也有超过四十户的例子。与“得沁”类似概念,的还有“和林”,代表二十户的意思。 第一百章 回营之后 张福臻和戴君恩两人看着摆放在眼前的首级,他们都感到十分惊讶。虽然明军中的悍将带着精锐家丁,远出边墙数百里进行捣巢的事情并不是没有。但那些人大都是赫赫有名的一方骁将,而且手下都是带着少说也有两三百的家丁才能办到此事。 可是这次张孟金手下的哨骑六十余人,居然只付出了数名士兵受伤的代价,就斩杀了二十七颗首级(有数颗是张孟金提前准备的)。虽然其中有几颗首级,看起来不像是和其他首级一个时间得到的,但看他们头上剃掉的头发,也应该是塞外的达子才有的发饰。 若单只是这些,张福臻和戴君恩两人还会怀疑对方是不是干了一些杀良冒功的事情。可是他们同时带回来的,还有马、牛、羊和骆驼组成的数百牲口以及蒙古人的其他物资。再加上生擒的数十名蒙古人老弱,这都证明了他们确实立下了一场大功。 张福臻笑着对戴君恩说道:“紫宸(戴君恩的号)手下精兵锐卒真是不少啊,想必日后西路可无忧矣。此次捣巢之功,既可稍宽前督之罪,亦可解吾等数日前之窘,此功真是颇得其时啊。” 张孟金一伙是杨鹤坚持招抚的,如今他们屡立战功,确实能作为杨鹤的政绩,用来减轻他的罪罚。至于解除张福臻等人的窘境,是因为之前宁塞投降的贼寇,居然又有一千多人叛逃。可想而知,正在向此处赶来的洪承畴会有多么生气。 戴君恩对于张孟金等人的表现,也是相当的满意。虽然他事前得到了张孟诚的提醒,可还是没能阻止宁塞出现叛乱,作为延绥西路兵备道的他还是要承担责任。 现在戴君恩的名字,以及之前外出的吴弘器,和救回的武官范礼、尹鸿基几人,已经出现在了巡按御史吴甡的弹劾名单上。虽然自己有延绥巡抚张福臻这位好友照应,可是还不知道详细的处罚结果的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不过在有了张孟金所部的杰出表现后,自己在延绥西路的事务上应该能重新得到不少失分,再加上同年上司张福臻的帮助,朝廷的处罚对于自己应该就不会有太大的杀伤力。 之前宁塞的降丁们虽然献出了神一魁的首级,可是仍然占据宁塞与他们讨价还价。张福臻等人本来打算在洪承畴赶到前,就把事情办妥,所以就答应了他们一些要求。可是当他们总算是谈妥招抚后,黄友才又因为自己心中不安,带着不少人突然逃跑了。 幸好手下的官军反应迅速,才没有出大乱子。张孟金和蔡仲明两人,还借着自己从前的身份,安抚了不少惴惴不安的降丁。所以宁塞以后的守备力量不至于太空虚,而逃出去的黄友才,在被张应昌追斩了数百级后,逃向了东川深山之中的铁角城。 “如今宁塞虽已平定,可是城垣残破,人心不定。再加上这次出边捣巢,颇有斩获,我有些担心会不会引来插部的复仇。”戴君恩在高兴宁塞平定之余,也对宁塞今后的局势有些不安,眼下宁塞还有近千重新投降,却又人心不定的降丁。而外面的蒙古人,在受了此次偷袭后,也难保不会采取报复行动。 对于戴君恩的担忧,张福臻说出了自己新得到的消息。“插部倒是无妨,我刚刚收到塘报,如今虎墩兔将大部人马调回老巢,有消息说是因为东虏意欲进犯,虎墩兔不得不防。也有消息说是原来归降插部的达子之中,有人不满虎墩兔而意图作乱。插部现在已经无暇南顾,倒是宁塞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理,需要吾等好好商议一番。” 戴君恩听闻蒙古人无须担心后,终于稍微宽了宽心。对于宁塞之后应该如何,他发言道:“宁塞人心不稳,可将此辈分戍各地,由西路各堡督管。另外需要调拨一些钱粮进行安抚。虽然如今府库空虚,可是正值秋收时节,多少应该能收到一些粮食。” 张福臻也明白钱粮的重要性,可是这事情并不好办。即使能征集一些粮食,也需要花费一定时间,万一这段时间里降丁们再次生变。那分散在各处的降丁,反而不好清剿了。所以张福臻说道:“粮食一时不好调拨,而且若是将降丁分置各地,恐像之前的抚贼一样旋抚旋叛,若是再四散各地使匪患做大,那就反而不好收拾。我看还是就近集中安置,选一支靠得住的官兵看守,才可保万全。” 看出张福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戴君恩就直接问道该如何处置。张福臻不想在一堆血淋淋的脑袋前谈公事,所以就和戴君恩一起回到了宁塞城内的官邸,之后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在两位大人商讨处理宁塞的后继事宜时,回营的张孟诚此时正看着一名孩童,对着神一魁的牌位进行拜祭。 曾经与王嘉胤齐名的延西大盗神一魁,经过一番波折,最终还是身首异处。起初神一魁并不想再次造反,可是手下的原贼寇们,不断到自己面前诉说他们听到的传言。知道茹成名被杀详细经过的神一魁自然不信,所以他一心把自己闷在宅子里,不接受任何旧部的劝告。 可是世间的事情,并不是自己如何想,就会如此照此运转的。崇祯四年九月十八日这天,他原来的部众以黄友才为首再次发起了叛变,重新占据了宁塞。 而神一魁本人也被强制“领导”了这次叛变行动,看着拿着刀逼迫自己的部下,神一魁无奈,只好答应再次出来扛起大旗。 黄友才也骗自己说,如今南边被流贼占据了中部县吸引住官军主力,这就好比当初在河曲大闹的王嘉胤。而且陕西其他地方的流贼也不少。如今山西的流贼也让官军应接不暇,他们此次复叛只是为了保命,同时要求朝廷足额发下钱粮,朝廷必然会答应他们的要求。 因为已经处于被强迫的局面,神一魁只好勉强自己去相信,这些看上去有些合理的理由。可是事情的发展截然相反,虽然刚开始召集各处的旧部时,确实有不少人相继响应。而且周围也没有什么厉害的官军。 可是要命的是,把都河堡的悍将张孟金并没有跟着大伙一起造反,原来黄友才欺骗了自己这位大头领。 之后张孟金一伙弟兄在战场上大发神威,屡屡让宁塞叛军的优势军力吃瘪。接着定边的张应昌突然带队赶到,张孟金一伙与其协力出战,再次重创了叛军。神一魁他们只能撤回宁塞,选择固守待援。 回到宁塞后进行统计,神一魁发现自己率领的叛军总共损失了一千七百余人,已经超过了他们总兵力的三分之一。所以叛军们实际上已经无力再与官军正面对战,这次神一魁他们遇上了比当初在保安还要恶劣的状况。 当时他们在保安的势力相当强大,而当时受到张应昌的突袭,也没有完全打垮他们。所以在保安时,城内一众齐心的当家和骁勇的士卒,还能借助城外的少量援军,全力突围打垮官军。可是这次解围他们又能指望什么呢。没等到神一魁把事情想明白,黄友才就带人闯进了他的卧室杀死了他,并将他的首级送出了城外。(注一) 而神一魁的心腹和家小,也在随后受到了围剿。张孟诚的老熟人刘金,就因为要护卫神一魁的家小被别人乱刀砍死。但是有一个人抱着一名孩童,通过躲进地窖保住了性命。这个人就是曾经跟随刘金,与张孟诚一起喝酒的老廖。 孩童拜祭完神一魁后,张孟诚就把神一魁的牌位取下藏好。一旁的老廖领着孩童,一起向刘金的首级祭拜。神一魁毕竟是大盗,张孟诚无法取回来。可是刘金的首级,难度就小了不少。张孟诚使了点法子,就把这位老友的首级取了回来。至于他余下的身体,貌似已经被人烧毁了,张孟诚对此有心无力。 看着继续行礼跪拜的孩童,张孟诚再次端详了一遍自己的老友。虽然因为刀伤而满是鲜血,表情也扭曲的不像样。但是这颗被悄悄带回来的首级,确实是张孟诚曾经的好友刘金。为了让神一魁的儿子活下来,刘金让老廖带着人躲了起来,而把自己的儿子顶了出去。 对于刘金这样的行为,张孟诚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作为神一魁的心腹部下,他绝对是足够的忠义。可是作为一名父亲,他绝对是不称职的。不过作为刘金的好友,张孟诚愿意替他完成遗愿,替他好好照料神一魁的遗孤。 在看到孩童拜祭结束后,张孟诚与同是刘金好友的范顺疆一起,向刘金的首级行礼上香。之后张孟诚对着老廖说道:“之后的日子你有什么打算,若是想回乡,我可以给你一些盘缠。若是没什么好去处,你就跟着我们金鼎山的弟兄好好干吧。” 老廖在之前的战斗里,也受了一些伤。所幸并不是很重,在经过把都河堡的军医治疗后,现在已经没有大碍。在听闻张孟诚的问话后,老廖考虑了一番说道:“我家里的人早就全部饿死了,其他的亲戚在之前的灾荒里也都逃荒不知道在哪。我回去也没啥意思,若是金鼎山肯收留我,我愿意跟着你们干。” 在看到老廖选择加入金鼎山后,张孟诚点了点头。又对着神一魁的儿子说道:“你爹受奸人胁迫而造反,虽然这事情并不能完全怪罪你爹,可是朝廷不会计较这么多。如果发现神一魁还有儿子,一定会追杀到底。你如今就改名叫刘思魁吧,刘是为了纪念为你搭上一家性命的刘头领,思魁是思念你爹的意思。若是你同意,就向我跪下磕头。唤我一声张三叔,管他叫范二叔,以后我们两人一定会好好护着你长大。” 八岁的孩童在这段日子里成长了很多,眼中虽然更多的是迷惘与悲伤,但已经隐隐现出一丝成熟。听完张孟诚的话后,他略作思考就跪下,朝着张孟诚和范顺疆各自磕了一个头,同时恭敬的叫道:“范二叔、张三叔。” 本来还有些担心这孩子因为年少,而会耍性子。不过看到对方如此明白事理,张孟诚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范顺疆扶起刘思魁后,取出一块干粮交给孩子。刘思魁接过干粮吃了起来,而张孟诚则是给刘思魁倒了一碗水后,就找来了纸笔写出了刘思魁三个字,交到孩子手中。 ps:注一:虽然有不少史料简略的记载,神一魁是被黄友才所杀。可是按照《崇祯长编》崇祯五年正月的记载里,陕西巡按吴甡上奏的说法,神一魁是被戴君恩和曹文诏在闰十一月二十五日“以计赚杀”的,黄友才反而因为神一魁的死而继续死守。 笔者又翻了翻吴甡的《柴庵疏集》,在卷九“边贼披猖日甚疏”里面,吴甡转引了戴君恩的说法,神一魁是被黄友才骗去了蒙古人那里,而黄友才成为了宁塞的大头目。而在之后的“宁塞神贼授首党恶据城未下疏”里面,神一魁又被再次骗了出来,之后“缚而杀之”。但是也没明说究竟是谁杀了神一魁。在同卷的“逋寇流入庆阳急宜追剿疏”里,则名言说黄友才杀死了神一魁。所以戴君恩等人“以计赚杀”神一魁的说法,有可能是却被戴君恩等人冒功。也有可能是黄友才杀神一魁,本来就是戴君恩设计促成的。具体事实是怎样,就由有兴趣的读者自己查证吧。本书还是采用黄友才斩杀神一魁的说法。 第一百零一章 暂时不能收为班底 在刚刚平定叛乱的宁塞堡内,不管是重新投降的一众叛军人员,还是再次入驻堡内的官军一伙。大家表面上都已经恢复了较为正常的秩序,而背地里的一些商讨还是在堡内各处秘密进行着。 不过不管是哪一边的商议,都没有对宁塞接下来的局势造成什么实质的影响。因为得到张福臻和戴君恩临时授权的张孟金和蔡仲明,同时又有出众战力为依托的这两人,此时才是宁塞堡的实权人物。 一切的密议都要有一定实力作为基础,而两位新入驻的武官又正在不断消化吸收堡内分散的力量,连重新回到宁塞的参将吴弘器都不得不在这两人面前选择低头。 虽然也有人向靖边的戴君恩汇报了一些宁塞的忧虑,可是目前看来张孟金和蔡仲明两位新贵还是颇受西路兵备道大人的信任,宁塞的两位实权人物并未有得到什么质问。 两位新贵的心腹们,也继续监视和稳定着宁塞堡接下来的日常秩序。而传闻中即将成为新任宁塞守备官的张孟金,此时正在他的住处内,与自己的两位亲弟开始了他们的家族会议,讨论的内容则是张家老三之前的选择。 “老三,你就真的不再想考举人、中进士了?”已经接受了三弟的道歉,双方关系重归和谐的张家老二向自己弟弟问道。 “二哥,不用再劝我了,这八股文我已经腻味了。我现在还是握刀子比较习惯,抓笔写文章,我已经写不出啥像样的东西了。”张孟诚一如既往的表示自己决心已下。 “老三,以前咱们是没得选,所以不得不耽误了你的前程。可是现在张福臻和戴君恩两位大人都挺赏识我们几兄弟,大哥我去求求情,未必没有机会替你要回功名。”作为大哥的张孟金也继续劝说自己的三弟,他不想张家最有希望成为进士的读书种子,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未来。 自从张孟诚决定入行伍,不再考虑文官路线以后。他的两位哥哥一直试图再劝,希望把在他们眼中十分有才的弟弟掰回正道。可是张孟诚已经认清了现实,两位亲哥的劝告的话是怎样都无法起效的。 “大哥,还是不要擅自行动了。当初三边总督都没办妥当,延绥巡抚也未必能办的那么痛快。而且如今宁塞初定,别给对方留下咱们喜欢得寸进尺的印象,如今还是老老实实地位朝廷办事才是上策。”显然张孟诚在这次也没有被大哥说服,他还是不看好自己那已经没影的秀才功名。 张家的两位哥哥又再劝了几句,可是张孟诚依然没有改变内心的想法。两位兄长最终还是暂时放弃了劝说,打算日后再找机会让自己三弟走上“光明”的道路。 张孟诚看的出两位兄长还没放弃,所以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其实不考文举,我还是可以参加武举。想必凭我的本事,武举人和武进士还是不难到手的,咱们老张家还是能出个举人和进士。” 张孟金和张孟广听后,只是摇头叹了一口气。虽然他们是挺大老粗的,可是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他们也知道。武举和文举两者的地位,怎么可能是在一个水平线上。 作为大哥的张孟金想了想,对老三说道:“既然你打定了主意,我也就先在一旁盯着看看好了。不过堡里可没你的差事,你得继续回金鼎山看场子。” 张孟金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不给自家老三在宁塞堡里安排实际差事。没什么机会获得军功的三弟,最终只能打消入行伍的心思,回到读书考进士的路线来。 “金鼎山确实有些事需要我处理,所以大哥你不说,我也会暂时继续留在金鼎山的。”张孟诚确实也比较在意经营他们的老巢,所以目前也确实不打算离开金鼎山。 作为老二的张孟广,他也看出了大哥的心思,所以他开口说道:“之前你看中的那几个神一魁手下的人,他们得暂时留下,我要在军堡里整训他们。你手下才出过耗子,不要随便收人进寨子。” 不支持老三发展班底,也能变相的促使他回到“正道”。所以张孟金也紧接着老二之后说道:“之前的作战,手下的兵丁伤亡不少。所以眼下确实要把这些人编入队伍,老三你这次就缓缓好了。” 张孟诚此次确实看中了几个招降的原神一魁部下,本来他是打算带他们回金鼎山,不过现在看来不会太容易。所以即使猜出了自己大哥和二哥两人的心思,张孟诚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其他几个人,比如说那个叫刘师尧的,我暂时可以不要。只是那个叫老廖的,他算是我的老相识,这个人我一定要带走。他的事情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了,这人可以信任。” 看张孟诚表现地十分坚持,张孟金和张孟广两人最终还是答应了自家三弟的要求。反正他们也成功拦下了大部分,留下一个人给老三带走也没什么。 张孟诚最后的坚持总算是成功,这让他多少松了一口气。金鼎山的留守部队,虽然在其他头领不在时,都是听从张孟诚的调遣。可是这支力量只是北边军堡的预备和补充,人员很多都是其他头领的部下,只是轮休临时调回金鼎山进行修养,并非是张孟诚的班底。 所以现在张孟诚虽说管着不少人,但实际上也就只有寥寥几个心腹。以前心思还不定的他也不太计较,但是以后张孟诚若是坐上了什么较大的实权武官职位。光凭几个人,是无法组织起心腹家丁部队的。 …… 在三兄弟的讨论结束以后,张孟诚来到了宁塞堡的降丁居住的地方。一个平头正脸的汉子看到张孟诚出现后,连忙走到了前秀才面前行了一个礼。 “刘师尧,这次你暂且留在宁塞。大当家和我二哥已经记住了你的名字,只要在日后你把自己的本事都展现出来,不怕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张孟诚扶起了身前的平头汉子后,就轻声向他说道。 “老爷,我不跟着你回金鼎山吗?”平头汉子奇怪的问道。 “这次平叛,我大哥手里的兵丁也伤亡不小,力量比不上以前。现在西路兵备道戴大人,也希望宁塞不要再生出事端。所以我思量一阵之后,还是把你暂时留在此处。降丁里面有我们寨子里的人,一些暗地里发生的事情,我大哥他也好有个准备。” 虽然这次没能把人带走,主要是因为其他原因。可是张孟诚当然不会把此事说出去,而是用收买人心的说法进行修改。把这事情包装成自己大哥坐镇宁塞,需要有降丁内应在暗地里帮助监视,以防止宁塞的降丁再次发生叛乱。 平头汉子得到了张孟诚的解释后,也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能被大当家张孟金看重,这个机会似乎比被张孟诚带往金鼎山要好上不少。所以他在想通之后,又是连忙对秀才头领开始了一阵新一轮的道谢。 张孟诚只是摆了摆手,又是嘱咐他要认真办事,好好抓住这次机会。从张孟诚的表情上来看,找不到一丝怪异之处。这出色的演技,也是多年来穿越生活培养出来的。虽然他没能完全达到以前授业恩师的希望,成为一个十分坦诚的人。可是这份演技也能让他在大部分时间里喜怒不形于色,很多场合都能不损自己的威信。 “伤现在怎么样了?”张孟诚看着平头汉子的气色不错,就开口问了起来。 “多亏老爷安排的军医,现在已经无大碍了。”平头汉子展露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经过缝合手术的地方就像一只蜈蚣一样。虽然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实际上确实恢复的很好。 张孟诚看了一遍后点了点头,他面前的汉子叫刘师尧。从这汉子的平头就能看出,他原来是神一魁叛军里那伙剃头有段时间的人。此人之前的诨号叫刘大眼,也是张孟诚旧友刘金的部下,还是刘金的同族,只是关系有些远。 刘师尧肩膀很宽,两支手臂也长而有力。眼睛挺大,眼神也很有活力。之前张孟金一伙与张应昌、蔡矮子合击神一魁时,刘金能拖住刀法不错的张孟诚那么久,刘师尧在一旁的奋战就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在激烈的战斗之中,刘师尧掷出的标枪差点把张孟诚的战马贯穿。秀才是靠使了一个诡计,骗过了死缠着自己的刘金之后,才趁机用一记反斩将刘师尧砍下马。 在那场战斗胜利以后,张孟诚恰巧发现中了一刀的刘师尧居然命硬没死。觉得此人武艺还行的秀才,就出手把他救了下来。本来张孟诚打算好好从刘师尧嘴里套出一些消息,可是之后发生了与自己二哥争吵的事件,这事也就暂时搁置下来。直到最近,张孟诚才想起这名善使标枪的俘虏。 “那老爷我应该要做些什么?”刘师尧再次道谢完毕以后,就向秀才头领询问自己之后的工作。现在神一魁已经被杀,自己原来的同族头领刘金也死了,刘师尧对于新抱上的金鼎山大腿很是看重。 虽然自己的伤是这位秀才头领造成的,但自己的命也是对方救下的,作为陕北汉子的他还是很分得清楚的。况且在看到神一魁叛军的最终结局以后,刘师尧真心认为自己在之前就挨了一刀被俘,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现在黄友才还没抓到,宁塞的降丁里还有不少人可能与他有联系。你现在继续隐藏在降丁里,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就立刻向我大哥他们汇报。还有吴弘器等人虽然此时没什么动静,但是难保他们有什么坏水,他们很可能也会打主意笼络其他降丁,你也暗地里看着他们的行动。” 张孟诚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补充说道:“艾蒿巅的蔡矮子虽然是我们金鼎山的盟友,但是眼前的肥肉没道理全让给他们。若是有机会,你尽量在降丁里发起声势,帮我大哥笼络住人心,别全被艾蒿巅的人吸走了。” 金鼎山的秀才又反复交代了几句,之后就悄悄带着刘师尧去和自己大哥等人见面。张孟诚当着其他头领面前,又谈了谈关于稳定宁塞堡局势,需要在众多降丁之中安排自己人的想法。 经验丰富的其他头领们,也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进一步完善了秀才的计划。现在张孟金成为宁塞堡新的守备官这个期望,有延绥镇巡抚张福臻的鼎力支持,几乎已经是可以肯定的事情。 金鼎山的众头领们不能因此松懈,毕竟宁塞叛乱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了解叛乱详细经过的头领们,自然不会像神一魁一样,任由阴谋诡计在降丁之中重新生出一朵血腥的叛乱之花。 第一百零二章 新的征战 在宁塞的叛乱平定后,本来计划赶往宁塞的洪承畴,又因为别处的军情而转换了前进方向。不过他同意了之后张福臻等人送到的收尾计划,并且与延绥巡抚张福臻一起向朝廷做出了上奏。 原来宁塞投降的过千降丁,以及这些降丁的家属们,都被戴君恩分为了两拨。其中大部分降丁被继续留在宁塞,而一小拨好掌控的降丁,则是被戴君恩带回了靖边营。另外延绥西路还有一个变动,那就是才恢复没多久的把都河堡被裁撤,士兵们再次被并入了宁塞。 而此次立下大功的张孟金和蔡仲明,得到了延绥巡抚张福臻和靖边兵备道戴君恩两人的一致赏识。在平叛之中表现出色的张孟金,被张福臻保举成为了新的宁塞堡守备。 而在靖边营和戴君恩搞好了关系,并且也在平叛之中立下大功的蔡仲明,则是在戴君恩的力荐下,被朝廷晋升成为了宁塞堡的操守。 延绥镇的两位大佬,已经私下里表示这只是先期的赏赐,如果他们能替朝廷安抚好宁塞的降丁,并在之后的日子里好好表现的话。他们一定能得到进一步的晋升,没准能直接调往张福臻手下当差。 原来的延绥巡抚洪承畴在成为三边总督后,有意将自己原来的巡抚标兵,一同带往固原。所以张福臻手下的延绥镇巡抚标兵营,很有可能会出现空缺。 见识过张孟金一伙人战斗力的张福臻,有意提升张孟金担任延绥巡抚手下的抚标都司或中军官,而西路兵备道戴君恩也有增强他手下直属战力的想法。对于已经向朝廷展现出忠诚的张孟金和蔡矮子等人,张福臻和戴君恩两人都想进一步笼络他们。 对于两位大佬的赏识,张孟金和蔡矮子等人都比较高兴。虽然要硬着头皮,努力安抚堡内的降丁。同时也得巡视边墙,重新把兵丁填入各处墩口,以构筑防备蒙古人的体系。可是张孟金和蔡矮子都非常认真,一丝不苟的开始接下来的工作。 在张孟金和蔡矮子的命令下,金鼎山和艾蒿巅同时运来了不少粮食。而且张孟金还宰杀了不少缴获的牲口,与宁塞的降丁们一起开了个庆贺宴会。得到安抚的降丁们,看着张孟金和蔡矮子手下兵强马壮,所以不敢生事造次。 同时又因为降丁们好好吃上了一顿美食,大伙也开始认同了新的首领。所以他们在经过整编后,老老实实的修补城墙。同时也进行兴修水利设施和开垦土地的工作,为了明年的收获趁早做起了准备。 还有一件值得说的事情,那就是张孟诚也有了官身。因为他在这次平定宁塞的叛乱里有相当不俗的表现,所以最终捞到了一个世袭百户的职位。 而这个世袭的武官职位,也让张孟诚进一步向别人明确了自己进入行伍的意愿。当金鼎山的大当家发现事情已无法挽回之后,最终只好接受了自家三弟的选择。 只不过张孟诚这位前秀才依然没有待在宁塞堡,毕竟老巢金鼎山的事情确实是比较重要。所以大当家的张孟金还是让他的三弟,带着缴获的一些物资迅速回到了已经恢复平静的金鼎山寨子里。 张孟诚虽然没能趁机会,进一步扩充自己的班底。可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懈怠,仍然开始认真的管理起了金鼎山各处屯点的重建工作。同时前秀才还重新拿起了他的教鞭,山寨里的那群野猴子们也终于得到了管教。 在秀才的尽责督导下,金鼎山逐渐恢复往日的秩序。与此同时,不断巡视各地的张孟诚还发现,金鼎山一伙在保安县的威望涨了不止一个台阶。 经过一番简单的了解以后,张孟诚立刻就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因。原来是因为金鼎山一伙的出色表现,保安县的其他地区并没有遭到叛军的大规模洗劫。所以保安县的百姓们没有受到什么兵灾,反而顺利地完成了各自的秋收。 张孟诚发现获得丰收的保安,粮价比其他地区要低上不少,而且外地的商人们此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所以秀才就趁机用山寨公库的银钱和最近猛涨的威望,迅速收购了保安县本地的不少粮食。 虽然金鼎山不能一口吃下保安所有的富余粮食,其他的本地土豪反应也很快。可是张孟诚还是靠占据先机,在倒卖粮食上大赚了一笔。 别的不说,光是金鼎山应该补偿给艾蒿巅的那五百石细粮支出。就在张孟诚的迅速反应下,被成功挽回了不少的损失。 之后在宁塞收到消息的张孟金等头领,又兴奋地宰了一只羊进行庆祝。同时增加了金鼎山运过来的钱粮份额,再加上宁塞降丁内有自己人壮声势。所以张孟金一伙在与蔡矮子等人竞争收拢降丁人心时,占据了不小的优势。 蔡矮子不愿意被对方甩下,也加大了对宁塞降丁收拢工作的投入。在两家的相互竞争之下,一些本应该做的更隐晦一点的事情,逐渐都在宁塞堡的其他官员眼中暴露了出来。不过即使如此,这些官员也没做出什么举动。 毕竟眼下张孟金和蔡仲明两人,是延绥镇两位大佬相当看重的红人,在之前的平叛工作也出力甚重。宁塞堡的其他官员们都是老油条,自然不会没什么眼力劲地去找两位前盗贼的晦气。 而且张孟金和蔡仲明两人也颇会做人,时不时给他们一些甜头。所以这些官员们就对张孟金和蔡矮子干的一些事情,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反正张、蔡两人也没触犯他们的利益。 至于宁塞最高的武官,重新回来的参将吴弘器。形势有些不妙的他,现在还指望着张孟金和蔡仲明两人能出力,尽早帮他完成戴罪立功的工作。 而且宁塞的降丁们此时还未完全安稳下来,吴弘器更是需要借助张、蔡两人的力量维持宁塞的秩序。所以吴弘器自然没有做出什么令两人不快的事情,甚至对于军堡里某些军官的缺勤或走私的行为,参将大人也明智的选择视而不见。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宁塞堡的各项事务逐渐被张孟金和蔡矮子两人完全掌握。其他的官员在自觉和不自觉下,渐渐被两位前盗贼架空,宁塞的局势也逐渐稳定了下来。 虽然宁塞堡没有再出什么大乱子,让张孟金等人稍微松了一口气。可是延绥西路局势随后的变化,没能让张孟金等人安稳多久。 戴君恩管理的靖边道治下另一处防区,突然出现了新的贼寇。安塞谭家营的谭雄掀起叛乱,聚众直接攻打县城。知县柴国弼设守,同时向负责安塞县防务的靖边兵备道求援。 才让宁塞的叛乱消停下来的戴君恩,只能无奈地感叹多事之秋的烦恼,然后就迅速调集了手下的兵马进行应援。 而在这里,历史因为张孟诚这只小蝴蝶,再次发生了一些变化。 在原来的历史上,官军此时应该还在围困宁塞堡。对于安塞县谭雄的叛乱,并不能作出迅速和及时的反应。 可是本时空由于有了张孟金等降丁的出色表现,宁塞的叛军因为没有掠夺到足够的粮食进行坚守,所以官军很快就攻下了宁塞堡,而现在也能开始迅速行动起来。 所以在接到安塞县的告急以后,兵宪顾君恩直接领军迅速南下。同时下令从宁塞堡抽调三百余名精锐骑兵,也一起赶往安塞进行平叛。 由于宁塞刚刚平定,所以戴君恩选择让之前威震西路的张孟金继续坐镇防守。而戴君恩了解更多一点的蔡仲明(蔡矮子),就成为了此次宁塞堡出征部队的指挥官。 接着,蔡矮子就带着管志庆几人,一路轻骑疾进日夜兼行。途中还汇合了金鼎山和艾蒿巅的一百五十七名自备马匹的“乡勇”,在崇祯四年十一月乙亥(初六)这天夜里,突然向安塞城外的谭雄的部众发起了袭击。 第一百零三章 夜袭解围 谭雄结束了与安塞城内应的谈话,城中的内应只要求城破之后,能分得足够的粮食财物,谭雄和高自知等首领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据内应透露的消息,原来的安塞知县柴国弼因为积劳成疾已经病死了。现在代替病逝的知县署理安塞防务的人,是那个迂腐昏聩的经历胡敦敳。(注一) 谭雄是安塞本地人,对安塞在任的官员们有一定的了解。胡敦敳那个蠢货根本不足为惧,只要到了明天约定好的日期,安塞城内的钱财女子就能任凭谭雄等人处置。 其实谭雄一伙本来也没什么特别要求,就是希望能填饱自己的肚子而已。可是造反的人一呼百应,发展到现在他们已经决定要拿下县城,抢劫城中的富户。若是能在打下县城后,和别处的流贼一样,能得到朝廷的招抚而封官发财那就更完美了。 “大当家的,安塞城明日就会是咱们的了。只是咱们在打下城池之后该怎么办,占据城池要求招安吗?” 高自知看着城中内应派出的联系人走出去之后,对着谭家营出身的大当家问道。其实高自知也是安塞人,这几年动荡的日子里安塞有相当多的人选择从贼。其中有一个姓高的马贩子也有了一些名气,在外地的诸多流贼之中,这名马贩子自号闯王。(注二) “死守城池一定会被官军剿灭,咱们抢一把就走。我听说城中有个叫郭汝盘的生员,在官绅里颇有声望,咱们把他掳走,或许能向官府传些话。而且那个保安县金鼎山里,姓管的二当家,前阵子不是得了个官身回来吗。咱们把他的亲戚族人也绑了。”谭雄已经做好了计划,他也希望能像管志庆一样,得到朝廷的招安当官发财。 “是啊,咱们就是要多绑一些人,让官府知道咱们的厉害,也封个官给咱们当当。”帐篷里其他的头领也附和着大当家的说法。 正当一众盗贼头领交谈的兴起,突然从帐篷外,隐隐传来一阵闷雷声。谭雄不由地觉得有些奇怪,这天气不像是要下雨啊。可是没等他向帐外的心腹问话,营中各处突然就响起一片喊杀声,谭雄手下部众的哭喊和惨叫声也从四处传来。 “不好,出事了。”谭雄终于发觉不妙,抓起腰刀就冲了出去。反应过来的其他头领,也乱哄哄的拿起各自的武器冲出帐篷,杂乱的呼喊部下开始组织起人手御敌。 只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只能选择逃命,因为奇袭的官军已经杀到了他们的近前。 …… 吴大勇用手中的柳叶形腰刀,砍飞了一名贼寇的脑袋。首级掉在地上后就滚在他身边不远处,而此时吴大勇的身边已经没有敢回身抵抗的敌人。 如果吴大勇还保持两、三年前的习惯,他多半会下马赶快把首级抢到手。可是现在的吴大勇,看都没看近在咫尺的首级。而是抄起手中的家伙,跟在山寨的秀才头领身后继续砍杀沿途的贼寇。 吴大勇是靖边人,也是军户出身。实际上他是崇祯二年,延绥镇勤王军的逃卒。当初他的上司带着他们入卫勤王,可是说好的钱粮一直没发下来,吴大勇和几个朋友上前理论,反而被责罚了军棍。 不愿受气的吴大勇等人,就在勤王的路上直接逃归陕北。没敢回家的他们,在保安县四处游荡,最后被金鼎山的人招揽进了山寨。 勤王军都是沿边精锐部队,吴大勇的本领自然也是不错。凭着他过硬的作战技艺,吴大勇被编入进了金鼎山张孟广带领的中军骑兵队。 经过一番整训后,吴大勇改变了原来的一些骑砍习惯。并且在头领张孟广的严格的教导下,吴大勇还成为了一名不错的枪骑兵。 现在虽然他手里拿着马刀,只是因为刚刚在跟随秀才头领冲进贼寇大营时,吴大勇的线枪留在了敌人的尸体上,所以他才抽出了马刀继续冲杀。 前勤王军逃卒看了看周围一起冲杀进来的弟兄,与他一起跟在秀才头领身后的,是刚刚进山寨没几个月就成为秀才头领心腹之一的马进忠。 虽然马进忠的越障训练还没完全练好,不过他线枪的本领倒是不错。现在他还双持着武器,不断刺杀周围的贼寇。在马进忠的左边,喜桂也用马刀逼退了一名贼寇的大棒手。苏合则是在最外边用手斧,砍碎了一名贼寇的脑袋。 而在吴大勇他们身后,还有五十余名金鼎山的骑兵冲杀进来。其中一个姓廖的汉子因为才进骑队没多久,所以显得并不是那么有默契,只能在骑队的最后面吃灰。因为此次是他们发起的突然袭击,所以他们并没有坚持以往的严密队形。 “苏合,你带着人在那边的空地上来回冲杀,别让贼寇找到机会聚集起来。喜桂,你带着人封住左边的路,一有人赶过来你就把他们全砍了。剩下的人跟着我继续冲,那边就是流贼首领的帐篷。” 听到秀才头领发话,所有人都按照命令行事。吴大勇盯着秀才头领指的位置,看到一名手持大环刀的人,被几个喽啰护着跑了出去。吴大勇猜到此人肯定是一名贼寇头领,所以他招呼了一声,就朝着目标冲杀了过去。 贼寇头领身边的一名喽啰,举着长枪刺了过来。吴大勇熟练的用马刀,架开了敌人的武器,同时驾驭着马匹走开几步,反手一刀在对方肚子上划开了一道血口。这名倒霉的贼寇,肠子全部从肚子上的口子里留了出来,他只能一边惨叫,一边把肠子徒劳的塞回去。 在这个时候,秀才头领也冲了过来。用他那把精心打制的雁翎刀,劈开了一名拦路贼寇的脑袋。飞溅而出的鲜血和脑浆,把周围的其他贼寇全吓傻了。可是贼寇头领没傻,还是不停地往远处的人堆里跑去。 不过最终这名贼寇头领还是没能逃出追杀,马进忠在之后赶到。用他手中的线枪,把敌人钉死在了地上。四周的喽啰看到头领死后,没有勇气上来反击。只能狼狈的丢掉武器,与其他陷入混乱的部众一起四散逃跑。 而在此时,从另一个方向杀进来的旋风队蔡仲光,也率领部下成功击杀了另一名贼寇首领。整个贼寇大营完全失去指挥,陷入混乱的贼寇们,士气终于完全崩溃。 此时率领大部队碾压整个贼寇营盘的蔡矮子和管志庆两人,纷纷派人传令给他们分散在战场各处的部下,要他们尽快让四周失去秩序的流贼尽快选择投降。 最后官军们并没有迅速使战场恢复平静,而是在经过一个晚上的持续追击后,包围安塞城的谭雄部众终于被全部歼灭。谭雄被艾蒿巅的蔡仲光,捅破了喉咙。高自知则是被张孟诚手下的马进忠,用线枪钉死在了地上。 而在蔡矮子率军发动夜袭时,安塞城中的守军不敢有所行动。等到第二日早晨,一切落幕后才终于敢出来迎接解围的官军,同时受到城外官军士兵的嘲讽。 之后带着部队赶到安塞城的戴君恩,在看到蔡矮子等人献上的五百三十余颗首级,和六十多名擒获的贼寇,以及缴获的大量衣甲器械以后。西路这位兵备道又张大了他的嘴巴,再次为他手下将士的战斗力感到震惊。(注三) 只不过蔡矮子等人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谭雄这伙突然窜出来的乌合之众实在是过于脆弱。与之前宁塞的神一魁叛军相比,谭雄的人马的战斗力甚至还抵不上宁塞叛军的一支小分队。 不过别人不这么看,毕竟神一魁那样的叛军不常见。大部分掀起叛乱的内地土贼,在一般的百姓面前已经是十分凶悍的敌人。 在看到蔡矮子等人迅速解决叛贼之后,安塞城中的富户和百姓们都十分高兴。他们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一起带着酒肉犒赏了前来解围的一众官军。 ps:注一:此处采用的是《怀陵流寇始终录》卷四的记载。而在《国榷》的卷九十一里面记载,安塞负责接任的人名为胡崇猷。 注二:这里大家应该都知道是谁吧,高迎祥这位马贩子出身的闯王确实是安塞人。 注三:斩获和俘虏数字,是取自《绥寇纪略》卷一闰十一月的记载。而在《国榷》卷九十一,闰十一月甲子的记载是,“王承恩等克安塞,斩五百三十六级,擒六十二人。”本书击败谭雄的时间,是历史上谭雄第一次攻克安塞的前一天,也就是提前了一个多月摆平了安塞的贼寇,避免了安塞的陷落。 第一百零四章 人口买卖(一) 金鼎山张孟金的手下兵丁,之所以相当骁勇善战。除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金鼎山的各种待遇很好。不仅保障了士兵的月粮供应,士兵们也享有各种特权。这在穷苦的延绥镇,是十分难得的。 明代士兵的月粮分为本色和折色两种,本色是完全实物的粮食,折色在早期的宝钞办不下去后,已经完全转化为了银钱。虽然这是明代商品经济发展的结果,但是对于明代的士兵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对于在各处守备的明军士兵来说,朝廷有关本色和折色的发放,执行的并不是那么统一和规范。有的地方会半年发本色半年发折色,而如果能十月本色两月折色的发放,就可以让大部分明军感到羡慕了。 而还有的地方则会是每月本色和折色混杂发放,四分发粮食六分发银钱,或是二分粮食八分银钱等类似的状况都有。 虽然发银钱可以让士兵去购买粮食或其他物资,这种方式比完全由实物发放的方式更自由。但是大明两百多年的发展,物价一直在变动,边镇的粮食价格更是上涨数倍,完全靠这么一点银子根本就无法养活一家老小。 有朝廷重点照顾的辽东地区,虽然每年朝廷砸下大笔银子,但是粮食的供应一直跟不上,每年的大笔军费只是不断拉高该地区的粮价而已。 这还是朝廷的官员们有良心,尽量少克扣军饷才行。在更加困苦的延绥镇,很多军丁要想养活自己已经十分勉强,而要想养活家小更是相当困难。 不少军丁辛苦大半辈子,却连老婆都娶不上。只能饥一顿饱一顿,指望自己能在战场上立功得到一点赏银,改变自己悲惨的生活。 延绥镇的军兵大都觉得他们自己是烂命一条,即使战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所以在战场上延绥镇的士兵勇敢无畏的精神冠于九边,其中一项原因也是因为他们对生命的价值看的比较低。 而金鼎山就是针对这些问题,以原来山贼时期的配给制为基础,逐渐调整了各种措施,让士兵们能安心作战。 一是坚持对月粮进行完全的本色粮供应方式,虽然不多每月只有数斗粮食。可是这些粮食直接供应给他们在山寨的家小,他们自己在军中每日的口粮并不计算在内,而是完全由山寨承担。 同时每名金鼎山的士兵,家里都会分得一份山寨的份地,每年征收的寨粮也比一般的屯丁要少。而且还不用承担徭役,逢年过节会发下一些福利。所以他们的日子,比起延绥镇其他的士兵要好上不少。 而在每次战斗过后,缴获的物资都要统一上交山寨。按照各自的职能和表现,以一定比例分发,不管是谁割了几个脑袋都没用。 打个比方来说,如果金鼎山的士卒在战斗中斩获了十颗首级,冲锋的人会得到六颗,投射力量会得到两颗,收割首级和防守大营的士兵会分得两颗,其他银钱、牲口、衣物等都是大致按照这一情况分发。 所以在安塞县的夜袭告一段落后,金鼎山就开始分配了新一轮的战利品分配。虽然银子和粮食的等财物不是很多,但是有一项收获却是很受士兵们的欢迎,那就是俘获的年轻妇女。 管志庆和张孟诚带着士卒和缴获回到金鼎山后,就开始了例行的分配工作。这次夜间的突袭,官军以微不足道的损失,就全歼了安塞的贼寇。之后金鼎山和艾蒿巅偷偷平分了缴获的银钱牲畜,同时各取所需的带回了不少生擒的人员。 虽然对艾蒿巅分走的工匠和健丁眼红,但金鼎山的头领们还是选择了妇女、孩子以及占大部分的钱粮物资。因为金鼎山的急速扩充,并不像艾蒿巅那么有底蕴。 所以很多新近收服的人口,都是健壮的丁男。目前艾蒿巅的年轻男女比例已经严重失衡,为了笼络人心,此次张孟诚说服了管志庆,主要挑选了收降人口中的不少妇女。 再加上此次缴获的银钱,都赏赐给了有功的士兵。所以在这场光明正大的掠夺中,金鼎山士兵的军心得到了不小的激励。 如今金鼎山的屯地,已经有不少分配了下去,跟随张孟金的士卒们都有了一定的资产。有了物质基础再加上家小的羁绊,只要张孟金等头领继续认真训练,他们手下的武装力量一定会变得更加强力。 对于回到山寨士兵们,若是他们不需要抢回的妇女,也可以卖给山寨中其他的男丁。不少没能加入金鼎山军队的屯丁,都会把自己的银钱撒向这些士兵。所以当管志庆等头领带着队伍回来以后,金鼎山立刻就会变成了丑恶的人口交易市场。 对于这种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已经见惯场面的张孟诚心里也早就麻木了,他甚至还是这种交易活动的主持和见证人。 对于寨子里的各项交易,张孟诚都需要进行详细的登记造册。所以张孟诚这个接受了后世文明洗礼的人,一直坚持认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在人贩子这一点上确实是毋庸置疑的。 “大勇、兄弟、吴哥,你就卖给我吧,我这都光棍几年了,这次反正你也看不上,卖给我得了。” “别卖给他,大勇你听我说,我银子给的比他多,卖给我好了。我还给你送上两只大肥羊,嫂子不是缺首饰吗,我那有根花簪就也一起给你了。” “大勇兄弟,上次咱们喝酒,你可是答应下次再抢得一个婆姨,就会卖给我的。当时你婆姨也在场,你可别不承认,陕北的汉子可没有不认账的。” “饿、饿就……”吴大勇在几人的追捧下,一时间难以作出决定。可是犹豫不决的他发现,又有几个买主正打算加入进来。自己的货这么受欢迎,真是幸福的烦恼。 吴大勇这次的表现虽然不错,但并不是最优越的。所以他此次作战分得的银钱并不算多,只是吴大勇的签运很好。按军功分下来的批次,里面最好的女子被他抽中了,吴大勇都有些眼馋,想把这女子留给自己好好享用。 不过最近家里才刚刚生了娃,而且又有外地的亲戚来投奔他。顾家的吴大勇还是忍住了诱惑,打算把这抢手的“商品”趁早卖出去,多换一些银钱回来给家人用。 第一百零五章 人口买卖(二) 张孟诚看着被寨中屯丁包围的吴大勇,觉得这里一时半会应该还不会结束。他就回到自己的位置喝了口水,而此次被交易的“商品”,则是被捆在一旁不停哭泣。 这“商品”据记载只有十四岁,张孟诚觉得她实际上应该是十五岁。不过一岁的误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女子看起来确实是上等货。要不是她的身子之前就被谭雄的部众破了,那这女子的价格应该会更高。 与这女子一样命运的,还有张孟诚身后栅栏里的其他战利品。在这些“商品”之中,有的看起来甚至只有十一、二岁。 她们这些人实际上并非都是谭雄部众的家属,有不少只是单纯被谭雄那些贼寇掳掠过来的。在被金鼎山的人带走前,她们已经被谭雄的部众侮辱过一番,一些在谭雄营里产生的伤痕还残存在她们身上。 蔡矮子和管志庆都是老江湖,再加上张孟诚也用了一些手段。就把里面不少无辜的人,都强当作是从乱真贼的家属带了回来。当时戴君恩正忙着和安塞的士绅客套,没有来得及好好检查一遍,让艾蒿巅和金鼎山钻了空子。 虽然这些人的命运很悲惨,但是在张孟诚的眼里她们只是一些简单的交易商品。张孟诚那颗脆弱的现代人同情心,早就因为穿越后多年的乱象给磨没了。 “老爷,我的生意已经谈妥了,就麻烦您给造一个册子。”同样分得了一名女子的马进忠,此时正领着寨子里的一名屯丁来到了张孟诚面前。 “这价可就谈妥了,以后出了什么事,双方概不负责。”张孟诚取过两人交来的交易证明,在他面前的文件上一起盖了个章后,就交还给了两人。 “谢老爷。”马进忠接过文件后笑着说道,他对此次交易的价格还算满意。 “进忠兄弟是实诚人,不会骗俺。若之后有啥事,只怪俺自己没眼力劲。”而一旁的完成交易的另一名屯丁,也因为即将告别单身,也是一脸兴奋的表情。 马进忠和屯丁两人在完成交易后,他们就各自带着双方的收获离开。马进忠在这次交易里收获了一些银子和两只羊三只鸡,他嘴里哼着小曲走向了人口交易市场外的商铺,打算用新赚的银钱给家人买些好东西带回去。 而与马进忠完成交易的屯丁,此时则是拖着被交易的“商品”,一边打骂一边离开。而这途中产生的哭嚎,让本来就喧闹不已的交易市场更加热闹起来。 看着被屯丁拖走的女孩,张孟诚又转过头看了看栅栏里另一名泣不成声的妇女。刚刚拼命搂抱着自己女儿的妇人,因为屯丁的粗暴抽打,此时她的嘴角已经流出了鲜血。再加上刚刚的混乱的推搡,妇人此刻的卖相绝对算不上好。 这件“商品”的主人此时也没有出手帮自己的“商品”进行整理,因为他正忙着和身边其他的买主讨价还价,对于即将出售的“商品”他没有多余的心思。而且刚刚的屯丁已经掏钱作出了补偿,他们的纠纷也已经结束。 看到骚动没有扩大,自己也就不用继续操心。张孟诚坐在一旁有些无聊的估算起了这名妇女的价格,她的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虽然她的身段还不错,可是因为刚刚的骚动,她此刻的样子有些掉价,所以她的售价应该不到她女儿的三分之二,不过这也还算是一个不错的价格。 上次张孟诚等人远出边墙,擒获的妇女拉回山寨出售的价格,大多也没有达到这个价位。比如上次那个被带回来的原山西妇女,那个还年轻的商品还要更低。 因为那次劫掠之后。她的儿子被张孟诚当着她的面砍下了脑袋。所以那妇人立刻就疯了,人渣张孟诚没有感觉到多少罪恶感,只是单纯觉得很晦气而已。 虽然按照抽签的结果,那名妇人并不属于他。但张孟诚还是明理的赔了六两银子给她的主人,之后秀才就让张双喜解决了这名没有什么价值的“商品”,正好让双喜见见血。 想到平时一向倔强的张双喜,在那日之后的几天里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张孟诚就觉得十分好笑。 目前山寨对没有什么价值的“战利品”,都会交给山寨里半大的孩子用来见血。而很多对于这场仪式表现的很期待的孩子,在这场仪式结束后的几天都会变得相当“老实”。即使日后恢复了精神,也不会回到最开始的猴样。 不过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没什么变化的孩子,比如说新加入山寨的刘思魁。本来才八岁的他并不需要这么早就进行仪式,当时只是范顺疆和张孟诚的玩笑。 可是刘思魁在听到两位叔叔的吩咐后,他直接抄起一把匕首就划破了战俘的喉咙。虽然当时刘思魁的脸色确实白了一点,可是之后的日子里表现的也没什么大变化。等张孟诚带他回到山寨后,刘思魁和其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一样,该吃吃,该玩玩。 想到刘思魁,张孟诚想起了自己大哥之前对自己说的话。 “神一魁虽然不是直接死在咱们的手里,可是咱们没跟着神一魁造反,反而把神一魁围在了军堡里。在那孩子眼里,咱们一伙没准都是他的仇人。你可别养虎为患,须知斩草除根,你若是下不去手,我可以替你帮忙。” 张孟诚也确实担心过这些,可是想到刘金付出了他和他儿子的性命,所以张孟诚才坚持选择救下了刘思魁。而大哥也被自己和范顺疆反复劝说,总算是打消了大哥铲草除根的想法。 而且张孟诚还与自己大哥等人商量好,除了张孟诚、范顺疆、张孟金、老廖和刘思魁自己,山寨里没其他人知道刘思魁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孩子是老廖的外甥。 又是一阵哭号声把张孟诚拉回了神,原来栅栏里的一名“商品”忍受不住羞辱,直接选择了自尽。看起来那名死去的女子,应该是旁边那名哭嚎女子的妹妹。 剩下的那名女子此时无法控制情绪,不顾寨子里看守的打骂,死死抱住自己的妹妹的尸首放声大哭,同时不断诅咒寨子里的壮丁,也诅咒着整个残酷的世界。 寨子里一些还有良知的人,都沉默的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而更多麻木不仁的人,则是凑在一起不断起哄看热闹。 张孟诚不想因为这事浪费时间,直接让手下的喽啰冲了上去,几个大男人合力分开了女子和尸体。找了块破布堵住女子的嘴后,山寨的交易活动继续进行下去。 看着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热闹的交易市场,张孟诚并没有什么担心。只要这附近的区域还有需求,这个交易就不会结束。即使金鼎山的需求填满了,以后还有人加入山寨,这个需求就会重新产生。 而且周围地区的人也会来金鼎山购买,从而再次扩大需求。所以在人口买卖上,金鼎山的生意在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很可能会一直继续做下去。至于要到什么时候,又由什么人来终结,这个就只有天知道了。 第一百零六章 闰月里的计较(一) 崇祯四年闰十一月初一(庚子),延绥地区再次被大雪覆盖。虽然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可是老天爷这几年的脾气不定,谁也不知道来年会是什么样子。而且这世道里,陕北的百姓纷纷从贼,来年的日子肯定也不太平,所以这丰年的说法还真是不敢指望。 不过金鼎山的居民们,日子过得还算是不错。之前的秋收给金鼎山带来了充足的粮食,再加上山寨头领们的努力,寨子里的牲口也不少。而且有相当多的婆姨被光明正大的掳掠到了山寨里,金鼎山治下屯点的日子都过得还算充实。 想必明年,寨子里会有一股婴儿潮爆发。到时候寨子里的男人们就得加倍努力,使自己的家小不会出现饿肚子的状况。 金鼎山主事的头领们现在也暂时安稳了下来,不再四处追杀其他的流贼,而是与自己的家人一起好酒好肉的过日子。 张孟诚的两位嫂嫂,就在二哥张孟广的护送下一起赶往了宁塞。与之同行的,还有张双喜以及其他一些头领的家小。 而不得不留下在山寨处理诸多事宜的张孟诚,此时却表现的有些孤单。还没完婚的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家小在身边,而他的学生们大都放假回家与家人聚会。 为了打发时间,张孟诚甚至独自构思出了一款玩乐性质的兵棋。虽然现在不管从各方面看这个初步制作的兵棋都十分简陋,一些游戏规则甚至还有相当大的缺陷。但是里面运用的一些数据,是张孟诚根据金鼎山一直以来作战的各种伤亡和战果总结的。 光是兵棋里面的骑兵冲锋的杀伤力,以及身受箭雨的实际伤亡数据等等细节,就是后世缺少冷兵器时代实际战斗细节资料进行参考的兵棋制作者无法比拟的。 不过这个兵棋毕竟还在完善之中,张孟诚也没打算立刻一口气就把他做好。所以作为山寨教书先生的他,还是选择和寨子里收留的孤儿们,一起在草堂里庆贺了起来。 “思魁,你把百家姓前三十个字都写出来,我就奖给你一个鸡蛋吃。”张孟诚在考察了其他孩子后,转过头对着刘思魁出了一个题目。对于山寨里其他的孩子,这个题目或许很容易。可是对于才加入山寨草堂没多久的刘思魁,这个题目还是有一定的挑战性的。 刘思魁听到张三叔的话后,没有感到心虚,反而是十分有信心的对着张三叔说道:“先生,若是我能写出前四十个字,您就再赏给我俩烤番薯如何?” “好,你若是能写出四十个字,我就亲自烤三个番薯给你吃。来来来,其他的人都看好了,谁也不能背地里帮忙,咱们就看看思魁最近学的怎么样。”没想到刘思魁表现的十分有信心,张孟诚认为这值得嘉奖,所以他直接提升了奖赏的标准。 得到先生的保证后,刘思魁拿着一根小木棍,在雪地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了起来。虽然途中有出现过停滞,一些字写的也不怎么好看,但是刘思魁还是将四十个字全部都写了出来。写完之后,刘思魁骄傲的抬起头看向张孟诚。 张孟诚言而有信,取了一个鸡蛋给刘思魁后。又拿出一袋番薯,让刘思魁挑了三个出来,亲自替刘思魁烤起了番薯。同时向周围的其他孩子表示,大家要向刘思魁学习,努力完成好自己的功课。 作为他们的先生,张孟诚一定会好好奖励勤奋的孩子。只要他们努力学习,以后他们就能得到推荐参加武举,要是能考个武举人乃至武状元回来就能让自己光宗耀祖。 自从张孟诚翻阅新收到的朝廷邸报后,张孟诚就时常用考武举激励自己的学生们。为什么这样呢?因为张孟诚得知,崇祯四年组织的武举,诞生了大明王朝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武状元。而且这名武状元,直接被崇祯皇帝封为了副总兵的职位。 本来张孟诚对于明代的武举,还真是有些看不上眼。在以前还有秀才功名时,张孟诚更多的希望能走文官路线。可是在秀才身份告吹,找不到门路恢复的张孟诚,因为最近北京武举传来的消息,而萌生了一些走武举路线的想法。 崇祯四年八月,北京又一次组织起例行的武举会试。在这次的武举会试里,出现了一个意外状况,之后影响渐渐扩大,直接把崇祯皇帝给引了出来。 在明代的武举考试里,主要成绩一般是比试弓马。而在这一次的武举里,一项实际上没什么大用的项目成为了主要判断标准,那就是让考生舞动大刀。 在这次武举测试里,当时能舞动百斤大刀的,只有王来聘和徐彦琦两个人。可是放榜之后徐彦琦居然没有上榜,一时间舆论大哗。 崇祯皇帝听到各种消息后,表现出了巨大的愤怒,他直接将主考官和监试御史下狱,兵部二十二名官员也被贬职。 之后左谕德兼侍讲方逢年,和右中允兼编修倪元璐主持重考,共计录取了考生一百二十人。方逢年和倪元璐还进一步请旨圣上允许组织殿试,将这次录取的前三十名送到了皇帝的眼前。 有幸成为大明第一批殿试的武举生们表现地很兴奋,因为圣上表达出来的信息就是要提高中榜武举生的待遇,所以他们都在皇帝面前表现的十分卖力。 通过这次意义非常的大明首次武举殿试,王来聘这名各项成绩都很优秀的考生,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大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武状元。(注一) 本来若就只是这样,张孟诚也还不会动心。可是之后传出的除官消息,王来聘直接就被陛下任命了副总兵的职位。这就让张孟诚这个前秀才感到十分羡慕了,要知道金鼎山一伙弟兄打生打死,也才让大当家的张孟金成为宁塞堡的守备官。(注二) 若是在下次武举里,张孟诚要是参加并且努力表现一番,即使武状元不好获得,武进士也还是有相当多希望的。 至于之前要成为陕西的武举人,张孟诚觉得难度并不是很大。他认为自己若是认真开始准备,还是有六、七分的把握可以顺利得到武举人的身份。因为明朝的武举考试,就只考几样东西。 以会试来说,一般是在考试当月的初九日进行第一场骑射考试。考生们对着三十五步外的靶子,一共射出九箭,只要能中三箭就算合格。 而十二日的第二场考试,大家对着八十步外的靶子也射出九箭,只要能射中一箭就算合格。 这些对于其他人或许有些难度,但是对于弓箭水准一直在不断提升的张孟诚来说,还是很容易就能办到的。 接下来就是考试策文,要求作策两道、论一道。张孟诚要是下点功夫,凭借他的文采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ps:注一:因为崇祯四年以前的明朝武举,都是到会试截止。虽然有不少人也把武举会试的第一名称呼为武状元,但这说法其实并不正规,应该叫武会元才是正确的说法。崇祯四年的首次武举殿试,崇祯按照文举的习惯,亲自点选出了一甲三人,为首的王来聘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武状元。 注二:在《国榷》卷九十一里面,王来聘是“历昌平参将”。本书是采用《明史》列传一百五十七的说法。 第一百零七章 闰月里的计较(二) 只是朝廷时不时会有变化,比如崇祯四年这一场,就是分为刀石三等以显示技勇。大刀自一百二十斤到八十斤,石头则是五百斤到二百五十斤。这些单纯展示力气的比试,张孟诚并不是那么有信心脱颖而出。 至于参加武举考试的资格,张孟诚就不是那么担心。因为武举考试主要是两种人参加,第一种是武学里的官生。 而武学这种办的与一般儒学没什么大差别的东西,很少为国家培养出什么像样的军事人才。第二种就是各地文武官吏举荐的人员,张孟诚虽然曾经是反贼,可是他大哥张孟金已经得到了延绥镇两位大佬的赏识。若是大哥提出请求,张孟诚还是很有希望能得到陕西重量级官员的亲自举荐。 一般来说,朝廷每三年进行一次武举。张孟诚若是能相继成为武举人和武进士,还是很有希望趁着年轻闯出一番事业的。 虽然武举人通常不授予官员,可是照样能让自己的履历增添光芒。 而要是成为了武进士,朝廷就一定会授予官职。即使是本来就有了官职在身,朝廷也会按照武举考出的成绩进行晋升。而且很多边疆的武举生,在协调之后都会被安排回籍继续服役。对于张孟诚来说,这点是十分吸引人的。 若是在武举上得到一些成绩,在走走关系回到宁塞周围。那没准张孟诚的职位,还能超过自己的大哥。到时候有金鼎山的人员物资支持,又在大明最容易立功的区域,张孟诚的前途将十分光明。 不过那也是几年以后的事情,没准到时候张孟诚也无暇参加武举。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障好金鼎山这个老巢的各项生产活动,若是没有充足的物资供应。即使金鼎山的头领们都当上了大官,也没有多少武装力量能保证大家的富贵日子。 刘思魁开心的吃起得到的鸡蛋,而此时其他的孩子们看着他背后走来的身影,都欢快的喊道:“保儿哥来了,先生您也出题考考保儿哥,他肯定能答出您的问题,您是不是也得奖他一些东西。” 刘思魁听闻管玉泽出现,连忙转过头看着这位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到管玉泽路过他身边时,他咽下嘴里的鸡蛋,乖巧的对管玉泽喊了一句:“保儿哥哥。” 管玉泽回应了一句,就走到张孟诚面前说道:“先生,这是我做好的功课,您看看吧。”已经十六岁的管玉泽,在经过山寨的教育以及各处的征战后,个性变得日渐内敛。虽然平时他的话不多,但是他说的话都是简明有力。据说之前管玉泽第一次回到家,他的父母差点没有认出当时英气勃发的儿子。 由于勤奋的学习,而且山寨的教学内容实际上只有语文、算术和体育三门课。所以拥有充足学习时间的管玉泽,现在累计已经能认出一千八百多个汉字,而且其中一千多个常用汉字会写。当初对管玉泽进行全面测试之后,张孟诚就决定给他加上一些小灶。经过这些日子的教导,管玉泽已经是张孟诚最引以为傲的学生。 张孟诚接过了管玉泽递过来的功课后,笑着对他问道:“听说上次双喜又找你的麻烦了,好像还被你用线枪给挑下了马。虽然双喜在事后,捂着肿起来的地方不说话。可是大嫂还是把发生的事情都和我说了,你年纪毕竟更大一点,对他的挑衅得忍让一些。” 管玉泽听完先生的话,就行了一个揖礼告罪。他之后也发觉私下比斗的事情不妥,可是他毕竟还不到十七岁,并不能时刻忍受对方的挑衅。不过管玉泽也对之前的胜利颇为自得,实际上他的线枪技艺比不上张双喜,只是张双喜过于自大,很简单就被管玉泽引进了套里,之后管玉泽就轻松收获了胜利。 “这事情不怪保儿哥,是喜子没事总找保儿哥的麻烦,咱们一起哄,保儿哥才答应和他比武的。” “是啊,是喜子哥自找的,保儿哥哥已经收力了。” 看着管玉泽在孩子们面前颇有人望,张孟诚欣慰的笑了笑说道:“我也不是要怪罪玉泽,只是要你们知道,对于自家兄弟一定要注意分寸。我不是说过吗,若以后真的觉得双喜欠收拾,玉泽你就来找我,你们俩的单挑先生亲自来做主持。还有你们也是,以后若是和谁看不对眼,都可以来找我,我来主持你们所有人的单挑。” 管玉泽和其他的孩子,都一起表示会记住先生的教导。同时管玉泽再次行礼告罪,张孟诚挥挥手,就让他和其他孩子们玩去了。看到先生不再训话,开始批改管玉泽的功课,包括刘思魁在内的孩子们,都拉着管玉泽一起去玩。 虽然管玉泽不是孤儿,还是山寨二当家的侄子。可是管玉泽的父母带着其他家人,都居住在邻县安塞。管玉泽的二叔,也常常在北边的军堡里戍边。所以管玉泽一直是住在山寨草堂的宿舍里,和他们这些孤儿玩的比较多。 张孟诚交给管玉泽的功课,实际上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只是让管玉泽对上次夜袭安塞城下的贼寇,写了一份自己的心得。并且让他计算了一遍,若是以步骑千人的部队,每日三十里中规中矩的行军,最后解围安塞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粮食,途中又应该在哪里扎营,如何布防等等。 最后得出的计算结果,和张孟诚自己事先计算的时间与物资消耗差不多。功课里示意的草图,虽然画的不太工整规范,但也能让人看明白。而报告里有很多字是用拼音代替,张孟诚也并不打算苛责。毕竟管玉泽的学习时间只有两年多,能达到这个地步已经很让人欣慰了。 张孟诚在看完后,给出了一个九十分的评价。管玉泽在报告里提及了,金鼎山骑兵队行军时还有相当多的地方需要改进。很多时候不是那么有秩序,队形的变换也不是那么流畅。而且对于信息的交流,有很多不畅。这些情况都是确实存在的,之前张孟金带队侧击驴粪坡的蒙古人时,山寨的头领们就曾经谈过这些问题。 这次问题再次暴露,亲临战场的管玉泽提议用腰鼓或唢呐,按照一定曲目来加强指挥效果,具体的操练可以像平时草堂的体育课一样。 对于这一点张孟诚十分看好,实际上他早就下令让山寨的工匠们试着制作出一种乐器。现在已经制出了几个试制品,最新的试制品相当接近张孟诚的要求。 上次的那次试用,也勾起了他对后世小学生活的回忆。张孟诚看着面前嬉闹的孩子们,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在草堂增加一项音乐课。而此时玩闹的孩子们,不知道日后他们又要增加一份课业的负担。 第一百零八章 追击流贼 在宁塞驻守的张孟金,与自己的家小团聚后,开始了他阔别已久的休闲时间。可是宁塞堡降丁们的骚动,却很快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因为朝廷答应好的钱粮再次爽约,缺衣少食的降丁们又愤怒的闹腾了起来。幸好有之前隐藏在降丁里的刘师尧提前出来报信,得到消息的张昭恩也迅速带队出现,保护好了当时有些大意的张孟金,所以总算是没出什么大乱子。 这次的骚乱也影响到了其他人,吴弘器以为又是一场兵变,连忙带着身边的家丁逃了出去。其他堡内安排的朝廷官员,也惊恐的躲在住处不敢出来。 蔡矮子也差点慌了神,在他五弟的帮助下,成功躲入了艾蒿巅部队的营房。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看出闹事的降丁们没那么有组织,或者说是降丁们还有顾忌。所以蔡矮子连忙调遣兵马,赶到了张孟金的住处帮助与降丁们正在对峙的张昭恩。 而金鼎山在职的头领们也相继反应过来,赵万奎领着鸟铳手们出现在降丁的背后。周绍腾带着骑兵部队,余保成也领着其他的步卒一起跟在三当家身旁。摆出阵势的金鼎山警备部队,向闹事的降丁们发出了巨大的震慑。 面对强大的武力威胁,降丁们最终明智地选择了屈服。而张孟金和蔡矮子等人,也没有进一步威逼。而只是将几名带头的降丁绑起来送到了靖边营的戴君恩处,因为他们通过审问得知这几人是与外面的流贼取得了联系。 对于其他陷入不安的降丁,张孟金和蔡矮子适时调拨了金鼎山和艾蒿巅的部分钱粮发放了下去,总算是将降丁们重新稳定了下来。直到这些事情都办妥当以后,逃出去的吴弘器才慢腾腾的跑了回来,向一直留守宁塞的张孟金等其他武官解释,他刚刚只是有事再次外出而已。 张孟金和蔡矮子虽然心中鄙视,但也没有做出什么举动让吴弘器下不了台。只是这位总是有事外出公干的参将,如今在宁塞堡里的威信已经是越发不堪了。 最后在张孟金等人的组织下,宁塞堡的所有武官一起联名,再次向西路兵备道戴君恩发出了讨要钱粮的公文。只是这一次宁塞的事情,只得到了兵宪戴君恩几句没什么大用的赞扬,并没能多讨回一分银子。 最终还是延绥巡抚张福臻动用了手中的力量,总算是从其他地方挤出了一些钱粮,稳定住了宁塞的局势,也帮他的同年好友挽回了一点威望。 在和蔡矮子一起安抚好宁塞的降丁后,本来以为自己总算能休息一会的张孟金,突然又收到了兵备道戴君恩的调令。 原来流贼突然攻陷了安定县,作为兼管安定防务的延绥西路靖边兵备道。宁塞差点再次出现叛乱,已经让戴君恩十分尴尬。现在他的防区内又出现这种严重的失态,让戴君恩觉得难以忍受。 为了避免自己在朝堂诸公中的名声被毁,身为西路最有权力文官的戴君恩,迅速向旁边的宁塞送出了命令。他征调了手下颇为善战的张孟金,准备亲自带队直接收复安定县。 得到调令的张孟金也不啰嗦,在与负责留守的蔡矮子谈妥以后。他亲自带着手下的三百骁骑来到靖边,与戴君恩一起杀向安定县。 据戴君恩说,延绥总兵王承恩此时也正带兵赶往安定。对于这位善战的总兵大人,张孟金没有太多的好奇,他只是琢磨着如何才能揽下大部分的功劳。 不过他们随后就有些意外,因为当他们通过数日的行军赶到安定城下后,才得知之前占据城池的流贼都已经弃城而逃。 张孟金不愿意此次无功而还,所以就向戴君恩请示后,立即带着手下三百精骑沿着流贼逃跑的方向追去。 ?????? “大当家的,流贼部众已经渡过河。车头领要小的过来询问,咱们还要不要继续这样追下去。”一名金鼎山的喽啰向张孟金汇报流贼的动静。 虽然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归附到了张孟金手下,张孟金手下的兵丁们也日益正规起来。可是对于一些老部下,他们还是无法改变自己原来在山寨养成的称呼习惯。 “继续追下去,发现流贼的动静后继续向我汇报。”张孟金发布了命令后,也带领着手下的骑兵大队,继续往前追击。 “大哥,咱们就这么一点人,继续追下去能不能打得过流贼?听说不沾泥、云交月那些当家的,在打下安定城后又收容了不少部众,流贼的人马少说也有五千人,往多了说没准上万啊。” 赵万奎对于此次的追击比较担忧,在最开始听说流贼只有三千人时,他认为己方应该也能打得过。可是之后又传闻不沾泥收了不少新人入伙,又汇合了其他的流贼,势力已经大增。 张孟金对于人员数额的巨大差距表示认可,但是对于双方战力的大小,他却有着充足的自信。“不用担心,流贼大都是乌合之众。别说他们有一万,就是十万人咱们也能把他们打趴下。那些头领们手下的精骑虽然能打几场阵仗,可是只要咱们把其他杂碎冲垮,他们也会跟着被冲散。”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行军后,前方的哨骑再次报来讯息,流贼大队数千人正在官道上,往清涧方向赶去,流贼老营辎重全在大队中央。车继宝表示流贼行动颇为戒备,大当家的若是仓促攻击恐怕难以取胜。 收到消息后的张孟金立刻传令,前队张孟广全速前进。其余各队跟随张孟金一起跟在张孟广身后,不久就赶上了车继宝的哨骑队。 看到大当家的队伍赶到,车继宝对张孟金说:“流贼人数众多,骑卒也不少,贸然进攻咱们怕是难以取胜。我们不如继续偷偷跟着流贼的队伍,等到他们出现了破绽,咱们再发起攻击也不迟。” 张孟金同意了他的说法,命令自己的部下与流贼大队保持距离。同时转过头对车继宝说道:“我带着大队人马,悄悄跟在流贼身后数里外,你带着人继续监视流贼。若是流贼一直严密戒备不露破绽,半个时辰之后我会让老周带队与你换班,之后你与老周轮流出击,每过一个半时辰就换一次班。” 车继宝点头应诺后,就带着手底下的人马继续向前。而张孟金的部下,则是全体下马。一边休息,一边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就这样,张孟金一直悄悄跟在流贼身后,而前来报信的哨骑也换了好几拨。 “流贼大队向后派出哨骑,请大当家的后撤数里,隐藏好踪迹再进行追击。” “流贼人马继续戒备,请大当家的派出人马接应车头领。” “流贼中军减速,人马正在轮流过河,流贼后队未见破绽,请大当家的决断。” “流贼人马已露疲态,但后队戒备尚严,请大当家的继续等候。” “流贼人马队伍已经混乱,然地势崎岖,骑兵难以奔驰,请大当家的决断。” 张孟金对于接连报来的讯息仔细考量,还是觉得时机不对。所以大当家的咬了咬牙,干脆放弃了出现的机会,决定让部下们给自己的坐骑喂食一次。张孟金认为之后流贼一定会再次露出破绽,只要自己耐心等待总会有好机会。 虽然己方的骑兵因为喂食战马以后,在短时间内不能有所行动,但是为了之后的总攻击,张孟金认为这点冒险是值得的。 “流贼已经重整队形,后队再次戒备,并向后派出骑队巡哨,请大当家的戒备。” “流贼已经召回了骑队,流贼前队也停止进军,所有人马似是要准备就食。” “流贼人马安营烧饭,前队、中军、后队皆已汇合。人数不下五千,步卒尚在戒备,大部分精骑已经下马开始休息。流贼骑卒已经开始喂马,周头领希望大当家的立刻开始突击。” 一直按住心思的张孟金,在之前流贼派出骑队往后方赶来时,几乎要被吓坏。因为他手下的战马刚刚喂食过,不能进行激烈的作战。所以他招呼所有人都隐蔽的躲了起来,所幸流贼骑队只是虚应行事,并没有认真检查。 等到张孟金听闻流贼开始安营烧饭,流贼精骑更是已经开始喂马后。张孟金终于感到自己耐心的等待有了回报,急忙召集所有部下全部上马,全军向流贼的老营杀去。一直安静跟随在流贼身后的明军骑兵们,终于准备亮出自己的爪牙,一场大战就要爆发。 第一百零九章 两位枪骑兵 马项仲将右脚从马镫里抽了出来,以便自己能将套在脚踝上的线枪尾套取下。之后马项仲将肩后挎着的线枪握在了手里,解除了行军模式随时准备作战。(注一) 这次的追击行动,耗费了太久的时间。一直跟在流贼大队身后寻找破绽,让马项仲身边的士兵都觉得有些烦躁。 所幸良好的训练,克制住了他们内心的躁动。而且马上就要展开攻击,所有人心中那份对鲜血的渴望,很快就能得到释放。所以他们感到很兴奋,尤其是诨号马鹞子的管队。 马项仲想到之后将要到来的战斗,顿时感到一阵热血不断上涌,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杀过人了。 随着大当家的传令兵不断移动,其他各支队伍都排列好了阵型。整支部队摆成了一个四列的纵队,快速的往流贼的方向赶去。途中汇合了周绍腾的哨骑队之后,四列纵队的骑兵队,传令兵再次送来命令,队伍迅速变换成了一支横队。 张孟金这时集结了部队里所有的牛角手,在他的一声命令后,所有的牛角手同时吹响了自己手中的牛角。就在牛角声响起后,早已准备完毕的骑兵们,越过眼前的屏障。突然杀向远处正在就食的流贼人马。 流贼以老营为中心,在发现官军突然袭击后,各处都开始出现了混乱。他们不知道官军到底杀来了多少人马,一个个都惊恐不安。 不过负责警戒的流贼步哨队,还算忠实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有一支部队已经列好了阵型,等待着马项仲队伍的突击。 马项仲在骑着马冲出灌木丛时,就已经盯上了一个目标。可是在此之前,先要打垮拦在前面已经摆好防御队形的流贼步队。 虽然比较倒霉,其他头领们前方都没有什么障碍,他们可以带着部下直接迅猛的杀向了敌军。不过马项仲并不在意,他反而发出口令,让自己的部下摆出整齐的队形,保持着最完整的的突击队形不断靠近敌军。 马项仲先是率领着手下的骑兵,以常步的方式接近流贼。估摸着距离到达一百步之后,马项仲立刻高呼道:“快步前进。”所有的骑兵立刻操控着自己的战马,将行进的步伐统一调整到金鼎山的快步节奏中。 忍过一些没什么杀伤力的羽箭和火铳后,在距离对方大约三十步的位置时,马项仲终于发出了冲锋的命令。第一排的枪骑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放平了手中的线枪。而他们后面的骑兵则是高举着马刀,一齐迅猛跟进。 保持着整齐队形迅猛冲来的骑兵,给予了流贼步队强烈的震撼。很多人在看到马项仲一方的枪骑兵整齐放下长枪,就失去了抵抗的意志转身向后方逃跑。所以这场骑兵对步兵的千年话题,再一次由骑兵取得了胜利。马项仲一方几乎毫不费力,就追逐着逃跑的敌军,直接杀入了流贼老营之中。 马项仲在用线枪轻松解决了一名流贼步卒后,带着自己的部下,直接杀向了他一早就盯上的目标,一名身穿明甲的流贼头领。这名头领身处在流贼老营之中,周围还有不少披甲的流贼护卫,一定是流贼之中的大头目。(注二) 不过事与愿违,一伙流贼骑兵强赶着刚喂食过的战马,拦下了马项仲等人。虽然他们的队形混乱,刀法稀松。不过凭借着血气,还是为他们的头领争取到了逃生的时间。马项仲冲在人群的最前面,接连挑翻两名敌军骑兵后,又以一记回马枪的方式杀死了一名绕到自己身后的敌军。 等到将胆敢反抗的对手屠戮一空后,马项仲原本的目标已经不知踪影。失去了中意的猎物,致使马项仲大为不满。他在之后的时间里,带着部下不停肆虐,很多失去抵抗意志的流贼,和一些本就没有抵抗能力的妇女幼童都惨死在他的手下。 等着赵万奎赶来把他拦下,流贼大队已经崩溃。而马项仲肆虐过的地方,土地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 双翅虎看到身后追击的官兵一直甩不掉,心里恼怒的他抽出了一把手斧放缓了一点他战马的速度。 当后面身穿红甲的官军领队靠近以后,双翅虎突然一个转身把他手中的手斧扔了过去。接着他就不管不顾,拼命抽打着身下的战马拉开了与官军追击部队的距离。 不过没能听到身后官军骑兵军官的惨叫声,这让双翅虎有些不解。自己这手段在这么多年里一直都没有失过手,没有一个敌人完好无损的避开过这突然飞出的手斧。难道对方一命呜呼,来不及发出惨叫就直接在战马上嗝屁了!? 想到这一点的双翅虎转过头打算往后面瞄一眼,可是就在他转头那一刹那,刚刚扔出去的手斧居然擦着他的眼皮飞了过去。双翅虎吓得心胆俱裂,连忙又抽了几记鞭子,让身下的战马又加快了一点速度。 “砸,算你运气好!” 身后传来了一声有些戏谑的咂嘴声,应该是身后领队官军军官发出的。这轻藐的语气,让双翅虎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战意。 双翅虎是不沾泥一伙中,武力最强的一名大头领。因为自己傲人的实力,不沾泥这位掌盘子都隐隐对自己有些顾忌。身后这名嚣张的官军骑兵,居然敢如此看不起自己。 只是双翅虎最终还是忍住了返身再战的想法,毕竟现在自己身边的骑卒也所剩无几。而身后的官军又人强马壮,自己一方肯定不是对手。 在刚刚官军突然发起的袭击之中,这伙人数稀少的官军轻而易举的就打垮了整个营盘的数千流贼。对方表现出的果敢和高度的组织纪律性,让所有见过一些世面的流贼逃卒们都惊叹不已。 也不知道这伙官军究竟是什么来历,据探子回报,延绥总兵王承恩的部队应该还没赶到,周围不应该有如此精锐的官军人马才对。而且即使是王承恩的手下,他们也不应该有这么高的战力。双翅虎与王承恩的人马对战过,对官军的战力有清晰的了解。 难道是西路兵备道戴君恩手下的人马?突然又想到什么的双翅虎,再次把头迅速转过去瞭望了一遍,之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对方的头盔上是一面小旗,虽然双翅虎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是只要不是绑满红色的马鬃就好。 听说之前西路掀起叛乱的神一魁手下人马十分精悍,在河曲的王嘉胤一伙被赶到山西去以后,神一魁他们是陕西所有流贼之中最善战的。只有数千步骑的他们,绝对比其他地方动辄号称数万的内地土寇要强上数倍。 可是陕西的这伙最强叛乱势力,却出乎包括官府在内的所有人预料,没有蹦跶多久就被官军迅速剿灭。原因就是当初神一魁一伙之中,最善战的混天猴等人没有跟随他们一起选择再次造反,而是替官府出手屡屡袭击宁塞的叛军。 而混天猴一伙之中,人称西路马鹞子的枪骑兵表现地十分抢眼。双翅虎听过此人的一些传闻,马鹞子头盔上的红色马鬃就是此人最显眼的标志。幸好现在后面追击的人不是马鹞子,要不然自己连投降的事情都不敢去做。 “当家的,这样一直逃下去不行,身后的官军不多,咱们干脆和官军拼了吧。”此时一名双翅虎手下的亲信在不远处大声呼喊,将双翅虎拉回了神。 双翅虎再次有些犹豫了起来,己方的战马确实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当家的你看,有兄弟们来救援咱们了。”又有一名亲信大声喊道,远处果然有十余名流贼骑兵正在往这面赶过来,他们应该是之前营盘里派往这个方向的哨骑。 “哈哈,咱们时来运转了。兄弟们都打起精神,咱们把身后这些缠人的狗崽子们全部剁了下酒。”看到有生力军加入,己方的人数在对方的一倍以上。而追击的官兵也肯定会产生动摇,再加上对方的马匹肯定也累的不行了,双翅虎对接下来的战斗有充足的自信。 官军骑兵们也发觉了不妙,不过他们并没有逃跑。而是在领队军官的带领下,重新整理了他们的队形。等到一声领队的军官一声令下后,就一齐高声呐喊地对前方的流贼骑兵重新发起了冲锋。 双翅虎对官军的愚蠢感到十分兴奋,他招呼着部下一拥而上。双翅虎则是带着两名部下,找准了之前嚣张的官军军官,准备把这个混账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只是一轮对战以后,流贼骑兵们被轻易击败。活下来的人都四散逃跑,而流贼骑兵的首领双翅虎,则是被官军领队用线枪直接挑飞。不沾泥手下以武艺闻名的骑兵头领,在对手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下来。他身边的两名亲信,也被对方瞬间击杀。 在空中还没咽气的他不甘心地想到,西路马鹞子头盔上真的有绑红色的马鬃吗? ps:注一:一些人可能没明白,此处马项仲到底是在做什么。实际上作为枪骑兵的他,只是把背挎在身后的线枪取下,改成手持的状态。一般枪骑兵不可能一直用手抓着自己的武器,骑兵长枪不像是弓箭或马刀,可以装入弓袋或刀鞘之中。 那么骑兵长枪如何处理呢?有个比较简单,但是相当通用的办法,那就是背在身后。一般骑兵长枪会在枪杆中部的位置绑上一根背带,用于肩挎。但只是这样,长枪很可能还会因为底部没有支点,而四处乱晃。所以在长枪的尾部还会用绳子绑上一个尾套,可以勾在脚踝处。这时骑兵就可以放心的行军,而不用多花费力气一直握着自己的武器。不过尾套也不一定要套在脚踝上,如果马镫的设计的合适,还能直接挂在或插入马镫里。 注二:明甲是指甲片显露在外的铠甲,与之相对的则是布面甲这种暗甲。发展到明代中后期,明甲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防护力,但更多还是用来显示武威。多是坐在军帐里的统兵大将,或是仪仗队使用。 第一百一十章 山寨的新玩物 崇祯四年闰十一月癸丑(十四日),大盗不占泥张存孟领三千余人,自鱼河川猝至安定城下。城中贫民为贼内应,城乃陷。兵宪戴君恩、总兵王承恩领兵攻之。贼料不敌,弃城东走,为守备张孟金所蹑。贼寇不敌,逃奔三十余里,尸相枕籍。孟金追贼首不沾泥不得,斩贼魁云交月、双翅虎而还。(注一) 虽然马项仲失去了目标,可是张孟金带着队伍继续追杀逃散的流贼而去。张昭恩再次发挥了他的狠劲,赶着战马接连斩杀了七名逃跑的流贼骑卒。 流贼们受到张昭恩的逼迫,同时又看到他一个人独自冲上来。几名流贼骑卒,自恃勇力打算一起夹击张昭恩,可是都被张昭恩一一砍下了马。 当这一伙流贼的头领被砍死后,其他所有人都下马跪地投降。他们的战马刚刚喂饱就进行剧烈运动,实在是比不过张孟金手下,精心准备的追击部队。 张孟金审问了一遍战俘得知,他们斩杀的只是流贼首领云交月,并非大盗不沾泥。所以在留下一些部下押解俘虏后,张孟金继续带队向东追击。可是连续追击了三十里,都没有追到不沾泥。张孟诚只好自认追错方向,不得不原路返回。 实际上如果他再继续追击两里,就能抓住不沾泥这位大盗贼,可惜事情没有如果。不沾泥在之后先是逃向了清涧,接着又北上绥德。 沿途重新招揽人手恢复实力的他,在绥德发现了一名失业十分骁勇的失业驿丁。不沾泥亲自检验过对方的武艺后,就高兴地任命他成为了自己手下的一名队长。这人在之后号称闯将,而在后世的世界里,大家都习惯称呼他为李自成。 不知道自己错过大鱼的张孟金,回到了被血染红的战场。他的弟弟张孟广,在这时也完成了追击,提着一名流贼头领的人头来到张孟金面前。 据俘虏指认,此人是另外一名流贼勇将,绰号双翅虎。在他们这伙流贼中,武艺和骑术是最好的。不过再好也无用,他已经成为张孟金一伙功劳簿中的一员。 此次追击的三百余名官军骑兵,总计斩首五百三十一级,生擒贼众一千五百余人,俘获流贼全部辎重。虽然张孟金一伙偷偷昧下了,流贼在安定打劫的银钱布帛。可是如此漂亮的战果,还是惊呆了收到消息的戴君恩,以及之后赶到的总兵王承恩。 接连立下大功的张孟金一伙,已经成为了继定边副总兵张应昌之后,延绥镇西路的又一位金牌打手。延绥巡抚张福臻再次去信询问老友戴君恩,表示是否可以将张孟金等人调往延绥抚标中军,而三边总督洪承畴也有了将这伙悍卒调入麾下的念头。 陕西巡按御史吴甡也收到了消息,他在给朝廷的上疏里写道:“降丁旋抚旋叛,难为国朝所用。惟保安降丁张孟金矢志报国,屡挫贼锋。本月以三百精骑,大破安定逸贼,俘斩两千有奇。其所获首级,皆由臣亲自查验,具是强壮真贼,云交月、双翅虎亦如实枭首。一降丁既可诛贼荡寇,诸大将拥重兵而怯懦不肯前,只愿零剿散贼以报功,所报名贼多系军士误认冒赏,以至贼势滋蔓。空耗朝廷数万之饷,而不得一实用之兵,岂不羞哉。” 之后张孟金的名声,更是传入了外地其他官员的耳中。前三边总督杨鹤的儿子杨嗣昌,也以张孟金为例,证明自己的父亲之前受到的处罚确实是不公正的。希望朝廷能酌情改变判罚,还自己父亲的清白。 而对于陕西各地的流贼来说,消息封闭的他们,除了几个确实吃过亏的流贼头领,其他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遇到怎样的对手。 在所有人都在称赞张孟金的战功时,金鼎山的张孟诚还不知道自己大哥,再次在战场上大显神威。他此时正拿着一根形状怪异的金属管子,正努力吹出一首曲调出来。这把张孟诚称呼为“军号”的奇怪乐器,很快就吸引住了草堂学生们的眼球。 虽然不明白这个和唢呐有点像的东西,为什么让自家先生那么在意。可是孩子们还是像看着新的玩具一样,仔细观察着先生如何使用这个乐器。因为先生说,他准备建立一个鼓号队,鼓号队的成员会从他们之中挑选。鼓当然就是腰鼓,而号八成就是这个“军号”了。 在张孟诚断断续续吹出一段曲目后,一里多外的喜桂举着一面红色的大旗不断挥舞,表示自己完整的收到了信息。张孟诚表现的很高兴,让自己的学生们举着两面红色的旗帜,让喜桂骑马赶到两里远的距离上。张孟诚换了一个曲调继续吹了起来,喜桂再次挥舞红旗,表示收到了讯息。 对于山寨生产出来的军号性能,张孟诚表示十分满意。吩咐自己的学生,发信号让喜桂赶回来。而他自己则是把手中的军号,交到了新回到山寨的张双喜手里。张孟诚转过身与山寨的工匠刘霆交谈了起来。 “这次的军号做的不错,以后就按照这个式样再作出一些出来。物料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吩咐人继续搜集。即使慢一点也无妨,只要先保证质量好就行了。还有之后我会批张条子,你们那一队工匠每人赏银三两,另外再给你们每人捎上两斤羊肉。” “小的就在此替其他的工匠,谢过秀才头领了。” “我上次吩咐你做的那些孩子用的弓箭,现在做的如何了?” “回头领的话,所有的弓箭都已经做好了,只等着头领去查验了。”刘霆自从崇祯三年被掳掠到山寨里,这不短的日子里,他已经渐渐摸透了张孟诚的脾气。 有的事情张孟诚或许可以暂时不计较,但是如果自己一直没把事情处理好。那就不是少吃点饭,挨两计鞭子就能解决的了的。如今这位看上去挺温和的秀才头领,他处事的手段,已经越来越像那位曾今下令剥掉战俘人皮的大当家了。 刘霆本来就只是一个会刻雕版的木匠,后来雇他的东家在外被流贼割了脑袋。失业的他只好回到家乡,靠着四处接一些散活过日子,只能勉强图个温饱,成家立业根本就没得指望。在一次给家乡财主修理家具时,刘霆遇到了外出劫掠的金鼎山一伙,之后就被强掠到山里当山贼。 本来刘霆就胆小,干不了杀人放火的买卖。他在一次被管队抽鞭子处罚时,恰巧听到路过的张孟诚正在寻找木匠。为了改善自己的悲惨境地,刘霆立刻大喊出自己的本职工作。之后刘霆在张孟诚的要求下,陆续制作出了山寨草堂印刷教材用的雕版、直尺、圆规、黑板等教学用具。 甚至在之后与山寨的其他工匠,一起制作了木制的鸟铳钻床、大型的水车和水碾等工具。同时他也凭借着山寨巨大的需求,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制弓师傅。因为他心灵手巧,善于学习钻研又能与其他工匠好好交流,所以张孟诚直接让他当了山寨的一个小工头。 “最近咱们寨子里,弄到了一套前代先贤王祯的《农书》,里面《农器图谱》有不少好东西,等过一阵子我会召集寨子里所有的工匠,一起研究里面的工具,看看能不能再给咱们寨子里的农具改改。想必又要麻烦你们了。” “头领有事情尽管吩咐,山寨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还分给我们田地和婆姨。我们自然要全力报答山寨。” “哦,对了。上次我要你帮我做的那些棋子和棋盘,你做的怎么样了?”大部分公事问完后,张孟诚向刘霆询问了一下自己的个人要求。之前张孟诚又稍微完善了一点自己构思的战术兵棋,所以也委托山寨的工匠们,抽时间帮秀才做一些兵棋的东西。 “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如果头领还想涂漆上色,我们也可以尽快处理好。”刘霆虽然不清楚秀才头领让他们做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不过他们还是很认真的完成了。 “不必如此,这些只是一些我还没想好的东西。先马虎应付一下,如果以后都准备妥当了,那就拜托你们了。” “头领真是言重了,我们一定不会有所懈怠。” 对于刘霆的态度,张孟诚还是很满意的。不只是一些农具或小玩意,在穿越明朝后,张孟诚也想过靠开发出生产玻璃和水泥等工艺赚钱。 但是张孟诚在后世并不是专门的工匠,穿越后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就已经够劳心劳力。之后又出现了各种波折,所以张孟诚实际对于工艺方面的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 之后跟随自己大哥在山寨立业,张孟诚就相当注重积累和增强山寨的技术人才储备。刘霆从一个本来只会刻雕版、造家具的乡下木匠,成为了现在一个颇有手艺的熟练师傅,张孟诚在此之间可是耗费了不少心力。 虽然玻璃和水泥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钻研。但是等到以后山寨的农业生产进一步增强,张孟诚一定会尝试一番。即使周边的环境,真的没有什么市场需求。可就是为了能生产出望远镜需要的镜片,张孟诚也绝对不会放弃。 向刘霆询问完了生产状况后,张孟诚转头看到自己的学生们,都在争着试吹新生产出来的几个军号。 可是所有手持军号的学生,鼓着他们的腮帮子用力吹,都没能让军号成功发出声响。所以他们陆续在其他人的哄笑声中退场,而剩下的的学生立刻上前挑战。 平时学东西很机灵的管玉泽,在使出了各种本事后也没能成功,只好带着不甘退场。看到管玉泽挑战失败后的模样,张双喜笑的就像一个傻子。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挑战时的蠢样子。 对于自己学生们的嬉闹,张孟诚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任由大家随意挑战,他也不进行指导。一是这种挑战游戏,确实可以锻炼学生们的主动精神。二就是山寨的学习生活,实在是有些苦闷,张孟诚乐意给孩子们一些玩闹的时间放松自己。 “叭~”在不断有人上前挑战后,总算有一个孩子成功使军号发出了声响。不过张孟诚看到这孩子纳闷的表情,张孟诚就知道刚才他完全是瞎蒙的。 这孩子在之后,鼓起腮帮子继续吹,果然没能使军号再次发出声响,最后还是心有不甘的,将军号交到了其他同学的手中。不过之后他的嘴巴也没停下,不断向自己的同学介绍起自己的经验。 等到所有的孩子都试了一遍后,张孟诚才慢慢的走了过去。开始教导起自己可爱的学生们,应该如何控制着个新乐器。 ps:注一:在《绥寇纪略》卷一、《崇祯实录》卷四、《寄园寄所寄》卷九、《明史纪事本末》卷七十五、《国榷》卷九十一、《平寇志》卷一、《流寇志》卷一、嘉庆《延安府志》卷六、四库全书《陕西通志》卷八十二等史料里面,都是不沾泥(张存孟)攻陷安定县。 而在《怀陵流寇始终录》卷四里面,是一座城、一朵云、薛红旗等三千余人。同时比较奇怪的是,同是《绥寇纪略》卷一,丛书集成初编版的十四页小字里,又提及一座城、一朵云、薛红旗于闰十一月十四日夜袭安定。完全不提同书十一页记载的不沾泥的事情。而在吴甡的《柴庵疏集》卷九,“边贼披猖日甚疏”里面,有“延安府报称安定县有薛红旗者”的记载。吴甡的记载,自然要比其他偏于一隅的私史作者要有说服力。可是也有文中也有薛红旗“招贼攻城”的记载,不排除薛红旗等人是奉不沾泥为首。所以本书还是采用不沾泥攻陷安定县的说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吸收降丁 延绥西路靖边兵备道的防区,虽然有张孟金等人的活跃,治安得到迅速的稳定。之后只要大雪不再覆盖道路,商贾就能得到恢复。到时候外地的饷银和商人的粮食运到,西路的人心就能完全平复下来。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南边又传来了坏消息。 崇祯四年闰十一月二十六日(乙丑),降丁白柳溪聚众千余人突攻甘泉,河西道张允登、知县郭永固督率军民守御。城中饥民开门延贼,遂不能拒。甘泉披掠一空,并劫去允登所解饷银一万八千两。(注一) 白柳溪是上天猴的余党,被杨鹤招抚安置在鄜州。此次官军饷银被劫,甘泉又被劫掠一空。陕西的大部分官员,再次批判起之前杨鹤的招抚政策。洪承畴惊闻事变,急忙调动王承恩的部队南下,而洪承畴则是亲自率领四百余人赶向甘泉。(注二) 在原来的历史上,甘泉的贼寇是害怕安塞的官军会就此南下,所以才选择了迅速撤离甘泉。而本时空因为张孟诚这只小蝴蝶,安塞的谭雄部众早就被清除,官军此时在安塞并没有什么人马。 所以甘泉的流贼更是大肆抢掠了一番,之后才慢悠悠的撤出了甘泉县城。然而这次反应更慢的官军,还是没能追回被抢掠的饷银。 押解军饷的张允登阵亡,分巡河西道出现空缺。朝廷不得不选出官员重新上任,尽快入驻鄜州,管理起鄜州、肤施、甘泉、延长、延川、洛川、宜川、中部和宜君,总计八县一州的广阔防区。河南人叶廷桂会在之后赴任,为他以后的晋升开始赚取资历。(注三) 而对于宁塞的张孟金来说,甘泉县的饷银被劫是个糟糕透顶的消息。他们一伙的战功赏银,多半也被劫走了。而刚刚安抚好的宁塞降丁,又需要张孟金和蔡矮子两人费心安抚。接连派去老巢讨粮的行为,在两人的老巢里已经引起了一些不满。 如果说以上已经足够让人烦心,还有一些其他张孟金不知道的事情,就幸好没让他得知了。靖边兵备道戴君恩以饷银被劫,人心不稳为由。暂时打消了三边总督洪承畴和延绥巡抚张福臻两人,将张孟金等人划归自己麾下的想法。所以张孟金在武官的道路上,在不知不觉间绕上了一点远路。 “孟金兄弟,我们寨子里最近收了不少人,已经没有那么多粮食了。秀才教我们寨子种的番薯和土豆倒是有一些,我们寨子里咬咬牙可以挤出来几百石。至于麦粟就只能由你们寨子想想办法,你也知道我们艾蒿巅种粮食不像你们金鼎山那么方便。” 此时宁塞的两个实权人物,同时也是两大降丁的张、蔡两人,正在商议如何分摊宁塞需要的粮食。前土寇蔡矮子率先开始吐苦水,表示自己的寨子里已经无法筹集更多粮食。眼下的困境,只能由对方多承担一些。 而前大盗混天猴,自然不愿意把自家寨子里珍贵的麦粟,都搬出来填补这个窟窿。所以他也摆着一副苦脸说道:“老蔡你是不知道,昨日我才刚收到孟诚传来的消息。因为我们金鼎山的粮食不够,寨子里又饿死了不少牲口。现在连护卫山寨的骑兵队战马,都饿的成为皮包骨头了。我们寨子里也缺粮食啊,现在寨子里的娃子们已经啃了好长一阵子的番薯条了。” 蔡仲明看张孟金轻易不松口,只好换一个法子说道:“要不这样,我们艾蒿巅前阵子,又打制出了三十顶崭新的头盔,也修补整理好了十五副棉甲,我再从手底下凑五副锁子甲。我把这些都送给你们,所以就由你们金鼎山再拉三百石麦粟过来如何?” 听到蔡矮子的建议,张孟金心里产生了少许动摇。虽然金鼎山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寨子里建立起了盔甲工坊,也能生产出不错的冷锻甲。 可是真要论产量和手艺,还是艾蒿巅的盔甲制作的更多更好。金鼎山引以为傲的冷锻甲,在艾蒿巅诸多得意之作中也有类似的产品。 比方说,金鼎山制作的多是几块铁片铆接起来的六瓣盔。一体式的头盔还是比较稀少的。而艾蒿巅就凭借着自身多年积攒的熟练工匠,总是能生产出不少轻便、舒适,却又防护力极佳的一体式头盔。 而且艾蒿巅生产的棉甲也颇为精良,靖边的戴君恩和张孟金的兄弟们都觉得很不错,希望能得到一些。用戴君恩文绉绉的话来说,就是:“进退周旋毫无阻碍,甚觉轻便。此外更加以一层铁叶,一切火铳无有贯入之理。” 虽然这话多少有些夸张,可是张孟金曾经用自家寨子里的鸟铳试射过,不走近一点确实无法建功。若是再内穿一副精制的锁子甲,那防御力将是相当惊人了。(注四) “前阵子听说你们搞到不少棉花,如今看来是真的了。在咱们这里棉花不多,好日子里可是值不少钱。不过眼下来看,还是粮食更好。但是我确实想要些棉花,要不我加上些银子,再用寨子里的鸟铳,和你们换些棉花。”张孟金想要些棉花,不是用来制作打仗的防具,而是准备给自家寨子里的人添上一些新衣裳。 蔡仲明看到对方跑题,连忙将张孟金拉回话题,说道:“咱们还是先准备好堡里的粮食,再谈其他的吧。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到时候不只是降丁,就连咱们手下的弟兄们,也难免会因为缺粮而起来闹事。你看那姓吴的,现在整天躲在官邸里,担心降丁们闹事杀了他。你不想也过上那种日子吧。” 听到对方提醒,张孟金也摆脱了棉花的诱惑。想到参将吴弘器被降丁们盯着,整日担惊受怕的样子,张孟金颇为不屑。他和蔡矮子手底下,合起来总共有近千精锐士卒。 所以并不是那么担心降丁们以下犯上,只是不想这些人闹事,搞得自己的官声不好听。而且他和蔡矮子也一直琢磨着,如何把手下这近千降丁完全吸纳为自己的力量。 “说句实话,咱们两家山寨里,都还有些钱粮。而且我之前收到了孟诚传来的消息,保安县那里已经有些买卖粮食的商队出现,若是咱们出钱把粮食买过来。混着番薯一起吃,要养活这么多人,应该也能办得到。”张孟金在之前追击不沾泥的战斗里,缴获的大部分粮食物资被戴君恩收走,用来养活安定城内饥寒的居民。不过张孟金留了一个心眼,之前就私藏了不少银钱。 蔡仲明并不否认自家还有足够的银子,只是他并不看好买粮食安抚降丁的办法。“眼下宁塞的降丁们还是太多了,即使咱们有钱买粮,完全掏咱们的腰包替朝廷养活这些人,咱们两家肯定都不乐意。我说咱们还是多换些人过来,只要能把这些人全收拢在手里,咱们寨子里总会有办法养活这些人。” 目前张孟金和蔡矮子两人,都是用偷偷置换的办法。把各家山寨里的健丁和宁塞堡里的降丁对换,每次只挑选一些笼络好的降丁,回到山寨里干活吃粮,而山寨的健丁则过来领饷出操。 不过因为宁塞堡就在靖边兵备道眼皮旁边,一些事情不能做的太明目张胆。所以这个事情的进度,做的并不是那么快。 张孟金看对方不看好自己的注意,就又打起了棉花的主意。“那我看这样,你把刚刚说的盔甲都算上,再给我运两百斤棉花过来。我们寨子里可以多添上八十石麦粟,和五百石番薯。剩下的缺口,咱们两家一家一半。” “要不你给我送上这些盔甲和棉花,我愿意给你一百石麦粟,八百石番薯。”蔡矮子对张孟金翻了一个白眼。 “一百五十石麦粟,七百石番薯。不能再多了,我们寨子里还要管学堂里娃娃的饭。” “两百五十石麦粟,八百石番薯。你再让出我看上的那几个降丁,我愿意给你再加上五副锁子甲。” “两百石麦粟,我再送上十支鸟铳。你把盔甲和棉花都送过来,要不然没得商量。” 就在两名大头领不断为了粮食份额,而讨价还价时。管志庆走了进来,对张孟金和蔡矮子说道:“俺见到戴大人了,他一时半会无法搜集到钱粮补上这个大窟窿。他要俺们见机行事,若是降丁们不好控制,就可以适当裁掉一些不听话的。若剩下的人还是不体谅朝廷的苦处,俺们可以自己拿主意要不要下死手。” 张孟金听完后问道:“降丁们大多都是一些军户出身,这要如何裁撤,而且若是朝廷要查起来该怎么办?” 管志庆回忆了一下戴君恩的原话后,说道:“俺也问过戴大人,他只是说之前的军册已经损坏,他眼下没时间组织人造册,朝廷现在忙着追剿各地流贼,因为每日都有逃卒加入流贼。俺琢磨着,戴大人是不是暗示咱们什么。” 蔡矮子这时说道:“你有没有继续问下去,戴大人是如何说的?” “俺试过继续问下去,戴大人只是把刚才的话再次说了一遍。”管志庆当然追问过,可是戴君恩还是继续暗示,而不明说。 张孟金和蔡矮子听完管志庆的话后,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既然他们已经得到了戴君恩的默许,他们就可以进一步吞并降丁的力量了。 之后两名大头领召集了各自的手下,经过一阵集体商讨,双方初步制定了一个计划。在计划谈妥后,宁塞的橡皮图章吴弘器一如往常,表示支持两人接下来的行动。 几日后,宁塞就贴出了一张需要裁汰的“老弱”名单。这张三百人的名单里,都是张孟金和蔡矮子平时拉拢好的人。其他降丁们看到被裁撤的人,都是平常和堡里的守备、操守两位大人比较亲近的人。 降丁们顿时觉得有些猫腻,可是之后两位大人又发下些钱粮安抚其他降丁,有了饭吃的降丁们也就不再继续在意其他。 其实名单中的不少人,都是军户出身。即使边军真要裁撤兵丁,也应该先从募兵开始。只是之前的混乱,卫所军籍已经不怎么好查验。 而且如今管理西路的兵备道,已经默许了宁塞的行动,自然不会作出什么阻碍。至于以后兵备道换人,到那个时候完全可以找到各种理由推脱,反正几年后证据也不好找了。 在宁塞裁撤兵员的同时,金鼎山的张孟诚和艾蒿巅的蔡仲德,都已经收到了自家大哥传来的消息。他们开始整理粮食物资,准备对来人进行安置。 同时他们也翻开了自家的地图,规划起来年应该向哪里进行屯垦。据宁塞的说法,剩下的降丁们也会在之后的日子里,陆续归入他们的山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的工作只会越来越******s:注一:二十六日的时间,是《崇祯长编》里明确提及的。笔者查了一下,干支应该为乙丑。而在《国榷》卷九十一里,这件事也是被记录在乙丑王承恩剿定流贼的旁边。而在《柴庵疏集》卷九的“降贼截饷异常大变疏”里面也确实是二十六日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据吴甡的说法,这些饷银数量只有“一万八千有奇”,并非其他史料的十万八千两银子。里面也明确说了是“前月延北索饷甚急”,司府才苦心挪凑出来的。对于缺欠饷银已久的陕北地区,如果司府真的能那么简单凑出十万八千两银子,那陕北的流寇之乱也不会闹的那么大了。所以偏于一隅的私史作者,在一些数字上的记载还真是不能轻信。 注二:《怀陵流寇始终录》卷四里面,明确的指出攻陷甘泉的降丁首领是白柳溪,同时也明说了白柳溪是上天猴的部下。其他史料里要么简单说是降丁,要么就是说混天候。在《绥寇纪略》卷一里面,有“混天猴等反除上天猴于鄜州”的说法,明确指出混天猴与上天猴是两个不同的人。 觉得有些疑惑的朋友,可以再次翻阅本书第三十六章的备注。里面已经讨论过混天猴、上天猴、浑天猴是三者的关系。 注三:叶廷桂的继任,笔者是查自《延安府志》卷一十七的记载。另外在此书中,分巡河西道的辖区,八县一州的记载里只有七个县,笔者在此补上了宜川县。 注四:这句话的笔者是从清代的《平定朔漠方略》卷二十里面改来的,原文说的是“一切鸟铳”,笔者只是把鸟铳改成了火铳。至于明军的棉甲里面,会不会有铁叶,笔者目前还没有查到较为清晰的资料。浑河之战里,明军那段铁甲之外有棉甲的说法,看起来更像是披两层甲胄。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拦截流贼 追杀甘泉流贼的官军,最后还是没能追回他们的军饷,同时接下来还有令人想不到的事情发生。甘泉贼在崇祯四年十二月初五(癸酉)这天,流窜到延绥东路兵备道的地盘,杀死延绥东路神木兵备道郭景嵩,攻破了位于陕西与山西交界处附近的葭州。(注一) 对于甘泉贼的行动,张孟诚感到十分惊讶。甘泉贼白柳溪居然能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几乎跨越了大半个延安府,屡屡逃脱官军的追击,劫夺官军饷银一万八千两,杀死两个兵备道和一个知县。流贼卓越的运动能力,让张孟诚不得不重新作出一番评价。 不过没能让张孟诚好好研究白柳溪的行动路线,又有一伙从甘泉被赶过来的流贼,正在向保安奔来。十二月初九(丁丑)洪承畴遣曹文诏、张应昌等以兵击流贼于甘泉,贼北走。戴君恩调遣蔡仲明,率领步骑兵五百南下堵截。而张孟诚则带着一百“乡勇”,再次加入了蔡矮子的队伍里。 对于戴君恩调派蔡矮子而非张孟金,张孟诚稍微有些明白了戴君恩的想法。宁塞第一次出兵救援安塞时,蔡矮子领导队伍,还可以解释为离蔡矮子的老家近,以他为首更有利于指挥作战。第二次追击不沾泥时,就是张孟金和蔡矮子交替出击,不让一方独大的意思了。 所以这次的流贼明明是打算,经过张孟金的地盘逃往环县的山区。可是戴君恩坚持调派蔡仲明,就是为了坚持此前的想法。本来以官职来说,宁塞守备张孟金和操守蔡仲明,都不如参将吴弘器合适。 可是现实上是,宁塞堡里的精兵都是张孟金和蔡仲明的手下,而且两人毕竟都是降丁出身。但戴君恩依然让两人出征,而不扶持吴弘器。多半是看出吴弘器难堪大用,而降丁出身的两人没有靠山,只要多加扶持很容易培养成自己的嫡系。 其实张孟金和蔡矮子也隐隐明白了戴君恩的想法,所以张孟金在成为宁塞守备后,没有迅速扩充兵力,反而在之后让不少部下回到金鼎山。而蔡矮子却调来了不少艾蒿巅的人马,将宁塞的队伍扩充到四百余人。不过好在双方合作多年,不会作出一些太过激烈的争斗行为。 …… “蔡大哥,流贼大队已经发现了咱们的埋伏。现在正调转方向,逃往合水县。”张孟诚手上握着马鞭,迅速向蔡矮子汇报了流贼的最新动静。此次的流贼表现的十分戒备,流贼的哨骑远出老营十余里就开始四处巡哨。张孟诚带着哨骑侦查的返程途中,就与对方进行了一次激战。 本来还在主持埋伏事宜的蔡矮子,看到身上还沾着血的张孟诚,也就明白了埋伏准备已经毫无意义了,所以他对着手下的其他人说道:“所有骑兵集合起来,向南追击流贼老营,别给张应昌那兔崽子抢到一点功劳。” 虽然已经成为官军,但是蔡矮子与张应昌毕竟有血仇。所以蔡矮子只想自己就把事情办妥了,并不打算和正在赶来的张应昌等人合兵一处。此次有他从宁塞带来了五百步骑,金鼎山和艾蒿巅又各自提供了一百“乡勇”。七百名精锐士兵,完全不用惧怕一千余乌合之众。 听到蔡矮子的命令,艾蒿巅和金鼎山的头领们,各自开始整队。步队的头领们又开始感叹自己无用武之地,而骑队的头领们一个个则是开心不已。四处劫掠的流贼,老营总是会带着不少骡马,如果他们不主动与官军对战,官军通常就只能靠骑队进行追击。所以除了进山摧毁一些贼寇的老巢,官军步队很少有表现的机会。 这次又无法立功的李阳,只能在一旁不断发牢骚。“这次又没咱们的事情了,我说这些流贼一直到处逃跑有啥意思,为啥就不敢聚集人马跟咱们死磕上一场。若再这样下去,咱们这些步队的人留着还有什么用。” “是啊,我的刀可是快有两个月没见过血了。我说秀才,这次干脆你把我捎上吧。在这样下去,我非得憋出毛病不可。”余保成由于太久没活动筋骨,甚至异想天开的打算丢下自己的部队。 “整那些没用的干啥,你们就老实的在后面呆着吧。秀才你身上的血倒是不少,这次出哨砍死了几个不长眼的?”范顺疆对两位步队头领的牢骚表示不屑,转过头来问张孟诚这次哨骑作战的状况。 “突然就碰上了面,一轮对冲宰了三个流贼哨骑。之后追击射杀了两个,跑了一个。我手下就是喜桂的肩膀上挨了一刀,不过没啥大碍。”这次巡哨,张孟诚也就带着七名部下,就摸了过去。凭借着更好的训练,和优质的铠甲,总算没吃什么亏。 管志庆看着他们金鼎山几个头领,还在拖拖拉拉的闲聊,立即大声训斥道:“一个个的都在这磨叽个啥,人家艾蒿巅的人马都快准备的差不多了,想让俺们金鼎山丢人还是咋地,都他娘的给俺快点跑起来。” 二当家的已经发火,金鼎山的几位头领自然不敢继续浪费时间,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整理起队伍。没花多久功夫,金鼎山的一百余名骑兵,就与艾蒿巅的两百多名骑兵合在一起,迅速的往南边进军。 崇祯四年十二月辛巳(十三日),流贼自甘泉败逃保安,意欲由保安转入庆阳府和延安府之间的深山之中。宁塞操守蔡仲明,率领步骑五百南下堵截。贼寇侦知,再次转换行军方向,前往庆阳府的合水县。蔡仲明当即率精骑追击,于当日巳时与流贼负责掩护撤退的骑兵展开大战。 …… 在陕北冬季的严寒中,一支官军正在与流贼的骑兵在互相射砍。艾蒿巅的一支数十骑的部队,摆出楔形队形冲向了数倍于己的流贼。在山寨头领“旋风队”的亲自带领下,所有人无视迎面飞来的羽箭,勇敢的冲入敌阵中拼杀。处于战场中央的近两百流贼骑兵,在此时完全被这伙无畏的官军骑兵压制住了。 身上的棉甲还插着羽箭的蔡仲光,双持着线枪,一个右前刺把一名敌军挑翻下马。接着继续前突,再次刺死一名流贼骑兵后,终于被人拦了下来。来人使的是一把三尺长的雁翎刀,近尖四分之一处起脊。几次挥砍没能建功,之后大吼一声,对着蔡仲光的喉咙刺了过去。 蔡仲光驾马躲开了刺击,同时用枪杆大力一抽,将这名对手打下了马。之后蔡仲光一枪刺中跌倒在地的敌军,一边催动着战马行进,一边用线枪拖行着地上惨叫的对手。在吸引来一名敌军后,迅速躲开敌军刺来的枪头,抄起自己的骨朵再次击杀了一名敌军。 艾蒿巅其他跟进的骑兵,因为己方队长骁勇的模样而士气大振。不断拍马蜂拥上前,把流贼的骑兵不断逼退。蔡仲光则是彻底了解了倒地敌军的性命,同时对着敌人的尸首吐了口痰,不屑的说道:“你以为你是秀才,还想用刀刺我,下辈子学聪明点吧。” 这时从右侧,又有一队艾蒿巅的骑兵冲杀过来。本已经陷入混乱的流贼人马,经受不住打击,纷纷向后方逃跑。而看出情况不对的流贼后队骑兵,终于按耐不住,向着战场中央冲了过来。 看到流贼已经投入了最后的预备队,蔡仲明和管志庆也带着最后八十余名骑兵,直前冲杀过去。而此时正在左翼与流贼对射的金鼎山骑兵队,也终于结束了相互之间的追逐。双方抽出马刀,终于开始陷入混战。 …… 杨才用骨朵敲死了一名金鼎山骑兵,接着就招呼自己身边的几名部下,冲向了他早已经盯上的目标,一名骑着匹枣红马的官军军官。刚才就是他射死了己方的一名头领,而且他还射杀了不少己方的士兵和战马。 这伙官军相当善战,三百余骑就敢向他们六百骑贼发起进攻。而和杨才他们纠缠的这两支官军骑队,骑射功夫十分不凡。 己方一百几十人与他们对射,居然被他们六十几人给压制了下去,连己方人马中骑射技艺最强的张虎,也被对方领头军官射死了。知道不能就这么继续对射下去的杨才,果断发起了冲击。 身边传来的一声惨叫,迅速警示了杨才。他条件反射一般的斜过身子,躲开了一把对着自己脑袋劈砍过来的雁翎刀。之后将手中的骨朵,对着来袭者的脑袋砸了过去。 对方也敏捷的避了过去,同时驾马绕开了好几步。杨才手下的一名士兵,趁机绕到此人的身后,砍出了他手中的马刀。 可是对方十分冷静的后仰着身子,平躺在马背上。同时向后刺出了马刀,把试图偷袭的杨才部下直接刺死。 杨才看到又一名亲信被杀,所以十分愤怒的冲过去打算亲手杀了此人。可是对方表现的很灵活,在杀死杨才的部下后,迅速赶着马脱离了杨才等人的包围。 杨才打算进一步追杀,这时又有几名官军骑兵出现,接应了这名灵活的对手。贼目杨才发现,这名骁勇的官军骑兵,正是刚才的对射中,表现的也很出色的另一名官军军官。只要能斩杀他,再杀死另一名官军军官,这伙官军就一定会崩溃。 所以杨才没有放过这次机会,与身边的其他部下一起冲了上去,试图尽快斩杀对手。在杨才的部下帮助下,其他的官军都被牵制住,他顺利的逼近了这一名官军军官。所以他高举着骨朵,打算依靠着自己身上的坚甲硬挨上一刀,同时敲碎对方的脑袋。 当杨才挥出他手中的骨朵后,不料对方却迅速变招,一刀砍断了杨才抓着骨朵的手。在杨才捂着伤口惨叫的时候,敌人又从马镫上站了起来,用马刀一口气砍碎了杨才的头盔和脑瓜。 周围其他的流贼,看到首领战死后,都纷纷逃跑。官军趁势追击彻底打垮了左翼的流贼,并且在之后冲入中央,最后鼎定了整个战场的局势。 ps:注一:据《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里的记载,郭景嵩的职位是整饬榆林中路道佥事。笔者还查询了《延绥镇志》和《延安府志》两本资料,里面关于崇祯时期延绥中路和东路的兵备道官员,并没有发现郭景嵩的名字。可是葭州地区,应该是延绥(榆林)镇东路神木兵备道的防区。所以本书此处写作神木兵备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崇祯四年结束 崇祯四年十二月辛巳,官军合击流贼于保安,斩首四百余级。贼目李宰、张翼德、姚飞龙、顾龙、张虎、杨才等俱死,余贼溃奔合水。 在蔡矮子带领艾蒿巅和金鼎山的人马,终于把眼前的流贼击溃后。在追向流贼老营时才知道,南边追杀而来的官军也突破拦截迅速赶到。其他流贼见事不可为,就带着数百余骑贼向合水逃跑。汇合的官军,直接就俘获了流贼的抛弃的辎重和胁持的居民。 没能独吞功劳的蔡矮子,看到挥军赶来的张应昌,表现的十分冷淡。之后以己方无力再战为由,拒绝了曹文诏和张应昌一起追击的邀请。之后曹、张两人没能追到流贼头领的消息传来,蔡矮子则打开了一坛美酒,与手下的头领一齐庆贺。 张孟诚对于蔡矮子的行为,也没有作出什么评价。他只是回到之前的交战地点,与部下一起打扫战场。 自从张孟金和蔡矮子两人入驻宁塞以来,他们历次与流贼交战。都是以极小的代价就击败了敌人,战损比显示的都很轻松,甚至还有一比一百的例子。(注一) 可是不管是安塞城下斩杀谭雄,还是安定县追击不沾泥。都是趁着对方不备,展开突然袭击达成的战果。 这次埋伏流贼大队失败,被流贼的哨骑提前发现。蔡矮子带着艾蒿巅和金鼎山的三百余名骑兵,主动攻击对方负责拦截的五百骑贼,是一场真正的正面交锋。 虽然流贼人多势众早有准备,可是蔡矮子等人还是击败了对方,斩首一百八十九级,生擒四十七人。缴获铁盔甲四十三顶副,棉盔甲七十一顶副。另外还缴获了马骡两百六十八匹头,和不少刀枪弓箭等器具。 而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只是阵亡七人,重伤九人,轻伤五人,和三十余匹战马的伤亡。战损比差不多是一比十。能打出这个结果,张孟诚还算是十分满意的。因为这次交战,他们是以少胜多,并且是在对方以逸待劳的状态下取胜。 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完全可以展现出更多的进攻精神,而不用被流贼的数量给吓唬住。只是看着在四周打扫战场的步队,张孟诚不由觉得己方出现了严重的偏科。骑兵通过不断的战斗磨练,和战后经验总结,而日益强大。可是步兵因为缺少表现机会,使战力一直得不到检验。 现在包括头领在内,不少步兵都希望升格为骑兵。优秀的人才向骑兵部队集中,而步兵不但没有得到锻炼,反而变得有些懈怠。若是以后碰上了复杂的战斗环境,和体系更加健全的敌人。步兵环节的弱点,或许会成为金鼎山等人的致命伤。 张孟诚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打算以后有机会,与山寨的其他头领详谈此事。之后蔡矮子带着队伍回到宁塞,而张孟诚和蔡仲光则各带着部下,分别回到了金鼎山和艾蒿巅。张孟诚又开始当起了草堂的教书先生,并且时不时组织山寨的孩子们,练习腰鼓和新生产出来的军号。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陕西各地的官军继续剿杀各地的流贼。戊子(二十日),总兵王承恩与前游击赵光远等击败槐安堡贼寇,斩首四百余级。已丑(二十一日),延绥巡抚张福臻击败进攻绥德的不沾泥等人。洪承畴也调遣曹文诏、左光先等人对宜君、绥德、清涧、米脂等贼寇开始清剿。 可是陕西的流贼们还是此起彼伏,让官军分身乏术。其中动静最大的,就是沉静了一段时间的黄友才、刘五、可天飞等人,他们直接攻打庆阳府的环县,署印同知赵应兰因为他们的行动,而绝望的自缢而死。 对于盘踞在东川、西川之中的流贼,三边总督洪承畴已经计划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扫荡。可是这么大的行动,需要二十万两银子的军费。 对于才经过甘泉劫银事件的陕西,这笔银子是一个相当大的问题。对于这么大一笔钱,洪承畴只能向崇祯皇帝请旨调拨。只要军费到位,一个南北合击的剿贼计划,就会开始实施。 而留在金鼎山的张孟诚,则是不停在替山寨的居民写春联。他觉得这可以练字,也比较有气氛,所以张孟诚就没让刘霆去专门刻一个春联用的雕版。当一家又一家从张孟诚处领走春联后,时间也就渐渐来到了崇祯四年的年底。 “十五叔,这是三叔公他们要我送来的扁食,敢快下锅吃吧。”张雅莲抱着一大盘的扁食(水饺)来到山寨的草堂,而此时张孟诚和留在草堂的学生们,也一起包了不少。在一旁的一口大锅里,还正在炖羊肉。 山寨的头领们,大多都在宁塞堡当差,他们的家小也跟了过去。本来大哥张孟金也打算让自己三弟到宁塞呆上几日,可是正收拾包袱的张孟诚,看到学堂宿舍里一堆无人照顾的孤儿学生后。干脆向自己大哥告了声罪,选择留在山寨里与自己的学生们一起过年。 而张雅莲本来也应该是去宁塞过年,可是张氏宗族中一位辈分颇高的女性长辈身体不适。而张雅莲又颇得对方宠爱,所以张孟诚这位侄女也留在金鼎山,与张氏的其他族人一起过年。 “放那吧,还有这是叔给你的压岁钱,自己藏好喽,别到时候又被你哥给偷去买酒喝。”喜庆的日子里,张孟诚不想搞得太严肃。所以没有纠正张雅莲的称呼,默许了她今日在草堂里称呼自己为叔叔。 张雅莲没有做那些虚伪的客套,笑呵呵的接过了自己叔叔递过来的红包。然后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看看每逢过年就豪爽无匹的叔叔,在今年给了自己多少钱。今年自己没出息的哥哥(张昭恩)在宁塞过年,所以张雅莲可以放心攒钱给自己置办首饰。 当张雅莲先是从红包里,翻出十几个铜板和一钱碎银子时,张雅莲总算是松了口气,暗道十五叔果然没让自己失望。可之后张雅莲想把银钱倒回红包时,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仔细翻看了手中的红包,从里掏出了一对银耳环。 看着手中崭新的首饰,张雅莲兴奋的大声尖叫了起来,然后不管周围人惊异的眼神。大声向十五叔告了一句谢后,张雅莲就迅速向张氏族人的聚会处欢快地跑了过去。 其他学生都很好奇,不知道他们的教书先生,给了他这位识字颇多的侄女多少个铜板,才让这名平时还算文静的同学如此兴奋。 一些大胆的学生,不断向张孟诚问道张雅莲的红包里给了多少钱。而其他的一些好奇的学生,也睁着自己的大眼睛看着他们平常十分严厉的先生。 张孟诚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学生,心里不由暗骂自己糊涂,为啥不在私下里偷偷给自己侄女。 不过张孟诚还是装出一副十分坦荡的样子,瞎编了一些话就把自己的学生们糊弄了过去。同时打定主意之后再嘱咐一遍张雅莲,若有其他人问就只说收到几十个铜板好了。 为了给草堂里的学生和其他亲戚的孩子包红包,张孟诚的老婆本可是缩减了不少。要不是张雅莲也到了陕北的丫头该出嫁的年纪,张孟诚也不会特地掏钱去打制一对银耳环。 “相公老爷可在,这是我娘要我送来的扁食,相公对我家里颇多照顾,我娘一定要我亲自把这给您送过来。” “老爷,这是我和喜桂两家的女人一起做的,喜桂伤还没好,所以就我一个人过来道贺了。” “秀才爷,饿在这里给您拜年喽,还有饿想请您帮个忙,饿家亲戚的娃把饿家春联给撕了,您就帮饿再写一张吧。”…… 不只是张雅莲这样的亲戚,像是马进忠、苏合、吴大勇之类的部下,也陆续来到山寨草堂给张孟诚送扁食拜年。山寨里其他平时受到张孟诚照顾的人,都相继赶来拜年。他们都知道了张孟诚和山寨里的几十个孤儿一起过年,同时想到张孟诚还没家室,怕没人给他们做好吃的,所以一个个都送了吃的过来。 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食物,张孟诚终于招呼着自己的学生们,一起开始吃扁食。同时组织起学生们玩起了游戏,张孟诚对自己的学生们挨个出题考校。有的人是让他写出一个新学过的字,有的人是出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要么就是背一段课文。 即使没回答出来也没关系,张孟诚只是笑骂了对方一句,所有人都发给一个装着三十个铜板的红包。虽然金鼎山对于自己的武装人员,还在坚持实行配给制。可是随着人口的增加,粮食生产的丰收。 所以金鼎山自身设置了一些商铺,再加上外来商人的到来,金鼎山已经有了一些商品交易的场所。每过一段时间,不只是金鼎山设置在周围的屯垦点,连外面的人都会到金鼎山进行赶集。 不是只有金鼎山获得了丰收,艾蒿巅也因为组织好了生产,而收获了不少粮食。整个保安县由于有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尊大佛在,不用担心流贼的掠夺。所以保安的居民都安心组织起了生产,都在今年年底准备上了一顿饱饭。 只是保安县的丰收,毕竟只是陕西一个相当特殊的例子。巡按御史吴甡在给朝廷的上疏里,对于崇祯四年的流贼动荡,作出了如是的评价:“四年以前,致盗由荒。四年以后,致荒由盗。”(注二) 崇祯四年是一个节点,越来越多的流贼,破坏了整个陕西的生产秩序。即使老天爷不作孽,陕西也无法生产出以前那么多粮食,陕西未来的日子将更加动荡下去。 ps:注一:并非笔者夸张,在《孙传庭疏牍》卷二的“报澄城捷功疏”里记载,后左营游击李国政所部官兵,斩首两百零八颗,生擒活贼八十名、妇女十口;而自身的损伤只有两人阵亡。 注二:虽然本书是学习《怀陵流寇始终录》,以吴甡的上疏作崇祯四年的总结。但笔者不知道这个的具体时间。在《柴庵疏集》卷九“荒盗频年仍赈赍有限疏”里面,笔者找到了“四年以前,致盗由荒。四年以后,致荒由盗。”这些话的记载,可是没有给出明确的记载时间。在《崇祯长编》五年三月庚子下面,也有记载吴甡的这些话。所以也许是崇祯五年三月的上疏。 第一百一十四章 准备与预防 崇祯五年正月,孔有德攻陷登州,城内的十万两饷银,再加上二十余位红夷大炮,三百余位西洋炮等皆归叛军所有。实力壮大的孔有德,自封元帅,授予部下官职,并且四处招降纳叛,一时间山东的局势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东边取得大凌河之战胜利的后金,也一边紧盯着大明国内的局势的变化,一边恢复自己的力气。再加上大明从数年前就开始四处蔓延的流寇之乱,明朝的国力已经衰退到了一个极端危险的地步。 不论是大明的忠贞之士,还是大明野心勃勃的敌人。他们都已经知道,若是情况继续恶化下去,明朝的国祚就真的要结束了。 为了挽救大明危急的局势,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准备了一个巨大的剿贼计划,吴甡在得知缺少二十万两军费后,也上疏请求拨款。 兵部尚书熊明遇在收到上疏后,与户部的官员一番详谈,认为这项计划可行度很高。所以就向崇祯请旨,最终同意了吴甡免去庆阳、延安两府的新饷,而洪承畴请求留西安、凤翔两府二十万饷银的提议也得到批准。 可是如果仔细看看熊明遇等人的上疏,对于流贼“欲胜之以兵,不如化之为民”的说法,不由让人觉得有些眼熟。再加上熊明遇要求陕西的抚按“设法招其精健为兵”,用来驱而杀贼。而且对剩下的流贼“给以免死票,散遣归农”恢复生产。(注一) 这其中的各项措施,若是说给之前被下狱的三边总督杨鹤听,不知道他是否会感叹后继有人。只是崇祯皇帝对于这个有些眼熟的方案,没有多说什么就表示了同意。所以那些对杨鹤抚策不满的人,也只能把这项政策当作第一次见到而保持沉默。 不管洪承畴等人是不是新瓶装旧酒,这次有足够战力和钱粮的三边总督,开始准备起了他的剿贼计划。 至于原来的三边总督杨鹤,因为有洪承畴的上疏求情,再加上杨鹤力主招抚的张孟金等降丁的杰出表现,多少给杨鹤减轻了一点罪责,同时杨嗣昌几番上疏表示愿意代父受罚。最终,崇祯皇帝总算是免除了杨鹤的死罪,而将其改戍江西袁州。 视线回到陕西,黄友才、刘五、可天飞等人攻打庆阳府环县的万安镇。固原兵备道王振奇、甘肃镇总兵官杨嘉谟、宁夏镇总兵官贺虎臣率兵救援。而手头上有支强力部队的戴君恩,也调派张孟金带着三百精骑前去救援。 在一番疾速行进后,张孟金带着自己的部队正好赶到了战场。张孟广在这次战斗里,没有机会用自己的线枪击杀什么有名头目,反而是靠着手中的鸟铳,在乱军之中结果了老相识黄友才。 而得到支援的其他官军,则是一鼓作气击溃了进犯的流贼,同时斩杀了另一名流贼头领崔大进。(注二) 在战斗结束以后,张孟金没有立刻返回驻地。而是得到命令,与其他官军一起驻守环县南边的曲子驿。官军打算在搜集粮草后,对逃跑流贼的老巢进行进一步的清剿。 得知之后会进攻铁角城,张孟金向戴君恩去信请求增派步兵。收到消息后的戴君恩,认为目前治下没有什么威胁,就同意增派两百名步兵支援。 管志庆在得到允许后,就带着金鼎山飞两百步兵赶向环县。在随行的队伍中,金鼎山出产用来运送粮食和火炮的四轮马车格外抢眼。 至于设计这种带着转向装置的马车的人,就是金鼎山有诸多创意的张孟诚。而此时的他,正在监督金鼎山治下屯点的乡勇操练。 “听着鼓声,大伙踩着鼓点走啊。”老廖手里抓着一根木棍,对着手下的二十多个乡勇喊道。在老廖喊完话后,金鼎山一名步卒就敲响了手中的腰鼓。 虽然熟练的鼓手敲鼓的节奏非常稳定,可行进的乡勇们还是不时出错。生气的老廖只能叫骂了一番,再次重新开始队列练习。 这些训练的乡勇,都是从金鼎山下属屯垦点里面的屯丁。按照金鼎山当初分地时立的规矩,在不是农忙的季节里,各屯垦点要召集自己的男丁进行军事训练,而且金鼎山的头领会不定时的进行抽查。 至于为什么不把所有人召集到金鼎山进行统一训练,就是因为上千健丁聚集起来,怎么说都太过招摇了。 因为金鼎山的刻意低调,再加上金鼎山是保安县重要的纳粮大户,而且这几年陕西确实流贼猖獗。所以保安县的知县对于治下乡勇的自发行为,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反而是派出衙役对金鼎山的乡老说道,要他们专心练习。如果县内出现流贼,希望他们能尽力帮忙。 “你们这里平时看来操练的很少啊,不只是队伍走不齐,刚刚那些人连弓都拉不开。我看你这个屯长是不是不想干了,还是你们屯点想多交一些寨粮?”张孟诚对于屯丁的训练感到十分不满意,所以他对向在身旁的屯长直接表示了不满。 这名屯长是几年前投靠山寨的饥民,见过张孟诚斩杀不守规矩的山贼。所以对于张孟诚的恐吓,感到十分害怕。连连表示自己会多加督导,在下次的审查中他们的表现一定会达到要求。 对于屯长的话,张孟诚没有作出更多表示。而是转头看向了马进忠处,那里正在进行长矛手的训练。训练方法和山寨原来训练步兵一样,只是成绩要烂的多。张孟诚感到有些不爽,就走上前亲自作出了一番演示。 实际上金鼎山的诸位头领,也没指望带着这些真正的乡勇上战场。他们只是希望这些人能配合山寨的正规部队,好好保护好周围的屯垦区。至于金鼎山正规部队的伤亡,现在大都是靠俘获的流贼补充进队伍里。 在演示过长矛后,张孟诚又当着一堆乡勇面前,展示了自己骄傲的步射箭法。但是这些没什么见识的乡勇,始终提不起兴致,认为这些训练纯熟浪费时间。张孟诚不得不将所有人集中起来,告诉他们训练的重要性,同时表示自己日后还会再来检查。如果大家的表现还不合格,今年的租子将会增加三成。 得到实质恐吓后,这个屯点八十五名健丁终于提起了精神,之后在老廖等金鼎山常备军事人员的打骂下,一些偷奸耍滑的人也开始认真训练起来。张孟诚再次向屯长嘱咐了一遍训练的重要性后,就骑上马带着十余名金鼎山骑兵赶向了下一处屯点。 “秀才老爷,这金鼎山有咱们大当家的护着,平时又有咱们几十名骑兵坐镇。什么人敢来咱们的地盘找不自在,何必在这大冬天里,费力气四处检验一些没见过血的乡勇。”老廖可能是在刚才的训练里喊了不少话,现在他的嗓子有些哑。 张孟诚没有直接回答老廖的问题,而是让一旁的马进忠发表他的想法。“进忠你刚刚也忙活了好一阵子,你也把心里的想法说说看。” “咱们西边是东川西川这样的贼巢,北边军堡外又是达子的地盘,如今外地其他的流贼也闹得厉害,若是几个方向同时有人来攻打。咱们的人手不一定够,所以在这乱世里多一些能用的人手总是好的,反正不是在农忙的时节。”马进忠说的虽然都是一些套话,但是这稳妥的想法总是没错。 张孟诚对马进忠的话表示同意,同时作了一些补充:“咱们金鼎山在这里立业这么久,除了手下的人马精悍,最重要的就是手底下弟兄听从指挥。如今山寨周围这些的屯点,都远离山寨十几到二十几里不等,没了山寨头领平时的影响,难免会有自己独立的想法。我时不时带着你们过来,就是为了提醒他们这地头是谁说了算,他们的粮食要交给谁。” 听到张孟诚不时检查周围的屯点,也是为了维护山寨的影响力。老廖和马进忠两人,都有些明白的点了点头。 老廖还继续问道:“那些屯点到了年纪的娃娃,都被寨子里的人带回山寨念书,是不是把他们当做人质?” 张孟诚在自己大哥去北边军堡里就职后,还坚持把分散在四周屯点里的孩子,召回到山寨里念书,确实有一些以孩子控制屯点的想法。 可是也并不完全如此,张孟诚教育这么多孩子。同时也是为了多储备一些人才,以防备未来的可能会出现的危机。毕竟十几年后的清军入关,陕西肯定会要遭受不少兵灾,那时这些孩子都长大了,指挥起来也方便。 不过这些话是无法和老廖等人细说的,张孟诚只能简单说了句确实如此。老廖得知自己猜对了,表现的很开心,接连提了几个控制的建议,马进忠也说了一些他的想法。在这些建议里有些还算正常,有些则是比较荒唐。 比如他们说要把山寨里的孩子,一直锁在山寨宿舍里,不能每隔数日就放学生回家。有的则是说,教这些孩子读书认字,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应该让他们自己带饭,不能让山寨承担这笔开支。 还有的则是说,不能教那些孩子舞刀弄棒的本事,省的将来这些孩子长大了反咬寨子一口。 对于这些建议,张孟诚只是笑了笑并没有什么表示。马进忠和老廖两人看到秀才老爷不说话,就知道头领自有想法。所以他们也就停止了谏言,跟着张孟诚来到了另一处的屯点进行检验。 这一处屯点里的乡勇,因为屯长督导认真,乡勇们也颇为自觉,所以表现的令张孟诚比较满意。在一番简短的激励后,张孟诚就带着人赶向了下一处屯点。 张孟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检查各处屯点的训练。而在环县的大哥张孟金,也终于与其他的官军一起进剿铁角城的流贼。 ps:注一:详细的内容,大家可以翻阅《崇祯长编》里,在崇祯五年正月乙巳条目里的记载。实际上杨鹤与洪承畴两人,他们的政策有相当多的相似处。只是在操作的细节上,洪承畴可以参考杨鹤之前的失败,而避免很多陷阱。而杨鹤有些倒霉,因为各种状况出现,无奈而最后倒台。 注二:在《崇祯长编》里,五年三月吴甡的上奏里,还有黄友才“计图南下”的记载。但是这里面的记载时间也比较模糊,而且还有“大兵精锐者俱集宁塞讨贼”的记载。这完全是吴甡的《柴庵疏集》卷九“边贼披猖日甚疏”里面,“总因大兵精锐者俱集宁塞讨贼”的照抄。这根本就是崇祯四年黄友才还在宁塞的事情。所以本书排除此记载,而且在吴甡的同卷记载的“纠参大将轻敌失利疏”里,也有黄友才在正月被杀的记载。所以本文采用崇祯五年正月击毙黄友才的说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山间的插曲(一) 崇祯五年二月初二,已经搜集完粮食的官军,从环县南边的曲子驿出发,开始扫荡盘踞在东川的贼寇老巢。此时的诸多出征官军之中,宁塞守备张孟金也带着他手下的五百步骑进山剿贼。 虽然有人奇怪为什么来的只是区区守备,而非是延绥西路的那位宁塞参将。可是看到张孟金手下的精锐士兵,所有人都认为这支部队的战力,绝对比一般的参将带领的部队要好的多。 对于这位前同党,东川的不少贼寇也有相当清楚的认识。所以贼寇们都互相告诫,若是碰上手持黄边黑底七星旗的官军,一定要提前逃跑,不可以随便浪战。再加上其他的官军大集,所以流贼们更是不敢主动出战。像郝临庵等流贼大头目,都带着部下蹲守在老巢不敢出来。 张孟金手下的哨探,在东川的高山深涧、羊肠小道里不断探索。不只是范顺疆、车继宝这样的哨骑,余保成也带着陈伟利这名以前的环县土贼,不断翻山越岭搜索着躲藏起来的流贼踪迹。 原来绰号顶上烟的陈伟利,在张孟金手下待了这么长时间后,已经完全融入了金鼎山的利益系统之中。此时,他正看着起伏的地势,不断向余保成推论流贼可能在哪里。“你看那座山,以前我还在木瓜山跟着刘大当家的时候,就带着兄弟在那里躲避过官军追杀。想不到今日反倒是我顶上烟,领着官军前来杀贼了。” “当年刘瞎子在这周围的名声也不小,为啥这么简单就被人赶了出去?大好的基业都被外人占了,怪可惜的。如今这些地方的流贼,又有哪个还是之前道上熟识的朋友。”余保成本来就是流氓地痞出身,以前也认识不少环县山里的土匪山贼,可是几年的流贼之乱后,以前的熟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陈伟利听到余保成的感慨,也有些感伤世事的变迁。对着余保成说道:“有的人以为能在乱世里捞一笔,有的人却是被外面数不完的新贼给夺了基业。在这世道里,除了要有一身武艺和一堆兄弟照应,还要有一双好眼力。我们刘大当家就是因为没有看清世道的变化,才葬送了辛苦多年的基业。刘大当家的绰号是刘瞎子,还真是应了这个名号。” 余保成对于陈伟利的感慨,也是相当认同的。他们一伙以张孟金为首,不分彼此协力拼杀,才打下了金鼎山的基业。即使以张孟广、马项仲、范顺疆等人出类拔萃的本事,当初的十八骑中还是有两人相继战死。 要不是张孟诚这个秀才,看清了朝廷招抚政策的变化,没准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死了,而金鼎山八成也会不断的变换大旗,官军和各个头领轮流进驻。 还在感伤的陈伟利,突然有些警觉了起来。对着余保成和其他几名金鼎山的士兵,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他们悄悄的躲了起来。 其实在陈伟利作出噤声的手势时,余保成也看到了远处山林里的动静。明明没有什么风,草木却有了轻微的摇动。余保成知道有异,连忙弯下腰,和其他部下一起躲了起来。 在几人的耐心等待后,几名流贼从远处的林木之中走了出来。随着对方不断的接近,余保成也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七名流贼有老有少,脸上的表情相当戒备。但同时展现出的那一抹菜色,让余保成知道他们的日子过得一定不怎么好。 陈伟利把手中的弩箭准备好,看着余保成做了一个询问的表情。余保成思索了一番,就向他点了点头,之后向另外几名部下也比划了一个手势。一名手持刀盾的士兵和一名拿着一杆镗钯的士兵,跟着陈伟利往悄悄的绕向了另一个地方。 余保成带着另外三名士兵,继续观察着对面不断接近的流贼,同时也准备好了他们手中的弩箭。虽然金鼎山已经生产出了不少的鸟铳,装备给了宁塞的张孟金士卒。可是在山林之中的哨探行动,余保成等步卒还是习惯用弩来作为远程武器。 流贼之中一名才十一二岁的孩子,可能是因为身体有些虚弱,在抓着一处野草攀爬身前的土坡时,显得十分吃力。 流贼中领头的一名三、四十岁的汉子,似乎是这孩子的长辈。看到孩子吃力的攀爬后,连忙过去搭了一把手。完成攀爬的孩子,对着那名汉子展现出一张灿烂的笑脸。而那名汉子则是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轻声说了些什么,就带着队伍继续前进。 看着他们这副温情的模样,余保成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涟漪,一个令人十分怀念的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 余保成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爬山采药的情景,父亲也曾经这样帮过当时还十分柔弱和瘦小的自己。 每当在自己的父亲帮助下完成攀爬后,自己也总是会对着父亲呵呵的傻笑起来。而这个时候,余保成的父亲也会像那个汉子一样,喜欢用手刮起自己的鼻子。 余保成的娘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是他父亲含辛茹苦的把他拉扯大。余保成的父亲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是一直表现的很慈祥,不管余保成犯了什么错,都不会动手打他,只会耐着心思,把从戏文里听来的大道理讲给余保成听。 小时候的余保成想过自己长大以后要当个大夫,赚很多钱好好照顾他父亲。 可是在余保成十一岁那年,他和他父亲在一次入山采药的工作中遇到了山贼。他父亲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让余保成逃了出来。 在那之后,余保成就在几个亲戚的施舍下,浑浑噩噩的长大。最后成为了一名让人又恨又怕的地痞,而他童年的梦想也随着他父亲一起,沉睡在了保安的山谷之中。 身旁的部下看到余保成有些走神,就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们的头领。得到部下提醒的余保成,终于想起了现在的局势。他重重地咬了咬舌头,把心中沉睡已久的身影又强压了下去。 余保成将手中的弩箭,瞄准了那名汉子。随着对方越走越近,余保成屏住了呼吸,终于扣动了手中的悬刀。 弩箭急射了出去,准确的扎入了那名汉子的肩头。而余保成身边另一名持弩的士兵,也射出了一支弩箭,射杀了一名手持强弩的流贼。在弩箭射出去后不久,余保成就带着三名部下冲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山间的插曲(二) 周少泉费力的攀爬着前面的一道土坡,虽然这道坡确实有些高。可是对于从小就在山间长大的周少泉来说,这些本来不应该算是什么难事。 但周少泉还是爬的相当艰难,主要是因为山寨的人被官军赶回了山里,大伙没能抢到充足的粮食,而周少泉也已经吃了好几天的野菜汤了。 看到周少泉一直使不上力,周少泉的父亲周正元伸出手,瞬间就把瘦小的周少泉给拉上了土坡。 因为父亲的出手相助,总算是攀爬成功的周少泉,很开心地对着自己的父亲傻笑了起来。虽然有时候也会表现地很严厉,但是父亲总是能在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伸出他的手拉自己一把。 父亲看到少泉又在傻笑,就再次伸出他相当粗糙的手,在周少泉的鼻子上刮了刮。同时开口轻声说道:“大当家的说了,要是这次的差事做得好,等咱们回去就能吃上烧饼。要多少给多少,管饱,到时候爹一定给你找上一个最大的。” 周少泉听到爹说会有烧饼吃,肚子里的虫子立刻就有了精神。周少泉一边不好意思的继续傻笑,一边咽下自己的口水后说道:“最大的烧饼给爹吃,我个小,吃小的就饱了。” 周围周少泉的叔叔和堂兄都听到了他的肚子叫声,他们相继转过头看了看周少泉。在听到周少泉的话后,一个个又微笑的转过头继续警戒。 父亲周正元则是用手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脑袋,就招呼所有人继续前进。 周少泉想了想之后就能饱餐一顿后,就强自打起了精神,继续紧紧地跟在自己父亲身后行进。他们已经干了不少路,只要再往前走个十几里,就应该能看到官军的大营了。 不知道那时候大家能不能趁机抢到一些粮食吃,自己的父亲刀法很好,在山寨里没有几个人是父亲对手。那些进山的官军,也绝对不可能打的过自己的父亲。 就在周少泉幻想着他爹在战场上大显神威时,接连两声弩箭发射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就是痛苦地闷哼声,周少泉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的一位堂兄已经倒下了,而自己的父亲肩膀上也插着一支弩箭。 “爹、爹你没事吧。”看到自己父亲中箭,周少泉担心的大叫了起来。而几名同行的叔叔和堂兄,则是抓住武器摆好了防御阵型。 虽然一名同伴已经阵亡,他们的首领也中了箭伤。可是突然出现的官军也只有四人,他们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周正元虽然因为箭伤,而疼的整张脸的白了。可是他还是忍住了没啃声,对着自己的儿子大声喊道:“别瞎嚷嚷,我没事,你拿起刀护在我身后。提防后面有人偷袭。” 虽然年龄还小,自己的父亲看起来也并不是没事。可是周少泉还是听从了父亲的指示,拔出背在身后的腰刀,护卫住了自己父亲的身后。 而周正元看到自己的儿子,已经完全被自己的身体给挡住后,就终于安下了心,开始招呼着自己的弟弟和侄子们一同应付袭来的官军。一名侄子也举起了他手中的弓箭,朝着对方的首领射了过去,只是可惜飞出去的羽箭并没能建功。 而正当周正元的一名弟弟,刚刚捡起掉在地上的强弩时,周少泉突然向自己的父亲大声告警。 “爹,你们左边也有人,小心弩箭。” 听到告警的流贼们,大家没来的及作出什么其他反应,那名捡起强弩的流贼就已经中箭身亡。而前面的官军首领,也已经手持刀盾冲了过来。敌方用盾牌格开了周少泉四叔刺过去的长矛,紧接着就是一刀狠劈,直接把周少泉的四叔给砍倒。 周少泉的三叔这时准备用手上的斧子,向官军军官砍去。可是跟在后面的官军士兵,插出了镗钯,之后又飞身跃了过来,将周少泉的三叔扑倒在了地上扭打在一起。 周少泉本想上前帮忙,可是官军的一根长矛刺了过来。周少泉来不及躲避,就要被刺死时,他父亲左手握刀挡下了这一招杀招,之后一脚踹翻了这名捡软柿子的官军。 正当周正元打算继续追击时,左边冲出的三名官军也赶到了。周正元急忙放弃进一步地追击,迅速挡在自己儿子面前,扯着嗓子大声的喊道:“娃子快跑,去找援兵来。” 周少泉有些发愣,在这地头哪里还会有什么援兵。 可是周正元没给自己儿子发愣的功夫,一刀逼退官军的进逼后。右手忍痛抬起来给了周少泉一巴掌,再次大喊一声:“往回跑。” 平时有些迟钝的周少泉,在此时终行动了起来。他立刻转身就往后面跑去,长久以来的习惯,如果自己还没想明白什么,那就按照父亲说的方式去做。 可是没能让周少泉跑多久,他三叔的惨叫声传来。周少泉不得不转过头看去,只见自己三叔已经被砍断了一只胳膊。而另一位堂兄此时也被击倒在地,一动不动生死不明。至于自己的父亲,此时被一根长矛插伤了大腿,正单膝跪倒在地艰难地进行防御。 平时脑子不灵光的周少泉,这时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自己这次不救出父亲,那以后就没人会在自己遇到困境时,及时伸出那一只手帮自己了。所以周少泉重新举起自己的腰刀,大叫着向自己父亲的所在跑了过去。 周正元又用刀逼退了一名官军,可是之后刺过来的镗钯把他的左手也刺穿了。疼痛让周正元差点运过去,可是他听到了自己儿子大叫的声音,周正元吃惊地反应过来。 所以他没有看眼前不断靠近的官军,只是转过头对自己儿子大喊道:“回来干啥,快跑,快跑,跑到没人的地方去。” 这些话是周少泉他父亲,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话语。平时都很听爹话的周少泉,在这次却没有选择听从父亲最后的遗训。 当他看到官军军官砍下了自己父亲的脑袋后,周少泉状若疯癫。他两眼通红地嚎啕着冲向了官军军官,并且在成功接近官军军官后,将手中的刀砍了过去。 可是在一阵血花溅起以后,周少泉捂着自己的喉咙倒在了地上。他想说出一些话,却因为伤势什么都说不出来。嘴里和两手之间不断冒出血沫的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在此终结。可是这些并不重要,周少泉只想与自己地亲人在一起。 只能发出咯咯声的周少泉,突然看到了自己父亲的脑袋正滚向了自己。这次儿子坚强的向父亲伸出了手,颤巍巍地保住了父亲的首级。 而周围的官军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并没有上前阻止周少泉的行动。最后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幻听,在最后一记刀光前,他们好像听到了一声“爹”。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直扑铁角城 余保成握着刀,惊恐地看着向自己冲来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了,他的呼吸很重很沉。几乎提不起刀,只能一动不动的看着不断接近自己的杀手。陈伟利看出情况不对,提着刀冲过去,并且大喊了一声:“余头领。” 也许是陈伟利的呼喊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余保成本来就打算开始行动。在陈伟利的叫喊声响起的瞬间,金鼎山的小白狼反手一拨,就把砍来的腰刀给打飞了出去。接着在一记斜劈,这名英勇的孩童就捂着自己的脖子倒在了地上。 陈伟利正要叫好,可是他突然觉得步哨头领余保成的状态十分不对劲。他的呼吸实在是太沉了,看起来就像是这次战斗耗费了全部的体力。可是他知道余保成的气力不差,不应该在这么短时间的战斗里,累成这副模样。 陈伟利有些怀疑,余保成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或是犯了什么毛病。所以他开口问道:“余头领,你没事吧?” 余保成并没有回话,他只是走到一旁,把流贼哨探首领的脑袋,拨向了躺在地上的孩子。之后就一声不吭的看着不断发出咯咯声的孩子。这孩子伸出一只手,抱紧了滚向他的那颗首级,还是咯咯说不出话来。余保成双手举起腰刀,给了这孩子一个痛快。 之后余保成就下令,就将晕倒在地的一名年轻流贼绑了起来。同时给一旁断了胳膊的流贼止血,准备带着这两名活口返回大营。陈伟利再次询问了余保成有没有什么事,余保成的呼吸逐渐平复,回了一声没事。 在打扫完战场后,毫发无损的官军,就带着斩获的军器首级,以及两名活口赶回了大营。而在回程的路上,一向乐观话题也不少的余保成,变得寡言少语起来,脸色阴沉的很难看。其他六人不知道余保成为何心情变差,也不敢发出声响。所以回程的路上,明明是无伤打了一场胜仗的官军,气氛差的就像是吃了一场大败仗似得。 …… “保成咋回事,是受了伤还是害了病。整个人阴沉沉的,半天不说话。一个人呆在帐篷里不出来,我进去还被他轰了出来。”何宗伟本来听说出去侦查的余保成,无伤的打了一场小胜仗回来,本想打算去祝贺一番,可是直接吃了瘪被赶了出来。 “不知道为啥心情不好,别管他。让他一个人想想,他想说的时候会和咱们说的。”赵万奎之前就看出了余保成心情不佳,所以直接建议大当家的,让余保成回帐篷好好休息。这时魏和永走了过来,身上残留的一些血迹,让帐篷里增加了一点血腥味。 大当家的张孟金看到魏和永的表情,就知道已经有了结果,所以他开口问道:“那俩抓回来的舌头,审的怎么样了。” “嘴巴还挺硬,抽鞭子烙铁都不顶事。最后我还是拿出了一项看家绝活,他们才把知道的事情都吐了出来,我这双红绣鞋可是很长时间没用上了,本来我还想试试刷洗的法子。”魏和永因为重新操起旧业,表现的很兴奋。一直话唠的说他的用刑方式,而忘了回答张孟金想知道的东西。(注一) 听到红绣鞋,帐篷里几位原盗贼头皮有些发麻。红绣鞋实际是一种特制的铁鞋,把它烧红后套在犯人的脚上,所以名字叫做红绣鞋。若只是这样,还不至于让帐篷内几位坏事做尽的贼头心惊。而是魏和永有些变态,会在红绣鞋之后自己再进行一些自己的特色绝活。 先是割下犯人脚上烧焦的肉,塞进犯人的嘴里,问犯人味道如何。若犯人还是硬气的不说,他就会把犯人的脚,塞进一个蒙住的木笼子里,那里面都是一些饿了很长时间的耗子。犯人在之前可能早就对痛觉麻木,可是在蒙布解除后看到耗子啃食自己,犯人的心防就会完全崩溃。据魏和永私下里说,他师父还教有后招,只是魏和永还没碰到过使用机会。 “你不会是又养起耗子来了吧,秀才不是说过了那东西不干净吗。你可别玩疯了,最后把瘟神给招了过来。”何宗伟和张孟诚曾经看过一次魏和永用刑,何宗伟还勉强撑得住,张孟诚则是直接吐了。可是之后还有更令张孟诚崩溃的事情,魏和永居然使用人肉在山寨里喂养耗子。最后张孟诚不得不编出耗子会招惹瘟神的说法,才把魏和永这些小爱好摆平。 “我有段时间没碰耗子了,你就是让我用,在这一时之间我也找不着啊。那俩贼寇只是刚套上红绣鞋,就什么都招了。”虽然对于张孟诚说的,耗子会引来瘟神的说法有些怀疑。可是兄弟们都疑神疑鬼的,魏和永也就没再养过那些小东西。 “行了,老魏你就别说那些让人瘆的慌的手段,直接把收到的消息说出来吧。”张孟金不想在浪费时间,直接把魏和永拉回了正题。 看到大当家的有些不悦,魏和永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孟浪,所以直接把情报说了出来。除了问出了几处隐藏的暗哨地点,得到了流贼的一些布防信息之外。最重要的消息就是流贼并没有逃跑,郝临庵等人在铁角城里紧闭寨门不出。而且流贼的老营里已经没有多少粮食,如果能迅速出击把他们堵在巢穴里,那清除铁角城的流贼就会很简单。 听完魏和永逼问出的情报,张孟金思考了一番说道:“你们觉得要不要把这些消息,告诉杨嘉谟和贺虎臣等人。” “俺说还是算了,现在杨嘉谟、贺虎臣他们就知道抢功。而且他们不是看不起俺们这些降丁吗,咱们何必去贴冷屁股。”管志庆在保安城外,与贺虎臣交战过。当日追杀贺虎臣的败军时,管志庆也差点杀死了贺虎臣。这次他带兵支援大当家,被贺虎臣认了出来,所以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那些官军确实让人不痛快,上次要不是九叔拦着,我早就剁了那几个嘴贱的杂碎。”张昭恩也想起当日管志庆赶到后,大伙在官军大帐外的遭遇。“八叔,咱们干脆别管他们直接杀向铁角城,把所有的功劳都抢到手,看他们嚣张个啥。” 在管志庆和张昭恩之后,其他的头领也都想起了这几日受的窝囊气,纷纷表示要甩开其他官军。张孟金在其他头领的鼓动下,也是越想越气,最终决定带领金鼎山的人马单干。 可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杨嘉谟与贺虎臣等人也带着部队快速进军。他们打算继续深入,直接攻打两百里外的铁角城。看来两位官军大将的哨探,也替他们搜集到了一些消息。而且两人下命令给张孟金,让他带队策应外围,不想让他抢夺功劳。 虽然张孟金属于延绥镇系统,不用那么在意甘肃镇和宁夏镇两位总兵的命令。但是张孟金官职毕竟比不上杨嘉谟和贺虎臣两人,所以一些事情不好做的太明显。只能束手束脚的,赶向铁角城,不过钻了命令孔子的张孟金,还是赶上了湫沟的战斗。 崇祯五年二月初五,官军大队人马赶到铁角城外三十余里的湫沟。流贼自然不能坐视官军困死自己,几名流贼首领带着数千部众驻扎在山头,与山下的官军展开一场大战。 …… “虎子带着人赶快上去去支援,不用管杨嘉谟他们的话。只要咱们拿下山头,朝廷才不会管咱们是如何拿下的。”张孟金带着队伍,突然出现在了战场上。杨嘉谟、贺虎臣等官军和山头的流贼都有些措手不及。发现流贼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杨、贺两人的部队,张孟金果断下达了攻山的命令。 金鼎山的步卒们,手举着盾牌蜂拥而上。一些反应过来的流贼,连忙施放滚木和落石,阻挡金鼎山等人的进攻。可是由于木石大都搬到另一边阻挡杨、贺两人的部队,金鼎山的步卒们并没有受到太多的阻碍,就杀上了山头与流贼开始搏斗。 何宗伟用盾牌盾击,撞到了一名阻挡的流贼。他的部下立刻冲上,立刻逼上把其他流贼砍退。何宗伟趁着这个机会,一刀解决了身前被撞倒的流贼。这时一名金鼎山的士兵赶到,砍下了这名敌人的首级。这次战斗既然已经决定好了得罪人,张孟金就让步队都挑选出一名割首士兵,尽量不让功劳被别人抢走。 “何头领,快带人上前砍杀,李头领就要从那边杀过来了。”一名金鼎盛的传令兵跑到何宗伟的面前,传达了最新的军情。何宗伟转过头看去,李阳的人马果然也从另一边杀了过来。 此时张昭恩的增援也快赶到,有他们驻守此地,就不用担心流贼的反扑。所以何宗伟当即决定带着自己的部队继续冲杀,准备与李阳的人马汇合起来。“弟兄们跟我上,在老李面前别给我丢人。” 受到官军几个方向的进攻,流贼顿感吃力,很快就放弃了抵抗,所有人都往铁角城的方向逃跑。而官军也不愿意放弃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全力开始了追击。本来还有一些组织的流贼,在撤退中丢掉了最后的秩序。逃跑的人冲散了策应的人,而拦截的人又因为策应的兄弟失去踪影,也放弃战斗而撤退。官军一直追杀到了铁角城外,才重新收拢了部队。 而获得胜利的官军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杨嘉谟与贺虎臣反感张孟金抢功,要求他的人马交出斩获的首级,由大营划分功劳。张孟金等人自然不肯,双方的士卒在一阵口角之后,还发生了数起械斗。 张孟金的手下虽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可是杨、贺两将毕竟人多势众。所以张孟金一方在械斗里吃了瘪,被对方抢去了不少首级。愤怒的张孟金,当即决定与其他官军分开驻扎。可是杨、贺两人的反应更快,提前把部队布置在了铁角城周围的空地上。 最后金鼎山的五百人马,不得不在更远的地方布置了自己的营寨。只是张孟金等人在之后发现,宁夏镇和甘肃镇的三千多名官兵,也是各自分开驻扎,而且隐隐有些相互制约的样子。看来杨嘉谟与贺虎臣两人,相互之间也有颇多顾忌,两名明军大将并非一条心思。 不管城外三千五百余名官军,有多少的龌龊。铁角城的流贼似乎已经绝望,他们派出信使乞求官军能够招安。在官军大营中的分守河西道佥事周日强,再次操起了自己的招抚政策。虽然原来的三边总督杨鹤已经倒台,可是他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执政理念。所以他原则上同意了流贼的想法,现在正等候流贼着进一步的答复。(注二) 对于铁角城外诸路官军相互之间的不信任,周日强已经有了发觉。眼下铁角城的流贼已经打算投降,周日强不想事情发生波折。所以他准备亲自拜访几位骁勇的战将,一一调解好双方出现的矛盾,平稳度过这个等待时间。 ps:注一:红绣鞋在古代小说《天雨花》里面有过介绍,中州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的855页。而在乾隆三十七年的《历城县志》卷四十一里,有记载农民军用来追饷。在《啸亭续录》卷三“图文襄公厚德”里记载此刑罚之后被清朝废除。不过根据《啸亭续录》等史料的记载,红绣鞋可能只是明代镇抚司的酷刑,外地州县未必有这个刑罚。至于后面的老鼠的事情,并不是明代固有的刑罚,只是本书中魏和永自己的兴趣,所以有意了解的读者不必在意此处的原始记载。 刷洗出自沈文的《圣君初政记》,朱元璋时期创设。用刑时,侩子手会把犯人的衣服剥光,光着身子放在铁床上,用滚烫的开水往他身上浇几遍。之后用铁刷子一下一下刷去犯人身上的皮肉,就像民间杀猪用开水烫过之后刷毛的样子。一般犯人撑不到皮肉刷尽露出白骨,就会直接气绝身亡。因为原文中说“国初重辟凌迟处死外有刷洗”,所以这种刑罚应该是犯了重罪才会有的,并不是一般的拷问用刑罚,而且看起来只存在于明初。 注二:周日强原本为宁州知州,在杨鹤的提拔下,得到了分守河西道的职位。读者请注意,此官驻守在庆阳府城,与延安府的分巡河西道是分开的两个职位。 第一百一十八章 周日强的劝说 张孟金看着来到自己营地里的周日强,虽然他心中有些不爽,但还是忍住了火气,表现出了应有的礼节。即使周日强并不是张孟金的直属上司,他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对方的话,但张孟金还是顾念当日在宁州城结下的那一些情谊。 再说周日强此时毕竟是这次官军进剿行动的最高指挥官,张孟金多表现出一点恭敬的模样总是没错的。 “以前的张大当家就威名赫赫,等你投入官军后,也屡屡听闻你为朝廷立下大功。只是我一直没能亲眼见上一次,今日之战果然不负你们的勇名。至于一些小的争执是难免的,都是沙场上的英雄,谁都有一些脾气。” 周日强知道张孟金因为之前的械斗抢功事件,这名前盗贼心里肯定有不少的怨气。但是这个问题无法回避,周日强只能说些奉承的话后,就轻描淡写的简单带过。 张昭恩看到前来探问的周日强直接说起了今日的争斗,就单纯地认为这位大官一定是支持己方的态度,所以他立刻就想插嘴说话。 可是一旁的九叔张孟广,提前阻止了没规矩的张昭恩。在悄悄拉扯了张昭恩的同时,还恶狠狠的瞪了张昭恩一眼。得到九叔的提醒,张昭恩总算明智的选择了沉默,等待自己八叔的发言。 张孟金看到自己二弟已经阻止住了鲁莽的侄子,就恭敬的举手作揖回答道:“我和周围的一众兄弟们都是粗人,但也明白忠义的重要。朝廷能开恩饶过我们这些曾经从贼的人,之后还对我们委以重任,我们一众弟兄自然要衷心为国效死。” 看到张孟金等人没有直接上来就向自己诉苦,周日强有些宽慰的同时又有些失望。 他整了整心思后,继续说道:“今日宁夏、延绥、甘肃三镇的官军,携手杀敌表现的确实不错,本官已经准备在奏疏里为你们请功。眼下铁角城的残贼慑于官军的兵威,已经向本官表示希望得到招抚。本官虽然并不是完全相信对方,只是若对方能真心接受招抚,未尝不会再出现几位如张守备一样肯为朝廷效劳的人。所以本官也传了话过去,只是今日官军的一些争执,动静闹得还比较大,本官此次前来希望几位朝廷的骁将能继续协力办贼。” 铁角城的流贼本来就是周日强招抚刘五、刘六后,安插过去却再次背叛的。现在周日强居然还期望借助官军的兵威,再次招抚这些叛贼。甚至还特意提起了自己的例子,张孟金顿时觉得有些无语。不过他还是恭敬地劝说道:“大人仁德,只是这些贼寇旋抚旋叛,恐怕对方施展的是缓兵之计。” 周日强看到对方有些怀疑自己的招抚政策,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耐着心思继续向张孟金等人阐述自己的想法。 “数年之间灾荒频起,庆阳府本就没有多少百姓,若是能招抚这些流贼,重新使他们回乡务农,又抽选人手补充军伍一起剿贼。那对庆阳府就是一件大功,你们在延安府的也看过了不少地方,想必也知道有多少农田无人耕种的样子吧。多一个人种地,就能多收获一些粮食,而陕西如今最需要的就是粮食。” 虽然保安老巢金鼎山周围都获得了丰收,可是张孟金等人都知道这只是特例。其他地区还有大量抛荒的土地,所以张孟金等人也明白周日强对粮食的忧虑。 只是对于他们这些坏事做尽的前盗贼来说,其他地方有没有粮食与他们没多大关系,反正他们自己有的吃。而且越来越多的流贼起来作乱,正好可以不断给他们的功劳簿添上好几笔。所以即使心里明白对方的意思,张孟金等人对于周日强的话表现的很冷淡。 周日强看到对方没什么反应,只好换了个方向继续劝说道:“你们今日的表现我全部记在了心里,杨总兵与贺总兵的部下直接哄抢你们的首级,还打伤了你们不少士卒确实有诸多不对。我已经斥责过两位总兵,这首级反正都要交予我来统计,不管他们是否愿意还回来,我都会计成你们的功劳。所以我来这,一是想听听你们被抢去多少首级;二是希望你们能不要计较,继续与其他两位总兵继续协力办贼。” 张孟金看到周日强终于明确表态支持己方,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不少。所以他就立刻回应道:“今日我们手下的兵丁,总共斩获了一百五十三颗首级,其中八十二余颗被宁夏镇和甘肃镇的士卒抢去。还有二十三名兵丁被他们的人打伤,只要大人能为我们延绥镇的弟兄做主讨回公道,我们延绥镇的人马自然会对大人感恩戴德。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们绝不会有任何推脱。” 周日强估摸了一下张孟金上报的数字,虽然没有超过宁夏和甘肃两镇官兵上报首级的总额,但也是占据了其中不小的份额。虽然觉得这事情颇为难办,但是周日强还是表示会力挺张孟金。 在这些简单直接的安抚后,张孟金这些没什么官场经验的前盗贼就被安抚了下来,并且直接表示会听从命令,继续与其他的官军好好合作。 在周日强回去不久,从宁夏镇的大营果然送回了不少的首级,另外还有一些慰劳的银钱酒肉。来人表示甘肃镇的首级还在清点,只是天色已经不早,要在之后的日子里才能陆续送回来。而宁夏镇已经让出了不少营盘,希望延绥镇的士兵能尽快布防。 张孟金等人看到要回了不少首级,也有银钱酒肉的打赏,所以就都认为周日强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们立刻招呼手下的弟兄,在贴紧宁夏镇大营的位置重新布置营盘。同时吩咐手下兵丁,不要再与宁夏镇的士兵发生冲突,而脾气暴躁的张昭恩更是得到了重点注意。 另一边宁夏镇的士兵,他们也表现出了相当的克制。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碰上延绥镇的士兵就开始暴躁地对骂和械斗。因为宁夏镇总兵贺虎臣,也反复严令自己的部下不得挑衅对方。 贺虎臣乖乖送出首级,又严令自己的部下保持克制,并非是他认为自己一方理亏。而是周日强直接在他面前将那些首级都登记为宁夏镇的斩获,并且表示宁夏镇在今日之战中占据首功,所以才有了这样的表现。 而另一边的甘肃镇,他们却没有什么进一步地回复。 …… “大人,营外发现流贼的身影,潘参将询问是否要进行迎战。”甘肃镇的一名士兵,向大营之中的杨嘉谟汇报最新的军情。 杨嘉谟表现的很镇定,直接下令道:“让潘惟忠在前面看着,所有人准备好跟着我一同出营杀敌,别让宁夏镇和延绥镇的人马抢去一分功劳。” 在杨嘉谟下完命令以后,甘肃镇的兵马迅速开始行动了起来,并没有向隔山的另一处官军大营汇报。 甘肃镇总兵杨嘉谟对于昨日周日强的劝解,他其实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他堂堂甘肃镇的总兵官,何必要在意一个延绥西路的小小守备,更不用说此人之前还是一名从乱的流贼首领。 至于周日强说的会把此次讨贼的功劳大都记在自己身上,杨嘉谟更是完全不信。他作了这么多年的大明武官,对于官场上说一套做一套的把戏十分了解。 杨嘉谟知道,在宁夏镇的贺虎臣和延绥镇的张孟金两人面前,周日强八成也是采用这种说法。贺虎臣会不会选择相信,杨嘉谟他不知道。但是张孟金看起来明显就是菜鸟,三两下就被周日强骗过去了。 虽然贺虎臣和张孟金的部下,因为以前的事情而结仇。可是杨嘉谟与张孟金在昨日的战斗前,双方并没有什么恩怨,按理来说本来可以好好合作。 只是一来杨嘉谟认为昨日的战斗,确实是张孟金等人不听号令抢功在先,他们甘肃镇的人马夺回首级是应该的。二来铁角城的流贼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必那么在意与其他人的合作。 而且周日强与自己有过节,之前周日强不给甘肃镇预办粮草,致使自己手下的士卒骚扰民间,而最后自己也受到了朝廷的问责。所以杨嘉谟本来就对周日强很有意见,这次在周日强的带领下进剿铁角城的流贼,杨嘉谟也是颇多顾忌,总是担心会被其他人卖了。 所以杨嘉谟坚持与宁夏镇的官军分开,隔着一座山一条沟扎营。美其名日可以对铁角城的残寇进行夹击,实际上就是与其他人不是一条心。 在杨嘉谟带领的甘肃镇人马开始行动以后,宁夏镇和延绥镇的士卒也都发现了动静,他们立刻向各自的主官进行汇报。收到消息后的贺虎臣和张孟金两人,连忙向最高指挥官周日强请示。 周日强起初还以为是甘肃镇不听号令,擅自攻打铁角城的流贼。可是之后甘肃镇派人来汇报,是别的方向有流贼增援铁角城。 没过多久,宁夏镇和延绥镇的哨探也相继回营汇报,其他方向也发现了不少流贼的踪影。周日强这时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他立即调派兵马出营作战。 “大当家的,各个山头都有流贼的踪影,看架势像是有好几万人杀过来了。”张孟金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又有一批金鼎山之前派出的哨探迅速赶回来报警。 “大哥,咱们一伙弟兄以前都当过流贼,而且这些地方离咱们保安的地盘也不远。即使这东川的地界再大,也绝不可能有数万能打仗的流贼,就是西川的流贼跑来了也凑不出这么多人马。这多半是疑兵之计,此次进剿总共有三千五百名精锐官军,咱们不需要害怕。”赵万奎丝毫不信流贼能凑出好几万人马围攻官军,所以对于之后的战斗丝毫不惧。 管志庆则是有些担忧,他向张孟金展现了自己的顾虑。“虽然流贼确实不可能有数万人马,但是如真是有其他各地的流贼加入,老弱全算上也有可能有上万人,这里面能打仗的也能有好几千的人马。咱们这里虽说是有三千五百余名官军,可是本来就人心不齐,再加上甘肃镇的人马和咱们还隔的太远,只怕是会有一番凶险啊。” 看到二当家和三当家两人的意见不一,其他金鼎山的头领不好妄自发言。 作为大当家的张孟金,看了看周围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一帮弟兄。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只要咱们兄弟们齐心,就是靠咱们手底下这几百号口子,天下任何地方咱们都能杀个七进七出。所以不用担心害怕,只要把自己平常练熟的本事都使出来,相信自己的左右和后背一定会有兄弟照应,那流贼就是有十万人咱们也能打垮他们。传我军令,开门出战。” 大当家的下定决心,营帐中所有的头领刨除了心中的杂念一齐大声应诺。没过多久,所有人都跟着张孟金出营应战。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初六的战斗 崇祯五年二月初六,进剿铁角城的官军与从其他地方赶来的流贼,在东川的山谷间再次展开大战。 官军虽然只有三千五百人,但丝毫不惧前来决战的流贼,反而分兵两处各自应战。甘肃镇总兵杨嘉谟率领手下一千多名官军,发起了主动的攻击,激战至午时依然没有分出胜负。 “传令下去,让潘惟忠带着步卒顶住。在坚持一段时间,前面的流贼就没力气了,到时候我会亲自带着骑兵打垮流贼。事成之后,此战的首功就是潘惟忠他的。”杨嘉谟派出了传令兵,向前方列阵的甘肃镇步卒打气。流贼虽多,但是深知流贼作战特点的杨嘉谟,很清楚流贼已经撑不了多久。 就在杨嘉谟刚传完命令,之前他派出去的甘肃镇哨探回来禀报:“大人,虽然各山皆有流贼在摇旗呐喊,可是一直不见下山的动静。果然如大人所料,山上的都是一些虚张声势的老弱,不足为惧。” 自己的推测得到确认后,杨嘉谟的心思大定。他转过头问了问身边的一名甘肃镇军官,询问起了另一处官军的作战状况:“宁夏镇和延绥镇那边打的怎么样了,他们有向此处赶来的动静吗?” 这名甘肃镇军官有些揶揄的笑道:“他们那里还在酣战,而且看状况此时是流贼占了优势。他们多半还指望咱们甘肃镇的人马,能尽快赶过去救他们。” 杨嘉谟听完部下的汇报后,也不屑地笑了起来。宁夏镇和延绥镇的人马,反应没有甘肃镇那么快。他们那边的流贼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势,打退了几次官军的进攻后,反而还开始压制起了那边近两千名官军。 只要自己打垮眼前的流贼,到时候不管是周日强还是贺虎臣,乃至那个小小的延绥西路的守备,都要求着自己前去救援。 杨嘉谟想了之后自己要怎样,才能让甘肃镇获得最大的利益。作为沙场老将的他,有着丰富的经验,所以这里面一些事情很快就被他考虑清楚。而此时,面前冲击甘肃镇步阵的流贼也已经疲态,杨嘉谟知道时机已到。 接着甘肃镇的总兵官拔出了自己的腰刀,他指着前方的流贼,对自己士气正旺的部下们大声喊道:“敌势已颓,甘肃镇的儿郎们跟着我杀出去,让叛贼的鲜血染红那座山。” “杀。” 没有多余的话,早就忍耐不在的甘肃镇骑兵齐喝了一下,就跟随着自家的主将,杀向了面前已显颓势的流贼。 还在与甘肃镇步队纠缠的流贼,看到斜冲过来的官军骑兵,立刻就出现了混乱。甘肃镇的步队也趁着这个机会,不断把战线前推,配合着己方的增援终于打垮了面前的敌军。 一直奋力作战的甘肃镇参将潘惟忠,看到远处的坡地上一伙披甲流贼还在负隅顽抗,立刻招呼着周围的部下冲杀了过去。 虽然不少流贼转身向后逃去,可是后面压阵的流贼精兵接连砍杀数名逃兵,暂时恢复了一些秩序。 站在最后面的流贼首领,看着自己面前即将失败的部下,没有展现出什么惊慌,反而是露出了一丝冷笑。他在向身边的部下说了几句话后,就带着人马重新发起了反冲击。 杨嘉谟看到流贼首领没有逃跑,并且相当无谋的发起了反冲击。顿时认为自己就要收获大功,忙命令部下全力发起冲击。而就在甘肃镇的部队将要获得最后的胜利时,还在酣战的战场两边几乎是同时从山沟里响起了一片呐喊声。 …… 翻过山,将视野转移到战场的另一边。宁夏镇和延绥镇的士卒们,正分别应付眼前发起攻势的流贼。此时流贼士气旺盛,正压制着眼前的官军,再一次发起了突击。 宁夏镇的部队虽然稳住了阵脚。可是之前的溃卒还是造成了不小的混乱,现在贺虎臣还在努力整顿自己部队的秩序。 而延绥镇的阵型也收到了宁夏镇溃卒的冲击,管志庆等金鼎山的头领正在拼命重整阵型。李阳还有何宗伟手上各抓着一颗宁夏镇逃卒的人头,手持着带血的腰刀,不断在队伍里走来走去。 大当家的张孟金看到眼前流贼,在这时即将要发起冲击,他连忙让身边的赵万奎带着鸟铳手上前列阵。 之前,当金鼎山的众头领终于决定要出战时。略显迟疑的张孟金一伙发现,己方前面的道路已经被贺虎臣率领的宁夏镇的人马占据。 在与流贼开始交战后,宁夏镇人马一直挡在延绥镇的面前。狭窄的战场无法铺开,张孟金等人只能又气又恨地看着宁夏镇人马,在自己眼前不断对流贼发起攻势。 起初的一段时间,宁夏镇的官军还取得了一些优势。可是得到一点甜头的宁夏镇官军,单纯的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直接开始了大规模追击。之后,眼前的流贼重整阵脚,借助地势不断消耗官军的锐气。 刚才流贼直接发起了反冲击,直接击溃了站在最前面的宁夏镇前锋部队。溃逃的士兵不仅冲乱了紧跟在后的宁夏镇中军,更是扰乱了延绥镇的阵型。幸亏范顺疆及时发挥自己超群的本事,追杀而来的流贼悍将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失去指挥的流贼没能进一步直接打垮官军,使官军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时间。贺虎臣带着人马在宁夏镇后队重新整军,渐渐恢复了秩序。 延绥镇的队伍也逐渐摆脱了混乱,重新开始列阵。只是流贼并没有放弃战机,看着官军的混乱还没完全结束。流贼全军压上,再次发起了迅猛的冲击。 赵万奎看到面前蜂拥而来的流贼,他有些紧张的握着手中的鸟铳,同时让自己手下的五十余名鸟铳手,继续保持住阵型。此时他的部下们手持金鼎山出产的火绳枪,站成了两排的队形。士兵们左右的间隔约有三尺,前后的距离也只有一步的距离。 看着眼前士气高昂不断接近的流贼,不少鸟铳手们都暗自咽了口唾沫,有的人握铳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过考虑到身后魏和永带着的数名大刀手,没有人敢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他们都努力把自己平常的训练成果展现出来,期望自己苦练的技艺能打垮眼前的流贼。 赵万奎看到身后延绥镇的人马,虽然还没完全恢复秩序,可是张孟广等头领带领的一些骑兵,已经在鸟铳队的侧后列好了战斗队形。赵万奎有了支持后,稳了稳心思大喊道:“准备作战。” 听到管队的吩咐,第一排的鸟铳手全部举起了他们手中的鸟铳。而第二排的士兵,则是站在了前排士兵之间的空隙后方,也举起了鸟铳进行瞄准。两排鸟铳手合成了近乎是一排的阵型,火力的密度明显加大,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们身后的大当家即将发出的命令。 “稳住、稳住、稳住。”赵万奎一边安抚着自己的部下保持冷静,一边估算着流贼与己方部队的距离。这次大当家的张孟金,只要求他带着队伍进行一次齐射。但是与流贼的距离会拉的十分近,赵万奎必须带着队伍时刻保持冷静,等待着中军传来的命令。 高声呐喊的流贼已经来到了六十步外,大当家的还是没有发出命令。赵万奎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当拥挤着冲上来的流贼人马来到五十步时,赵万奎已经能听到自己的一些部下发出的粗重呼吸声。 等到流贼接近四十步时,赵万奎强忍住了自己回头瞭望的想法。当流贼来到三十步之外后,差点忍不住的赵万奎终于听到了中军的号炮。 赵万奎以及他手下的鸟铳队,几乎是在同时选择了开火。而三十步外挤成一团的流贼,在一阵硝烟和火光过后,顿时倒下了一片。 五十余名宁塞鸟铳手的齐射后没多久,早已准备好的张孟广和张昭恩等人带领骑兵队,快速就穿过了火枪产生的浓烟,向着陷入混乱的流贼迅猛的冲了过去。 “杀。” “呜哇。” “我、我愿投降,额啊。” 与震天的喊杀声夹杂在一起的,是流贼士兵们的惨叫和求饶声。本来就被金鼎山的鸟铳齐射给打蒙了的流贼,根本来不及应付张孟广等人的冲击。金鼎山的骑兵们使用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断在流贼中掀起血花。 而他们身后的鸟铳手们也拿起脚边的腰刀大棒,大声呐喊的冲杀过来。更后面的其他延绥镇的士兵,也干脆放弃了重整队形。在张孟金的带领下,所有人一起冲向了流贼。 杀到阵前的流贼们,被相继而来的冲击打垮,纷纷不顾形势转身逃跑。在看到敌军被击溃后,张孟广让张昭恩继续带着骑兵追杀。而他则是带着部下,驱赶着一些败退的流贼冲向了宁夏镇还在苦战的区域。 和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范顺疆带领的二十余名骑兵。两支骑兵部队驱赶着溃敌,冲乱了紧逼宁夏镇的流贼阵型。本来几乎要打垮宁夏镇官军的流贼首领,在看到溃逃的同伴出现后。也知道了旁边的形势有变,连忙招呼四周的部下准备重整队形。 可是同时也发现战场形势反转的贺虎臣,表现出了自己老道的军事素养。他手持着一面大旗,在四周家丁的保护下冲向了正在混战的最前列。 在主将的亲身激励下,宁夏镇的士兵们重新鼓起斗志,纷纷举起刀枪棍棒,一起把战线反推了回去。在一轮激烈的互砍过后,在张孟广和范顺疆的配合下,宁夏镇的官兵终于打垮了眼前的流贼。 之后延绥镇与宁夏镇的官兵,准备合力继续荡清剩下的流贼。却因为地势的限制,和自身队形的混乱没能完全如愿。压阵的流贼在高地不断发射铳箭,进行无差别的射击,总算是暂时逼退了咄咄逼人的官军。 张孟金与贺虎臣之后连忙重整阵型,打算一鼓作气完全打垮眼前的流贼。可是这时甘肃镇的一些溃卒,通过已经打通的通道,狼狈的出现在了这边的战场上。 为了防止自己的队伍再次被溃兵搅乱,张孟金与贺虎臣连忙派出部分手下拦截溃兵。同时打消了继续追击流贼的计划,再次回到后方重新开始了布防。他们的动作很快,所以追杀甘肃镇士兵而来的其他流贼,没能趁机联合友军打垮两镇官军。 在一轮双方都很谨慎的对之后,赶到的流贼看到官军戒备森严,己方的同伴也无力再战,终于选择退军回营。而看到讨不到便宜的官军,也带着队伍回到了大营。 事后周日强重新和甘肃镇的杨嘉谟取得了联系,并且结合逃到延、宁两镇的甘肃镇溃卒的汇报,知道了二月初六这天的战斗的详细情况。 原来杨嘉谟率领的甘肃镇官兵,遭到了左右两翼暗伏两沟的流贼袭击,甘肃镇的骑兵队率先逃跑,步兵队也在随后溃败。甘肃镇的军官,包括参将潘惟忠在内有多人阵亡,兵丁的伤亡也十分惨重。 而延、宁两镇的官兵虽然最终压制了面前的流贼,可是因为之前宁夏镇的溃败,实际上的战果是与流贼杀伤大致相当。所以现在的状况是,即使周日强将杨嘉谟的残余部队收拢过来,锐气大挫的官军现在也无法攻陷得到支援的铁角城。 周日强如今要考虑的是,如何把残余的官军安全地撤回曲子驿。同时又应该如何润色自己的塘报,把这次失败的进剿描述的不是那么难听。 第一百二十章 消息传来 崇祯五年二月二十日,巡按御史吴甡收到了周日强的塘报。由于之前进剿的官军还在报捷,所以吴甡刚开始收到塘报时还有些期待,以为是官军已经攻下了铁角城。 只是等他打开塘报后,吴甡就发现自己又想错了。就像去年(崇祯四年)二月壬子(初八)围剿神一魁的情况一样,官军几乎重现了一年前保安的状况。 虽然这次的损失没有当初那么大,但是吴甡接下来的反应却比一年前还要激烈。在陕西督察了这么久的军情,吴甡已经敏锐的发现到周日强塘报里的内容相当不自然。对方八成是有所隐饰,所以吴甡已经打定主意要亲自进行严查。 此次的进剿铁角城的官员,绝对会有人要倒大霉。倒霉的人数会有多少,目前还没有人知道。只是作为此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周日强,一定会出现在弹劾名单之中。 这位前三边总督的心腹,在失去了他的靠山以后,就陆续有不少人公开指责他。 巡按御史吴甡在之前,也已经弹劾过了这位在他眼里相当庸劣的官员。这次吴甡若是再参上一本,失去靠山的周日强多半会垮台。 至于损兵折将的甘肃镇和宁夏镇两位总兵,也因为去年的剿贼表现不如人意,而被吴甡参劾过。虽说朝廷眼下是用人之际,还要多多依仗两位总兵。 但是一向认真的吴甡,并不会有丝毫的顾忌。在陕西待了这么久,一些武官干的事情早就让他看不下去。也就是因为杜文焕在去年战死在保安城下,要不然吴甡肯定不会放过这位统帅山陕各路官军的左都督。 甘肃和宁夏的两位总兵要严查,至于剩下的延绥镇西路张孟金。虽说他小小一个守备存在感比较低,可是考虑到他前盗贼的敏感身份,在还没有查清楚初六战事的详细经过的情况下,他没准也会成为吴甡弹劾名单中的候补人员。 铁角城外的失利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延绥西路的靖边营。兵宪戴君恩得知官军进剿失利,没能依计划铲除威胁西路的铁角城,他不免有些失望。不过手下张孟金率领的五百余名延绥镇官兵,在此战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伤亡,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眼下延绥西路又开始不稳定,在正月丙寅(二十八日),河套的着力兔带着三、四百名蒙古骑兵来到边墙附近,声称插汉的虎墩兔求款。他们摆出的姿态完全就是要挟,总兵曹文诏、副总兵张应昌和同知赵文痒还没商议出个结果,明军的逃兵就引起了交战。 之前总兵孙显祖手下的逃跑夷丁与蒙古人汇合,他们声称定边空虚,打算相约着力兔一起攻占定边堡,而且他们还可以引诱定边城内的其他夷丁作内应。 降丁哈台及本是辽东海西女真部落的人,他们为了躲避建州女真而归降明朝,朝廷把他们分散安置在各镇,哈台及则是带着百余族人入驻定边。曹文诏在山西剿贼时,也屡屡借助哈台及他们的力量。 孙显祖的逃丁这次与他们秘密制定了叛乱计划,准备通过借口加强防守来控制定边的东、西两门,以便让着力兔带着蒙古人突入城内。 第二天丁卯,发觉情况不对的明军识破了他们的叛乱计划。千总张设奎、王希武等人出城应战,曹文诏等人把城内的叛乱夷丁赶出城外后,就出城与其他官军一起合击。 在官军的奋战下,总算是击退了蒙古人和叛乱的夷丁,斩级一百四十一颗,可是官军的千总李世科却在此战中阵亡。 定边的动荡让西路兵宪戴君恩十分不安,若是蒙古人此时联络大明境内的流贼一起作乱,那兵力不足的西路将会十分危险。 而且东川中的流贼中,有不少人是神一魁的原部下。再加上宁塞的降丁们还没完全稳定,此次又听闻官军铁角城失利的消息,恐怕又会有人图谋不轨。 若是声势大振的铁角城流贼,在此时联系宁塞的降丁一起叛乱。那已经内忧外患的延绥西路,绝对会就此翻天。所以戴君恩为了稳定西路的局势,他已经向上级要求调回还在外地的张孟金人马,让他们全部回到宁塞驻守。 至于宁塞营的蔡矮子和马项伯等人,则是在更早的时间里,就收到了张孟金派人传来的消息。目前他们正在思考,接下来他们应该做些什么。 毕竟在宁塞营里面还有大量的降丁,若是他们收到官军的战败消息,难免心中会有什么想法。如果再被流贼的奸细挑拨,那宁塞营就有热闹可以看了。 蔡仲明站在宁塞的城头,看着城外再次外出“公干”的参将大人,心里的不屑又上升了一个等级。就这胆子还能成为一路的参将,朝廷里的人真是瞎了眼。 在鄙视了一番迅速溜走的吴弘器后,蔡仲明转过身对着他亲弟蔡仲全说道:“老五,你带着一些精兵去和你三哥一起巡逻,一人巡一边。过一个时辰以后,老六和金鼎山的人马会过来接班。” 蔡仲全身穿艾蒿巅出产的棕色棉甲,他一手按住自己的腰刀,一手将一体式的头盔抱在腰间。与当初在金鼎山当人质的那段时间比起来,现在的蔡仲全完全是换了一副模样。 通过正规军的纪律洗礼,以及蔡仲全自己的刻意锻炼。此时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作为土寇时,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猥琐。剩下的反而是在精制盔甲的搭配下,展现出的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在听到自己大哥的命令后,蔡仲全带上头盔向自己大哥作了一个揖,之后就转身招呼自己的部下离开。本来只比蔡矮子高出半个头的蔡仲明,在他干练的动作下,显得要比蔡矮子威武不少。 蔡仲明看着自己的五弟离开,他嘴角微斜的低声笑骂道:“确实有些不像是我的兄弟了。”想到之前张孟金和管志庆对自己的调侃,蔡仲明微笑的摇摇头,就去寻找金鼎山的马项伯等人。 蔡矮子身边别的亲兵没听到大当家的低语,蔡矮子的四弟蔡仲光却听到了自家老大的戏谑话。蔡仲光也会心一笑,当初大哥蔡仲明和金鼎山的大当家张孟金互相调侃。 起先是张孟金笑话蔡仲明个子矮,很容易被外人看轻。而蔡仲明则是反笑话没比自己高出多少的张孟金,样貌要比自己更挫。 张孟金的二弟张孟广,长得魁梧高大威武不凡。他的三弟张孟诚个子也不矮,身材匀称肌肉结实,而且本人又气质出众。反观作为大哥的张孟金,则是在干巴巴的身材下又有些猥琐,非常像是一只猴子。 因此,蔡仲明就笑话张孟金。他有些挖苦地说,道上有不少人怀疑张氏三兄弟不是由同一个爹娘生的,隐晦的含义就是张氏兄弟亲娘偷人。 这种话自然是相当过分,道上其他敢对张孟金说这些话的人,坟头上的草都有两、三尺高去了。可是对于蔡仲明这有些过分的刁侃,张孟金只是挥舞拳头和他打了一架,之后就回去生闷气去了。不过张孟金因此惦记上了这事,不时地就会寻找机会,用言语挖苦起蔡矮子的缺陷。 之后两家换上官皮,张孟诚各写了一份当兵的行为规范给两家的各位头领。大多数人都没当一回事,蔡矮子的亲弟蔡仲全却相当重视,还特意找了张孟诚讨教了一番。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培养,没什么勇名的蔡仲全,反而成为了艾蒿巅之中最有军人气质的头领。让两寨的头领不断称奇的同时,张孟金也终于找到了机会,拉着管志庆一起调侃蔡仲明。 不过蔡仲明没有什么激烈地反应,他也就笑呵呵的接受了两人的调侃,同时也多少有些开始规范手下众人的日常行为。 而对于“秀才”张孟诚有了一番新的认识后,艾蒿巅的一些蔡氏宗族的孩子,就被相继挑选了出来。全部加入阅微草堂,亲身接受张孟诚的教导。 “大哥,咱们最近挑选出来的那批降丁,还要不要与寨子里的人交换?”虽然对老五的变化感到好笑,但是蔡仲光还是没有忘记需要在意的公事。 蔡仲明得到自家四弟的提醒,也回过了神说道:“先把这些降丁的家小安置过去,人就暂时留下,跟着咱们看住宁塞的场子。至于寨子里的弟兄,就调来二十人好了,剩下的就先留在寨子里。” 回答完蔡仲光的问话后,蔡仲明又想到了什么,所以他开口补充道:“老二那边你再催催,让他们尽快把剩下的粮食送过来。想让这宁塞营里不出事,手头不能只有兵丁,还要有粮食。” “那这次我回去,就把剩下的粮食一起拉回来。”蔡仲光说完,就跟着大哥走向了宁塞城中的公署。 此时金鼎山留在宁塞的主事人,就是也颇有些学问的马项伯,此时马项伯也刚刚对部下传达完命令。 马项伯看到艾蒿巅的大当家走了过来,就相当有规矩的给蔡矮子行了一个礼。之后对着蔡矮子说道:“吴参将想必已经出城公干去了吧,不知蔡大人有何吩咐?” “姓吴的已经带着他的家丁躲出去了,一个没卵子的不提也罢。我是来问问你们金鼎山的人有何打算,要不要抽调人手去接应你们的大当家。” “有劳蔡大当家挂心,只是我们大当家的传过话来,说是大伙在初六日的战斗里,并没有伤到筋骨,不必我们再调人手支援。” “如今官军作战失利,损失还不小。铁角城聚集了大量的贼寇,离咱们的地盘也不算太远。而宁塞城中还有不少降丁没有完全收拢好,听到官军战败的消息,难免会生出一些歪心思。若是流贼的奸细暗中挑拨,很可能会发生大乱子。我想你们金鼎山也要加强戒备,我已经让手下弟兄们开始认真巡逻,一个时辰后你们记得派一队人接班。” “我已经让项仲加强了戒备,一个时辰后他自会去接班。而且刚刚我已经派人出去传令,边墙之外咱们金鼎山的周头领,很快就会带着人马回来驻防。” 蔡矮子听闻马项伯的话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已经把挑选的降丁暂时留下,一起加入队伍里驻防。稳妥起见,你们金鼎山新降服的那些降丁也留下吧,有他们看着就更安稳了。” “金鼎山的送来的粮食就快到了,边墙外的哨骑队就要回来,宁塞城中应当不会发生什么大事。我们金鼎山还是遵照大当家的吩咐,把降丁们调回山寨。”马项伯也考虑过了这个问题,而且大当家的张孟金也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利。只是想起金鼎山之后就要开始的春耕,马项伯还是坚持把人调派了出去。 看到马项伯坚持张孟金的命令,蔡仲明也就不再继续劝说。而是和马项伯一起,开始对宁塞的布防任务进行分配,同时规划起了宁塞周围的土地开垦。要想其他的降丁不闹事,除了武力的威慑和粮食的诱导,还要让降丁们有事可做才能消耗他们多余的精力。 在蔡矮子和马项伯等人的细心督导下,之后的日子里宁塞城中的降丁果然没有掀起什么乱子。而是老老实实的接受训练,同时也找出了仓库中一些完好的农具,准备迎接之后就要到来的春耕。 负责巡查的蔡仲全,还抓获了一名流贼派来的奸细。而回到宁塞的周绍腾,也表示边墙外的蒙古人没有什么行动。 之后传来消息,铁角城的流贼围攻庆阳府城。流贼的注意力并不在延绥西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安心组织人手开始进行春耕的准备。 第一百二十一章 山寨草堂的孩子们 金鼎山的阅微草堂,此时正在进行一场临时的战斗讲解课。参加了之前铁角城之战的一名兵丁,正指着黑板上的简单草图向山寨的学生们解说当时的战况。只是这名解说员似乎有些怯场,说话的时候总是结结巴巴的,让草堂的孩子们觉得有些滑稽。 教鞭的抽打声响起,张双喜忍住痛再次看向了黑板。 而与他一起说悄悄话的张昭良,则是捂着自己的手,疼的有些想哭。可是看到自己十五叔的严厉的模样,张昭良还是把就要流出来的眼泪给忍了回去。 虽然两个孩子再次看向了黑板,但是多半是在心里怒骂草堂的先生。 其他的孩子看到张双喜和张昭良的倒霉样,都努力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不敢做出什么违反纪律的事情。而再次在孩子面前逞威的张孟诚,向台上的汉子点了点头,这场多半没什么效率的讲解颗再次进行下去。 对于官军此次进剿铁角城失利,张孟诚有不小的惊讶。毕竟金鼎山一伙在招安后,屡次大胜流贼,对于流贼的战斗力已经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识。成分复杂又缺少组织及凝聚力的东川流贼,按理来说绝不是官军精锐的对手。 可是三千五百余名精锐的官军居然没能按预想攻陷铁角城,而且还在此次的大战里损失惨重。所以张孟诚有些好奇此战的详细经过,在收到马项伯的传话后,又特地派人把大哥手下传递消息的兵丁带回了金鼎山。 张孟诚先是自己仔细研究了一番后,觉得有必要向学生们讲讲,就又让这名有些腼腆的陕北汉子当起了讲师。 “……大、大当家的就带着亲卫断后,流贼们看到大当家他们戒备森严,后面二当家和三当家也把队伍整理好了,就不、不敢追击咱们。之后二当家又带着人殿后,大当家的回撤。三当家又在后面摆好阵势,二当家的也在之后也回撤,李头领他们又列好了阵势。咱们寨子里的人就是这么一队护着一队,最后终于全部撤回了官军大营里。”汉子总算是把自己的课讲完了,眼巴巴地看着秀才头领。 张孟诚带头鼓起掌来,熟悉草堂套路的孩子们也只好跟着一起鼓掌,响亮的掌声让台上的汉子心里舒坦了不少。 “今日的课业就是对此次铁角城之战,谈谈你们的感想。明日我会进行抽查,没做作业的人要收到重罚。”张孟诚走上讲台让自己的学生们交上一份心得感想,就宣布了课程的结束。然后他就拉着刚刚结束讲课的汉子,去草堂的食堂吃之前已经准备好的烤鸡。 草堂的孩子们看到先生离开终于集体松了口气,纷纷变回了自己野猴子的模样。至于先生交待的感想,孩子们认为多瞎扯扯总能应付过去。因为先生最近一直忙着重新修改他搞出的那个兵棋,对于学生们上交的课业并没有以前那么多苛刻要求。 张双喜看着张昭良手上的鞭痕,有些惭愧地说道:“这事都怪我,要不是我嫌无聊拉着你瞎扯,你也不用挨上这些鞭子,这次的课业我帮你写。” 张昭良听到张双喜的道歉,很硬气的说道:“这些小伤没啥,我吭都没吭出一声。课业我自己写就成,上次喜子哥你帮我写字被十五叔认出来了。之后我挨了一顿板子,回家又得了一顿收拾。” “那我下次请你去吃烧饼,之前的压岁钱我还剩下一些。”张双喜还是坚持要补偿自己这位小跟班,所以就打算在下次寨子里的集市开始的时候做东请客。 张昭良挺喜欢集市上卖的烧饼,所以他没拒绝张双喜的邀请。 看着刚才受罚的两人谈妥,刘思魁凑了过来小声说道:“我看到先生又从外面收到了不少书,其中还有什么武经七本书。听说这个是考武举要用到的,工坊的刘木匠好像准备以此刻一些新的教材给咱们。” “啊,还要添教材。那又会添加多少没用的课业,十五叔真是不嫌烦。我觉得教咱们认字习武就成了,咱们这里的人又不是都想当武状元,他废那么多纸墨不觉得心疼吗。”教材增加意味着课业也会增加,这对他们这些学生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张昭良虽然有长大以后从军的想法,但是他并不打算考武举。 “好像考武举还不止这些,还要加上什么《百将传》和《大学》什么的。我听说考武举的人,都要读上十多年的书,就是因为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刘思魁继续添了把火,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张昭良听到要十几年的时间,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鞭痕。一想到这么长时间里,不知道还要挨十五叔多少板子,所以就哀嚎的对张双喜说道:“喜子哥,咱们难道真的还要在学堂里待这么长时间。到时候周围的流贼都让八叔九叔他们灭光了,咱们还能上哪去建功立业啊。” 听到张昭良的问话,张双喜丝毫不在意的说:“等咱们到了十七岁,就自己跑到爹(张孟金)那里去当兵。蛋子哥(李丹)就是到了十七岁就不用读书了,咱们应该也差不多。” “可是保儿哥(管玉泽)今年就要十七岁了,也没听说他要去北边的军堡。好像他家里人都打算让他再读一些书,还想让十五叔带着他以后去考武举。只是听说有很多人求兵宪大人赏个参加武举的推荐名额,不知道八叔他们有没有要到。” 虽然喜子哥提起了蛋子哥的例子来让自己宽心,可是张昭良看到不远处在闭目养神的管玉泽后,还是提出了他心中的忧虑。 刘思魁也跟着补充道:“兵宪多半答应了,先生私下里常常教保儿哥兵书里的东西。我也看见过保儿哥拿着功课向先生请教,里面不止有很多字,还有很多先生教的那些神符和一些画的草图。就在喜子哥去宁塞过年那一阵子,很多人都看见了。” “是啊,保儿哥最近好像一直在课后跟着十五叔,好像每天都会让他写不少其他作业,这肯定就是教那些武举要学的东西。”张昭良和管玉泽的关系也不错,虽然管玉泽一直没说他最近究竟在忙些什么,可是张昭良依然能知道是与十五叔教的东西有关。 刘思魁见张昭良十分同意自己的话,所以他有提了自己知道的几个消息,与张昭良不断深入地猜测起先生的心里的想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张双喜的观察力 听到话题突然提起了管玉泽,张双喜就没有继续与身边的两人继续交谈。他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对头,对方似乎比较疲惫现在正在休息。 虽然张双喜不打算在日后参加武举,但是三叔只给管玉泽开小灶,这就让他心里感到有些不痛快。 三叔开的小灶不只是一些兵书上的知识或是武艺指导,还有一些更高层次的数学应用和三叔研究出的作图技巧等。这些东西有的张双喜不感兴趣,有的却让张双喜十分眼馋,其中三叔之前做出来那个兵棋是最吸引张双喜眼球的东西。 对管玉泽日常比较敏感的张双喜知道,管玉泽最近比较忙也是与三叔做的那个叫做兵棋的东西有关,他们这阵子每天至少要花一个时辰在这个上面。 那东西就是一个打仗的游戏,是三叔与山寨里的工匠精心制作的。一般就只有山寨的头领们,或是像喜桂那样三叔比较信赖的小队长才有资格能试玩一下。在草堂的这么多学生里三叔只教了管玉泽,这一点尤其让张双喜心里很不服气。 张双喜曾经偷偷看过先生主持制作的兵棋,在一块大木板上有一大堆六边形的格子。这些格子上面都有用不同颜色画上去的图案,很像是金鼎山周围的地形图。而棋子总共有好几百个,另外还有几个奇怪的骰子,和一些写了不少字的纸片。 这个兵棋比前两个月三叔私下里做的那些试制品好上不少,张双喜知道自己三叔想出来的兵棋多半有了完整的框架,应该已经能用来实际运用了。 只是因为这个游戏的规则很复杂,三叔甚至为此写了一本厚厚的草稿,看上去有几万甚至是超过十万字。而且爹和二叔还有其他山寨的头领,他们都对兵棋规则的制定做出过不少建议。这个叫兵棋的东西,凝聚了山寨头领们相当多的心血。 张双喜知道这个东西肯定就是一个教打仗的游戏,对于他这种还没有资格领兵上阵却有志于从军的孩子来说,这个游戏确实相当吸引自己。所以张双喜也想像管玉泽一样,跟着三叔学习使用兵棋的方法。 可是三叔对于张双喜的要求总是推脱,一下说自己学会的字数量上还不够,一下又说自己数学的运用水平也不行,要么就是说什么兵棋的规则还没完善,总之就是要自己再继续等等。 所以张双喜心里相当不平衡,只不过是一个游戏罢了,有那么麻烦吗。而且难道管玉泽那个家伙学到的东西就一定比自己更强,既然兵棋的规则还没好无法使用,那为啥十五叔还要教管玉泽这家伙。 越想越不舒服的张双喜看着还在休息的对头,他突然有些恶意的笑了起来。之后打断了还在交谈的张昭良和刘思魁,指着管玉泽对张昭良说道:“在这里瞎猜也猜不出啥,干脆你们直接去问问他得了。” 没啥心机又担心自己未来的读书时间会被延长的张昭良,在听完张双喜的话后觉得喜子哥说的很有道理。所以他直接冲向了管玉泽,一边不断地呼喊着保儿哥,一边把管玉泽的休息时间终结。 管玉泽虽然还想继续好好休息,可是张昭良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很有礼数的管玉泽只能苦着脸不断地回答对方的疑问。 刘思魁看了看还在坏笑的张双喜,又看了看已经结束休息的管玉泽。最终决定走向草堂里最出色的学生,与他一起谈论起山寨草堂未来可能的变化。 张双喜看着表情有些郁闷的对头,这让他的心里相当痛快。不过张双喜很快就停止了欣赏对头晦气的时间,而是悄悄地观察起走过去的刘思魁。 虽然张双喜平时有些大大咧咧,可是有的时候他却比管玉泽还要敏锐。一些平常人根本不在意的细节,张双喜有时候却会出人意料的注意到。 对于刘思魁这名平时表现地很开朗的同学,也是孤儿出身的张双喜心里有着隐藏起来的戒备。 起初张双喜只是觉得刘思魁的心思有些深沉,平时的表现好像多是装出来的。可是前阵子传来二叔(张孟广)射杀贼魁黄友才的消息,张双喜注意到了当时刘思魁听到消息时的表情很奇怪。 虽然刘思魁很快掩盖了过去,连坐在他身边的管玉泽都没有发现,不过正好被当时盯着对头的张双喜给注意到了。 当日结束教学后,刘思魁偷偷找了一个角落哭泣,还不时压低着声音喊爹。虽然这些事情刘思魁藏得很隐秘,但依然被偷偷跟着他的张双喜发现。 张双喜那时就怀疑刘思魁很可能和黄友才有关系,他多半是黄友才的儿子。而山寨里混入了仇人的孩子,这肯定会是一个大问题。所以张双喜就没声张,而是悄悄向他三叔(张孟诚)作了汇报。 当张双喜对着三叔,才刚刚说出刘思魁可能是大盗贼的儿子时。三叔他表现出的神情很惊讶,可等张双喜又说出黄友才是刘思魁的爹时,三叔的表情又变得很古怪。 等张双喜说出自己的全部设想之后,三叔只是告诉自己想多了,之后就随便找了个由头把自己支开。 之后越发在意此事的自己发现了更多细节,刘思魁在私下里称呼三叔为张三叔。他们私下里的对话还透露出,刘思魁同时称呼宁塞的范叔为范二叔。 这个称呼习惯让张双喜很好奇,而且不止是这些事情。当草堂的学生们谈到西路兵宪戴君恩时,习惯上学生们大都会添上大人二字在后面。可是刘思魁却一直是只简单称呼兵宪,一次大人的叫法也没有添上去。 通过这些其他人都没注意到小细节,张双喜越发觉得刘思魁有些问题。虽然三叔一直不解释此事,但是通过张双喜自己拼接的信息,他还是大概猜出了刘思魁的身份。 表面上寨子里三叔的护卫老廖,据说是刘思魁的舅舅。而老廖则是在爹移驻宁塞后,才跟着三叔回来的。所以张双喜很快就猜出,老廖和刘思魁多半与之前宁塞发生的叛乱有关。 三叔以前与北边宁塞堡里一名姓刘的军官是好友,张双喜还记得金鼎山众人还是流贼时,此人曾经送给三叔不少的鸟铳。这件事之前,三叔跟着二当家进攻靖边失败,而管玉泽在那日夜里表现出色,所以当时没什么表现的张双喜记得很清楚。 当初攻打靖边营失败以后,大军回到宁塞堡。张双喜他跟着三叔在宁塞练习鸟铳时,那名刘姓的军官身边跟着的亲兵好像就是老廖。 回忆起此事的张双喜,私下里向山寨里其他人打听了一番后,就知道那名刘姓军官的名字叫刘金,是之前复叛大盗神一魁的心腹。 之后张双喜再次确认,原来神一魁的“魁”字与刘思魁的“魁”字是同一个字。再联系黄友才的事情,张双喜就很自然的猜出了刘思魁的父亲是谁。 当张双喜再次向三叔说出自己的猜想时,三叔脸上的那抹惊异让张双喜十分得意。事后三叔将所有事情告诉了自己,而且三叔非常郑重的要求自己保守秘密。 当时三叔的那个表情和诚恳的态度,是张双喜进山寨以后第一次见到,所以张双喜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答应了三叔的要求。 起初张双喜还想以此邀功,让三叔带自己玩兵棋。也是因为三叔当时的神态,让张双喜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不合适,所以张双喜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是张双喜有种预感,刘思魁会在未来的某个日子里亲手毁掉整个金鼎山。虽然三叔并没有在意自己的担忧,不过张双喜却在心中埋藏起了一份戒备。金鼎山是自己十分珍视的家园,如果刘思魁胆敢有所异动,张双喜一定会亲手杀了这家伙。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张孟诚的教学设想(一) 对于自己捡回来的侄子展现出来的才能,张孟诚确实感到十分惊讶。虽然粗看起来刘思魁的身份确实有很多容易暴露的地方,可是一般来说没谁会在意这些微小的细节。 即使有人稍微注意到其中一二,也只会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而不会太过深究。就算有人闲得无聊再花些功夫挖掘,可是在没有更多信息继续下去时,也只会最终选择收手。 可是张双喜只是通过一点点的奇怪,居然就挖出了一系列的信息。之后再把这些破碎的信息进行组合,就猜出了刘思魁的身份,这完全出乎张孟诚的意料之外。 更让人惊叹的是张双喜的记忆力,老廖跟随刘金送鸟铳是崇祯四年正月的事情,这差不多都过了一年的时间。要不是张双喜提醒,这件事情连张孟诚都差不多已经忘了,可是张双喜却能逐渐回忆起细节来。 一般人对路过的陌生人,多半是根本不会有什么印象的。当初跟着张孟诚下山实习的其他学生,平时最仔细的李丹早就跟着大哥去攻打保安。 其他还留在宁塞的学生都在集中精神在鸟铳的练习上,就连刘金这名头领他们也没啥印象,就是最聪慧的管玉泽也不例外。 而且当时作为刘金跟班的老廖,只是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小会,完全就是一名路人。这么细微的事情张双喜都能想的起来,完全刷新了张孟诚的认知。 至于张双喜的担忧,张孟诚认为他纯粹是想多了。对于有钱有粮又有军队的金鼎山,一个屁大的孩子真不需要什么担心的。 如今二哥出手击杀了刘思魁的真正仇人黄友才,再加上张孟诚亲自主持的教育培养。既帮刘思魁报了杀父之仇,又对其有养育之恩的金鼎山,有什么理由会遭到刘思魁的报复。 现在张孟诚更在意张双喜,他有些怀疑这位侄子会不会是传说中的天才,居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是想到这小猴子平时的学习成绩,张孟诚还是不敢相信这个猜想。 九九乘法表都花了好几天才能背熟的倒霉孩子,怎么可能会是传说中的天才。联想到当时在宁塞练习鸟铳的日子,正好是管玉泽大出风头后没多久,张双喜多半是对此相当不服气才会记忆犹新。 之后张孟诚又对侄子作出了一些测试,张双喜确实会对一些他比较在意的事情记得很清楚。但这些事情没什么规律,也并不是所有在意的事情都会记住。 一些张双喜能记住的事情没多大作用,就是一些像是他第一次吃烧鸡是在哪天,第一次见到张孟诚时身边其他人还有谁,或是之前被管玉泽挑下马那天他吃了几个番薯小事情。 而像是张双喜第一次杀人时的情景,他与管玉泽之间的胜负记录,之前得到的压岁钱都买了什么。他却记忆的相当模糊,有的干脆就是忘了。 张孟诚也曾试过用一些奖励,让双喜去记忆一段文字,他也没能在规定时间内成功。这些测试做下来,张双喜与常人也没什么大差别。 所以张孟诚干脆放弃了张双喜是天才的想法,还是恢复自己以往的计划,按照预定的进度对其进行教学。至于张双喜一直眼馋的兵棋,实在是因为这孩子的知识程度确实不够,真的无法掌握这个张孟诚还没完善好的游戏。 虽然张孟诚之前就作出了几个兵棋的粗浅试制品,还听取了不少历经战阵的老兵经验。但是他从最早开始制作兵棋到现在,实际才只有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 而且他努力搜集的数据还是相当有限,兵棋在使用中面临的各种不同情况和计算伤亡的大量规则,始终不能让张孟诚满意。对于这个还未完善的东西,张孟诚不想过快拿出来对其他孩子造成不良影响。 实际上就连管玉泽也没有被教导兵棋的详细操作,因为这名优秀的学生知识水准勉强达到了一定程度,张孟诚只是让管玉泽帮自己计算各种数据,同时又不停抄录张孟诚混乱的手稿而已。 等到兵棋未完善的地方被解决以后,张孟诚自然会把兵棋搬出来让草堂的孩子们开始学习运用。张孟诚制作的是战术兵棋,而且兵棋最小的编制单位是五个人的伍,对于金鼎山目前面临的情况是十分合适的。 只是兵棋的事情还是过于复杂,像是指挥官的领导力就难以量化。其他的规则也过于狭隘,一直造成兵棋的推演显得过于刻板。所以张孟诚决定暂时停止思考这个难办的问题,先回到山寨草堂孩子们的教育问题的上。 在把注意力收回来后,张孟诚又在脑中想了一遍其他新加入山寨的孩子。艾蒿巅蔡氏经过挑选送过来的孩子,确实有些资质。不只是骑术一项,其他刀枪棍棒的武艺基础也打的相当扎实。 而且艾蒿巅也对他们做过一些识字教育,现在他们在金鼎山学习拼音后,掌握的识字数量更是上了一个台阶。其他像阿拉伯数字以及一些数学符号,这些艾蒿巅的孩子也都学得很快。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多半能追上草堂其他孩子的进度,甚至有可能成为学堂一众学生中的尖子。 张孟诚打算在兵棋完成之前尽量提高他们的知识水平,把他们和金鼎山其他的孩子一起调教成一支不同于明代卫所的官舍子弟,也和流贼之中的孩儿兵有明显差别的准军事化预备力量。 对于山寨阅微草堂的规划,张孟诚已经有了一个较为明确的目标。他打算在金鼎山建立起一个武备学堂。而这个学堂要比明朝南北两京的京卫武学,以及隆庆年间设置的遵化、永平、密云三镇武学都更实用和专业。 在穿越明朝多年后,经过张孟诚的观察,明朝的军事人才教育机制并不专业。近现代的军校这种东西,至少在延绥镇是绝对没有的,只有一些教授儒学的卫所学校。 明朝自立国起,就陆续在各地卫所设置了不少的学校。但这些学校的教学内容,大都是像《论语》这样的儒家经典,对于军事人才的培养几乎没有什么助力。 所以有明一代,这些卫所学校反而教育出了不少军户出身的进士,而很少有什么出名的军事人才从其中诞生。 明初的官方军事学校,只有建文时期短暂设置过武学。但是没能坚持多久就被朝廷下令废除,等到正统六年才得到恢复。 可是正统时期的明朝卫所,原来大明积攒的精兵宿将早就已经所剩无几,同时明朝整体的国策也陷入了日益崇文的保守主义。在缺乏足够专业的军事人才,整体的环境又不好的情况下,明朝的武学并没有能够发展成近现代的军校。 第一百二十四章 张孟诚的教学设想(二) 在大明总体环境最好的洪武时期,礼部的官员曾向朱元璋提议设置武学,开始进行武举考试。可是朱元璋主观简单的认为,这会造成“是析文武为二途,自轻天下无全才矣”的结果。 这名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天子表示“三代之上古之学者,文武兼备”,而“后世武学,专讲韬略不事经训,专习干戈,不闲俎豆拘于一艺。”所以明朝的开国皇帝,坚持反对自己国家武学的设置。(注一) 朱元璋对武学没有好感,也许和宋代武学的前车之鉴有关,因为前代宋朝的武学并没有搞出什么好成果来。 而且当时明朝国内也需要大兴教化,稳定各地的社会秩序,结果明代的武学没能在最好的时间段里诞生。所以朱元璋就这样放弃尝试,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太过可惜。 那么在洪武时期,明朝是如何培养军事人才呢? 在明朝立国之初,凭借着一大堆经过战争优胜劣汰的残酷挑选,自然就会有一批本领过硬,军事素质不凡的军官集团。 虽然他们之中的人,大部分可能是文盲。缺乏文化修养的这些军官,也不一定能写出什么好的军事教材。但是他们在教导自己子侄时,通过言传身教的方式传授自己的战争经验,也能替明朝卫所培养出一些具备一定军事素养的人才。 再加上洪武时期通过严格的比试制度进行抽选,继承武官的新一代卫所子弟也得到了有效的监督。他们为了顺利继承珍贵的世袭武职,只能认真锻炼他们的军事技能。 同时朱元璋还运用严酷的法律约束武官集团,一定程度上纠正了军人子弟的骄惰风气。当时明朝卫所的内部环境是“但有学唱的割了舌头,下棋、打双陆的,断了手,蹴圆的卸了脚”。(注二) 所以明初的卫所军还是具有一定素质,可以应付当时周围的各种军事挑战。但在明初那一批老兵都去世以后,这种培养人才的机制自然就没有以前那么有用。再加上世袭武官在后来的日子里日益不值钱,原来比较尚武的环境也逐渐崩溃。 而正统初年设置的两京武学,虽然没有像各地的卫学一样,成为完全教授儒学的场所。可是两京武学却也是以传授儒学经典为主,军事技能的教育反而沦为了更次要的存在。 两京卫所使用的教材是《孝经》、《忠经》、《小学》、《论语》、《孟子》和《大学》,以及《武经七书》、《百将传》、《大诰》等书籍。其他的教学内容就是要求武学生每天写一百个字,每五日一次由教官领到城外练习弓马。 这样的武学培养出来的军事人才能有多少人可堪一用,是十分值得怀疑的。而更可笑的是,这种武学培养出来的预备军官,对自身的短板缺乏足够认识。其中有很多人认为自己与众不同,看不起边军那些从最底层打拼起来的大老粗。 先不说他们学习的《论语》、《孟子》等儒学经典,能对实际的战争有什么用处。即使是《武经七书》这种明显偏军事哲学的东西,他们也多半当成死记硬背的考试用具,而不去理解这些先贤遗产留下的核心意思。 如果仔细对这些预备军官进行考察,他们之中不少人甚至连断句都可能出错。这些人在武学里的学到的东西,能指望的或许只有他们不是文盲了。 这种东西在张孟诚后世人的眼光下,自然是没有丝毫可取之处。他认为明末的大批流贼中,较为常见的一些孩儿兵,虽然在文化素质比不过朝廷的武学生。但是要说起冲锋陷阵的本事,绝对会比这些眼高手低的武学生高出不少。 当然张孟诚的评价也可能太过苛刻,他对于明代军事教育机构的要求过高。毕竟要达到后世军校那种程度,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使是后世的军校,也是在几百年的时间里一点一滴不断地积累起来的。而且也不是明朝所有的军事教育机构都是如此,还是有一些算得上比较专业的武学设置了起来。 比如在隆庆年间,由戚继光等人强烈要求朝廷设置的遵化、永平、密云三镇武学。这些有些类似于近现代军校的武学,教学内容很有针对性。而且有戚继光等不少具有过硬军事技能的人才在,这些武学的师资力量也有一定的保证。 戚继光主张武学分为四个专业,一是侧重于军事理论和谋略的韬略,教学内容自然是《武经总要》和孙吴兵法等传统兵学经典教材。 二是武艺,也就是各种武器的使用和训练方法,刀枪、弓弩、火器都有。三则是胆力,多是一些扛鼎、举重和臂力的训练。 第四个就是杂技,是一些具体的战法和辅助性的知识,如天文气象、火攻水战等一切可裨军机的东西。 而且三镇武学不只是军事技能的培训,要比两京武学要好上不少。在武学本身的管理和武学生的考核上,同样做的相当严格。 首先学生在物质上,有较为优渥的供给待遇,而且供给标准会按照学生的表现划分为三等。每年年终进行考核,优秀者升格并且给予物质嘉奖,不合格的人则是降级甚至赶出学校,并且还要追回之前免费供给的钱粮物资。 而武学生的出路方面,在武举之年自然可以像两京武学的武学生一样参加武举考试。即使不在武举之年,也可以被武学推荐给地方的督抚,由督抚抽选人才调派到地方进行实习。如果他们确实是才能比较出众,就会得到进一步的推荐,最后上报中央作为储备的将才进行管理。 三镇武学的出现确实很令人振奋,只是可惜时局变化,明廷的威胁从蓟镇之外转向了辽东。之后张居正被清算,戚继光被调离,三镇武学逐渐陷入了衰落。 同样感到可惜的张孟诚,就是打算借鉴三镇武学,在金鼎山设立一所真正有用于战阵的军事学校。而且教学内容要更加的严格和细化,除了要严格训练各种武器的运用,队形的演练以及骑术、信号等其他军事技能外,军事技能的教学时间也要大量增加。 对于实际上并没有多大作用的儒家经典,张孟诚打算去除掉其中大半。替换成更为纯粹的军事理论教学,统一改教识字、算术、制图、后勤、军制和战术等知识。 而繁琐的武经七书等传统兵法,张孟诚也打算择优收录。等到孩子们有更牢靠的知识基础,才会再通过原文记载和白话文并列的方式进行教学。 据张孟诚观察,明末这个时期的明军官兵虽然也有些认字的,但是文盲还是占了绝对多数。即使是一些世袭军官,他们之中也存在相当多的文盲。偶尔有一些认字的,也多半是背一些之乎者也的儒学典籍,与战争毫不相干。 即使找到几位看过一点孙子兵法之类兵书的人,大多也只是会背几句死书。很多时候他们连背诵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都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人对于兵法里朴素的唯物知识并不重视,反而对于兵书上的迷信糟粕视为兵家秘计。 像是烧香制作神符念咒刀枪不入,练什么避箭法需要注意保持的奇怪习惯,还有就是斩鸡头预测吉凶等等。这些事很多次让张孟诚以为遇上了义和团那样的神棍,而不是护卫大明江山的官军。 当然这也和张孟诚接触的明军军官太少,研究对象的档次太低有关。像张应昌、杜文焕那种武官的等级,应该会有更好的表现。 不过这两名明军骁将也是因为身处边地,迫切的军事环境以及自家的一些家学,才造就了他们自身的军事素质,并非是靠朝廷的系统培养。而且在见识过他们的一些战斗后,张孟诚认为他们的水准总体上也并没有多高。 没有良好的军事院校批量保质的生产军事人才,明朝也就只能在军事人才的选拨途径上多下功夫。 战场上不时有些骁勇的将士出现,他们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也能应付一些水准有限的敌人。凭借着他们勇武的冲锋,组织度极低的内地叛贼多半难以招架。 虽然明朝的武学并不给力,所以它发挥的功用更多的是保障向朝廷的武举,定期提供大量识字的应试人员。 从这点来看,与明朝武学配套的武举制度,反倒是发挥了军事人才抽选机制应有的作用。一些杰出的人才脱颖而出,在大明的国防上作出了不小的贡献。其中在后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武举录取者,就是戚继光这位写下《纪效新书》与《练兵实纪》的兵家大师。 戚继光作为卫所系统里的世袭武官,他也看不上大明的武学教育。生活并不宽裕的他反而是靠自身努力,才积累起了扎实的军事基础。之后在北京举行的武举会试,他借助自己独到的见识才一鸣惊人,同时为自己未来的四处征战,跨出了比较完美的第一步。 而且不只是戚继光,根据张孟诚对延绥镇和陕西其他边镇武官的了解,有不少知名的武官都是从武举这条路被选拔出来的。所以武举这东西对于明朝的政府和民众来说,确实是一个还算有用的系统。 这也是张孟诚最近比较感兴趣的事情,他打算亲身尝试一下这项还在发挥效用的机制。虽然大明的武举不时有作弊现象出现,但是它确实是一条理论上可行的上升门路。而且有武举的激励,山寨学堂里的孩子们也能有更多的动力好好学习知识。 ps:注一:出自《明太祖实录》卷之一百八十三。 注二:这段割舌、断手的处罚记载,出自《图书编》卷八十五的《武职荫袭》。在里面还有具体处罚事例的记载,“府军左卫千户虞让男、虞端吹箫唱曲,将上唇连鼻尖割了。龙江卫指挥伏颙与小旗姚宴保蹴圆,卸了右脚。” 第一百二十五章 西壕之战(一) 崇祯五年三月十一日,张孟金正带着自己手下的士卒,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努力恢复自己的体力。朝廷这些日子里反复让张孟金一伙不停行军,让包括张孟金在内的全部延绥镇士兵感到不爽。 本来他们收到命令,由于延绥西路的局势不稳,急需他们回到宁塞坐镇。本来还有想法在铁角城讨回场子的张孟金等人,也担心自己地盘出事,所以就招呼着部下准备回防。 可是见识到张孟金一伙强悍战力的周日强,坚决反对他们回防延绥西路。周日强认为势力大增的铁角城流贼,很可能会向庆阳府的府县各地展开大规模进攻。而甘兵、宁兵又损失不小,目前庆阳府非常需要这支延兵留下坐镇。 周日强和戴君恩两个兵备道吵了起来,自然由不得张孟金这个小小守备擅自行动。所以才走出大营没多久的张孟金,又得带着部下回到刚离开的驻地。 只是周日强没能继续争下去,吴甡在严查了一番之前的失利原因后,先是弹劾了杨嘉谟与贺虎臣两位大将,接着又把他的火力集中在了周日强的身上。最近的一些苗头表明,周日强这位前三边总督的左右手,已经无法避免去职的命运了。 既然没人与自己争论,戴君恩就再次发出了调令。所以张孟金又带着手下的延兵,踏上了返回宁塞的道路。 可是这次已经准备妥当的张孟金一伙,还是没能回到他们的驻地。因为固原道的王参政和平凉道徐兵备,都向戴兵宪表达了自己想借兵防守的意愿。为了防止贼乱范围扩大,所以延绥镇的士兵们又向各个交通要道来回行动。 之后庆阳府的知府朱纯又插了进来,他声称流贼图谋府城,急需延兵协助防守。府城若是失陷,影响将极为重大,巡按御史吴甡也力挺朱纯。 所以宁塞的官兵们,再次改变了进军方向。等他们到了庆阳,曹文诏的军队也在第二天赶到了。对于朝廷多此一举的行为感觉有些蛋疼的张孟金,很光棍地把他们一伙的疲劳姿态,全部展现给了巡按御史吴甡观看。 吴甡看到延绥镇士兵们的劳累模样,也很体谅的对张孟金等人说道:“今且休养士卒,以待进剿。” 之后吴甡就表示会让张孟金等人好好休息了几日,并且为之后再次进剿铁角城的计划开始做准备。 可是到了三月初八日一更天的时候,朱纯的部下收到消息,流贼人马在蒲河一带开始扎营。 官军不能视而不见,所以为了打击流贼,各路部队再次开始动身。张孟金也不得不召集手下的骑卒,在汇合贺虎臣率领的宁夏镇骑兵,以及曹文诏的部队以后,大家一起在四更天的时间里向着蒲河进发。 连夜行军的他们,在初九日到达驿马关,汇合了甘肃总兵杨嘉谟和庆阳新营守备赵光远等人,之后又在第二天初十日到达王寨。可是这时他们又收到消息,流贼已经离开了蒲河前往西壕,并且驻扎为三个大营。 参谋俞咨伯中途盘获奸细飞彪,得知李二、杜三、杨伪总兵、红军友等流贼头领,已经秘密派人潜入镇原县。他们通过收买城中内应,打算在十一日一举攻陷镇原县城,而飞彪则是被派出打探官军兵马的消息。 最后诸位明军将领讨论一番后,由曹文诏和杨嘉谟两人驱兵疾进,从大小方山出其不意的袭击流贼。而张孟金一伙,也就跟着两位大将一同出击。 …… “他娘的,要是这次流贼又没影子,咱们干脆回宁塞得了。在这样下去,咱们手底下的弟兄和战马都得累死。” 范顺疆检查完了自己的战马,回到张孟金身边开始抱怨起来。他在最近的行动里一直没能好好休息,眼睛里早就熬出了血丝。而且他心爱的战马此时也消瘦了不少,这使范顺疆感到十分心疼。 平常说话最没遮拦的张昭恩,此时也坐在一旁十分疲惫,他接着范顺疆的话也开始抱怨道:“之前吴甡那狗日的,明明答应好让咱们休息上一阵子。可是却不给咱们配齐粮草,就那么几日的时间,咱们都没好好休息上,全用在牵着马去野外四处找吃食的功夫去了。这该死的时节哪能找到什么,八叔,咱们还要继续像傻子一样四处转悠么。” “还能咋地,不收拾干净铁角城那些流贼,就让这么一堆四处抢食的人越聚越多。不管是宁塞,还是金鼎山,咱们都没法舒坦。这次大伙就先咬牙忍忍,早日把这些流贼收拾干净,咱们早日回去休息。”虽然张孟金心里也不痛快,可是他还知道大局为重,安抚着他手下的头领继续忍耐。 这时李丹走了过来,同样十分疲惫的他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把他手中的干粮交给了几位头领。 张孟金接过干粮后,对李丹问话道:“万奎和孟广那里检查的怎么样?” 李丹把嘴里的干粮强咽下去后,开口回话道:“又有两匹战马吃不消了,之后若是勉强继续跑下去,多半就是废了。三当家和张二哥现在正在挑选顶替的驮马,不过多半没啥希望,那些驮马也快吃不消了。” 张孟金一伙从宁塞出发本来带了三百余名骑卒,和各种马骡近四百匹。从最早击杀黄友才和之后的进剿铁角城,以及接下来的反复调动。这些时间里,伤亡的宁塞士卒已经有了不少。 再加上各种劳累病患的非战斗减员,总共减去了七十余名士兵。同时因为粮草供应不足,又重度使役马匹。此次再次开始出击的他们,只能拣选出的两百一十三名骑兵,和两百六十五匹军马。 而在这疲劳的行军之中,许多金鼎山精心饲养的马匹不堪重役而倒毙,这让金鼎山的大当家及其他头领都非常心疼。 若只是驮马或挽马也就罢了,向蒙古人和流贼身上还能找机会抢过来。只是金鼎山骑兵的战马,是经过精心的调教训练才入役的。这些损失的骑兵坐骑,并不是简单找一些健壮的骑乘马就能补充。 而且在感情上也不好接受,长时间的朝夕相处,金鼎山骑兵们都把自己的搭档看的十分重要。对于他们这些生命价值观有些扭曲的前盗贼,与他们没多大关系的大明百姓的重要性,绝对比不上他们的战马。 “去和万奎说一声,跑不动的马就由他带着人在后面收拢起来。这次就别勉强参加战斗了,不用管曹文诏和杨嘉谟的啰嗦。咱们好不容易攒出的这点家底,还是要好好爱护着。若是这次咱们耗的太厉害,以后咱们说话也没什么分量了。”本来张孟金和蔡仲明两人轮流出击,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只是这次一系列拖延调动,远离金鼎山后勤补给的他们,在这阵子的时间里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李丹点了点头,嘴里叼着干粮离开。而其他人就不再多言,趁着这个短暂的休息时间,努力恢复一些精力。曹文诏派出去的哨骑多半就快回来了,到时他们肯定要开始对西壕的流贼展开突然袭击。 流贼人数众多士气旺盛,宁塞的士兵们若是能多恢复一些精力,即使不能多挥舞几下武器,也能多发现一些射向自己的冷箭。 过了没多久,前往流贼处打探的哨骑果然回来了。目前流贼列营三座,总人数约有万余人,正在与西南方向赶来堵截的两支官军对峙。 这些从其他方向赶来的官军,是由两位兵宪大人统领,他们分别是固原道王振奇和分巡关西道的徐如翰。除了他们手底下的内丁,还有中军副总兵王性善、统领都司靳桂香和游击余鲲等人带领的不少官军人马。 流贼们的注意力,现在都集中在王振奇和徐如翰他们身上。并没有发现曹文诏等人的部队。据哨骑的描述,曹文诏他们面前的就是流贼老营。只是驻扎西壕的流贼老营,倚山负险不好攻击。而且里面看起来大约有两三千的流贼,甚至还有缴获自官军的大炮,并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得到哨骑汇报的消息后,曹文诏并没有被流贼的表面的强大吓倒,反而还表现地十分兴奋。因为曹文诏知道,吴甡的虚假消息成功的骗过了流贼。 实际上之前吴甡在庆阳府,公开发布消息说让官军休养士马。并不是真的因为张孟金等官军过于疲劳,而是为了欺骗混迹在府城的流贼奸细,使流贼大队放缓行动。 现在欺骗计划成功,曹文诏等官军部队在这些日子吃的苦总算是有了回报。所以曹文诏立即召集了此次奔袭的其他官军军官,向他们宣布了流贼没有逃跑,而且老营没有戒备的消息。 听完曹文诏的陈述后,包括张孟金在内的所有军官都十分高兴,纷纷开始献计献策要求立即开始突袭流贼老营。 趁着大家兴奋的情绪,曹文诏向杨嘉谟等军官,介绍了西壕流贼老营的状况,并且和他们一起商讨分配接下来的作战任务。 同时曹文诏还强调,之后的战斗里官军不能贪图流贼的牲畜,不能争抢流贼中的妇女,更不能相互争抢流贼首级。同时还要注意流贼习惯运用伏击,官军必须注意不要中计。若有违反军令者,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曹文诏说的很严肃,甘肃总兵杨嘉谟也在一旁力挺,其他军官自然表示会听从号令。在完成了战前准备后,曹文诏立即结束了官军的休息,召集部队再次开始了紧张的行军。 最后在崇祯五年三月十一日巳时,通过快速机动赶到战场的曹文诏等人,终于向西壕的流贼老营发起了突然袭击。 而在此时,流贼正把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西南面的两支官军身上,对于自己身后即将到来的袭击一无所知。 第一百二十六章 西壕之战(二) 赵冉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帐篷内被掳掠来的女孩此时还未苏醒。看着自己帐篷周围喧闹的环境,就知道之前大当家反复强调的命令再次被忽视。 虽然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作战经历,可是他们还是无法像正规军一样纪律森严。赵冉认为还是大当家的心不够狠,如果多杀几只鸡给猴看,那自然不会有人再忽视命令。 赵冉伸手拉住了一名从身边走过的部下询问时辰,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巳时了。想不到自己居然沉溺于肉欲这么晚才起床,赵冉不由地有些自嘲。 虽然别的人缺乏纪律,可是自己这名小头目也没有以身作则。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子,赵冉就去寻找自家的大当家。在搜寻的途中,赵冉不知为什么回忆起了自己的身世。 虽然赵冉的陕西口音很地道,但其实他是一个湖南人。而且不同于身边的其他的苦哈哈,他是富裕士绅家的嫡次子,而嫡长子的哥哥又过早夭折,所以实际上他得到的是豪门大户嫡长子的待遇。 赵冉从小长大的环境不用谦虚,绝对算的上是锦衣玉食。他家里不只有很多房屋田产,也有不小的产业作坊,粮食、绸缎、茶叶、瓷器和玉器等等都有涉及。而且他们赵家族人中还出过几位高官,所以有钱有势的他们在湖南士绅之中有不小的影响力。 按理来说赵冉应该是借助家中卓越的条件,他应该做一个醉心功名的士子,指望着哪天也能金榜题名。即使中不了科举,也可以细心经营家中产业,之后做一个富家翁都不是难事。再不济做一个成日里,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富家阔少也是可以的。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赵冉的父亲因病早逝,他的爷爷也没能完全撑到赵冉长大。虽然在传统的中国乡绅宗族社会里,不乏同宗相互帮助的传统美德。不过赵冉的家里并没有上演这些戏码,而是很狗血的来了一段争家产的闹剧。 赵冉母亲被诬陷与下人**,之后被执行宗法秘密处死。赵冉则是被革除出族籍,也几乎要步自己母亲的后尘。所幸当时还年幼的赵冉心思机灵,他设计杀掉了看守带着一包母亲的首饰就逃了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赵冉就从富家阔少,成为了一名被通缉的亡命徒。赵冉在家乡呆不下去,就辗转来到陕西因缘际会成为了一名走私商人。等到陕西贼乱大起,他也因为生意失败而带着手下从了贼,现在是流贼头领杜三手下的一名小头目。 结束了自己的回忆,赵冉也找到了自家的头领杜三。看着也是刚睡醒的头领,赵冉放心的发话问道:“大当家的,咱们是不是应该要准备整队作战了?” 杜三吐了口痰说道:“去把手底下的弟兄们都召集起来,咱们今日要打垮眼前的官军。刚刚李都司的人已经来催过了,他娘的,催什么催。府城的官军都在休息,咱们过万人马还怕摆不平眼前这几个官军吗。” “咱们是不是先做饭,让弟兄们吃过早饭再说?”赵冉的肚子有些饿了,他断定大当家也多半如此。 “那就招呼大伙先吃饭好了,姓李的就让他再等等。” 在杜三说话间,其他几名杜三手下的小头目也陆续赶到。赵冉看着身边的大伙和自己没两样,大都是有些纵欲过度的样子。昨日几位大头领宣布要合兵一处进击官军后,为了鼓舞士气,大当家的杜三就让手下的人都痛快的乐呵了一遍。目前看来,虽然大伙都消除了压力,可是该保留的精力却明显不够。 杜三看着手底下不像话的样子,也觉得是该整治一下。清了清嗓子又风声大雨点小的训斥了起来,不过这场训斥会没持续多久,就被帐外突然出现的喧闹打断。李都司手下的传令兵又来到帐外,表示有紧急军情汇报。不过杜三帐外的亲兵倒是很尽责,丝毫没有让人进去的打算。 “催他娘的催,老子不是说过马上就带弟兄出去吗。在我的地盘还这么放肆,你真以为老子不敢处罚你!来人,把这个不懂规矩的拖下去,割了他的左耳朵。”一个小小的传令兵就这么放肆,李都司实在是太看不起自己了,杜三认为有必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威严。 “杜、杜大当家的息怒,是、是官军从背、背后杀来了。” “什么!?” …… 曹变蛟率领着手下的士兵,率先对列阵在外的流贼发起了突击。曹文诏的其他部将刘成功、冯举、平安等人也带着部队相继冲击贼阵。 虽然曹文诏率领的两千临洮镇士兵,都是新近招募。可是良好的训练再加上曹变蛟等人的英勇奋战下,阵于营外的流贼精骑被完全压制住了。 又有一名流贼骁骑被曹变蛟刺死,他来不及回枪,两名流贼精骑已经包抄了过来。一杆线枪刺了过来,曹变蛟躲过了对方的攻击。另一名抓住手斧的精骑则是趁着这个时候,对着曹变蛟的脖子狠狠劈了过去,曹变蛟催动马匹再次侧身避过。 这时曹变蛟的家丁,也赶到一刀将持线枪流贼的马匹砍伤。战马吃痛下一边大声嘶鸣,一边把身上的流贼甩下马。 流贼首领发现官军军官曹变蛟被部下缠住,连忙招呼着身边的其他精骑一同杀了过来。曹变蛟身边的家丁以及其他士卒,自然不会让敌人得逞。双方挥舞着手上的兵刃,几个呼吸间就有数人惨叫跌落下马。 曹变蛟迅速抽出了自己重金购得的双管手铳,冷静的对着咫尺边的敌军,接连射出了两颗弹丸。 啪、啪、啪? 三名流贼在铳声响起后,相继被射杀。明明只有两发子弹的双管手铳,却发出了三声铳响。厮杀的双方却没有在意,而曹变蛟眼角的余光已经发现了事情的原因。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冷静的抽出骨朵继续应战。(注一) 这时杨光烈、杨嘉臣、赵万奎等人率领的甘肃镇和延绥镇人马,已经成功完成了迂回。并且对刚刚重整起来的流贼,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刚刚那多出来的一声铳响,正是停留在远处的赵万奎用鸟铳射出来的。 其他的拥有鸟铳的士兵,不像赵万奎那样拥有足够的自信。他们只是跟在己方军官的身后,直接挥舞兵刃杀入了敌阵。 而在延绥镇士兵最前头的,就是整个宁塞堡最骁勇的张孟广。他双手持枪左右变换,接连把眼前的敌军挑下马。跟在他身后的张昭恩和范顺疆,也用自己的马刀不断制造血花。 曹变蛟看到延绥镇的士兵,在一名持枪骁骑的带领下,直接杀向了自己所在的区域。他果断下令拦住了另一面,拦截了期望突出的流贼首领。 再次陷入混战的双方,在延绥镇士兵的支援下,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决出了结果。张孟广刺死了一名始终护卫在流贼首领身边的护卫,曹变蛟则是手持骨朵敲碎了流贼首领的脑袋。 在临洮、甘肃、延绥三镇士兵的协力斫(zhuo第二声)砍下,流贼老营外的骑队全部崩溃,他们一边高呼当家的死了,一边逃向老营。而官军众人没有表现出以往争抢首级的陋习,而是继续追杀逃散的流贼。 打算趁机直接杀向流贼山上老营的官军,却遭到了老营内铳炮、弓弩和飘石不计敌我的拦截射击。猝不及防下,有不少官军被击落下马。(注二) 延绥镇的张昭恩也被一发飞射过来的石头击中了头部,张昭恩也在周围士兵的护卫下往后退去。虽然营外逃散的流贼也死伤不轻,但是官军的攻势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陷阵、陷阵、陷阵。” 战场上铳炮射击的声音和双方士卒的惨叫,突然被一阵呼喊盖过。双方只看到一名官军军官,一边大呼陷阵,一边举着一面红旗冲向了流贼老营。他丝毫不在意身边的惊呆的其他流贼士兵,也完全不畏惧迎面射来的矢石,勇敢的往山上冲去。 在曹变蛟的呼喊下,先是他的家丁紧跟在后。接着又是其他临洮镇的士卒,也不顾混乱的阵型,再次直前砍杀。渐渐地所有官军士兵,都被曹变蛟的勇气感染,全都大声呐喊地向山上的流贼老营发起冲击,其中甚至还有已经负伤的张昭恩。 官军与流贼的战斗继续持续下去,一名流贼头目迅速挺身而出,重整了四周的失去秩序的流贼士卒。他们对着迎面杀上来的曹变蛟等人发起了反冲击,在半山腰上,流贼与官军双方再次为了胜利开始拼命厮杀。 “重整队形,其他两处的援军就快到了,一口气把官军杀下去。”这名流贼头目不断呼喊,向周围的士卒鼓气。同时还用手中雪亮的马刀,接连结果了两名官军的骑卒。 曹变蛟盯上了这名显眼的敌军,将手中的红旗交给部下,拍马举着骨朵向对方冲去。 同时盯上这个目标的,还有同为曹文诏部将的平安。这名与国初南军勇将平保儿同名的临洮镇军官,也表现出了自己骁勇的一面。身上插着两支羽箭的他,硬顶着敌军的劈砍。在曹变蛟之前,一枪刺死了流贼头目,刚刚得到些微重整的流贼再次溃退。(注三) 官军趁胜继续追击,直接杀到了流贼老营的营门外。看着还没有关闭的营门,曹变蛟、平安、张孟广等人,都拼命抽打着自己的战马,向着敞开的流贼营门急冲了过去。 ps:注一:曹变蛟的双管手铳,有的读者可能会觉得不妥,认为明朝当时并没有使用这种武器的记载。笔者建议大家可以翻阅《河南栾川县发现李自成部属的双管手铳》这篇文章,里面简单介绍了一支名叫“大顺闯王内侍督巡”的双管手铳。 这种双管手铳多半产自欧洲,虽然不知道具体来源,也没有更详细的介绍资料。但是多少也可以证明当时中国有这种武器的使用情况。流贼可以得到这种火器,官军中的杰出军官也不是没有希望得到。 注二:飘石就是一种投石器,防守城池时用的比较多。十八卷本的《纪效新书》卷十五“布城诸器图说篇”里有详细记载,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翻翻看。 注三:这里说的国初南军勇将,就是靖难之役中屡败朱棣的平安(平保儿)。而作为临洮镇军官的平安,以及本章出现的甘肃镇杨光烈、杨嘉臣两人,都是明末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人物,并非是笔者随便杜撰。 第一百二十七章 西壕之战(三) “他娘的,快装药继续发射。说你呢,傻站在那干啥。”赵冉用鞭子抽打着身边的士卒,催促着他们尽快完成火炮的装药。营外的官军不知道发什么疯,没有像以往见好就收。反而在受到打击后,鼓足士气继续向前冲杀。 “赵管队,大门处的溃卒挤成一团,关不上营门,大当家的要你赶快过去关好大门。”一名手底下的喽啰,在这时赶来汇报大门处的混乱。 听闻现在都还没关好营门,赵冉气得骂娘。招呼着身边的部下,一起来到了陷入混乱的营门处。此时哭喊和谩骂声,在营门内外想起。 “你他娘的,快让开,没看到背后的官军杀来了吗。” “呜呜呜,看在同是乡里乡亲的份上,赶快开门吧,我日后一定记得你们的大恩大德。” “别挤,别挤,我还没进去呢。” “用力推、快关上营门,官军要杀来了。”…… 赵冉来到营门口,就看到一篇混乱。他直接推开一个拼命挤进来的流贼大声说道:“快关门,营外的官军都杀上来了。你个瓜皮,想活命就在营外重新列阵迎敌。兄弟们,营外的兄弟们,寨子里的弓弩会负责支援,追上来的官军再挨上几次火器就会撤退。你们李大当家的人呢,快出来重整人马。” 可是营外的流贼中,没有人会听赵冉的话,失去斗志的他们只想尽快回到营内保命。赵冉看到越来越接近的官军,又看着迟迟关不上的大门,对于营外一直不恢复秩序的流贼感到十分愤怒。 赵冉心里发狠,直接抽刀向冲营的几名流贼砍去,一名伸手推搡的流贼溃卒被直接砍断了一只手。 “兄弟们,营内的这些人都疯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居然砍起自己人,咱们把他们都宰了,冲进营里去。”在一名溃卒的带领下,营门外的其他溃卒相继呼应,用手里的刀枪杀向了营内的同伴。 赵冉在拼命关门时,手上的臂缚也挨了一刀。而身边其他关门的士卒,也遭到了门外溃卒的攻击。双方在激愤下互相开始攻击,使流贼营建的防线自动崩溃。 之后在一片混乱中,流贼老营的大门被己方的溃卒打开。而迅速赶到的官军,也在曹变蛟等人的带领下,一鼓作气成功攻陷了敌军营门。 赵冉见营门被占据,连忙组织人马重新争夺。可是已经胆寒的流贼,根本组织不起来什么像样的攻势。士气正旺的官军接连展开攻击,抵抗的流贼不断败退完全失去了斗志。 见事不可为,赵冉连忙招呼着身边的亲兵开始后撤。一边敏锐地躲避曹变蛟等官军悍将的搜索,一边寻找自家的大当家杜三。幸运地是赵冉得到了大当家杜三的接应,通过小路撤出了老营。 虽然平时的管理上或许有些懈怠,但是杜三的战场反应很快。之前在看到曹变蛟高呼猛进时,杜三就命令老营的人马,通过隐藏的小路组织部众撤退。 等到官军攻占营门时,杜三和另一位自号杨总兵的流贼大头领,已经撤出了老营里的大部分人马。在看到手下赵冉还在躲避官军追杀,杜三亲自带队击溃了一支追杀的官军,成功掩护赵冉的人马脱离战场。 “大当家的,咱们老营不能就这样丢给官军。里面还有不少咱们攒下的辎重,咱们应该联络另外两营的人马,合力击溃官军夺回山寨。”赵冉在之前的战斗里,吃了不少闷亏。心中不愿承认失败,所以开始怂恿大当家联系友军开始反击。 “没戏了,咱们老营遭到攻击,其他两营的人马却没有半分动静。多半是被西南方向的官军咬住了,失去的家当以后还能找机会夺回来,现在还是保住咱们的本钱要紧。杨老柴已经在那边的小河沟,安置了接应的人马。咱们赶快逃过去,之后再重整旗鼓与官军一决胜负。”杜三自然没有被赵冉说动,而是选择后撤重整阵脚。 大当家的作出决定,赵冉自然不敢再多言。他们带领着手下残余的士卒,迅速的赶到了小何沟,杜三和杨总兵两人也开始收拢他们逃散的部众。只是发觉流贼大部逃跑的官军,并没有放弃追击。 受伤的张昭恩发现了流贼的踪迹,带领着手下和部分甘肃镇的人马,与驻守小河沟的流贼再次展开交战。头上还在不断渗血的张昭恩,仿佛是被自己的伤势给刺激,在这次交战中表现地更加凶狠。 张昭恩用自己的马刀,一个人就砍杀了七名阻挡在他身前的流贼。其中有一名流贼的脑袋,从两眼处被横劈成两瓣,震惊了战场上敌我双方的所有人。 事后听说了此事的其他官军将士,都不敢相信这件事情。就算有人把血淋淋的两瓣脑瓜摆出来,其他人也不敢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 而话题人物张昭恩,则是在见到自己八叔时就直接晕倒了。据事后统计,张昭恩在这一天的战斗里,总计斩杀十一名流贼。而敌人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处飞石、两处枪伤,五处刀伤以及三支羽箭。 另外在他身上的盔甲和坐下的战马上,更是有不计其数的各类攻击痕迹。张孟广甚至在侄子盔甲的心窝位置,找到了一颗差点穿透的铅子。 而张昭恩只是此战的一个典型例子,其他边镇的参战官军都有不少的伤亡。但是经过血战过后,他们的士气反而更上了一层楼。 尤其是曹文诏率领的临洮镇两千新兵,再次战中他们冒着流贼的矢石,摧坚拔锐勇不可挡。想必在今日之战以后,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会不断闪耀临洮镇的士兵的光芒。最后在崇祯五年三月十一日的整个战斗里,曹文诏、杨嘉谟等人率领的,从各镇集结起来的精兵四千余人。(注一) 在经过长时间疲劳行军后,先是击溃了列阵营外的流贼精骑。之后顶着流贼的铳炮矢石,成功攻陷了流贼老营。在接下来的追击战中,再次击溃企图重整的流贼,总计斩首四百一十三级。(注二) 西南两处企图救援的流贼,也被固原道的王振奇等人拖住,在王性善等官军的协力作战下,西南部的战斗官军斩首三百二十六级。 狭义上的西壕之战,官军总共斩首七百余级。只是广义上的西壕之战并没有就此结束,悍将曹文诏带领手下疲惫的官军选择继续追击。 经过细心侦查,官军再次发现了流贼的逃散的踪迹。曹文诏、杨嘉谟等人无视疲惫,率领手下的精兵强将不断追杀。 于十二日追击流贼来到松树梁,同样疲惫的流贼返身与官军追击的前锋再次死战,丢下五十五名悍勇殿后的精锐骑卒后,残余流贼败逃俄家窨(yin,第四声)、凹山,并且重新竖起了坚固的壁垒。 再次追杀而至的曹文诏等人马,因为担心敌军会在山沟下设伏,同时一众官军实在是忍受不住连日来的疲惫。所以曹文诏与杨嘉谟和俞咨伯等人经过讨论后,就选择保留体力按兵不动,隔着山沟下营,与溃逃的流贼继续对峙。 同样顽强的流贼,果然无视自身的疲惫,在暗处设下了伏兵。在看到官军无意继续追击后,只好也选择回山顶休息,为之后的战斗养精蓄锐。 流贼此次驻守的山巅,只有两条险峻的羊场小道可以到达。此次有了戒备杜三等人,绝不会像之前一样轻易就被官军击溃。 …… 赵万奎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大当家的张孟金身旁说道:“大哥,咱们延绥镇的弟兄们都已经安置好了,在外侦查的顺疆兄弟也很快就会回来。现在有临洮镇的士卒看守,你也趁这个时候好好休息一会吧。” 张孟金揉了揉发红的双眼,对着赵万奎摇了摇头,回话道:“我实在是睡不着,虎子在昨日的那场厮杀里身受重伤,我担心他会撑不过去。” 十一日的之战,表现最抢眼的肯定是临洮镇加衔游击曹变蛟。延绥镇张孟金一众虽然也英勇奋战,但是在官军整体上都很卖力的情况下,反而不是那么出彩。只有张昭恩的疯狠厮杀,让其他官军为之侧目。 可是张昭恩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多处披伤的他昏了过去。虽然经过临时的抢救,但是张昭恩依然没能脱离危险。由于张孟金等人还要跟随官军大部队继续追击,所以张昭恩目前被留在西壕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此次作战的延绥镇随军军医,是艾蒿巅那位神医的徒弟。据之前蔡矮子的说法,此人看起来虽然年轻,但是学的本事绝不是虚的,尤其擅长刀箭等外伤的治疗。像是用桑白皮线进行伤口缝合的治疗,这名军医就经历过数十起。 虽然记忆里蔡矮子的胸脯拍的贼响,可是看着比自家老三大不了几岁的军医。张孟金心里还是相当怀疑,可是艾蒿巅的神医死活不愿进军堡,张孟金也无可奈何。现在张昭恩重伤,作为堂叔的张孟金心里难免打鼓。 “大哥请宽心,那军医的本事也不差。孟诚也曾经说过,那人的本事也是极好的。而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看虎子的命硬得很,不是短命的面相,虎子一定能挺过这次劫难。”赵万奎一边表示对军医的医术有保证,一边又提起了平常兄弟们平时不怎么注重的面相,努力安慰大当家的张孟金。 自打张孟金与蔡仲明约定两家的婚事后,张孟诚就作为金鼎山的亲善代表,时不时地前往艾蒿巅加强两家的关系。前往艾蒿巅的张孟诚,在诸多事宜中,张孟诚最感兴趣的不是向蔡矮子请教刀法,而是向艾蒿巅的神医请教各种伤病的处理。 时不时张孟诚也会提出一些后世的见识,所以艾蒿巅的那位神医以及其徒弟,对于张孟诚的奇思妙想也颇感兴趣。一些伤口的消毒处理,也完善进了日常手术的处理。 张孟诚与对方的关系相处的比较融洽,对艾蒿巅医务人员的技术也比较了解,作为大哥的张孟金也略有耳闻。所以赵万奎表示自家三弟有过认证后,总算是让自己宽了宽心。 这时范顺疆走了过来,同样疲惫的他眉目间却有一份掩饰不住的兴奋。范顺疆走近张孟金身旁,悄悄地对大当家和三当家讲述了一份计划。张孟金和赵万奎听完计划后,两人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曹文诏、杨嘉谟等军官此时不知道张孟金等人的密谈,隔沟立营的流贼大头领们也对此一无所知。可是不管张孟金等人谈论的计划是什么,现在大家都知道的是,此次的西壕之战尚未结束。 ps:注一:在吴甡的《柴庵疏集》卷十,“边寇谋犯平固,官兵夹剿有功疏”里面。有“今止领临洮新兵二千,即合之甘肃、宁夏等镇,并不满四千”的记载。 所以历史上颇有名气的西壕之战,曹文诏带领的临洮镇士兵确实是新兵部队。本章之中说四千余人,是因为张孟金一伙的参战而增加了总人数。 注二:还是同上的出处,背袭的曹文诏等人,在十一日的西壕先是斩首二百七十七级,之后追斩七十四级。本书因为张氏一伙的介入,所以战果得到扩充。 第一百二十八章 西壕之战(四) 即使还是感到很疲惫,不过当李丹找到自己,说大哥有急事时,张孟广还是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跟随李丹一起来到自己大哥的帐篷。传话的李丹不知道实际有什么事情,张孟广的心里十分不安,他有些害怕会不会是虎子那里出事了。 虎子的父亲在张氏同辈兄弟中排行老四,很早就因病早逝。四嫂抚养虎子和他妹妹两人相当辛苦,多年辛劳攒下了一身毛病。 虽然在当初四嫂托孤时,张孟广因为还在从军,并没有就在现场。可是张孟广还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管教四堂兄留下的这唯一的独苗。即使张昭恩反复惹祸,张孟广都没有说过要把他赶出去。 跟着李丹来到大哥处后,张孟广一进入军帐,就直接向坐在中央的大哥问道:“是不是虎子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张孟金自然也知道自己二弟十分担心虎子,所以他直接开口说道:“虎子有军医照料,他自己又是个有福气的人,你不用那么担心,他会没事的。这次找你来,是对面流贼的事情。出外哨探回来的顺疆发现了些事情,他有话要说。”说完后,张孟金向范顺疆点了点头。 范顺疆看着黑眼圈很重的张孟广,也知道他十分疲惫,就较为简短的说道:“这次我出哨,遇到了一个老熟人‘钻天哨’,他愿意出力帮咱们打下流贼的营寨。” 因为疲惫而脑子有些迟钝的张孟广,听到范顺疆的话后,反应有些迷糊。有些不解地问道:“继宝什么时候来了,他有啥法子打下流贼的寨子?” 张孟广把人误认为是车继宝,并不是没有缘由的,因为范顺疆的老熟人的说法确实有一些暧昧。在这个时期的流贼之中,各种各样背景的人都存在。 其中有军户、农民,也有本来就是亡命徒的匪类。虽然出身不一样,但是大多数人都是用绰号称呼,就是为了不连累家中乡里的其他亲人。 “边军之豪及良家世职,不欲以姓名闻,恐为亲族累,故相率立诨名”的状况,在各部分流贼之中都算是很常见。即使是被掳掠加入流贼的人,也会“每队自取绰号,不问往日姓名。”(注一) 只是由于大家的文化水准都比较有限,取出来的绰号也就大都没什么涵养。有的人就是从《水浒》、《三国》或是其他小说戏文里照抄,比如什么一丈青、混江龙、插翅虎、张飞、曹操、薛仁贵、黄巢等等。像是金鼎山的何宗伟,他就因为喜欢《水浒》,就有了立地太岁的这个绰号。 有的人则是因为自己的一项独特技艺,或是起事时的什么事情而自取绰号。 比如满天星周清原来是个打铁的,每次打铁火星冒出来,就被众人称呼为满天星;点灯子赵胜,在起事前只是在夜间的庙里点灯读书,被人怀疑为盗贼,干脆自号点灯子;一斗粟郑日仁起家时只有一斗粟,所以就取了这个绰号;至于一杆枪、一顶盔、逼上路、逼反王等等,他们的名号来历也都类似如此。李丹就因为在跟随张孟金前是个乞丐,仅有的财产就是乞食用的瓦罐,所以他以前自号瓦罐子。 还有的则是依托陕西的方言出来的,比如“?黍杆“(史料将“?”写作“稻”,实际为音近致误),在陕北方言里称高粱为?黍,身材瘦高的人多取此作为诨号,如周绍腾;“左挂子”在陕北则是称呼习惯用左手的人,也就是左撇子的意思,而王子顺就是个左撇子。 还有就是“皂鹰”(有的史料作“皂莺”、“皂营”、“灶营”都是误记),在陕北的方言里这是一种羽毛较黑的鹰;圪烈眼(革里眼、隔里眼、格嘹燕等也是音近误记),里面的圪烈只是陕北方言里的一种松鼠。(注二) 更直接的则是把自己造反的思想,直接在诨号上体现出来。比如:“闯王”、“射塌天”、“通天王”、“震天王”、“乱世王”、“安世王”、“治世王”、“整世王”、“改世王”、“争世王”、“扫地王”、“塌天王”、“摇天动”等等。 各类的诨号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令人目不暇接。只是这些诨号有很大的几率会相撞,像是范顺疆善于射箭,就被兄弟们称呼为范妙手。其他流贼也有如此的,比如比较有名的张妙手。而长得比较瘦,个子却是最高的周绍腾自号?黍杆,外地也有同名的。张孟广号称皂鹰,与他同名的流贼就被张孟广杀过一个。 而李丹的瓦罐子、李阳的草上飞、何宗伟的立地太岁、魏和永的乡里人、车继宝的钻天哨、余保成的小白狼、马项伯的玉麒麟、马项仲的马鹞子、赵万奎的赤发鬼、管志庆的掠山虎等,他们的绰号都不算少见。 就连张孟诚的秀才,偶尔也发现有别的流贼在使用。只是这些人有的是小喽啰,有的是小头目,还有的干脆就是威震一方的大盗贼。像是这些常见的诨号,并不是什么名贼的专属称呼。(注三) 回到正题,范顺疆看到张孟广误以为他说的是车继宝,所以连忙解释道:“我说的不是老车,这个人的诨号也是钻天哨。他是原来宁塞神一魁的手下,因为和老车的诨号一样。所以咱们以前也还是流贼时,我还有老车与他有过一些来往。这人跟随黄友才叛乱,之后也逃入了铁角城。现在黄友才死了,他失去靠山受到了其他流贼的一些排挤。这次我在外出哨,恰巧碰上了他,他不想继续当流贼了,希望能借咱们的帮助得到朝廷的招抚。”(注四) 张孟广得知自己误会了,知道是自己脑子现在有点钝。所以闭着眼睛又晃了晃脑袋,总算是让自己清醒了一点,之后他接着问道:“这个钻天哨能替咱们做些什么,他手下还有多少人马?” “以前他跟随神一魁,在宁塞戍边的时候,手底下也有五十几个精兵。后来他跟随黄友才叛乱,人马翻了一倍。只是现在连续遭受官军追剿,又被其他流贼头领排挤,现在已经不多了。听他说目前他还能管得动的,只有身边二十余名弟兄,不过都是有马精骑。另外还有营里的一些新抢来的婆姨,里面虽然有怀孕的,但分不清是谁的种,所以丢了也没事。” 稍微停顿了一下,范顺疆继续说道:“现在能登上流贼设守的山顶大营,只有两条比较险峻的小道。这两条路流贼都派了心腹精锐把守,轻易攻不上去。不过钻天哨他说他知道另外一处地点,只要从山上扔下系好的绳子,再由他们接应,就能从另一边攻上山顶。” 张孟广脑中处理听完的信息,然后看了看大哥张孟金和三当家赵万奎,就开口问道:“大哥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试一试?” “眼下是险峻的山地,咱们这次出战的都是骑卒。步卒都由管二带着守在府城,所以不好在山地施展身手。若是真能得到此人的协助,确实能剩下咱们不少麻烦,还能在之后的战斗里立下头功。只是就怕此人是不是使诈,若是再次折损了不少弟兄,那就不好了。” 张孟金此次从宁塞出击,经历了数次作战也阵亡了不少士卒。再加上劳累和伤病,是他手底下战兵再次减员。张孟金手上的兵员已经不足,所以他表现地十分谨慎。 张孟广又问了问其他官军的立场,他有些担心会被抢功。“这事情如果咱们要干,总是要通知其他官军。就怕曹文诏和杨嘉谟他们会干出抢功的事情,咱们应该如何处理?” 张孟金再次回答道:“曹文诏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觉得他是条汉子,十分守信义。若是咱们和他商量好,应该也不会被抢功。杨嘉谟虽然自打上次铁角城失利后,和咱们的关系有些改善,但也算不上多亲密。不过咱们若是能和曹文诏谈妥,有他照应,杨嘉谟应该也不会像上次一样干出抢功的事情。两位总兵没有行动,其他人也就不用在意。” 这时赵万奎补充道:“听说杨嘉谟上次被吴甡弹劾了,现在挺老实的。如今他只想着戴罪立功,应该不会再作出什么不干净的事情。而且我看他也有些气量,在这么多人眼前再次干出抢功的事情,杨嘉谟现在应该不会做。” 张孟金和赵万奎都认为其他官军会比较配合,张孟广也回忆了一下这阵子与其他官军的性情。曹变蛟、平安、刘成功、冯举等人也是磊落的汉子,一身本事的他们也敬重敢杀敢拼的其他官军。 所以张孟广也表态说道:“我想了想,曹文诏手下的其他将领也是些汉子,可以相信他们的人品。” 范顺疆见三人都表了态,他也说道:“我看那个钻天哨不似作伪,应该可以相信他。不如到时候,就由我带人先爬上山。而且那人就只认识我,其他官军想搀和进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联络人范顺疆都表态,这个方案应该就要有成果了。可张孟金还是有些犹豫,他担心范顺疆出事。希望范顺疆能再次与对方谈一次,交出人质后再进行计划。 范顺疆表示不需要如此,只是张孟金表现地相当坚持。所以范顺疆再次出营,与钻天哨取得了联系。 双方经过交流,彼此交流了合作的计划。钻天哨愿意派出人质,派出自己亲弟跟随范顺疆回到了官军大营。得到人质的张孟金,总算是相信了对方的诚意。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就前去拜会曹文诏,述说了自己的计划。 曹文诏表示支持这个计划,而且十分善解人意地表示。如果计划成功,这次的头功就属于延绥镇的士兵,他保证不会有其他人抢夺他们的功劳。之后曹文诏亲自与杨嘉谟和俞咨伯等人谈了一遍,表示支持张孟金的计划。 经过一番讨论,杨嘉谟和俞咨伯等明军军官也同意了这个计划。他们打算等官军休息一阵之后,就立刻开始攻山。曹文诏将率领临洮镇的人马,由东北面开始攻山。而杨嘉谟则是带领另一路官军,由西北面发起进攻。 等到流贼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后,就由张孟金手下的延绥镇士卒,在流贼中的内应帮助下,从另一面偷偷上山里应外合。如果流贼使诈,那曹文诏和杨嘉谟的人马相机进剿,战况若是有利就强攻上山。若是流贼防御难以攻破,就向后撤退回营再作计较。 因此,本来还有些犹豫,没决定好是继续进攻还是采取围困的官军们,终于下定决心。在十二日于松树梁再次击败死战的流贼后,官军打算稍作休息就开始行动。于当日再次展开追击,准备一举剿灭败逃俄家窨和凹山的残余流贼。所以西壕之战的后续战斗,就将会在几个时辰之后再次打响。 ps:注一:前面这句话出自《怀陵流寇始终录》卷一,在该书卷六还有“大抵贼多边军,有良家子及武弁世职,故隐其姓名而称绰号”的记载。而后面这句则是出自《平寇志》卷六,像是流贼绰号众多的说法,其他很多史料都有记载。比如《甲申朝事小纪》卷一的“流贼名目”也有专门的提及,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搜集一下,笔者就不多言。 注二:记载的人因为不懂陕北方言,出现错误并不奇怪,只是有的人或许会因为误记产生误会。比如大顺军左营威武将军刘汝魁,因为“皂鹰”被记载为“皂营”。所以就有人认为左营的旗帜是黑色,但是实际上是白色才对。其实陕北各地的方言都有差异,像是革里在米脂称呼为gēliě,绥德则是gēli。而在陕北各县的地方志中,又有各利、圪狸等记载,确实比较容易出错。 注三:笔者设定的这些角色的诨号与其他流贼相同,并不是什么夸张的事情。比如以前的章节里就有的“混十万”,就有马进忠、侯世范、姜廉三人共用。如果这个还可能是存在继承关系,那么史料上的“过天星”,就确实有两位有名的流贼头目同时用过。一位就是投降左良玉,日后成为左师后营总兵的清涧人惠登相;另一位就是李自成手下的大将,边兵出身的绥德人张天琳。 注四:在吴甡的《柴庵疏集》卷十,“边寇谋犯平固,官兵夹剿有功疏”里面也有记载抓获了一名诨号钻天哨的流贼。而据《明史纪事本末》卷七十五里面记载,崇祯六年陈奇瑜又斩杀了一名钻天哨。钻天哨的诨号也可能是一个大众货,所以笔者安排了此段剧情。 第一百二十九章 西壕之战(五) 崇祯五年三月十二日,曹文诏带领官军于松树梁再次击败流贼后,又对固守山顶的流贼再次展开攻击。对于进攻固守山巅流贼的战斗,曹文诏在之后的塘报里如是写道。 “……本镇统李梦晹(yi,第四声)、曹变蛟、冯举等从东北进,杨总镇统杨国祯、李召、杨光烈等从西北进。贼分敌死战,我兵绕山突冲。延镇守备张孟金趁敌不备,由老营侧后呼噪斫入老营。众贼大溃,叫哭弃甲,失马堕涧者不可胜纪,余孽北遁罗家大峰台去讫。”(注一) 记载的内容较为简单,一些事情不是很清楚,而且有些事情似乎有意略过。如果以此战的经历者赵冉的角度来看,或许能让人们有更为清楚的认识。在十二日的官军攻山之战中,赵冉正跟随大当家杜三,全力拦截进攻的曹变蛟等人。 …… 震天的呐喊声回荡在整个山涧之中,官军与流贼再次开始了对战。只是这次双方都没有动用大炮,只有一些便于携带的虎蹲跑和单兵火铳在不断射击。 固守山巅的流贼,他们的大炮在昨日的战斗李已经全部丢弃。而攻山的官军,因为持续的追剿也没有携带行动不便的大型火炮。此时考验对战双方的,更多还是他们直面挑战的勇气,和自己纵横沙场的一身过硬本事。 “大当家的,打头的那名官军军官,似乎是昨日带领官军攻山的人,昨日也是他带人占领了咱们的营门。”赵冉手里拿着一架蹶张弩,并没有盲目发射。在看到临洮镇打头的曹变蛟后,连忙伸手指着对方,向身边的大当家杜三作出汇报。 杜三看着赵冉指向的目标看去,一名官军军官举着刀盾,带领身边的士卒正在徒步登山。他嘴巴不断翻动,似乎是在向身边的士卒打气。“所有人都给我听着,都把手里的家伙对准那个打头的傻子。不准擅自攻击,都老老实实地等着老子的信号,等官军接近了再打。” 杜三身边的众多流贼喽啰们,纷纷手忙脚乱的给自己的弓弩火器重新填装,之后对准了远处的曹变蛟。一名流贼因为过度紧张,而不小心发射了手里控制的火铳。这一声铳响声像是引起了雪崩,不少流贼也因为紧张相继射出了弹丸矢石。 感觉自身威严受到挑战的杜三,先是一阵破口大骂。接着对不听命令,首先射击的流贼作出了严厉惩罚。他抽刀迅速走了过去,一刀砍死了这名坏事的部下。随后割下了此人的脑袋,向周围其他人展示不听号令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 趁着流贼这段时间的混乱,对面的曹变蛟又带领着他手下的官军,向山顶前进了不少。赵冉看着对面步步逼近的官军,心里有些焦急。所以他也走入他管理的队伍里,踹了几脚自己的部下,让他们迅速开始重新整备。 “赵二(赵冉)、赵二,你他娘的跑到哪去了。”回到指挥位置的杜三,找不到自己的得力心腹,所以他开始大声呼喊起来。 “这呢、在这呢,我刚刚去整理了一下队伍,大当家的有何吩咐?”赵冉一听大当家的召唤,立刻就跑回了杜三的身边,恭敬的问大当家的有什么命令。 “钻天哨他人呢?不只是他,连他手下那二十几号口子,也全部不见了踪影。”刚刚也重整了队伍的杜三,终于发现自己的队伍里少了一队士兵。 听到大当家的疑问,赵冉也发现少了人。只是他也不清楚人去了哪里,只好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刚刚还看着在那,一转眼我也不知道他们上哪去了。会不会是杨大当家的那边吃紧,被召唤去那边驻守了?” “他娘的,杨老柴这混账还敢号称什么总兵。碰上真的官军立刻就萎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抽走老子的后援。你去老杨那跑一趟,让他们立刻把人调回来。”杜三对于手下士兵,不听自己的调动而擅离职守的行为,感到相当不满。随手指了一名喽啰,吩咐他赶向杨总兵那里传达自己的要求。 “大当家的,官军靠近了咱们准备作战吧。”转身看到官军已经接近,赵冉连忙打断了还在发号施令的大当家杜三,请求他下达作战命令。 看着向自己冲过来的官军,杜三不再拖延。一声令下后,大量的弹丸矢石射向了官军,迎面杀来的官军瞬间就有十几人倒下。 而被重点照顾的曹变蛟,手上的盾牌和盔甲上插上了数支羽箭,还有不知道多少的弹丸和飞石也击伤了这名游击将军。他身边躺着数具官军的尸首,以及正在不断哀嚎的士兵。 只是这些没有摧毁曹变蛟的斗志,他扔掉手中的盾牌。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高举着腰刀就杀向了流贼,其他的官军将士也在他的引领下,迅速扑向了前方的流贼。手持弓弩铳炮等武器的流贼迅速后退,而手持刀枪棍棒的流贼们则是迎上了迅猛杀来的官军。 赵冉看着前面与官军厮杀的同伴,并没有盲目的上前攻击。他则是在给自己的蹶张弩重新上箭后,又瞄准了一名官军射去。飞出的弩箭扎入了这名官军的眼眶,随着这名官军阵亡。大当家的杜三领着手下亲兵,打开并扩大了官军的一处缺口,官军的阵型出现了不稳。 望了望正在迅速扩充战果的大当家,赵冉冷静地再次上箭。这次他终于找到了之前杀入人群中的官军军官,赵冉打算借助这次机会一举击杀对方。 只要官军先锋官阵亡,他们完全可以趁机一举打垮眼前的官军。而正在爬山的第二波官军在赶到预定位置前,就会被溃军冲垮。 就在赵冉打算再次射出弩箭前,身后的老营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发现情况不对的赵冉回过头望去,不知道身后哪里冒出一群官军。他们在缺乏防备的老营,大声呐喊和四处冲杀。 视力不错的赵冉,隐隐还看到之前不见的钻天哨及其部下,脖子上缠着一条红巾正带着官军四处剿杀留守老营的弟兄。 发觉战况惊变的赵冉,迅速回过身对着远处的官军军官射出了一箭。如今必须尽快打退眼前的官军,才有一线生机,射杀对方的指挥官就是最好的选择。承载着赵冉的希望飞出的弩箭,最后擦着对方的头盔而过。 官军军官仍然十分勇敢,没有因为这支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弩箭,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对方反而一边高呼着流贼中计,一边领着身边的家丁冲向了不远处的大当家杜三。此时的其他官军也发现了友军出现在流贼身后,所有人都明白胜利在望。 而同样得知了身后异变的流贼,一个个则是如丧考妣。溃逃从最后方的预备队开始,这些人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听从赵冉的指挥杀向官军,反而哭号的四散逃跑。他们懦弱的姿态引起了连锁反应,前方的弓弩手和最前方与官军交战的精兵,如同雪崩一般相继溃逃。 无计可施的赵冉,看了一眼还在战阵中的大当家杜三。杜三身边的护卫大多被杀散,几名忠心的护卫在拼死拦截官军军官的追杀。而杜三本人则是肩头插着一支羽箭,受伤的大当家如今十分狼狈的向后撤退。而远处的第二波官军,已经放弃了阵型,直接向着己方杀过来。 赵冉气的跺了跺脚,领着几个还紧跟在身边的部下迅速救下了大当家。之后就转身向杨总兵的方向逃去,混乱四散的流贼们,一定程度上迟缓了官军的追击。 杜三和赵冉都成功摆脱了对方的追击,在撤往杨总兵方向的途中。赵冉遇到了杨总兵的溃卒,原来杨总兵也被官军击溃。 发觉战况已然绝望的赵冉,听到了一阵马蹄声。转过头看过去的赵冉,看到了正在骑马驱驰而来的钻天哨。跟在他身后的除了他的几名部下,还有数名官军骑兵。他们骑乘的马匹明显是从老营抢来的,赵冉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坐骑。 ps:注一:这里的内容还是取自,吴甡的《柴庵疏集》卷十,“边寇谋犯平固,官兵夹剿有功疏”里面的内容。笔者只是适当的加了一些字,作了一定小修改。 第一百三十章 西壕之战(完) 钻天哨在引着官军打垮了老营的防守后,迅速的赶到马圈牵出了一些马。他的亲卫和范妙手身边的几名官军,立刻骑上了战马,向四散的流贼追杀而去。这次他果断投降,替官军立下了大功。只要再多斩杀几个够分量的当家,没准还能得个不小的官职。 所以他转身看向回到身边的亲弟,以及与他一同作战的范妙手,大声说道:“跟着我往这边走,这边的路可以骑马冲向杨老柴的后方,咱们趁这个机会把他剁了。” “你带路吧,我和我手底下的弟兄,一定会紧跟在你身后。”范顺疆听到可以捞个大功,所以十分支持他的建议。 得到范妙手的允许后,钻天哨骑着马迅速冲向了杨总兵的阵势后方。途中还斩杀了几名逃跑的流贼,只是他们没有下马割级。而是不管不顾,全力冲向目标的地盘。只是他们终究没有赶上,途中他们碰上了一些向老营逃跑的流贼溃卒。 片刻砍杀就取得了胜利的钻天哨等人已经明白,伪杨总兵多半是被真正的杨总兵部队击溃。有些不甘心的钻天哨,突然瞭望到了一伙流贼。大感惊喜的钻天哨,向范妙手打了声招呼,就向对方冲了过去。 对方的一名心腹率先反应过来,发现了来袭的钻天哨等人。钻天哨大喊一声:“姓杜的,你爷爷在此,把你的脑袋留下来。”说完就举着刀,冲向了平常总是挤兑自己的一位流贼大当家。 反应过来的一名流贼护卫,迅速刺出了一枪,钻天哨用刀灵巧地架开,继续杀向杜三。只是随后劈出的一刀,并没有成功建功,杜三拼命地躲了过去。其他的流贼有的继续逃跑,有的则是再次应战。 杜三的那名心腹,用枪杆把钻天哨的亲弟打下了马。为了救助自己的亲人,钻天哨不得不放弃了继续追杀杜三。而是拍马过去逼退了其他靠近自己亲弟的流贼,在钻天哨迅速回身后,还在抵抗的流贼们四散而逃。 只是逃散的流贼没能跑出多远,就陆续被钻天哨的部下和一起赶来的官军骑兵斩杀。钻天哨发觉失去了杜三的踪迹,而杜三的心腹正骑着自己亲弟的战马向北边逃去。钻天哨自然不肯让对方逃走,招呼一声就向对方追了过去。他的部下和其他两名在场的官军,则是紧跟在钻天哨的身后继续追杀。 ?????? 赵冉骑着马迅速向北边逃去,身下这匹夺取的战马本来就是他的坐骑。所以在山间疾驰的他,凭借着与坐骑的默契和自己出色的骑术,渐渐拉开了自己与身后追兵的距离。途中他还看到了其他溃逃的流贼,有的骑着马有的只是用自己的双腿狂奔。 只是复杂的地势,再加上身后追兵的威慑。这些惊恐的流贼溃卒们,不时有人或者连人带马一起堕入山崖。他们惊恐的哀嚎,绝对会让听见的人终身难忘。赵冉简单的注意了一遍,这些人里面并没有自家大当家。 虽然松了口气,但是现在的局势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单人匹马的赵冉,只能驱赶着坐骑向北边逃去。如果足够幸运,他没准能摆脱官军的追杀,逃向罗家大峰台。只是情况却更加糟糕,当赵冉驱赶战马来到一处路口时,前面的道路已经被官军堵住。 虽然不知道这伙官军是东北面的还是西北面的,但是他们显得训练有素。缓慢逼近的他们一直保持着自己的队形,冲上前试图突围的流贼被一一斩杀。摄于他们的气势,很多绝望的流贼溃卒只能跪地哭喊乞饶。还有不少人,则是呆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一名骑马的流贼突然加速,越过了前方一处较窄的山涧。之后不管不顾官军和流贼惊讶的眼神,继续向着北边逃跑。看到有人成功后,陆续有人骑马进行效仿。偶尔有人取得了成功,但是更多人堕入山涧留下哀嚎。 一些徒步的流贼有的指望自己能靠双腿冲过,有的则是动用手边的工具,试图能搭建起一座简陋的桥梁。更多的人则是挥舞兵刃,把自己的骑马的同伴杀死,抢夺过战马进行跳涧。赵冉用武器逼退了一名图谋不轨的流贼,心里犹豫着要怎么做。 只是没能让他犹豫多久,后方的钻天哨等人追了上来。钻天哨看着试图跳涧的赵冉,停下了战马大笑地说道:“你跳啊,你跳啊,你个姓赵的平时借着杜三的威风不是很狂吗,这次老子要扒了你的皮。不想被扒皮,就往前跳涧,老子正好要看你如何摔死。哈哈哈。” 被钻天哨抓住,赵冉绝对得不到一个痛快。他平时可是给钻天哨下了不少绊子,而且全是明里下的没有丝毫隐藏。可是对于跳涧他也没有自信,前面失败的人凄惨的模样,他不愿意变成那样。 “你个怂货,老子早就看出你没就是个老鼠的胆子。你就等着被扒皮吧,老子现在来收拾你了。”看到赵冉一直犹豫不跳,钻天哨失去了耐性,招呼着身后的几人一起向赵冉包围了起来。 赵冉被身后追兵的动作刺激到了,他丢下了手中的武器双目紧闭。钻天哨和在场的其他人都以为他要投降,可是接下来赵冉突然催动着马匹,向前面的山涧全速冲去。 在一声响亮的嘶鸣后,闭着眼睛将全部动作交给身下坐骑的赵冉,成功的跨过了吞噬了不少生命的山涧。在周围人尤其是钻天哨惊讶的视线里,赵冉哈哈大笑地逃出了官军的包围。 而在此之后不久,自十一日西壕开始的官军与流贼的一系列战斗,终于宣告结束。虽然赵冉这个小人物的逃跑无足轻重,不用记入塘报。 可是曹文诏的汇报里,记载官军在十二日的攻山之战中,斩杀贼级三百二十九颗,堕涧者不计。贼头李都司、杜三、杨伪总兵(杨老柴)被官军当阵斩杀。 前后两日诸处官军,总共斩首千余级。官军士气大振,甘肃镇的士兵也一扫之前铁角城失利的低迷。吴甡高兴的向朝廷汇报,说道:“是役也,解平固镇原之危,而寒东川诸贼之胆。即甘肃诸兵,暮气顿新,而杨嘉谟等亦得为桑榆之收,从此同心戮力,荡平或有机乎!” 除了杨嘉谟重新获得了吴甡的好感,此次战役表现最出色的临洮镇官兵,以曹文诏为首,冯举、曹变蛟、刘成功、平安、李登榜、刁明忠、武士玄等人都被评为足当一面的战将。而俞咨伯这位本应赴京廷试的贡生,提前让自己的名字传达进了皇帝的耳中。 而同样表现突出的延绥镇众人,也被吴甡再次大力夸奖。对于他们之前尴尬的身份,吴甡说道:“夫天下未尝无才,不稍破常格,而欲才之为我用,不可得也。”在反复嘉奖张孟金一伙的同时,还向朝廷表示要破格提拔人才,别被条条框框束缚。 张孟金先是因为降丁的身份,又是因为才提拔为守备没多久。所以在之后虽然他们屡立战功,而一直没有得到升迁。现在巡按御史要求打破用人的陈腐观念,张孟金的仕途终于要迎来进一步的提升。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新收到的好消息(一) 西壕之战结束后,吴甡本来打算抽调各镇精兵回到庆阳府,在进行一段不长的休整后,再次合兵进剿铁角城。而留下的其他士卒,继续追杀西壕的残余逃贼。 可是连日来的高强度军事行动,不仅让各镇士兵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各镇士兵的精神状态也十分疲惫。 像甘肃镇的杨嘉谟和临洮镇的曹文诏,因为他们是一镇总兵,手上有更多的替换力量,所以还能撑得住。而张孟金只是延绥西路的一名小小守备,没多少士卒的宁塞部队实在是挺不下去了。 本来他们最初只是去庆阳府解围,解围成功就可以返回驻地。可是接着又让他们进剿铁角城,之后又是不断调防。现在又打完了极耗精力的西壕之战,延绥镇的官兵们,自张孟金到最下面的兵丁,都强烈要求放他们回去。 再加上他们的老上级,西路兵备道戴君恩不断要求调回自己的部下。吴甡还是暂时搁置了自己的计划,铁角城的流贼们也可以安心官军不会趁胜追击。 虽然张孟金带领延绥镇的士兵返回宁塞,可是官军的行动并没有到此为止。底气更足的曹文诏与杨嘉谟,又开始完成他们剿灭流窜各地残贼的计划。官军打算把东川跑出来的流贼全部赶回去,几个月后再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进剿。 这些事情张孟金虽然有些模糊的了解,但是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思计较。如今的他在顺利带队回到宁塞后,正在操心处理之前阵亡和伤病的兵丁。 不同于其他的官军,这些人都是他老巢金鼎山带出的核心力量。处理他们的事宜不能单单指望朝廷的抚慰,金鼎山的公库也要负担抚慰钱粮的发放。 不过好在这次朝廷的赏银没又出什么乱子,接连立功的宁塞堡士卒终于得到了不少赏银。有了这些钱,张孟金和蔡仲明的口袋总不至于过于拮据。作为大当家的张孟金,还把自己的所有赏钱都发了下去,给此次随他出征的将士采购了不少福利。 而宁塞的伤病员们,在头领的私财、朝廷的赏赐抚恤以及寨子里的公库的一齐救助下,大多数人的身体都逐渐好转。 令金鼎山众头领松了口气的是,张昭恩也总算是挺了过来。只要好好调理几个月,他又能成为那个煞气逼人的追风虎。 宁塞堡的官兵们,在得到饷银后,终于有钱改善自己的生活了。有了闲钱的他们,有的去海吃海喝了一顿,有的则是与几名赌友玩起了心跳。还有的则是去寻找自己的姘头,躺进了销魂的温柔乡。而一些还算老实以及有长远规划的人,则是把收到的银钱交给了各自的婆姨存了起来。 私下里倒卖粮食和各种物资的金鼎山、艾蒿巅两家头领们,也惊讶的发现自己口袋里多了不少钱。像是金鼎山的寨子,加上之前战场的缴获,张孟诚发现山寨突然有了近两千两银子的额外预算。 张孟金在收到自家三弟兴奋的汇报后,立刻召集了山寨的其他头领。众人开始商讨该如何处理这笔钱,而不愁吃穿有田有房,就是女人也不缺的众位头领。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这么多的银子,几次讨论都没商量出个大家都满意的处理方法。 不过所有的头领都知道,如果把钱按照比例全部分发给寨中的众人,那绝对是最蠢的选择。如今的山寨里吃喝不愁,由于之前陆续增加的人手和畜力,去年山寨秋收后获得的粮食,比马项伯原来估计的还要多出不少。 山寨上下总计收获了麦粟等粮食一万三千多石,番薯三万三千多石。而山寨仓库总共获得了麦粟等五千六百多石,番薯一万一千五百多石。去年上交了秋税后,山寨还有不少粮食运到了宁塞出售和赈济。到现在,寨子里的屯民都还有不少余粮。 再加上之前陆续缴获的大量牲口,和山寨自己饲养的各种家畜。现在的山寨众人,已经由吃的饱,向吃的好初步迈进了。 山寨如今最缺的,就只是棉花布匹这种在保安县比较少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即使在原来太平的丰年,拉倒保安也是相当昂贵的东西。 所以将就惯了的大家,没打算这么早就准备下次过年的新衣裳。山寨上下所有人,还是更习惯穿皮毛制品。 这次金鼎山的众头领的会议,有提过这个方案的人也没能找到自己的支持者。很显然的情况是,大多数头领并不打算把钱花在这上面。 由于一时没想好做什么,而留在山寨的张孟诚又强烈要求。所以大伙初步的讨论结果是,将银子花在山寨的公共设施上。 即使其他的大家舍不得花钱在其他事物上,张孟诚也表示山寨草堂的各项教学物资,一定要得到补充和改善。最后其他头领觉得反正一时想不到什么好计划,所以就干脆投在教育上好了。 而有了不少资金的投入,张孟诚首先完善了山寨的造纸工坊。同时还召集工匠,建起了制墨和造笔的作坊。 在经过一番努力后,山寨草堂的孩子们的纸笔问题终于解决。阅微草堂的教学质量得到了进一步提高,张孟诚其他的计划都可以得到进一步的实施。 除了朝廷赏银的发放,宁塞的张孟金还得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流贼掠夺的人口被吴甡安置各处,而流贼的军器和马匹则是补充给了消耗颇大的各路官军。一些投降官军的流贼精骑,也被各镇的军官消化。 在之前的战斗中,颇为骁勇的钻天哨一行人,没有跟随张孟金回到宁塞。吴甡认为这些对流贼内部信息颇为了解的降丁,可以给正在追击其他东川流贼的官军给予帮助。所以钻天哨一伙被其他官军吸收,延绥镇的张孟金没能把他们编入部队,用来补充自己的损失。 只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延绥镇西路兵备道戴君恩却给他带来了好消息。延绥西路这段时间也收降了一些零散的降丁,戴君恩认为有必要补充手下金牌打手的战力。 而且张孟金带领的降丁确实屡经考验,这些三心二意的零散降丁本来也不是那么好控制,所以戴君恩所幸就全补充给了宁塞的张孟金。 而张孟金等人就一边收拢降丁们的心,一边训练他们融入自己的部队。趁着这段时间,车继宝和范顺疆这两个很久没好好聊聊的弟兄,就开始交流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新收到的好消息(二) “老范你这次斩杀贼头杜三,你觉得朝廷会在之后给你来个什么奖励。” 车继宝从金鼎山又回到了宁塞,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大当家在解围后就会回来。想不到之后却接连收到调令,与流贼展开大战。而错过这些立功机会的其他留守头领,都有些羡慕回来的其他人。立下大功的范顺疆,自然是被羡慕的焦点。 范顺疆是联络钻天哨投降官军的重要联系人,之后杀入流贼老营后也表现神勇。接下来钻天哨说要去直取流贼头领,他就认为有机会捡个便宜。 而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想,钻天哨跟丢的贼头杜三,范顺疆可没有跟丢。他紧盯着逃跑的目标,手起刀落就砍下了对方的脑袋,在西壕之战结束前又建了一份大礼。 “我也不知道,能赏赐个啥全看朝廷,咱们自己瞎琢磨也没啥用啊。” 之前发下的赏银实际上是之前宁塞士卒在西路附近,屡屡击败流贼的战功赏赐,并非张孟金这次去庆阳府的战功赏银。朝廷为了核对战功走各种手续,同时为了凑钱才花了不少时间。这次西壕之战,张孟金一伙又刷了一次存在感。所以之前迟迟没发下来的赏银,总算被调拨了下来。 “那边的认真点,别偷懒。说你呢,皮痒了想挨鞭子是吧。” 看到一名正在训练的降丁不太认真,范顺疆凶狠地训斥了一遍。对方害怕范顺疆真的过来抽鞭子,所以连忙摆正了自己的态度,认真训练起来。 看到对方不再偷懒,范顺疆就没进一步追究。而是转过身看着车继宝说道:“这次也是我运气好,正好轮到我作为哨队头领跟随大当家的出击,又正好撞上了与你同一个诨号的钻天哨。要不是你回寨子里处理事情,这功劳多半就是你的。对了,你打算向艾蒿巅的人回什么礼,需不需要我帮忙。” 突然说起艾蒿巅的事情,车继宝确实有些烦恼该如何回礼。之前留守金鼎山的秀才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寨子里有人投靠,来人声称是车继宝失散的亲戚。 所以车继宝就向大当家告了个假,也就错过了之后的出征。而迅速返回金鼎山确认的车继宝,发现来人果然是他一名关系相当近的一名族兄。所以车继宝感到十分高兴,同时连忙问起了失散的其他家人的情况。 对方告诉车继宝,他们一大帮亲戚之前逃难离开家乡。一伙人后来辗转跑到了安塞县,族兄当时为了找一些野菜充饥,暂时独自离开了队伍。 可是不料遇上了土寇,之后被掳掠了过去,过了很久才逃了出来。回到安塞后,族兄发现其他的亲戚果然没了踪影。他四处打探消息却饥饿难忍,最后不得不投靠了安塞边上的艾蒿巅势力。 后来也是因为艾蒿巅和金鼎山的关系密切,他才收到消息,自己的族弟居然是金鼎山的一名头领。所以他立即禀明了在艾蒿巅主事的二当家,蔡仲德听闻手下的一名喽啰是金鼎山头领失散的亲戚,心里考量了很久又向宁塞的大哥作出了汇报。 在得到大哥蔡矮子的回复后,蔡仲德也就没做什么刁难。让车继宝的族兄轻松的渡过了“拔香头子”的仪式,并且派人护送着去了金鼎山。(注一) 虽然没能知道家人的详细消息,但是总算是找回了一个关系亲密的亲戚,所以车继宝还算是比较开心。对于艾蒿巅能坏自己规矩,放还他的族兄。车继宝明白这是一份大人情,所以这阵子一直在考虑如何回报。 “我已经向秀才借了一笔银子当谢礼,并且亲自送过去了。虽然艾蒿巅家大业大,不缺我这点银钱。可是这份心意还是要先传过去,至于以后要如何偿还人情,我一时半会还琢磨不出来,昨晚上才和大当家好好谈了一遍。” 车继宝在之前先向张孟诚借了一些银子,然后迅速向艾蒿巅回了一份礼。等到张孟金带队回到宁塞之后。他也把此事汇报给了金鼎山的大当家,所以车继宝现在正等待大当家的后续回复。 对于车继宝又借钱,范顺疆没有什么奇怪。他更在意大当家会如何帮他处理好问题,因为人情债最难还。所以范顺疆好奇的问道:“看来秀才手上的欠条又加了一张,他的老婆本又减了不少吧。哈哈,对了,大当家回来后是怎么和你说的?” “具体怎么做我也不知道,只是大当家他说,两家的交情确实要再加深一些,干脆就把两家说好的亲事提前。到时候大当家的会带着我的事情,准备齐礼物一起偿还过去。”车继宝知道范顺疆会好奇,所以他就简单的复述了一遍张孟金的意思。 “也就是说,很快就可以喝秀才的喜酒了!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不过秀才的老婆本还够不够,你之前不是才向他借了钱吗?” 范顺疆听到两家的亲事,自然就知道说的是张孟诚和蔡大当家的堂妹。秀才终于也要有婆姨了,这确实是个值得庆贺的事情。同时范顺疆也很好奇张孟诚手里的钱够不够,因为寨子里向他借钱的人不少,车继宝是其中最突出的。 车继宝这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欠条,向范顺疆厚着脸皮的说道:“之后秀才成婚,兄弟们要凑份子钱,我是很难凑出来了。所以我想向你借些钱,不多,也就五两银子,之后我肯定还你。” “连欠条都准备好了,你可真是想的够周到。五两银子是吧,成,之后去我屋里拿吧。”对于车继宝借钱的要求,范顺疆并没有推脱。虽然有人私底下说车继宝小气,可是对其知根知底的范顺疆知道车继宝把钱都花在哪了。 在谈妥借钱的事情后,范顺疆又向车继宝问道:“秀才成婚这消息,大当家的打算何时向大伙公布?” 看到范顺疆愿意借钱,车继宝心里松了一口气。至于范顺疆的疑问,车继宝简单回忆了一下后,想起自己之前好像看到了张孟金前去拜访蔡矮子,所以他猜测道:“大当家的好像已经去和蔡大当家谈此事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好像今日夜里就会向军堡里的兄弟们宣布此事。” “那秀才那里,大当家的有没有跟他商量过。之前秀才不是挺在意婚期的事情吗,他还几次亲自跑到艾蒿巅商量此事。”范顺疆想起了张孟诚以前对婚期的态度,所以对于这次突然的变动,他很奇怪秀才是如何答应的。 车继宝回忆了一下大当家的行动,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大当家的好像没找秀才商量,这事情好像是他自己定下的。” “没找秀才商量,可秀才是新郎啊,这不找他商量像什么话。”范顺疆对于车继宝的回复,感到相当惊讶。 “戏文里不是唱“长兄如父”吗,大当家的话,秀才不能不听。”车继宝虽然也很奇怪,可是大当家有大当家的想法,张孟诚是大当家的三弟,在张氏三兄弟的父母都去世以后,按规矩就是大当家的最大。 范顺疆自然也明白这道理,可是张孟诚平日给他的一些印象,让范顺疆还是对此事有些忧虑。所以他有些担心道:“但愿如此吧,只是秀才的脾气有些怪。我就怕之后秀才因为这事情,和大当家的闹起来。到时咱们这帮做兄弟的,应该帮谁说话呢?” “不管是帮谁说话,怎么个帮法,咱们的兄弟情义不会变。而且秀才和大当家毕竟是亲兄弟,再闹还能闹成什么样。秀才最多发点脾气就完了,到时候咱们拉住双方,给他们互相找个台阶下,什么事情都没了。”车继宝没有太过在意,对于范顺疆的担心,他认为纯属多余。 在两位头领越聊越起劲时,范顺疆猛然想起了还在监督的工作。所以他不得不暂时打断了聊天,与车继宝再次训斥起了眼前还在训练的降丁。 而他们在意的事情也没让他们等上多久,张孟金在傍晚时分召集了自家的头领们,宣布了金鼎山与艾蒿巅两家即将完成约定好的婚事。 一时间山寨在宁塞堡里的头领们都兴奋起来,纷纷表示要在婚礼时刻,灌醉平时饮酒表现地相当节制的秀才。 而婚礼主角张孟诚,则是在几日以后,才得知了自己的婚期提前的消息。对于大哥的自作主张,张孟诚确实十分意外,同时对于这个很突然的消息,他也感到相当地不满。 张孟诚在金鼎山大发脾气,甚至还向所有人公开扬言道,不会出席婚礼。这个发言吓坏了所有人,对于张孟诚疯癫的行径,金鼎山和艾蒿巅的人都密切关注。 作为新郎的兄长,同时又是金鼎山大当家的张孟金,觉得有必要和自己弟弟谈谈。虽然他因为公事走不开,他的代表同时也是新郎兄长的张孟广,则是骑上快马迅速向金鼎山进发。 ps:注一:“拔香头子”就是山贼土匪退伙、洗手不干的意思。与“挂柱”(入伙)是相对的概念,但比“挂柱”危险很多。“拔香头子”属于玩命的仪式,一般人不敢做这个事情。除非是家里发生大事,一定要男人回去,当家的才会答应举行“拔香”仪式。而这个仪式比较危险,如果在途中出现一点失态,就会受到严厉处罚。 处罚的方式有割掉耳朵、挖掉眼睛、直接阉割等很多种类,那时直接被一刀捅死,反而可能还是比较痛快的死法。车继宝的族兄想投奔车继宝,这种行为并不是家中发生什么大事需要男人支撑,已经属于背叛了。而作为土匪世家的艾蒿巅,让此人进行拔香仪式属于坏自己规矩的行为。之后又轻松放对方过关,很可能会造成一系列的恶劣影响。所以这种情谊,算是十分给金鼎山面子的行为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观念冲突 张孟诚对于和艾蒿巅的蔡仲明的九妹并不抵触,相反秀才他还很有些好感。在他穿越明朝多年以后,艾蒿巅那个女孩是唯一一个让他可以接受的女孩。 蔡九妹既没有裹脚,也没有被封建礼教的条条框框封闭了个性,为人敢爱敢恨。她展现的那股这个时代少有的活力,是最吸引张孟诚的地方。 再加上这桩加强两方势力关系的政治联姻,也确实能给双方带来不少好处,比较务实的张孟诚自然也不会拒绝。 金鼎山和艾蒿巅就是要继续互相扶持,才能在这个注定要更加混乱的时代生存下去。双方都有一群较为善战的弟兄,在遇到各种情况时完全可以相互支援。 而且蔡氏在艾蒿巅的娘家人,都对张孟诚的观感不错,他对艾蒿巅的人也颇有好感。和谐的气氛,构建了双方互相的交流学习的良好环境。 艾蒿巅向金鼎山学习新的农作物耕种方法,以及其他新的生产工具的运用。他们的子侄也不断来到金鼎山学习知识,为未来双方的交往买下夯实的基础。 而艾蒿巅拥有诸多熟练打造各种武器、盔甲的工匠,可以替金鼎山生产足够多又质量优越的武器盔甲。同时还有一群娴熟的医务人员,能替金鼎山处理一些金鼎山较为棘手或者一些根本处理不来的伤病。 以上种种好处,张孟金和蔡仲明两位大当家都清楚。所以大力推动这件事情,一切阻挠双方加强关系的事情都会被铲除。 从各方面看,张孟诚对于这婚事他不敢拒绝,更加不愿意拒绝。可是在大哥张孟金传来消息后,张孟诚却又有些不满,这是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现在是崇祯五年三月。而艾蒿巅那位蔡九妹,那女孩要等到下个月才会满十六岁。也就是说张孟诚要迎娶的妻子,还只是一个十五岁多的小丫头。在一些地方有着莫名洁癖的张孟诚,心里实在是难以接受。 张孟诚也知道这个时代的陕北乃至其他地区,这个年龄的女孩结婚生子的情况很常见,甚至还有十二、三岁就嫁人的例子。若是没什么礼法缘由,女子要等到二十来岁才嫁人,是十分丢人的事情。 大哥张孟金和蔡仲明等人,就曾经在去年两家刚刚接受朝廷招抚时,提出过要完成两家的婚事。但是当时遭到了张孟诚的激烈反对,张孟诚以两家才洗白身份,需要静静处理招安后续事情,不是可以安心的时候为由,说服了两位大当家。 之后张孟诚因为在艾蒿巅比武的事件,使他对蔡氏九妹有了好感。接下来的时间里张孟诚几次借着公务前往艾蒿巅的机会,以自己的想法与对方交流了具体的婚期。 张孟诚考虑到明末陕北地区的实际情况,他也作出了一些妥协。按照秀才的想法,要等到崇祯六年,也就是明年女方十七岁的时候他才会迎娶蔡氏的女孩。 只是想不到观念的差异,不论是艾蒿巅蔡仲明一伙,还是张孟诚的大哥二哥,双方都反对这么迟举办婚事。 他们认为十七岁的女孩年龄已经不小了,而艾蒿巅和金鼎山两边的人,都有不少亲戚从军戍边。如果出个什么意外,礼法又要推迟。即使他们不那么讲究,不用守个好几年。但是女方很可能会成为十八岁的“老姑娘”,到时对双方来说都不好看。 十八岁对于后世的女孩子来说,明明是青春正茂活力四射的年纪。他们居然认为是老姑娘,张孟诚不得不感叹时代观念巨大的鸿沟。 无法说服他们的张孟诚,只能再次后退。表示再怎么样,也要让对方满了十六岁再说。 这次的张孟诚十分强硬,他也和大哥、二哥三人一起商量过。之后两位哥哥也同意了自己的想法,张孟诚一鼓作气又说服了艾蒿巅的众人。 最后讨论决定,张孟诚与蔡九妹的婚事将会在崇祯五年年底,到六年年初的日子里,这段时间双方会好好准备聘礼和嫁妆等需要的东西。 本来事情终于到此为止的张孟诚,发现他又想错了。大哥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就提前了他的婚礼。他反而是金鼎山的头领中,最后收到消息的人。 这种完全不尊重他的行为,让张孟诚心里感到十分愤怒。他直接把来传达消息,同时进行道喜的信使轰了出去,之后又派人向大哥转达了自己强烈的不满。 张孟金和张孟广在知道自家三弟发飙后,心里感到十分不解。这位平时相当干练的亲弟弟,总会在一些他们看来没多大意义的地方闹情绪。 在他们看来,早早完婚传宗接代才是最紧要的事情。而且蔡家九妹离十六岁生日也不远了,反正也就还差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何必那么坚持。 至于什么尊重的事情,两位哥哥更是觉得自家三弟有些混账。他们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弟弟,事事都为他操心。现在他们的爹娘都不在了,自然要由两位兄长照样。 各种事宜都是他们和自己的婆姨主持,聘礼也是两位兄长自掏腰包凑齐的。如今只是稍微提前了一点日期,并且晚了一点通知他,何必要那么生气。 时代观念的差异,造成张孟诚与两位哥哥之间的隔阂,确实难以解释。虽然无法诉说,但是张孟诚还是选择进行冷对抗。同时还向艾蒿巅传达消息,婚礼日期还是以前商讨的结果。大哥张孟金定下的日子,张孟诚绝对会有事外出。 张孟金和张孟广两人,同时认为不能纵容他们弟弟的矫情。张孟广已经从宁塞出发,很快就会赶到金鼎山。张孟广已经打定主意,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让自己弟弟回忆起他拳头的滋味。 只是张孟广要注意分寸,不要攻击秀才的脸。毕竟新郎结婚的时候脸上却有瘀伤,实在是不好看。若是新郎还不清醒,到时候绑也要把他绑进结婚现场。 ?????? “九叔你来了,我哥他怎么样了?” 张雅莲看到回到山寨的九叔,连忙问起了自己哥哥的情况。前些日子收到消息,她哥哥身受重伤吓了她一跳。虽然是个喜欢偷妹妹东西,没啥出息的坏哥哥。但毕竟是本来她最亲的人,张雅莲还是十分担心的。 “虎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如今在军堡里吃好喝好。等他身体再稍微好一些,你八叔就会安排人把他送回寨子里休养。” 张孟广也算是看着张雅莲长大的,自然明白侄女心中的不安,直接说了张昭恩的近况。 “九叔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堡里,前阵子我去求十五叔,他却发了脾气,不准我随便外出。” 虽然得到九叔的安慰,但是张雅莲心中还是难安。她期望能去宁塞堡里探望一下自己哥哥,之前她去求十五叔,起初十五叔也答应了。可是等到约定的日子,十五叔却突然大发脾气,她还没说话就被轰了出来。 “你十五叔居然连这事都不答应你,居然还对你发脾气,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你放心好了,之后我就带你去宁塞。我看谁敢拦,就是你十五叔出来了,我就好好收拾他一顿替你出气。” 探望受重伤的兄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自己三弟居然还对侄女发脾气,真是太没出息了。张孟广决定要好好收拾三弟一顿,让他少丢人现眼。 “谢谢九叔,只不过能不能别让我在一旁。若是以后十五叔要报复,肯定又会拿我出气。你不知道,十五叔总是在课堂里罚我,手板打起来真的很疼。你能不能要他以后不准罚我,要不让我也别念书了。”见到有长辈撑腰,张雅莲有些得寸进尺。 张孟广认为侄女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总和一帮男孩子挤在一起不好。所以他支持张雅莲的想法,开口说道:“放心,九叔都会帮你办妥了,你十五叔在哪?我这就过去收拾他。” “今日的课才刚结束不久,十五叔多半还在学堂里。”有九叔支持,张雅莲立刻供出了十五叔的所在,丝毫不记得十五叔对她的好。 张孟广让部下牵着马离开,他独自寻找三弟。自家三弟也多半知道他来了,三弟却没有出来迎接,多半还是在耍自己的小性子。 直接前往学堂的张孟广,沿路看到了不少在玩耍的孩子。张孟广想到,老三毕竟是头领又是教书先生,需要给他留点面子。他们的事情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关起门来处理。 只是张孟广在学堂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自己三弟。之后又四处转了转,整个寨子都没发现三弟的身影,张孟广觉得自己弟弟真不像男人,知道自己来了就躲了起来。这么没出息的事情,连一般的娘们都不会干。 张孟广就去马厩问了问,得知张孟诚果然牵着马出去了。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值班的马夫说和张孟诚一起出去的,除了喜桂、马进忠等几名护卫。还有艾蒿巅的一名孩子,似乎是这名孩子要带他去见什么人。 张孟诚还特地嘱咐,如果张孟广来找他,就让他在寨子里等候。稍晚一会,他自然会来找张孟广。 若是马夫只是单单传话,不提张孟诚身边有谁,张孟广多半确实会选择等张孟诚回来。 可是当张孟广听到有艾蒿巅的孩子时,有些疑神疑鬼的他,怀疑张孟诚会不会去艾蒿巅发疯。所以他连忙召集部下,一起赶往艾蒿巅,沿途寻找自家的三弟。 不过没花多少时间,他就找到了自己三弟。张孟诚居然在和人比武,而且对手居然还是一个女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张孟诚的表演时刻(一) 张孟诚在结束教学后不久,正在整理自己的书本。这时一名艾蒿巅派来金鼎山学习的孩童,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他面前。 看到自己鬼鬼祟祟靠近的学生,张孟诚有些生气的说道:“山元你又逃学了,把手伸出来,你自己说说该抽多少板子。” 张孟诚面前的这个孩子叫蔡山元,是艾蒿巅蔡仲祥(老三)的大儿子。因为同辈中比他早出生的男孩都夭折了,所以他现在是山字辈里最大的男孩。 蔡山元现在只有十岁,虽然资质不错,却比较顽劣。在山贼窝里长大的他,更是沾染上了不少匪气。 蔡氏若还是山贼也就罢了,可现在蔡仲祥已经有了官身,他就不能让自己儿子回去当贼了。只是蔡仲祥无论如何打骂,蔡山元都还是老样子。 比较忧心的蔡仲祥看到五弟蔡仲全,在张孟诚的指导下短时间里就换了一个精神面貌。正好他又得知张孟诚在金鼎山教一堆孩子读书,所以就把儿子蔡山元扔了过来。 因为蔡山元是蔡氏下一代中最大的男孩,考虑到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家的关系,张孟诚对这名顽劣的学生花费了不少心力。 来到阅微草堂后的蔡山元,经过张孟诚的严格管教,已经有了不小地改正。可管教的时间毕竟不长,蔡山元还是会时不时一个人逃出去玩耍。 对于生气的先生,蔡山元也有些害怕。可是他没识相地迅速认错,反而有些支支吾吾起来。蔡山元看了看教室四周,发现没什么人注意,他就轻声对张孟诚说道:“先生,我四叔和九叔他们来了。您能不能抽个空见一见,他们有事找您。” 本来看到这孩子不老老实实认错,张孟诚还有些生气,正准备继续开口训斥。可当蔡山元说艾蒿巅居然有人来拜访,张孟诚就有些疑惑了起来。 因为他并没有收到任何人到访的消息。如果真有外人赶来金鼎山,即使在外的游骑没发现,门口的守卫也应该汇报。蔡山元看起来不像是说谎,张孟诚有些怀疑是不是今日值班的人出现懈怠。 “你四叔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人在…,等等,你九叔不是去世了吗!什么时候又有了一个新的九叔,我怎么没听说过?” 话说到一半,张孟诚就发觉不对。蔡山元说的四叔,自然就是以前与张孟诚比武的蔡仲光。可是他说的九叔却有问题,因为他想起蔡矮子的九弟几年前就病逝了。当时张孟金一伙就派人吊唁过,送上的挽联还是张孟诚写的。 “九叔是,哦,不,四叔说的是…,唉,反正先生您跟我来就知道了。他们现在人不在寨子里,在外面等您。”蔡山元看起来有些顾忌,说话毫无条理,只是表示要先生跟着他走。 虽然张孟诚最近因为自己大哥的擅作主张,而搞得有些心烦气躁,反应比平时慢一些。但是张孟诚毕竟不是傻子,在看到蔡山元憋红的脸,他稍微想了想,就猜出蔡山元说的九叔是谁。 只是张孟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测,左右看了看确实没什么人之后,他就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你九姑姑?” 看到先生猜出了事实,蔡山元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艾蒿巅的蔡氏同辈之间排序,和他们张氏一样,都是男女分开。蔡九妹是蔡氏那一辈第九个女孩,所以一般称呼为蔡九妹,并不代表她是同辈人中第九个出生。 得到自己学生的确认后,张孟诚感到相当无语。虽然已经知道蔡九妹的平日的行为有些与众不同,可是她这次的作为刷新了张孟诚的认知。 蔡九妹假冒已经过逝的堂兄,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些不好。更槽糕的是,她一个还没出嫁的女孩,居然随随便便就来找自己的未婚夫。若是被别人知道,绝对要被说闲话。 蔡山元看着说不出话的先生,心里感到十分难堪。虽然他也有些贪玩,时不时犯错惹人生气,可那都是一些小事。像一些传统礼教规范,他还是不敢冒犯的。 之前九姑姑在家里的作为,已经够疯癫了。传出的名声,已经闹得她不好找婆家。现在总算是有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居然又干出这种荒唐事来。 万一事情闹大,金鼎山推了这门婚事,爹、大伯、二伯和七爷爷他们一定会气疯的。若是让家中长辈知道是他负责传的话,那他的下场一定会很凄惨。 想到未来自己的结局,蔡山元欲哭无泪。只能不断后悔为什么自己要选今日逃课,正好在外面被四叔和九姑姑抓了差。同时蔡山元心里不断埋怨四叔,好好地不在山寨休息,干嘛要和九姑姑一起疯。 这时在外巡逻的马进忠前来汇报,寨子外发现了艾蒿巅的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是行为有些怪异。旋风队(蔡仲光)私下里嘱咐他不要声张,说是有事要和张孟诚商量。马进忠看出气氛有些不对,所以也让他手下的弟兄保密,迅速回到山寨告知张孟诚。 虽然自家的哨骑的反应有些慢,可总算是发现了对方。而且考虑到目前由于农忙,金鼎山的巡逻人员确实不足。所以张孟诚也没追究,就招呼着马进忠带路,同时带着蔡山元一起赶向了马厩。 正准备出发的张孟诚,又收到了喜桂的汇报,自己二哥回到了山寨。稍稍犹豫的张孟诚,还是决定先去见艾蒿巅的人。就给值班的马夫留下口信,带着喜桂、马进忠等人,前往了蔡仲光等人的所在。 …… 看到远处出现的秀才身影,蔡仲光叹了口气。之后又看了看身旁的九妹,蔡仲光觉得相当郁闷。之前九妹听到她和秀才的婚事提前,满是一副兴奋娇羞的样子。 可是没过多久,金鼎山的秀才又传来消息,婚期照旧张大当家说的不算。艾蒿巅主事的二哥还觉得奇怪,可他也很明智地没声张,只是在几个兄弟里面交流。他们打算在消息得到确认前,不对外乱传,就是连七叔也不告诉。 可是之后他们又收到消息,秀才在金鼎山大发脾气,还和宁塞的张大当家吵了起来,一些残缺不全的消息说秀才打算逃婚。 明明二哥嘱咐过没查明之前不要声张,可是因为自己嘴贱,没忍住就直接和七叔说了。而且自己瞎想了一些有的没的,几条破消息被自己说成了秀才想退婚。更严重的是,自己居然没注意到九妹在外面偷听。 现在行事夸张的九妹,居然偷偷溜出了山寨直奔金鼎山要问个清楚。虽然被在外巡逻的自己意外发现,可是九妹居然抓了自己其他的把柄,要自己放行并且保密。自己没办法只好选择屈服,又因为担心九妹出事,所以最终自己干脆也赶了过来。 “九妹你别乱冲动,等四哥向秀才把事问清楚。秀才不是那么混账的人,那些退婚逃婚的流言不足信。” 对于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九妹,蔡仲光十分担心。他害怕九妹与张孟诚接下来的碰面会见血,因为这次九妹是全副武装过来的。 对于四哥蔡仲光的话,蔡九妹还是一声不吭,只是两眼盯着越来越近的张孟诚。这副诡异的安静姿态,与她平常活泼好动的样子差异甚大。 蔡仲光被身边不断传来的压力,搞得有些胃疼。难以忍受的蔡仲光,直接拍马上前与张孟诚交谈。 “秀才多日不见,你过的可好。哈哈,山元这孩子你教导的不错,我看变化挺大,我三哥肯定会乐死。就是那个,你也看到了。跟我一起来的是九妹,因为她一个女孩家不方便,我才让山元传话说是九弟。其实我九弟已经…,哦,对了,你应该知道,当年张大当家送来的那挽联就是你写的。写的不错……” “是我要挟四哥带我来的,我听说秀才你要退婚,就想亲自过来问你。我不管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懂妇道,你就简单和我说,你是不是想退婚?之前亲口答应要娶我,并且一辈子只有娶我一个,是骗我的?” 迅速跟上来的蔡九妹,不想继续听自己四哥的啰嗦,来到一旁后就直接向张孟诚发话问道。 对于九妹打断自己说话,并且直接就进入话题中心,蔡仲光顿时觉得要遭。心里吐槽九妹不会酝酿气氛,说话太过直接。男人都喜欢温柔贤惠的女子,而且读书人更坚持三从四德。九妹一副强硬的模样,绝对会不让人讨喜。 要是一切都是谣言,那本来挺和气的秀才,也会被九妹搞得不爽。七叔和大哥他们平日实在是太娇惯九妹了,这些脾气都是惯出来的。 在心里埋怨大哥等人的蔡仲光,想起这事的起因又是自己的嘴贱,所以又暗骂起自己。至于九妹说的秀才曾经表示过只娶九妹一个,蔡仲光自然是表示不屑,男人说这种话哄女人是常见的。 “我并没有打算要退婚,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听到这个说法的?”张孟诚当然没有说过这话,多半是自己前几日说的气话,传进蔡九妹耳里时出现了什么变化。 不过张孟诚没有选择进一步地解释,因为当日他在寨子里的气话,没多久就传到了艾蒿巅那里。这对现在有些多疑的张孟诚来说,是件很值得玩味的事情。所以他希望在接下来的对话里,能控制气氛,引导谈话内容来套出一些蛛丝马迹。 第一百三十五章 张孟诚的表演时刻(二) 听到张孟诚的辟谣,蔡仲光立刻出来打圆场。他希望这个闹剧能尽快结束,而自己荒唐的九妹不要再引出一些波折。 所以他笑着对两人说道:“我就说了秀才不是那么混账的人,九妹你完全想多了。秀才你也别恼,其实这事也怪我这张贱嘴。我二哥也说了这当不得真,只是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总是听到点风声,就乱说话。其实这事啊……。” “四哥你闭嘴,张家老三是在套你的话呢。姓张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耍心眼,证明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娶我。姑奶奶在这里撂下话,这婚事谁…,呜,呜呜呜。”一直关注着张孟诚表情的蔡九妹,没有放过张孟诚眼神里细微的变化。一下就想通的她,立刻发起脾气,直接打算由她退婚。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四哥的手堵住了嘴巴。 “秀才你别在意,我九妹不懂事,我在这里给你赔礼了。她说的都是气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蔡仲光一边捂着自己九妹的嘴巴,一边发言缓和气氛。这门婚事不简简单单是九妹和秀才两个人的事,已经是艾蒿巅和金鼎山两个势力间的问题,九妹根本就无权决定。至于九妹说的秀才在套自己的话,蔡仲光有些警醒,不过他认为自己也没说出什么。 张孟诚迅速消化着了解到的信息,对方了解的不太详细,但是时间倒是很快,应该是宁塞大哥和二哥那边流出的消息。两位兄长不可能把这事传开,自家事只会隐秘的处理,所以多半是能贴近的身边的人被艾蒿巅的人收买了。 蔡矮子他们看来倒确实是有一手,不过不知道艾蒿巅对大哥身边的渗透状况到底是怎样的程度。 张孟诚看了看兄妹两人身后远处,有些困惑的艾蒿巅其他随从此时也在互相交谈,并不是以前那么有纪律的模样。 而自己的部下喜桂等人,此时也带着蔡山元等候在自己身后较远的位置。他们应该都很好奇此时中间的三人在聊什么,此时多半已经有些猜测。只是距离过远,应该听不到完整信息。 张孟诚迅速结束了自己的观察,因为观察力也不差的秀才,注意到蔡九妹又察觉到了自己在干什么。只不过蔡九妹的嘴巴还被捂着,无法用语言指纹和谩骂张孟诚。可是眼里射过来的愤怒和一丝悲伤,如果能化成烈焰,绝对能把张孟诚烧的连渣滓都不剩。 现在张孟诚知道,蔡九妹对自己的观感在下降。如果用后世养成游戏的说法,那就是蔡九妹对张秀才的好感度连续下降二十点。 既然对方如此悲愤,张孟诚觉得有必要安抚安抚自己的未婚妻。毕竟以后要一起过日子,闹得太僵了不好。至于对方退婚的气话,张孟诚丝毫不在意。 蔡九妹虽然观察力不错,可是毕竟年轻还不够成熟,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从各种方面上看,都不是她能作决定的。 打定主意后,张孟诚立刻发挥自己的演技,他深情地看着蔡九妹说道:“娴儿,麦姆娜,我说过只娶你一个绝对是真的,我确实已经决定好要娶你。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听说了什么,才会这么激动。如果让你心里出现不安,那确实是我的责任,对于这些我很抱歉。” 张孟诚强忍住自己想吐的冲动,用他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的语气,开始安抚起蔡九妹。不过这些话也不算假,张孟诚确实已经决定要娶蔡九妹为妻,而且没有丝毫开后宫的想法。 虽然在这个时代三妻四妾是男人的权利,可是张孟诚一直以来的打算就是只娶一个。老婆多了只会勾心斗角,他没那么多心思应付。 蔡九妹看着张孟诚的眼睛,知道他并没有说谎。毕竟还小的她,被张孟诚的话挽回了一些好感。 看到蔡九妹态度软化,张孟诚继续说道:“前阵子我是说了一些气话,不过并不是要和你退婚。而是我大哥突然自作主张,提前了咱们的婚礼。这些事情根本没有询问过我的意见,我觉得很生气,因为我觉得这根本就是不尊重我。所以我说了在大哥安排的日子里,我会不见踪影。但这并不是逃婚,等到了之前我和你约定的日子,我一定会娶你过门。” 蔡仲光此时已经松了手,因为九妹在听到张孟诚的话后,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总算是松了口气,张孟诚还是打算娶九妹过门。只是这个郎情妾意的场合,让他有些尴尬。 可是顾忌到自己性情多变的九妹,害怕这丫头又作出什么傻事的蔡仲光,还是决定留在这里。 “姓张的,你别以为说些软话,就能哄我开心。你若是真心要娶我过门,干嘛一门心思要把婚礼往后推。”蔡九妹看起来没有变化,依然是愤愤地瞪着张孟诚。 不过他身边的四哥倒是松了一口气,虽然九妹她还是称呼张孟诚“姓张的”,没有恢复之前她一直坚持的“秀才”称呼。可是了解自己九妹脾气的蔡仲光,知道这丫头已经消了不少气了。 小丫头就是小丫头,虽然表现的很生气的样子,但是一些细节上的变动依然没有逃过秀才的双眼。张孟诚想了想,就又临时构思了应该对蔡九妹脾气的话,继续开始哄她。 “我一直坚持要等你再长大一点,是因为你能有更多时间和你的家人相处。我觉得如今这世道上,常人的看法对女子太过严苛。女子在出嫁前要受到诸多规矩的束缚,小时候就要为了博得男人的宠爱,学习各种没趣的规矩,而且居然还要作孽裹脚。” “出嫁后却又要事事遵从夫家的安排,连回一趟娘家也不容易。辛辛苦苦将自己最宝贵的年华,全献给了夫君,却还是要担心自己被夫家赶出去。若是有了身子,也要担心自己生不生的出儿子。” “我不想让自己的婆姨过上这种日子,我想让你有更多选择,让你有更多时间陪在自己爹娘身边欢笑。也能有更多机会,好好观察我是否有资格给你幸福。” 连续说出了一大段恶心的话,张孟诚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做作。所以在短暂停顿后,就再次发挥演技,打算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只是我做的并不好,没有让你安心的同时,反而让你感到了压力。让自己心爱的女子忧心,我也算不上是什么好男人。如果你打定主意认为我不合适,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出面说服你的父兄,帮你了解这段婚事。” “只不过我心中依然有幻想,希望能牵着你的手,与你一起白头到老,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再给我这个机会?” “愿意、愿意,秀才,九妹她一定愿意。你不知道她之前整日想着你,连魂都丢了。九妹你快说愿意啊,人家秀才都掏心窝子,和你说了这么多话,你好歹给一些反应啊。” 秀才说的话,把蔡仲光都感动了。在一旁听完了全部对话的蔡仲光,本以为秀才会说些戏文里哄女子开心的话,生怕会把自己腻味死。 可是蔡仲光没想到,秀才居然考虑了这么多,完全不是戏文里那些酸书生的套路。他现在铁了心要成全他们俩人的婚事,所以蔡仲光不停催着九妹快放下她的架子。 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的蔡山元,也在一旁起哄道:“九姑姑你快答应吧,先生他说的都是真的。先生在寨子里,从来没找过什么女人过夜。而且先生说的话,和那些会哄女人的小白脸不一样。” 突然窜出来的蔡山元,着实吓了张孟诚一跳。他立刻转身望去,喜桂和马进忠等人居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身边,气得他狠狠瞪着自己的心腹们。 喜桂和马进忠等人怕张孟诚发飙,连忙拉着蔡山元退了回去。他们本来就是想抓溜走的蔡山元回去,只是执行途中就忍不住想把张孟诚的话听完。 被拖走的蔡山元,一边挣扎一边喊着要自己姑姑说愿意。而被张孟诚攻击了大半天的蔡九妹,也终于不再拿捏。叫停了身边令人烦躁的四哥,有些脸红地看着张孟诚说道:“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证明自己是个汉子,你就是秀才。” “九妹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秀才本来就是秀才,应该说秀才是你的男人才对。我说你真是…。”这时已经有些话唠的蔡仲光再次开始啰嗦,同时也再次被蔡九妹打断。 “闭嘴,再啰嗦我就把你藏私房钱和春宫图的地方,全部告诉四嫂,我还要告诉大哥、二哥他们你前阵子,呜呜呜。” 对于自己四哥不解风情,再次破坏自己浪漫时刻的行为,蔡九妹终于忍不住了。蔡九妹大声吼出她掌握的四哥把柄,威胁他不许说话。只是她的恐吓还没说完,就又被四哥捂住了嘴。 “好好好,四哥之后什么也不说了。姑奶奶你就小声点吧,你这是要让这里的人都知道啊。山元你个臭小子不许笑,没看到你九姑姑在和秀才办要紧事吗。你要是敢多嘴,看我会怎么收拾你。”蔡仲光阻止自己九妹后,又大声恐吓起在远处坏笑的侄子。 自己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张孟诚松了口气。同时也不得不感叹,这个时代的女子还是过于单纯,自己临时想的几个借口,居然简简单单就把事情搞定了。而张孟诚之前还以为要再费些波折,如今看来是一切都可以免了。 秀才认为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所以就轻松地向面前的小女孩问道:“那你觉得,我要如何才能向你证明我是个汉子。” 一个小女孩而已,简单哄哄她就行了,张孟诚这时没有玩文字游戏,满不在乎地把选择的权利让给了对方。 “我爹和你比弓箭没分出胜负,咱们比试一下步射和骑射。不过你这次要用一百斤的硬弓,我是女的,力气肯定没你大,所以我就用五十斤的弓。若是没能分出胜负,咱们就像你和四哥比的那次一样,再比比骑战单挑。” 蔡九妹坏笑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同时还从准备好的包袱里,取了两张弓出来。 “啊。” 听完蔡九妹的要求,张孟诚和蔡仲光两人,同时都惊讶的张大了他们的嘴巴。 之后的比试里,张孟诚奋力张着一百斤的硬弓,勉强取得了步射的胜利。可是接下来的骑射比试,累的半死的张孟诚毫无悬念的输掉了比赛。而且他这时才发现,蔡家的丫头在之前的步射比试里多半有放水。 所以在之后的骑战比拼之中,不敢大意的张孟诚开始认真戒备。只是对方毕竟是个小女孩,张孟诚有颇多顾忌,所以张孟诚还被对方挑翻了一次。 当张孟诚被挑翻下马时,他看到蔡九妹眼中闪过的那一瞬促狭。秀才真心怀疑对方是故意接这次机会,发泄她之前一段时间对自己的不满。 虽然张孟诚输了一局,可他实力毕竟远在对方之上。最终以两胜一败的成绩,总算是取得了胜利。蔡九妹的线枪技法是使得也不错,但还是无法与她的弓箭技术相提并论。 而等比试结束,二哥张孟广突然出现在张孟诚面前。 看着前来质问的二哥,又看了看玩味地盯着自己的蔡九妹。受够了的张孟诚,终于不再坚持自己的洁癖。最终秀才答应了大哥的坚持,准备按照两位兄长的意思,尽快完成他的婚礼。 只是张孟诚心里有些郁闷,虽然确实还有些单纯。可是自己这位未婚妻,看起来不像自己以前想的那样简单。自己未来的婚姻生活,也多半不是自己期望的那么轻松。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这边与那边的后续 崇祯五年三月的西壕之战结束后,士气大振的官军决定稍作休整,之后再继续追杀落水狗。开始修养的诸镇精兵,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之后的行动里再立大功。 本来张孟金等人也不想错过这个捞取战功的机会,虽然手下的士卒很累了,但是完全可以让宁塞堡的留守人员来替换。 可是还没等张孟金发出信息,延绥西路兵宪的命令也到了。戴君恩命令张孟金尽快回防宁塞不得有所推脱。 自己的直属上司直接下令,张孟金只能听从。吴甡倒是想过留下宁塞堡的这支精兵,虽然张孟金等人不归他管,但巡按御史吴甡的影响力确实很大,所以他成功迟滞了一阵子张孟金的回防。 争取了一点时间的吴甡,立刻写信告知戴君恩目前的剿贼形势,官军士气大振,流贼仓皇鼠窜。多留下一些精兵在这边,对于朝廷的剿贼大策是很有帮助的。 在写完信后,吴甡还发挥自己的影响力,打算让庆阳府知府朱纯和其他几个兵备道一起上奏,把张孟金等人的指挥权夺过来。 戴君恩也很快回信吴甡,他表示张孟金的人马本来只是去庆阳府解围,任务之前就早已完成。现在却屡屡被抽调去应付其他任务,伤疲的士兵一直不能得到休整和补充,会挫伤他们的士气。 而现在有曹文诏、杨嘉谟、贺虎臣三大总兵坐镇,他们带领的诸多精兵强将,完全可以应付之后的征战。宁塞的部队已经是多余,现在延绥西路反而需要这些人马迅速回防,以备发生可能的意外情况。 在回信给吴甡的同时,戴君恩又催了一次张孟金尽快启程。吴甡本来打算再次拦下张孟金的部队。只是之后吴甡发现,他要应付的人不止有延绥西路的戴君恩,延绥巡抚张福臻也插手进来了。 张福臻表示延绥镇在之后的日子里,也将有大规模的剿贼计划。所以他需要本镇在外的各堡兵马尽快回防待命,外地官员不应该阻碍本镇官兵的行动。目前延绥镇的精兵,大都在张福臻手下听候调遣。张福臻这么说,当然是在给自己的好友戴君恩撑腰。 本来还打算进一步争取的吴甡,在看到延绥巡抚出来后,他最终还是放还了宁塞的部队。吴甡觉得没有必要为了几百精兵,就与一个巡抚和一个兵备道闹翻,更何况这两人还是自己的同年。(注一) 而且之前宁塞出现叛乱,自己秉公执法弹劾戴君恩,当时是就事论事。现在若是再与戴君恩闹矛盾,那就会让自己的一些官声不太好听。虽然有些可惜,但是他这边还有不少精兵悍将。 实际上戴君恩和张福臻两人,也看出了吴甡的想法。张孟金手下的一众降丁战斗力强悍,之前就在西路屡立战功,是延绥镇西路的重要战力。 可是自从被派去救援庆阳府后,他们就接连被领边的防区借调。之后越借越远,都借到平凉府去了。若是这种情况继续持续下去,没准这支精兵就趁势变成别人的部下,到时候可没人会补偿延绥镇的损失。(注二) 在张孟金离开之后,宁夏总兵贺虎臣带领三千七百名士兵,驻守环县的曲子驿防备铁角城的其他流贼。而曹文诏和杨嘉谟率领其他精兵,南下继续追击西壕的逃贼。 三月二十三日(庚申),西壕败逃的流贼两千余人,汇合了铁角城的红君友人马,又开始在平凉府四处流窜。收到消息的官军,再次发起了追击,只是这次并没有追上对方。流贼迅速甩开追击的官军,于二十四日(辛酉)攻陷武安监,夺取了里面的官马,监正吴三才逃跑。(注三) 得到补给的流贼,在二十五日伪装成官军攻陷华亭县。教官邹邦荣被杀,知县徐兆麟因为上任才七天,正好要向上级汇报工作不在城内,而幸免于难。但是他最后也没能逃离一死,之后朝廷以徐兆麟失城罪下令弃市。 因为没能追上流贼,致使对方接连在地方肆虐。追击的官兵将领收到了其他官员的指责,曹文诏、杨嘉谟等官将心里也不痛快。只能加快追击的速度,于四月初二(己巳)赶到了华亭,可是这个时候红君友他们已经离开。(注四) 正当官军打算继续追击时,曹文诏等人又收到消息。大贼王老虎正在攻打庄浪县,在四月初三(庚午)官军再次进击,王老虎当时就要烧毁城门,几乎就要攻陷庄浪。可是他的哨骑发现了正在赶来的官军,王老虎只能放弃逃跑,而官军也没能抓住这伙流贼。 一直跟在流贼屁股后面跑,却没能抓住对方,反而消耗了大量的精力。张孟金若是知道了这事,没准会暗自庆幸自己已经回防宁塞。不过之后官军总算没有浪费功夫,曹文诏在解了庄浪之围后迅速分兵追击。 都司靳桂香、游击将军曹变蛟、冯举、刘成功、守备金守亮、李登榜等人继续追击大贼王老虎。曹变蛟等人在四月初四日在张麻村展开大战,成功击败对方。接下来追杀逃贼二十余里,斩首两百三十一级。流贼逃入高山凭借地势再战,射杀官军千总李应春,官兵伤亡颇大。 正在僵持之际,王性善和甘肃副总兵李鸿嗣,参将莫与京等人带兵赶到。流贼见官军势大继续逃跑,被王性善斩首两百九十八级。在张麻村斩杀五百二十九名流贼后,官军一扫之前的郁闷。 不懈地追击终于得到回报,是所有参战的将士感到欣慰。吴甡也向朝廷报喜,表示陕西的官军在西壕之战后,又用一个大捷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而之后知道这些消息的张孟金等人,纷纷感叹自己错过了一场大战。不过若是再让他们选一次,即使没有戴君恩的严令,他们一样会赶回来。因为这样才能让他们安全地回家,然后快乐地参加张孟诚的婚礼。 ?????? 艾蒿巅的一处装扮喜庆的房间里,蔡启娴(蔡九妹全名)静静地坐在屋中任由母亲整理自己的头发。 “七婶,寨子里的男人们已经看到金鼎山迎亲的队伍了,您快开始上头吧。”蔡启娴的四嫂急忙走了进来,报告可以开始他们蔡家的习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反正早在成为山贼以前,就有了这个习惯。蔡氏族人的闺女出嫁时,必须让族里的男丁在三里外,偷偷看到姑爷迎亲的队伍。回报消息后,蔡家的媳妇们才能给即将出嫁的闺女上头。 “好,好,大家都站好,现在该给九丫头一起上头了,七弟妹你起头吧。”艾蒿巅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向蔡启娴的母亲说道。 “一梳梳到尾。”早就准备好年轻的母亲,温柔地摸了摸自己女儿乌黑的秀发后。终于梳动了手中的梳子,同时念了一句上头词。 “一梳梳到尾。”在蔡启娴的母亲带头下,房内其他的蔡家媳妇们都一起重念了一遍。虽然她们有老有少,但是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微笑。 蔡启娴一直努力保持平静的心,在母亲开始念出第一个字后,突然被一种窒息的感觉覆盖。她现在已经对蔡家闺女出嫁时的奇怪规矩,不感兴趣了。蔡启娴觉得她有什么东西。明明知道就要不见了,可是想抓住又不知道应该抓住什么。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母亲又梳动了一次手中的梳子,她的眼睛红红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看到七嫂(七弟妹、七媳妇……)真情流露,妇人们一边跟着整齐地念词,一边笑出了声音。 是什么呢,身上的首饰都是娘亲和嫂嫂们细心检查的,肯定都在身上。自己在昨天就把所有该准备好的东西,再检查了一遍,都准备好了才对。首饰?衣裳?弓箭?…… “三梳梳到儿孙满堂。”母亲注意到了自己的女儿有些激动,但是她没有作出反应,只是认真地完成自己的职责。 秀才答应了自己,只要自己想回来,他会陪着自己回来。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屋子,这里的人,自己都可以再回来见到。对了,刚刚娘亲念的是什么? “三梳梳到儿孙满堂。”整齐的回应,再次用欢乐的声音响起。 “!” “四梳梳到……。”“呜呜,呜哇,娘,我不嫁了,我舍不得您,舍不得大家,呜哇。”实在忍不住的蔡启娴,抱着三十多岁的母亲放声大哭了起来。幸好有经验的媳妇们,没有给她提前上妆,要不然张秀才之后在夜里掀开盖头,有可能会被新婚妻子吓死。 “好了好了,别哭了,呜呜,娘也舍不得你啊,呜呜呜。”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九妹妹哭成这样,嘻嘻,别哭了,七嫂你也别哭了,大喜的日子,你们这是干嘛呀。” “七妹还是把上头词说完吧,错过时辰可就不美了。” “是啊,七妹,要是把嗓子哭哑了,九丫头接下来的上头词,你想让别人帮你说吗。” “麦姆娜别哭了,你姥姥原来还在时,不是最看不得你哭的吗。今日你出嫁,你姥姥肯定在天上看着你呢。七媳妇你也别哭了,姑爷就快到了。”…… 蔡家闺女出嫁时,要蔡家的媳妇们一起在场念祝词,并不只是为了讨个吉利这么简单。至少有一个很容易发现的理由,看过这个场面就很清楚了。 ps:注一:吴甡也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戴君恩、张福臻吴甡都是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有兴趣的可以翻翻资料,这一年的进士出了不少历史上的名人。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有周延儒、张凤翼、王化贞和范景文等人,都是明末历史上的重要人物。 注二:西壕在平凉府境内,与延绥西路隔了一个庆阳府。一般兵备道手下的战力,确实也有支援邻近地区的例子,但是跨府借调对于张孟金这样的小小守备,还是相当特殊的。 注三:武安监前身是明初威远监下属的武安苑,而威远监和武安苑就是明初的六监二十四苑中的的牧马机构。由于明朝的马政逐渐衰败,明朝决定整治。据《明神宗实录》卷一百二十,万历十年正月庚申朔条的记载,武安苑的圉长被裁撤,武安苑被升格为武安监并设置监正一名,俸禄与县官相同。 注四:以上的时间记载,出自《绥寇纪略》卷一和《怀陵流寇始终录》卷五。一些缺少的干支,是笔者查得补上的。另外在《怀陵流寇始终录》里,铁角城汇合的首领是江君友,应该是红君友的误记。《明史》列传第一百六十里面,也是红君友。 第一百三十七章 张孟诚的自省 在四月初一的时候,让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家期待已久的婚礼终于开始举行。在这场有些仓促,却不乏豪气的婚礼中。女方送嫁妆的队伍有三百来人,其中用来充门面的还有身穿艾蒿巅棉甲的一百名精锐骑兵。 这群红甲骑兵由蔡仲光带领,都骑着强壮的战马,整齐划一的护在送妆队伍两侧。而女方那几十抬贵重的嫁妆,更是与两边的骑兵交相辉映。 看着这支队伍,本来还自认为己方的聘礼和迎亲队伍已经很夸张的张孟诚,不得不感叹金鼎山和艾蒿巅就是半斤八两的两个暴发户。这次金鼎山也派出了八十名精骑,和一百名队形齐整的长枪步卒上前。 两支队伍就这样,从艾蒿巅一路夸张地走向金鼎山,吹打的队伍奏出的音乐听起来反而像是军乐。致使沿途的百姓都以为是大兵过境,听到动静就躲得远远地。 虽然有眼力好的人看出了是迎亲送嫁的队伍,可是队伍里的士卒气势太过逼人。那一百多雄壮的骑兵就够惹人眼球,而两个五十人的步兵方阵走过,居然没有一丝混乱。所有人都是迈着同样的步子,如林的长枪反射出的寒光更是慑人。 这么大的事情,别说是保安城里的知县,就是西路兵备道戴君恩也被惊动了。毕竟他驻地靖边营旁边的宁塞堡,里面一大堆骁勇的降丁军官同时向他告假,就是再眼瞎耳聋戴君恩也知道是什么事了。 虽然兵宪大人对降丁们之间的抱团有些担忧,但是他仔细想想后也回过神来,正经出身的明军武官们,谁不一样也是互相结亲。与其毫无意义的瞎想,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好好笼络他们得了。 所以戴君恩没有训斥,反而给他们批了假。在嘱咐他们早日返回军堡后,同时还让仆人送上了一份贺礼。 而越发没存在感的宁塞参将吴弘器,在这个时候也送上了一份礼表示还有自己这个人后,终于可以安心在宁塞堡里逛逛。他带着家丁招摇地四处乱走,就是要告诉宁塞堡里的兵丁们,他才是这座边堡里最大的武官。 只不过吴弘器也没有得意多久,之后他突然得到了南下的调令。无奈地吴弘器只能带着家丁和自己收拢的士卒,遵从命令迅速南下剿贼。 而保安县的权贵土豪们,不只是新来的知县老爷,其他不敢开罪两个匪窝的地方乡绅们,也纷纷派人带着贺礼前往道喜。 金鼎山之后的流水宴,上百张桌子不知道接待了多少人。事后张孟诚只知道,金鼎山的畜牧业在此之后出现了大倒退,一年的辛苦付出全都没了。 这婚礼太过铺张,本来好不容易攒了几十两银子老婆本的张孟诚,被他大哥、二哥准备好的银子以及其他的头领们凑出的份子钱吓了一跳。 有一大堆雪亮地银子,有的铸成圆球,有的只是碎银锭。虽然因为不规整,而看起来有些乱。但是大大小小近千块,总共是三百六十一两二钱银子。 另外还有装满几个大箱子,各种款式的铜钱堆在那里。这种数量撑起来的豪气,还是让张孟诚这个没有多少自觉的土鳖有些震撼。 而了解张孟诚脾气的张家两位兄长,以及其他的寨子里的弟兄,他们都对大家协力撑出的豪气场面有些自得,但也觉得秀才地表现有些奇怪。 奇怪地是张孟诚为什么不出来说教,平时的他肯定会出来阻止的。现在他安静的接受,他们准备的借口和托词也用不上了。 实际上就只有今天,张孟诚打算完全听从山寨兄弟们的安排,即使他们再胡闹也无所谓。虽然不喜欢铺张和浪费的事情,但是张孟诚这次并没有多嘴。因为之前两位哥哥对张孟诚说的话,让张孟诚不想在今天坏了大家的兴致。 所以,婚礼当天各种或没用、或荒唐的仪式,张孟诚的老老实实的完成了。在完拜天地后,作为新郎的张孟诚向酒席上的亲朋好友,都真诚地一一进酒。之后就走进了婚房,完成婚礼最后的步骤。 ?????? 婚礼的前天晚上,大哥和二哥两人与张孟诚凑在一起喝酒。平时都比较注意节制,而不会把自己灌醉的两位哥哥,在这个晚上居然一起醉了。 有意保持清醒的张孟诚,意外地听到了两位兄长说的醉话后,感觉自己的心也和两位哥哥一起醉了。 两位哥哥谈起了三兄弟小时候的事情,谈起了父亲去世那天的情景,谈起了大哥报仇归来的样子;也谈到了二哥初次领到军功赏银时的兴奋,之后又谈到了两位嫂嫂嫁入张家的情景,接着还谈到了两个侄女出生时的样子。 之后他们就说起了弟弟张孟诚,张孟诚以前中秀才时,他们和母亲那时有多开心和骄傲。而母亲去世时,他们是因为愧疚才不敢看张孟诚。 接着秀才的功名被除去,前途光明的弟弟却要跟着他们一起亡命,两位哥哥他们心里又有多愤怒。而弟弟初次杀人后,举着血淋淋的脑袋向他们汇报时,大哥和二哥心中又有多少的悲哀。…… 张孟诚在这天晚上听到了很多,他都默记在了心里面。大哥和二哥突然要自己提前成亲,并不是他们突发奇想。 而是因为虎子差点进了鬼门关的样子,吓到他们这两位久经战阵的兄长了。他们担心自己不能像虎子一样挺过来,他们不认为自己能有那么幸运。 他们并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们还想看到自己弟弟成家,这也是死去的爹娘想看到的事情。他们怕自己若是死了,见到父母后就没办法把三弟成亲的样子描述给他们听。而且他们已经没办法把三弟中举人,中状元的模样描述给父母了。 当听到两位哥哥的醉话后,总以为自己离铁石心肠越来越近的张孟诚,好像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并不是物件摔碎的声音,而是什么东西好像要从壳里出来,而在敲击着外壳。 有后世的知识,又有两世人生阅历的张孟诚,一直以自己知道的信息而自傲。可是今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实际上是很无知,就连他自认为很了解的两位兄长,也不知道他们心中真实地想法。 直到今天才在发现他们还想了很多事情,而这些事别说张孟诚没想到,若不是两位兄长酒醉说出来,张孟诚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张孟诚认为自己真是太无知,又太卑鄙了。他知道了两位兄长心底的话,却又不敢把自己心中隐藏的秘密说出来。想到这里时,张孟诚抓起酒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希望能从酒里得到勇气。 可是喝了几口后,他自己又停了下来。他不敢继续喝下去了,因为他确实感到了头晕,再喝下去他真的可能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所以在这一刻,张孟诚真心觉得自己是金鼎山最低贱的人。 自己只是抽中一张名为穿越的车票,同时只是一个比明末其他土著,先知道未来事情的作弊者,自己并没有什么资格藐视其他人。 就是在这片刻的自省,之后也多半会被自己遗忘,自己算是个什么呢?张孟诚费劲想了很多词语来形容评价自己,却什么都想不出来,除了一个卑鄙者之外,张孟诚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汇。 又自嘲了一阵之后,张孟诚喝了一口酒结束了反省。他确实是一个卑鄙者,而卑鄙者的行为方式,就是在反省过后不会改变自己。 ……或许,也不会发现和承认自己的改变。 在一阵吹来的冷风过后,张孟诚知道自己的心已经酒醒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宁塞之逸贼稍杀矣(一) “小十五啊,起来了,昨晚上睡得可好啊?” 三叔公作为张氏宗族里最有威望的长辈,以前又时常照顾张氏三兄弟一家,所以他自然就是代替张孟诚父母的最佳人选。这也决定了他会在婚礼第二天早上的现在,三叔公要接受张孟诚夫妻的跪拜。 “三叔公不要笑话我了,这是咱们张家新媳妇上的茶,您老请喝吧。”张孟诚看着身边的妻子已经倒好了茶,可是她却因为不太懂规矩直接敬了过去。三叔公无视了新地张家媳妇,反而先和自己搭话起来。 看着一旁尴尬的妻子,所以张孟诚适时上前发话解围,与此同时还小声的对妻子说道:“说话。” 反应过来的蔡启娴,立刻打破沉默说道:“恭、恭祝三叔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孙媳妇上的茶。” 等她说完后才发觉自己又出错了,居然把上媳妇茶的话语,说成了寿宴的恭贺辞。焦急的情绪,让蔡启娴俏丽的脸蛋立刻变得红红的。 张孟诚发现自己的新婚妻子的发言,与之前商量好的话不一样,他立刻就打量了一下上座的三叔公,这位长辈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反应。 接着张孟诚又看了看初为人妇的妻子,现在蔡启娴还是有些紧张不安。当初在寨外曾今用线枪挑翻过自己的女子,如今却在向长辈敬茶的时候,紧张的连连出错而有些慌乱,张孟诚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三叔公觉得已经差不多了,还是不要让新的孙媳妇太过难堪的好,所以就开口主动把尴尬的场面带了过去。“哎呀,人老喽,眼前不好使,连孙媳妇上的茶都看不到啦,孙媳妇你可别在意啊。” 三叔公一边接过茶,一边表示这事情过去了。其实以三叔公的脾气,完全不会在意蔡启娴的错误。 他现在扮恶人有意难为孙媳妇,主要是想给张孟诚创造机会,好让这位新郎官主动袒护新婚妻子。这样孙媳妇就会更知道张孟诚的好,他们这对新婚夫妇日后的日子也就过的更融洽一些。 张家兄弟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而张氏两位兄长和他们的媳妇做这事又不适合。所以三叔公觉得自己有必要行使这个小手段,帮张孟诚夫妇日后的日子开个好头。 “好了,茶不错。我一个老人家,没什么好给你的,这里有点银子你拿去吧。别客气,都是他们三兄弟历年孝敬我的。”喝完茶后,三叔公掏出了一个银元宝,粗粗看上去大约有三两,在大明边军里是一名精锐士兵两个多月的收入。 蔡启娴推脱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银子。她心里也比较开心,三叔公送她这么多钱,代表三叔公确实不在意刚才的失礼之处。 张孟诚拉着妻子再次向三叔公磕头道谢,之后三叔公又向他们说了一些夫妻要同心,互相要真诚的套话后,就让他们两人离开了。 接下来,张孟诚又带着自己的妻子,来到了另外一间屋子里。早已准备好的大搜和二嫂,领着金鼎山一堆妇人,把两名新人扶着背靠背的坐下。两人本来整齐的头发,在一堆妇人手里解开后缠在了一起。 这时大嫂拿着一把梳子梳了起来,同时带领着众人念起上头词。上头这个仪式在各地可能有些不一样,不过各处比较一致的是,男女双方家里都要举行一次,以示两家的家人都给予祝福。 在上头仪式结束后,蔡启娴就被几位嫂嫂拉去,互相谈着知心话。而一些张氏未出嫁的女孩,现在则围在蔡启娴身旁不断闹腾。其中最起劲的,就是和新娘年龄差不多大的张雅莲。 至于张孟诚则是被挤向了一边,等候着山寨里的这些婆姨们,把自己妻子还回来。 …… 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家的联姻,引起了不少人的重视。有的人高兴开心,认为两家之后的日子里会更齐心协力,一起卫护着保安县的太平日子。 而有的人则是非常担忧,两家拥有强大武装力量的前盗贼捆绑在一起之后,没准会成为保安乃至整个延绥西路的巨大隐患。 虽然重视的人不少,但都是保安县以及北边比较近的几个军堡在谈论,放在整个陕西地界来看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其他的地方流贼还在四处肆虐,而陕西的官员们为了筹集粮饷兵马,大都不知道愁白了多少根头发。 即使官军屡屡报捷,败逃的流贼们总是扫过一个又一个的村子,不断抽选男丁壮大自己的队伍。 而好不容易躲过贼乱的平民,他们看着自己被抢劫毁坏殆尽的家,一个个都感到十分地绝望。 而一些迟迟赶到的官军会帮他们终止这些绝望。因为这些败类借走了这些残存平民的脑袋。虽然对这些人渣感到气愤,但是还有更多骁勇的边军将士,他们在认真完成自己的职责。 在张麻村大捷之后,曹文诏、杨嘉谟等人于四月初九日(丙子),侦查到流贼红君友等人正在逃向长宁驿。 所以两位大将迅速出击,于次日(丁丑)在咸宜关追上流贼之后,直扑面前红君友率领的三四千流贼。流贼不是官军对手,退守关山岭。官兵奋击取胜,共斩首级一百九十二颗。(注一) 同日,两位总兵再次侦查到流贼的情报。流贼两千余人,从香泉奔陇安劫掠。曹文诏和杨嘉谟两人商量后,决定再次分兵。 临洮镇骁将曹变蛟和甘肃镇的游击将军杨光烈,率领精兵绕向流贼后面。而曹、杨两位总兵亲自带领精锐骑兵迅速前进,打算奋力拦截住流贼。 黎明时分,两支部队依照约定同时赶到。陇安的流贼发现自己首尾皆敌,立刻分兵两路迎战官军。官军不顾自身的疲劳,再次鼓足勇气奋战,斩首三百五十余级。流贼只能狼狈逃跑,躲避身后追杀的官军。 而屡屡报捷的临洮镇官军,在之后却意外吃了一个败仗。接连战败的流贼沿途挟持平民百姓,总共还有数千的部众。 到了四月二十二日(己丑),拦截流贼的临洮副总兵蒋一阳所部,在清水县被流贼击溃。副总兵蒋一阳麾下的把总徐承斌战死,都司李宫用被俘,官兵伤亡上百人。(注二) ps:注一:在《绥寇纪略》卷一里,记载是一百二十九级,地点是咸宁关,时间没有。而《崇祯长编》五年四月里的记载了时间,其他的也比较清楚,只是地点是咸宜关,战果为斩首一百九十二级。《怀陵流寇始终录》里也是咸宜关,时间也一致,还明确提了参与人员。所以比较之下,笔者采用了《崇祯长编》一百九十二级的说法。 注二:《绥寇纪略》卷一记载的是,阵亡的只有把总徐承斌,副总兵蒋一阳没提,失亡数百人。而在《怀陵流寇始终录》卷五的记载里,副将蒋一阳把总徐承麟败死。没疑问的是,两个文献中李宫用都是被俘。而在《崇祯长编》五年七月庚戌词条里,有提及这次战斗,坐营都司李宫用被俘,把总徐承斌和兵丁三十余人阵亡,斩首十五级。比较过后,笔者就写成伤亡上百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宁塞之逸贼稍杀矣(二) 士气复振的流贼,抢掠长宁驿得到了补给,守备刘奇勳、千总翟英率领部队抵挡。这个时候凤翔通判张廷极,主张招抚流贼。 经过谈判后,流贼接受招抚并被安置于凉泉铺。可是刘奇勳与翟英在招抚流贼后,带着士兵擅自离开。 流贼看到机会就掳走了张廷极再次进行反叛,直接冲向张家川。虽然刘奇勳等人之后被问罪,但是他们造成的问题,官军还是需要解决。 曹文诏、杨嘉谟率部冒雨从陇州赶至麻庵镇,骁勇善战的曹文诏起初并没有使用自己的武力。 他得知流贼畏惧自己的兵威,其中也有不少人对之前招抚后再次叛乱感到不满。所以曹文诏派遣降丁进入贼营,巧妙地运用反间计使流贼自乱,成功杀死了贼首红君友。 在得知这名难缠的前神一魁部下死后,官军在曹文诏、杨嘉谟两人的指挥下,于二十六日(癸巳)赶到了水落城附近。 此时流贼大营就在水落城西边二十里的地方。之后官军一齐高声呐喊地向流贼发起了进攻,临洮镇和甘肃镇的部将官兵们协力击败了流贼,并且一路追杀流贼来到了静宁州杨三川等处。 流贼愤恨自己的失利和官军的紧逼,所以直接处决了被俘的临洮镇军官李宫用。 而官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些流贼,他们继续追杀逃敌直到日暮时分才守兵回营。总共斩杀贼级二百四十九颗,并且夺回被掳妇女一百余人。 在让被掳妇女的亲人领走妇女之后,官军继续追杀流贼。此时流贼分为两路,一路逃往静宁州一带,一路逃往华亭一带。 流贼的分兵让官军接下来的行动有些难办,好在这时固原总兵杨麒所部及时赶到,他们也加入了追击行动之中。 所以曹文诏、杨嘉谟等部在到达瓦亭之后,也将官军分兵两路。一路由曹变蛟、平安以及副总兵李鸿嗣率领的一千二百余人,追击华亭的逃敌。 五月二日,曹变蛟等人得知华亭的残余流贼五六百人,逃往了唐毛山并且借助地势准备死守。官军随即发起进攻,可是屡次发起攻击都被山上的流贼击退。流贼们士气大振,而官军则因为失败而有些气沮。 在这个紧要关头,临洮镇的曹变蛟又站了出来。他骑着自己的战马不断翻越障碍,顶着流贼射出的矢石,勇敢的冲上了山峰。 曹变蛟英勇作战的姿态,激励了他身后的其他官军,他们终于重新鼓起了勇气再次发起了进攻。 一时间战场上,到处都是官军和流贼双方交坠射出的弓矢。而在战斗的紧要关头,游击将军冯举和宁塞参将吴弘器成功从另一面上山。在官军的夹击之下,流贼实在是无力阻挡而终于溃败。 成功击溃了据守山巅的流贼后,官军清点了他们的战果。唐毛山之战官军斩首六十九级,生擒二十余人。而都司翟应祥、守备贾承芳手执黑旗,招降了一百余名流贼,其中有八人为妇女。 其余没有投降的流贼,之后继续遭到了官军的追杀。流贼的士气已经完全崩溃,他们成了惊弓之鸟,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恐惧不已,已经是不成气候。 唐毛山之战的战果,再加上之前张麻村、关山巅、陇安司等四次战斗斩获的首级,前后总共斩获流贼首级一千四百余颗,生擒和投降的也有数百人。 在曹文诏、杨嘉谟、曹变蛟等军官的奋战下,流贼侵入平、固的主力部队已经事实上的被歼灭。 之后收到消息的戴君恩也感叹道,宁塞之逸贼稍杀矣。 这伙从宁塞逃出的流贼,在庆阳府的铁角城曾经击败进剿的官军,之后因为缺粮,所以分兵走出东川进行劫掠。 接下来就是反复被官军击败,从庆阳府一路流窜,几乎是横跨了整个平凉府。在进入凤翔府后,流贼们又逃避官军追杀转入了巩昌府。几乎要从大明北边的长城地区,一路逃到陕西南部。(注一) 要是让他们跨越巩昌府逃入四川境内,真不知道这伙屡经战阵的流贼会闯出什么样的祸事出来。所幸官军的努力让对方再次退入了平凉府,并且最后被官军顺利全歼。 吴甡在战后再次嘉奖了众将士,曹文诏的官爵得到了晋升,被加署为都督同知。而戴罪的陕西巡抚练国事、甘肃总兵杨嘉谟,则是成功了免除自己之前的罪责,完成了戴罪立功的使命。 从事后来看,唐毛山之战后,流贼在整个平凉府已经没有一支稍大的部队。这样平凉府就成功避免了像延安、庆阳两府一样,陷入流贼不断肆虐,日常生产无法得到保障的动荡局面。 而凤翔、汉中等陕西较富裕的地区,也摆脱了大部流贼的威胁。与此同时,官军还解救了大批被流贼胁持的平民,之后在吴甡的重新安置下,迅速回到了各地开始农业生产,为平、固地区的稳定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一系列的战斗同时也让曹变蛟的声望暴涨,这名自小跟随曹文诏征战的侄子,威名渐渐超过陕西其他的将领,如今似乎就只有曹文诏才能压过他一头。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未来曹变蛟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还有就是,这次的胜利也让吴弘器这个宁塞的透明人物,好好扬眉吐气了一回。相信之后将带着招降的降丁风光返回宁塞的他,多半会在戴君恩眼里摆脱那个糟糕的印象。 而对于张孟金和蔡仲明两个降丁来说,他们也得重新考虑对待吴弘器的态度了。 可是参加完张孟诚婚礼回到宁塞的两位大当家,现在还不知道吴弘器的风光。而且才回到宁塞没多久的蔡仲明,则是接到戴君恩的调令。他被暂时派往延绥中路,负责帮助防守该地的防务。 因为延绥镇东边传来了一个坏消息,之前被招抚的大盗张存孟(不沾泥)再次叛乱,现在已经拥众数千人。 东边的大盗不沾泥,在这个被张孟诚介入的时空,发生了一些倒霉的变化。本来在原来历史上的崇祯四年冬天,官军还要清剿宁塞的叛贼,所以无法迅速回身顾忌另一边的不沾泥张存孟。 可是在这个时空里,因为穿越者张孟诚的影响,原来的混天候张孟金此时成为了延绥西路的金牌打手。宁塞的叛贼被迅速摆平,所以官军的反应十分迅速。接着又是张孟金所部发威,重创了不沾泥的部众。 所以不沾泥在之后用了更长的时间,来恢复自己的实力。不过有的东西没变,不沾泥还是在之后再次接受了招抚。现在历史的惯性影响下,不沾泥再次开始了叛乱。(注二) 不过这些历史变化,蔡仲明和张孟金都不知道。就是连穿越来的张孟诚,他那本凭着记忆写下的小册子,也没记下不沾泥的详细叛乱时间。张孟诚甚至不知道,他让自己大哥张孟金的命运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ps:注一:考究的朋友请看作品相关,笔者专门谈一下各种史料里的唐毛山大捷。 注二:不沾泥张存孟在历史上,曾经被反复招抚。再一次叛乱的时间,据《柴庵疏集》的记载是在崇祯五年三月。本书因为蝴蝶效应,往后推迟了一个多月。 第一百四十章 巡查中的意外遭遇 崇祯五年五月,东边的大盗不沾泥还在四处肆虐。猝不及防的延安府东部地带,被劫掠焚毁的很严重。 虽然目前还没有县城被他攻下,不过他的部众已经开始攻击起了绥德、米脂和葭州。不沾泥甚至逼向了延绥镇城榆林,运粮路线王家砭被截断,榆林的局势危及。 在延绥中路防备流贼窜入的蔡仲明,表现的还不错,虽然只砍了几个流贼奸细的脑袋。但是有他坐镇的防区,治安得到了恢复。几处令地方官十分头疼的土寇,也被蔡仲明给扫平了。现在他的部队,已经收到了下一步的指示,准备前往延绥东路进行支援。 而在原驻地的张孟金,他也在忙于自己的工作,监督手下的兵丁们在宁塞训练和屯田。之前再次撤守的把都河堡,也有宁塞士兵开垦的影子。 前些日子这些工作,都是经营颇有一套的蔡仲明在做。现在张孟金只是接过了蔡仲明的工作,不停地在四处巡视罢了。 自己大哥和大舅子都在外辛劳的时候,刚刚完婚没多久的张孟诚也没闲着。他也带着手下,在金鼎山势力范围内的屯点四处巡视。 崇祯五年的陕西,老天爷继续开恩,按时下雨。秦中没有流贼骚扰的地带,农田的麦子长得都很不错,大有丰年之象。 而保安县的其他乡亲们,因为有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尊大佛坐镇,所以他们也在开心的整治自己的庄稼。虽然保安的自然条件比不上外地,但是只要他们勤劳肯干,养活自己倒不算是太难的事情。 “总算是可以回寨子里去了,老马啊,回去之后要不要去我那里喝点酒。这次除了番薯酒,还有一些野味可以吃,老苏(苏合)这家伙本事不赖,用弓箭射到了几只兔子。”喜桂看到远处的张孟诚走了回来,就知道这位头领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马进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向着喜桂地回话道:“老吴(吴大勇)那里也有只烧鸡,我本来打算带着自己的高粱酒去他那里开开荤,要不然咱们四个今晚上一起好好聚聚。” “咱们四个都不在了,今日还有谁能值班,秀才老爷会答应?”对于马进忠的建议,喜桂虽然很支持,可是他不认为他们四个人能一起空出来。 “我听说今晚上老廖会开始独立值班,相公老爷还会调几个学堂里的学生过去。今晚上八成是用不上咱们了,好像是学堂的娃娃们又要搞啥子守备实习。”马进忠在这时透露了自己知道的小道消息,所以他不担心晚上四人能聚会。 “今日看到老廖的心情不错,原来是要升官了。你怎么不早和我说,我还能向老廖敲些吃食。”听到马进忠的话,喜桂才想起之前老廖开心的模样。当时他没太在意,还以为是老廖的侄子(刘思魁)又考了个好成绩的缘故。 金鼎山因为消化了之前宁塞的降丁,又在这段时间招收了不少从东川逃出来的流民。所以张孟诚又对金鼎山的常备部队,进行了扩充和调整。 因为之前张孟诚手下的一些老兵,被调往宁塞补充进了张孟金的亲卫队。所以在投靠金鼎山就表现地很不错的老廖,得到了张秀才的提拔,即将成为张孟诚手底下新的一位小队长。 “好了,这个屯点的事情忙完了,咱们回寨子去吧。”这时张孟诚走到了近旁,跟在他身边的管玉泽和张双喜两个小子,一直护卫在他身后。 马进忠看到头领回来,就把张孟诚的坐骑牵了过去。只是在秀才头领上马前,他开口问道:“相公老爷今夜里可有什么其他的安排?我和喜桂正在商量今夜由谁值夜,苏合与大勇他们今日轮休。” “忘了和你们说,今日寨子里的值夜会交给老廖负责。以后老廖和你们一样,也是骑兵队的一名小队长了。今夜他会带着学堂里的几个孩子实习,你们趁着这功夫回屋和家里人好好聚聚吧。”张孟诚正打算翻身上马,听到马进忠的话后,就把之前忘和两人说的事情说了出来。 得到张孟诚的允许,马进忠微笑着向喜桂看了一眼。之后招呼着身边的其他部下,整理队伍走上了返回山寨的道路。 而喜桂也是十分开心,开始寻思着晚上要让自家的婆姨烧上什么菜。 张孟诚手底下两位小队长都在期待着晚上的大餐,而张孟诚身后的两名学生则是在琢磨着今夜该如何安排。他们的先生已经抽选了包括他们两人在内的,总计三十六名学堂的孩子,进行今晚寨子里的夜间守备实习。 这些人将会分为两队,而管玉泽和张双喜则会分别成为两队的队长。虽然先生之前也组织过寨子里的学生,在夜间进行守备实习。可那都是分散在各处,由寨子里的老兵带着。而成为值夜的小队长开始工作,反而是他们第一次进行。 “今夜的守备,咱们如何换班?”管玉泽知道如果自己不打破沉默,张双喜绝对不会先向自己商量,所以他率先进行询问。“要不然我带队守二更和四更,三更和五更由你来带队值夜。” 张双喜终于等到了管玉泽开口,立刻开口说道:“这样也行,只不过今夜毕竟还有廖队长当班。若是他还有其他安排,咱们也得听他的指示。” 虽然管玉泽和张双喜被任命为了临时队长,但肯定是要听从老廖的指挥。 “那队伍守夜时辰的安排,我们等到回到寨子里找到廖队长之后再商量。不过艾蒿巅那伙人,还不怎么熟悉咱们寨子里守夜的流程,之后回到寨子里咱们俩人要一起向他们说说。”张双喜没有直接拒绝自己的想法,反而表现出了合作的态度,这让管玉泽安心不少。 听到管玉泽提起艾蒿巅的人,张双喜想起了他们之前找自己的事情。觉得有必要和管玉泽打预防针,所以他说道:“这次学堂里的两队人,都是按照抽签的方式分的队伍。艾蒿巅的人私下里找过我,说要把他们分在一个伍里,我已经回绝了他们,你那队最好别搞这种事情,到时候先生怪罪起来,别把我们这队给拖累了。 “他们也找过我,也被我拒…,嗯,队伍怎么停下了,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管玉泽发现行进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而远处的天空冒出一股狼烟。那里并非金鼎山势力下的屯点,管玉泽不由地有些疑惑。 不只是管玉泽和张双喜两位学生,包括马进忠和喜桂两位小队长也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这一伙四十余骑兵的指挥官,则是立刻就作出了反应。 在张孟诚的吩咐下,喜桂已经带着几个人上前侦查。而马进忠则是派出两名部下,回到后方刚刚离开的屯点去报信。在前后两拨人离开的同时,张孟诚招呼着自己的部下,迅速从行军队形变换成了战斗队形。 前往打探的喜桂,很快就带着情报赶了回来。他一下马就对着张孟诚说道:“前面有一伙人在打劫商队,打劫的人分不清是流贼还是屯丁,人数大约有三十几人。不过对方披甲的不多,骑马的也只有七、八骑的样子。商队虽然快顶不住了,但是现在还在与劫匪交战。” “在咱们金鼎山的地盘上闹事,真是活腻味了。所有人上马,跟着我去把那些闹事的混账都给剁了。” 金鼎山自身的武装就有不俗的战力,而北边的军堡里更是有威名赫赫的张孟金手下的官军威慑,所以没什么人敢在此撒野。而现在难得出现了不长眼的,居然正好就被张孟诚撞上,他自然不肯放过对方。 在张孟诚的指挥下,四十余名骑兵摆出了明军习惯使用的三迭阵,接着就迅速向战场的方向出发。(注一) 了解敌情的喜桂,指挥第一阵的骑兵。作为大将的张孟诚位于第二阵,马进忠则带着第三阵十余名骑兵押后。 第一百四十一章 霍秉祥 “他们都挤在一块了,大家一起放箭射死这些怂包。”一名面色狰狞,骑马持刀的汉子招呼着身边的同党一起围攻商队。 在他的呼喊下,周围的拿着弓弩和三眼铳的劫匪都集合了起来,准备对敌人进行一次齐射打垮对方。 可是劫匪们的企图并没有成功,被围住的商队也用自己的铳箭进行了反击。零落的铳箭压制下,两名看起来是亲兄弟的商队护卫,对外面的劫匪进行了一次无畏地突击。 都是挥舞着双刀的两名商队护卫,成功临时驱散了集合起来的劫匪,并且还用腰刀成功结果了一名劫匪的小头目。 可是他们回撤的速度有些慢,一名护卫后背中了一发弹丸后就倒地不起。另一名护卫为了回救自己生死不知的兄弟,被反应过来的几名骑马劫匪砍成了血人。 而在这两名悍勇的商队护卫阵亡以后,士气大跌的商队抵抗人员就没有了像样的组织。除了依靠大车用铳箭进行寥落的反击,整条防线似乎就要被劫匪攻破。 …… 霍秉祥用打着哆嗦的手,终于替自己的手铳完成了药弹的填装。刚刚的那一发打偏,这次他不想再度失败,因为他身边的护卫已经不多了。 虽然霍秉祥有意交出财物,换取自己一行人的性命。可是对面的劫匪们并不愿意,心中似乎有顾忌的敌人们不想留一个活口。 霍秉祥是一个商人,家在长安府。因为听说保安县的治安不错,而且是延安府少有的平静地区。所以他就带着手底下的商队来到了这里,打算开拓自己的事业。 在进入保安县之后,一路上确实很平静,比南边的甘泉、鄜州、中部、宜君都要安全。尤其是越发靠近保安西北边的金鼎山,就越没有什么人敢造次。 虽然保安县的本地人十分安分,可是问题却出在自己这一方。 在路上与自己临时搭伴的另一伙人突然起了歹心,他们看到自己此行的收获有不少,又听说西边的东川地带时常有流贼过来打劫。所以这些人就想杀了自己和自己的手下,栽赃给东川的流贼,从而占据整个商队的财产。 虽然被自己警觉发现,可是改成强攻的他们,依然将自己一行人压着打。现在守在自己身边的人多半带伤,而且都是自己多年相待的老伙计。若是被动的局面继续持续下去,那自己知根知底的伙计们都会死绝的。 “掌柜的,就快撑不下去了,这些混蛋有俺们来拖出。你赶快骑上这匹马逃出去,俺们的家小就摆脱您了。”一名满脸是血的老伙计牵着一匹马来到了霍秉祥面前,他催促着霍秉祥尽快逃跑。 霍秉祥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支利箭就向着他飞了过来。所幸一名平日很照顾的家生子,举着一面盾牌替他挡了下来。 家生子也知道情况紧急,所以焦急地对霍秉祥说道:“老爷赶快逃吧,平日我们一家受您诸多恩德,这次我拼掉这条命也会让您逃出去。” “老爷快逃,西北面有缺口,您快往那边逃出去。” “掌柜的,快上马……,呃。他娘的,这箭还要不了老子的命,掌柜的赶快跑,我一定会拼死护着您冲出去。”…… 霍秉祥平日里的人望不错,在这两人之后又有其他还在身边抵抗的商队护卫们,纷纷大声要自家老爷赶快逃出去。 对于劫匪们的逼迫,他们没有丝毫动摇。反而为了给霍秉祥创造生机,更加齐心的靠拢在了一起。几名护卫更是不顾其他,直接要把霍秉祥强扶上马。 “逃什么逃,你们都不在了,我以后还能指望谁跟着我跑商!不能做生意,我怎么照料你们一大帮子家小!”对于手下们的忠心,霍秉祥十分感动,所以他也无法割弃这些常年跟随自己的伙计们。 “啪。” 一声铳响过后,一颗铅丸直接擦着霍秉祥的脸颊飞过。差点就要去见阎王的霍秉祥被吓的有些发傻,而他身边的护卫们忙把老爷挡在了自己的身子之后。 在外围进攻的劫匪们自然是发现了商队有人要逃,不愿意留活口的他们,又一次集结起了他们的铳箭手,对商队的马匹一一进行射杀。在劫匪头领的指挥下,商队的马匹们就渐渐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虽然知道劫匪们的企图,可是实力有限的商队护卫们都无法阻止对方的行动。只能看着劫匪们招摇的不断射击,而渐渐陷入绝望之中。 “这些混蛋不愿放过咱们,咱们就拉着他们一起死,什么都不留给他们。”霍秉祥知道已经逃生无望,所以他心中立刻发狠,亲自点燃了自己商队马车上的货物。 不断发起攻击的劫匪们,看到霍秉祥正在点火烧商队的货物,心里也着急了起来。可是他们一时半会还不能摆平商队的所有护卫,所以他们连忙停止攻势,大声向喊道要霍秉祥等人投降。 “姓霍的,你是疯了吗。赶快停下来灭火,只要完整地交出财物,我们愿意放你们所有人一条生路。” “当我是傻的吗,赶快让你们所有人退后,要不然你们什么都别想得到。” “我们这就退后,你赶快带人灭火,保住车上的货物要紧。” “交出你们一半的马匹,我……,呃啊。” 霍秉祥看到对方也有了顾忌,就以自己的货物与对方开始谈判。可是谈了才没几句,劫匪们又发射了几支利箭过来,其中一支箭射伤了霍秉祥的肩膀。看到霍秉祥倒下,劫匪们以为狙击成功,所以又迅速逼了上来。 霍秉祥忍着痛,不顾身边人的劝阻,用左手握着手铳再次站了起来。对于这些卑鄙的劫匪,他已经完全放弃了谈判的希望,打算与他们玉石俱焚。 “老子还活着,你们一起来领死吧。”随着他的话音刚落,霍秉祥再次扣动了手中的扳机。虽然他很激愤,但作为商人的霍秉祥战斗技能实在是有限,所以这次的射击依然是没能建功。 发现自己又没打到,陷入绝望的霍秉祥对着身边的护卫们说道:“点火,把东西都烧了,一样也不留给他们。” “叭~叭叭~叭叭叭……” 就在霍秉祥和他身边的护卫们,准备一起点火时。一阵有些像是唢呐的声音响起,只是比一般的唢呐嘹亮的多,而且明显是按一定曲目吹出来的。 霍秉祥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那名家生子的仆人兴奋的大喊了起来:“老爷,是官军,官军杀过来了。” 霍秉祥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伙身穿红甲的官军骑兵,突然出现在了他们后方的视野内。 官军骑兵们摆出的阵型相当严整,总共分为了三阵,每一阵又分为左、中、右三个小队。在又一阵唢呐声响起后,第一阵的官军骑兵继续前进,而第二、三阵的骑兵分开向侧翼开始包抄。 “是七星旗,大伙快跑。” 劫匪们怎么也想不到,怎么就突然跑出一伙官军。当他们看到官军们,整齐的举起武器向己方杀过来。所有的步卒都失去了抵抗意志,有的四散逃跑,有的跪地求饶。而几名骑着马的劫匪,连忙赶着马向西边逃去。 对劫匪的不堪一击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包抄的官军第二、三阵的骑兵立刻开始了冲锋。而第一阵的骑兵则是追着逃跑的劫匪骑卒追杀了过去,官军中不少骑兵举着鸟铳和弓箭,不断向前方射击。 在这些骑兵精湛的技艺下,陆续有劫匪的骑卒被射杀。再加上官军的马匹看起来喂的很健壮,他们与猎物的距离不断缩短。之后的战斗没有持续多久,所有的劫匪没能作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都被官军一一摆平。 第一百四十二章 燧发手铳 张孟诚把自己没有沾血的雁翎刀,缓缓收回了刀鞘。这伙劫匪实在是太过脆弱,金鼎山的骑兵甚至才出现在战场,这些人就失去了抵抗的意志。从发现劫匪到结束战斗,双方根本就没发生什么像样的交战。 “先生你看,那个人手里拿了一个奇怪的家伙,咱们寨子里好像没有。”管玉泽指着一名肩上中箭的商队人员,连忙向张孟诚汇报到。腰间的军号在阳光的照射下,不断反射出金光。刚刚就是他在吹号,他的表现令张孟诚还算满意。 张孟诚听到管玉泽的疑问后,转过头向正在灭火和救助伤员的商队人员望去。一名看上去像是商队头领的人,手里居然拿着一支燧发手铳。非常感兴趣的张孟诚,就带着身边的护卫走了过去。 肩上还插着一支羽箭的商队头领,看到张孟诚等人走了过来,连忙挤出一副讨好的笑脸说道:“多谢军爷相助,小人名叫霍秉祥,是个商人家在长安府。不知军爷是哪个军堡的人马,我与兵宪李大人有旧,一定会在李大人面前替军爷美言几句。” “别麻烦了,我是宁塞守备张孟金麾下,我也姓张。至于李若梓,他一年以前就调走了,如今延绥西路的兵备道是戴君恩戴大人。” 听到商人的自我介绍,张孟诚觉得十分好笑。作为一个四处跑商的商人,这家伙的信息居然滞后到这个地步,连现在的延绥西路兵备道是谁都不知道,看来这家伙并不是常常出现在西路附近。 霍秉祥听到张孟诚的话后,立刻变得十分尴尬。他确实和李若梓打过几次交道,但并没有什么深的交情。霍秉祥的本意是想借李若梓的名头,吓唬吓唬面前这位不知底细的官军军官,哪想到自己却犯了这么一个大乌龙。都怪自己以前的注意力都在南边,延绥西路附近并不是自己常来的区域。 “张军爷见谅,我好长一段时间没来过西路这边了。军爷你也知道,这世道不太平,尤其是这边紧挨着东川,我怕遇见流贼,所以很长时间没来过了。这、嘶,这里有些银子,军爷您拿去给兄弟们买些酒喝吧,银子不算多,但之后我会再另备上礼物孝敬。” 霍秉祥怕张孟诚误会自己是流贼的奸细,连忙开口解释。同时从身上掏出了一些碎银子,但是在这途中带到了自己的伤口。 张孟诚看着对方明明痛的脸色发白,脑门都是冷汗,还拼命装出一副笑脸讨好自己。张孟诚也不打算为难他,没有接他的银子,而是开口说道:“这事情先不忙,你这短铳我看着挺稀罕的,能不能给我看看。” 霍秉祥看到对方不急着要好处,反而对自己的西洋手铳感兴趣,他连忙把手铳递了过去,并且说道:“一些小玩意,军、军爷若是喜欢,就送给军爷了。军爷的弟兄们救、救了我们大伙的性命,嘶、这些小东西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看到对方疼的厉害,接过手铳的张孟诚,向还在收拢俘虏的马进忠喊道:“进忠,派人往后面庄子里传信,问问他们有没有大夫或伤药,有就一起带过来。那边几个人去帮商队的人灭火,再帮他们照看下伤员,手脚都干净点,别坏了咱们的规矩。” 马进忠得到命令后,立刻派人向后方的屯点传令。之后则是与追击归来的喜桂,一起清点俘虏和战利品。这次张孟诚他们本来只是外出巡查,并没有带什么金疮药出来。而听到张孟诚吩咐的几名金鼎山士卒,也迅速地开始了行动。 “你先回去招呼你的伙计吧,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过来说一声。后面的村子里不知道有没有大夫,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着我们走。往北二十里是我们的住处,大夫的手艺不错,去那里应该可以给你们治伤。不用担心,我们真是官军,北边宁塞的守备是我亲大哥。”张孟诚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对商队的态度也很热情。 霍秉祥看到张孟诚的部下要接近自己的货物,心里怕他们偷盗损毁自己的财产,连忙开口婉转阻止。可是看到这位军爷只是甩了甩手,又听到对方打算找人提供治疗。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在仆人的搀扶下,找了一个地方休息起来。 张孟诚则是专心把玩起了新得到的手铳,这支手铳的口径要比金鼎山的鸟铳大上一些。握把上有一段铭文,不过张孟诚也不知道这是拉丁文还是德文或是其他什么的,反正不是英文。 枪管内居然有拉过膛线,只是因为保养不佳,而且使用的时间过长,已经不是那么完整。握柄下有一些握柄包铁,磨损的有些严重,不知道主人是不是常用这玩意敲东西。 扳机护弓与护弓尖还算完整,通条管与通条座上有些凹痕。通条应该不是原配,不过也不妨碍使用。枪机是这把手铳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地地道道的燧发枪机,也是这把手铳保养最好的地方。 只不过这枪机的构造还是稍微显得复杂了一点,手铳上有倒钩、撞针、打火石、缓冲器、火皿、挡金、火盖和挡金弹簧总共八个零件。 过多的零件数量,让这支手铳的保养工作变得更复杂,同时它的生产性也降低了不少。若是想办法改造一下,比如把火盖与挡金合为一体,应该可以变得更简便和经济一些。 张孟诚以前并不是没有想过制作燧发枪,只是一来没有参照物,二来自己一直琐事缠身,这件事情也就拉下了。 之前听自己二哥说,曹变蛟有一把奇怪的双管手铳,而且居然是不需要火绳就能点火成功,让二哥张孟广表示很羡慕。张孟诚在听到后,也一直想亲眼见识一下,只是可惜一直没这个机会。 仔细打量完毕后,张孟诚想立刻试射一发看看。可是拿出自己的鸟铳铅丸后,强烈的视觉对比,还是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喜子,你去那商人那要些手铳的弹丸来。保儿,你去捡一个六瓣盔过来试铳。” “诶。” “是。” 本来站在张孟诚身边,一起观察这把奇怪短铳的俩人,在听到张孟诚的吩咐后各自离开。而张孟诚则是开始清洗铳管,进行试射前的准备工作。 “先生,弹丸都在这袋子里面了。只不过剩下的也不多,只有十七颗。那家伙说铸造弹丸的模具,留在了他老家。”张双喜首先完成了任务,而且立刻就交代明白了所有事情,同时还递过来一颗铅子。 张孟诚接过铅子完成了装弹后,就等待管玉泽的回报。不过也没等多久,管玉泽直接拿了顶一体式的头盔回来。看起来还不错,比金鼎山数量众多的六瓣盔好上一些。 管玉泽有些舍不得这么好的头盔,所以他对张孟诚建议道:“要不换我的头盔,这一顶咱们还是留着吧。” “也别换了,就这顶用来试铳最好。你用那根断枪顶着,把这头盔放在二十步以外的地方。” 张孟诚反倒是觉得有这个更好,所以指着不远处的一根断枪,坚持要管玉泽用这顶头盔试验。“就是那里,别再走了回来把。其他人让开点,这边我要试试手铳。” 在张孟诚的命令下,其他人自然不敢靠近。所以张孟诚放心地试射,可是第一枪居然就脱靶了。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托大,所以张孟诚走到了十五步远的距离,重新填装弹药再次射击,可是结果依然没能没射中。 再次仔细检查了一下铳管,秀才并没有没发现什么问题。所以张孟诚来到距离头盔十步远的距离,再次填装重新试射。 这一次总算击中了头盔,这顶不错的头盔上出现了一个凹痕,不过并没有贯穿。张孟诚多添加了一些火药之后,再次走到五步远的距离试射,总算是在这顶上好的头盔上打出了一个洞。 手铳的表现虽然没有预期的那么好,不过还是很有价值。至于这顶头盔,张孟诚倒是很想知道打造它的师傅是谁。 完成了自己的试验后,张孟诚把手铳交给管玉泽和张双喜。教导完他们一些手铳基本的操作,之后就让他们继续用头盔试射,而张孟诚则是来到了霍秉祥所在的位置。 此时马进忠派出去的士卒已经拿回了伤药,只是屯点里确实没有大夫。所以霍秉祥及其手下受伤的伙计,只能自己将就着收拾。 张孟诚看到霍秉祥居然准备直接拔箭,连忙开口阻止道:“别忙着拔出来,这位置有些不好,还是请熟练的人来做更稳妥。” 霍秉祥身旁的伙计听到张孟诚的话后,也不敢随便动手。张孟诚走了过去,仔细打量了一番。 虽然张孟诚前世并不是医务人员,但是这一世也学习了一些中医的手段。可是在检查完霍秉祥的伤势之后,张孟诚也不敢贸然出手拔箭,他对着霍秉祥说道:“伤在这地方我也没有足够的把握,你们商队里没有熟练的大夫吗?” 霍秉祥虽然已经有些习惯痛感,可是他的脸色还是疼地有些苍白。在听到张孟诚的询问后,霍秉祥很悲伤地开口说道:“有一个很拿手的老伙计,可惜被劫匪的弓箭射死了。” “要不你还是继续忍忍吧,我们这伙官军驻扎的地方不远,那里有我们的家小,也有随营的军医。你这箭伤有些重,还是让熟练的大夫来治比较稳妥,顺便也能给你手下的伙计们治伤。正好我们抓了这么多劫匪,也需要你们做个见证。”张孟诚再次邀请霍秉祥去金鼎山,就像张孟诚所言,他们确实需要霍秉祥这些证人。 霍秉祥看了看手下受伤的伙计,又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羽箭,最后还是接受了张孟诚的邀请。 毕竟张孟诚一伙装备精良,而且又纪律严明,应该不是假冒的流贼。同时霍秉祥他们也已经伤疲不堪,张孟诚一伙若是有不良企图,完全可以现在就动手。 想通了这些以后,霍秉祥就招呼着自己手下的伙计,在金鼎山骑兵队的帮助下,转变行进方向前往金鼎山。 而金鼎山的骑兵们,在负责护卫的同时,也派出了部分人手在周围巡哨。毕竟才打完了一次战斗,按照金鼎山的习惯,还是需要一直保持着戒备。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舅子的惊人表现 霍秉祥被接回了金鼎山之后,他和他的手下的一众伙计,都得到了山寨中军医的治疗。在之后的交谈中,张孟诚得知这位商人干的生意也不算大,不过他接触的挺广。 从布料、茶叶、粮食、铁器、牲畜等都有涉及,至于喜闻乐见的私盐,得到精心治疗的霍秉祥也痛快的承认了。 张孟诚在金鼎山虽然也接触过不少商人,可是本着多一个朋友不算是坏事的原则,张孟诚与霍秉祥好好地结交了一番。 霍秉祥不仅同意了代理金鼎山各种产品的经营,还表示希望加深双方的友谊,他希望通过张孟诚这个突破口,能再次取得与塞外蒙古人的商业联系。 原来霍秉祥前几年在西路的活动还比较多,而且他的老关系并不是李若梓,而是宁塞原来的参将陈三槐。自从流贼大起之后,霍秉祥才渐渐远离了这片区域。现在有了张孟诚这个地方势力的保护,霍秉祥也十分乐意在此地经营他的事业。 经过短时间的调养,霍秉祥因为还有要事在身,只能勉强自己带伤上路。他的货物和马车虽然损毁了不少,可是在张孟诚的帮助下,霍秉祥已经换成了金鼎山生产的四轮马车,和一些金鼎山的粮食以及羊毛制品。 光是粮食甩甩手,就能在外地让霍秉祥轻松赚回这次的本钱。以及手下死伤伙计们的抚恤金。而且四轮马车这个稀罕东西,霍秉祥也知道它在未来可以给自己提供多少便利。 与他交易的张孟诚也没亏,因为他得到了一些陕北比较珍贵的丝绸布帛,还有不少对于塞外蒙古人十分珍贵的茶砖。还有就是,霍秉祥已经答应帮张孟诚搜集燧发枪,这种大明较为稀罕的火铳。虽然霍秉祥也不一定能搜集多少,但是他的路子总比张孟诚宽广上不少。 时间就这样流逝,官军在外地不断取得胜利。曹文诏和杨嘉谟又打了几个胜仗,流窜到平、固地区的流贼已经得到了完全的根除。吴甡已经和洪承畴在内的几名实权人物商量好,打算在近期就对铁角城的流贼展开清剿。 而吴弘器这个张孟金等人需要面对的问题人物,现在也回到了宁塞。只是戴君恩好像也有意让张孟金等人与他避开,临时给了张孟金新的任务。 只不过这次的任务地点并不远,就在宁塞堡和保安县城的金汤山和吴旗营一带。其实这一带并没有什么流贼或土寇,即使以前有,现在也被金鼎山收入了自己的寨子。 张孟诚和余保成俩人,以前就在金汤寨招收过从环县逃来的顶上烟人马。这次戴君恩的命令,只是让张孟金等人戒备从外地逃过来的流贼。只不过张孟金在这碰上了另一个老熟人,并且还要听他指挥。此人就是定边副总兵张应昌,他的部队也被调了过来。 延绥西路两名骁勇武官,在这里集结起精锐人马。傻子都能看出他们的任务并不只是堵截,而是准备对流贼发起主动的攻击了。看来进剿铁角城的时间,确实离他们不远了。如果铁角城,乃至整个东川的流贼被清剿干净。不知道那时周围的人,还是否会接受金鼎山这样的存在。 不过这些事情现在还无法推断,所以张孟诚也不好瞎猜。他现在倒是被另一个消息,给深深震慑到了。东边的大盗不沾泥张存孟,已经被官军击溃。 张存孟和另一位流贼首领刘民悦到山西,依然被官军生擒,之后他们被押解到绥德处斩。而抓住这位大盗的人,居然就是张孟诚的大舅子蔡仲明。 时间要回到之前,戴君恩派出蔡仲明协防延绥中路。当时不沾泥的部众在四处大闹,官军总算顶住了压力的同时,下定决心要铲除这名大盗。那时不沾泥在官军眼里的威胁,已经是神一魁那个等级了。 张福臻四处搜刮人马,集结了不少明军良臣骁将。此次参加剿贼的文武官员有:延绥巡抚张福臻、榆林兵备道樊一衡、总兵王承恩、孤山副总兵候拱极、都司艾万年、唐通、署副将卜应第、游击文鼎心,和应荐的费邑宰、左光先、崔重亨、丁世虎、都司张天礼、守备贺人龙等人。 如果光听一听此次剿贼的文武名单,一定会让人觉得此次延绥镇集结了上万的重兵。然而事实上,参加此次进剿的官军,只集结了马步三千余人。 这个数字实在是太低了,单单只算宁塞堡张孟金和蔡仲明两人手下的战力,就能达到一千余人。可这是建立在宁塞堡特殊的情况上,其他地方的官军是不用想了。 张福臻也觉得自己手下的兵力有些太寒碜,所以就向延绥西路抽调了人马。本来按照张福臻的意思,他打算征调之前在宁塞平叛的时候,就留下了良好印象的张孟金赴援。 可是时间不等人,张福臻只好接受了同年好友戴君恩的举荐,把正好在中路协防的蔡仲明的三百人马调了过去。 张福臻在手下三千三百人集结完毕后,立刻开始了对不沾泥的围剿。先是在葭州大败不沾泥,斩获首级三百余颗。流贼大部乌合之众,虽然四散逃跑。但是有马强寇回到了自己西川的老巢,意图接着绵延的山脉继续顽抗不出。 这时三边总督洪承畴带兵赶到,在经历了一系列设伏出奇、策略引诱后,不沾泥张存孟终于从西川被引了出来。随后被官军击败,在河津地带又被官军截杀。 不沾泥只好继续仓惶败逃到含峪。而就在这个时候,蔡仲明带着手下的精骑,跟随洪承畴的爱将马科一起向不沾泥发起了突击。 不沾泥不敌,带着二十七名骑兵再次逃跑,跨越了河东。蔡仲明带着部下,不依不挠地继续追击。就像崇祯四年闰十一月,张孟金带队追击不沾泥一样,连续追击了三十余里。只是这次蔡仲明吸取了张孟金的教训,选择了一直追击下去。 ?????? “大哥,咱们已经追了三十余里了。依然没有发现不沾泥的影子,是不是我们追错方向了。”旋风队蔡仲光这名杰出的骑兵指挥官,自然参加了此次追击不沾泥的行动。在蔡矮子的九叔阵亡后,蔡仲光已经隐隐成为了艾蒿巅最骁勇的战将。 蔡仲明看到一直没发现目标的身影,也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方向。他转过头看向了一边的孙守法,这位手持铁鞭的守备及其部下还在坚持追击。 按照蔡仲明的理解,骑兵应该装备马刀、线枪之类轻便的武器,才能便于作战。更有利于自己的部队的训练,也保证了作战时队伍的整齐划一。 使用长柄大刀、重斧、铁鞭、大锤的人,大多是装样子货的傻帽,这些年里他砍死了不少这样的人。不过也有些例外,这些人能凭着自己的技艺,变得像是神仙一样。(注一) 就像以前沙里滚手下的得意战将大刀熊,那家伙手持一把五斤重的偃月刀。在一次与艾蒿巅的交战中,大刀熊带着十来名骁勇骑卒,就打垮了艾蒿巅上百人的部队。 那次突击里,大刀熊的偃月刀几乎已经劈到蔡仲明面前。要不是当时还在世的九叔,拼死奋战拦下了对方,蔡仲明在那日就已经去见阎王了。那日之后,艾蒿巅的士卒死伤惨重人心涣散。多亏了张孟金一伙的接应,艾蒿巅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收拢人心重新崛起。 也就是那次的战斗之后,蔡仲明开始精心训练手下的部队,也苦心钻研自己的刀法,希望在日后找回场子。 虽然在之后与金鼎山一起讨伐沙里滚的战斗里,他手下士卒的表现确实令他感到满意。可是成为他梦魇的大刀熊,最后却是死在了金鼎山的张昭恩手里。所以蔡仲明一直以来,都在寻找大刀熊那样的对手,希望能检测自己的实力。 而身边不远处,也在带着手下家丁骑兵进行追击的孙守法,就让蔡仲明感到了之前大刀熊给自己的压迫感。 这位明军守备使用的是一对铁鞭,他就像之前的大刀熊一样,自己一直冲锋在最前面,凭借自身的武勇撕开敌人的防线。而他身后的家丁骑兵,就趁着这个机会在混乱的敌军中厮杀。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咱们就继续追下去。当日张猴子(张孟金)追击不沾泥,没准就是因为没有坚持追击下去,所以错过了一件大功。既然这次机会在咱们手里,咱们就不能像他那样轻松放弃。”看到孙守法还在追击,蔡仲明也不想放弃。 既然大哥作出了决定,蔡仲光就只能坚持执行下去,不然会损害大哥的威信。这次的追击行动,已经有不少追击的骑兵因为战马累垮了,而不得不脱队。 现在跟随大哥追击的艾蒿巅骑兵,加上他也只剩下三十五人。蔡仲光感觉若还是追不到目标,自己坐下的战马,也会在不久之后累死。 追击的孙守法和蔡仲明一行人,在之后又相继有不少名骑兵陆续脱队。当他们总共只剩下六十三骑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前方不沾泥的身影。 此时对方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不沾泥身边加上他自己,也只剩下了二十七名骑兵。看起来对方也没能力再逃了,他们打算一举击溃身后不多的追兵,之后再轻松的逃跑。 “列队,列队,老四(蔡仲光)你待在我后面,别那么多废话。”蔡仲明在这个时候,居然选择采用楔形队形与对方作战。或许是因为旁边的孙守法,也亲身列于阵前,摆出了打头冲锋的姿态。 “杀。”没有多余的话,在一声喊杀之后,官军骑兵与不沾泥的随从们互相冲了过去。官军明显人数占优,两支楔形队形不论哪一个,都比不沾泥的人马多。 而之后的战斗也没有什么悬念,孙守法击穿了对方的阵型。而蔡仲明直接将不沾泥右边的臂膀,整个的给砍了下来。 之后获胜的官军,带着受了重伤的张存孟(不沾泥)和另一位大头领刘民悦回到了绥德。而这次的俘虏,在经过简单地审判后,就被延绥巡抚张福臻下令处斩。 连续的作战,洪承畴、张福臻率领的官军,除了消灭了大盗不沾泥。还清剿了西川的头目三十余人,斩杀强贼四百余级。因为担心投降的流贼,在官军离开后再次造反。所以官军准备再落实一些策略后,再离开西川。(注二) 之后张福臻释放了另外一名俘虏李城林,而对方需要付出的代价则是,供出不沾泥已经投降的部下中,比较凶桀的三百余人。 接着洪承畴通过这张收到的名单,以安抚款待的名义,将这些人召唤到了自己的军帐外面。而在三边总督洪承畴的信号之后,埋伏在一旁的张天礼和唐通等人,毫无怜悯地将他们全部杀死。 洪承畴在当初干掉王子顺、苗登云等人之后,在崇祯五年又一次用上了自己杀降的把戏。虽然再次损毁了他以及官府的名誉,可是平贼的效果却很显著,失去头领的流贼降丁们果然没有再度复叛。 西川这个积年的贼巢,终于被官军清剿干净。现在陕西的官军在洪承畴等人的指挥下,已经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另外两处贼巢。一处就是绵延中部和宜君两县的芦保岭。另一处就是曾经让官军遭遇失败,位于环庆东川境内的铁角城。 ps:注一:看书多的朋友应该都猜出来了,这话就是戚继光《练兵实记》杂集卷五军器制解里的那段话。“马上惟利轻捷锋芒,他如斧、钺、锤、挝、大刀、钩镰之类,胆大艺精,能独马出入阵中者,间或有之,不可以教队兵,不可堂堂当大敌。” 至于偃月刀,虽然确实有不少七八十斤,乃至一百几十斤甚至更重的大刀。但是也有一些实战用的长柄刀存在,像《经国雄略》武备考里面提及的偃月刀,全长七尺五寸,总共也就重“五斤官秤”。而在西方欧洲国家,类似的武器也不乏身影。所以偃月刀的设计如果合适,再搭配合理的战术,也并非一定就是仅可以“操习示雄,实不可施于阵也”的样子货。 注二:关于明末流贼的贼巢,西川和东川两个记载频繁出现。而在笔者的小说里,明明庆阳府的铁角城位于东川,而延安府东边的不沾泥老巢却变成了西川。看到这里的读者,肯定有不少人不解。实际上,陕西有很多同名的地方。光是西川就有四个,一是位于绥德附近的西川,虽然地图上没有,但是至今人们依然口称。二是位于环县之北的西川,这个西川就是在之前提到的东川西边。三是延安府城西边的西川,主流是在安塞县南部。四就是最后一个,位于宜川县西边的西川。 以上四个地点,在地图上也不好找,而且都与河流川道有关。不过历史上,明末农民军活动较多的位置,也就是前两个西川。简单来说,也就是环县北边有西川和东川,绥德附近也有西川和东川。而且绥德附近的范围更大,在其周围甚至还有南川的说法。 绥德的西川得名,是与大理河有关。此河发源于白于山东麓,向东注入无定河。北边还有横山山脉。因为在无定河西边,狭义上的西川指大理河川。广义上的西川,就是大理河流域。而不沾泥就是在此处,设立了历史上的西川十七哨六十四寨。 第一百四十四章 再临艾蒿巅(一) 崇祯五年六月,得到了大舅哥生擒不沾泥消息的张孟诚,带着自己的新婚妻子来到了艾蒿巅。这次除了恭贺之外,也有陪娇妻回娘家的意思。 岳丈蔡里元和其他艾蒿巅的主事人,热情的招待了张孟诚夫妇。一阵客套之后,蔡启娴拉着张孟诚来到一处坟墓。 这坟墓里埋的人,就是蔡启娴特别喜欢的外祖母。蔡启娴的外祖母是一名回回女子,而且还是一名的碧眼回回。虽然艾蒿巅也掳掠过不少周围的回回女子,但是这名碧眼回回却并非他们干的。 里面的故事也比较老套,也就是多年前蔡氏当家人有一位结拜的马贼兄弟。马贼抢了一支西域的商队后,就把抢到的一名碧眼女回回当作了自己的婆姨。之后为了逃避追杀,马贼就投奔了艾蒿巅的兄弟。 后来马贼因为意外死了,碧眼女回回及蔡启娴的母亲俩人就相依为命,在贼窝里生活了下去。而且因为相貌的差异,尤其是眼睛的颜色,母女俩平日的生活里还受到了一些迷信的歧视。 幸好蔡氏当家人还算讲义气,非常周道的照顾了他兄弟留下的老婆和孩子,逢年过节还会送上些肉食和新衣。并且还让兄弟的女儿,与自己的儿子蔡里元订婚。 之后老一辈主事人去世,蔡仲明的父亲继位。新的当家依然遵循了父亲的遗训,平日里照顾着苦命的母女二人,还完成了弟弟与对方的婚事。 故事的前半段,虽然不怎么浪漫,配角马贼更可以说是主人公的血仇,可是故事的后半段却是比较温情。 有了女婿的帮衬,她们母女俩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一年以后蔡启娴就出生了。而对于这名也拥有碧眼的女儿,蔡里元也毫不在意。反而若是有谁敢说糟心话,他会不论对方是谁,直接举起鞭子狠抽。 虽然蔡启娴的生辰八字看起来很糟糕。可是蔡启娴出生那天,碧眼女回回却作了一个宗教意义上是大吉的梦。大意就是庄稼里的粮食更多了,牲畜下的崽子也增加了不少。 所以就按照宗教习惯,给蔡启娴取了个别名叫麦姆娜。而且碧眼女回回也格外珍视自己这名外孙女,蔡启娴的一些小性子也是被这位外祖母惯出来的。 也许是贼窝环境的原因,也许是这名碧眼女回回自身的宗教造诣有限。虽然蔡启娴确实养成了一些回教的习惯,但是她依然没能把蔡启娴培养成一名虔诚地信徒。 不过这名女回回却陪伴着蔡启娴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最后在蔡启娴十二岁那年病逝。 与妻子一起祭拜的张孟诚,并没有准备任何祭品,也没有按照汉族的传统习惯跪拜行礼。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妻子的外祖母去世前反复叮嘱过的。 这些事情有违回教的教义,所以蔡启娴及其父母,从未按照艾蒿巅蔡氏宗族的习惯来祭拜这里。虽然这是先人的遗训,可依张孟诚看来还是太安静空旷了。 “麦姆娜,是不是不能烧纸钱,那我们要不要请些阿訇念念经。” 张孟诚对于回教的习惯并不是很了解,不过他看到过陕西本地的回回,在祭奠先人时会像佛教和道教一样,请阿訇念古兰经。不过好像没人烧纸钱,张孟诚猜测多半是宗教习俗。 “姥姥说过,不许烧纸钱也不许请人念经,这些并不是虔诚的教徒应该做的事情。而是应该完成自己的义务和功修,在做功修时祈求真主饶恕自己的先人才是最好的。” 这个时候的蔡启娴变现地格外文静,一点也不像她平常活泼好动的样子。 听完蔡启娴的话,张孟诚对于以前的见闻有了一番新的认识。看来回教传入中国后,虽然还坚持着不少原来的习惯。但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渗透下,还是不可避免的融入了一些地方特色。只有外地的回教徒,才会有更纯正的回教风俗习惯。 虽然不知道合不合适,但张孟诚还是向蔡启娴请教了几句向真主祈愿语句。作为一个异教徒,在心里请求真主饶恕妻子的外祖母。夫妻俩人就这样,十分安静地度过了一段特别的时光。 蔡启娴与张孟诚安静的祈愿了一会后,就结束了这场祭拜。在返回的路上,蔡启娴向张孟诚说道:“其实姥姥也不许我常常去祭拜,她说这涉嫌崇拜。可是姥姥在世时,对我最好了,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张孟诚看着有些感伤的妻子,连连安慰了几句,自作主张地表示她外祖母不会在意。 不过就崇尚安静和节俭的张孟诚看来,虽然回教有时可能会出现一些过激的行为,但是其提倡薄葬,主张葬事从俭,不搞繁文缛节,也不讲究任何排场的习惯,还是相当值得学习的。 结束了妻子一直在意的这件事情,张孟诚夫妇俩回到了艾蒿巅一众头领的居处。在一席酒宴过后,张孟诚被艾蒿巅几位主事的头领留下。而蔡启娴则跟随自己的母亲,去和其他艾蒿巅的女眷聚会。 “九、额,九妹夫,还真是不习惯,我还是老样子叫你秀才吧。”蔡仲德还是更习惯称呼张孟诚秀才这个外号,九妹夫这个叫法,他还是觉得太麻烦了。 “不管叫啥,我不都是艾蒿巅的女婿吗。所以你们随意,只要你们习惯就成。娴儿她现在还一直叫我秀才,没办法改口呢。”对于自己的称呼,只要不是故意找茬,张孟诚都不会在意。 “九妹那不是她改不过来,而是她不愿意改。她就喜欢叫你秀才,哈哈哈。” 因为此次蔡矮子出战带的都是骑兵,所以老六蔡仲远并没有跟过去。而是暂时回到了艾蒿巅处理事务,而现在在宁塞带领步队人马的,是他们的五叔蔡里显。 在场的艾蒿巅头领,又调笑了一会张孟诚。蔡仲德觉得是时候谈正事了,所以他出面打断了众人的调笑,对着张孟诚说道:“前阵子你传话来,外地的流贼渗进了咱们的地盘。这段时间我们也努力用心查了查,确实看到了一些流贼奸细的影子。咱们这次就来好好商量一番,看看应该如何处理这事情。”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再临艾蒿巅(二) 保安境内出现异常,张孟诚是在遇到霍秉祥之后才发现的。 当日打劫霍秉祥商队的那三十五名劫匪,最后死了十三个,其他的都被张孟诚的部下生擒。在经过一番审问之后,他才发现这里面居然都是南边流贼派出的奸细。 他们本来也只是打算,跟随商队混入保安县境内。接着再与当地埋下的钉子联系上,打探清楚情报后,准备就此潜伏下来。 他们在当地已经构建了一个较为原始的网络,平时搜集一些山里缺的东西,之后以商队的面目运出去。之前已经尝到了一些甜头,现在打算继续扩大渗透。 可是这次发生了变故,几个比较贪的家伙,打算直接吞了霍秉祥的货物。可是想不到霍秉祥一伙居然人心那么齐,他们一时半会居然无法拿下。最后又意外地碰上了张孟诚带领的骑兵,所以出现了这么一个结果。 这些人是马栏山派出的奸细,如今马栏山区最出名的贼巢是芦保巅。其地位就与铁角城和东川的关系差不多。 目前窝在这里最有名的流贼是独行狼,手里也有数千的部众。而马栏山其他的流贼团伙也比较多,其中比较出名的,就是之前杀了张允登,又劫了饷银的甘泉贼白柳溪和石耀宇一伙。 这次的奸细是他们联合派出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没能维持应有的纪律,擅自抢夺霍秉祥的货物。而在张孟诚出现之后,又缺乏组织立刻崩溃。 “以前咱们俩家还是贼时,虽然没主动打下县城。可是道上谁不知道,整个保安县都得听咱们的号令。现在咱们成了官军,一些事情不能像以前那样干,这就有了许多的空子让外边的人钻。我觉得咱们是不是该借这次机会,一口气把流贼暗中设的钉子全铲了。”张孟诚在知道有这么多钉子后,觉得相当不痛快,自然想全清干净。 虽然张孟诚对自家地盘里出现老鼠感到气愤,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出现使历史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在原来的历史上,张孟诚的大哥张孟金,应该是占据芦保巅,操控上万部众的大盗贼,独行狼也只能在混天猴之下。 而白柳溪和石耀宇一伙,则是会在保安县里找一块地盘扎窝。在宁塞、靖边以南,像是金汤山、吴旗营、杨家窑、枣林坡等地都会是各个流贼的窝点。至于金鼎山的地位,自然就让渡给了金汤山。至于艾蒿巅的蔡氏,根本连记载的资格都不会有。 可是张孟诚的影响下,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家强势崛起。在他们的威压下,东川地带的流贼不仅要戒备其他方向的官军,还要防护来自宁塞官军和金鼎山方面的压力。而本应该在保安杨家窑安巢的白柳溪和石耀宇一伙,则是干脆滚出了保安县。 就连成千上万本应该被胁持成为流贼部众的平民,现在不但过上了安稳日子,其中不少人反而成为了金鼎山和艾蒿巅势力下的乡勇。 历史上的洪承畴此时本应该面对更炽烈的贼乱,但是因为这一系列的改变,朝廷的剿贼难度明显降低。 对于张孟诚的意见,蔡仲德也有些意动。不过他怀疑他们是否有这个实力,所以他向张孟诚回答道:“咱们俩寨的兵马大都在宁塞,手头上现有的也就能凑出五百来战兵。把咱们手下的屯点的乡勇都算上,倒是能拉出两千多人马来。可是这样太过张扬了,到时候招来官府的注意可就不好办。” 虽然现在朝廷鼓励民间训练乡勇,在各地建设山寨自卫。但是两个前降丁,一口气能拉出两千多人马,这难免会招来朝廷的戒备。(注一) 而且这样也会极大的影响到,两寨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只是保安县方圆也有数百里,就靠两个寨子勉强凑出的几百战兵,最多只能把流贼赶出去,而无法消灭他们。 “我也知道咱们人手不足,所以我的意思是先清除这些钉子。以后再借助官军的力量,摆平南边的流贼。如果咱们这次打扫地盘,把南边的流贼引了出来。咱们正好可以借助这次机会,集结北边军堡里的人马,狠狠打疼他们,让他们好好老实上一段时间。”张孟诚自然知道事情的困难,但是留下这些钉子在这里,对他们来说绝对不安全。 张孟诚的意思就是打草惊蛇,干干净净的把对方轰出去。蔡仲德觉得有些可惜,好不容易才摸清了地盘里的钉子,这样暗地里掌控也很好。只要流贼们有什么异动,他们立刻就能知道,何必花上那么多力气。 又想了想之后,蔡仲德打算再与大哥商量一下。所以他没有立刻下决定,而是对张孟诚说道:“这件事太大了,我们还要和大哥商量一下,之后再给你答复吧。” 老六蔡仲远也觉得这件事情不是他们能决定的,所以在一旁说道:“秀才不如你也再回去计较一番,咱们现在毕竟不比从前,做什么事情都有颇多顾忌。不过你放心,若是大哥同意了这事,我们出手一定不含糊。” “可是此番流贼的奸细已经惹出了事,拖得过久的话,对方一定会察觉到。那个时候咱们摸出的钉子,也就早没影了。而蔡大当家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如何能继续等下去。须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张孟诚知道朝廷的尿性,自己大哥之前也反复被调动,蔡矮子哪有什么准信会回来。 “咱们艾蒿巅不比你们金鼎山,这事情还是太大了,秀才你还是等回复吧。” 蔡仲德也听说了之前金鼎山的张大当家,最开始只是到庆阳府协防,之后却不断延期归来,反而被越调越远。不过蔡仲德还是无法下定决心,他们艾蒿巅的基业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他自己没有这个权力作出决定。 “可是…。” “秀才,你还是静下心回去吧,继续说下去没用的。”看到张孟诚还打算再劝,张孟诚一直沉默的岳丈蔡里元,阻止了张孟诚的行动。 “张大当家如今就在北边,有了什么事情能迅速照应你们寨子。可是我们艾蒿巅的大当家还在外头,到时候若是因此又出了什么麻烦事情,致使俩家的关系受损,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看到自己岳丈都如此说了,张孟诚也就不好再坚持下去,而且秀才也听出了自己岳丈隐晦的意思。艾蒿巅以前因为秀才的心腹叛变而吃了闷亏,当时蔡氏的头领们心里都有些不爽,也就是因为蔡矮子主动只要了钱粮才把此事抹过去。 若是这次因为秀才的主意,使艾蒿巅再次受到了较大的损失。那因为蔡矮子不在,就没人可以主动调节两家的关系,到时候可不是金鼎山主动赔偿一些钱粮,就能消除两家的隔阂。 想到自己这个污点,张孟诚顿时有些难堪,所以就沉默了下来。艾蒿巅其他的头领们并非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事,所以他们反而奇怪秀才为什么在他岳丈的一段提醒后,就突然变得不再吭声。 幸好还是有人看出了这个尴尬,蔡矮子的六弟蔡仲远在这时发话转移了话题,本来有些僵硬的气氛终于得到了缓解。 之后张孟诚又与他们谈了谈两家产品的交易事情,这次蔡仲德总算是可以全权负责此事。在一轮讨价还价后,张孟诚此次艾蒿巅之行,终于不是毫无成果。 ps:注一:吴甡的《柴庵疏集》卷十里,先是在“延北逆贼授首疏”的后面,有“编保甲,练乡兵”的说法。而在“预陈善后十策疏”里面,除了上陈如何恢复生产,也提了让百姓编练乡勇,依托山寨自卫的计划。山寨的规模,“大者容千人,小者亦容数百人。”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战保安(一) 张孟诚在艾蒿巅的活动没能成功,事后流贼果然把自己埋下的钉子重新藏了起来。不过在张孟诚的努力下,流贼几处变换位置的钉子还是暴露在了他的视线里。张孟诚这时没有选择动手,而是安静的等待局势的变化。 没过多久张孟诚就发现了对方有所行动,他们频繁的调查保安县各地的守备状况,甚至把触角伸向了北边的军堡。 张孟诚立刻和大哥一起把消息汇报给了戴君恩。得到提醒的戴君恩也开始暗中调查,原来独行狼准备召集周围的流贼一起向保安县进攻。(注一) 延绥西路兵备道戴君恩,立刻开始调集兵马准备迎敌。延绥西路诸军堡的兵马都接到了命令,开始整备兵马进行迎敌。 在这个时候,张孟诚向戴君恩述说了自己的计划。他打算借助自己掌握的钉子,向流贼发送假情报,从而布置一个陷阱。准备将流贼的主力引出,之后趁机一举消灭独行狼等流贼的队伍。 这个计划明军也用过,之前张福臻把不沾泥诱出东川也是类似的办法。不过保安县是陕北少有的太平之处,百姓有不少,农田也打理的很不错。如果要保证计划的执行,保安县至少是南边大部分地区都可能受到极大的打击。 戴君恩认真考量了一阵,还是拒绝了张孟诚的计划。选择以更为稳妥的方式,击溃进犯保安县的流贼。 张孟诚的构想接连在艾蒿巅和戴君恩处,都没能得到支持。有些失望的他,只能不断感叹自己没有传说中的主角光环。 之后到了崇祯五年六月十九日,独行狼果然带着部众向保安县杀来。虽然戴君恩没有同意张孟诚的计划,但是他也采用了部分内容。 在戴君恩的操作下,流贼得到了塞外蒙古人逼近边境的情报。延绥镇西路的官兵,他们防秋的计划要提前开始准备。 流贼的奸细们起初还不相信,可是假扮商人的他们,确实看到不少“边军”返回北边的军堡。就是金鼎山和艾蒿巅两个寨子里,也有相当多的武装力量赶往北边。 现在整个保安县境内,能依靠的就是一些没什么作战经验的“乡勇”,以及一些堵在南边戒备流贼的官军。 流贼们没花费多少功夫,就绕过了官军在保安南部的防线。 之后大队人马在保安县城西南边九十里的狄家城附近,发现了由张应昌率领的官军。一场在历史上并不存在的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 “大哥咱们得加快速度,要不然流贼跑了,吴弘器那混账就能把差错全部赖在咱们身上了。”由于张昭恩的伤势还没好,所以张孟广这次待在了张孟金身边。而代替他作为前锋的,是马项仲率领的队伍。 “他娘的,如果姓吴的真敢赖在咱们身上,老子一定亲手剁了他。要不是他的手下被流贼哨骑发现,哪来的这么多事情。蛋子吹号,所有人加快行军。”虽然相当不爽变了嘴脸的吴弘器,可是姓吴的毕竟是宁塞的参将,张孟金还是不得不传令所有人加快行军速度。 这次作战,官军本来是计划通过埋伏打垮流贼。可是流贼派出的哨骑,发现了部分官军的人马。副总兵张应昌决定放弃伏击,由各个方向的官军将领带领骑兵先行追敌。张孟金只好带着凑出来的五百余名骁勇骑兵,隔着十余里的距离全速出击。 通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李丹已经可以用军号吹出几种曲目。在他的号声响起后,张孟金手下的军官们都收到了新的命令。所有人催促着自己手下的兵丁,开始进行急速行军。 此次跟随张孟金出击的骑兵,全部都是金鼎山的嫡系部队,他们能准确判断中军传出的信号。 “大当家的,咱们前边发现上百流贼精骑,马头领已经和他们干上了。”张孟金急行军的命令传下去没多久,一名传令兵迅速来到了张孟金身边,他带来了前锋遇敌的消息。 “咱们不是左翼包抄的队伍吗,怎么流贼会出现在这里?”张孟广对于流贼的行动有些费解,对方为什么在发现官军后不迅速南逃,反而是转换方向,与本来离他们最远的己方人马开始交战。 “不管这些了,既然流贼被咱们撞上,咱们也不必客气。传令下去,叫老周和老范从左边抄过去,让老车和孟诚绕向右边。万奎带领后队压阵,其他人跟着我上前剁了这些狗日的。”没有在意流贼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张孟金迅速下达了新的命令。 在张孟金的命令下,李丹又吹响了自己的军号。同时还有几名骑马的传令兵,向分散在各处的带队军官跑去。而张孟金的亲卫队以及中军骑兵队一百五十余名骑兵,迅速向正在交战的马项仲所部提供支援。 等到张孟金带队赶到时,发现流贼也增派了支援,此时他们面前的敌人已经约有三百余流贼精骑。 而远处似乎还有敌人正在赶过来,马项仲的所部已经被流贼骑兵包围。张孟金没有多作计较,直接带队发起了冲击。 ?????? “杀。” 一名手持一把鬼头大刀的流贼骑兵,向马项仲凶狠的攻了过来。马项仲不及回枪,只能灵活的扭动自己的脖子,十分惊险地躲过了这一击。 可是流贼的攻击还在继续,又有一名持钉拳的流贼精骑,对着马项仲的胸口砸了过来。 马项仲冷静的用枪杆架住了对方的攻击,之后弯曲自己的手肘,给这名相当靠近自己的敌人面门重重的来了一下。 敌人没有料到马项仲会来这一招,猝不及防下直接被打下马。趁着这个功夫,马项仲双手持枪向后斜刺出去,持鬼头大刀的流贼骑兵被直接刺死。 而躺在地上想要起身的流贼骑兵,则是被马项仲的护卫结果掉了性命。 “头领,顶不住了,您快带着队伍杀出去,咱们…呃。”这名护卫的话还没说完,一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矢射穿了他的脖子。 看到自己信赖的护卫被杀,马项仲愤怒非常。他大吼一声后,就迎着不断向自己杀来的流贼骑兵冲了过去。 而马项仲身边的其他护卫,担心队长的安危,也急忙赶着马向前冲杀。在马项仲疯狂的突击下,与其迎面对冲的流贼人马被直接打垮。 可是其他方向的部下,被占优势的流贼骑兵分割成数块,不断有人被包围自己的流贼击杀,形势变得十分危急。 这时牛角声和军号声同时响起,一伙十分精悍的官军骑兵,向流贼发起了迅猛的冲锋。一名骑着骝马的明军军官,单手夹枪冲在了最前面。而他后面的官军第一排骑兵也都是手持线枪,在更后面还有数排整齐举起的马刀。 官军整齐的阵线直接撞碎了他们面前的流贼,这次成功的冲锋在一瞬间就结果了二十余名流贼精骑。 领头骑着骝马的明军军官,接连挑翻三名流贼精骑,直接冲到了马项仲身边喊道:“这里交给我,你赶快带着你的人退出去重整,大哥会在外面会接应。” 本来已经陷入疯狂的马项仲,在听到来者的喊话后,终于恢复了些许正常。他招呼着身边的部下,迅速脱离与敌人的接触开始在后方重整。 而此时流贼的队伍因为刚刚的冲击,还处于混乱之中。有的人狼狈的向后逃去,有的人则是挥舞着手中的武器继续厮杀,却没有人继续追杀马项仲的人马。 骑骝马的官军军官,带着自己的部下继续冲杀。他所到之处,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下马,几名流贼的小头目被他先后刺死。 明明在人数上占据极大优势的流贼,在这名官军及其部下的攻击下出现不稳。若是再不恢复秩序,由着对方冲下去。那这场双方加起来有五百名骑兵参加的战斗,将会在不久之后决出结果。 “不怕死的都跟着我杀过去,宰了张皂鹰。” “杀。” 这时在后方压阵的一名流贼头领,领着一队骑兵一边大喊一边杀向了官军。原本有些颓势的流贼骑兵们,在他的带领下恢复了一些秩序。他们成功的挡住了官军的攻势,并且凭借自身优势的兵力,与官军逐渐陷入了混战之中。 马项仲领着部下,找到了列于阵后的“大哥”,他迅速开口说道:“大当家的,情况不对劲,流贼的部队不断杀出来,咱们就这些人马怕是不够。” 而正当马项仲汇报战况时,远处新到达战场的流贼骑兵,也趁着这个时候发起了攻击。 “大当家的”发现局势不妙,指着敌人的援军对马项仲喊道:“都这个时候了,咱们也只有咬牙顶住。后面还有万奎的队伍就要到了,左右两边我也派了人马包抄。我带着亲卫队拦下那些流贼,你赶快整理好队伍过来支援。” “大当家的”刚说完,就领着手下五十余名亲卫,向远方的一百多流贼骑兵冲了过去。马项仲一边迅速重整队形,一边观察着迅速变化的战况。当他看到又有一些流贼的部队出现在战场后,马项仲结束了重整选择带队返身杀回去。 当马项仲选择再次出击后,官军的后队人马也终于赶到。他们来不及多作计较,就迅速投入了手中的所有战力。 这场官军和流贼的意外遭遇,已经演化成为了一场双方都不断添油的战斗。 虽然官军凭借着自己装备和秩序上的优势,还在压制着流贼的部队。可是官军的其他后继部队,还不知何时会到达,而流贼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赶赴战场。 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子,一时半会之间还无法得知。 ps:注一:历史上本来是混天猴张孟金准备召集人手进攻靖边堡,之后被张应昌、戴君恩察觉。在《怀陵流寇始终录》里面,这件事情被防止了崇祯四年六月。不过在后面的小字里,也有“讨论日此事有记于五年六月者”的记载。 《绥寇纪略》卷一里面,有混天猴于“六月十九日袭靖边”的记载。像是《崇祯实录》等其他史料,也多把此事放在崇祯四年六月里。本书因为蝴蝶效应,原来历史上与混天猴一起占据芦保巅的独行狼,代替了张孟金。而且袭击的目标,也改变成保安县。 第一百四十七章 再战保安(二) 躲过对方射过来的羽箭,张孟诚用弓箭迅速回击,终于射杀了他前面一名相当难缠的流贼骑兵。 这名对手已经先后用弓箭杀伤自己数名部下,连张孟诚身上都插着两支他射来的羽箭。从一些战斗的习惯上来判断,这名流贼骑兵多半是蒙古人。 在大明境内四处流窜的流贼,其中也有不少蒙古人的身影。更接近内地府县的流贼人马里可能还少点,但是这离边墙不远的边境州县却是常常见到。 之前神一魁手下的部众虽然大多是之后才剃发的,可是里面真正髡发的蒙古人,就张孟诚亲眼所见也有上百人。 看到己方最善射的战士被官军射杀,流贼放弃了继续与官军对射,全部拔刀向着张孟诚冲了过来。张孟诚却没有放弃弓箭,而是不紧不慢地又一箭射死了一名对手,因为他手下的吴大勇和老廖已经带着人挡了上去。 之前双方用弓箭的互相追逐对射,还让战局一直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现在改成真刀真枪的白刃战之后,僵持的战场立刻就出现了一边倒。 金鼎山骑兵通过严格训练培养出的组织性,再加上他们娴熟的格斗技巧以及精良的装备,双方的战斗一下就分出了结果。 自己倒下的同伴相继发出的哀嚎,深深震慑了残存在战场上的其他流贼,他们接下来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而张孟诚则是趁着这个机会,骑马高速突入了流贼骑兵之中,一箭射杀了指挥这些流贼的头领。 这一击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与张孟诚对战的这伙流贼终于失去了战斗的意志,全部仓惶地向后方逃去。 而扔下最后一根稻草的张孟诚,则是对着自己的部下喊道:“大勇,你带着你手下的弟兄追上去,其他人跟着我来。” 说完话后,张孟诚就带着部下前去支援还在与流贼纠缠的车继宝。 本来张孟诚带领金鼎山留驻的武装力量,跟随大哥张孟金准备在北边埋伏流贼。可是之后突然收到消息,流贼的哨骑已经识破了官军的埋伏。新的命令是让张孟金带领骑兵出击,作为战场上官军的左翼进行包抄。 所以张孟诚就带领金鼎山驻留的七十余名骑兵,又临时抽选了二十余金鼎山驻留步卒骑上马,一起加入了大哥的骑兵队伍。之后急行军的途中,他们的前锋人马意外遇敌。所以张孟诚和车继宝的哨队二十余人合并,一起对敌人展开包抄。 可是哪想到流贼也是如此打算,他们也派出了百余名骑卒包抄了过来。 两方敌对的人马在执行命令时,不可避免地撞倒了一起。所以张孟诚和车继宝各自带着部分人马,与流贼包抄的骑兵部队就此展开了激烈地对战。 而且从目前看来,这支流贼的包抄部队还算是很善战的。尤其是在骑射的技艺上,流贼的骑兵甚至在平均水准上还比张孟诚一伙要高出一筹。 战斗之中对方连续而快速射出的羽箭,让金鼎山的士兵们吃瘪不少。害的张孟诚和车继宝不得不兵行险招,以自身为诱饵吸引了不少火力。 张孟诚在击溃自己面前的敌人后,吩咐他的部下吴大勇驱赶残敌。而他自己则是抽出他的雁翎刀,带着部下去策应车继宝。 此时与车继宝交战的流贼们,还在用自己手中的弓刀与面前的官军互相追逐。而双方射出的羽箭,时不时让战场上交战战士与战马发出一声惨叫。 不过有良好盔甲防护的金鼎山骑兵队,稍微占据了此战的上风。而且虽然总体上的骑射骑术比敌人差,但是在个别能力十分突出的战力发挥下,流贼的骑卒们也被射杀了不少。 此时车继宝和苏合身上各自插了几支羽箭,但似乎并没有影响他们战斗的姿态。 而喜桂则是趴在他被射死的战马后面,用火绳枪不断向敌人射出铅丸。马进忠的战马也被射死,可是他骑着一匹夺取自流贼的战马,继续追逐着眼前的敌人。 当张孟诚带着队伍出现在这些流贼的身后时,这伙流贼终于知道己方的友军已经发生了溃败。 危急关头,流贼骑卒们没有害怕,反而拼起了狠劲。他们迅速拔出了自己的马刀、骨朵和手斧等近战兵器,一齐呐喊着向官军冲杀过去。 只是张孟诚表现地十分敏锐和勇敢地,他驾马直冲进贼阵,一刀就砍飞了领头流贼的脑袋,果断地将流贼骑卒们鼓起的气势一举打断。 接着秀才身后的士卒们也跟随头领发起了猛攻,流贼的决死突击也就被彻底打垮。残余地流贼们也就停止了已经无意义的呐喊,连忙抽打自己身下的坐骑转身逃跑。 只是张孟诚和车继宝手下的兵丁们,已经默契的堵住了他们逃跑的方向,并且在张孟诚的带领下大声要求对方投降。 几名对自身技艺有自信的流贼骑兵,虽然相继发起了突围的行动,可是毫无例外都被官军斩杀。而剩下的流贼骑兵们陷入绝望,则是在第一名投诚者出现后,就接连下马相继跪地乞降。 “秀才你干的够漂亮,要不是你尽快解决了对方,我这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车继宝虽然因为战斗的胜利,脸上出现了一丝红晕。可是明显苍白的脸,以及有些不自然的动作,显示出他明显已经负伤。 车继宝一直不愿意穿金鼎山精心打造的冷锻甲,而是他那身穿了好几年的旧罩甲。这并非是因为他对冷锻甲有什么不满,而是有些迷信的他一直信什么奇怪的避箭法。 金鼎山的钻天哨一直对秀才说,他那身破旧的罩甲已经上了数年的香,现在已经有了灵气,一换就会破了他的法。可是今天车继宝为了自己的迷信,不得不再次付出代价。 “伤的怎么样,要不要紧?” 张孟诚没有在意车继宝的奉承,而是下马直接询问起他的伤势。像是担心对方会逞能,张孟诚直接把车继宝搀扶下了马,检查起他的伤口。 “你太勉强自己了,这支箭在你伤口里又撕开了不少新伤,你不能再继续打下去了。” 虽然张孟诚对自己好友的迷信一直吐槽不已,可是车继宝一直我行我素,不管是谁说都没用。其实张孟诚心里明白,除了那没什么鸟用的避箭法,迷信的车继宝也在盔甲里加了一些其他东西,就是为了保佑他尽快找到失散的家人。 “他娘的,没想到这伙流贼骑射的功夫这么强,我有些大意了。我纵横沙场这么多年,东边的建虏和北边的蒙古达子都没能把我怎么样,想不到我钻天哨居然今日在阴沟里翻了船。” 车继宝虽然脸色白的吓人,头上也冒出不少冷汗。可是他却一直强忍着,丝毫没有邹一分眉头,更没有吭出一声。 早在崇祯二年与沙里滚那次作战负伤之后,他心里就已经对避箭法有些动摇了。可是因为盔甲里的其他保持的符咒,车继宝最终还是选择继续维持下去。所以对于这个结果,车继宝心里其实也一直有着一定的觉悟。 张孟诚很担心车继宝的伤势,流贼的破甲箭穿透了他的铠甲,射中了一个相当危险的部位。若是不尽快救治,或是在行动中使伤口更加恶化,那自己这位好友接下来一定会相当地凶险。 张孟诚很想收住脚步,尽快带车继宝赶回后方治疗。可是现在的局势十分糟糕,不容他继续拖延下去。因为从这次交战就可以看出,自己大哥那里多半不会轻松。流贼在这边包抄的人就有上百骑卒,那正面的战场肯定会有更多的敌人。 车继宝看出了秀才的忧虑,他苍白的脸强笑了一下说道:“你快带着队伍去吧,不用在意我,留下几个护卫看着场子就行了。我还欠老范他一条命,没有报答他之前,我是不会就这么简单就闭眼的。” 车继宝的乐观多少宽慰了张孟诚一些,秀才最终狠了狠心,对着自己在寨子里最好的朋友说道:“正面的战场多半还在激战,我现在只能带着兄弟们尽快过去支援大哥。我手下的吴大勇已经去驱赶逃敌了,他之后回来可以护送你离开。只要你尽快回到驻地,这些、这些伤……。” 车继宝知道张孟诚想说什么,所以他直接开口打断了张孟诚的话,说道:“别那么矫情,咱们陕北的汉子,有谁是那么在意生死的。咳、哈哈,这点小伤对我老车真的不算啥,咱们大当家的可是混天猴,那就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我是他手下的钻天哨,阎王爷哪有胆子敢收走孙猴子手下大将的性命呢,你说是吧,哈哈哈,咳、咳、咳。” 张孟诚又看了看车继宝,最终沉默地转身开始集结起周围的部下。在将俘虏的流贼都捆好后,张孟诚留下了十名车继宝哨队的骑兵继续照顾伤员以及看守俘虏。接着就让失去战马的己方人员,重新换乘流贼的坐骑再次出发。 当一切准备就绪,张孟诚转过头对着车继宝大声喊道:“老车你个黑鬼,别这么简单就死了。不只是老范,你还欠我一大堆银子没还呢,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说完这些后,张孟诚就带着队伍迅速的离开了此地。 而想起还欠秀才银子的车继宝,则是在咳出一口血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在金鼎山的诸多头领之中,车继宝是最节俭的那位。其他头领自民间抢到自己的婆姨,都会形式上的办一场酒宴招待兄弟们。 可是车继宝自打金鼎山立业这么长时间,一次酒宴都没办过。就是他儿子的满月酒,他都没有掏过腰包,还是几个兄弟帮衬他办的。 这倒不是车继宝小气,而是因为他把银钱都用在搜索自己失散的家人上面。虽然希望渺茫,但是他却一直不放弃希望。 之前艾蒿巅自坏规矩放归车继宝的一名族兄,当时他囊中羞涩无法筹集谢礼,所以借了张孟诚的不少老婆本。之后张孟诚结婚,兄弟们凑的份子钱也是他向其他兄弟借的。 虽然兄弟们不怎么在意借出去的银子,但是车继宝一直表示自己会还,还缠着秀才要他帮写欠条。每次寨子里各项收入分钱,或者朝廷发饷银赏钱。车继宝都会向周围的弟兄们补上部分欠款,在修改欠条的同时一直吆喝着自己一定会还清债务。 不过只有秀才是个例外,车继宝这些年来还给其他头领不少钱,可是却一个铜板都没有还过秀才。 每当车继宝要再次向秀才借钱时,都会拉着秀才去吃他打猎得到的野味,还美其名曰这些就是给秀才的利息和偿还的本金。 虽然张孟诚觉得自己这位好友有些无赖,不过他也并没有生气。只是在每次借出钱后,又让车继宝教了一些他会的东西,配合着对方说道要有这些利息才算够。 也就是这样互相开着玩笑,两人的交情也越来越深。 失去家人的车继宝,把张孟诚视为与家人同等的存在。一直在人前戴着一副面具的张孟诚,也只有在车继宝面前会稍稍放下心中的戒备,与好友尽情欢笑。 今日的这场战斗,在最后会迎来一个什么结果。其实在刚刚的对话之中,两人都隐隐感觉到了。可是双方都不愿意相信,都认为是自己太过悲观。只要趁早赶回后方治疗,有艾蒿巅帮助训练出来的军医,一定就可以妥善的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事物未来的发展,还是有太多的不尽人意。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再战保安(三) 混乱的战场上不断有人发出最原始的嚎叫,蜂拥而上的流贼人马被官军一次又一次的击退。可是因为官军战力有限,总是不能一举击溃流贼。致使流贼能相互接应,新的部队顶住官军的进攻,而溃兵则是不断拉倒后方进行重整。 官军能打到这个地步已经十分难得,人数悬殊的他们不断发起进攻,使流贼一直不能完整地组织起一次大规模的攻势。也在官军杰出武官的努力下,流贼人马也几次出现了危急的状况。 之前宁塞守备张孟金带着卫队,发起迅猛的突击成功解救了自己的前卫马项仲。之后赵万奎带着后续人马赶到,在他们的努力下也一再把流贼击溃。骁勇的皂鹰张孟广,甚至还在之前击杀一名流贼悍将,几乎要把流贼的部队逼入绝境。 可是流贼后续人马的不断开进,最终让战场的局势又一点一点地扭转了过来。官军虽然训练有素又勇猛善战,但是在流贼精兵的纠缠下始终不能鼎定局势。 甚至还出现了危局,张孟金的战马被流贼射死,跌倒在地的张孟金本人也差点被流贼步兵围杀。 所幸李丹上前救援及时,他与另一名中军亲卫刘师尧成功击杀数名围攻的流贼步卒。然后李丹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了大当家以后,又成功夺取了一匹流贼战马继续奋战,终于使战况没有急转直下。 李丹能成功救出张孟金的原因,除了他的果敢无畏,更主要的原因是从左边包抄而来的官军新部队及时赶到。 周绍腾和范顺疆两位头领迅速突击,成功将一支组织好的流贼部队击溃,造成了流贼的混乱,所以张孟金等人附近没有其他流贼部队迅速赶到进行围堵。 现在再次集结起战力的官军部队,准备再一次组织起攻势,一举突入流贼的指挥中枢,彻底击溃眼前的敌人。 大当家的张孟金已经和范顺疆汇合,把手上的战力集中在了一起。张孟金更是不顾手下人的劝阻,亲自冲在队伍最前面大声鼓舞所有的官军士兵奋力作战。而作为中军亲卫队的一员,刘师尧也跟在大当家的身后奋勇直冲。 自从投靠金鼎山一伙以后,刘师尧凭借诸多优秀地表现,已经渐渐得到了大当家张孟金的信任。 而之前秀才头领又向大当家表示,艾蒿巅可能在张孟金身边安插了眼线。所以经过一番调查整顿以后,刘师尧反而再次晋升,顶替了一名被查出来的眼线成为了大当家张孟金的贴身护卫。 得到了诸多赏赐的刘师尧,此时已经与以前的流贼身份完全不一样。他现在已经是一名略有身家,又得主官重视的精锐家丁。 只要大当家以后的地位越发水涨船高,那么他未来的前途也就会更加光明。所以为了自己以后的富贵,他绝对要保护好大当家的性命。 “杀。” 一队看起来颇为精悍的流贼骑兵,迎着大当家大喊着杀了过来。他们看上去都是老手,应该不好对付。所以刘师尧立刻抽出了一根标枪,准备先声夺人,打击敌方的气势。 可是刘师尧还在等待合适地距离,已经又一支利箭朝着最前方的流贼精骑飞了过去,直接穿透了敌人的喉咙,在一瞬间就把敌人的气势打了下去。 “把他们全剁了!” 大当家的在之后立刻就大喊出来,同时加速狠冲了上去。雪亮的马刀在太阳底下反射出来的光芒,搭配着此时大当家勇猛的身姿,让所有跟随在后的官军士兵都觉得大当家突然变得无比的高大,完全没有平常那矮小身形的影子。 虽然最先的一手被范头领抢了,可是刘师尧还是用力掷出手中的标枪,成功将一名流贼骑兵击杀。 之前的战斗里,刘师尧已经遗失了自己的线枪。所以在掷出标枪以后,刘师尧抽出了一把手斧冲进了敌骑之中。 在刘师尧大力的挥舞下,斧头破开了一名流贼精骑的顿项。这名流贼的脖子被砍断了一半以后,手中的马刀在距离刘师尧的面门还有数尺前就失去了威力。 “嗖。” “唏律~律” 一支不知道从哪飞出来的弩箭,射中了刘师尧坐骑的前胸。战马在吃痛下,把主人甩了下去。被摔的七荤八素的刘师尧,一时间无法注意附近的态势。只是大当家在随后大喊的一段话,刘师尧还是勉强听到了。 “老范,把那个举旗的兔崽子干掉。” 范顺疆已经重新搭上了一支柳叶箭,身边忠心的护卫们一直警戒在他身旁。所以范顺疆在听到大当家的命令以后,能安心地对远处的目标进行瞄准。 只是对方似乎也听到了大当家的喊话,目标人物快速的躲进人堆之中,企图通过复杂的战场环境躲过范顺疆的狙击。 这确实增加了范顺疆的任务难度,不过艺高人胆大的范妙手没有放弃,反而是催赶着身下的战马,无惧周围虎视眈眈的流贼精骑。在躲过几记劈向自己的马刀以后,范顺疆射出了手中的羽箭。 飞出的利箭在人群之中的空隙穿梭,最后在强大的惯性力量下撞碎了目标的门牙,整支箭杆就这样插进了流贼旗手的嘴巴。 被射中的流贼旗手不敢相信这一切,但是在范顺疆几乎是神技一般的箭术下,他还是带着不甘离开了人世。 当这一区域流贼的大旗倒下之后,附近的流贼士卒一时间都陷入了各种混乱之中。张孟金趁势继续向前突进,前方的流贼士卒们都无法阻挡。 而另一边还有完整队形,人数有多的流贼精锐部队,他们虽然想赶过来策应友军。可是在赵万奎和马项仲的拼死拦截之下,这些人不得不与金鼎山的士兵们陷入激烈而又漫长地死斗之中。 所以现在挡在张孟金面前的,就只剩下最后一队流贼护卫骑兵。 张孟金依靠几乎是不可阻挡的气势,带队继续向前突击,但是接下来他们却被对手挡了下来。 这伙装备精良的流贼护卫,不只是很有秩序,其他的本领也是相当不凡。在与擅长近战的金鼎山士兵对战中,居然与张孟金手下的士卒拼了一个旗鼓相当。 尤其是一名手持偃月刀,身穿棕色罩甲的流贼骑兵。此人完全是有一身真本事,接连劈死三名张孟金身边的护卫,而且三人本来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上前进行围攻。 但是对方灵活地骑术和过硬地身手,挡下了金鼎山骑兵的攻势。接着对方先是一刀砍死了一名拿着骨朵的官军士兵,接着又迅速使出一记反斩,将一名刀盾骑兵连带着武器一起劈碎。 而最后一名惊诧不已的金鼎山骑兵,经过算是徒劳的抵抗以后,居然被这名对手的偃月刀拦腰砍成两段。 这惊人的一幕,完全反转了周围敌对两方的士气。流贼护卫们的反击变得更加犀利,而官军在对方的压制下练练出现死伤,流贼护卫们更是以张孟金为目标蜂拥而上。 范顺疆已经不能再安心地用弓箭狙击敌人,拔出马刀的他维持着身边摇摇欲坠的战线已经十分困难,根本无法对大当家进行有效地支援。 而李丹等亲卫士兵们,则是被流贼的护卫骑兵和周围的其他流贼士卒缠住。虽然李丹不要命的狂攻下,不断有流贼的士兵发出惨叫。可是李丹随后也身中一枪,被打下马与其他敌人进行凶险地步战。 此刻,宁塞守备张孟金不得不亲自直面挑战,他用手中的马刀率先向之前悍勇的敌人发起进攻。毕竟张孟诚这位刀法不错的秀才,都是从自己大哥处学得最早的几招基础。所以张孟金本身的武艺也不错,数息内混天猴就向不知名的对手发起了狂攻。 敌人的上盘和下盘几个位置,总是被张孟金用狠招不断威胁。混天猴的刀招很快,一般的士兵很难防得住这几招。 可是面对张孟金狂猛地攻势,棕甲流贼面瘫一般的脸上,却看不出来有什么反应。虽然一时间他也无法展开反击,但是在其老练的防御技巧之下,张孟金接连使出的数招攻击都成为了徒劳。 一直拿不下对手,让张孟金很焦躁。只是这时金鼎山的大当家发现,身边一名解决了流贼护卫纠缠的金鼎山士卒正在快速接近此处。 张孟金准备一举拿下对手,他先是作出要向对手的面门进行攻击的假象。在看到对方有所行动时,迅速向敌人坐骑的马头砍了过去。对方立即挡住了这一招,可是意外的发现这记攻击实际上没有多少力量。 成功骗过对手的张孟金狞笑,反手一带向对方的脖子砍了过去。真正的杀招使出后,带起的刀风似乎能把人的皮肤割破,常人绝对无法挡下这一招。 只是棕甲流贼仍然是一副面瘫脸,不知道是条件反射,还是他确实武艺非凡。身形迅速调整的他,身子稍微往后一倾,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在瞬息间靠调整姿势,赢得的一点时间。让棕甲流贼成功挡住了张孟金的杀招,手中偃月刀的刀杆架开了混天猴雪亮的马刀。 而且不仅如此,几乎是像背后长了眼睛,他用偃月刀末端的刀鐏向斜后方一刺,尖锐的刀鐏就刺入了背后偷袭者的喉咙。 张孟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这瞬间遭遇了什么,可是敌人接下来的动作逼得他不得不进行防御。但是靠单手的马刀挡住一记偃月刀的劈砍,张孟金整只手似乎都被震的发麻。而他信赖的宝刀此时也被崩出一个缺口,整把刀似乎就要被劈断。 时局不容张孟金多想,他向孤注一掷再次进行最后的反击。可是对手的攻势来的更快也更有技巧。 “唏律~律” 偃月刀往下一扫,张孟金从李丹处得到的战马就被废了一条腿。而摔倒在地的张孟金,因为身边的己方士卒的尸体阻碍,没能趁势就地一滚拉开距离。 而对手也仿佛是早就注意到了这一切,所以已经摆好了最后一击的姿势。张孟金只能下意识无力地举起马刀,脸色苍白地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婆姨、女儿以及两位弟弟。 第一百四十九章 再战保安(四) “锵~!” 金属巨大的撞击声,让本陷入回想的张孟金迅速拉回了神。此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 而之前如同阎王一样的对手,此时却已经被人逼退。而对方之前一直如面瘫一样的脸上,现在终于发生了一些变化,十分凝重地看着新杀到的官军骑兵。 “你个鳖崽子太过嚣张了!” 对于平常那让自家三弟感到有些粗鲁的语气,此时让混天猴觉得无比地亲切。张孟金在得到强力的支援以后,神经突然放松下来的他,突然感到自己好像有些脱力了。 不过有了身旁的骁将存在,张孟金即使是身处在凶险的战场上真的完全失去战力,他也会对接下来的存活抱有足够的自信。 “张皂鹰?” 一直沉默寡言的面瘫脸,好像是猜出了来者的身份。他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发出的气势让跌坐在地的张孟金都觉得此人与刚才几乎是完全两样。 张孟广也知道自己的对手不像是以前那些杂碎,但是看到倒在四周的尸体都是金鼎山的士卒。而且他们的致命伤,似乎都是眼前的棕甲骑兵造成,再加上自己大哥狼狈地身影。脾气一直有些火爆的他,此时心里有一团火就要爆发出来。 “去死吧!” 在张孟广的一声大喊后,红甲的枪骑兵就和棕甲的猛将斗在了一起。刺、扫、劈、拨、削、掠、撩、斩、突等各种各样的招式,在线枪与偃月刀之间不断接战。 双方的对战有来有往,攻防的快速互换几乎让人眼花缭乱。别说是此时跌坐在地的张孟金,就是刀法已经超过自己大哥,已经进入不凡境界的张孟诚来说,正在比斗的两人也绝对会让秀才产生望尘莫及的自觉。 跌坐在地的张孟金,此时在心腹李丹的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虽然十分不想错过眼前这场精彩的交战,但是混天猴还是强忍住了欲望,迅速审视了一下周遭的局势。 现在周围官军士兵虽然还在与流贼的人马激烈交战,但是已经改变了之前陷入劣势的境地。反而在范顺疆的指挥下,所有人恢复了秩序,压制着周遭的敌人。 而之前自己一心突击的流贼指挥中枢,现在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原来周绍腾已经带着人成功突了进去,成功搅乱了那块区域的敌军。 而李丹等人刚刚血战的地方,倒下了一片的尸体延伸到了远方。虽然尸体的密度不是很大,但是看得出来似乎是被一名骁将一路突击沿途解决的。 “之前咱们被拦下时,周叔和张二叔从另一面突了进去。在看到咱们这里不妙以后,二叔单枪匹马就一路杀了过来给咱们解了围。” 李丹知道大当家在想什么,所以迅速向张孟金解释了经过。他之前本来也是命悬一线,多亏了张孟广瞬间击杀两名流贼骑卒,他才能逃过一劫。 张孟金将周围的态势收入眼底,又从李丹处得到解释后,也终于想明白了。只是他还是有些不解,既然他们已经成功搅乱了流贼的指挥中枢,为什么流贼并没有发生大乱? 这个解释似乎就是之前他们突击的方向似乎是个陷阱,若真的是如此,为什么流贼没有在计划得逞以后迅速收网。反而继续坐视,让官军的战线得到维持和加强? 难道是战场整体的态势又有新的变化?想到了一直没有出现的三弟,张孟金推测出了某种可能。他四处瞭望,可是周围混乱的人群阻挡了他的视线。而还在与敌人激战的二弟发出的动静,也不得不让张孟金这位大当家收回了神。 …… 火将在与张皂鹰十数个回合的交战以后,一直是面瘫脸的他,此时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相当兴奋的样子。 作为名贼石耀宇手下的副将,绰号火将的他在整个马栏山境内的流贼内,都没有找到过一个对手。 而石耀宇和白柳溪这两位关系紧密的名贼,之所以能在马栏山立下一番威名。除了白柳溪的足智多谋以外,就是自己这把偃月刀几乎是压倒性的武力震慑。 对于自己的武力,火将有足够的自信。这么多年来的征战,不管是边军、流贼还是边墙外的达子,从来没有人能完好无损的挡下自己三刀。 可是眼前看似粗鲁的张皂鹰,在与自己交战了这么多个回合以后,不仅没有被自己伤到一丝一毫。之前的一枪反击来的十分迅猛,自己虽然迅速避过,可是顿项上一块甲片居然还是被对方击下。 威力这么强大的一击,居然是用线枪中刺出的。张皂鹰的枪术,让自己对线枪的理解又有了一个新层次的认识。 不过火将不认为自己会输,多年来的马上月刀的技艺修炼。再加上自己通过跨越无数的战场的洗礼,笑到最后的一定会是自己。而张皂鹰这名出色的对手,今日也注定会成为让自己变得更强的一块踏脚石。 想通了这些之后,火将的脸表情更加喜形于色。他双手举起了偃月刀,摆出了一个明军资深边军比较熟悉的姿势。 若是看过《朝鲜武艺图谱通志》的人,一定会认出这个火将的姿势叫做青龙腾跃势。早在万历援朝时,就被明军边军将士传入了朝鲜的军队中。 虽然这个起势,现在有不少人只会摆个架子。可是从火将发出的气势来看,他绝不是那些光会装好看的样子货。 张孟广似乎也有所感应,没有迅速发起新的攻击,而是选择以静制动。 看到对手不上套,火将就催动身下的战马移动,同时奋力发起了攻击。偃月刀狠狠劈砍而出,老手都能看出这招的声势,绝对不是靠一些兵棋的木杆子就能平安无事的挡下来。 张孟广自然没有选择硬接下这一招,他双持着手中的线枪,敏锐地观察对方的招式,然后往左边灵巧地一撩,就轻松化解了对方的攻势。 火将威猛地一击被对手巧妙地解除,并没有让火将感到失望。他反而有种棋逢敌手的感觉,在躲过对方一记突刺以后,一边催动着战马一边扭转着姿势,接着以自身为轴挥刀一记横扫。 张孟广在之前的突刺有些莽撞,火将在冒险大胆避过后,已经凭借着优秀地骑术占据了有力的位置。所以对于接下来的这记横扫,皂鹰只能选择硬接,无法像之前一样用线枪巧劲卸开。如果他想在马上躲过去,他的战马也会被火将砍死。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张孟广选的就是躲过这记横扫。他坐下的红花,在被张孟广之前的一下轻拍以后,就默契的顺势往旁边倒了下去。而张孟广在避开偃月刀的一瞬间,还发起了反击向对方的战马刺去了一枪。 对手的难缠虽然出乎意料,但是火将反而为此变得更加兴奋。他一只脚趁势抽出马镫,凭借着得意地精良胫甲,隔开了对方的线枪攻击,只是火将就此失去了平衡。不过张孟广人马都还躺在地上,并不能向火将展开追击。 但这里毕竟是混战的战场,一名看到火将失去平衡的金鼎山骑兵,认为此时有机可乘。所以就丝毫不在意会不会玷污张孟广的武名,直接选择介入了两人的对战。 “不要……” “额啊。” 张孟广的劝阻还是太晚了,又有一名金鼎山骑兵被火将斩杀。 原来失去平衡的火将,只是靠偃月刀往地上一撑。获得支撑点的他凭借优秀的骑术,就瞬间恢复了姿态。接着偃月刀还在地上,而火将也发现了有人胆敢偷袭自己。就顺势使出了一招拖刀,把这名影响自己兴致的无礼者一刀两断。 “都他娘的给我退下,这混蛋不是你们能应付的了的,别在周围碍手碍脚。” 张孟广催动红花,快速恢复了战斗姿态后,就立刻向周围的金鼎山士卒发出了警告。而他的大哥张孟金,也识相地和李丹迅速远离了此处,找了两匹无主的战马骑乘了起来。 “来,张皂鹰,碍事的都走远了,你就放手和我好好玩玩吧。” 火将因为遇到了难得的对手,此时兴奋的姿态已经变得看起来有些癫狂。熟悉他的流贼之中,无论是他的部下,还是他的首领石耀宇都会对火将此时的表情感到震惊。因为火将现在的姿态,已经找不到一分以前面瘫脸的影子。 眼角的余光,和自己耳朵里听到的声响,已经让张孟广知道大哥已经脱离了这块危险的区域。在听到火将的挑衅之后,已经可以集中精神应付对手,而不需要再有所顾忌的张皂鹰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对手。 “在战场上你居然想玩,那你个混蛋就玩最后一场吧。” 能感觉到张皂鹰气势变得更骇人了,火将兴奋地驾马冲了上去,先与对手反复攻防了数招。 在两人几个呼吸间的死斗里,火将靠一记削斩让张孟广左手的臂缚被毁了一块。而张孟广的一记强突,也让火将的脑包掉了下来。 “锵~。” 又是一记金属激烈相撞产生的声响,此次虽然双方看起来平分秋色。可是火将实际上已经渐渐看破了张皂鹰的枪路,他之后再次避开了对手的一记凶狠地攻击。 成功骑马绕开的火将突进了对手的防御内圈,摆出了一个紫电收光势的火将,向对手发出了最后一击。 已经算计好对方战斗习惯的火将,知道张孟广的力气应该不如自己。而且招式似乎也不会选择硬碰硬,现在就是再靠他得意的骑术发挥,也绝对无法避过自己这一招。 “锵~!” 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出乎意料,一直不选择与对方硬碰硬的张孟广,用线枪的枪杆挡下了火将的这一记杀招。 而此时火将才发现,原来张孟广的线枪中央居然有一块包铁。只是被特别地上漆过后,才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木头。 更让火将以为地是,张孟广靠包铁挡下自己的杀招以后,在比拼力气上,张孟广居然发力压过了自己。 之前的一系列交锋,居然都是张皂鹰刻意地隐瞒他的战斗方式,把自己带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 发觉不妙的火将,连忙想拍马收刀打算快速后退。 可是已经抓住了猎物的皂鹰,怎么可能就此松开自己的锐爪。他大力一带让对方失去平衡以后,又紧接着用枪头一扫。 条件反射想避开的火将,最后还是失败付出了代价。失去脑包的他,虽然躲过了致命一击,可是火将的一只右眼被张孟广的枪刃划瞎。 “呜啊。” 被废了一只眼的火将,本来想要强忍住伤势带来的不便。可是从来没有受过如此重伤的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惨叫了起来。而且因为疼痛造成的身形一滞,火将已经无法避过战阵经验老道对手的新一轮攻击。 “额~。” 把战场当成了玩乐之地,你个天真的傻子死的也是活该。张孟广心中如是的想到,之后就把插入对方咽喉的线枪一抽,无视不断喷出鲜血的对手尸体之后,就迅速赶向了其他还在进行激烈交战的战场继续作战。 第一百五十章 再战保安(五) 在马栏山威名赫赫的火将,最后被战阵经验丰富的张孟广成功讨伐。这给其他的流贼士卒造成了强烈地震撼,让战场的态势发生了改变。 而张孟金等人本来拼死突击的流贼指挥中枢,此时已经被官军完全占领。但这个结果并没有造成战事有利于官军,周绍腾等观察力比较敏锐的官军指挥官发现,流贼实际上已经隐隐把自己一伙人骗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只是奇怪地是,流贼没有在有利地时机发起总攻。反而是出现了混乱,流贼在战场各处部队的调动,都出现了明显的迟钝和不畅,一些地方甚至是出现了混乱。 率先察觉到了原因的周绍腾,连忙向大当家禀告了自己的发现。 最后包围圈中的官军们反应很快,他们集结起了仅剩的所有战力,向战场的另一处重新发起了一轮新的猛烈攻势。 大当家的张孟金和他二弟张孟广,也看到了远处不妙的情况。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在了最前面,希望尽快解救远处的援军指挥官。 而这一切事情的详细原因,则是要在张孟金等人遭遇火将之前谈起。 …… 张孟诚将心中的不安压下,带着手下七十余名骑兵迅速赶到了战场。当他骑马爬上一座土梁后,看到了主战场还在进行激战。 流贼的骑兵步卒加起来起码有一两千人,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溃散到后方重整,可是更多的人正在围攻战场内的官军。 通过旗号的瞭望,张孟诚发现不止是大哥、二哥、赵万奎和马项仲的人马。就连从左边包抄的周绍腾、范顺疆两人,也已经率领部队投入了战斗。只是看样子官军已经很疲劳,而且缺乏预备队的他们,形势并不乐观。 “三叔咱们赶快上吧,爹他们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危险。”大哥张孟金的义子张双喜,这次作为一名普通的骑兵参加了战斗。看到自己义父出现危险,他没有遵守张孟诚的嘱咐称呼先生,而是直接叫起了三叔。 “闭嘴,还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即使战场形势再危急,也得观察好了再出击。要不然救不出人,也会把自己给搭上。有功夫瞎操心,还不如好好看看流贼的弱点在哪里。”张孟诚呵斥了张双喜的慌张,而是要求他冷静观察战场。 苏合看到了流贼身后还有部众拥进战场,他忙向张孟诚汇报道:“老爷,后面还有不少人正在赶来。” 张孟诚也看到了流贼的后援部队,他心里变得很低沉。流贼源源不断的拥入,而己方只有自己手下七十余名骑兵,这场仗绝不好打。 同时张孟诚也腹诽道,其他官军这个时候死到哪去了。吴弘器那个混账不说,张应昌这名屡立战功的骁将怎么也没影子! 这时马进忠好像发现了什么,他指着远处的流贼说道:“相公老爷请看,东南角那里都是一些伤疲退下来的流贼,他们旁边那一伙人好像都是流贼的头头。” 张孟诚望过去,看到在流贼重整溃卒的那块区域,确实有一些骑马的流贼在不断发号施令。虽然没有什么旗帜,可是那里却有设置锣鼓,也有不少像是传令兵的人不断出入。 而流贼插满旗帜的地方,官军正在奋力冲杀。看来流贼们也是以此为诱饵,坚守在那里不断吸引和消耗官军的战力。 “那里多半就是流贼大将的位置,前面大当家他们攻击的地点应该是假的。” 张孟诚向身边的大伙说出了自己判断,同时他又补充道:“东南角那块虽然人多,但有不少都是一些伤疲的溃卒。新来到战场的流贼,看上去也因为赶路累的够呛,应该没多少战力。就剩流贼那队护卫骑兵比较扎手,不过只要咱们收拾了他们,这伙流贼照样会被咱们打垮。” 看到身边的部下随着自己的分析,已经观察好战场局势。张孟诚又开口向自己的部下们激励道:“咱们在金鼎山不愁吃喝,安心的过着自己的太平日子,都是因为有大当家他们的照应。官府和地方上其他人不敢开罪咱们,也是因为咱们人强马壮。如今大当家他们局势不利,别说大当家有个万一,就是那边的弟兄们折损过大,咱们在金鼎山的好日子也多半到头了。现在咱们有一个机会,只要你们把性命寄在我这,我保证大伙这辈子富贵荣华。” 马进忠率先开口道:“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寨子里养活了我一家老小,今日我就是豁出这条性命又有何不可。” 张双喜知道三叔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自然是毫无异议。所以他跟着表态道:“三叔你说该怎么办吧,你说要往哪里打,我一定拼死冲进去。” 苏合与身边的喜桂,还有老廖等人也都表示会跟随张孟诚同生共死。只有跟随张孟诚参加此次战斗的另一名学生,没在此时表忠心,而是说出了一些不同的话。 管玉泽仔细观察了一遍战场说道:“先生,虽然流贼人数很多,此时也占据上风。可是参加此次剿贼的官军毕竟不少,流贼自然也是与颇多顾忌。不管其他官军来不来,我觉得咱们可以利用一下。” 张孟诚已经明白了自己学生的想法,因为他之前也想到了这个法子。所以他对着管玉泽直接开口点明道:“你是不是想说疑兵。” 管玉泽点头表示确实如此,接着他又说道:“我觉得战场里面,大当家的他们虽然形势不利,但似乎还能撑上一阵子。流贼要想打垮大当家的他们,必定会用上手头最有战力的那队骑兵护卫。如果咱们趁着这批人离去,再借着疑兵的法子全力杀出去,成功的把握应该会大上不少。” 张孟诚虽然也想到了疑兵的计划,可是他认为这个计划操作性并不是很好。布置疑兵的方法本身没有多大难度,让马匹拖着枝条在远处不断掀起灰尘,就能达到这个目的,而且陕北多沙尘的环境也很适合做这些。 可是再怎么布置疑兵,也需要分拨人手出去执行。而己方目前总共也才只有七十余名骑兵,若是再分拨出人马,那战力会变得更可怜。 而且流贼只要派出几名哨骑,就能轻松的识破这个粗糙的把戏,目前人手充足的流贼多半可以做到。 就算流贼傻不啦叽的不会派人确认,可难保在这段时间里,战场内的大哥他们直接就被打垮。到那时候自己做的疑兵策略不仅毫无意义,连目前这微小的战机都会失去。而且获得大胜的流贼,可以更肆无忌惮的追击自己。 而管玉泽说的等流贼最后的预备队派出去,这想法就有些儿戏了。真正的战斗,交战双方互相冲锋交战,往往“一茶之顷,胜负已判”。(注一) 而流贼要派出自己最后的骑兵护卫队,先不说大哥他们是否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即使流贼真的派出去了,战场里面的局势肯定已经相当危险,只要一瞬间就能彻底摧毁大哥他们,自己即使偷袭成功也无济于事。 不过虽然不看好这个计划,但是张孟诚还是决定试一试,万一真的幸运到流贼被疑兵吓走,那就是十分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只是在选择出击的时刻,张孟诚无法让自己等到流贼的护卫骑兵队被派出去。所以张孟诚让喜桂等几名换过战马,骑术又不是很好的人向后方跑去布置疑阵。而秀才则是打算在一小会后,就开始对流贼大将所在直接展开袭击。 ps:注一:完整的话是“塞上交兵,一茶之顷,胜负已判,无多时也。”此段话出自《崇祯长编》卷六十二,是身为辽人的副总兵靳国臣说的话。这话说的应该就是简单的白刃战,所以实际上说的也不错。历史上当出现白刃交锋时,确实能在短时间内就分出结果。 所以不管是单纯的白刃战,或是欧洲那种排队枪毙后再刺刀冲锋。经验丰富的指挥官都会把自己的队伍尽可能以梯次布置,各部队互相策应。预备队也尽量在最后才使用,就是为了能接应战场上可能出现的不利战局。 第一百五十一章 再战保安(六) 白柳溪看着战场内陷入包围的官军,心里感到十分得意。之前他们虽然在此次出战前,将朝廷北调的乡勇误认为是官军主力。 但是他们的哨骑十分尽责,提前识破了官军的埋伏。之后他们借助埋伏在保安的暗钉帮助,灵活的调动人马引开了其他官军。 而官军左翼这支部队,在其他官军被引开后,就成为了一支孤军。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这伙官军的速度这么快,双方的前锋在行军途中意外遭遇后立刻开始交战。官军和己方的部队不断赶到战场,使战斗变成了互相添油。 可是目前看来,官军已经把自己的油全用光了,而己方还有大量人马正在不断开进战场。虽然战场里的官军战力十分强悍,可是没有后援的他们,已经变得十分疲惫。 如今他们又被己方的诱饵消磨最后的精力,所以这次战斗的结局已经是很明显的了。而且自己盟友石耀宇手下的实力惊人的火将已经出击,想必很快就能拿到官军军官的脑袋。 到时候,此战中白柳溪和石耀宇的人马会是出力最大的一派。因为之前发现官军埋伏的哨骑是白柳溪的部下。而埋伏在保安县的暗钉,作为此次行动的乡导和引开其他官军的旗子,也是白柳溪的安排。之后设置诱饵的办法,依然是他的主意。 等到战斗结束以后,他的名望一定会继上次劫掠甘泉军饷后,再次大幅度上涨。到时候各方英雄听闻自己的名声,都会跑到自己这里投靠。那时自己手下实力大增,连独行狼那家伙也只能臣服于自己。 而朝廷也会畏惧自己的名望,而更注重自己的势力。当朝廷开始再次选择招安自己时,就不会向之前一样,用个芝麻大的小角色打发自己。没准自己能像之前的神一魁一样,直接成为一个军堡的守备。 白柳溪幻想着自己灿烂的未来,心里是越发的得意。看着眼前的官军,为首的官军军官原来的诨号是混天猴,对方原来也是道上颇有名望的大盗。 现在混天猴已经换了一身官皮,过得日子也算是很不错。这些都让自己有些嫉妒,可是此时自己也已经释然了,因为混天猴最终还是要成为自己的踏脚石。没准以后朝廷再次开始招安时,自己就会坐上混天猴现在的位子。 这时白柳溪的同伙石耀宇走过来问道:“一顶盔、老元宝他们现在是不是该到战场了,这花的功夫可有些久啊。” 听到同伙的问话,白柳溪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将脑中的杂念清理出去。 他也估摸了一下时间后,说道:“可能是路比较难走,或者是路上碰到了一些官军。不过也没多大事,算算时间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绰号一顶盔的流贼,是白柳溪的亲弟弟。而绰号“老元宝”的流贼,则是白柳溪的亲叔叔,两人都是跟随白柳溪历经沙场的老贼。 对于他们那一支奇兵,白柳溪有充足的自信。他们两人自身的本事就很不凡,手下的骑卒也有很多是自己重金招揽的强悍士兵。 光是那二十几个蒙古人就很难对付,而剩下的那些积年老贼的骑射功夫也十分了得。有这样强大的战力,除非遇上官军的大部队,一般的小股官军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会不会遇上了官军大队人马,所以才没能赶过来?”石耀宇还有些疑问,因为一顶盔和老元宝两人,是他们手下相当强悍的战力。而且极为守时,一般不会出现不遵守计划的状况。 “其他官军大队都被引开了,不需要担心。你放心…,咦,那边远处的沙尘时怎么回事,难道又有其他头领的人马赶过来?”白柳溪看到己方侧后的远处,出现了一股沙尘。可是据他所知道的信息,那个方向并没有哪一位当家的兵马。 白柳溪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石耀宇和其他流贼头领,乃至马栏山流贼中的掌盘子独行狼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们商量一番后,决定大部队继续围攻包围的官军。现在先只派出了一些哨骑,前往那个方向打探军情。 他们的哨骑才刚刚派出去,流贼头领们就发现沙尘越来越接近他们,所以他们又连忙调派一部分人马准备应付意外。 就在这时,战场的侧翼响起了一阵唢呐声,这声音与战场里被包围的官军们吹奏的唢呐一样。而一队官军骑兵也在唢呐声响起以后,朝着他们迅猛的冲杀了出来。 白柳溪发现这个位置是自己手下精兵本应该出现的方向,而现在出现的不是他们而是官军的人马,这只能代表自己信赖的精兵已经被官军击溃。 想到能击溃自己手下精兵的官军,那多半是官军的大队人马。看来官军已经反应了过来,白柳溪连忙招呼自己的部下赶快把他的战马牵过来。 还没有等白柳溪上马准备好作战,本来在一旁重整的溃卒们,就被这突然出现的官军迅速击溃。逃跑的溃卒冲乱了其他地方的流贼队伍,而官军的骑兵们正盯着己方头领们的所在迅猛杀了过来。 石耀宇手下另一员战将,实力仅次于火将的一名护卫队长,带着一队护卫在这个时候迎面截杀了过去。 而领头的官军军官,一手举着腰刀,一手拿着一支奇怪的短铳,直接与护卫队长开始了接战,而且在瞬间两人的交战就分出了结果。 “啪~。” 白柳溪他虽然知道是因为火铳,可是他并没看到官军军官的短铳上面有火绳燃烧的样子。可是在一声铳响过后,那名也很善战的护卫队长就悲鸣一声,直接摔下了战马。 官军军官之后继续发威,挥舞着手中的雁翎刀左右狠劈,接连有数名流贼骑兵被他先后砍死。四周试图重组的流贼们,都被他勇武的表现迅速击溃。 这时石耀宇也亲自迎了上去,可是官军队伍里突然飞过来了一把手斧,准确的击中了石耀宇的面门,迅速就把白柳溪的盟友击杀。 情况居然发展到这个地步,白柳溪已经无法再继续分析全局的战况。不能继续放任这伙突然杀出的官军,所以白柳溪亲自带着护卫冲了过去,他准备亲手杀死这名接连发威的官军军官。 在选择亲自出击以前,头脑反应很快的白柳溪,已经知道了眼前的官军实际的人数并没有多少。 只要流贼们自身不发生混乱,这伙自寻死路的官军人马,迟早会被周围占优势的流贼人马消灭。至于远处离己方越来越近的沙尘,那多半是这些官军耍的小把戏。 所以眼前这伙搅局的混蛋们,就由自己亲手埋葬。 ps:注一:一顶盔和老元宝两人与白柳溪的关系,出自《明末农民起义史料》,崇祯六年的“兵部题为恭报诛剿渠魁等事”。 此二人在真实的历史上,是被靖边同知李文蛟和保安知县候三光派遣的生员许志高,鼓动保安枣林坡的住贼郝惟端所杀。其他一起被杀的,还有名贼石耀宇,以及其麾下伪副将绰号火将的流贼。至于白柳溪,他本是在同年七月十日的虎儿凹之战,死在了曹文诏手里。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再战保安(七) 张孟诚连续斩杀阻挡在自己面前的流贼骑兵,流贼的头领们已经出现了混乱。不少流贼头领狼狈的逃跑,而有一些流贼头领却十分冷静。他们召集身边的护卫骑兵,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张孟诚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畏惧,迎面对敌只有勇敢的人才能获得胜利。所以他不管自己身后其他人能不能跟上,张孟诚赶着马迎向了冲在最前面的流贼。之前手中的手铳已经发射完毕,现在张孟诚换上一支款式为握着大铁钉的铜拳。 在双方迅速的接近中,对方居然比张孟诚先一步劈出了手中的马刀。张孟诚将腰刀斜挡出去,护住了自己战马的马头。同时他左手的钉拳向前方一砸,一名流贼骑兵的头颅立刻开了花。 接着又有一名流贼骑兵从自己的左前方杀过来,张孟诚正准备应对,一声铳响后,这名流贼骑兵也中弹身亡。 听到熟悉的响声,张孟诚就知道这是后方喜桂的战果。明明让他和保儿去布置疑兵,他却居然偷偷跟来了。 不过张孟诚此时没有选择回头训斥,而是继续笔直的向前冲去,他盯上了一名流贼大头领。那个人张孟诚以前在神一魁的帐篷里见过,他应该就是占据芦保巅的独行狼。 可是事与愿违,一队新出现的流贼骑兵护卫出现,拦住了张孟诚的去路。 在一轮短暂又凶险地对砍后,张孟诚的左肩被流贼砍伤,而对方也有一名流贼骑兵因伤落马。 而在这时更加不利的状况出现,之前阻挡自己的那队流贼骑兵返身再次杀了过来。打头的那名流贼首领,再次挥刀向自己劈来。 张孟诚忍着左肩的疼痛,一手将钉拳向着对方扔了过去。同时脚后跟踢了一下战马的肚子,战马在吃痛下向前行进,成功使张孟诚避开了流贼骑兵的夹击。 趁着这个功夫,张孟诚又一刀砍伤了一名流贼骑兵的战马。战马嘶鸣着带着向远处奔去,而战马的主人也被驮出了这片区域。 暂时解除了自己危急状况的张孟诚,盯着远处的独行狼再次向前冲杀。可是左肩受伤的他,此时并不能向之前一样神勇。 几名流贼骑兵合力下,再次把张孟诚给挡路下来。张孟诚右腿上又挨了一刀,不过张孟诚也用刀刺入了一名流贼骑兵的咽喉。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之前缠人的流贼骑兵首领又赶了过来。他趁着张孟诚战力衰竭,接连劈出几刀,张孟诚凭借自身盔甲和自己娴熟的骑术,总算是狼狈地躲开了致命的攻击。 秀才不愿恋战,他忍着剧痛一刀逼退了对手后,再次拍马试图甩开对方。 可是得势不饶人,知道张孟诚伤疲不堪的流贼首领,不断用鞭子抽打自己身下的战马,向秀才追了过去。 同时又有三名流贼骑兵,从各个方向杀了过来。张孟诚先是用刀架开一杆线枪,之后又躲开了第二名骑兵砸过来的骨朵。 当第三名流贼骑兵还未发起攻击,张孟诚身后的流贼首领已经追了上来。他趁着张孟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三名骑兵身上,将手上的腰刀横着举起,打算借助马的冲力,直接割下张孟诚的脑袋。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变得很慢,流贼首领的刀就要接近张孟诚时,张孟诚突然横躺在马背上,把马刀向后一刺。 流贼首领反而因为自己马匹的冲力,整个身子被张孟诚刺出的马刀给刺穿。不敢相信的流贼首领,伸出手抓着张孟诚一起跌落下马。 “你给我死开,噗哈、哈。” 跌落下马的张孟诚有些背气,他费力的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尸首。身上多处带伤的他,不得不应付有身边杀到的敌人。 虽然刚刚张孟诚意外被扯下了马,可是这也帮助他躲过了第三名敌人骑兵的攻击。不过张孟诚并不感谢这个意外,因为这使他所处的形势变得更加危险。 此时失去马匹机动的他,已经成为了其他流贼骑兵最好的目标。 之前使用线枪的流贼骑兵,再次冲了上来准备把张孟诚钉死在地上。 “吼!” 生死一线间的张孟诚,躲过了对方刺过来的枪头,并且抓住了对方的枪杆。之后张孟诚发出野兽般地吼叫,奋力把对方拖下了战马。 两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其他逼近张孟诚身边的流贼骑兵,顾忌误杀友军一时间无法出手。 “去死!” 张孟诚趁着这个空档,任由对方掐着自己的脖子,他抽出了腰间的解首刀捅死了对手。但是之后他也躺在了敌人的尸首身上,伤疲不堪的张孟诚已经没有力气应付其他敌人,而在他周围此时已经聚集了好几名流贼骑兵。 “三叔你挺住,我们来了。” 正当张孟诚就要绝望的时候,张双喜、马进忠、老廖与苏合等人终于杀散了他们身前的敌人。而苏合接下来准确地一箭,射中了一名试图给予秀才老爷最后一击流贼骑兵的眼睛。 这名流贼骑兵跌落下马后,捂着伤口不停地惨叫。而他身边的其他流贼骑兵,则是举起武器迎上了冲来的新敌人。 紧跟着箭矢冲上来的张双喜与马进忠两人,他们各自用手中的线枪解决了两名流贼骑兵。 而老廖虽然刀法比不过对手,但也靠着一股狠劲,在对手的马刀砍中自己的左肩以后,就一手抓住对方的马刀,一手在敌人肚子上开了一个大洞。 己方接连有人阵亡,而且带领自己的流贼首领之前也被张孟诚杀死。这伙一直缠住张孟诚的流贼骑兵护卫,终于失去继续作战的信心,开始狼狈地躲避张孟诚部下的追杀。 苏合左手捡起一杆插在地上的线枪,给了还在地上惨叫的对手进行了最后一击。 在周围的环境总算恢复些许平静后,苏合跳下马对张孟诚说道:“老爷你没事吧,大老爷他们的队伍此时也正向着这边冲过来,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在苏合的搀扶下,全身多处带伤的张孟诚,忍着剧痛站了起来。他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战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贼的人马发生了混乱。有的人还在与官军厮杀,有的人则是四处大喊找寻自己的首领或部下,而更多的人则是在狼狈逃离战场。 至于张孟诚之前的目标独行狼,此时这名大盗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张孟诚对战场局势的变化十分不解,自己明明没有杀死流贼头领,反而差点被对方的护卫所杀,为什么流贼没有趁着优势消灭张孟诚的部队。 而大哥他们怎么就摆脱了劣势,并且还击溃了包围他们的流贼? 张孟诚想不明白,所以他直接向身边的部下问道:“我被流贼人马围攻的时候,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现在战局逆转了?” 苏合简短地回复道:“老爷你独自冲向敌阵后,他们的队伍就乱了。” “三叔你杀到流贼大头领前面以后,流贼大头领就躲入了其他队伍里,后来流贼的队伍就相继逃跑了。”张双喜的话比苏合长一点,只不过也没能让张孟诚想明白。 还是马进忠的话说到了重点上,他对张孟诚说道:“相公你看,那边的沙尘越来越近,这么近的距离流贼一眼就能看清楚,咱们的疑兵完全不必跑的如此近,会不会是其他方向的官军人马赶过来了。流贼知道咱们的援军到了,所以就不管不顾的撤退了。” 经马进忠这么一说,张孟诚也觉得事情很可能确实如此。只是不知道来人是张应昌,还是吴弘器那个混蛋。 张孟诚终于还是没有继续瞎想,他在几名部下的帮助下重新上马后。就带领着身边聚集起来的士卒,向流贼还在顽抗的地点发起了又一轮的冲击。 陷入混乱的流贼根本无法抵抗,张孟诚的突击犹如摧枯拉朽一般,击垮了挡在自己面前的所有敌人。 之后张孟诚与自己的二哥张孟广成功汇合,两人互相打量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接着就合力追击败退的流贼人马。 大批被缠住的流贼士卒陷入了绝望,这些人在张孟诚等人的呼喊下,终于丢掉了手中的武器选择跪地乞降。 而作为最高指挥官的张孟金,他却没有选择就此收兵,而是带领着大部分部下继续展开追击。 远处的沙尘也变换了行进方向,最后与张孟金成功会师。原来这些援军是定边副总兵张应昌带领的人马,在他识破了流贼的计策后,察觉不妙的他通过几个细微的战场态势,判断出了流贼的企图。 现在看来流贼的计划已经破灭,所以两支精锐官兵汇合以后,士气大振的他们就继续追击败逃的流贼。 在接下来的战斗里,又发生了些意外的状况。 从别处赶来的流贼两千人马,挡住了张应昌等人的去路。流贼头领白广恩,亲自率领手下的士卒向官军发起冲锋。在这场意外的激战中,白广恩被范顺疆射落下马。 不过官军没能趁着这个机会杀死他,之后白广恩夺取了一匹官军的战马成功逃离战场。而这两千从别处蹿出来的流贼,也因为白广恩的战败最终撤出了战斗。 陷入纠结的官军张应昌等人,在仔细考虑了一番之后,还是选择继续追击败逃的独行狼部众。 之后就是漫长的追剿,从其他方向赶来的官军,也加入了张应昌所部,开始不断追杀独行狼等流贼,官军一直追到了甘泉县的山里。 不过这些事情与张孟诚无关,他在配合大哥张孟金击败正面的流贼部队后,也就结束了追杀的行动。 实际上他也无力再继续进行追杀,因为他身上的伤口和激战后的疲劳已经让他无法动弹。 事后经过统计,崇祯五年六月十九日这天的战斗里。张孟金所部与独行狼的战斗,先是斩首四百七十五级,生擒一百七十三人,各类盔甲、马匹、弓刀等无算。阵斩名贼白柳溪、一顶盔、石耀宇、老元宝和火将五人,之前抢劫甘泉军饷的白柳溪一伙几乎被全歼。 而张孟金所部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总计战殁士卒七十六人,另有重伤二十七人,轻伤八十六人。 其中负责从右翼包抄的车继宝和张孟诚两人先后负伤,车继宝最后更是伤重不治。而继续奋战的张孟诚也是全身上下多处披伤,经过清点他总计受箭伤、枪伤、刀伤等共计八处。 金鼎山一伙在与张应昌所部一同追击时,张孟金等人又斩杀流贼二十一级,生擒十五人。己方无人伤亡。而在此战之中,周绍腾反应很快,直接生擒了流贼头目郝惟端。(注一) 在一番审问之后,对方交代了白柳溪的老巢所在。所以官军顺利清剿了该地, 但是在官军胜利之后,发生了一个不小的插曲。 先是目睹自己弟弟重伤,之后的日子里又得知车继宝不治身亡。陷入狂怒的张孟金和金鼎山其他头领,将自白柳溪老巢擒获的贼魁首领家小,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拖入营中。 之后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俘虏全部活生生地进行扒皮抽筋,执行人就是随后参战的金鼎山步队头领余保成和魏和永两人。 而与车继宝、张孟诚在右翼作战,被他们生擒的二十一名流贼,最后也得到了相同的待遇。 陷入癫狂的张孟金等人,甚至打起了其他擒获的流贼注意。只是定边副总兵张应昌及时出面,制止了这起性质极端恶劣的泄愤行为。 而随后收到消息的延绥西路兵备道戴君恩,也连夜派出了他的信使,严厉的训斥了张孟金这种疯狂的行为。 虽然这件事情被兵宪大人动用各种手段强压了下去,可是金鼎山部队营中那数十具被扒皮抽筋的尸体,以及受刑者彻夜发出的哀嚎,成为了当时在场的官军和降贼一众人心中永远的噩梦。 ps:注一:其他有些史料,把郝惟端误载为郝临菴。而据《怀陵流寇始终录》卷五,癸亥词条下面一条后面的小字记载,郝惟端和郝临菴是分开的两个人。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就只有一句“或为弟侄耳”的推测。 本书这里记载的战斗,设定是穿越者张孟诚引起的一系列变化出现的。虽然笔者在一些地方参考了一些史料,但读者请注意此战并非是实际历史上有过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战斗的后续 崇祯五年六月乙酉(十九日),流贼独行狼、一字王、白柳溪等纠众万余人犯保安,为副将张应昌、守备张孟金所败。 先是,守备张孟金侦知流贼预犯,急告靖边兵宪戴君恩。孟金请令官军北调,诱流贼大入,趁机吞之。君恩日:“流贼大入,官军若退,四邑庶民必不可保。”乃绝孟金之议,征调四方将士于保安狄家城设伏。 流贼侦骑察之,反设计欲伏官军。当是时,孟金领骁骑五百急进,伏贼四起不见边际。孟金分精兵袭其后,自领数百骁骑,身当先锋直冲。 流贼攒矢注射,孟金亦大呼奋战,士卒感愤殊皆死战。及孟金之弟领精兵袭至,径抵贼背,穿阵而过,流贼东南角先陷。孟金趁势急击,诸贼大败,僵尸蔽野。 会定边副将张应昌亦至,官军合击,再败别贼两千。力战射落贼渠白广恩,渠魁得他马驰去。应昌等领军再战,大破其众,及至日暮,方收兵回营。 明日继战又败之,追贼至甘泉山中。前后共斩贼首九百五十三级,生擒强寇五百余人。阵斩名贼白柳溪、一顶盔、石耀宇、老元宝、火将等,甘泉逃贼乃尽。 孟金剿贼出力甚多,然其性暴虐,愤贼伤其健儿殊多,遂下令营中士卒虐杀降贼。贼寇于孟金营中哀嚎彻夜,他营官军闻之亦皆胆寒。应昌忧之,急移余贼于己营中,喝止孟金之妄为。孟金怒甚,几拔刀出,终为左右所止。 兵宪戴君恩闻之,亦遣亲信厉斥孟金。然其念孟金勇略,数有功,终压之不报。流贼畏孟金兵威,皆传日:“诸路官军善战者虽众,然吾辈当避张猴子也。” 张猴子即孟金之别号,盖孟金初时为贼,自立诨号混天猴也。 ————出自明末陕西某乡绅私记。 车继宝不治身亡的消息,是在十九日之战的三天后,从金鼎山寨子里传出来的。虽然张孟诚的妻子蔡启娴亲自出马,请来了艾蒿巅最好的大夫。 艾蒿巅的神医到达山寨之后,熟练地用上了已经研究了数年时间的蛆虫疗法,可是车继宝却不幸的成为了蛆虫疗法那三成五的失败者。 虽然艾蒿巅神医之后与自己的弟子不断努力,车继宝还是在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昏迷之中,痛苦而又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当时伤口才刚刚结痂的张孟诚,强撑起身体走到车继宝身边不断呼喊。可是陷入昏迷的车继宝,只是在睡梦中不断轻声呼喊自己失散家人的名字,最终依然没能醒过来与身边的妻儿和好友再好好聊聊。 发觉车继宝已经不再呼吸,张孟诚用两只拳头不断捶地并且大声吼叫。当时才刚刚能独自活动的张昭恩,以及在场的马项伯、何宗伟、李阳几名头领,几人合力才阻止了张孟诚继续发疯。 而张孟诚也因为自己情绪化的行为,加重了自己的伤势。负责治疗的艾蒿巅大夫,用剪刀剪开了他身上被血染红的衣裳,之后细心的替其清洗伤口,并重新进行了伤口的缝合。 可是在当日夜里张孟诚却突然发起烧来,这吓坏了守在一旁的蔡启娴。这名年轻的妻子迅速唤来了金鼎山所有的头领和大夫,在他们几乎是一夜没有合眼的守护后,张孟诚终于在次日退烧醒了过来。 之后的张孟诚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与其他头领耐心的处理山寨的事宜。他主动拜访死去士卒的家属,对着伤心的遗孀逐个进行开始安慰。 留在山寨的马项伯等人担心他的伤势,所以在得知张孟诚擅自离开后,又亲自带人把秀才拉回了屋子调养。 之后张孟诚曾打算给寨子里的孩子们继续讲课,可他依然被紧盯在一旁的蔡启娴制止。 张孟诚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回屋子翻出了车继宝这些年来找自己写的一打欠条。之后他带着这些欠条,来到车继宝的灵堂前。对着车继宝的棺材一边念着这些欠条上的内容,一边把欠条混着纸钱投入了火盆之中。 时间就这样不断流逝,十余日后张孟诚的伤势也稳定下来。艾蒿巅的神医嘱咐了几句话后,就返回了艾蒿巅的住处。在神医离开的第二日,南边追入流贼深山老巢的官军,也传回了消息。 虽然他们清剿了白柳溪的老巢,俘虏了一些流贼家小,也抢回了鄜州道的印信。可是最大的流贼头目独行狼,还是狡猾地避过了官军的搜捕。 而大哥张孟金在情绪激愤下,作出了一个另其他集合在当地的官军为之侧目的决定。延绥西路地位最高的武官张应昌,差点因为此事和大哥的部队发生火拼。 之后大哥张孟金虽然因为擅杀俘虏受到了戴君恩的斥责,可是看起来戴君恩并不打算对张孟金继续追究下去。 相反,他让张孟金在俘虏的降贼中,抽选了两百余人补充进张孟金的部伍。要求张孟金配合其他官军继续追剿流贼,一举荡平芦保巅这个贼巢。 虽然戴君恩这个做法,引来了陕西官场一些人的议论。不过三边总督洪承畴、延绥巡抚张福臻都没有表示反对,而吴甡也支持率先补充张孟金所部战力的决策。 因为保安县的这场战斗确实令他们感到意外,本来他们的计划是先集中力量扫平东川铁角城的流贼。 可是六月十九日之战,官军不仅俘斩上千,还成功斩杀俘获了诸多的名贼。现在流贼的势力大损,而且已经完全胆寒,陕西的三大贼巢之一的芦保巅,似乎可以趁着此次的机会一举荡平。 所以因为局势发生了变化,陕西剿贼的大佬们,临时改变了他们之前已经商议好的剿贼方案。原先制定的铁角城官军进剿计划再度延后,现在诸路官军齐集,准备一举荡平马栏山的所有贼巢。 而屡立战功的张孟金,他的职务也终于得到了晋升,成为了靖边营的坐营都司。 而张孟金的驻地,也从宁塞营搬到了东边四十里远的靖边营。按照戴君恩以前的说法,张孟金若是实现了晋升,应该是调到延绥巡抚张福臻手下充任抚标旗鼓都司之类的职位。 可是现在出现了变化,张孟金没能成为延绥巡抚的直属下级,反而与西路兵宪戴君恩联系的更紧密起来,这让金鼎山的诸位头领都有些疑惑不解。 大哥张孟金他们有些怀疑,是不是因为蔡矮子之前在张福臻眼皮子底下大发神威抓住了不沾泥,所以张福臻打算把蔡矮子提拔为心腹。 想到这些事情,金鼎山的头领们失望之余也有些庆幸,毕竟驻扎在靖边离大伙的老巢金鼎山还不算是太远。 虽然因为张孟金职位的晋升,金鼎山的头领们有些患得患失。可是接下来他们又收到了新的消息,宁塞新的守备官居然是蔡仲明。 看来张福臻没有打算构建自己的心腹战力,他反而是在全力帮助自己的同年好友笼络部下的人心。 可是这些事情办下来,不只是金鼎山的头领们,连艾蒿巅的人也想不明白张福臻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事后通过从别的渠道收到了一些延绥镇的官场消息,金鼎山和艾蒿巅的头领们最终才明白过来。 原来在六月初二日(戊辰),朝廷已经决定解除张福臻延绥巡抚的职位。原因居然是因为张福臻之前招抚流贼不沾泥等人,可是降丁却依然屡屡叛乱为祸一方。 处在北京的官老爷们,已经对遭受诸多弹劾的张福臻失去了兴趣。远离陕西的他们,决定让张福臻卷铺盖滚蛋。 他们已经在同日任命陈奇瑜为新的延绥巡抚,这位陕西左布使迁右副都的新贵,在朝廷的圣旨正式传到后,预计会在八月接替张福臻的职务。 所以消息更加灵通的张福臻,自然要在他被解除职位前,多替自己的同年好友好好经营一番势力。 而西路的这些善战降丁,自然是张福臻和戴君恩关注的重点。比起突然空降不知底细的陈奇瑜,西路的降丁们多半更欢迎统领自己良久的戴君恩。 等到这些事情处理完后,完全收拢了兵权的戴君恩,将已经成为宁塞守备的蔡仲明召回了延绥西路。 而宁塞参将吴弘器以及靖边坐营都司张孟金,则是带领自己的部下同时与其他官军一起,向芦保巅的流贼发起了总攻。 东川的流贼头领们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带领手下的人马四处出击吸引官军的注意力。而可天飞、郝临庵、刘道江(刘五)等几名大头领,则是带领大队人马接应中部县已经陷入困境的其他流贼。 可是东川出来的流贼,在其他方向上都受到了官军的阻击。吴旗营、金汤山一带,更是有定边副将张应昌,带着新任宁塞守备蔡仲明坐镇,完全不用担心此地的防务。 而可天飞等流贼头领率领的大部队,则是被延绥总兵王承恩击败,只能带着队伍灰溜溜地逃回铁角城进行防守。 虽然最后官军顺利攻陷了芦保巅,同时又击败了救援的东川流贼,可是官军也并非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当地的流贼头领独行狼,带着他手下的精锐部队躲开了官军的追剿,他们趁着各路官军之间的空隙,顺利逃进了东川的铁角城。 而且解决了芦保巅并不就是结束,芦保巅南边的马栏山区里面,还有很多残余的流贼躲在深山之中,需要官军进行下一步的进剿行动。 虽然马栏山一带最大的贼巢被剿灭,可是若放任这些躲藏起来的流贼继续存活下去,他们很可能在未来的时间里卷土重来。 所以陕西各地参与剿贼的官员们,纷纷抽调手中的人马,打算依照之前扫除绥德东川流贼的方式,挤压流贼的生存空间,一点一点地把马栏山里的流贼消灭干净。 而延绥西路派出的人马,戴君恩经过一阵考量之后,选择了最近表现还不错的参将吴弘器所部。 吴弘器虽然因为之前宁塞的事情,目前还是戴罪立功的状态。可是他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已经重新改变了戴君恩对他的认识。 这名根正苗红的明军军官,虽然不一定能像张孟金、蔡仲明一样建立殊功。可是面对弱小的敌人,他一定会十分稳妥的完成任务。 而之前再立大功的张孟金,因为他蓄养的健儿死伤过重。戴君恩打算把他调回驻地,让他能把新收入帐下的降丁好好消化。 通过短时间的努力休养,尽可能多的恢复战斗力。对于这支战力卓越的精兵,戴君恩打算花费更多的心思笼络他们。 之前的擅杀战俘的事情,戴君恩已经借助张福臻的影响力,把这件事情压了下去。张孟金等人的这些行为,也表示他们还是具有相当多的匪气。 为了在之后的作战中,不再给身为兵备道的他惹什么麻烦,戴君恩打算好好整顿一番这支部队。 因为作为延绥西路最高级的带兵文官,戴君恩已经收到了消息。之前反复延期的进剿铁角城计划,就要在不远的将来开始执行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合水县城内 崇祯五年七月初,大明山东的孔有德叛军还在包围莱州,而明廷还在犹豫对叛军的策略应该是剿还是抚。 同时从北京传来的消息,还有提督京营戎政的太监唐文征被免职,不过这也并非是崇祯打算扫除阉官的信号。 因为继续提督京营戎政的人,还是一名知名的大太监。 只不过此人是名声还算好的曹化淳,所以对于大明的官员们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更糟糕的消息。他们还是要选择继续等待,希望政治清明的时机早点到来。 不过已经看透不少事情的圣上,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应他们这些人的期待。因为崇祯皇帝陛下在去年说的那句话后依然没有变心,“诸臣若实心任事,朕亦何需此辈”的话,已经摆明了他的用人态度。(注一) 大明各地都有烦心的事情,像是东南有海盗袭扰,东边的建奴又有动作,北边的蒙古人也图谋不轨,南北都有流贼闹事等等。 这些事情都让崇祯忧心不已,可是他不能装作视而不见,就能摆脱这些晦气的事情。 崇祯皇帝又打开了一本奏折,里面汇报了陕西官军对于合水县战况的汇报。里面汇报的消息多少让皇帝宽了一点心,也让曹文诏这名陕西最骁勇的战将,在皇帝陛下的心中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而在此次作战之中,跟着曹文诏一起在皇帝心中刷了存在感的陕西官员,还有穿越者张孟诚的大哥,也就是如今已经被晋升为都司官的前盗贼张孟金。 七月初四日(庚子),陕西境内铁角城的流贼再次出击,而这次他们攻击的目标,就是庆阳府屡经披难的合水县。大群流贼包围合水,城中只有游击将军陈光先所部四百名士兵。合水县知县施乔旃(zhān)守土有责,也召集城中居民一起守城。 在这个危急时刻,陕西官军中战功最著的曹文诏又冲了出来。他集结官军骑兵一千八百余人,迅速赶往合水解围。急忙赶来的官军骑兵,在花园寺听到了流贼攻城的炮声。认为形势危急的曹文诏,觉得此时也是突袭流贼的机会。 所以他没有好好调查战场的形势,而是带领手下官兵发起了突然袭击。流贼并非没有戒备,他们手下一千余士卒,主动迎上了袭来的官军。 只是官军势大,不是对手的流贼们只能且战且退的来到了合水县的南原地区。 正当曹文诏准备一口气打垮流贼时,埋伏在山谷里的流贼部队突然杀出。 猝不及防下曹文诏的人马,被流贼截断了后路。而且跟随曹文诏出击的官军,也因此发生混乱,被源源不断杀出来的流贼淹没。 这时候又有一支骑兵部队正在接近合水县城,他们举的旗帜是一面黄边黑底七星旗。 这面旗帜若是放在平时,对于一些合水县的居民来说,绝对能勾起一段伤心的回忆,更是能受到不少打从心底出现的诅咒。 只是这个时间出现,合水县的居民或许有不同感想。 ?????? “曹将军的旗帜看不见了,漫山遍野都是流贼,那里的官军都被包围了。”一名站在合水县城头瞭望的丁壮,大声向下面的人喊道。 “怎么办,曹将军若是死了,还有谁能解除合水县的包围。难道合水又要被流贼劫掠一场吗,我亲姐可是上次就被流贼糟蹋死了啊,呜呜呜。” 一名站在城牒边的丁壮,回忆起了上次神一魁部众攻陷合水的情景。心中的害怕与悲伤一时间突然爆发,他旁若无人的大声哭喊了起来。 “什么,曹将军死了,怎么会,曹将军怎么会死。三娃子,快回家里去,让你娘和你妹妹好好藏起来。还有你也带着自己的婆姨好好藏起来,上次流贼可是剖开了孕妇的肚子,咱家不能绝后。” 又一名四十余岁的汉子,想起了之前流贼在合水县的作为,他扯着身边约莫二十岁的儿子,要他赶快逃回家里躲起来。 “曹将军死了。” “官军败了。” “流贼攻城了。” “城破了,逃命去吧。” 随着流传的信息逐渐变样,合水县里的居民们被各式各样的谣言吓破了胆。他们望着之前被神一魁手下烧毁的废墟,里面还能隐约见到几根白骨。之前流贼破城后的惨剧回忆,又加剧了他们的恐慌。 游击将军陈光先和知县施乔旃,自然不会被这些没谱的流言打倒。他们连忙派出手下的士兵和衙役,向城中居民解释流贼并未攻城。同时对于趁火打劫的地痞,他们用毫不手软的方式结果了这些县里的败类。 “都给老子闭嘴,流贼还没攻城呢,你们他娘的是想把自己吓死吗。长了卵子的都跟着我上城头防御,别告诉我合水县的汉子在上次都死光了。” 陈光先带着家丁,迅速制止了城中一处混乱的地点。因为谣言而逃下城墙的丁壮,也在陈光先的带领下重新爬上城墙。 看着总算是让合水县的壮丁们恢复了一些秩序,陈光先再次开口打气鼓舞道:“就是这样,那流贼也是俩胳膊上顶着一颗脑袋,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大伙听我的话,咱们能把冲上来的流贼全…。” “又有一伙骑兵朝着县城冲过来了。”负责瞭望的丁壮突然大声喊话,打断了陈光先鼓舞士气的表演。 “是官军还是流贼?” “什么,又有一伙流贼来了?” “流贼攻城了。” “城破了,大伙逃命去吧。” 刚刚出现的状况,又一次上演。惊慌失措的合水县居民没,又被他们自己臆想出的情景吓破了胆。 陈光先气得再次骂娘,不得不再次带领手下的家丁止住了溃势,他甚至亲自用刀斩下了几名大呼小叫的丁壮。 这些人屡屡散播失败情绪,不管他们是真的害怕还是另有企图,反正陈光先把他们全部定性为流贼奸细。 花了一番功夫总算是稳定了秩序的陈光先,总算可以开始观察城外的来人。而这时合水县知县施乔旃赶了过来,向陈光先问道:“陈将军,听说有流贼正在冲过来?” “他娘的,哪里是什么流贼,来的是一支官军。刚刚是一伙流贼内应在造谣,已经让老子给剁了。”陈光先已经观察清楚了城外来人是谁,所以他汇报了状况后,又同时把自己刚刚干的事情说了出去。 施乔旃看了看旁边悬挂的几颗血淋淋的脑袋,作为知县的他,认出了这几人是自己治下的居民。平时他们的胆子很小,万万不可能去做流贼内应。 不过施乔旃知道如今形势危急,需要用这几颗脑袋示威以稳定人心。所以他没有多作计较,而是站在了城墙边也向外望去。 只见一支约有三百余骑的骑兵部队,正迅速向合水县靠近。他们秩序井然队伍整齐,行进间没有出现丝毫混乱,一看就是一支精锐部队。 只不过施乔旃没有看到带字号的大旗,所以无法判断这是哪里来的人马。他向身边的陈光先问道:“陈将军,这是哪来的兵马?” “还不清楚,对方没有打出什么带字号的大旗。一般的官军我也见过不少,但是很少见到如此精锐的。我担心会不会是流贼假扮官军,来骗开城门的。”陈光先没有看出对方来历,同时担心周围其他人瞎想,只能轻声的向身边的知县回答道。 听闻也有可能是流贼假扮,施乔旃想起之前华亭县就是被流贼假扮成官军攻陷,华亭县的知县徐兆麟最后也被朝廷治罪。想到这里,施乔旃又想起了前任合水县知县蒋应昌,虽然之后神一魁被招抚,蒋应昌也活着回来了,可是他最后的下场也说不上好。 施乔旃已经下定决心,假如此次真的城破,自己绝不失节苟活。而自己在县衙的家人,也已经准备好了柴火。一收到城破的消息,她们就会自焚殉难。 就在施乔旃还在瞎想时,城头上有名眼尖的丁壮,看到了城外官军的旗帜。恐怖的回忆立刻浮现了出来,他惊恐的喊道:“是流贼,上次攻进城的流贼,也有人举着那面旗帜。” 恐慌的情绪再次扩张开来,只是因为陈光先的家丁们拔刀站在身后,刚刚被杀的流贼“内应”的尸体也还在一旁,所以他们这次强忍住了逃跑的冲动。 施乔旃立刻把那名大喊的丁壮招到眼前,急忙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是流贼的?” “黄边黑底七星旗,是上次神一魁攻城时,一伙流贼举的旗帜。”丁壮不敢有所隐瞒,立刻把知道的说了出来。 施乔旃再次确认对方没说谎,看到城外的“流贼”已经快到城下,连忙向身边的陈光先喊道:“陈将军,那面旗帜流贼举过。城外那些人是流贼,千万别放他们进城,快准备铳箭射他们。” 对于施乔旃的话,陈光先没有立刻回应。他倒是想到了什么只是不太确定,因为他只是有一些耳闻。 可是施乔旃不愿意再等,连忙命令他手下的壮丁准备放箭。 这时陈光先看到城外的队伍停了下来,并且派出了一名骑兵过来。所以他止住打算放箭的壮丁,同时对施乔旃说道:“施知县你冷静一点,城外的人马没有攻城的打算。那面旗帜我好像听说过,而且流贼不会蠢到打自己的旗帜来骗城。” 这时城外那名上前的骑兵已经来到城下,他开口大声喊道:“再(方言,咱们的意思)是延绥镇靖边左营都司张孟金手下的人马,饿家大人要饿来传话,城中的官军快出来和再一起出战。” “张孟金,对了就是张孟金,前阵子屡立战功的降丁头子。他的人马就是举着一面黄边黑底七星旗,他以前是神一魁的部下,所以他也打过合水县城。施知县应该就是这样,所以城中的丁壮对他们的旗帜有印象。”听到来人的介绍,陈光先回忆起了自己之前得到的一些消息。 “陈将军咱们还是确认过印信再说吧,城下的人听着,我们会放下篮子,把你家大人的印信证据放进来。”得到陈光先解释,施乔旃有些安心,可他还是按照流程想要确认对方的印信。 “在饿(我)这里,再(咱)大人盖过印的,你们拿去吧。”城外的骑兵连忙把自己手中盖了印的文件,装进放下来的篮子里。“克里马擦(快点儿),饿还要去回去报信咧。” 施乔旃和陈光先确认后,发现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知县施乔旃认为流贼太多,城外的官军太少,如今曹将军恐怕凶多吉少,应该把邀请城外的官军进城协防。 而游击将军陈光先有些犹豫,一时觉得带队杀出去可以救援曹将军的人马,一时又觉得把人请进来才可以更稳妥的防守县城。 两人迟迟没有作出一致决定,反而就这样不断浪费时间等下去。 城外传信的骑兵相当不耐烦,不断催促着对方尽快决定。可是城内的两人依然没有讨论出个结果,失去耐心的城外骑兵对着城内众人吐了口痰,转身离开前骂道:“你们一些木囊的瓜皮,看再的吧。” 当这名骑兵回到队伍里,城外的官军部队就传来了一阵类似唢呐的声音。这些在城外摆出三迭阵的官军骑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始移动了起来。 之后他们缓缓加速,当距离流贼防御队伍没多远时,三个梯次的骑兵队伍,相继上前用弓箭和火枪向流贼展开了攻击。 堵在他们面前的流贼步卒,也用手中的铳炮矢石不断反击。双方都有人马被击中,可是相比装备精良又秩序井然的官军,防御的流贼损伤明显更大。 同时可以看出,官军若是有人倒下,其他人仍然会严守自己的岗位。而流贼若只是有人负伤,周围的人也会担忧不已,连忙躲避开来。 似乎是已经摸清了对手的脾气,在又一轮火铳和弓矢骑射过后,官军第二阵的骑兵队伍里突然响起一阵牛角和变了曲调的唢呐声。 收到讯息的官军骑兵没有丝毫犹豫,他们穿过第一阵骑兵的队伍,高举着手里的马刀冲了过去。 堵在他们面前的流贼人马,在上一阵官军骑兵的射击下,已经出现了不稳。当他们看到迅猛杀过来的第二阵骑兵,对方马刀在太阳底下反射出的耀眼光芒,以及作为一个整体猛冲过来的气势,一瞬间就让他们之中大部分人失去了抵抗的斗志。 大多数流贼还未与官军接触,就纷纷转身选择逃跑。少数一些本来打算顽抗的人,也被己方崩溃的人群给冲垮。 官军第二阵骑兵们,几乎没花多少力气就击溃了眼前的敌人。而他们身后的其他官军骑兵们,则是通过这个刚刚打开的缺口,迅猛地杀入了还在发生激战的南原战场。 而在合水县城头上观战的人们,则是目瞪口呆地看完了这一场一边倒的战斗。知县施乔旃和游击陈光先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马上就传令下去,城中的兵丁和有胆的丁壮立刻打开城门,迅速向南原战场进行支援。 ps:注一:虽然在未来诸多野史,诬赖曹化淳开门投敌。可是至少在这个时间段,曹化淳还算是一个比较有能力,名声还稍微过得去的太监。毕竟曹化淳平反魏忠贤时期的冤案,为他赢得了不少正面评价。 而且相比于夸夸其谈的人,明末的曹化淳确实是一个比较有能力的办事人。崇祯也称赞他“公清直亮”,把诸多事务交予他处理。曹化淳整顿的京营时,也提拔出了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这样的人才。 而修建拱极城的费用,大部分也是他想办法募集的。即使清兵入关后,也曾经几次上疏清帝,希望能妥善处理崇祯的陵寝,同时拒绝了清朝的招揽。不过他毕竟是太监,在明末的环境下,骂太监毕竟是政治正确。所以即使他作出了这么多努力,也依然不会得到士大夫集团的真正尊重。 至于崇祯吐槽文官的这段话,其他史料也有类似记载。比如此段出自《明史》本纪的卷二十三。在《春明梦余录》卷四十八,都察院提刑按察使里面,还有一段“你们外臣果肯做事,朕何必要用内臣”,这样稍显口语化的记载。 第一百五十五章 合水县南原之战 张孟广没有被眼前数量众多的流贼吓住,作为阵前领头的官军军官,他勇敢的冲向了面前的敌人。杀入敌阵的张孟广灵活地变换持枪方式,而在他左右两边的流贼则是不断倒在他的线枪底下。 一名流贼士兵用盾牌遮住自己,一手握着腰刀向张孟广坐骑红花的马腿砍去。张孟广用枪杆用力一抽,对方就变了身形摔倒在地。虽然张孟广没有停下继续追击,可是身后传来的那阵惨叫,就已经代表自己的部下完成了对敌人的最后一击。 这时一队流贼的骑兵迎了上来,准备阻挡不断深入的张孟广所部。对方打头的是一名身穿明甲,而使用钩镰枪的流贼骑兵。张孟诚觉得有些意思,所以他改成右手持前,左手持后的方式双持着线枪,迎着对方冲了过去。 双方的身影越来越近,使用钩镰枪的流贼骑兵,正准备刺出自己的武器。可是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孟广的枪头已经刺到了自己面前。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刺中,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完成了刺击的张孟广,又迅速变换双手位置。改称为左手持前,右手持后,用一记也十分完美的左前刺,又干掉了一名流贼骑兵。这时张孟广发现自己的部下,已经和流贼骑兵陷入了混战的状态。张孟广觉得有些遗憾,连忙调转方向杀了回去。 因为之前在保安的战斗,自己手下精心训练的士兵伤亡颇大。所以这次跟随自己参加战斗的部队,掺杂了不少三弟张孟诚手下的人马和车继宝的人马。虽然他们的部下,战斗技能以及纪律的执行方面能得到保证。可是队伍互相协同的默契,还是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培养出来。 之前他们本来是要赶往靖边休整,可是半路上又得到了前往合水县解围的命令。 本来大哥是打算马步兵一起行动,可是上面催的紧,而又听说曹文诏已经带着一千八百名官军骑兵出发。 大伙相信曹文诏的本事,所以大哥决定带着重整的骑兵队再次追击。而之前刚刚收拢的降贼骑卒,则是暂时散编入步队。对于不安定因素,金鼎山的头领们并不想冒险。 张孟广骑着红花跃过了一匹倒在地上的马尸,两名打算进行夹击的流贼骑兵,立刻就失去了机会。其中一名骑着黑马的流贼,握着一把宝剑向张孟广继续追过去。红花踩着环步,就让它的主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攻击机会。 接下来骑黑马的流贼,就被张孟广手中的线枪刺中了面门。再次解决了一名对手的张孟广,看到一些不妙的情况。在他的正前方,正有几名流贼骑兵在围攻自己的部下,而且形势并不乐观。所以张孟广踢了踢红花的肚子,迅速向前方冲了过去。 途中左边出现有一名流贼骑兵,他向张孟广刺出线枪准备对他进行拦截。 张孟广弄枪由后往前,向左边挥了一下就拍开了对方的枪头。没管这名胆敢拦截自己的对手,张孟广快速的使出一记右前刺干掉了一名流贼骑兵。继续前进的他,又挥动了一下枪杆,挡住了敌人对自己部下的杀招。 本来已经跌落下马,闭眼等待死亡的张孟广部下。发现自己依然生还,当他睁开眼睛之后,看到之前差点杀了自己的对手,已经被己方的把总大人(张孟广)杀死。把总大人的枪头还扎在对方的胸口上,大人双手一挑,流贼就从战马上摔了下来。 张孟广记得此人好像是不久前在宁塞招收的新兵,不过他没有多作计较。而是要这名部下赶快骑上流贼的战马跟着他杀敌,之后张孟广又用手中的线枪逼退了两名流贼骑兵,救下了另一名部下后,张孟广就开始大声呼喊,要周围的金鼎山骑兵赶快到他身边集合。 听张孟广的呼喊没多久,就陆续有不少金鼎山骑兵赶了过来。他们之中有的人是与自己的伍长和弟兄失散,有的人则是刚刚摆脱敌人的追击和围攻,但是更多的人是已经砍翻了他们面前的敌人。证据就是在张孟广他们周围,躺下的尸体大多数都是流贼的士兵。 这时吴大勇赶了过来,向张孟广传递大哥张孟金的命令。大哥要求他带着队伍回到阵后进行重整,现在马项仲和周绍腾已经带着人顶了上去。张孟广回头看了看身后溃散的流贼骑兵,还是作出决定遵从大哥的命令。 ?????? “大哥,老范的人马已经撤回来了,孟广也正带着队伍往这边跑过来,他们的队伍虽然有些乱,但是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 赵万奎手中握着的马刀还在滴血,不过他没有在意这些事情,而是向面前的张孟金汇报最新的战况。 “好,咱们现在带着人赶快向前占好位置。流贼的队伍调动已经没有之前的章法了,刚刚救出的那几名被包围的临洮镇骑兵,说曹文诏还活着。咱们继续往里面冲,肯定能与曹文诏汇合。” 张孟金相信曹文诏绝不会死在这些流贼手里,而且战场的前方还有其他官军作战的样子。只要找准机会,他们可以里应外合,一起打垮这里的上万流贼。 一直跟在张孟金身边的李丹,他发现身后合水县的人马终于杀了出来。己方又有了几百名援军,那绝对是一个好消息。所以他立刻向张孟金汇报道:“大当家的你看,合水县里的官军人马终于出来了。” 张孟金闻言转过头望去,确实看到不少人马正向这边赶过来。不过看到那些士兵混乱的队形,张孟金就不敢对他们抱有过高的期望。 但是他又担心这些人搅乱了自己的布置,所以他招来了一名士兵说道:“你赶快过去给那伙官军传消息,让他们在咱们后面列好阵型,之后咱们一起杀过去。” 传令兵记下了张孟金的吩咐之后,就向合水县的部队快速赶了过去。张孟金则是命令他这一阵的部队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同时也不忘继续观察战场上的态势。而赵万奎已经回到了自己队伍的身边,范顺疆和张孟广也带着部下撤了回来。 此次参加合水县解围的三百余名骑兵,是平分成三个梯次列阵出战。每阵两名金鼎山的头领,每名头领手下至少配置有五十名骑兵。 三阵人马轮番出战,不断对流贼发起冲击。而如今正在前方搏杀的马项仲和周绍腾,此时已经打垮了流贼反冲击的队伍,成功完成了掩护张孟广等人的后撤。 只是换一个角度来说,流贼也阻止了张孟金他们进一步的追击。马项仲和周绍腾两人的部队,也被人数占压倒性优势的流贼给拦了下来。流贼不断派出骑兵和步兵与马项仲接战,而之前被张孟广等人击溃的流贼人马,则是在后方进行重整。 张孟金不想和流贼再继续这样相持下去,上次保安县的战斗已经让他吃过亏了。添油战术迟早会把他们拖垮,张孟金打算在之后集结所有战力,一举冲散流贼的阵型,现在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在张孟金的耐心等待下,他期待的时机终于出现。 越过马项仲等人交战的区域,在前方更深处的战场里。一名持枪的官军骑兵不断冲突,试图阻挡他的流贼都被击杀。而随着他的不断驰骋,他身后聚集的官军也越来越多。在他们的辛苦奋战下,内圈流贼的阵型出现了混乱。 张孟金认出了这个身影是谁,所以他连忙命令李丹发出信号。 当信号发出之后,不仅是张孟金和赵万奎的部队,连还没完成重整的张孟广手底下的人马,都望向了张孟金的位置。 早已经习惯被众人注视的张孟金,他举起了马刀高喊道:“金鼎山的汉子们,跟着我杀进贼阵中央。” ?????? 曹文诏又打垮了一队流贼人马,在他身后的官军骑兵也越来越多。当他领着队伍杀出包围后,曹文诏回头看了看战场,发现还有一些部下在各自为战。所以他命令身后的部队坚守此处接应,他又单枪匹马杀进了混乱的战场之中。 这次合水县解围战,由于他的错误使官军遭到了上万流贼的伏击。所幸流贼是一群乌合之众,而自己手下的人马又是值得信赖的精兵。所以他们没有被流贼的伏击打垮,反而逐渐挽回了败局。不过即使官军最后击溃了流贼,他手下的人马一定会伤亡不小。(注一) 一番冲杀过后,曹文诏成功连续上了这支部队。正当他准备再次领兵突围而出时,曹文诏发现远处的战场,正有数百官军骑兵突入。在这些友军的努力下,流贼在外整备的部队已经无法进行策应。 发现了这一情况的曹文诏,知道这是一个翻盘的大好时机。随即他召集了所有能联系到的部下,趁着这个机会开始了反击搅乱流贼部队。之后努力挖出机会,一举击溃这里的流贼人马。 “儿郎们跟着我冲,援军从贼后杀过来了,咱们也杀过去一起宰了这些流贼。”打定主意后的曹文诏,一边向流贼发起了冲锋,一边大声激励在场的官军士卒。受到他鼓舞的官军士卒士气大振,所有人都紧紧跟在曹文诏身后杀向了敌人。 知道情况不妙的流贼们,在几名骁勇的流贼头目带领下发起了反冲击。他们用刀枪剑戟各种武器拼命反抗,与曹文诏带领的官军形成了僵持。这个时候若是有一队流贼兵马,向官军背后发起攻击,那战场的胜败就可以决定了。 只是在曹文诏一方官军的力战下,流贼终究没能等来其他方向的援军。他们身后抵挡另一面官军部队的同伴,被张孟金集结的战力给一举打垮。连锁反应之下,所有流贼部队都失去了抵抗的斗志,只能狼狈逃离官军的追杀。 等到夜幕降临,官军总算是结束了他们的追击。经过一番清点,此战官军再次斩杀贼级七百余级,同时也有数百名绝望的流贼投降。 ps:注一:虽然不少史料都说此战是曹文诏取胜,但都没记载斩获的具体数字。而在《国榷》卷九十二,崇祯五年七月的记载里却有“总兵曹文诏剿铁角城贼中伏失利”的记载。该项记载放在了辛丑词条旁边,壬寅词条之前。 而据《怀陵流寇始终录》卷五和《绥寇纪略》卷一的记载,流贼包围合水县是在庚子(初四)日,也就是辛丑日前一天。在时间上,此战很可能是流贼与庚子日包围合水县,曹文诏于第二天辛丑日赶来解围时被流贼伏击。所以《国榷》里这段记载的内容,应该也是讲曹文诏解围合水的事情。 至于失利的说法,很可能是流贼见官军突出包围就主动后撤,而曹文诏所部在此战中损伤不小。虽然成功解除包围,但是伤亡过大,比较之下是官军的失利。 顺便一提,《崇祯实录》把此战放在了崇祯四年七月,该书中其他类似的错误也不少。比较注重《崇祯实录》的读者,需要多比照其他史料。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战利品和人员的分配 “大哥这匹马不错,你能不能赏给我。”检查战利品的赵万奎,在缴获的流贼马匹中发现了一匹栗色的骏马。前后左右反复检验之后,赵万奎觉得十分中意,就开口向一旁的张孟金讨要。 正在给烟杆点火的张孟金,闻言看了过去,有些为难地对赵万奎说道:“这匹马可没有阉割,我是打算带回寨子里作种马的。要不然你还是换一匹吧,这马阉了有些可惜。” “那就算了,不能阉的战马我可不敢骑。”赵万奎听闻是要给寨子里作种马,就只能放弃自己的想法,转而检查起旁边另外一匹黑色的焉耆马。 张孟金看到赵万奎在马群里,总是找个高的坐骑,就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左右望了望,张孟金指着一匹雄峻的蒙古马说道:“我说赵三,你别总挑个高的。那匹马我试过,跑得快耐力又好,而且脾气不错,你试试看吧。” 赵万奎有个破毛病,他就是喜欢骑个头比较大的马匹。以前他们还在各地贩私盐时,赵万奎一看到个高的马匹就想买下来。后来张孟广的红花长大,赵万奎毛病更是加重了不少。肩高不到四尺三寸的战马,他一律认为不是好马。 赵万奎听到大哥的推荐,就把自己的视线移了过去。可是他只看了一眼之后,立刻一脸嫌弃的说道:“那匹马个子也太矮了,骑起来一点也不威风,我还是看看别的吧。” 说完之后,他又换了匹肩高出众的马匹开始检查起来。 张孟金看到赵三的反应,只能摇了摇头开始抽起烟来。作为金鼎山一众头领之首的张孟金,他倒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张孟金认为战马只要温顺,跑得快耐力好,打仗时不怂就行了。即使战马的肩高没有到达三尺八寸,只要在其他方面比一般的马更好就行。(注一) 这次合水县解围战,官军缴获了大量的马匹器械。因为张孟金一方在此战之中功劳甚重,几乎是由于他们的突击才决定了此战的最终胜负。 所以经过一番商议之后,张孟金的部队获得了优先挑选战利品的权利。而这里的十余匹相当雄壮的战马,就是张孟金行使自己优先权挑来的一部分战利品。 虽然赵万奎没有看上那匹蒙古马,可是周绍腾觉得还不错。他牵着马出去跑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毛病。所以回来之后,周绍腾就对张孟金说道:“这匹马跑得快脾气又好,俺就要它了。回头带到堡里,俺要再好好训一训。” 张孟金看到有人识货,很爽快的就让周绍腾牵走了,转过头对赵万奎说道:“赵三你瞅瞅,老周才是识货的人,你总挑那些样子货早晚吃亏。” 虽然光挑个高的并不好,可是张孟金样子货的说法还是太夸张了。 新得到一匹好马的周绍腾,也在一旁搭腔道:“俺们又不是要骑马游街,万奎你为啥要挑那些看起来那么威风的。大伙都是在阵上真刀真枪拼饭吃,这选坐骑啊,还是选这种靠得住的才实诚一些。” 赵万奎这个习惯保持了几年,自然不会被两人这么简单就说服。他一边挑选着中意的战马,一边向两人回答道:“红花是咱们寨子里最高大的战马,它是样子货吗。孟广平日里骑着红花冲锋陷阵,又有哪次靠不住了。你们也别总说我,秀才其实也喜欢高头大马。只是他平时总是待在寨子里,很少有机会出来挑。” 周绍腾听到赵万奎拉出张孟诚作挡箭牌,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话。在他的记忆里,以前秀才挑战马时,确实是总以战马的肩高为优先。虽然张孟诚的要求没有赵万奎那么夸张,可是秀才这几年换过的坐骑,大都是在四尺以上。 张孟金也想到了自家三弟的习惯,他有些无奈的说道:“我说你们这都是些什么破毛病,哪来那么多高头大马给你们挑。这阵上刀箭无眼,战马难免会有死伤。一时间找不到那么高的战马,难道你们就不骑马上阵了。” “若是在阵上我的马被人射死了,我自然会将就着找匹破马凑合。只是现在有好马让我慢慢挑,我自然要找一匹中意的。大哥这匹、这匹还有那匹青色的你先帮我看着,别让其他人挑走了,我先试试看这匹黄色的怎么样。” 赵万奎已经定了几个目标,只是一时半会不知道哪匹最好。最终他决定把这几匹马拉出去,都骑上一遍试试看。 张孟金最终放弃了劝说赵万奎,答应了一声就让他快去快回。 而周绍腾则是已经挑出了自己中意的战马,也就向张孟金告了一声退离开。 这时张孟广走了过来,看了看周围的战马后说道:“马都还不错,这些都是大哥你之前挑回来的?” “有没有中意的,有你就挑一匹拉走吧。不过那匹栗色的不能动,我打算送回寨子里配种用。另外里面还有几匹,万奎没有打定主意,你若是挑中了就和他商量一下吧。” 张孟金知道这些马都比不上红花,自家二弟多半看不上。可是多一匹好马总不是坏事,所以他就要张孟广挑起来。 “那我等会挑一匹试试看,现在有事想和你说。就是我看到咱们抓的那些流贼,有几个我看着本事还不错,希望大哥能把他们划给我。还有就是我现在手上缺人,反正老三也要在寨子里养伤,不如把吴大勇调回我队里。” 之前的保安的战斗,张孟广手下的士卒伤亡也挺大。合水解围战之后,他对自己手下现在的部队不太满意,希望能抽选人手重新整训。 “看来老三训练兵马的本事不错啊,之前项仲也来了我这里,说他想要老三手底下那个马进忠。就连顺疆也跑到我面前,说要多借一阵子那个叫苏合的。” 张孟金有些奇怪,自己只是把老三手下的人临时补到几位头领手下没多久,怎么他们一个个都来表示想留下人。 张孟金记得吴大勇本来是二弟的部下,只是他原来在二弟手下并不起眼。老三表示要把人留下后,二弟收到消息后立刻就同意了。 之后这个小卒子被老三提拔为小队长,二弟还感叹老三手底下没什么人才,想不到现在却又想把人调回去。 “一段时间没见吴大勇,如今突然发现他各项本事长了不少,连字都能认出很多来。一些道理也说的不错,看来老三在山寨不仅只教了孩子们念书。连他手下的队长,老三也花了不少心思。” 张孟广被吴大勇的改变有些吓到了,而且不只是他。连吴大勇手下的士兵,他们展现出的素质也不错。 张孟诚最早的带兵本事,还是向两位哥哥和山寨里的其他头领学的。实际上他并没有搞出多少新意,只是记得把从别人身上学到的东西都记下来。同时也把平时自己处理问题时,听到的和看到的东西整理归类,之后向有经验的人讨教。 日积月累之下,张孟诚已经积累出了不少的经验。他又把这些经验,以条例的形式教给自己的部下。并且还不忘教他们读书认字,又时常用讲故事的形式和他们讲解一些道理。久而久之,张孟诚的部下们自然也就发生了变化。 张孟金听完自己二弟的话后,又想了想管玉泽和张双喜两小子身上发生的变化,作为大哥的他随即也就释然了。 张孟金只能感叹自家三弟真是一个当先生的材料,同时他也答应了二弟的要求,说道:“吴大勇就调回你队里去吧,老三那里之后我去和他说。至于咱们抓的那些流贼,既然你看的上眼,那你就招过去吧。不过你也别一口气全补上,管二那边不是还有二百降丁吗,之后往那里边挑些人补进你队里去吧。” “那之后我就从那些人里面再挑一批,现在先用老三手下的人顶着。”张孟广上次没有仔细考察那两百降丁,一是事情太多又正在作战没来得及,二是大哥本来的计划就是回靖边之后再说。 就这样,在金鼎山养伤的张孟诚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手下三名心腹队长被调离。还留在他身边的,就只剩下护卫着他回山寨的喜桂和老廖两人。不知道之后得到消息的他,心中会是如何作想。 “记得挑一匹马再走,干脆你也替老三选一匹吧,他原来的那匹马好像也受伤了。”张孟金记得自己之前在保安看到自家三弟的战马,好像因为伤势有点瘸。如今正好得了一些好马,正好给他选一匹。 “那我就挑一匹好马给他送去,老三好像挺喜欢个头比较高的战马。”张孟广听到大哥的提醒,就回忆了一下自家三弟的习惯爱好。他想起了张孟诚总是说想要一匹和红花一样高的战马,所以张孟广也开始按肩高开始挑选了起来。 这时赵万奎已经试完了那匹黄色的战马,他走回来听到要帮张孟诚挑选坐骑。所以有些兴奋的说道:“要帮秀才选战马,那你们要多问问我了。其实我身边这匹黄色的就不错,不过还有几匹咱们也能试一试,至于那些四尺以下的就别浪费功夫了。” ps:注一:根据《明代辽东档案汇编》里面,“二十一,盖州卫关于派人买马开支银两清单”列出的六匹军马,所有的高度都是三尺八寸。虽然这不一定就是明军战马的平均高度,但是也展现了明军采购马匹的一个标准。 而本书里明代一尺,是以32cm计算。马匹肩高三尺八寸就是121.6cm,四尺三寸的高度,也就是137.6cm。这样对比一下,确实是一个很显眼的差距。 第一百五十七章 回到金鼎山的头领们 张孟金带着部下还在合水县进行休整,以等待进一步的命令。而其他地区的官兵,则是在严密注视着败逃的合水县流贼。 初七日,甘肃总兵杨嘉谟手下的侦骑谍报,合水县败逃的流贼在北边分为两部分。流贼不进犯镇原,也一定会进犯驿马关。 杨嘉谟迅速向曹文诏传递了情报,曹文诏在稍稍整顿了一下部队后,就率领他的部下都司冯举和游击曹变蛟前往堵截。 而张孟金的部队士气高涨,自然也准备跟着曹文诏一起与甘肃镇的部队汇合。 可是戴君恩的命令在这个时候赶到,张孟金所部以防秋的名义被调回西路。虽然有官员试图劝阻,但是戴君恩强硬地贯彻了自己的意志。 对于戴君恩来说,他自己的好友张福臻即将去职,目前他的助力丧失了不少。如果张孟金继续追击下去,难免会出现像上次一样,救援他处却在之后越调越远,最后差点被别人夺走的状况。 张孟金不能违背命令,只能整理人马踏上了回程的道路。 可是官军的追剿没有结束,之后汇合的曹文诏和杨嘉谟两位总镇,发现流贼的真正目标是驿马关。 两镇总兵就率领手下的官兵,跟在流贼的身后直追,于初十日来到了关泉镇。流贼精骑再次前来应战,而数千流贼步卒隐藏在东西两边的沟渠内。 当官兵进至铜川桥,才在合水县吃了亏的曹文诏,这次又亲领部下人马向流贼中坚发起了突击。 流贼的伏兵之后虽然再次杀出,可是在杨嘉谟及其手下的参将方茂功、都司李召和杨三才等人的紧密接应下,也没有对官军造成什么大的伤害。 经过官军的奋战,流贼进犯驿马关的计划只能取得失败的结果。之后流贼改变计划,准备进攻镇原县,进而突入平固腹地。 曹文诏和杨嘉谟在汇合了宁夏总兵贺虎臣之后,于十三日从驿马关出发,于十四日赶到了镇原县。 而固原总兵(又称陕西总兵)杨麒更是早他们一步,于十三日就赶到了镇原县。也就是说除了延绥镇总兵王承恩没来,陕西四大镇总兵齐聚此处进行合兵大剿。 不断逃跑的流贼自然不是对手,在官军一众精兵强将的追击下,之后流贼接连在十七日、二十四日、二十九日,和八月初三日接连重创流贼。 不过这些都与金鼎山的人无关,他们正在进行祭奠仪式。 张孟金率部返回靖边营的途中停了下来,他带着人马在金鼎山驻军一日,以祭奠之前死去的头领车继宝和山寨里诸多阵亡的士卒。 …… 张孟诚在妻子的搀扶下,看着自己大哥在车继宝的坟墓前上酒。而其他回来的头领们,则是端着一只碗笔直地站在张孟金身后。 等到大哥倒了一碗酒后,就起身退了几步说道:“老车我们都回来了,这次没能斩下独行狼的脑袋祭奠你,这是我们对不住你,这碗酒就是我们向你赔罪。” 张孟金说完话后,立刻一口喝干了自己碗里的酒。而管志庆、赵万奎、张孟广、范顺疆和马项仲等回来的头领,也一起喝干了他们碗里的酒。 之后金鼎山几名保着酒坛的士卒,立刻上前给他们的碗里再次倒满。 “你家的妻小,兄弟们一定都会用心照应着。等你儿子以后长大,我就把我家的丫头嫁给他。而你失散的家人,我们也会继续帮你找下去。” 张孟金说完之后,又带领身后的头领们喝了一碗酒,之后就走到一旁安慰车继宝正在哭泣的妻儿。 接着管志庆和赵万奎等人,相继走到车继宝坟前说了一句话,就转身过去安慰车继宝的遗孀。 本来按照张孟金等人的打算,他们是想亲自替车继宝抬棺下葬。可是军情紧急一直脱不开身,而现在天气比较炎热,金鼎山的张孟诚等人只好先行让车继宝入棺下葬。 车继宝还十分年轻的妻子,对于自己未来的生活有些绝望,只能抱着自己儿子在一旁不断地哭。 大哥张孟金知道年轻寡妇的不易,只能尽量宽慰道:“弟妹你放心好了,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告诉我们。若是寨子里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敢得罪你,我亲自从军堡里赶回来抽死他。” 看到车继宝的妻子只是一直在哭,对于兄弟们的宽慰没有什么回应。管志庆以为她悲伤过度,怕她哭坏了身子。 所以二当家连忙开口劝道:“弟妹你可不能哭坏了身子,你们还有这么小的儿子在呢,他还需要你的照顾啊。” “是啊嫂子,你还是别哭了,老车看到你这样也不能安心的走了。” “是不是有谁欺负嫂子,你只管说出来好了,我老范帮你把他的头摘过来。”…… 对于众位头领的宽慰,车继宝的遗孀没有什么反应。她本来就是车继宝强抢来的女子,对车继宝谈不上有多少感情。 他们夫妻之间的羁绊,只有她怀里这名幼小的男孩。其实她想趁着年轻改嫁别人,不想苦熬未来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只是身边都是与自己亡夫情义深厚的前强盗,她自然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众多头领见无法宽慰对方,心里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只有与车继宝是好友的张孟诚隐约猜到了这位年轻嫂子的想法,可是他不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所以张孟诚借故,让自己的妻子蔡启娴把哭号的妇人扶走。而秀才自己则是向其他头领解释道对方身体有些不适,不能继续待下去。 其他不知情况的头领们以为确实如此,就没有再继续计较。 张孟诚看到大哥他们几位头领,认同了自己的说法,就转过身向喜桂点头示意。 喜桂收到命令以后,就领着三排鸟铳手,相继对着天空发射火铳。 张孟诚在三次铳响结束后,走到大哥张孟金身旁说道:“大哥,是时候了。” 张孟金回头看了看车继宝的坟墓,叹息一声后,他就领着其他的头领骑上战马,向远处已经列好阵型的金鼎山士卒跑去。 张孟诚也在旁人的帮助下,穿上盔甲骑上了战马,慢慢的跟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后,军号和牛角声相继响起。金鼎山的士卒们排着整齐的队形,在诸多头领的带领下,一队又一队的从车继宝坟前列阵走过。 最前面的是周绍腾和范顺疆两人带领的哨骑队伍,他们统一装备着弓箭和马刀,头盔上绑着一根白色的布条,所有人整齐的匀速走过。 这不到六十人的骑兵队伍,是山寨最强的骠骑兵部队。光论骑射的水准,与边墙外的蒙古骑兵相比,也不会有丝毫的逊色。而他们的单兵格斗技巧,更是超出其他骑兵部队之上,是金鼎山相当依仗的力量。 第二批上前的部队,由赵万奎和张孟诚带领上前。这些人马也全部骑着马,装备的武器则是鸟铳和马刀,头盔上也摆了一根白布条。 这些鸟铳骑兵行进的过程中,并不是那么整齐。有些人的骑术甚至还有些生疏,但总算是没有出什么大状况。虽然他们都骑着马,但这些人并不是专职的骑兵,他们其实是有马的步卒。 第三批列阵走过的兵马,是张孟广和马项仲手下的骑兵队。跟在他们身后的士卒,都是真正的骑兵,队伍保持的相当齐整。他们的头盔上没有绑白布,而是绑在了他们手中线枪的枪头下边。 这些骑兵没有装备弓箭或是火铳,所有人只配备了线枪和马刀,另外还有一面团牌被他们握在手里。虽然单兵素质比不上哨骑队那些精锐,但是当这些人列阵冲锋时,破坏力冠于山寨甚至是整个西路所有部队之上。 之后跟上的人马,是张孟金和张昭恩带领的亲卫营骑兵,白布条又重新绑到了他们的头盔上。这些人都装备了鸟铳和枪刀,其他还有些人则是骨朵或手斧之类的武器。虽然武器不统一,但整支部队的行进也保持的非常整齐。 这些人身上的盔甲都很新,可以看得出应该是新换装没多久。在队伍里的李丹比较显眼,因为他不仅背着鸟铳,腰间还有一把马刀并没有抽出来,而手上拿的却是一支军号。 当骑兵的行进结束以后,接着走上来的是步队,二当家管志庆率领所有人徒步走在最前面。马项伯、余保成、魏和永、李阳、何宗伟等几位头领,则是领着他们身后的士兵一队接着一队走过。 这些人也都身穿铠甲,只是种类不同,锁子甲、布面甲和棉甲都有。而且他们手里拿的武器,也不像之前那么的骑兵那么统一。 有的人拿刀盾,有的人拿长枪,也有拿着鸟铳或弓弩的。不过并不是乱糟糟的分散在队伍里,而是每五个人拿着一样的武器组成一个伍。之后不同种类的伍,按照专职肉搏与投射力量相间分开行进。 在祭奠的仪式搞这一幕阅兵,是出自于车继宝以前开的一个玩笑。 在张孟金一伙刚刚接受杨鹤招安不久时,金鼎山的诸位头领们曾聚在一起,对未来光明的前途进行幻想。 当时车继宝笑着说,自己以后要成为天下闻名的大将军,死后也要有威武的军队在自己的坟墓前进行大阅仪式。 身为车继宝好友的张孟诚,在前阵子突然想起了这个事情。在一番考量之后,他就告诉了金鼎山其他的头领。 虽然车继宝在成为天下闻名的大将军之前,就非常遗憾地英年早逝。但是曾经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还是都想完成他的心愿。正好大当家张孟金也带部队赶了回来,经过众人的一番计划后,最后就有了这次阅兵。 虽然参加阅兵的士兵,总共也就只有六百余人。但是这些金鼎山的士兵,都是经过严格训练和诸多战阵考验过的。 所有人光是站在原地不动,也能让观众感到他们逼人的气势。再加上比一般明军要好的武器,这支部队绝对能算的上是一支威武雄壮的强军。 当所有部队都从车继宝坟前走过后,这场祭奠的亡者的阅兵式,也就到此结束了。 作为指挥官的张孟金,领着手下的人马一起又祭奠了一下其他阵亡的士卒之后,就带着部队回到了金鼎山之下的大营。 而张孟诚则是在旁人的帮助下,迅速脱掉了盔甲。在妻子担忧地搀扶下,缓缓返回了山寨进行休息。 不过在饭后不久,大哥又派人来传递消息,打断了秀才的休息安排。据传报的人说,大当家似乎是有事想和众头领商量。 所以不管自己妻子的埋怨,张孟诚选择了再次起身,缓缓走向了山寨的议事厅。 第一百五十八章 新的哨骑头领是谁 白天的祭奠仪式结束后,金鼎山的头领们在晚上一起来到了山寨的议事厅里。 这间议事厅还是以前那个破草屋,以前金鼎山的头领们认为没有必要搞好看的样子货,所以就把资源都投入了可以增强山寨实力的地方。 而在大伙成为官军之后,因为大多数头领都待在北边的军堡里,致使大家就更没心思装修金鼎山的议事厅。 所以难得齐聚一堂的头领们,只能在这件破草屋里再次聚会议事。不过大家脸上也没有什么嫌弃的表情,因为这间屋子本来就有他们诸多的回忆。金鼎山势力的兴起乃至逐渐壮大,都是从这间草屋开始的。 张孟金看到包括自己负伤的三弟在内,所有的头领都到齐了,所以他就直接开口发言道:“这次咱们兄弟们难得有机会好好聚一聚,所以我就想把一些事情提出来,让大伙一起寻思一下。” 其他的头领也都知道大当家的有话要说,所以他们也就结束了相互之间的闲聊,全都保持沉默盘腿坐在地上,一起安静地望着张孟金。 屋子里放着的那盏灯,发出微弱的光芒,让大伙都看清了大当家的脸。虽然没有刻意整理,但还是让大伙感到了独特的威严。 “老车他就这么去了,虽然咱们兄弟们都很难过,可是这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以前咱们不管是行军还是扎营戒备,都是由周绍腾、车继宝和范顺疆三人相继带队在外面巡哨。现在老车已经死了,咱们也该再选一人出来担任哨队的管队。” 张孟金看到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己说话,所以他也就没有磨蹭直接抛出了议题。说完之后他看向了管志庆,示意接下来由他发言。 管志庆点了点头,就站起来对兄弟们说道:“我和大哥商量过了,咱们自打投了官军之后,上阵还是骑队用的比较多。现在其他的骑兵头领也不好抽身,万奎他那差不多也是在当作骑兵使,所以还是选出一名步队头领接任比较好。” 其他头领听闻是选新的哨骑管队,所以都把头看向了余保成和何宗伟两人。 以前他们上阵打仗,若是遇到山林里这些哨骑不好活动的地方,步队都是由余保成带人出去打探。现在不少头领觉得余保成也能担任这个职位,所以打算把他推举过去。 而另一名步队头领何宗伟,他以前本来就是一名骑队头领。当初只是因为山寨实力有限,在整编之后不得不把他调到步队,提升山寨武装力量的整体实力。 “我的骑术是咱们兄弟里最差劲的,而且如今我就只剩下八根手指了,也不指望自己的骑射功夫能有什么长进,所以我就算了吧。” 看到有不少头领望着自己,余保成自然明白这些头领的想法。但是他自身条件有限,确实无法胜任这个职位。所以余保成连忙开口推辞,还把只剩下三根指头的左手伸了出来,展现给大伙看。 兄弟们看到余保成的左手,也觉得是有些强人所难。 若是当一个普通的骑兵首领,余保成还能勉强凑合着上任。可是骑兵哨队在外巡哨时,难免会与敌人游骑碰面。这个时候双方互相追逐,多半要用上弓箭骑射的功夫。 既然余保成率先就弃权,那么新的哨骑头领似乎就非何宗伟莫属了,只是何宗伟的反应也出乎了其他人的预料。 “我也算了吧,虽然我也有一些想调回骑队的想法。可是哨骑的差事,我是真的干不了,别说是骑射的功夫了,我这性子没准连近在眼前的敌人都发现不了。” 何宗伟也有让自己调回骑队的想法,可是在考虑了一阵子以后,他还是选择了放弃。自己差劲的骑射技术,再加上自己有些粗枝大叶的性子,真的是干不来哨骑头领这项要求颇高的工作。 “咱们兄弟中骑射功夫最好的要属老范,其次就是马二了,接着就是秀才的本领最好。要不然让秀才担任吧,他肯定能做好。” 李阳听到两位推辞的步队头领,都说起了骑射的功夫,他自然就想到了张孟诚。而且张孟诚以前也接过不少巡哨和侦查的任务,哨骑管队的工作应该很快就能上手。 “秀才的本事不错,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可是寨子里也需要留个头领主事,而且秀才还要教寨子里的孩子们读书认字,他不好离开寨子啊。” 范顺疆倒是不怀疑张孟诚的本事,也认为秀才肯定能做好哨骑的工作,可是他认为张孟诚还是留在寨子里更好。 虽然范顺疆反对,可是赵万奎这个时候也表示支持,他说道:“我觉得让秀才出马不错,寨子里有事可以让咱们兄弟们轮流选人回来,反正咱们在北边离的也不远。就算是咱们脱不开身,也能传信让寨子里的亲戚们处理了。而学堂的事情就更好办了,以咱们现在的身家,请上几个教书先生又有什么难的。” “有道理,干脆就让秀才来干吧。” “确实,现在山寨的诸多事务都有了章程,也不需要总让秀才忙前忙后,所以我也觉得让秀才干这差事比较合适。” “秀才本事出众,俺觉得他不会出啥差错。”…… 听到赵万奎的想法之后,在场的头领们有不少人觉得这办法可行,所以他们纷纷开口表示支持。 张孟金也有考虑过让自家三弟顶上去,虽然寨子里需要主事人,也需要人教孩子们读书认字,可这也不一定要张孟诚屡屡亲自出马。 所以他对着张孟诚开口问道:“孟诚你是怎么想的,我也觉得你应该能上手哨骑头领的差事。万奎说的不错,寨子里的事情也并不是一定要你一直留在这里。” 当大哥提出要选哨骑头领时,张孟诚就已经在心里考虑过了。虽然他对这差事确实有些意动,尤其是车继宝是自己的好友,在诸多以前的亲密交流下,车继宝手下的那些士卒也比较欢迎自己。 可是他现在毕竟还是有伤在身,没几个月时间是不能痊愈的。而且山寨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安排好,短时间内他也无法立刻抽身,所以张孟诚还是不得不选择放弃。 “我也愿意干这差事,可现在这伤短时间内养不好,所以还是算了吧。而且如今你们在戴君恩眼皮子底下当差,手底下的弟兄不好离开的太频繁。外面请来的教书先生,我也担心他们教不好咱们寨子里的孩子。想来想去,我还是暂时继续留在寨子里看家吧。” 秀才当众推掉了差事以后,管志庆也开口说道:“还是让秀才待在寨子里吧,俺觉得有秀才留在家里看着,心里也能安稳不少,他待在寨子里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也没有出什么差错。而且外面那些酸书生也没啥真本事,到时候把寨子里的孩子们教傻了,那咱们后悔也没用了。” 听完管志庆的话,屋子里的头领们也觉得说的在理。 山寨的事务比较繁琐复杂,光是对寨子公库的查账就让人头大。而那些监督各地屯点的屯务更是烦人,稍有不慎就会被手底下的人给糊弄过去。而且秀才现在确实因伤需要调养几个月,他们真的不好勉强。 “要不让虎子来干吧,他的伤势不是就快好了吗。虎子你这阵子养伤好吃好喝可是胖了不少,哨骑的事情多,正好可以帮你减减。” 魏和永见张孟诚拒绝,就推荐了伤势好的差不多了的张昭恩。 “我?不行,不行,我的性子你们还不知道吗。如果我去出哨,多半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回来。反而会直接和敌人大队打了起来,到时候连累了我手底下的兵丁,我也没脸回寨子见他们的家小了。如果我当哨骑头领,绝对会坏大家的事的。而且话说回来,我这骑射的本事出去,不是给咱寨子丢人吗!” 张昭恩的伤势确实就快要痊愈了,现在他也恨不得立刻回到战场,砍几颗脑袋发泄自己过剩的精力。可是他并不愿意干哨骑这项,既需要耐心又颇费脑力的差事。 “这射箭的本事可以练,主要是看人愿不愿意去做。俺自己原来射箭的本事也差,后来不也是练出来了吗。而且现在咱们寨子里有了鸟铳,只要练好这玩意,弓箭的本事差点也没多大关系。还有就是俺觉得哨骑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和别人捉对厮杀。而是跑到敌人的地盘上,神不知鬼不觉的探明敌情,接着再迅速回来禀报。” 看到几位头领都出来推脱,另一位哨骑头领周绍腾站出来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作为专职的头领,他的话显然是很有说服力的。 “说的很有道理,所以你觉得谁更合适当这个头领。” 魏和永被周绍腾的大道理说的一愣一愣的,可是他仔细想想之后,发现周绍腾还是没有说出谁更合适。 “这事情不光是要看谁更合适,而是要看谁愿意干这差事。只要他愿意干,没有经验无所谓,俺和老范可以一起教教他。” 周绍腾没有直接推荐谁,而是要求有意愿的人自己站出来。 众人觉得周绍腾说的没错,所以觉得这事情还是自己愿意的好。所以纷纷表示要愿意的人自己站出来,可是左等右等就是没人自己站出来。 其实哨骑头领的差事虽然待遇不错,可这个职位也具有相当大的危险,而且又非常地繁琐和辛苦。更何况大伙都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本职,并不愿意主动进行改变。 “哥,你愿不愿意干哨骑的差事?当年我第一次射箭,还是你手把手来教我的。” 见无人自荐,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一直不说话的马项仲就打破了沉默,询问起自己兄长马项伯的意愿起来。 李阳平时在步队里与马项伯相处不少,他也觉得马项伯的性子合适干这个。所以他开口说道:“马项伯平时办事最认真,小地方的纰漏也能及时注意到。而且他又不怕麻烦,这种个性是最合适哨骑探查的,我觉得他挺合适。” “我眼睛已经不怎么好使了,瞭望敌情的事情我是干不来的,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步队管步卒吧。” 马项伯若不是视力不佳,凭他一身的本事和严谨的个性,的确会是哨骑头领的相当好的一个人选。只是近视眼比较严重的他,干哨骑的差事确实太过勉强。 一直没有选出合适的人,张孟广转头扫视了一遍在场的诸位头领。这时他突然看到了门外警戒的李丹,觉得做事仔细的他是个不错的人选。 虽然这次是要选一个头领来接任,但是李丹也是当年一起闯出来的十八骑之一。即使当时他是临时选择投靠不能算山寨头领,但是这些年来他忠诚和辛劳的付出,也应该得到该有的地位。 所以张孟广出声推荐道:“蛋子这些年干的不错,大伙觉得他行不行?” 第一百五十九章 妥协之后的结果 大伙听到张孟广推荐头领以外的人,顿时心里有些复杂。 李丹这么些年在他们身边的默默奉献,他们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可是就这样把他提为头领,他们心中又有些不愿意。毕竟谁也不希望地位在自己之下的人,一下子就与自己平起平坐。 张孟金听到自己二弟的推荐,其实他心里有些意动。但他明白手下头领们的心思,若是自己现在开口支持,手下的头领们虽然不会明着反对,但他们心里多半会有些不快。所以张孟金此时不能就此开口,只能等待更多的人站出来表示支持,之后他才能趁势决定。 最善于察言观色的李阳,此时就注意到了大当家表情上那细微的变化。 他在琢磨了一阵之后,率先打破尴尬说道:“蛋子办事仔细认真,而且他毕竟是当年和咱们一起从庄子里杀出来的十八骑之一,现在既然没人愿意干哨骑头领的差事,我觉得他就挺合适。” 作为三当家的赵万奎考虑了一番以后,最终甩掉了心中的纠结,也在李阳之后表示了自己的支持,他说道:“蛋子这些年没出过什么差错,为人仔细认真,我觉得他多半能行。而且他今年才十八岁,学起东西来很快。只要在老周和老范身边待一阵子,他应该也能很快上手哨骑的差事。”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就现实来说,即使不管头领们心中的纠结,一些日常工作肯定会遇到的事情,也需要他们面对。 考虑到这些事情的二当家,不介意会不会让其他人心里瞎想,所以开口说道:“蛋子毕竟太过年轻,虽然在大哥的卫队里有一些威信。可是哨骑里都是一些有些脾气的老兵,本事不俗的他们,怕是没那么容易被资历较浅的蛋子管住。” 管志庆说的话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作为山寨里单体战力最高的部队,常常将自己置身于危险环境的哨骑,他们这些人确实比较有个性。即使山寨的军法森严,但是作为老油条的这群人,也是有诸多的法子,应对空降又缺乏威信的李丹。 “是啊,老车手下的那些老兵确实有不少性子。即使蛋子要提拔为新头领,也不能让他一下就去管那些难管的哨骑。到时候若是出了差错,惹出些什么事端,反而对年轻的蛋子是件坏事。” 自己表哥这番话说出来,有可能会让其他的头领们在心中瞎想。所以作为哨骑头领的周绍腾,连忙跟在二当家的后面开口解释,加强了二当家反对的合理性。 “哨骑大都是一些性子活的人,不喜欢被管的太死。虽然咱们平常的军法挺严,他们也不会明面上跳出来,可是一些背后的小动作真的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管的。” 哨骑里的一些弯弯道道,同样作为哨骑头领,并且有不少管理士兵经验的范顺疆自然也知道,所以他也就跟着周绍腾之后表示了反对。 本来李丹提升为头领这个话题就比较敏感,现在二当家和三当家各自有两位头领支持,意见已经产生了对立。 这种情况对于金鼎山内部关系一直比较和谐的头领们来说,是一个相当微妙不能简单糊弄过去的议题。 其他没有发表意见的头领,他们的心里也有各种各样的考量。可是看到了现在这个有些尴尬的局面,他们知道自己的发言很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妙的影响。就连平常脑子动的最少的虎子也看了出来,所以没有人敢继续随便发言。 如果是一般的话题上,几名头领出现了不分上下的分歧。作为大当家的张孟金,还能凭借自己的威望和手腕巧妙的摆平。 可是李丹是自己十分信赖的心腹,本身的情况就有些微妙。而且现在是二当家和三当家两人的意见分歧,这个时候自己反而更加不好下立刻下结论了。 可是看着现在这尴尬的气氛,一直拖下去反而会造成恶劣的影响。所以张孟金必须有所行动,要不然他这个大当家就是失职了。 不过张孟金毕竟是经验丰富,他在对自己三弟眼神交流了一遍以后,就避免了接下来有些困难的选择。 “既然一时之间这件事不好决定,争下去大家都觉得不合适,那么这项差事还是让我来干吧。” 早就看出了情况有些不对劲的张孟诚,一直观察着局势的发展。而在得到自己大哥的暗示以后,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出来解决最合适了。 “你的伤怎么办!” 二哥张孟广还是比较介意自己弟弟的伤势,所以站出来反对。 “秀才你别太勉强了,还是安心待在寨子里休养吧。” 管志庆一直认为张孟诚是最适合留守山寨的头领,即使秀才没有受伤,他也希望对方能继续留在山寨负责大伙的后勤支援。 其他头领看到秀才出来解除尴尬,心里也觉得就这样暂时顶过去也不错,可是秀才身上的伤确实是一个大难题,他们认为此事还是不好办。 “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需要老周和老范两人多劳累一些。” 张孟诚既然决定当新的哨骑头领,一些解决的办法自然也是相好了的。 “什么法子?” “俺劳累些没事,秀才你说吧。” 范顺疆和周绍腾两人,在车继宝不在了以后,早就对未来的工作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他们在听到秀才的话后,并没有推脱什么。 “之前保安的战斗,三支哨骑队的伤亡都挺大。而老车的哨队,更因为头领的阵亡现在的士气比较低迷。我虽然接过了老车的差事,但也不能立刻就恢复他们的状态。既然如此,所幸让老车手下的士兵,作为其他两支哨骑专属的预备队,暂时在寨子里休整。” “现在哨骑的差事,老周和老范两人先多劳累顶一顶。你们手下劳累的士兵,也与寨子里老车的士兵轮换。虽然我干不了太劳累的事,但是看着轮换回寨子里的士兵恢复训练,这还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其实张孟诚的办法也很简单,就是把哨骑管队的工作,暂时变成了留守头领原来工作的一部分。以前秀才就管理着军堡替换士兵的整训,这次只不过是替换的人数增加了一些,同时士兵的编制也更完整了一些。 而且管事比较多的张孟诚,除了自己管理的手腕还算老道。作为大当家亲弟的他,本来就在士卒中有不小的威望。 再加上车继宝的士卒们也比较接受秀才,所以平常的训练工作,张孟诚只是待在一旁,不用亲自上马监督,也勉强能维持工作的进行。 这样在出任哨骑头领的同时,张孟诚也可以继续留在山寨养伤,同时他还能继续处理一些山寨的其他事务,确实是一个解决的办法。 办法确实是很简单,但是对于周绍腾、范顺疆以及负伤的张孟诚来说,他们增加的一些工作量和工作难度可不是一点半点。 其他的头领们还在犹豫,作为大当家的张孟金终于在这个时候一锤定音的说道:“那就先这样办吧,这阵子你们三位哨骑头领就先劳累一点。所幸借助这个机会,也多编练一些哨骑的士兵,等到熬过这一阵子之后,就能松一口气了。” 众位头领见大当家发话,也就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可是张孟诚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继续默契地为自己大哥着想。 “蛋子干脆在这个时候调去哨骑磨练一下,也不需要管什么事情。先熟悉一下哨骑的具体事务,对他的成长有好处。若是一年半载之后,他成长的不错,干脆就顺势提拔一下他做个副管队什么的看看吧。” 在哨骑熟悉流程后,并且借助扩编哨骑的机会,在不少哨骑新兵中笼络班底。那么李丹自然就能有机会,一一扫除其他头领的一些质疑。等到时机成熟以后,再有几位头领的隐隐支持,作为大哥心腹的他,自然就有更多机会成为山寨的新头领。 “这想法不错,就让蛋子试试看吧,年轻多学点东西有好处。” 自家三弟的想法很符合张孟金的心意,所以作为大当家的他立刻就开口表示了支持。 这时担心自己表哥再次发话的周绍腾,他适时表示了自己的支持。“蛋子就交给我来调教吧,哨骑的事情比较辛苦,但是只要找到窍门,想要上手也不是那么困难。” 另一名哨骑头领范顺疆,也在随后发言道:“我也会多花些心思教教蛋子,如果他学的快,我还可以教教他骑射的功夫。” 管志庆看到两位哨骑头领愿意接受这个安排,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之前反对李丹直接继任哨骑头领,他确实是考虑现实困难,并不是有意压制李丹的晋升。 而且李丹若是能在未来成长的不错,养好伤的秀才或许也就能把哨骑头领的位子顺利让给李丹,同时秀才本人也能继续留守山寨。所以考虑到这些以后,管志庆自然就没有继续开口表示反对。 之前的分歧,已经让众头领都有些在意。既然秀才换了一个更稳妥的解决方式,而且大当家已经顺势拍板,同时之前的反对派们也没有继续坚持立场。所以剩下的头领们在思考过后,最后也就没有其他的异议,终于纷纷开口表示支持。 就这样,在山寨哨骑头领车继宝阵亡以后。经过一场集体会议的金鼎山头领们,在未来的一些工作安排上发生了改变。 而穿越者张孟诚,他在自己的三名心腹部下被抽走后不久。又得到了一支虽然编制人员并不太完整,但是战力绝对有保证的新班底。 第一百六十章 张昭恩的单挑约定 在金鼎山头领们的会议结束后,张孟金所部在戴君恩的催促下移驻到了靖边营。 在那里戴君恩准备了一笔钱粮,还有各种计划准备对张孟金充满匪气的部队进行改造。而宁塞营里,吴弘器与蔡仲明之间也开始了暗中的较劲。 张孟诚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所以金鼎山日常的防务就由张昭恩主持。 作为侄子的张昭恩,他的伤势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是长时间的调养让他长出了不少的脂肪,身体变迟钝的张昭恩,不允许自己以这样的状态回到战场。所以在金鼎山寨子外的演武场上,这阵子每天都能看到张昭恩勤奋锻炼的身影。 崇祯五年八月二十一日(丙戌)这天的巳时,完成了半个时辰慢跑的张昭恩,终于开始了自己临时的休息。 张昭恩心里估算着时间,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就拿起地上的葫芦开始喝水。虽然他更想要喝酒,可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恢复训练出现差错,他还是勉强自己忍住了。 虽然张昭恩身上还有不少赘肉,可是他已经渐渐找回了原来的状态。只要之后再认真训练上一些时间,到了九月底左右,他应该就能恢复原来的体型。 而且张昭恩还隐约发现,他的气力好像比原来要更充足了不少。不知道完整的恢复训练执行完毕后,自己的实力会比原来强上多少。 就在张昭恩还在幻想自己的未来时,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悄悄走出寨子。 保持了警惕的张昭恩,用他眼角的余光发现了这两个偷偷摸摸的影子。 所以张昭恩迅速转过头去,笑着对两人说道:“二娃子,蔡山元,你们俩又逃课了。要是十五叔知道了,肯定会强撑起身子过来抽你们。” 知道自己被发现,怕五哥告状的张昭良,连忙讨好的说道:“五哥你又在锻炼啊,跑步跑完了之后,应该是要开始练举石吧。你看起来比昨日更结实了,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原来的样子吧。只要五哥你一恢复好,八叔他们打仗的底气肯定就更足了。” “别以为说句好话就能把我应付过去,你说说要抽多少板子吧。十五叔吩咐我了要好好看着你们,今日逃课了就得受罚。” 虽然张昭恩也很自豪自己这段时间的自律训练,但是作为山寨头领的他,也不会被自己堂弟几句好话就轻松糊弄过去。 张昭恩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个傻愣愣的妹妹。他小的时候在外面和别的孩子打架,总是被别人带着亲兄弟组团欺负。张氏族人中与张昭恩差不多大的孩子,只有张昭良的大哥时常出来帮他打架。 张昭恩对此很感激,只要对方有什么麻烦,他也会主动出面帮他解决。 时光冉冉,虽然幼年和张昭恩到处惹是生非的死党,现在只是选择成为一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可是已经成为金鼎山头领的张昭恩还是对其相当尊重。 而对于死党的亲弟,也就是同辈里排行十二的张昭良,他也一直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对待。 张昭恩不按族里习惯的排序称呼,而是单单坚持叫张昭良为“二娃子”,就是意在显示这位堂弟在自己心里不同的分量。 张昭良看到自己五哥坚持要罚自己,心里有些慌了起来。 虽然五哥不像十五叔那么严厉,真的要抽自己板子时也不会那么用力。可是五哥会告诉自己的家人,到时候若是让爹收拾自己,那只会比挨十五叔的板子更惨。 所以张昭恩想了想,一边求饶一边又有些威胁地说道:“五哥饶了我这次把,我下次保证不逃学了,我也不会把你又偷了莲姐(张雅莲)首饰换酒钱的事情说出来。” “兔崽子还敢威胁我,不过你现在想说也晚了。昨日我已经赎回了傻丫头的首饰,你这招不管用。我之后一定会和你哥好好聊聊,想想还有啥好说的吧。” 昨日张昭恩提前发觉了自己的傻妹子要检查她的首饰盒,正好这阵子他省下了不少酒钱,所以就赶快把首饰都赎了回来。 “我还知道你拿了我哥买的册子,那是我哥平常最宝贵的东西。” 见第一招没有成功,五哥还打算串联自己大哥。所以二娃子又使用了自己知道的另一个把柄,只不过年龄还小的他,不明白那画人的册子为什么那么重要。 张昭恩听后虽然有些尴尬,****品这种玩意被人揭发,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张昭恩不认为这能威胁到自己什么,所以他就继续加重了处罚标准,对自己堂弟继续说道。 “那册子本来就是我和你哥一起凑钱买的,这次只是轮到我看,你个小屁孩不相信可以去问你哥。还有你的处罚要加重,今日马厩里的马粪你都得给我收拾干净。” 连续两招都不起作用,张昭良不得不使出自己的杀手锏。 “十五叔他的宝刀是被你藏起来的,你之后把玩的时候还把它弄断了。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我还知道你把东西藏哪了。” “臭小子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事的,难道天天躲在我后面偷看。不过你也别得意,那把刀本来就是十五婶让我偷偷弄断的。十五叔的刀太破旧了,他却舍不得扔。十五婶怕他的刀上阵时出事,所以要我偷偷弄断。还有你听着,不只是今天,这个月你每天都给我去马厩清马粪去。” 张昭恩很惊讶二娃子这臭小子是怎么知道那么多事的,他还真担心二娃子会不会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情,所以打算对自己的堂弟重重处罚一遍。 想不到连杀手锏都没有作用,张昭良急得只能不断搜刮自己的记忆,思索还有没有其他五哥的小秘密存在,可以让自己一举反败为胜。可是左思右想之下,他就是想不出来。 这时张昭良的共犯蔡山元,打破了他的沉默说道:“我听说你原来的诨号叫做追风虎,是在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家围攻沙里滚时得到的。不过我看你这一身赘肉感觉也没多厉害,现在就知道在咱们这样的孩子面前逞威风,想必之前的名声也多半是虚的。” 张昭良悲愤地看着自己身旁的共犯,心里吐槽道这次逃学还是你蔡山元怂恿我的,现在出了篓子你不想办法糊弄过去,反倒这里挑衅我五哥,你脑子是不是傻了。 张昭恩看着面前艾蒿巅嚣张的臭小子,他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当初他追风虎的名号,还是你们艾蒿巅的人喊出来的。如今他追风虎在道上响当当的名号,还居然要受到你这个臭小子的质疑。 看着对方有些臭屁的表情,张昭恩发话道:“我这名号虚不虚,还轮不到你这臭小子质疑。你们俩给我听好了,立刻给我回学堂上课。放学之后记得过来领板子,而且别忘了去马厩清理马粪。” 蔡山元看对方居然没有上套,心里不由埋怨对方不按套路来。 可是他也不想受罚,所以直接挑明了自己的想法说道:“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是不是怕了。我四叔旋风队就要来金鼎山了,他本来一直想再和九姑父(张孟诚)比比,可是这次怕是不成了。不过这寨子里不是还有你吗,若是你敢和我四叔比试比试,只要你能胜我四叔一局,那就代表你追风虎的名号不是虚的。若是一局都没赢,那你就不能惩罚我和二娃子。” 张昭恩就知道对方是在使激将计,本来他也不想上钩。 可是对方实在是太看不起自己了,居然说自己对付蔡仲光居然连一胜都拿不到,这就让一直对自己的名号颇有些自负的张昭恩受不了。 所以不服气张昭恩,还是自愿中计的说道:“要单挑就单挑,我追风虎从没怕过。别说什么小家子气的一局,要来就来公平点。三局两胜,谁赢得多谁厉害。若蔡仲光胜了,我就不追究你们今日逃学的事情,十五叔责怪起来你们就推到我身上。若是我胜了,你们不仅要受到之前的责罚,还要替我洗上两个月的衣裳。” 蔡山元看对方终于中计,心里别提有多兴奋了。而且对方还自己提高了难度,分明是个傻的。 他怕张昭恩后悔,所以连忙开口说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之后可别不认账。” “我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不认账的。反而是你别说大话闪了腰,到时候旋风队不敢比,那就是你们输了。” 张昭恩既然敢说当然就不会收回,他可以接受失败,但是绝不会让自己不信守承诺。 “好,我肯定能说服我四叔和你单挑。到时候绝对有很多人想看,你还要做主让寨子里所有学生一起过来观战。别自己偷偷找个角落,一下就完事了。我倒是要看看是你的腰刀更强,还是我四叔的线枪更快。” 蔡山元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完全不担心自己四叔会被打败。 “哼,我难道还会怕,到时我作主放你们半天假,专门过来看我们比武,十五叔那里自然有我顶着。” 张昭恩的争斗心越来越旺盛,居然会和一名孩子开始置气。看来这次养好了伤,死里逃生后的他依然没有丝毫的长进,还是原来那个争强好胜,又容易冲动的莽汉子。 二娃子张昭良在听到两人的对话后,只能呆呆地愣在一旁,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抱什么态度。 想不到一次逃学的行动,居然能引出一场大戏来看。只是之后若是五哥胜了,他们反而要加重处罚。可若是五哥输了,作为金鼎山的一份子张昭良心里又有些不愿意。 一时间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张昭良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在约斗谈妥以后,蔡山元和张昭良俩人平安地回到了学堂,继续向代课的先生学习认字。 而张昭恩则是开始进行自己举石锁的训练,他打算尽快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恢复到以前的最佳状态。 而正在自己娇妻呵护下休养的张孟诚,此时还不知道,在随后的日子里山寨会有什么热闹出现。 第一百六十一章 蔡仲光来访 张孟诚看着面前的蔡仲光,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这位让张孟诚也很佩服的强者,此时正被自己的妻子蔡启娴说教。 而旋风队这位做哥哥的,反而只是把头一直低下去,不敢对这位堂妹的批评,作出哪怕是一点的反驳。 蔡启娴还在埋怨自己来探亲的堂兄,语气相当失望。 “……四哥你已经是把总了,该有的样子我刚刚已经说过。别再总是一副贼样,向大哥他们多学学。虎子(张昭恩)只是一个晚辈,你和他争什么威风,咱们现在又不是当年还在做贼争地盘。” 张孟诚看到蔡仲光十分尴尬的样子,想给他多留一点面子。所以他打断了自己妻子的说教,找了个由头把她支开。 “麦姆娜别说了,你去看看你的鸡汤煲好了没有吧。现在山元时常带着昭良胡闹,小心他们两个嘴馋的家伙把你辛苦煲的鸡汤给偷喝了。” “鸡汤,对了。四哥你就自己再想想吧,别总是被山元怂恿。那臭小子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看来我要找个机会好好管管他。” 得到丈夫的提醒,蔡启娴也终于想起自己还在煲鸡汤。所以她不得不停止了说教,留下一句话后就赶向了外面的厨房。 确认九妹终于离开后,蔡仲光这时才终于抬起了头,他对着眼前的张孟诚有些感慨的说道:“九妹的嘴巴倒是没以前那么不留情面,可是却比以前更加啰嗦了。秀才你和她的日子过的如何,有没有被她给烦出毛病。” “娴儿虽然有时候说的话确实挺多,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以前那副可爱的模样。不说这个了,你来我们金鼎山,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探访和比武吧。” 虽然蔡仲光刚刚的样子有些丢人,可是张孟诚认为对方过来,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和荒唐,而是有话想和自己商量。 蔡仲光来金鼎山确实是以探望张孟诚为由,可实际上是他们的大当家蔡仲明有话想询问张孟诚。既然九妹夫已经发现了他的真实来意,蔡仲光也就不再啰嗦。 “如今你应该也收到了消息,三边总督洪承畴已经向东川的流贼发出了招抚。我们知道秀才你看事看得准,这次招抚最后会不会变成去年杨鹤招抚神一魁那样?” “你说的是不是之前洪承畴发布的那道招抚令?那个现在的效果不是很不错嘛。” 张孟诚当然知道这件事情,现在环庆山区之中好多髡发的流贼,都拖家带口的往外跑。如今金鼎山一名代课的先生,就是之前跑出来的一名流贼。 虽然官军还没有开始直接进攻铁角城,但是三边总督洪承畴已经开始了他对东川贼巢征剿方案的前期计划。 在环庆山区里面的流贼实在是太多了,只要官军一摆出准备入山进剿的姿态。 这些绵延数百里的不同流贼集团,就会迅速集合起来一起协力抵御官军。或者是从其他方向上开始主动出击,把聚集的官军引到别处。 之前张孟金参加的那场失败进剿,以及之后官军在环庆平固地带疲于奔命,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既然贼巢里面的流贼太多了,那朝廷就要想办法减少他们的数量。 这些流贼增加自己人数的方法,就是在环庆平固地区屡屡劫掠人口。他们攻下一个普通的村子或乡民自保的寨子,就将老弱全部诛杀,少壮男妇全部掳进贼巢。 之后他们就会按照以前神一元和神一魁两兄弟的习惯,把所有的男丁全部剃去头发,以此作为入伙的标志。 剪去头发的被胁持民众,就无法让自己与积年老贼区别开来。即使他们有机会从贼巢逃跑,他们也害怕被官府斩杀。 所以洪承畴就发布了一道招抚令,髡发的人只要肯出来投降,官府就会负责保护他们的性命。而现在来看成效不错,已经有上千人跑出来投降。(注一) “我大哥是想知道,这次会不会像之前杨鹤那样,一下塞几千降丁或一堆流贼头目来宁塞。毕竟神一魁的下场可不怎么样,如今宁塞的守备官可是我大哥在当。” 蔡仲光就是知道成果不错,所以才连忙跑过来询问。如果又有数千降丁塞过来,那宁塞的局势会变得很复杂又很危险。 原来蔡仲明是担心自己步神一魁后尘,张孟诚觉得他明显想多了。 “这倒是可以不用担心,据我所知目前接受招抚的大都是底层的流贼。那些出名的头目都还窝在老巢,防止地盘里的部众往外面逃。即使真的有降丁安置到宁塞,也是一些没头的喽啰,很容易收服他们。而且之前宁塞出过大篓子,这次官府更可能把人往宁夏后卫或是定边营那边送,因为大规模接受招抚的地点在环县。” “秀才你知道的挺清楚的啊,哪来的消息?” 蔡仲明对于张孟诚表现出来的莫名自信,感到十分好奇。 “前阵子有不少流贼逃到了我们金鼎山的地盘上,我向里面的人问了问。他们本来想去环县要免死票,可是怕路上被流贼头目截杀,所以就往我们这些更近的地方跑了。而且听说贼巢里的几位大当家,目前都还没有哪一位接受招抚。” 随后张孟诚就把他从逃亡流贼中得知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蔡仲光。 虽然贼中头目甚多,有本地土寇也有外地跑进去的。但是总的来说,他们目前都是以可天飞为大掌盘子。 现在可天飞的详细姓名还是不清楚,不过可以确认的是,这名大盗多半是姓何。因为可天飞(之后官军会知道他叫何崇谓)的老巢是何家老寨,里面是一个姓何的宗族在控制。 可天飞在他手底下设立了十余名副将,这些副将与可天飞的关系,就像是以前张孟金、蔡仲明、黄友才和茹成名等人与神一元的关系一样。 其中张孟诚比较清楚,并且知道首领真实姓名的有三枝流贼,他们与可天飞的关系比较紧密。 一枝是刘五的部众,刘五也就是刘道江。这位流贼头领的名字,张孟诚是在当初还在神一魁手下当流贼时,就已经打听清楚了。 虽然当时可天飞及其部下的嘴巴很严,但是刘五他们的人马,似乎并不是很牢靠。而且之后成为官军的张孟金一伙,也屡屡与之进行交战,双方并不算是陌生。 还有一枝流贼,就是是白广恩的人马。白广恩是更早的时间里,就被张孟金一伙熟悉。因为这家伙原来的地盘,就是吴旗营和金汤山一带。(注二) 离金鼎山这么近,双方的冲突自然就是早已有之。后来张孟金一伙成功把他逼向了外地,张孟诚审问了几名对手的部下后,也才知道自家地盘附近,就有一位历史上颇有名气的降丁。 最后一枝人马,是西阳三川一带的住贼齐一勳的部众。之前张孟金在合水县俘虏了不少流贼,其中就有人知道齐一勳的身份。 齐一勳原来是住在西阳三川一带,过安稳日子的普通百姓。因为他们那流贼太多,要么是本地土生土长的,要么是外地窜入的。为了保住自己以及身边乡亲们的命,齐一勳没办法就领着他们一起当上了流贼来自保。 蔡仲明认真消化着张孟诚提供的信息,思索了一遍之后,他向张孟诚说道:“也就是说现在贼巢的部众不断减少,官军日后进剿铁角城的战斗会轻松不少。那以后流贼是不是会就此被全被剿灭,咱们未来只能从北边的达子身上捞军功。” 如今陕西三大贼巢,两个已经被官军荡平。剩下的铁角城,看来也多半难逃覆灭的命运。 既然贼巢全部被清理,那陕西的流贼之乱应该就要迎来终结。对于追求升官发财的蔡仲明一伙来说,这件事情并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对于之后陕西贼乱的历史发展,张孟诚还是记得大概的趋势和发展,所以这个问题难不倒他。 “要剿灭干净陕西剩下的流贼,还是需要朝廷多下一番功夫的。而且难保这地界上,再次出现大灾的年景。而朝廷现在事多,肯定还是没钱赈济。到时候肯定又会有人活不下去,跑出来做贼劫掠。” 稍微停顿了一下,张孟诚喝了口水继续说道:“现在山西的流贼也闹得厉害,我听说那定边的张应昌,不就是要去那当总兵吗。山西有名的流贼,大部分是从陕西跑过去的。我想朝廷还会选一批陕西善战的兵将,到山西继续剿贼,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选上咱们两家。而且流贼四处跑,没准什么时候会再次跑回陕西,你们也不用愁没地方发财立功。”(注三) 蔡仲光听完张孟诚的看法,心里也稍微放宽了一些。 大哥说秀才的看事的眼光很准,所以要自己亲自过来和他谈一遍。现在听张孟诚一分析,看来他们未来的日子也不用那么担心。 而且就算他们真的没多少机会杀贼,北边的蒙古人他们也不是没办法砍一些脑袋。 蔡仲光问完了心里的疑问后,他的九妹蔡启娴终于端着煲好的鸡汤回来了。心情大好的他开起了玩笑说道:“九妹嫁人之后,倒真是一个会照顾男人的婆姨。就是不知道这鸡汤的味道如何,要不然四哥帮你尝尝看吧。” “去去去,别捣乱。这是我特地为秀才做的,你想吃回去找四嫂去。实在是饿了,我厨房里还有一些鸡毛汤,你可以去尝尝味道如何。” 蔡启娴把鸡汤放到张孟诚面前后,立刻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耳尖捏着,同时也不客气地把蔡仲光顶了回去。 “果然是嫁出去的丫头,泼出去的水。我这蹭不到鸡汤喝,那就只能去厨房找找还有什么好吃的,来垫垫我这饿扁的肚皮了。” 蔡仲光笑着离开,留下了自己九妹和张孟诚两人一起欢度他们的二人时光。 “糟了,厨房里还有几个鸡蛋。” 蔡启娴刚准备喂张孟诚喝汤,就想起自己在厨房还煮了几个鸡蛋。怕贪吃的四哥捡了去,连忙追着蔡仲光跑了出去。 ps:注一:郑天挺的《明末农民起义史料》里的“兵部题为恭报诛剿渠魁等事”,虽然是兵部尚书张凤翼等人的文件,但是也有附带洪承畴的上疏。里面提及了洪承畴最后总共招抚了四千名男女,让他们各自回家。另外还招抚了数千人,他们被配置到了宁夏后卫和定边等处。也就是说在洪承畴进剿前,贼巢的流贼部众已经大大缩减。 注二:白广恩历史上是吴旗营的住贼,出处还是“兵部题为恭报诛剿渠魁等事”这份资料。现在历史发生改变,白广恩被张孟金一伙挤出了原来的地盘。 注三:据《明代职官年表》记载,张应昌是在崇祯五年八月戊辰(初三日),被任命为山西总兵。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进剿并没有迅速开始 在一轮并不精彩的对战过后,旋风队蔡仲光和追风虎张昭恩的单挑,最后以蔡仲光的全胜收场。 修养了几个月的张昭恩,完全不是一直坚持训练的蔡仲光对手,三局都被蔡仲光枪挑下马。 单挑结束后的张昭恩失落无比,自己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悲伤。而蔡山元等艾蒿巅在金鼎山念书的孩子们,他们一个个都是欢呼雀跃的样子。 金鼎山的一些孩子看不惯他们的臭屁样,在一旁不停泼冷水说他们受伤的先生就打败过蔡仲明。而张孟广和马项仲比先生还厉害,艾蒿巅也就是趁着金鼎山其他头领不在,才能在这里勉强逞逞威风。 蔡山元等人自然不肯答应,他们一致地说道,艾蒿巅的大当家比旋风队更厉害,连张孟诚都是向蔡仲明拜的师。 至于金鼎山最厉害的张孟广,当初也只是好运耍了一个小花招才侥幸取胜,并不是什么好吹嘘的事情。 两边孩子的胡闹,在引起暴力冲突前就被张孟诚强力制止。虽然伤势还没复原,可是用教鞭惩罚学生对于现在的张孟诚来说,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蔡启娴不想张孟诚过于动气,所以在处罚执行到一半时就拦下了张孟诚。不过这对于草堂的学生们并非是好事,之后顶替张孟诚进行体罚的她,让所有受罚的学生知道了艾蒿巅女将的可怕。 张孟诚在监督完体罚之后,找上了还没从消沉中恢复过来的张昭恩,说道:“别那么在意,蔡仲光这样厉害的人并不多见。而且你这段时间还在恢复训练,打不赢人家也是正常的事情。” 张昭恩抬头看了看张孟诚,静静地问道:“十五叔,你以前在艾蒿巅打败过旋风队。你觉得现在的他,与上次艾蒿巅和你比试的时候相比,有多大差别。” 虽然张昭恩的反应没有平时那么气势充足,可是他不服输的眼神表明,他还是当初那个争强好胜的虎子。 张孟诚回忆了一下以前的情景,权衡了一下的回答道:“比原来强是肯定的,不过我也说不好他变强了多少。以前艾蒿巅那次单挑虽然是我赢了,但是如果是在战场上,我八成不是蔡仲光的对手。若是那家伙再继续变强下去,没准连你九叔也很难把他制住。” 张昭恩听完张孟诚的话后,就陷入了沉默。张孟诚倒是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因为了解自己侄子的他已经知道,虎子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强。 在蔡仲光离开后的几日,金鼎山的人们就发现张昭恩平常的训练多了一样。他以前一直只是练刀法,可是现在张昭恩却又添上了一个线枪的练习。 在之后的日子里,张孟诚密切的关注洪承畴的“剪发免杀之令”。并且帮助金鼎山寨子里最近接收的一些逃亡流贼,安全地送到了环县领取免死票。让他们可以在法律意义上,得到真正的赦免。 洪承畴招抚流贼部众的计策相当有效,八月二十三日洪承畴甚至亲自来到环县进行招抚。流贼之中胁从的难民一听闻官府发布“剪发免杀之令”,都偷偷寻找机会带着自己的家小从流贼的老巢逃出。 到九月二十五日,在环县领取免死票的流贼男女共有四千余人。这些人得到赦免之后,平安回到了家乡开始过起太平日子。 而没能到环县领取免死票的数千人,则被洪承畴集中起来,相继安置到了定边营和宁夏后卫等处进行安置。(注一) 在招抚胁从流贼的同时,洪承畴还派出标下的大旗官白文诏和郭进孝借着招抚的名义,到各贼的老巢里实施反间计,让流贼互相残杀。 流贼之中在之后的日子里果然出现了分化,可天飞下的一枝流贼白广恩部已经暗中投降了官军。 在洪承畴的筹划下,贼巢中的流贼实力大减,进剿的时机渐渐成熟。 不过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陕西的官军并非无事可干。一些残存各地的流贼,遭到了官军的清剿。在靖边营整训了一段时间的张孟金,就在戴君恩的命令下进攻逃窜到安塞、保安等地的流贼。 …… 安塞县境内一处荒野,三名流贼的尸体上全身是血。从他们身上的伤口来看,应该全是被善射之士用弓箭射杀。一名年轻人在取下了他们身上的羽箭后,拔出了自己的解首刀正在进行割首。 “蛋子动作快点,俺们该去和其他弟兄汇合了。”周绍腾看到李丹想去割首,连忙阻止了他,并要求其尽快跟上队伍的行动。 听到周绍腾的话,李丹就加快了割取首级的速度。自打上次大当家的说要自己去哨骑队锻炼,李丹这阵子就一直在周绍腾和范顺疆身边学习各种事情。像是这次出哨,他就完整见识了一次如何全灭对方哨骑。 虽然没能成功活捉一个舌头,但是经验丰富的周绍腾,已经从几处细微的痕迹上,判断出了流贼的大概方向,和流贼与他们现在所处的距离。 完成了工作的李丹骑上马,跟着周绍腾继续前进。 一般来说,金鼎山一个完整的哨骑队至少有二十人。但是出哨行动时,他们并不会全挤在一起,而是根据情况不同再次分兵散开来。像周绍腾带领的这次出哨,就是又分出了两个伍在周围活动。 这次埋伏流贼哨骑,也只是周绍腾带领身边的十余名部下合力完成。 看到李丹已经骑马来到了身边,周绍腾开口对他说:“俺们撞上了流贼哨骑,其他的弟兄也有可能遇上。现在快到汇合的时间了,俺们应该尽快到汇合点,去看看其他弟兄有没有什么发现。” 当李丹跟着周绍腾行进了数里之后,他们顺利的赶到了汇合点。周绍腾并没有急着赶过去,而是下马绕了一点路,学了几声鸟叫。 在等到对面传来了信号后,他才安心的招呼部下过去。 前来汇合的部下,其中一伍没什么收获。另外一伍则是抓了一名流贼的哨骑,同时还带回了一颗首级与两匹流贼的战马。 这个伍的伍长已经审问了一阵流贼,流贼现在离他们的距离很近。而且流贼的大队人马已经下营扎寨,今日并不打算再行动。 周绍腾看了看俘虏的流贼,之后转头对李丹说道:“蛋子把那几颗脑袋拿出来,让他认认。” 李丹随即把他割取的三颗首级,全都放在了俘虏的前面,对着流贼说道:“这里面的人你认识吗,老实回话,不然有你好看的。” 被俘虏的流贼腿上的伤口还在出血,他捂着自己的伤口回道:“我和他们是一起的,之前才分开。那个眉毛上有道伤疤的,是大当家行吕布的小舅子。” 李丹看了看周绍腾,对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你们营里派出了多少哨骑,这附近有其他哨骑行动吗,你们的多久往老营回报一次?” 李丹回忆了一下之前周绍腾和范顺疆说的要点,他正在把自己学到的东西慢慢实践出来。 “这附近除了我们五个,没别的人了。南边五里外应该有三个人,他们应该会继续往东南方向过去。我们本来是一个时辰回报一次,现在应该还有半个多时辰的时间。” “流贼老营有多少人马,除了行吕布之外,还有些什么头领?”…… 在李丹的审问下,这名流贼俘虏把知道的都招了。 之后周绍腾又问了几个李丹遗忘的问题,就带着俘虏赶回了后方大部队所在的地域。张孟金等人正待在十余里外的一处山沟里休息,他们身边有马步兵六百余人。 “大当家的,现在流贼多半已经注意到他们少了几名哨骑。咱们必须让马兵尽快赶过去,把他们堵在营里。虽然贼营设置在山上,马兵不好进攻。不过流贼的人数不多,咱们应该也能挡住他们。” 周绍腾汇报了侦获的情报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就这么带着骑兵疾冲过去,流贼跑了倒是其次,就怕咱们会中了流贼的埋伏。” 管志庆对于盲目的追击不太支持,他的想法还是比较保守。 赵万奎并没有因为管二哥的反对,就保持了沉默,他也支持立刻出击。 “要不然咱们还是试试看吧,分为前后两队前进。流贼大都是乌合之众,即使前队真的遇上了埋伏,也能在后队的帮助下成功解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之前曹文诏遇伏手下也死伤了不少兵丁。咱们营里那两百降丁才加进来多久,万一打仗时靠不住怂了,咱们的死伤没准会比之前保安那一仗还要大。” 余保成也不支持盲目出击,车继宝阵亡才没多久,他不希望兄弟们又出事。 手下头领们的意见出现分歧,张孟金也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选择继续思考。这时另一名哨骑头领范顺疆,也带着他打探到的情报回来了。 范顺疆这次没有外出没有与敌人交战,而是成功避开了敌人的哨骑,没让人发觉就打探到了另一个方向上的敌情。“大当家的,另一路流贼人马是一字王的部众。他们人数有不少,正在向另一伙流贼的方向赶过去。” 得知两伙流贼正在汇合,张孟金最终决定不冒险行动。而是带着手下的人马原地不动,打算等流贼汇合之后再作计较。随后张孟金又派出了一些哨骑继续监视,而大营的官军则是开始吃饭休息。 当两路流贼汇合后,已经是戊戌时间。而张孟金派出去的哨骑,也带回了流贼似乎并不打算移营的消息。但是张孟金依然没有同意手下立刻出击的请求,而是让他们等到戌时,才命令部下悄悄地走出了营寨。 ps:注一:这个时间的出处,是郑天挺的《明末农民起义史料》里的“兵部题为恭报诛剿渠魁等事”。在《国榷》、《怀陵流寇始终录》、《绥寇纪略》和《崇祯实录》里面,把这些招抚的事情都只是在八月模糊的提了一遍,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在八月就已经完成了招抚。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战斗就这样结束 时间已经到了丑时,行吕布躺在床辗转反侧。派出去的哨骑还是没有回来,这让他感到十分不安。 一字王的部众赶到之后,他也告诉了一字王附近可能有官军的人马。一字王也觉得应该立刻拔营离开比较好,可不管是一字王还是行吕布手下的部众都没能移动,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累了。 之前官军哨骑的屡屡骚扰,让他们以为官军大队就在附近。虽然没有更清晰的证据显示官军大队就在附近,可他们还是加快了行军速度。就在这样紧张的心态下,他们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一字王也非常疲惫,他认为反正他们的部众已经汇合了。现在又占据着险要的地势,就这样好好休息一会应该也没有大碍。即使真的发现了官军,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下山上的流贼大营。 虽然心中不安,但是行吕布还是同意了一字王的说法。他们俩抽选了一些精兵守夜,在反复命令要认真值班后,一字王和行吕布都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行吕布勉强自己睡觉,可是不安的心情让自己怎么都睡不着。 他又看了看帐篷外面,决定还是去各处巡查一遍。所以行吕布重新穿上了衣服和盔甲,招呼着帐篷外的亲兵不断巡查营寨里的岗哨。 路上有几个睡着的哨兵,都被行吕布严厉的训斥了一顿。要不是这几个人不是他的部下,他可能会直接用鞭子抽。 “他娘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若是这个时候官军杀来了,你们就这样把脑袋送出去吗。” 在营门附近,行吕布也看到几个放哨的卫士在偷睡。这几个都是他的部下,所以在骂完后,他又用鞭子抽了起来。 “啊、哎呀,呜啊。不、不、不敢了,大当家的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这些卫士的队长是被抽的最惨的一个,他也知道大当家的小舅子出哨没回来,这附近可能有官军。 可是他就是困啊,而且小舅子失踪后,大当家也重新派了不少侦骑出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没准是那个好色的家伙又跑到哪里去享乐去了,只是太过尽兴导致他忘了时辰回来而已。 虽然心中十分不满,但是这名卫士队长不敢说出来。只能一边不断求饶,一边咬牙忍住大当家的处罚。等到大当家终于把他心里的火气发泄完毕,这名队长也被行吕布的鞭子给抽昏了过去。 “全都给我长点记性,下次若是再让我发现,我就把你们的耳朵都割下来。” 行吕布认真地威胁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之后,就带着身后的亲兵,继续去寨子里各处巡视。 转了一圈之后,确实揪出不少偷睡的士兵,可是并没有什么异常,官军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偷袭。行吕布安慰自己,没准真的是自己太多疑了。 这时一名行吕布的护卫,走过来汇报道:“大当家的,岗哨开始换班了。一切都是照您吩咐安排的,咱们的人马和一字王的人马一起值夜互相监视,这会应该没人敢偷睡了。” “嗯,我也有些困了,这就回帐篷休息吧。若是一字王和薛红旗他们有事找我,就把我叫起来吧。哦对了,若是那几个哨骑有谁回来了,你也把我叫起来。” 亲自巡视了一遍营寨,并且按照自己的意思重整后,行吕布不安的心也轻松了不少。时间毕竟是很晚了,他也终于觉得困倦,想好好睡一觉了。 在行吕布睡下大约一刻多一点的时间,行吕布的护卫接到了营门处的传报。派出去的哨骑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这名护卫觉得有些火大。这些混账都迟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干脆等天亮了再回来,害的自己也不能好好休息一阵子。 不过他也不能不通报,所以他就准备进帐篷叫醒大当家。可是当他刚刚转身就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随后一把利刃在他喉间划过,他挣扎了一阵子最终就这样静静地死去了。 依山而建的流贼老营里,一些黑影在不断移动。 有的控制住了几个哨点,有的则是窜入了流贼的马圈,还有不少则是不停地出入各个帐篷。 虽然他们干的比较隐蔽,可是由于黑影越来越多,终究是引起了流贼老营一些人的注意。 在不知道是谁的一声惨叫响起后,整个流贼老营突然响起了一片打斗声和喊杀声。而老营里也有不少地方燃起了大火,以这个为信号,寨子外面突然出现了不知数目的官军,他们通过控制好的寨门,源源不断地开进了流贼的老营。 而这些官军的呐喊声,也和老营里的惨叫、哀嚎以及求饶等各种声音混杂在了一起。这些让已经开始变得混乱的流贼老营,更加失去了秩序。 当混乱达到一个临界点时,整个营盘的流贼在一瞬间都完全崩溃。 …… 一字王不断用鞭子狠抽着自己的战马,他的身边只剩下十余名流贼骑兵。 昨夜的营盘里遭到了官军的劫营,整个营盘居然被渗透的像个筛子一样。之后就被官军轻松的给端了,他们这些流贼头领,居然不能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抵抗。 薛红旗是最先开始带着护卫抵抗的大头领,可是他没能挽回局势,最终在自己眼前被官军的鸟铳射杀。 其他的头领有的跑了,有的被官军缠上了,还有的一直不知道踪迹。而那个巡视了一遍的行吕布,如果他出现在自己眼前,一字王真想用刀劈死他。 就是行吕布这个家伙,闲的没事居然让各个流贼头领的士兵,掺杂在一起守夜。这真是脑子抽了,一堆几乎不认识的人待在一起,自然会出现一大堆漏洞。官军就是趁着这个机会,不断渗透进营盘里,最终把他们一大堆人全掀翻了。 “大当家的,身后的官军好像没影了,咱们接下来该往哪跑?”一字王的一名护卫,看身后已经没有官军的身影,就开口大声问道。 一字王回头看了看,确实没有再见到什么官军追来。 逃过一劫的一字王,此时也对未来有些迷茫了。之前自己还是马栏山区一带鼎鼎有名的大盗,芦保巅的大掌盘子独行狼,也要给自己几分面子,识相地让自己在芦保巅占了一个位子。 虽然四处劫掠的他们,也不时被官军逼退。可那些损失对于他们来说,也并非什么伤到筋骨。只要洗劫几个村子或寨子,就能把损失都补回来。 再加上抢夺的钱财粮食,以及水嫩嫩的女子,这些日子过得是相当快活。与朝廷发不出饷银的兵丁比起来,一字王自然是想过这种日子。 至于朝廷的招安,如果自己混不下去了就会接受。等缓过气来,就再次开始过着这种无拘无束的逍遥生活。 可是一切都在之前的保安发生了变化,原来道上赫赫有名的混天猴,想不到居然那么厉害。靠区区几百名骑兵,就打垮了他们好几千的人马。 之后还一路追杀他们到了山里以后,还能有一堆悍勇的步卒继续过来追杀。就是碰上了他,芦保巅的主力被重创,精锐的老贼被打掉了不少。其他官军就趁着这个机会,一举荡平了芦保巅。 独行狼之后带人逃往了铁角城,过上了寄人篱下的日子。而自己手下人马更是没有多少,去那里只会被人吞了。所以才拉着人马四处流窜,不断毁村灭寨搜集男丁,再联合几个当家的重整人马。 可是自己才恢复了一点实力,居然又被官军给打光了! 不知道这次又是哪路的官军,居然如此熟悉他们道上人马的套路,还出手这么果断狠戾。感觉对方太熟悉自己这种流贼的套路,难道又是混天猴张孟金那个吃官军屎的家伙干的!? 想到这里,一字王就气愤不已。陕西这么多流贼,你干嘛总是要找我的晦气。如果以后有机会报仇,我绝对会把你一家老小全宰个干净。 一字王下定决心后,对着身边仅剩的骑兵们说道:“听说有些当家的,在不沾泥原来的地盘上悄悄地立起了盘子。咱们也到那去重整人马,以后继续过咱们的快活日子去。” 随行的骑兵都是匪气难改的老贼,过惯了杀人放火日子的他们。就像赌徒一样,也常常把所有身家丢的一干二净。在听到大当家准备重新立业后,也对未来重新鼓起了希望,一齐大声应和起来。 一字王看手下的士卒们士气复起,就带着他们往东流窜,准备一路溜到不沾泥原来的地盘上去,正好也能在途中席卷几个村寨恢复实力。 可这时一个好像有些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声音响起:“是拓仙灵吗,拓大当家的等等,是我们啊。” 既然能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那一定是自己的熟人。 想到这里,一字王招呼着部下停了下来,一起向声音的来源处望了过去。之后就是一阵炒豆般的身影响起,可是一字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崇祯五年八月,陕西逃贼一字王、薛红旗、行吕布等流劫于安塞。延绥西路兵备道戴君恩以都司张孟金进剿。 二十五日(庚寅)官军夜袭,流贼大溃。当阵斩首四百余级,贼魁一字王、薛红旗等中铳死。千总赵万奎生擒贼目行吕布于帐中,余贼皆跪地乞降。(注一) ps:注一:据《怀陵流寇始终录》卷五记载,历史上戴君恩是派都司董重亨生擒行吕布,并且招降了他的党众。而一字王(拓仙灵)和薛红旗(薛三)是在二十一日(丙戌),被戴君恩派出的常怀德等人于古都寺击败生擒。当时一字王的部众只有三百人,官军只斩杀百余级,余贼逃散。古都寺应该在平凉地区附近,笔者还没有查到详细位置。文中的变化,自然就是因为蝴蝶效应引起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车继宝遗留的事情(一) 戴君恩在随后不久就接到了张孟金的捷报,高兴之余的兵宪大人,也对自己之前的整顿工作有些自得。 因为张孟金的塘报里说明,这次成功的夜袭作战降丁们出力相当多。因为这些人里面,有很多人与一字王、薛红旗等人的部众相处过。 他们对这些芦保巅的流贼有相当多的了解,有些人还与老营中的一些流贼是熟识。也就是靠着这些降丁拉拢了看守营门的流贼,官军才轻松的渗透进了流贼的营盘。其中一名降丁对流贼首领也比较了解,他甚至知道一字王的真实姓名。 戴君恩认为这些降丁如此卖力,是和他的努力分不开的。 当初戴君恩整顿张孟金部队的匪气,先是在形式上让他们停止使用山贼土匪的称呼(实际上在戴君恩不在的时候还是老样子),之后又用先贤的道理重新竖起了他们的礼义廉耻。 接着又不断用历史上的忠臣事例,来激起他们的忠义观念。同时他辛苦筹集的一笔军饷,对他们有了更直接的激励。 如果这些还不是那么容易看到效果的措施,那戴君恩通过各种努力,帮张孟金手下的降丁搜寻回了一些亲人,这是效果最显而易见的。 这些降丁有了家小的牵绊,戴君恩又给他们划拨了一些土地耕种,所以最终收拢了这些降丁的心,进而影响到了张孟金手下的所有士卒。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一定能会对自己的命令更加顺从。同时也不会像别的地方的兵丁一样,要不就是闹事要饷,要不就是逃伍投敌。 在戴君恩暗自得意的时候,新的延绥巡抚陈奇瑜也重新认知了一遍西路的这些精兵。他们之前就不断立功,陈奇瑜也早就有所耳闻。 以前还不是巡抚时,不能明白延绥巡抚手的难处。现在陈奇瑜亲身体会了一遍后,也想把西路的精兵调到自己手下。 刚刚上任没多久的陈奇瑜是如此,一直在剿贼岗位上的洪承畴自然也有了想法。张孟金所部早就被他注意到了,只是复杂的剿贼局势,需要他们在延绥西路坐镇。 之前在张孟金一伙的奋战下,官军意外提前荡平了芦保巅。现在陕西最后一个大型贼巢就要开始进剿,洪承畴当然要就近征调这支精兵。 在三位张孟金惹不起的大佬,还在做着各自的盘算时。张孟金让人带着一字王拓仙灵的人头,绕道先赶回了金鼎山。他打算用这颗芦保巅二号人物的首级,先祭奠一下死去的车继宝,之后再送到戴君恩面前。 张孟诚收到首级后,叫来了专心练武的张昭恩。同时也把车继宝的族兄,和那位有些改嫁心思的年轻妻子请了过来。 张孟金把首级放在坟前,之后就领着张昭恩等人,在车继宝的坟前好好祭拜了一遍。 车继宝的妻子对于坟前血淋淋的首级,感到相当地不适。在跟随张孟诚行完礼后,就找了一个由头抱着儿子迅速离开。 张昭恩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感到十分不爽。但是在辈份上来说,这位比张孟诚还小几岁的女子,他也要称呼为婶婶。所以即使他再愤怒,张昭恩也不能当面指责她。 等到祭奠结束后,车继宝的族兄也恭敬地告辞了。张昭恩看到没有其他外人在,就向张孟诚吐露了他的不满。 “十五叔,你看看那家伙像什么话。八叔送来了仇人的脑袋,她居然就简单磕了两个头就回去了。”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还要照顾一个幼小的孩子,确实会有很多的难处。这些事不便对我们说,我们也要体谅体谅她。而且一颗脑袋摆在女子面前,大都是这个样子。你也不要计较那么多,我想老车他也不想自己的儿子一直呆在一颗首级旁边。”张孟诚劝了劝张昭恩,示意他不要太在意。 张孟诚还没有告诉其他头领,车继宝的妻子很可能有改嫁的心思。要不然这事情早闹翻天了,最暴躁的虎子没准会提刀杀人。 对于这件事情,因为和车继宝深厚的交情,张孟诚内心很反感车继宝的妻子。可是在后世残留的那点道德观影响下,张孟诚也很同情她。 毕竟这名女子与车继宝的婚姻,本来就不是建立在你情我愿的基础上。她在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时,就被车继宝强行占有。现在不满双十的她,就这样一直守寡下去,确实也是一个很残酷的事情。 而且金鼎山的头领们本来就是盗贼出身,手上的人命无数。被掳上山的她,没准亲戚家人里也有几条人命的血债与车继宝挂钩。就这样强迫她一直守节下去,确实让人觉得是件很尴尬的事情。 其实以金鼎山众头领的脾气,也不会强迫一个年轻寡妇守节。车继宝其他的小妾,都很简单的可以找人选择再嫁,头领们都没有进行阻拦。 但是对于这名女子却不一样,因为摆在她面前的问题是,车继宝和她生了一个儿子。 本来如果车继宝一直安稳的活下去,这女子多半也就认命了。因为有了这个儿子,她以后的日子也是很有保障的。车继宝的儿子对她来说,是她未来幸福的来源。 可是现在车继宝死了,她的这个儿子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成了她身上沉重的包袱。与车继宝情谊深厚的金鼎山头领们,怎么可能允许车继宝的儿子连娘也失去了。 就算这女子打算带着儿子改嫁,同时保证让儿子继续姓车,金鼎山的头领们也会担心别人会好好照顾车继宝的儿子。 若是更狗血的发展下去,张孟诚有些担心这女子会不会一狠心,让成为她包袱的儿子发生什么意外。 想到这里,张孟诚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张孟诚有些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吓到了。 “看来确实得和大哥他们谈谈这事情了,这样下去确实不太好。”被自己吓住的张孟诚,突然自言自语起来。 还在想着车继宝妻子无礼举动的张昭恩,听到了他十五叔的话后,疑问地说道:“十五叔你要和八叔谈啥事,是不是决定要说说那家伙?我觉得这事情确实得狠狠训训她,没了车叔的管教,她还敢翻天不成。” 张孟诚无奈地看了看自己的侄子,最终还是摇摇头没说出心里的烦恼。 第一百六十五章 车继宝遗留的事情(二) 决定不再逃避这个话题的张孟诚,终于开始了行动。他先是和自己的新婚妻子蔡启娴谈了这个问题,打算让蔡启娴先去车继宝妻子那探探口风。万一真是张孟诚想多了,那也省下了不少麻烦。 这些事情果然是女人的感觉更细腻一些,原来蔡启娴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事情。只是她觉得自己一个刚嫁过来的妇人,和丈夫谈这些事情并不好,所以才憋在心里没说。 现在有了丈夫的授意,蔡启娴很快就旁敲侧击出了车继宝妻子的心中所想。 但是得到的答案比较不幸,原来当年车头领把他妻子掳掠上山时,还真的杀了他妻子的父亲。 得知真的有血债在身,张孟诚反而变得更加头痛了。 蔡启娴也设身处地的想了一想,向张孟诚述说了她的想法。 “我们女人啊,从小就知道男人是女人的天。小的时候父亲是自己的天,嫁人以后自己的男人就是自己的天,丈夫去了以后儿子就是自己剩下的天。车头领杀了她小时候的天,所以车头领即使是她嫁人以后的天,也是个黑天,没什么情分。连带着他们生的儿子,她也有些愤恨。” 张孟诚看着蔡启娴没有说话,因为他有点听出自己妻子的意思了。 蔡启娴继续说道:“但是儿子毕竟是她生的,再怎么说她也会念一份骨肉之情。但若是她因为儿子继续被绊着,多半连这点情义也会被扔掉,转化为仇恨了。” “你们这些车头领的兄弟,如果是真为车头领的儿子着想,就应该主动替死去的车头领解开这个结,帮他多挽回一些情义。这样即使那妇人改嫁,也会多在意一些她之前生的这个儿子。” “这样看过来,你们会怕车头领的儿子受苦,所以就会更重视一点那孩子。而那妇人对儿子也会因为多了一分愧疚,也会更挂念她的儿子。两边都更爱护那孩子了,这对孩子反而更好。” 蔡启娴知道车继宝是自己丈夫的好友,所以有些担心秀才会不会在听到这些话后,对自己发起脾气。 不过张孟诚毕竟有自己的涵养,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妻子的一些看法,就随便开口进行责备。更重要的是,在听过自己妻子的话后,张孟诚的心里也已经有些动摇了。只不过秀才还想再坚持一下,所以发表了反对的看法。 “一个人对待子女的心思终究是有限的,如果我们一直扮坏人,坚持不让这女人改嫁。至少这女人以后不会再生孩子,就会全心全意照顾她儿子。若是我们允许她改嫁,即使她心里真的多了一分对儿子的愧疚。但她再生几个孩子,这母亲的心思各自一分,老车的儿子又能剩下多少。” 蔡启娴其实也看出了自己丈夫的动摇,所以她有加了把劲继续劝说。 “你们扮坏人,把孩子的娘留住。可是难保她心里偏执发狠,然后明着做一套,背地里又做一套。我们女人啊,当心里真的恨什么东西时,随后做出来的事情是你们男人很难发现的。” “到时候孩子吃了苦,不能怨娘亲,若是怨上你们这些当叔伯的,那反而是不美了。大道理我一个妇人不懂,可是女人的心思还是我们女人明白。我的话啊就这么多了,你自己就好好琢磨一下吧。” 听完妻子的想法,张孟诚又继续烦恼了一段时间。但是后来张孟诚在车继宝儿子身上发现了一些隐蔽的伤痕,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 虽然秀才气愤之下教训了那女子一顿,但车继宝儿子居然一边哭着,一边用稚嫩的言语和短小的手脚攻击他这位叔叔。张孟诚最后不得不选择收手,同时也让他摆脱了之前心中的纠结。 之后伤势已经好了不少的他,带着妻子蔡启娴临时赶到了靖边营,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发现和纠结说了出去。 而蔡启娴则是在靖边营,与其他头领的夫人们开始了她们的太太会,商讨这件事情。 初闻车继宝的妻子有改嫁的想法,并且还背地里对自己儿子法律脾气,军堡里的一众头领们差点气的背过气去。 几名脾气稍微大一点的头领,几乎要带着亲兵赶回山寨,亲手宰了他们嘴里的那个不守妇道的家伙。 张孟诚直接拦下了这些人,继续又拖了一阵时间。等到他们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时,张孟诚就把自己媳妇打探到的事情也全和他们说了。听闻车继宝居然杀了这女子的父亲,其他的头领一时间也是有些震惊。 接着张孟诚把自己和蔡启娴的看法结合起来,向在场的头领说了一遍。虽然他们还是很愤愤不平,但心里也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 张孟诚本来就是掐着时间点谈这个事情,所以他把头领们又拖了一阵子之后。这时辰也不早了,头领们只能回到自己居所,打算明日再去教训那个混账妇人。 而这时,被蔡启娴通过气的太太团们,也各自上阵开导起自己的丈夫。 与车继宝不同,金鼎山其他的头领没有与自己的家人失散。他们的正妻夫人,大多是从贼之前明媒正娶的,没有车继宝那么复杂的关系。 而马项伯、马项仲兄弟俩,虽然落草的时候他们的家人也没了。但是他们两人更洁身自好一点,现在他们的女人也是你情我愿的关系。 所以在太太团们的开导之后,又经过了一夜的思考。已经冷静下来的金鼎山头领们,在第二天并没有带着怒火冲向金鼎山,而是又聚集了起来开会讨论。 最后大家也都想通了,既然强扭的瓜不甜,那就选择放手好了。 之后管志庆、张孟广、范顺疆、余保成、何宗伟五名头领,向兵宪戴君恩告了一个短假,与张孟诚夫妇一起回到了金鼎山的寨子里。 张昭恩奇怪怎么这么多头领一起回来了,可是当张孟诚把想好的话说出以后,张昭恩就发现这些头领回来的一件任务就是摁着自己。 火药桶被制住了以后,几位头领又向车继宝的族兄把情况说了出来。 车继宝的族兄刚开始听到也很生气,恨不得抄起菜刀剁了这名车家的媳妇。不过在几位头领的一齐开导后,他也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接受了事实。 随后就跟着几名头领,一起结伴来到了车继宝遗孀的面前。 几名前匪头突然来到自己面前,着实是吓到了车继宝的遗孀。她害怕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被秀才头领说出去了,自己做的事激怒了其他的头领。所以她吓的连忙跪地求饶,表示下次再也不敢了。 本来心里还有些火气的金鼎山头领以及车继宝族兄,见到对方害怕的模样,心里的不爽也就消了不少。同时想到对方毕竟还是车继宝的遗孀,又是车继宝儿子的亲娘。大伙觉得这个样子实在是有些不妥,连忙开口喊着弟妹不可,迅速地扶起了对方。 接着就是一阵还算是真诚地对话,金鼎山的头领们表示,如果对方真的想要改嫁,他们绝对不会阻止。反而会帮她备上一份嫁妆,同时在以后的日子里也会作为她半个娘家人,不让她新的夫家欺负她。 若是她真心愿意替车继宝守节,他们也会比往日里更加敬重她,绝不敢有半分无礼之处,只是希望她不要在伤害车继宝的儿子。 妇人一直以来的烦恼,居然就这样被金鼎山的头领们主动解除了。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妇人有些不敢相信,连忙说心中不敢有他想。 金鼎山的头领们自然知道她是有所怀疑,所以就表示可以让对方再思索一阵子,等到对方想通后随时可以向他们诉说。他们会在金鼎山停留两日,即使他们走了,也可以告诉张孟诚。 之后头领们就转身离开,让对方独自一个人继续思考。 在晚饭过后,蔡启娴又作为女性代表前来交谈。等到蔡启娴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张孟诚不用听自己妻子的回话,看到妻子湿漉漉的肩膀就知道,对方已经相信了一切。 第二日一大早,年轻妇人就带着孩子登门造访,表示自己去意已决。 金鼎山的头领们和车继宝的族兄,就放了一张休书给对方。之后妇人下山的那天,张孟诚派了部分兵马护送着她和一车嫁妆平安的到家。 张孟诚还亲自过去向对方家里道了歉,同时向四周的乡亲宣称,金鼎山是妇人的半个娘家,不准他人任意欺凌。 后来张孟诚听闻妇人出嫁,是在半年以后的事情了。对方是与妇人两小无猜,同村一起长大的汉子。听说人还不错,是个老实顾家的人。 之后的日子也会时不时地带着妻子,来到金鼎山探望妻子与前夫生下的儿子。张孟诚亲眼见过此人之后,才知道为什么妇人一直想着要改嫁。 车继宝遗留的事情最后总算是解决了,可是这件事情也给山寨的头领们提了一个醒。即使再抢掠女子,也要注意一些分寸。同时大伙纷纷表示,如果自己不幸阵亡,家里的妻妾也有想要改嫁的想法,其他兄弟们不用阻拦。 而自己遗留的孩子,则是由还在世的兄弟们一起照顾。头领们生的孩子,也按照大小和辈分内部排个序。以最先出生的孩子为长,以示亲昵。 而在金鼎山头领们的带领下,金鼎山寨子治下的屯点也纷纷效仿,不再阻拦年轻寡妇改嫁。这虽然提高了女子的社会地位,但也引来了一些道德人士的谴责。 他们纷纷表示金鼎山这些盗匪们破坏礼法,强令寡妇失节改嫁。实在是有辱斯文,不兴教化反而大坏风气。朝廷应该采取强力措施,好好处罚他们以正风俗。 之后这些事情甚至被一些敌视金鼎山的官员,作为攻击金鼎山势力的话柄,还引起了一番波折。可是在朝廷越发依仗金鼎山武力的情况下,这些事情最终都被朝廷的高层官员们主动忽视。 金鼎山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损失,反而因为其势力范围内女子的社会地位较高,有女儿出阁的家庭,都更愿意把女儿嫁到金鼎山来。各种连锁反应之下,反而促进了金鼎山地域内的进一步繁荣。而这一切,是此时金鼎山的一众头领们都没想到的事情。 第一百六十六章 真正的进剿开始 车继宝遗孀改嫁的事情解决后,金鼎山的居民和靖边营的张孟金等人,都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不过在随后的日子里,他们又都趁沉浸在了喜悦之中。就像已经去职的吴甡,在之前的日子里说的那样。陕西没有流贼骚扰,安心进行农业生产的地区,大都出现了丰收的光景。 金鼎山的秋收结束后,张孟诚惊喜的发现。寨子里的征收的粮食居然比自己之前预计的,要高出了接近两成。 这代表金鼎山的所有居民,又可以过上一个肥年。而靖边营大哥手下的兵丁们,也无需担心他们每日较为丰盛的口粮会出现缩减。 而且在得到大哥的同意后,张孟诚使用了部分寨子里的钱粮物资,与霍秉祥等商人进行了一次较大的交易。 为山寨换来了不少的布帛,这些在陕北较为珍贵的东西。将作为额外的福利,按照一点的标准发给大哥手下的士卒和金鼎山的常备武装力量。 己方势力不断发展的朝气,也激励了金鼎山上下所有人。大家怀着明天会更加美好的心情,积极向上的完成自己的工作。 这股朝气放在整个大明境内来看,都是十分少见的。所以霍秉祥这种四处游荡的商人,都不得不感慨金鼎山的与众不同。 金鼎山丰收的同时,三边总督洪承畴也终于开始了进剿。洪承畴在九月二十五日已经赦免了四千流贼男女,又安插了数千的流贼部众。 随着最终期限的接近,三边总督判断贼巢的流贼数量已经大大缩减。而且现在还呆在贼巢里的流贼,应该大都是冥顽不灵的大小头目和真正边贼。 既然这些人最终还是选择结聚不散,已经实施好反间计的洪承畴。以安插难民的名义,移驻到了曲子驿。 同时悄悄命令甘肃总兵杨嘉谟挑选将士,总共组织起了一千名精锐的官军士兵,于九月二十七日从曲子、槐安、繇山这几个地方,选择偏僻的小路疾进七十余里,在当日接近午时的时刻到达了何家老寨。(注一) 而同样突然来到何家老寨的,还有可天飞手下的头领白广恩。在洪承畴派出的白文诏、郭进孝的努力下,白广恩早就暗中归顺了官军。这次他带着手下的刘金、吴国明等三百人,按照约定的时间迅速杀了过来。(注二) …… “给我去死吧。”赵万奎将敌人瞄准后,终于扣动了扳机。随着鸟铳的发射声响起,可天飞手下一名骁勇的披甲骑卒应声倒地。 以赵万奎的鸟铳发射为信号,他手下五十余名骑马步兵,也几乎是在同时射出了他们鸟铳里的铅子。迎面冲过来的十余名流贼骑卒,瞬间有一半被射杀。 另外一半也大多被射中倒在地上哀嚎。只有一名骑卒孤零零的骑马立在荒野上,不敢继续冲锋。 对方不敢杀过来,赵万奎这一方却开始了主动突击。范顺疆几乎是拉成圆月的战弓,带着强大的力量射了出去。仅剩下的另一名流贼骑卒,没能避开射过来的羽箭,被穿胸射死。 眼前骑卒的全灭,震撼了还在后方跟进的流贼步卒。他们呆呆的望着对面正在向自己扑过来的官军骑兵,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当官军的弓骑再次射出利箭时,他们才知道躲在己方的盾牌后,不要轻易冒头。 只是他们的盾牌数量有限,还是有人被官军射出的羽箭杀伤。在一名流贼头目的不断呵斥下,这些人终于鼓起了勇气再次冲锋。他们打算在官军装弹结束前,一口气干掉这些拥有犀利火铳的对手。 这时官军的弓骑们再次上前骚扰,不断迟滞着流贼步卒的冲锋。对方快速而又精准的速射,让不少流贼的盔甲上都插上了羽箭。 好在这些流贼步卒是流贼中少有的精锐,他们的坚实的盔甲,还是顶住了官军弓骑射出的箭雨。而严苛的纪律,以及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们知道这个时候必须不断向前。 当流贼距离官军鸟铳手几乎只有二、三十步远的距离时,流贼步卒们已经来到了之前己方骑卒遭受齐射的地点。 而就在这时,几名眼尖的流贼步卒,发现官军鸟铳手前面居然隐藏了五门虎蹲炮。官军之前居然不先用虎蹲炮,而是先用鸟铳迎敌,看来是之前就计划好的。 五门两尺长的虎蹲炮,在官军的施放下,总共射出了近五百枚铅子。流贼的步卒们就像之前的流贼骑卒一样,被近距离的火器齐射给一举打蒙了。这时官军军官带着他身边的所有骑兵,向阵型已经破碎了的流贼步卒发起了突击。 张孟金用手中的钉拳,砸碎了一名流贼步卒的脑袋。他周围的亲卫们,也用他们手中的骨朵、手斧等武器,接连击杀还敢顽抗的其他流贼。 这时一名流贼步卒的小头目,举着手里的朴刀,向张孟金冲了过来。 张孟金不慌不忙地抽出了一把手铳,一声铳响过后,这名流贼小头目就捂着胸口倒了下去。感叹了一下自家三弟送给自己的手持真好用,张孟金就带着部下继续向前突击。 随着身边官军骑兵的狂砍猛砸,流贼步卒已经没有了像样的抵抗,他们已经被张孟金一伙的突击给彻底击垮了。 还活着的步卒四散逃跑,可是官军的骑兵没有选择追击他们。而是在张孟金的带领下,向更远处发现的目标冲了过去。 因为张孟金发现,前面在与其他官军厮杀的流贼头领,就是他以前在神一魁手底下认识的流贼大头目可天飞。 不过这时却有一队流贼骑兵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只有二十余人的他们,居然勇敢的冲入有近一百五十余骑的张孟金部队。 这队流贼骑兵确实勇气可嘉,他们中的一些人也是实力不凡。然而这些还是无法弥补双方战力的巨大差距,没有过多久,这些冲入阵中的流贼骑兵,就被四面八方攻过来的武器,给全部击杀。 这时可天飞的踪影已经不见,张孟金相当恼怒,自己面前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所以他不断摇头四望,可就是找不到可天飞这位老相识的身影。 战场上的其他流贼已经全部都被官军击溃,逃亡的流贼和追杀的官军身影十分混杂,让张孟金难以准确判断。 “老范你带着人去东边找找,孟广你带着人往西边搜索。路上若是有其他官军阻挠,不用对他们客气,全部干死算了。只要抓住了可天飞,这些小事完全不用在意。”一时间搜索不到目标,张孟金只好分出兵力四散搜素。 “是。” “知道了。” 范顺疆和张孟广收到了命令后,他们各自领着数十名骑兵,向相反的方向进行搜寻。 张孟金看到不远处,有一些鬼鬼祟祟的其他官军士兵,居然盯着自己这边的流贼尸首。知道他们企图的张孟金,连忙向身边的一名年轻人下达命令戒备。 “蛋子,你组织人下马割级,我亲自带人给你看场子。我倒是要看看,会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赶到我们的地盘上抢脑袋。” “是,你、你、你,还有那边的你们几个,全部都下马干活,咱们尽快把脚底下的首级收割干净。” 李丹立刻就回应了命令,凭借着张孟金贴身护卫的老资格。李丹一下就点了周围七、八名亲卫队士兵,一起下马与他割首级。 在张孟金的怒目瞪视下,起了歪心思的其他官军士兵,还是放弃了挑衅这些看起来不好惹的友军。 过了一段时间后,李丹向张孟金报告他已经完成了大当家布置的任务。 “大当家的,首级都割完了。流贼的军器和马匹,我们也收集完了。” “跟着我回去和万奎汇合,咱们到那里等其他的人回来。” 张孟金看了看周围的战场,其他部分的官军,已经趁机攻入了何家老寨。这个时候上去,最多也就是捡些残羹冷炙,张孟金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所以他对着周围的所有士兵下令,大家回去与赵万奎的鸟铳手进行汇合。 回去与赵万奎汇合的张孟金,在原地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派出去的范顺疆和张孟广才陆续赶了回来。可惜的是,他们两人都没有带回可天飞的脑袋,只是生擒了几名受伤的流贼作为俘虏。 经过他们的辨认,在张孟金等人斩获的七十九颗首级里,居然还有李都司这一条大鱼出现。 在其他的官军也打扫完战场后,何家老寨的战斗就是真的结束了。在千余官军精锐,以及三百反水的流贼合力攻击下。猝不及防的可天飞,组织起的防御被官军迅速击破。趁胜前突的官军们,一口气攻进了可天飞的老巢何家老寨。 虽然之后从俘虏的口中,官军得知了可天飞的真实的姓名是何崇谓。可是这个时候,这条信息对于官军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因为战后清点首级的官军,发现大掌盘子可天飞已经被当阵斩杀。对于错过了可天飞的其他官军来说,这条消息让他们感觉十分懊恼,靖边坐营都司张孟金就是其中一员。 所以官军们只能把剩下的立功希望,寄托在残存在东川的其他流贼身上。而下一步的继续清剿,也将在随后开始进行。 ps:注一:出处是郑天挺的《明末农民起义史料》里的“兵部题为恭报诛剿渠魁等事”,实际历史上只有八百名精兵,本书是增加了张孟金的两百人。而历史上,杨嘉谟挑选是武官有:洪承畴标下的实授守备袁廓宇、镇臣曹文诏下原留领兵都司翟应祥、杨嘉谟下守备杨光国、韩郃副将张全昌下加衔守备田应龙、游击马科下千总解盘。而本书之中,又要加上兵备道戴君恩下坐营都司张孟金。 注二:出处与注一同,不过笔者觉得白广恩手下的刘金,或许与历史上也就是本书前面提到的神一魁手下的刘金是同一个人。因为白广恩在历史上的地盘是吴旗营,这个地方很靠近宁塞堡。历史上宁塞周围安插了神一魁的数千部众,刘金没准在神一魁死后就混到了白广恩手下。当然这只是笔者的推测,而且此书中笔者的设定是分为两个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进剿东川贼巢 崇祯五年九月二十七日,官军精兵千余与投顺降贼白广恩党众三百人,于近午时分突袭何家老寨。 贼魁可天飞何崇谓拼命死战,就阵斩获可天飞、李都司首级贰颗,可天飞弟男子侄小头目首级五颗,边贼首级叁百壹拾伍颗,其余边贼四散奔逃。(注一) 二十八日申时,刘宠、郭太平、席应奇等人飞报三边总督洪承畴。洪承畴大喜,向几人给赏过后,就亲自统领总兵杨嘉谟、副总兵张全昌、游击马科等人及其麾下士卒,自曲子驿星夜飞驰进巢,于十月初一日早上行至槐安。(注二) 在洪承畴等人开进贼巢之后,另一员明军中的剿贼大将曹文诏,已经杀散了陇州的流贼回到庆阳府。当他听说大军已经开进贼巢,就没有顾得上休息,于九月二十九日率军连夜追赶洪承畴。 之后带领骑兵队先行的曹文诏,于十月初一日的巳时赶到了槐安,兵与洪承畴的大军成功合营。贼巢中的共主可天飞已经被铲除,官军精兵强将云集,东川中贼巢的命运已经没有多大疑问了。 而在东川境外,洪承畴一面传令固原总兵杨麒,领兵扼守北自五个掌,南至西壕、孟把寺、镇原县的这片区域,防止流贼逃窜入平、固地区。 同时另一面由宁夏总兵贺虎臣率领宁夏镇的众多官兵,分兵扼守南自五个掌,北至饶阳、三山、板窑涧一带,以防流贼从北边逃入定边、宁夏地方各处。 到了十月二日早上,洪承畴手下的各路官兵就从槐安、何家老寨直扑赵官儿掌。初七日至白家城子等处,离定边石涝池六七十里,已经越过了铁角城八九十里,沿途不断清剿各处流贼。 流贼各处人马因为可天飞已死,失去统一的调度。他们不敢与官军对战,只能把自己藏在了深山大谷等极为险峻的地带。洪承畴一边监督官军进剿,一边又不断招抚愿意投降的流贼,发给他们免死票后,把他们发还原籍。 之后官军于十五日,转身来到了铁角城。此时铁角城已经没有了什么抵抗力量,任凭官军轻易的占领了此处。 洪承畴继续分兵驻防各处,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有组织的抵抗。同时继续对其他地方的流贼进行招抚,也不忘使用反间计让他们自相残杀。 这时白广恩手下的一个大头目张伏仓不肯投降,找到机会迅速逃跑。 而白广恩不允许自己在洪承畴面前如此失态,他带着手下的刘金、吴国明等人紧追出去将其斩杀。在追杀的途中白广恩顺便除掉了,另一枝流贼大统领刘五的贴身副将马超。 之后白广恩亲自领着手下的亲信三十余人,带着首级跪在洪承畴的大营前乞求朝廷宽恕自己的罪责,同时表示自己愿意带手下的士卒随军征剿立功。洪承畴念及对方真心投效,就让暂时他返回驻地等候差遣。 可天飞手底下的另一枝流贼,西阳、三川的住贼大头领齐一勳。最终也是畏惧朝廷进剿大军的兵威,也带着他身边的数十名亲信来到洪承畴大营前跪地投降。 洪承畴念他是迫于无奈,才带领乡民成为土贼自保。所以也没有对其采取什么重罚,而是把齐一勳及其手下的亲信编入了张应昌的部队,并且之后跟随升任总兵的张应昌前往山西杀贼赎罪。 在官军的进剿中,失去统帅的流贼不是逃散就是投降没有进行什么像样的抵抗。 逃散的流贼最终聚集到了地名高家畔,离铁角城五六十里的峻山绝崖地带。打算凭借天险进行顽抗,拖到朝廷大军因军粮不继或因为他处有警而退兵。 …… “八叔,咱们还要窝在这山沟里多久,整天就是各个山沟里转悠,搜寻那些像老鼠一样的流贼。本来我还以为,咱们能在小弟的满月酒之前赶回去呢。” 此次官军大举进剿东川流贼,伤势已经痊愈的张昭恩自然加入了这次行动。 “天知道还要拖上多久,这流贼都窝在山沟里。咱们只能一处一处的翻看,把他们香老鼠一样全赶出来。” 张孟金也很无语,本来以为一击就直接干掉了可天飞,剩下的流贼应该就能很快收拾干净。可是想不到正因为如此,他们反而要不断地搜山,把散落隐藏在各处的流贼找出来。这样明显减缓了官军的剿贼速度,让张孟金无法回家参加自己儿子的满月酒。 自去年九月初二,也就是老二张孟广的儿子诞生以后。在崇祯五年九月二十一日,张孟金的婆姨刘氏,也平安的生下了一名五斤七两重的男婴。 张氏一家又添上了一名健康的新成员,这让张氏三兄弟以及金鼎山的其他首领都感到十分高兴。 张孟金在儿子出生以后,也完全摆脱了当年那个臭道士鬼话的影响。在一众弟兄的恭贺下,开心的替儿子办完了洗三礼。 可是也就仅此而已,给自己儿子操办洗三礼的张孟金当天就收到了紧急的调令,他不得不带着部队前往东川剿贼。 之前突袭何家老寨成功,张孟金还十分的乐观的想到,他能在儿子的满月酒之前赶回去。现在看来真是他想多了,剩余的流贼分散在四处。现在更是有一伙流贼,在高家畔重新设置了据点。光是要剿灭他们,就又要花费上一些时间。 如果官军就这么直接扑过去,或许也能赶得上。可是三边总督洪承畴只是派去了一些侦骑瞭望,他自己整日坐在大营里,赦免那些来到大营里的流贼。可是据张孟金所知,这些招抚的流贼并没有听令散去,反而偷偷跑到了高家畔入伙。 按照这样发展下去,张孟金希望主持自己儿子满月酒的想法,多半是难以实现了。而且他们金鼎山的头领大多都来到了东川境内,宁塞的蔡矮子等人也和参将吴弘器一起,加入了此次的进剿行动。也就是说,自己儿子的满月酒上,将会没有多少好友出席,九成九会变得十分冷清。 想到这里,张孟金就十分不爽。有些气闷的他,踹了两脚身前的大石头。 这时走过来的赵万奎看到了自己大哥郁闷的状况,他走上前来说道:“大哥你也别生气了,可以这样想,这东川的流贼剿的越干净,咱们的地盘以及西路的军堡就越安全。这样新出生的侄儿也就没什么威胁,能安安稳稳的好好长大。” 张孟金听到赵万奎的宽慰,心里也好上了不少。觉得自己这样的表现有些难看,张孟金调整了一下心理状态,对赵万奎问道:“那处山沟搜索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流贼躲在那里,是不是又是空的。” 赵万奎想起了自己要传报的消息,就直接说道:“来报的兵丁说发现了几个流贼的身影,只是对方趁机逃出去了。不过也应该不用担心,何宗伟射中了那些流贼中间之人一箭。余保成已经带着手下的步卒弟兄追过去了,再加上咱们骑兵在周围堵截,很快就能把他们都抓回来。” “这次咱们总算没有空手而回,还算是运气好吧。管二回来了没有,他押解前些日子抓到的流贼去营中,算算时间他也该回来了。” 张孟金听闻这次并不是没有收获,心里也就舒服了不少。同时他又问起了赵万奎,有没有收到管志庆回来的消息。 赵万奎并没有收到什么消息,不过他也觉得管二哥该回来了。有些担心是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所以他有些不安地说道:“东川毕竟是陕西第一大的贼巢,我担心二哥会不会遇到什么事,要不然我带着一些人去寻寻看。” “那就等保成他们回来之后,你带着蛋子他们出去找找看。” 虽然李丹现在是在进行哨骑队的学习,但是范顺疆和周绍腾都认为,在东川复杂的地势环境里,跟随余保成的步哨进行搜索很锻炼人。所以李丹就又被调到了余保成手下,认真学习和体验各种步哨的工作。 “哈哈哈,大当家的好消息啊。” 余保成的笑声在这时传了过来,看到他兴奋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抓获了逃跑的流贼。只是张孟金有些好奇,余保成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余保成和李丹带着几名步卒,拖着一名受了伤的流贼走到张孟金面前。余保成用手抓着流贼的头发,把他的头抬了起来。又对着流贼的脸吐了口唾沫,用袖子擦去了流贼脸上的灰土和血污,兴奋地说道:“大当家的,你看看这是谁?” 张孟金好奇地走上前,仔细地打量了起来。虽然流贼的脸上还不是很干净,邋遢的胡子也让流贼看起来也相当憔悴,可是张孟金还是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又仔细地打量了一遍之后,张孟金终于想了起来:“刘五、刘道江,居然是你。” 伤疲不堪的刘五,也在看着自己面前这位前同道。想到对方以前和自己一样在神一魁手的底下当贼,也是一起接受了招安。可是现在的境遇却截然相反,刘道江的心里十分苦闷。为什么同样是流贼出身,混天猴的日子就越过越好。 刘五的心里觉得相当不平衡,所以他有些愤恨地说道:“混天猴,你给官军当狗,看样子日子过得还不错啊。不过你别高兴地太早了,现在官府只是还用的上你。等咱们这些道上的都死光了,官府一定会把你这条早就该死的癞皮狗大卸八块。” “你他娘的说什么,找抽是吧!” “虎子住手,不用和他一般见识。” 张孟金制止了准备用鞭子抽刘五的张昭恩后,转过头对着刘五不屑地说道:“如今你这条丧家之犬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吧,我们兄弟们福禄无双,就不劳你挂念了。来人给他治治伤,别让他死了。送个能说话的到洪承畴那里,要比送个脑袋过去好不少。” “混天、呜姆!呜呜呜……” 刘五本来还想继续谩骂,可是早就准备好的余保成,立刻塞了一块破布到他嘴里。之后就让手下的士卒把他押了下去,余保成笑着对张孟金说道:“现在可天飞也死了,他手下的三个大头领也都被摆平,这东川的山沟咱们应该就快可以离开了。” 张孟金高兴地回复道:“生擒刘五是件大功,朝廷肯定会好好赏你。等到收到了饷银,你得请弟兄们好好吃一顿。”(注三) “哈哈哈,那是自然。” 余保成丝毫不介意被大当家的敲一顿饭,之前都是骑兵屡屡获功,请客也是由骑兵头领做东。余保成这个步兵统领心里一直羡慕的紧,这次终于轮到他出一次彩,到时候他一定不会吝啬。 张孟金看到其他的在场的头领,都开始恭贺起余保成。他就静静地走到李丹的身边,小声地向他问道:“这些日子累不累,觉得有些什么收获。” 李丹看到大当家走向自己,就没跟在余保成身边。听到大当家的问话后,李丹说道:“事情是有些辛苦,不过我不累,有余头领带着,我学到了不少东西。” 张孟金满意的拍了拍李丹的肩膀,之后又说道:“管二出去有一阵子了,现在都还没回来,也没传消息回来,我担心他出事。你就劳累一点,跟着赵三出去找找他。” “是。” 李丹没有什么迟疑,立刻就开口答应。张孟金就叫来了赵万奎,让他们带着二十余名士兵出去寻找管志庆的消息。 不过赵万奎等人出去不到两刻,他们就回来了。因为他们在寻找的路上,就碰到了回营的二当家。管志庆没有什么事,只是路上碰上几个流贼,他顺手抓了过来。 张孟金得知管志庆平安无事,他的心里也安稳不少。当管志庆走到他面前,张孟金正想开口问话,管志庆就先说出了他收到的消息。 “大哥,有流贼进犯宁州、三水一带。总督洪承畴带着人马全营南下堵剿,看来俺们还要在这山沟里带上一阵子,侄儿的满月酒俺们多半是喝不上了。” “什么!我、唉。” 张孟金本来才因为余保成生擒刘五,而兴奋的忘记了烦恼。可是听到管志庆说出的消息后,他的心里又变得有些郁闷了起来。 注一:大小头目的首级数量出处,还是“兵部题为恭报诛剿渠魁等事”。不过笔者作了一些修改,如上一章所说官军实际是八百人。还有历史上此战官军的实际斩获的边贼首级,是贰百伍拾贰颗。本书因为张孟金的参战,才增加了一些。 注二:张全昌是张应昌的弟弟,字润之。虽然刚开始他是以父亲张承胤的关系,才荫官成为了灵州参将,但实际上他也是一个不错的明军战将,没有辱没父兄的名声。 历史上在他大哥张应昌战死以后,张全昌依然驰骋在战场上不断战斗,不过之后他也死在了流贼手中。他的儿子张福寿通过了武举考试,虽然是顺治十四年丁酉科(陕西通志)的。但是之后成为了宣府深井堡守备,而且也是以勇力闻名,所以他们张氏一门算得上是将门有将。 注三:实际历史上刘五的结果是,“刘五领数人潜藏深山险窟,徧(通‘遍’)搜尚未得获,见在设法擒捕”。本书由于一系列原因,所以发生了改变。 第一百六十八章 伍荃芜的一家 环庆东川的山谷间,一伙看起来十分狼狈的“盗匪”,正在小心翼翼的躲避四周官军的搜捕。 这伙人之中有老有少,他们手中大都拿着各式的武器,有的人身上的伤口还滴着血。从伤口的情况来看,他们应该是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战斗。 年龄才十三岁的伍荃芜紧紧跟在自己的爷爷身后,虽然已经饿的头晕眼花,但是伍荃芜没有吭出一声。脸颊上的巴掌印是爷爷刚留下的,伍荃芜不想这个时候再惹自己爷爷生气。 只是虽然努力勉强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伍荃芜还是很担心自己的父亲。刚刚的战斗里,甘肃镇的官军士兵差点就能全灭己方的力量,是自己父亲带着人拼死拖住和引开了追兵。 虽然爷爷说父亲很快就会跟上来,可是伍荃芜心里还是有强烈地不安。父亲之前把粮食让给了自己,少吃了一顿的他力气很可能不够。而几位跟在一起的叔伯也疲惫不堪,伍荃芜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就像大掌盘子可天飞的何氏一样,伍荃芜一家乃至整个宗族都是流贼。或者说除了那个两年前选择投军,之后就再也没收到消息的亲哥哥除外。 本来他们伍家只是安分守己的平民,所有人都居住在东川之中的一个小寨子里,除了种田也就是靠打猎为生。 但是外地闯入东川的流贼越来越多,他们不断争抢山里有些的粮食。为了保护族人,伍荃芜身为族长的爷爷在一年半以前,也干脆带着所有族人也当上了流贼。 虽然依托熟悉地利和以前打猎锻炼出来的本事,伍家也在众多流贼的威胁下存活了下来。可是途中付出的代价也绝对让人心酸,不少族人在这场生存大战中逝去,其中就有伍荃芜的娘亲。 并不是没有人想过逃出东川,向官军投降以保存整个宗族。可是在伍荃芜的一名叔叔,同时也是伍荃芜爷爷最疼爱的儿子被官军杀良冒功以后,伍家就继续选择留在山里与其他人抢食。 之前东川突然减少了大部分人口,有消息说是官军开始大规模招降髡发流贼。伍荃芜的父亲和其他几位族人,也曾经再次燃起了投降的念头。可是顽固的爷爷说什么也不同意,最终就等到了朝廷进剿的大军。 “有动静,大伙都戒备起来。” 听到自己爷爷的报警以后,伍荃芜紧张的握紧了他手中的飘石(之前就说过,这是一种投石器)。快速蹲下的他,在脚边捡了一颗还算合适的石子,有些害怕地看向自己爷爷所戒备的方向。 “咕咕~咕咕。” 一阵布谷鸟的叫声传来,清澈、响亮的鸣声若是在后世的喧嚣社会里,很有一种能让人心情立刻恢复平静的功效。 不过如果是金鼎山的穿越者张孟诚在此,已经算是经验丰富的他一定会暗骂几句。接着就开始批评起这些人,因为他们办事实在是太没有考量了。 虽然这阵布谷鸟的啼鸣声确实就像真的一样,可是在眼下的时节里,布谷鸟应该都飞往南方去了。现在用这种鸟鸣声伪装成信号,放在眼下情况复杂的东川来说,那不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咕咕~咕咕~咕咕。” 伍荃芜的爷爷在得到信号以后,就向着发声源回复了一遍。伍荃芜看着正在发信号的爷爷,他此时地心里终于是安稳了不少。因为他已经从之前的声音里听出来了,那阵布谷鸟的叫声应该是自己父亲发出的。 接下来的情况也确实如此,伍荃芜的父亲和几位叔伯的身影从远处出现。虽然他们之中有人负伤,其中一位叔叔还被他的父亲背着。可是人员的数量并没有减少,这确实是一件比较幸运的事情。 “爹,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 “伤的重不重,官军的追兵怎样了?” 伍荃芜和自己爷爷的话,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但是伍荃芜立刻反应了过来,畏惧地看着一旁的族长,害怕自己又会受到什么处罚。 可是平常都很严厉的祖父,这次却没有追究自己孙子不守纪律的行为。此时的他,更关心自己儿子的回复。 伍荃芜的父亲倒是很和蔼,他一边用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一边用微笑宽慰了伍荃芜紧张的心。之后就转过头,对着族长汇报道。 “老八稍微伤的重了点,大腿被一支箭射穿了,其他兄弟都没什么大碍。官军的追兵被我们引开后,现在没准还在林子里瞎转悠,我们还特地绕了一圈才过来的。” 族长在听完自己儿子的汇报后,一直板着的脸终于有了点松动。熟悉地情的伍氏族人,从小到大都是在这东川的山林里讨生活,官军应该确实是被引开了。不过他没有再次开口问话,因为他知道自己儿子还有话要说。 “之前我路上碰上了雕翎箭那家伙,听说现在东川残存的当家,他们都正带着手里残余的部众赶往高家畔。本来他想邀我一起过去,只是我还有与爹您老人家汇合,所以就推掉了雕翎箭的邀请,咱们现在要不要赶过去?” “北边现在有宁夏镇的官兵挡着,咱们之前的想法是行不通了。这次我们试一试往东边看看,若是有机会就直接突出去。” “这怕是也不成了,我在甩开官军追兵时,抓了一个官兵审问。我们东边那座山好像是混天猴在清剿,若是碰上他们,我们这些人一个也逃不掉。” “又是混天猴,这个舔官军**的混账早晚不得好死。上次铁角城埋伏官军,混天猴没碰上咱们算他命大。” 伍荃芜在听到爷爷又在犯老毛病,已经有点熟悉套路的他有些不舍地离开了父亲。因为伍荃芜知道,爷爷每次提到混天猴这个名字时,接下来就会变得有些火大。 父亲曾今私下里给自己解释,爷爷是有些妒忌混天猴。因为这个人以前也是流贼,可是现在却靠追杀以前的同党发了家,现在的日子似乎是过得很不错。 今年二月份的时候,官军曾经打进过东川一次,那个混天猴也在这里面。当时爷爷他们与其他流贼首领对付的是甘肃镇,所以两边并没有直接打起来。 不过爷爷在这次战斗里,用弓箭亲手射死了一个姓潘的官军参将。在战后计功时,爷爷带回了不少的收获。伍荃芜也因此美美的吃了一顿饱饭,所以记得很清楚这件事。 “爹,我看,我看咱们还是降了吧。现在这局势已经没希望了,若是再继续和官军拼下去,我们伍家就绝后了。” 伍荃芜父亲的话,引起了不少在周围休息的伍氏族人的注意。虽然他们不是同一时间抬起头,但是所有人最后一致地望向了族长,眼神里都有不少的期待。 “闭嘴!忘了你弟弟是怎么死的吗,官军一个好东西都没有,真去了那我们伍家才真会死绝了。” “爹,您就再考虑一下,没准您的孙子也在那从军呢。” “两年没消息了,在这世道里能有啥指望。若是你当初看好荃荪,让他继续好好留在家中过日子,哪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 “爹,我觉得……” “够了,我不想再听这些。在四娃子死后,你整日在族人中间上蹿下跳的,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就是你个混账东西瞎闹腾,四娃子听了你的鬼话才会枉死,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让你当族长吗,给我滚到一边去。” “……,孩儿告退。” 伍荃芜看着父亲伤心的模样,他心里也很不痛快。他知道四叔当初去选择投靠,是四叔自己的主意,当时爹还苦心劝过。那时伍荃芜就躲在一旁,所以知道的很清楚。 他一直想开口反驳爷爷,可是父亲总是不给自己这个机会。实际上族人们私下里都说,是因为爷爷一直偏爱四叔,让四叔在族里的压力太大。所以为了证明自己,四叔才背着爷爷去联系官府。 可是爷爷到了现在也没有自觉,反而总是认为是因为爹想要族长的位子,才故意设计害死了四叔。 其实族人们都知道,爹本来就没什么当族长的念头。要不然最有人望的爹早就能掌管整个宗族了,就是爷爷反对也没什么用。 “爹,这是我在路上采的野菜,你尝一尝补上一些力气吧。我真的已经吃过了,你不用在意我。” 虽然爹在爷爷面前挨了骂,可是伍荃芜也正好有机会和爹待在了一起。心里有些开心的伍荃芜,连忙把自己之前的意外收获献到了父亲面前。 “嗯,味道还不错,娃子跟爹一起吃吧。饭是要和家人一起吃,味道才是最好的。” 看着不会撒谎的儿子,伍荃芜的父亲摆脱了不少刚刚伤心的状态。他尝了一口苦涩的野菜之后,习惯性地伸出手不断抚弄着儿子因为髡发,而有些浑圆的脑袋。在大儿子和妻子都不在了以后,小儿子是他心中最重视的珍宝。 “爹,你比我少吃了一口,再继续补上。” “好,你也吃。” “爹,你刚刚那一口比我吃的少,再多吃一点。” “爹的嘴巴比你大,所以才看起来少一点,好了,好了,爹补上这一口就是了,你别不吃东西。”…… 父子两人日益难得的聚会,让伍氏其他的族人看着心中都不由地一暖。 而之前发火的族长,他在看到自己儿子和孙子温馨的这一刻后,心里顿时有一股莫名的感觉充填心房。儿孙和谐共处的家庭关系,十分让他这位脾气日益古怪的老头欣慰。 同时他记忆中自己与儿子们还年幼时的一幕幕,也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共鸣。以前自己也有类似的场景,五个年幼的儿子与自己和妻子过着虽然不富裕,却很幸福飞生活。 那些开心又让人想流泪的回忆,对于老一辈人来说确实是一份异常宝贵的财富。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自己和三娃子居然变成现在这样子。 是小儿子在九岁时被狼叼走时吗? 或者是二娃子在十六岁背猎物时,因为不慎失足跌落了山崖? 还是大儿子和妻子因为瘟疫,几乎是同时告别人世? 三娃子明明是最体谅自己的孩子,在年龄还小的时候就勉强自己成熟,帮自己打理各种各样的活计。所以三娃子不用操心,自己就把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四娃子身上。 最像自己的四娃子,明明拥有自己最多的期望,为什么……。不,是三娃子不好,自己没有什么错。错的是三娃子,是整个世道都错了。 这个世道把不少普通人,逼的把襁褓里的孩子下锅煮了吃。这种事情都有人干的出来,明显是这个世道错了。三娃子若是在这世道里表现地没那么完美,那四娃子的压力就不会有那么大,所以是三娃子错了。 老人明明刚才还沉浸在子孙的温馨一幕里,可是在想到了自己痛苦的记忆后,执拗的老人开始了他的偏执。他又恢复了之前不讲理的状态,并且迅速终止了儿孙间片刻的温馨。 “都歇够了吧,全都给我站起来,咱们现在就赶往高家畔与其他人汇合。” 爷爷还带着不少怒气的话传过来,伍荃芜不舍地松开了父亲的手。因为他知道,疲惫的父亲肯定会主动负责在外放哨警戒。父亲是最会为族人考虑的,这也造成了陪伴家人的时间减少。 伍荃芜的父亲本来还在喂自己儿子吃东西,可是在听到族长的话后。他也意识到现在大家确实还在危险之中,不能就此松懈。 以大局为着眼点的他,认同了父亲警戒认真的心态,丝毫没有往别处瞎想。不过他也注意到了儿子眼中的之前的光亮在迅速消散,所以他微笑着对儿子说道。 “娃子,乖乖跟在爷爷身后,爹去去就回。你可别因为寂寞又哭鼻子哦,爹会想办法给你带些吃的回来。” “爹,我不饿。你要小心官军,早点回来,我等着你。” 自己才不会寂寞呢,即使哥哥立离开了,娘也不在了。可是自己还有爹在,还有,还有,还有脾气不怎么好的爷爷也在,所以自己才不会寂寞呢。 心中这样想的伍荃芜,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同时还揉了揉有些红的眼睛后,坚强地送别了父亲。 第一百六十九章 石礩子 金鼎山的秀才头领,又在认真的进行自己的锻炼活动。自从山寨秋收结束以后,再次获得大丰收让张孟诚十分欣慰之余,也开始认真准备恢复自己的状态。 幸好山寨的其他各项工作,都在张孟诚仔细的打理下,已经都有了一个章程。而且他培养出的各地基层管理人员已经成长了起来,也不用再继续事事都麻烦秀才头领。 再加上山寨草堂的孩子们,陆续多了几位代课的老师。所以张孟诚总算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可以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 结束了下午的有氧运动,张孟诚就来到金鼎山演武场进行准备活动,之后要开始他的无氧运动。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张孟诚的伤实际上在九月上旬就已经痊愈了。虽然张孟诚恢复的不错,可是他依然没有跟随大哥张孟金进入东川剿贼。 倒不是金鼎山需要头领坐镇,东川贼巢现在正被朝廷大军进剿,金鼎山完全不用担心流贼的威胁。 主要是因为张孟诚碰上了之前张昭恩也遇到的问题,他整个人几乎是胖了一圈。之前为了调养张孟诚的身体,大哥、二哥以及他的妻子蔡启娴等人,陆续给他强喂了大量的补品。 再加上他们不允许张孟诚在养伤期间,进行任何形式的锻炼,所以张孟诚就养出了不少赘肉。 现在经过一个多月的辛苦锻炼,张孟诚依然没能把自己的身体完全调整回去,这让他心里有些发慌。不过好处也不是没有,变胖之后又再次锻炼减肥,张孟诚发现自己的肺活量和耐力似乎比以前有所增长。 做完了准备活动,张孟诚走到了一块呈长方式样的大石前面。这块大石左右的腰间都有插手处,名字叫做石礩子,也有些人习惯称呼为技勇石。 武举考试中的掇(duo)石,就是抬这个东西。明朝的武举自嘉靖朝开始,就增加了试“力”的考试。到了崇祯年间,掇石和舞刀依然是武举考试中的重要内容。 一般的要求是将石礩子提至胸腹之间,再借助腹力将石礩子底部左右各翻露一次,这叫做“献印”,如果能在一次内完成就为合格。不过不同地区或不同的时间,这个要求可能也会发生变化。 根据张孟诚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有时只是要求举起石礩子走几步;有时则是要求应试者,将石礩子两手高举过头顶,然后再扔出去。如果完成这些要求后,应试者脸不红气不喘就为上等。 一般人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很简单,不过再听听石礩子的重量,就会知道这事情有多么困难了。 虽然各地的样式可能有些不同,但是石礩子一般分为两百斤、两百五十斤和三百斤三种标准。 这些标准已经相当惊人了,之前张孟诚还听说过有更重的石礩子,标准居然达到了五百斤的夸张程度。 听说在去年京师武举的会试里,似乎就设置了五百斤的石礩子,只是张孟诚不知道有没有人举起来。(注一) 能举起这玩意的人,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大力士了,更遑论还要完成武举考试中掇石的要求。 张孟诚在受伤前也就只能勉强自己掇石两百五十斤,现在变胖后进行了不少肌肉锻炼的他,依然停留在两百五十斤这个标准上。 虽然武举考试并不只是掇石这一项,但是张孟诚还是希望自己,能在崇祯六年十月的陕西武举乡试前,达到掇石三百斤的标准。 因为张孟诚听说,参加武举考试的举子们,即使是榜单上垫底的那些人,也大多选择三百斤的标准。而在之后京师的武举会试里,那强力的挑战者就会更多了。(注二) “起。” 张孟诚大叫了一声,成功举起了身前的石礩子。 他试着把这块两百五十斤的方石举过头顶,但是最后依然没能成功。张孟诚觉得自己就要支撑不住,连忙把石礩子扔了出去。 沉重的石礩子砸在地上,发起的震动让人心里发慌。 秀才累的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他心里感叹着那些传闻中能举起五百斤石礩子的人,如果真有这种人,那他们会不会是妖怪变得。 “秀才,也别太操劳了,还是休息一会吧。” 这时,张孟诚的妻子蔡启娴走了过来劝说丈夫休息一会。 她在看到张孟诚这次掇石失败后,就再次开口劝道:“你也别那么卖力,真的到了考场上,举起石头走几步就成了。连你都举不起来,我才不信这世上有那么多人能举起三百斤的石头。” 张孟诚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之后笑着对蔡启娴说道:“这世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事情多了去了。咱们还是不要太过自大为好,如果武举会试时都是这样的人,到时出丑的可就是我了。” “可是这举这么重的石头没什么用处啊,只是有些力气而已。真正的上阵拼杀,生死都在一瞬,更多是看谁更有胆,谁的刀枪技艺会更强而已。我爹和大哥他们都说过,平日里练好了五十斤的石锁,就以及够应付大部分草寇了。” 蔡启娴自然也明白人外有人的道理,可是熟知战事在贼窝里长大的她,真的不明白掇石这把戏究竟有什么用。 “确实没啥大用处,其实那个舞刀也是如此。可是朝廷就好这个,武举就是要考它。咱们既然想要官位,那就只能依着朝廷的性子来。” 张孟诚自己也认为掇石和舞刀没什么大用处,可是既然决定要参加武举,这东西还是要下功夫训练。 蔡启娴看了看石礩子在地上砸出的坑,想到张孟诚在练习时若是一时不慎,让石礩子砸到了他自己,蔡启娴的心里就开始发毛。 她也打听过一些掇石的事情,听说有的武举考生在抬这玩意时,不慎把自己的脚背砸烂成为了瘸子。 一些伤的惨一点的人,要么是最后因伤而死。要么就是经受不住打击,直接选择了自尽。蔡启娴可不想自己的丈夫因为这而最终抱憾终身,所以她继续劝说道。 “我听说不管是武举还是文举,参加科考的人,有不少人会选择作弊。有的是给考官塞银子,有的干脆冒名顶替。秀才你就是练好了,没准也被这些人挤了下去。所以你又何必那么辛苦,好好找找门路不就好了。” 蔡启娴说的不错,明代科举作弊的现象确实不少见。 就像崇祯四年的武举,试御史路振飞就看不下去乱象,直接上言说:“近来马步二场,买箭、顶名、冐替,习为固然。监箭各官又多嘱托,而上下其手。若并三场不论,则手不能挽弓者皆得滥竽。”(注三) 在去年的邸报上,朝廷就直接指出了这种“习为固然”的状况。国家的抡才大典,作弊居然是司空见惯的现象,这确实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不过既然去年的武举会试,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导致武举殿试都出现了。那么朝廷对于武举的作弊现象,应该会有一番整顿。 而且张孟诚他在以后的武举路线里,如果能一路高歌猛进,最后成功杀进了殿试。在皇帝面前,有一身过硬的本事还是非常有利的事情。 所以张孟诚认为,这些武举要考的内容不管是不是真的有用,他还是应该认真面对。 “武举作弊的路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而且朝廷的武举去年才出了弊案,接下来多半会有所收敛。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大哥儿子的满月酒,蔡二哥和你爹他们来不来?” 看到蔡启娴好像还是有话要说,张孟诚不想纠结这个事情,所以就直接转移了话题。 “刚刚收到他们的来信,他们说都会过来参加,顺便来金鼎山看看我过的好不好。” 蔡启娴听到秀才说起自己的娘家人,也就不再说武举的事情。 “如今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家的大当家都在东川剿贼,他们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我大哥儿子的满月酒,我还是不希望过得太冷清。” 张孟诚在之前也知道了东川的剿贼形势,所以他能判断出张孟金应该没办法及时赶回来。 蔡启娴也知道自己的丈夫十分重视这次宴席,所以之前邀请自己的娘家人时,她也把话说的很郑重。 不过话说回来,金鼎山的面子,保安县也没几个人敢不给。 “你放心好了,金鼎山的面子,保安县有头有脸的人都是要给的。到时候保安县的知县候三光,肯定也会派人来捧场。只要你愿意,保安县的一半的百姓都能请过来。” 张孟诚又想到自己大嫂可能会有点忧虑,虽然二嫂也一直陪着她,不过还是让自己妻子也一起过去陪陪她比较好。 “大嫂那里你再劳点心陪她聊聊,她一直想要生个儿子。这次总算是实现了,可是我大哥又因为公事,不能及时回来陪她。她现在又一直呆在房里不能出来,心情一定有些郁闷不畅。” 张孟诚的大嫂在生孩子前,已经回到了金鼎山修养。这一是因为金鼎山的条件更好,亲戚熟人也更多。 还有就是因为习俗的原因,这个时代的人的思维不同于后世。女人产后坐月子,有各种各样的忌讳,其中还要求女人在坐月子的时间里,一步也不能出屋子。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大哥张孟金就让自己的妻子一早就回到了金鼎山。 “你放心好了,我和二嫂花了很多时间陪着大嫂。每天都讲些好玩的事情逗大嫂开心,大嫂心里也很看得开,大哥(张孟金)不能回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且有你主持,大嫂才不担心满月酒上会出什么岔子。” 蔡启娴在嫁到金鼎山之后,虽然与居住在北边军堡的大嫂,没有太多的接触。可是她们在不多的碰面机会里,还是相当谈的来的。现在回到金鼎山的大嫂,已经和蔡启娴变成无话不谈的亲密关系了。 张孟诚担心的事情,娇妻蔡启娴都很好的解决了。再加上之前车继宝遗孀的改嫁事件,张孟诚感慨自己真是娶了一个贤内助。 接下来,张孟诚和蔡启娴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夫妻两人之间的看法虽然不全一致,但是互相有很大的参考性,而且两人的行动默契十足。他们已经决定请一些人来寨子里唱戏,张孟诚这位小侄子的满月酒一定会办的相当热闹。 ps:注一:在《国榷》卷九十一里面有记载,“刀自百二十斤至八十斤,石自五百斤至两百五十斤。”其他史料也有五百斤石礩子的说法,比如在《玉堂荟记》里也有崇祯四年(辛未)武举考试的记载,“武场原止骑射,辛未加以刀石。刀三等,自一百二十斤至八十斤;石三等,自五百斤至二百五十斤。”不过在之段内容之后,这文献里也说“即真能举石五百斤,舞刀一百二十斤,有力则诚有力矣,一旦遇敌,安所用之”,语气显示“能举石五百斤”的人应该不多。 而在《台湾外记》卷四里有一段郑成功铁人军的记载,内容比较夸张,居然是“各以五百觔石力能举起遍游教场者五千人”。举起五百斤石礩子的居然有五千人,这内容实在是太过夸张。考虑到江日升的《台湾外记》本来就有不少小说演义的性质,所以这段内容应该只是小说的夸张描写。 注二:参考《江南武乡试题名录》,光绪十一年的武举考试,从九十名到九十七名这垫底的几个人,他们都是掇石三百斤。清末都是这个程度,那么明末应该不会比这个更差劲。 注三:《崇祯长编》卷四十九,崇祯四年八月甲子条目之后。 第一百七十章 爷爷不是爷爷 “杀,一个都不要放过。” “族长,怎么办。咱们打不赢的,快跑吧。” “都别乱,往林子里跑,甩开官军。” 伍荃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自己本来是跟着族人们往高家畔行进。可是突然他们就遭受了攻击,在最开始的一些羽箭过后,左侧就有官军呐喊地冲杀了出来。 自己明明没看到多少官军,为什么发起的声势就像有千军万马一样呢。族人们都乱了,爷爷正拿着刀不停地四处大叫。想起了父亲嘱咐自己的话,伍荃芜还是坚定地守在了自己爷爷的身后。 “傻愣愣地杵在这里干啥呢,还不赶快往林子里跑。” 虽然伍荃芜想一直遵循父亲的嘱咐,可是身为族长的爷爷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他救助了几名受伤跌倒的族人后,转身发现十一岁的孙子居然还傻愣愣地站在自己身后。 族长立即就抽了伍荃芜一记耳光,生气地驱赶起自己的孙子。 “爹,爹说要我好好跟着您,一直守在您身边。” 伍荃芜虽然被爷爷抽的有些委屈,但他还是没有离开,继续选择坚守自己的岗位。 “你个臭小子能干啥,快跑。” 族长再次催促着自己的孙子赶快跑,丢掉那些天真的护卫想法,可是一向懦弱的孙子却还是牢牢护在自己身旁。 此时他真的很想再抽自己孙子一耳光,可是已经杀到近前的官军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一名官军刀牌手,直接对着族长的脑袋劈出了一刀。 族长虽然年纪是对方的一倍以上,可是他的武艺和胆略,却明显高过这名冲上来的官军士兵。他先是用刀架住官军的劈砍,接着就身子前倾把对方狠狠地撞开。 官军士兵没有料到眼前的老头居然有这一招,大意之下立刻就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连忙想要就地一滚,避开敌人的攻击范围。可是老头似乎预料到了他内心的想法,直接跟上迅速一刀,就把这名官军士兵钉在了地上。 “啊~,杀死他,宰了这个老不死的。” 后面快速跟上的其他官军士兵,及时地刺出了一枪,挽救了战友的性命。不过流贼老头的反应也很快,灵活地躲开了这一记攻击。 族长发现情况不妙以后,没有抽出自己还残留在官军士兵身上的武器。他直接抱起一边有些吓傻的孙子,快速想后方的林子里跑去。 “不要放过他们,追下去。” “堵住他们,不要让流贼逃进林子里。” “爷爷……” “闭嘴,哈、嘎、嘎。” 伍荃芜身边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叫声,本来已经有点吓傻的他。在爷爷的怀抱里反而快速地恢复了冷静,他注意到了官军的叫声仿佛是几个人变化声调发出的。 而且追逐的官兵似乎没有多少,这一切好像就是几名官军斥候使出的把戏,爹以前有教过自己类似的东西。 想通了这些的伍荃芜很想告诉自己的爷爷,可是累的直喘气的爷爷并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 在经过一阵不长也不短的狂奔以后,族长终于坚持不住,放下自己的孙子开始歇息。在这途中几名殿后的族人与自己顺利汇合,他们快速分配了任务,开始警戒和寻找其他逃散的族人。 “咕咕~咕咕~咕咕。” 又是这阵不适事宜的布谷鸟信号传来,似乎别处的族人也在召集同伴。族长闭眼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就再次拉着自己的孙子站了起来,同时向周围的同伴说道。 “去那边集合,大伙都小心点,这附近很可能还有官军。” 一直很小心戒备的几人,在赶向信号发出地的路上并没有遭遇其它官军。同时还有汇合了其他几名失散的族人后,终于顺利地与其他人汇合。 伍荃芜跟在爷爷身后,看到了此处的负责人之后,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因为这里居然是自己爹在召集其他的族人,此时爹腰上居然还挂着一只兔子。想起爹之前说的话,伍荃芜自豪地想到爹真是厉害。 不同于自己孙子兴奋的心情,族长又换上了一张生气的脸骂道:“三娃子,你个混账是怎么办事的,居然连官军的埋伏都没发现!” “爹,我一听到身后不对劲就赶回来了。那些官军只是几个斥候,已经被我带人全都干掉了。” 听闻自己居然是被几个斥候瞎慌了神,族长觉得自己颜面有些挂不住。可是在看到自己儿子腰上挂的猎物以后,他立刻就有了说法。 “这是什么,给大伙警戒的时候你居然去打猎,你这混账就是这么办事的吗。这次大伙遭了埋伏,就是你办事不认真害的。” 伍荃芜看着父亲在爷爷的训斥下不吭声,他有些忍不住想说些自己的看法。可是还没等他上前,父亲手下的其他叔叔已经先一步开始争辩。 “大伯,这是我们碰巧遇上的。三哥他没有误事,只是顺手一箭就射中了。” “是啊族长,三哥办事挺认真的。当时我还想看看四周有没有兔子窝,还是三哥提醒我办事要紧的。” “官军斥候人数不多,要发现他们这点人,靠我们几个本来就不容易。” “就是,官军还是靠我们打走的呢,敌人本来也就没有多强。” “没错,只要用点心,根本就不算是什么事。”…… 族长的执拗和不讲道理已经越来越严重,早就看不下去的其他警戒队员都不愿意再看三哥受辱。其实在他们的心里早就作出了判断,要尽快让三哥开始掌权,陷入绝境的族人们才会有活路。 “大伙别说话,是……” “都给我闭嘴,是想造反是吧。三娃子这就是你想的吗,看看你身边的人。你还敢说你不想要族长的位子吗!大伙都看到了吧,这混账想造反。死心吧你,除非你把我杀了,否则你个该遭雷劈的混账这辈子都别想。” 看到儿子手下的人,居然一起围上来挑战自己的权威,这些就是混账儿子图谋不轨的证据。所以族长没有给自己三儿子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开始声讨起自己的儿子。 族长以为靠自己多年来的积威下,会有族人跟着站出来支持自己。可是在他说完以后,周围回应他的却是一阵诡异地沉默。 “你、你们……。” 在族长的扫视下,周围的族人都低下头依然没有吭声。一些被他注意到的眼神里告知了族长,这些人早就想让族长换人了。 伍荃芜看着自己爷爷震惊的表情,以及周围族人低下的头,他的心里这时有种很痛快的感觉。 其实他每次在父亲怀里假装睡着时都知道,已经有不少族人忍受不住爷爷的蛮横,想让自己父亲出来执掌大权。只是父亲一直不愿意,族人们才只能继续选择等待。 可是就现在这些情况看来,连还是孩子的自己都发现,大多数的族人都不愿继续等待下去了。连自己的父亲表情上都发生了变化,看来父亲似乎就要作出决定了。 果然,父亲在闭着眼睛想了一阵之后,终于坚定地睁开了眼开始说道。 “爹,咱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高家畔去了也没多大用,咱们还是选择去投降官军吧。虽然族中不少人死在了官军手里,但是就此结束,还能保全剩下的人。” “好啊,四娃子死在了官军手里,你居然还说的就像是一件小事似的。果然,你是存心害死四娃子的,现在觉得时机已经到了,是不是想开始夺权。” 伍荃芜又看到了自己父亲眼中的黯然,可是这一次开始不同。父亲已经作出了决定,并没有选择像以前一样继续忍让。 “爹,四弟死了我也很难过。但是请您想起来,你是咱们所有人的族长。咱们这里也有其他人的亲人死在了官军手里,心里不痛快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个。现在大伙都已经把局势看明白了,投降是唯一能选的出路,你不愿意选,可以先……,先休息一下。” 伍荃芜注意到了,当自己爹说完话后,周围所有的族人似乎都抬起了头。他们眼中好像突然就有了光彩,原来这里死气沉沉的气氛,一下子发生了转变。 可是自己的爷爷……,他依然没有变。 “终于说出来了,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了吗。你很好,真是太好了,早就该这样了。若是早就这样,四娃子也就不用死了。” “爹,既然您不在继续反对,那么我们准备一下,商量如何向官军投降吧。” “是该商量一下,那我们就……,” 伍荃芜感觉情况不对劲,正在缓缓走向自己父亲的族长看起来很吓人。以前即使表现地再严厉,爷爷是始终是爷爷。可现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爷爷,只是一个名字叫“族长”的可怕老人。 “爹,你要……” 觉得自己此时不能再以前一样,继续选择沉默待在一旁等待父亲处理好所有事。伍荃芜直接开口想提醒爹小心。可是接下来的变化来的实在是太快,伍荃芜嘴里的“小心”两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 “死吧,你个孽子。” “噗额。” “三哥!” “爹!”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家人的工作 “我没有儿子了,我一个儿子都没有了……。” 年迈的族长被人捆住,像物件一样丢在角落里不断地自言自语,精神状态看上去相当不稳定。破烂和沾了些的衣裳,搭配着他那憔悴和绝望的神情,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悯。 可是周围的族人没有一个上前安抚,连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族长孙子也不见人影。 此时地伍荃芜满脸泪痕,心痛地看着发烧的父亲。两天前“族长”假借商量的说法,在靠近爹以后,突然抽出了一把匕首捅进了爹的腹部。 虽然震惊不已的爹反应很快,没有让利刃继续深入。可是这伤势还是不小,爹本来就颤颤巍巍的身子,现在又突然发起了高烧昏过去。 伍荃芜心里很不安,他害怕爹很可能会就此不再醒过来。想到自己以后很可能会是孤零零一个人,伍荃芜又低声抽泣了起来。 “娃子,别哭了。”似乎是被自己儿子的哭声唤醒,本陷入昏迷的父亲终于醒了过来。 “爹,你醒了,你吓死孩儿了。爹醒了,大家快来啊。” 父亲有些无力的声音,对于伍荃芜来说仿佛是天籁。松了一口气的孩子,又是哭又是笑地向所有族人喊道。 这对于大伙是个好消息,失去领导者的族人们闻讯,立刻就有了精神,大伙都快速地靠了上来。 “三哥,你怎么样,感觉好一点了吗?” “三哥,下面咱们该怎么办?” “三哥,这是咱们刚刚熬出来的粥,你快吃吧,吃饱了伤就好得快。” “之前派出去的人,应该就快回来了,三哥你别起身,好好休息才对。” “三娃子,你爹他也消停下来了,你不用再继续担心,好好养伤吧。”…… 周围的族人们一口气全都拥了上来,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像是在这时变得浑浊。伍荃芜担心大家会让爹的伤势恶化,连忙开口大喊了起来。 “都散开,离远点,爹的伤势还没好。” 听到伍荃芜的提醒,周围的人也终于想了起来,连忙拉开了距离,给父子俩腾开了一些空间。 看到周围人像是终于有了主心骨的表情,受伤的父亲开口询问道:“我这次睡了大概有多久?” 伍荃芜在驱赶开族人后,听到了自己父亲的询问。他连忙转过身,对着自己恢复了一些精神的父亲回话道:“爹,你睡了大概有四个时辰了,气色也变得比之前好上了不少。” 父亲听到儿子开心的回复后,嘴角微微翘起,笑着对自己儿子说道:“是啊,好久没睡这么久了,我确实感觉自己更精神了。” 这时一名族人把准备好的承粥的碗递了过来,伍荃芜立刻接过手,小心地送到了自己父亲的嘴边说道:“爹快吃,吃了以后好的快,别在意我,之前孩儿就已经吃过了。” “咕噜噜~” 伍荃芜努力装出的吃饱样子,确实比以前有了一点长进。可是这时候却发生意外,他的肚子却不受控制地叫了起来。 父亲本来有些浑浊的眼神,在听到儿子肚饿声时,开始变得柔和、清澈。他尝了一口以后,就用和以前一样的话回复自己现在正尴尬的儿子。 “嗯,味道还不错,娃子跟爹一起吃吧。饭是要和家人一起吃,味道才是最好的。” “爹,孩儿真的就不必了。你赶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伍荃芜分得出轻重,自然没有被父亲用以前惯用的借口诓过去。 父亲没能得到以往一样的回复,心里顿时有些儿子长大了的感慨。可是了解自己伤势的他,此时心里又有些失望和不甘。 上天啊,为什么往后的日子就不能继续重复以前父子间的对话呢! “老七那里还是没有消息吗?” 又吃了一口儿子小心递过来的粥,受伤的父亲开始向身边其他人询问。 “还没有,不过应该也快了。十三弟也出去了,之前南边那里好像有些消息,好像有什么大官的旗帜出现在那边。” “这次小心点,若是能直接向大官投降,咱们应该就不必担心再遇到官军杀良冒功的事情了。” “三哥你就放心好了,之前我们碰到了一些人。他们好像就是从南边的大营里讨到了一张免死票,好像就是从三边总督那里要来的。” 听到堂弟的回复,伍荃芜的父亲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既然他们讨要到了朝廷的免死票,为什么没有留在官军那边,反而还与你们在之后碰上了面。”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都打听清楚了。朝廷对招抚挺宽的,只要过去磕几个头,再继续说一些好话,朝廷对投降的流贼管的不严,甚至还任凭那些人逃跑。我们碰到的那些跑出来的人,他们只是一时讨饶,现在避过官军追剿的他们,正在向高家畔那边溜过去呢。” 得知事情居然是这样,伍荃芜的父亲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就继续劝说其他族人坚持之前的决定。 “记住,我们是要真降,以后老老实实过安生日子。这次之后,恐怕东川乃至整个陕西的贼乱就要结束了,你们不要有什么小心思。” “三哥你就放心好了,大伙都对这流贼的日子过腻味了。我们打算在要到免死票以后,若是朝廷没给咱们继续的安排,就去东边的保安讨生活。听说混天猴在那搞的不错,一直在招人垦荒种粮,待遇都很不错,至少会管咱们的饭。” 族人的回复终于让三哥宽了心,所以又问了两句之后,他终于开始与儿子交谈起来。 “娃子,别恨你爷爷,他只是这段时间遇到的事太多。你爷爷不像你四叔,碰上了什么事还可以和爹谈,他只能一个人闷在心里。” “……,他不是我爷爷,我才没有这个爷爷,他只是个疯子,只是族长。” 伍荃芜听到父亲的教导之后,还是孩子的他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放下怨恨。不过父亲谈起四叔,伍荃芜觉得两人确实是有很多类似的地方,也有很多不同的表现。 当初四叔压力过大,也作出了一些在伍荃芜眼里很遭嫌的事情。可是在父亲和他谈过几次心之后,四叔就恢复成了一个坦荡的汉子。不像族长,越闷越不讲道理。 “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你哥他不知踪迹,你娘她……。你四叔也不在了,爷爷就是你最亲的家人。” “不对,爹才是我最亲的家人。族长他不是,我有爹就足够了。” 伍荃芜很不喜欢爹说的这话,感觉就是爹好像就要不在了似得。所以他突然变得很强硬,对于自己最喜欢的父亲进行反驳。 可是变了口气的不只是伍荃芜,本来虚弱无比的父亲也在这时变得十分严肃。他在这时用少有的口气,展示了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 “娃子!记住爹的话,爷爷是你最亲的家人。不管自己家人作了什么,原谅和包容他们就是我们这些家人应该做的工作。这样在未来你犯了错时,家人也会选择原谅你。” “我……。” 伍荃芜看着自己父亲,对方脸上的表情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一刻他突然有了一种感觉,未来的日子里他一定不会忘记这一幕。 “记住,家人是最重要的。不管是何时何地,你都要爱护家人,这样你就不会……” “敌袭,大伙快起身。” 伍荃芜还没听完父亲所说的话,他知道后面的话一定很重要,可是族人的告警让他没有机会听到后续的内容。 这一天成为了伍荃芜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日子,他们遇到了一伙得到免死票的仇家。对方干掉了警戒人员后,就直接发起了突击。 自己最亲爱的父亲鼓起了最后的力气,为自己拼出了一条活路。而父亲也身中一箭,最后力尽而死。 整个伍家都被仇家包围,混乱之中大部分族人都没有逃出来。最后一伙本来是要来招降的官军也杀入了战团,伍荃芜的世界就在今日崩溃。 最后负责招降一处流贼的官军,在给三边总督的汇报中上报。招抚工作失败,官军斩级多少人,生擒多少人,解救多少人,里面并没有伍荃芜的介绍。 而独自一人游荡在东川之中的十一岁男孩,则是被流贼头领雕翎箭发现,直接拉扯进了东川流贼最后的据点——高家畔。 第一百七十二章 酒宴背后的事情(一) 金鼎山大当家张孟金的儿子的满月酒宴,在张孟诚的主持下确实变得很热闹。 虽然金鼎山的其他头领都没来,艾蒿巅的蔡矮子也带着几位头领在东川剿贼。可是有保安县其他地方豪强的出席,再加上保安县知县候三光也亲自到场,这次酒宴确实显示出了金鼎山傲人的排场。 戏台上唱戏的戏子们,现在正用秦腔唱着一出新戏。 戏曲的故事内容就是一伙官兵屡屡奋战,打退了进犯的蒙古人,又平定了身边叛军的叛乱。之后又四处作战,打垮了各地肆虐的流贼。 现在正在唱的一幕,是这伙官军中的一名骁将为国捐躯,其他的将领正在祭奠这位死去的兄弟。 一些剧情安排的还挺煽情,在几位名角的表演下,还让场下不少观众泪奔。 虽然有个不通世事的人,在问这是讲谁的故事。但是没有人开口回应他,反而献上一堆白眼。金鼎山学堂里那些孩子们,则是认真地看着戏台上的演出,不时一起大声叫好。 孩子们开始还表现的比较守纪律,可是当他们发现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不知道上哪去了之后,就渐渐变成了一群猴子。 他们的喧闹影响到了其他不少来客,一名年轻的妇人走了过去,拉着一名比较吵闹孩子的耳朵,狠狠训斥了他们一遍。这时两名年龄较大的男孩,就过来重整起了秩序。 而那名被揪着耳朵的孩子,则被年轻妇人直接拽走。这妇人似乎是这名吵闹孩子的姑姑,孩子一边求饶喊疼,一边不断找机会逃跑。可是他的行动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他被拽到了另外几位他的长辈面前,又遭到了一轮新的责罚。 这场闹剧结束后,金鼎山几名主持宴会的人,连忙端上了一大堆的美味让在场的客人开始享用。 每桌来客的桌子上,都有十分丰盛的酒肉等美食,红鸡蛋更是不会少的。这样招待来宾的一顿饭,刷新了所有人对满月酒的奢侈概念。 虽然有不少人对金鼎山这个前盗匪的暴发户行为感到不屑,可是他们还是庆幸自己能参加这次的酒宴。 因为这个能出席这次宴会,就代表自己是保安县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而且大家也能想到,这是张孟金三弟与艾蒿巅的留守头领们对保安县其他土豪的试探。 如今东川的流贼贼巢就要被全部扫除,金鼎山和艾蒿巅这两尊一直保护保安县不受流贼骚扰的大佛,在一些人看来似乎也是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目前已经有人借助自己的人脉关系,向陕西的官场散步消息,说这两家土匪是陕北的严重隐患。 保安县知县候三光其实也有这个想法,虽然金鼎山并没有拖欠什么赋税。可是有强大私人武装力量的他们,在如今流贼之乱就要消弭的今天,对于他这位本县法律意义上的最高权力者来说,确实是一个十分讨厌的存在。 金鼎山和艾蒿巅这两个势力,虽然不及以前他们还是贼寇身份时对保安县的影响力,但他们的体量还是深深地影响着整个保安县。 以前他们最盛时,两家山寨几乎对半控制了整个保安县除县城以外的全部地区。 现在他们虽然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但是通过他们转变了手法,通过各种手段继续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着,保安县三分之一甚至是一半的土地和人口。他们想买什么,保安相应东西的物价就会上升。他们打算卖什么,保安县其他出产此物的人就要开始发愁。 对于保安县的县太爷候三光来说,这两个过于庞大的势力还是太过碍眼了。即使他们没有拖欠朝廷的什么正规赋税,可是他们对一些县官临时的摊派却一向是不理不睬。 而且这两个势力,还在偷偷收留四方的亡命之徒。虽然候三光没有抓到什么有力证据,可是这两寨的势力确实是一个巨大的不安定因素。 候三光以前也偷偷准备了一些材料,私下里向他的上级进行汇报。可是这两家颇受延绥西路兵备道,以及延绥新任巡抚陈奇瑜的赏识,候三光的上级只是让他好好安抚,继续在一旁监督而不要随意生事。 保安县知县候三光看了看酒席上的烤羊,又转头看了看其他宴席上也是颇为奢侈。 看来在那位秀才头领的治理下,金鼎山确实是比较富庶。候三光心里计算这丰盛的宴席会花掉多少银子,而自己若是能收回他们手里的不法资产有能得到多少收获。 “知县大人,我家老爷和蔡老爷在里屋有请。” 这时一名金鼎山的壮丁,走到候三光面前发话打断了知县的思绪。 侯三光也见过此人,是金鼎山那位“秀才”头领的心腹,名字好像是叫做喜桂。因为喜这个姓氏比较少见,所以候三光才能够记住。这么多年他只是见过一个山西的商人姓喜,其他名字前面以喜开头的,都是一些外族姓名的谐音,并非是汉族的姓氏。 “不知你家老爷有什么事,为何不能在宴席上谈?” 侯三光一听是金鼎山和艾蒿巅的联合邀请,他也就直接知道谈的话是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事情。他在这里询问,只是为了能套出一些消息,好让自己有点准备。 “这小人也不清楚,知县大人去了就能知道。”喜桂没有多说,只是继续邀请。 既然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侯三光只能起身应邀。人家才是这里的主人,自己不能做出太过失礼的事情。 经过喜桂的引路后,保安县的知县在一间收拾的还算干净的草屋内,见到了金鼎山和艾蒿巅代管大权的头领。 只是金鼎山的秀才头领张孟诚并没有磕头行礼,反而是对站着的知县候三光摆了摆手,接下来的话也是很无礼的。 “候知县就不用多礼了,虽然我已经没了秀才的功名,可是朝廷厚恩还是赏了我一个正千户的世职。这职位虽然也是正五品的武官,可是咱们也相知甚熟了,所以这礼数也就免了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酒宴背后的事情(二) 张孟诚自打决定走武官路线,就根据需要用自己的军功都换来了一个正千户的世职。 实际上张孟诚的职位本来还可以更高,只是他用军功也换了一些赏银才只是一个正千户,所以张孟诚现在的身份是陕西都司延安卫后所正千户。 虽然只是一个烂大街带俸正千户,但从法律上讲也是正五品的官员。名义上正五品的武官比七品的县令要大,但是在现实情况里,这些高出几个品级的武官多半还是要向县令跪拜磕头。(注一) 候三光在听完张孟诚的话后,顿时感到火冒三丈。 我是给你面子才来金鼎山的,想不到你却这么不识礼数。别说你这个身份尴尬的降丁带俸千户,就是比你官职还高正经出身的官军武官,见到知县也要下跪磕头。 所以候三光生气地看着张孟诚,愤怒地说道:“张头领当了几天武夫,就如此骄纵不知礼数。如果再当一阵子差,那是不是连督抚都不用放在眼里了。” “太祖皇帝亲定天下文武官员品级,千户五品知县七品。你个七品官就是这么和五品官说话的吗,难道你比太祖陛下还要尊贵。” 张孟诚咬定官员品级高低,甚至还把朱元璋的名号都搬了出来,就是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候三光被噎的说不出话来,虽然如今的世道上大家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可是法理就是法理,如果对方硬是要占住这个道理说事,他也不能坚持让对方向自己行礼,细论下去反而是他这个知县要向对方叩拜。 但候三光毕竟不是傻瓜,他强压下了自己气愤的情绪,冷静思考起对方为什么突然找茬。以前张孟诚与他会面是相当客气的,难道是对方发现了什么!? 想到这里之后,候三光就打算缓和双方的关系,用平静的语气向张孟诚问道:“子信(张孟诚的字),不知候某在哪里得罪了你,为什么你是如此反应?” “哼。” 对于候知县的主动示弱,张孟诚只是哼了一声,并没有回复。 而另一位在场的,同时也有个百户身份的蔡仲德,则是在这时开口问道:“候知县,我们两家平日里待你如何?” 候三光看这情形,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多半被他们发现了。只是候三光也不知道对方知道多少,所以他打算继续装傻下去。 “自然是颇多照顾,候某也多亏有两家相助,治下才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情。” 蔡仲德看对方还在装傻,他也不立刻道破。 而是继续绕圈子,毫不脸红的说道:“这几年陕北处处都在闹贼乱,别说赋税收不起来,其他知县都在想如何才能稳住本县的局势。可是保安县有我们两家在,百姓虽说不上是安家乐业,但也不用担心流贼劫掠。而且我们还向乡亲们借出粮种和耕牛,让他们能顺利务农,这也是有功于桑梓吧。” “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家,确实对保安的百姓有大功德。” 虽然候三光表面上的话是这样说,但是他心里又是另一番感想。 有个屁的功德,之前你们在保安杀了多少百姓,又抢了百姓多少粮食牲口。之后你们跟着神一元打下了县城,还让蒙古达子在城里乱发淫威。只是在招安后才分出些贼赃给百姓,出兵赶跑入犯的流贼也只是不想让自己地盘遭抢,你们还好意思说自己有功桑梓。 蔡仲德知道对方心里肯定会有不屑,不过这些不重要。 “你心里或许还是有其他想法,我们两家确实是降丁出身,以前干的事情不光彩。可是我们在招安后确实是为朝廷出了不少力,不说那些流贼的首级。就是去年和今年的赋税,我们两家该交的都交齐了。” “而且候知县你可以翻翻以前的数字,我们两家交的还比以前更多。至于那些你想收的摊派,那本来就是为了剿贼的。我们帮你清干净了本县的流贼,自然就没有必要再交,而且我们还没向候知县你要钱呢。” 候三光还是继续装傻,继续向两名前盗贼恭维道:“这确实是两家的功劳,前阵子的摊派确实是候某思虑不周。” 见对方还在装傻,张孟诚不想让蔡仲德继续啰嗦。而是直接板着脸,冷冷地开口质问道:“那为什么候知县你还是要暗地里给我们两家找不痛快,居然还想着抢占我们两家的家业。” “不知子信说的是什么,候某听不明白。” 候三光没有被张孟诚有些冰冷的语气吓倒,依然选择继续装傻。 “候知县别装了,你前些日子派人去府城抄黄册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你一心想把我们两家的田产给抢下来,这事情太不仗义了。不过你也不用期望了,之后你仆人将会交给你的那些从黄册里抄来的东西,里面不会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既然同伴张孟诚不打算在兜圈子,所以蔡仲德就把话挑明了,同时还暗示起了候三光。在看到对方惊异的表情,艾蒿巅的蔡老二心中很是得意。 “你的仆人是姓章吧,他之后应该会和你说他想回家休息,身子骨确实不太利索了。你的妻儿也要注意身体啊,陕北确实是容易生出一些毛病。” 侯三光确实是让自己的仆人,去府城抄那里的档案。因为保安城上次被神一元攻陷时,县里的黄册已经被毁了。金鼎山和艾蒿巅占据的田产有不少,虽然他们杀了不少原来的主人。可是候三光海水找到了一些生还的苦主。 不过现在这些并不重要,候三光更在意对方刚刚的暗示。“你们做了什么?” 对于侯三光的问话,张孟诚这时又换了一副表情,平静却又让人心里发毛的说道。 “我们没干什么,只是给了一些人一笔钱,同时又向一些人放了一些债。候知县你家的仆人看来过的也有些拮据啊,只是你的一些妻妾和亲族花钱有些太大手大脚了,你确实得好好管管。我们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家的兄弟,有不少是本县的土著。而我们又颇重义气,本县认识的朋友自然也不少。只是这些人不一定入的了候知县的眼,所以不说也罢。” 听完张孟诚的话,候三光就想起了自己县衙里和县衙外一些人的面孔,也想起了自己家人和仆役最近的一些异常举动。 自己作为本地的一县父母,县衙和家里居然被两个降丁势力给渗透成了一个筛子。自己还要从对方口里才能得知,候三光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看到侯三光好像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张孟诚就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这张欠条就由候知县带回去吧,这上面的钱就不用还了,权当做我们两家给候知县的一点心意。至于剩下的那些吗,数目确实大了点,我和蔡二哥不好私自做主。不过候知县请宽心,在你离职前,我们一定会劝好我们的兄弟们,把这些钱全免了。” 候三光看到欠条上的数字,单是这份被免掉的,居然是自己一年的俸禄。再看到欠条的事由,候三光顿时忍不住了说道:“你、你、你们居然如此下作,什么叫淫……。” “候知县!” 张孟诚十分郑重地叫了一声,打断了候三光的质问,他一边拍着对方的肩膀一边说道:“或许你有所不知,当初在县里进学的时候,我在一众生员里制艺不是最好的。但是其他同窗都知道,光论对大明律的了解,没有人是我的对手。不信你去问问那个一直在你身边的许志高,当年他的亲朋有一场官司难办,还是问了我之后才处理好的。” 这时,张孟诚把两手都扶在了候三光的肩膀上,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继续说道:“现在我们两家人证、物证都已经备齐了,我们可没有会输的道理。不过这官司打起来会让双方都会有些丢人,我们这些武夫无所谓,大人可是要顾忌士林的评价啊。” 候三光被盯的心里发毛,接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欠条的事由,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同时还想起了自己的仕途。 不愿意放弃这些的他,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着两位头领认输地说道:“家门不幸,候某还是认栽了。希望两位大人能放过候某这一回,以后候某绝不会再生事端。” 张孟诚放开了对方的肩膀,转过身走开,同时对着蔡仲德笑了笑。 六品百户蔡仲德知道胜负已经注定,日后他们的日子也会更加轻松,所以他走到候三光面前说道:“那些你联系好的苦主,我们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保安县这地头上,在后面说我们坏话的那些杂碎有哪些,别想玩猫腻,我们手里也有份名单,候知县最好有些诚意。” 在之后的时间里,三人谈了很多的话,候三光得到了两位大人放自己一马的承诺,还为自己找到了两位出手不凡的金主。 张孟诚和蔡仲德两位武官,也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至于他们的付出完全是九牛一毛。而且两家前盗贼也能在之后的计划里,从保安的其他土豪身上再狠狠赚上一笔。 当候三光一脚踏出门外时,他觉得自己的衣衫已经都被汗水打湿。可是背后的两位还是没有结束,张孟诚又说了一段话,让候三光心底发凉。 “候知县忘了一些事要做,小弟我已经帮你代为处理好了。本府知府大人的小妾,近日生了一名可爱的孩子,小弟已经帮你补上了礼物。不过北边军镇里的镇守太监,我就不知道应该送什么好了,不知候知县有何主意?” ps:注一:之前就已经提过了,明朝中后期卫所世袭武官是相当多的。砍一颗蒙古人首级,就能上升一个档次,内地流贼是六颗脑袋升一级。详细地可以翻看《大明会典》一百二十三卷,笔者就不再详细列举。 而世袭武官又分为见任管事和带俸差操,镇戍制度下上到总兵下到守备这些人,都是见任管事的世袭武官。 有的人可能认为带俸千户即使不值钱,至少也应该是吃喝不愁的权贵阶层。但实际上明朝卫所官的禄米也不怎么发的出来,像是贫穷又兵多的陕西省尤甚。朝廷实在是筹不出这么多俸粮,卫所官兵们几年领不到俸粮的情况并不少见,导致即使是千户的身份也十分贫穷。 举个例子来说,明代弘治年间就有一起穷千户女儿被卖的案件,这就是历史上的“满仓儿案”。本来这对于大明只是一件小事情,但是想不到之后刑部、东厂、锦衣卫都牵扯进来了,而且事情越闹越大。 最后这起案件还被记载进了正史《明孝宗实录》,以及野史《万历野获编》和《典故纪闻》等诸多史料里面。“满仓儿案”也是一场历史上真实存在的,集历史、苦情、反腐、伦理于一身的狗血反转大剧。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进剿高家畔(一) 因为收到流贼进犯宁州、三水的消息,洪承畴不得不带领自己本营的部队迅速南下追击流贼。 宁州位于庆阳府南部,而三水县处于西安府的西北部。如果流贼沿着宁州、三水一路杀进西安府的腹地,那陕西最繁华的地带,就会被贼乱焚毁。 而且西安府人口稠密,不比地广人稀的陕北府县。只要一小队流贼溜进去,就很可能让流贼人数出现几何级的增长。(注一) 到那个时候,陕西大好的剿贼局势将会翻天。洪承畴也会像前任三边总督杨鹤一样,在剿灭流贼的最后一步全部崩盘。 这种灾难性的结果,是洪承畴绝对无法承受的。所以东川的流贼即使就快要全部剿灭干净,洪承畴也不得不在这个时候选择移营南下。 可是在他移营的途中又有消息传来,接到消息的洪承畴则是又移营回到了东川的贼巢之中,因为他面临的危机已经解除。 崇祯五年十月十九日(癸未),参将杨启元攻击进犯宁州的流贼,斩首八十级。之后郝临菴、一堵墙等流贼还是越过了宁州,进犯西安府的三水县。 这次官兵总算是堵住了这伙意图进入西安府腹地的流贼,并且于三水县的官家洞斩级二百一十二颗。(注二) 在众多官军的努力下,流贼已经狼狈北逃出三水县,西安府的威胁已经得到解除。 这时东边也传来消息,安塞逃贼一座城等人劫掠西川胡岔一带,延绥巡抚陈奇瑜派遣总兵王承恩对其展开了攻击。 摄于官军的强大兵威,最后流贼内部发生火拼。一座城团伙被自己的部下乔六郎斩杀,流贼也在之后向官军投降。 试图在不沾泥原来地盘重整旗鼓的安塞逃贼灭亡以后,附近其他的流贼也都不成气候,所以陕北东部的局势也就开始稳定了下来。 陕西各地都有官军的活跃表现,安心回到东川贼巢的洪承畴,自然也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剿灭东川剩余的流贼。 所以洪承畴又开始了恢复到了之前的状况,不断指挥着身边的部队四处驱赶清剿躲藏在山中的流贼。 十一月三日,洪承畴召见了自己派出去打探高家畔流贼状况的秘密,开始询问起这伙流贼的情报。“现在盘踞在高家畔的流贼有多少人了。” “回禀大人,加上之前接受招抚却不肯散去,还有因为大军四面围堵不能逃脱的,总共有上千名边贼。”洪承畴的密探看起来十分落魄和憔悴,他打扮的就像一个被官军四处追杀而疲于躲藏的流贼。 “流贼之中是以哪些贼目为首?”洪承畴继续问道。 “据属下打探,有原可天飞部下副将胡元帅,头目铁雷等人合为一伙。原刘五部下副将任喇嘛,头目谭先、刘黄莺等人为一伙。另有齐一勳叛逃同伙许大狼、齐飞豹、张总官等各处散贼合并为一伙。因为属下潜入时间有限,只能打探到此等贼情,希望大人见谅。属下已经整理成件,请大人过目。” 密探在简单介绍了几名流贼之后,就向洪承畴呈上了一张他整理好的流贼信息文件。 洪承畴接过之后一看,除了还有一些其他流贼隶属关系之外,也有一些其他的流贼人员。像是燕青、黄巢、张飞、雕翎箭、巡山虎、黑煞神、张总兵、头敌将等,都是一些在东川流贼之中有点名气的家伙。(注三) “你的差事干的不错,先下去好好歇息一番吧。” 洪承畴看过文件,又和密探谈了几个问题,就让密探下去休息。这密探之前作为奸细,混入了高家畔的流贼据点。经过这么些天的功夫,得到的情报确实对官军很重要。 之前张孟金对于三边总督的意图就有些不解,为什么洪承畴按兵不动。并且对那些到大营里陆续投降的那两三百人,表现地也不怎么在意,甚至总督大人还放任这些人再次逃入高家畔入伙。 现在如果张孟金在场看过之后,他或许就能直接想通。 原来洪承畴是故意为之,他按兵不动就是想让那些躲在各个山沟里的流贼,全接到消息去高家畔汇合。 毕竟东川绵延数百里的群山,若是一个一个地把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流贼都揪出来,那这个工作量和工作难度对于此次进剿的官军来说,实在是一个太过艰难的工作。光是从时间来看就很难接受,官军的存粮和军饷无法顺利供应。 而放任那接收的两三百流贼,致使其中大部分人逃跑,就是为了让这些人去向东川内的各处流贼残党传递消息。同时也是制造契机,方便自己的密探混进高家畔打探流贼残党的情报。 现在暂时放任了流贼,却可以把他们集中起来一网打尽。等到官军的进剿结束以后,东川这些集全秦之力数年也没能摆平的悍匪,就终于可以消停了。 在密探离开之后,洪承畴又召唤来了临洮总兵曹文诏和甘肃总兵杨嘉谟两名大将。他通过密探收集到的消息,开始与两名总兵商议进讨高家畔流贼的方略。 最近名声最盛的临洮总兵曹文诏,他在听了洪承畴对高家畔的介绍后,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就率先开始发言。 “总督大人,如今官军进剿东川流贼已用时月余,为避免师老兵疲、粮草难济,末将以为当即刻开始对高家畔之贼进行清剿,征集官军中的精兵强将,最好毕其功于一役。” 甘肃镇的杨嘉谟在这段时间里的出色表现,也洗刷了他之前他在铁角城受的屈辱。此时听到曹文诏的提议,他也十分认同这位临洮镇的默契伙伴的建议。 “末将附议,兵贵神速,最好尽快开始进。” “本督也是如此想法,两位将军认为应该召集多少兵马,如何开始进剿?” 洪承畴本来也就是如此想法,因为后方负责筹集粮饷的官员已经向三边总督汇报了他们的忧虑,这是需要洪承畴认真重视的。所以他在听到手下两位总镇想法一致以后,就立刻开始与两人开始商讨进剿计划。 三名明朝陕西的重臣,很快就制定出了一个计划,他们打算在十一月初四日,也就是明天就对流贼展开进攻。 在他们的计划里,准备召集所有精兵骁将,通过急行军先对高家畔进行偷袭。如果偷袭不成,就借助官军战力上的巨大优势展开强攻。 而接下来的进剿大戏,张孟金这名表现出色的降丁武官,也会带着他的部队出现在战场上。他手下那些厌倦了搜山和招降流贼的士兵们,也终于能好好舒展一下身子骨。 ps:注一:明末的流贼在后来河南迅速发展壮大的原因,除了官军不少精锐部队被八旗歼灭,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河南省的人口密度不是陕北可以比的。 注二:在《怀陵流寇始终录》卷五里,宁州的斩首数是八十级,官家洞的斩级数字没有提。而在《国榷》卷九十二里,宁州的斩首数是七十八级,官家洞的斩级数字是二百一十二颗。因为《怀录》里明确提及了宁州的官军将领名字,所以笔者在此文中的时间和宁州斩级数就用了《怀录》里面的记载。需要注意的是,包括《怀录》和《国榷》在内,其他像《绥寇纪略》等史料,都把高家畔、宁州、三水的作战放在了一起。还把高家畔之战发生的时间定在了十月四日(戊辰),这是一个错误的记载,实际应该是十一月四日。 第一百七十五章 进剿高家畔(二) 官军的偷袭作战,最终还是被流贼在外巡哨的部众发现。 黎明时分赶到高家畔的官军,立刻放弃了投降的计划。转为用之前三边总督制定的第二套方案,所以官军在一番对峙和试探后,就直接开始了他们的强攻。 而高家畔的各部流贼的抵抗意志也很坚定,他们在战场的半山腰借助险要的地势,拼死挡下了官军的强攻。 目前高家畔的战况处于相持,双方互相用铳箭射击,一步也不肯退让。 而在交战双方的互相对射之中,一伙手持统一样式鸟铳的延绥镇官兵,他们的表现在众人之中比较抢眼。 …… “啪、啪、啪。” 一阵炒豆般的铳响过后,对面山上的流贼又有几个倒霉蛋被官军射中。不过相比之前的射击成果,此次的官军的成绩有所退步。 “他娘的,这些流贼越来越精明了,我们应该缩短一点距离,再这样继续打下去太浪费火药,秀才知道后又得唠叨了。” “啪。” “还是没打中,马大你得继续加把劲啊。你眼神就是再不好,至少瞄准流贼的人影应该不是问题吧。” “行了,你就别再这啰嗦了,火药不够,你快带人去后面搬过来。” “那我就去了,你继续看着场子啊。别一个人瞎琢磨,去请教一下宗伟如何射铳也不错,他最近练得还停好的。” “我会的,你赶快忙去吧。” 看到李阳终于离开,马项伯就重新给自己的鸟铳装弹。刚刚他的那一次射击,还是因为距离的问题,造成了铅丸偏离目标。 掏出搠干的他,看了看身边的其他金鼎山的鸟铳手。除了赵万奎手下的那些老手屡获战果,其他人的表现相比之下就差了不少。 金鼎山自打开始生产鸟铳以来,已经断断续续向生产出了两百多杆鸟铳。再加上张孟金手下原有以及在战场上陆续缴获的鸟铳,经过不断的修补和替换后,已经总计有了三百多杆火绳枪。这对于只有七百余名士兵的张孟金部队来说,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虽然经过历次战斗的表现,鸟铳已经在金鼎山的众多头领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在实际装备时,他们还是无奈的选择了与现实妥协。 在九月中旬时,他们也就只装备了一百三十六杆鸟铳。造成这样的原因有很多,不过大体上是以下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最主要的,也就是是火药不够。对于基本上还是以农牧业为主的金鼎山来说,要搜集到制作大量火药的足够材料,本来就不是一项简单的事情。 硝的话,张孟诚还能靠搜集居民的尿进行处理来勉强应付。而硫磺就实在是不好收集,金鼎山附近根本就没有产出,只能靠商人运过来。再加上山寨在这方面投入的预算有限,所以效果就更加糟糕。 至于第二个原因,那就是钱的因素了。金鼎山的张孟诚把他们作坊里生产出来的鸟铳对外出售,用以赚取银钱平衡山寨的各种开销。由于张孟金的活跃表现,其他地方的明军也对张孟金一伙的鸟铳产生了兴趣。 光是艾蒿巅的蔡矮子一伙,就向金鼎山购买和交换了三十杆鸟铳装备部队。其他与张孟金相熟的明军将领,像是曹文诏和杨嘉谟等人,他们就为了自己身边的家丁,向张孟金采购了五十多杆崭新的鸟铳。 接下来的第三个原因,则是金鼎山部队编制安排的考量。现在张氏一伙的武装,除了赵万奎统领的骑马步兵和金鼎山驻防的骑兵。张孟金手下真正的骑兵部队人数,一直保持在三百到三百五十之间。 在几位骑兵头领的考量下,因为哨骑头领们更习惯用弓箭,所以鸟铳装备的不多。而张孟广和马项仲的部队,由于专司突击和混战,所以除了少数几人,其他的骑兵都没装备这玩意。 就连张孟金的亲卫骑兵队,也是有相似的情形。而剩下的其他步兵队,也就比骑兵队好上一点而已。也就是这样,有不少鸟铳同时又有足够认识的张孟金等人,还是选择了鸟铳较低的装备度。 这次进入东川剿贼前,因为考虑到东川复杂的作战环境。所以张孟金才要自己三弟,把金鼎山仓库里剩下的鸟铳和火药都搬了过来。致使现在张孟金手下部队的鸟铳装备数字,一下上升到了两百二十三杆。 虽然金鼎山出产的鸟铳和火药,质量是相当有保证。可是没有足够的训练,仓促武装起来的鸟铳手,在战斗中的表现是很容易想象的。就目前来说,张孟金所部鸟铳手取得的差不多二十人的战果,有九成是赵万奎手下老手的功劳。 “他娘的,你连火门都没开,怎么可能打的响。还有你,火药给老子装的准点,全洒在地上了,你个混蛋知不知道寨子里造这些火药花了多少心思,再这样浪费,老子就用鞭子抽死你。” 马项伯才刚刚给自己的鸟铳填装完毕,正准备再次射击的他,就听到了另一名步兵头领何宗伟的怒骂声。 马项伯停止了瞄准,对着何宗伟喊道:“宗伟过来一下,你试试看我手中的鸟铳,我到现在还没打中一名流贼。” 何宗伟听到召唤,就停止了训斥身边的菜鸟,直接跑到了马项伯身边。 他接过鸟铳简单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打算试一遍的他,对着马项伯说道:“我见到看了看,你的鸟铳没什么状况,不如让我打一发试试看。” 马项伯自然没什么意见,反而向何宗伟指出了他想要干掉的目标。“你试吧,诺,就是山上的那名流贼。他不断放箭,射死射伤了冲山官军好几人,我早就想干掉他了。” 何宗伟顺着马项伯指的方向望去,确实看到百步之外,有一名流贼在山上挺活跃。但是距离太远,何宗伟没把握击中对方,所以他对马项伯说道:“这都有一百步远了,我没把握打中他,你让我前进个二三十步试试吧。” 马项伯听完后,看了看不断有箭矢和飞石落下的前方,有些担心的说道:“这会不会有些太危险了,要不然换个目标吧。” 何宗伟倒是没有什么畏惧,他找来了一面盾牌,向马项伯说道:“你就看好了吧。”一说完,何宗伟就举着盾牌,带着鸟铳向前方冲了过去。 ps:注一:详细的流贼人员,可以翻看《明末农民起义史料》里面的“兵部题为恭报诛剿渠魁等事”。里面官军斩获的首级里,有相当多带诨号的流贼。 而这资料的前面,还有洪承畴此次率领剿贼的各路官军名单。本来笔者想过把名字都打出来,可光是参战官军人员的名单加起来就有近千字,所以笔者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进剿高家畔(三) 顶着山下射来的铅子和羽箭,赵冉又用手中的强弩射中了一名攻山的官军。那名官军似乎是一名明军的军官,他中箭后立刻就冲过来一群士兵,用盾牌护着把他拖了下去。 赵冉的新头领雕翎箭,看到赵冉优秀的表现,就高兴地开口鼓励道:“干的漂亮,再射几箭干死他们。等这仗打完后,我就升你做个伍长。” “多谢当家的。” 听到新头领的承诺,赵冉表面上装的很感激,可是内心里却十分不屑。自己原来手下管的人比你的还多,自己哪里还会在意你这个破伍长。何况现在朝廷的剿贼大军就在山下,有命活出去再说吧。 赵冉加入到雕翎箭手下没多久,他原来是大贼刘五手下一名骑兵。 在投靠刘五之前,他也投靠过其他几个头领。而在更早的时候,他是流贼首领杜三手下的心腹头目,当初在杜三手下混的时候,赵冉那是相当地风光。 可是在西壕之战以后,他的风光日子也就到头了。看重他的首领杜三被官军斩杀,赵冉则是骑着战马跃涧而过,才逃脱了官军的追杀保住了他的性命。 之后赵冉又与其他的逃亡流贼汇合,但是面对官军的追击屡吃败仗,日子过得并不好。赵冉认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也迟早会被官军砍了脑袋。 所以赵冉就偷偷脱离了流贼的人马,在一番潜行后进入了东川的贼巢,之后就被收编入了大贼刘五的骑兵队。虽然没有得到刘五的赏识,但至少赵冉的生活多少是好转了一些。 可是这日子没能持续几个月,朝廷终于打定主意要彻底清剿东川的流贼。先是通过招抚消散了东川流贼们的大部分部众,接着又派人在流贼中使反间计,造成了流贼内部各势力的混乱。 等到官军真正出手时,大掌盘子可天飞瞬间就被官军袭杀。另一位大头目白广恩,也摇身一变就成为了官军的走狗。 接下来失去统帅的流贼们,根本就组织不起什么像样的抵抗,各处的流贼团伙都被官军相继摆平,大头目奇一勳选择了投降。 另一位大头目也就是赵冉的前头领刘五,也在慌乱之中带着几名心腹不知去向。之后赵冉打算找机会突出东川,可是被在外防守的一众官军堵了回来。他只好跟着其他人来到了高家畔,又被编入了雕翎箭的手下。 在官军再次发起进攻之前,赵冉倒是听说了一个消息,他的前头领刘五好像是被降丁混天候的人马给生擒了。 对于已经是官军的混天猴张孟金,已经成为小卒子的赵冉并不陌生。当初他跟随杜三在西壕作战,就与混天猴的人马交过手。从后来打听到的消息中,赵冉的首领杜三也是被混天猴的手下斩杀。 赵冉觉得混天猴的部队实在是太难缠了,和临洮镇曹文诏的人马比起来差不了多少。甚至人数更少的他们,在一些特定情况下还更有破坏力。 所以赵冉也不想再触这伙官军的眉头,可是现在对方和曹文诏等其他官军精兵一齐找上了门。赵冉就没有办法逃避,只能勉强鼓起勇气与对方作战。 “别窝在石头后面下蛋,都他娘的给我站起来继续应战。说你呢,是不是想死,没看到又有一队官军杀上来了。” 在新头领雕翎箭的打骂下,赵冉身边不远处一名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勉强自己站了起来。这孩子拿着他手上的飘石(投石杆),甩着石弹正准备射出去。 可是一发官军突然射过来的铅子,直接就废掉了他的胳膊。 “呜啊,疼,疼、疼死我了。爹、娘、哥哥、爷爷,你们在哪,快来救救孩儿啊,孩儿好疼啊。爹、娘,呜呜~呜……。” 在剧烈地疼痛下,这名还很稚嫩的孩子不断大声哭号起来。还十分年幼的他,本来就因为邋遢的打扮和菜色的神情显得十分可怜。现在陷入绝望哭泣的孩子,绝对能让天下间大部分人心碎。 但是这里毕竟是混乱的战场,周围的都是见惯了惨剧的流贼。所以无论这孩子怎样地放声哭号,都没有一个人选择上前救治。 头领雕翎箭最终似乎是被哭声耗去了所有的耐心,他认为这孩子已经没救了。所以雕翎箭就抽出了自己的腰刀,准备给这这孩子来个痛快。 可是这个时候,赵冉突然拦下了雕翎箭,挡在孩子身前说道:“他是我弟弟,就让我来救他吧。” “给我死开,你知道他姓什么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孤身上的山,根本就没什么兄弟。而且这兔崽子我认识,他家里的人早就都死光了。你别在这装好心,一口气给他个痛快得了,反正他这伤势在咱们这多半也没救了。” 雕翎箭作为这伙流贼的头领,自然知道手下这两人的情况。所以他没有听信赵冉的鬼扯,一脚踹开了赵冉之后,就准备结果地上不断哭号的伤员。 “头领开恩,头领开恩,饶了他吧。我只是把他拖到后面去,马上就会回来。兄弟们都看着呢,您在这结果了他会伤了兄弟们的士气啊。” 赵冉被踹开后,又迅速抱着雕翎箭的大腿,哀求他饶过地上这名孩子。 雕翎箭听完赵冉的话后,转头看了看四周,手底下的其他人确实怪异地看着他。雕翎箭暗骂了一声终于不再坚持,他让赵冉把孩子带走,同时也命令其他人继续作战。 “行行行,你赶快把这兔崽子拖走,别在这烦人。还有你们这些龟儿子,看什么看。一个个皮痒了是吧,都给我继续作战,没看到官军还在往上冲吗。别让其他的头领看笑话,继续给我放箭。” 终于得到了首领的允许之后,赵冉抱着孩子瘦小的身体,迅速来到了后方伤员集中地。他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对着脸色已经变得十分苍白的孩子说道:“忍住,用手按住。别怕疼,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呜~呜我疼,我、我不想活了,我想见我爹,见我娘,见我哥和我爷爷,我想他们。呜呜呜”孩子虽然在赵冉的帮助指导下,捂住了自己的伤口。可是疼痛还是让他哭了起来,他委屈地一直喊着想要见自己的家人。 赵冉没有办法把孩子的娘招来,他只能继续鼓励道:“别死,你爹娘也不想让你死。拼命活下来,现在我就是你哥,你哥不准你死,明白吗。” “嗯,那我会忍着,哥你千万也别死。呜~呜呜。” 孩子在赵冉的鼓励下,也终于有了一些活下去的念头。并且顺势认了这名好心地哥哥,同时也拜托对方不要死。 看到孩子苍白的脸色,赵冉迅速找来了看护伤员的流贼大夫。他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了一钱银子,塞给了这名看上去不怎么可靠的大夫,恳请对方一定要认真诊治他的“弟弟”。 大夫迅速手下了银子,就找来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开始替还在哭泣的孩子包扎。 赵冉在确认孩子包扎完毕后,又安慰了几句他的弟弟。接着就在身边其他流贼看守的催促下,返身回到战场。 赵冉也不明白明明是铁石心肠的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一名萍水相逢的孤儿。自己以前就总是制造这种孤儿,应该不会有什么同情心才对。 也许是因为那孩子受伤倒地后,不停哭号呼唤自己家人的样子。让赵冉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在家乡池塘边逃跑时,水面上倒影出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当时的自己,好像也是一边不知终点的逃跑,一边无助地哭着呼唤娘亲。 回到战场的赵冉看到,雕翎箭正在用他的强弓不断射出羽箭。攻山的官兵在他卓越的箭术下,被压制的不敢抬头。其他的流贼也趁着这个机会,一齐使用火铳、弓弩和飞石等武器,给攻山的士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可是官兵的反击来的也很迅猛,他们优质的鸟铳也不断杀伤着山上冒头的流贼。不能坐视这些威胁的雕翎箭等头领,纷纷组织人手与官军鸟铳手对射。借助山势居高临下的流贼,一时间与官军相持了起来。 “还傻愣着干什么,赶快过来对付官军。山下又布置了一些官军鸟铳手,真他娘的难应付。”雕翎箭看到赵冉回来了,就迅速招呼他快速应战。 赵冉重新捡起了自己的强弩,踩着绳制的踏镫,使出全身力气再次将弩拉了开来。 他把一支弩箭放入箭槽,观察了一下官军鸟铳手与自己的距离。最近的也在八十步开外,自己的弩即使射过去也没什么穿透力了。所以赵冉决定另选攻击目标,开始攻击登山的其他官军。 接下来赵冉总共射出了九支弩箭,有四支成功对官军士兵造成了损伤。配合着其他的流贼弓弩手,再次打退了官军进攻。可是官军铁了心的要打下高家畔,很快他们又重新组织起了几队官军士兵,再次开始进行冲山。 “已经巳时了,官军已经没剩下多少力气,咱们把官军再打退几次,他们就会放弃进攻,兄弟们继续挺住啊。” 看到官军似乎是有准备开始总攻击的迹象,雕翎箭知道这多半是今日最凶险的考验,所以开始大声鼓励起身边的流贼。 赵冉也看出了官军准备放手一搏,接下来的战斗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只是这次战斗从黎明时分一直打到现在,赵冉已经变得十分疲惫。 他又一次奋力拉开了蹶张弩,赵冉开始观察战场上的形势,他发现了一名背着一面旗帜的明军指挥官正在指挥部下靠近。 赵冉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对方的胸**出一箭。弩箭的飞行轨道很标准,直冲着官军军官的心脏扎了过去。 可是最终还是没有杀死对方,官军军官在最后的一瞬间躲过了这次攻击。不过赵冉没有放弃,他再次上箭瞄准。这次距离比上次更近,他有七成把握让对方死在自己的箭下。 当赵冉正准备扣下悬刀(弩的扳机),他看到了一名明军鸟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距离他六、七十步远的距离,并且正在瞄准自己所在的方向。 赵冉暗道不好,可是一声铳响过后,赵冉眼中的世界就全变成了赤色。 第一百七十七章 步队的头领们(一) 在激战结束后的高家畔战场,此时正无数的身影在死人堆里来回移动。 他们有的在捡拾战场上残存的箭矢、长矛、盾牌等兵器。有的人则是在翻过战场上的每一具尸体,看看敌人没有脑袋的尸首上,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如果是官军同伴的尸体,他们则是会其背回大营进行安置。 由于此次高家畔之战时攻坚战,骑兵几乎没有什么运用的机会,几乎完全是步兵完成此次的作战行动。所以在之前的战斗里,各部官军的一些割级也就比以往更有效率。 因为各镇的官军在进攻山上的流贼时,他们的部队几乎在每个小队身后,都有专门负责割首的士兵。所以战场上流贼的尸体,在战斗的时候就已经被各部队收走了。 各部队的作战任务和作战区域分工明确,所以参战的官军几乎没有出现什么纷争。而且因为有上级官员在战场监督,所以没有人擅自违反作战计划突入别处官军的作战区域。 即使有些不好划分的收获,最终都在洪承畴的主持下顺利得到解决。 现在的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已经有了丰富的领兵经验。能够处理各种事态,来平衡麾下武官们的利益。 而且作为陕西最高军政长官的他,头上的名号本来就具有相当大的威慑力。参加征剿行动的都是陕西的部队,自然要听从这位大佬的管理。而洪承畴能在众多兵头里恩威并施号令无阻,也展现出了他不凡的驾驭才能。 不过洪承畴毕竟与山寨的关系不算太大,所以这些话就不再多说。此时靖边坐营都司张孟金手下的把总马项伯,他现在正在和袍泽李阳一起收集战场上的物资。 马项伯这时看到他们队伍收集到的一颗首级,与其他的有些不同。 “这颗脑袋摆出去,别人会不会说咱们杀良冒功?”马项伯指着一颗孩子的首级,对着旁边的李阳说道。 “三边总督洪大人亲自督阵,怎么会不知道咱们是不是杀良了,这高家畔全都是流贼,哪里来的良人让咱们杀。反正这些首级都要交上去,上边那些人该操心的事情,咱们就别乱掺和了。” 李阳转过头看去,虽然有些血污,但是首级的面相看起来确实相当稚嫩。不过他也不在意,而是觉得马项伯的话纯熟想多了。 马项伯摇了摇头没说话,开始继续他的工作。这时何宗伟左右手各拎着一颗首级走了过来,对马项伯说道:“你瞅瞅,这两个家伙哪一个是你之前想杀的。” “你是傻了么,我这双眼睛怎么可能看的清楚百步之外流贼的长相。” 马项伯的视力不怎么样,用后世的说法就是近视眼比较严重,他自然无法辨认百步外的流贼。 何宗伟也反应过来是自己在犯傻,所以就把两颗首级扔回了原处,只能为自己的努力叹一声气。 李阳不明白两人在干什么,所以他对着马项伯与何宗伟问道:“你们在搞什么呢,是这伙流贼里面有谁与你们有仇吗?” “马大之前让我用鸟铳射杀一名在山上放箭的流贼,之后我杀掉了一个箭射的还挺准的人,这家伙看上去好像还是流贼的一名首领。可是等我退回来后,马大说杀错人了,他想干掉的是这人身边的那一个。” “接着我又回去找,可是那时其他官军都发起了总攻,战场上已经分不清楚那人在哪了。所以我射杀了几个看上去比较难缠的,之后就去把他们的首级找了过来。”何宗伟对于李阳的疑问,回答的还是很详细的。 马项伯觉得何宗伟实在是闲的没事干,所以他开口说道:“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反正咱们已经打下了高家畔,你又何必那么在意自己有没有打中对方。而且这战场上有多少流贼被鸟铳射中过,你又如何能知道是你射中的。” “我想在这次的战斗里好好表现一番,听秀才说以后陕西的流贼会变得少起来。所以我想多展现一下身手,如果三当家手下的龙骑兵队伍扩大,我想进去发挥发挥本领。” 何宗伟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些多余,不过他还是坦白了自己的想法。之前哨骑的头领的差事他放弃了,可是他一直没有放弃重新成为骑兵的想法。哪怕是秀才说的龙骑兵,这个在山寨定位比较模糊的存在。 山寨三把手赵万奎,他手下背着鸟铳的骑马步兵,现在是金鼎山步队里一个相当特殊编制。他们虽然被划归为步兵,可是在平常执行各种任务时,作为万金油的这些人,已经事实上的承担起了越来越多本应该是骑兵干的事。 山寨的头领们,本来大都是按照习惯称呼这些人为步队,只有张孟诚一直习惯称呼赵万奎的部下为龙骑兵。现在经过这些时日以来的战斗,已经有不少头领渐渐地改了口,而何宗伟就是其中影响最深的一个。 见何宗伟这么在意此次他的表现,原来是想加入赵万奎手下的队伍。李阳对何宗伟的上进心感到佩服,不过他也有一些疑问,难道秀才有了小道消息! “大当家的以前不是说过吗,现在咱们养不起更多的战马。所以三当家的龙骑兵应该不会扩编才对,是不是秀才他又和你说了些什么?” 听见何宗伟提起了秀才,马项伯也有些好奇道:“秀才和你说了些什么,和三当家手下的龙骑有关吗,怎么没和我们大伙说?”(注一) 作为金鼎山头领中的另一个文化人,马项伯恰好看过《宋史》里面关于“龙骑”的记载。赵万奎的部下也确实是一群“见阵即步斗”的“有马步人”,所以马项伯觉得秀才的称呼倒也不错。 “秀才倒没说三当家的龙骑会扩充,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何宗伟见两人有了误会,他连忙开始解释起来。 “那你琢磨了个啥?” 李阳的兴致被勾了起来,自然会继续追问到底。而马项伯也觉得闲来无事,脸上的表情与李阳几乎是一样。 “之前秀才不是说等陕西的流贼剿干净,朝廷可能会调陕西兵去山西剿贼吗。虽然详细情况如何,我们还不知道,但是我有了点想法。如果到时我们被调过去了,那咱们的粮饷不就全靠山西的供应吗。那个时候寨子里就能省下不少钱粮,或许可以再扩编一些人马。” 见两人都是很有兴趣,何宗伟就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推测,这些事情他确实有好好地考量过一番。 “所以你就想多练练,可这也不代表龙骑会扩充啊。” 李阳听了何宗伟的分析之后,也觉得确实有点道理,但是他还是怀疑赵万奎的龙骑兵会在这个时候扩充。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如果咱们去了山西。寨子里肯定也需要有人守卫,那个时候可能就确实会在寨子里再招些人。不过朝廷若是没选咱们,或是只选了咱们中一部分人,都可能会影响到咱们队伍里的人数。” 听完何宗伟的想法以后,马项伯思考了一番,倒是觉得对方考虑的有一些道理。 “马大这事说的我有些糊涂了,若是朝廷只选中咱们的人马去山西,不管是全部去还是抽调一部分,确实有可能会用剩下的粮食扩充一些人马。可是如果朝廷没选中咱们去剿贼,咱们的人数怎么也会有变化,这是啥意思?” 李阳对马项伯的话有些糊涂,如果朝廷没选中张孟金所部去山西,他们的队伍人数应该不变才对,为什么还会起变化。 马项伯看到李阳想不明白,就向他解释道:“咱们在延绥西路,能得到这么多重视,除了戴君恩赏识咱们,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西路一直动荡不安。可现在西路边上的东川贼巢已经玩完了,所以朝廷就会把本来就不多的钱粮投到其他地方去,那时少了朝廷的钱粮支持,光靠金鼎山是养不起这么多兵丁的。” 余保成听完马项伯的发言,他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如此,如果朝廷没让咱们出征山西,咱们确实还是有会减少兵丁的问题,这些我倒是没有想到。” 李阳得到了解释,心里也终于想明白了。但他还是有问题,想趁这机会一起问问看,所以就趁着这个机会一起说了出来。 而余保成和马项伯两人也相继接茬,讨论的气氛一直比较热烈,使他们居然忘记了自己还在进行中的工作,直到最后被大当家发现狠狠训斥了一顿。 第一百七十八章 步队的头领们(二) 就在马项伯等三名头领因为聊得正过于忘我,而被山寨大当家训斥的时候。山寨的另外两名步队头领余保成和魏和永,他们正在一起审问战俘。 此时跪在他们面前的人,是一名身上多处有枪刀伤痕的汉子。虽然他身上受了不少的伤,可是从他眼神中射出的光芒来看,此人还是比较精神的。 “我再继续问最后一遍,你身后的孩子是哪位流贼头领的?” 魏和永冷冷地盯着跪在他面前的汉子,这家伙已经让他有些生气,要不是余保成想保住这名流贼,魏和永早就将拔刀子了。 “他是我弟弟,不、不是什么流贼头领的孩子,望军爷开恩。”受伤的汉子依然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回复,但这个答案明显没让对方满意。 “够了!现在还瞎编,我看你是找死。”已经失去耐性的魏和永,直接把腰刀抽了出来,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可是一旁的余保成又拦了过来。 “老魏你别激动,再继续忍一忍,还是让我来问吧。” “别麻烦了,这家伙就是死鸭子嘴硬,一刀剁了一了百了。” “你先休息一会,咱们刚刚才让军医给他疗伤,转眼间就把他又剁了,那咱们之前不就是脑子抽风了吗。还是换我来吧,你消消气。” 余保成好说歹说,终于把平时负责审问战俘的兄弟给劝了下去。这名俘虏是魏和永抓住的,本来按老魏的意思是直接割了脑袋。可是余保成觉得眼前这汉子有些特别,所以就直接唤来了山寨的军医,一直努力保下了对方。 “在这里说谎可不是聪明人的选择,你别以为我们替你唤来了军医,就真的不会杀了你。还是老实交代吧,你不想先失去几根手指头吧。” 余保成虽然安抚住了身边的弟兄,但是他威胁起战俘来,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客气。当说到手指头时,他腰间的解首刀已经拔出了三分之一。 “回、回军爷的话,小、小人真的,不清楚。”身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得到清洗和缝合,可是疼痛还是让这名流贼说话说的断断续续。而他的新回复,依然在挑战两位金鼎山步队头领的耐性。 余保成看到魏和永头上已经冒出了青筋,他自己也有些不快了。不过他还是选择忍耐,继续开口问道:“你不是说这孩子是你弟弟吗,为何你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不是明显在骗人吗,快点老实交代吧,这对你有好处。” “小人确实不、不知道,这孩子真的是我弟弟。只不过,是今日刚认的,之前我和他约好,呜额,约好今日若是我们都活下来,我们就是兄弟。” 伤势的疼痛让跪在地上的汉子脸色一片苍白,可他还是坚持说完了话。今日他接连作出了不符合自己以前脾气的选择,这让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你他娘的当我们是傻子吗,连名字你都不知道就成了兄弟,信不信老子今天活剐了你。”魏和永拔出了腰间的解首刀,一刀捅向了面前俘虏的肩膀。 余保成眼疾手快及时拦住了魏和永,又说了不少的好话,总算才是制止住了魏和永的冲动。 接着他转过身子,开口向战俘说道:“我们敬你是条汉子,才饶了你的性命还找来大夫替你治疗。可是你也太荒唐了,要扯谎也得扯圆了才成啊,怎么可能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认了一个弟弟。” 跪在地上的汉子这时不顾疼痛,向余保成和魏和永两人磕起头说道:“两位军爷开恩,我、后面这孩子就是、一个苦命的孤儿,并不是什么头领的余、余孽,两位可以找其他流贼查证。小人今日才与其初识,当时,嘶~,当时他中了官军的鸟铳,哭号甚是可怜。小人也是孤儿,见到他想起了小人以前的样子,所以、所以才与他相约结为兄弟。” 看着汉子不顾刚刚整理伤口渗出鲜血,还要反复向自己和魏和永两人磕头,余保成不由地想起了之前的情景。 当他带着步队的人攻上山之后,余保成看到了一名全身上下都是鲜血的汉子,正背着一名同样负了伤的流贼孩子在逃跑。 这汉子在逃跑的路上,居然还差点杀死了己方的一名步卒。当他被其他人围住时,为了防止背后的孩子不受伤,甚至还用自己的身子挡了一刀。 看到了一起的余保成,对这汉子的行为表示欣赏。所以在魏和永出手击倒对方后,余保成拦下了魏和永的最后一击。 从直觉上来说,余保成觉得这汉子是在说真话。不过就凭借几句话来打消自己和身边同伴的疑虑,这样未免太过天真了。而且按身边的老魏习惯,这次一定要重新见见血才行。 在作出决定以后,余保成上前跨出一步拦住了魏和永的步伐。接着以他闪电般的动作,迅速抽出了解首刀,一刀插穿了俘虏的右小腿。三刀六洞的架势,在这里出现了三分之一。 “啊~,呜嘶嘶。” 汉子在余保成的突然攻击后,一开始时忍不住痛呼出了声。可是接下来看出对方没有进一步的杀招,所以他就拼命忍住疼痛,继续跪在两位头领前面。一条被扎穿的小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这场景看着让人觉得有些瘆人。 魏和永之前本来是想要有所行动,可是在看到余保成的动作后,他终于再次忍住了自己的怒火。虽然余保成特意避过了要害,但是这个新伤对于眼前的伤员来说,依然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 “你说这孩子是你弟弟,可是他却一直昏迷不醒。如果他就这样直接见了阎王,你受的这一身伤不就太冤枉了吗。要不然我也给这孩子来上一刀,醒过来以后他就能帮你解释一遍了。” 余保成在用特殊手段拦下了老魏以后,他继续旦旦地威胁起眼前的汉子。直觉告诉余保成,对方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嘶~,还望军爷开恩,孩子太小,真的顶不住这伤势。我愿意再挨上两刀,换下我弟弟身上那一刀,正好凑齐三刀六洞。” 听到眼前头领的威胁以后,除了最开始吸了一口冷气。接下来的话,汉子即使声音有些颤颤巍巍,也依然努力把自己要说的内容,全部完整地说了出来。这一番表现看来,汉子对道上的一些规矩了解地很清楚。 余保成得到俘虏的回复后,他默不作声地从部下处抽出了两把解首刀,之后就缓缓地走到了俘虏面前。 接着金鼎山小白狼的身影一闪,俘虏的另一条小腿上也插了一把洞穿的解首刀。 “呜~。” 被连通两刀的汉子,整张脸此时变得苍白无比,浑身都在颤抖。可是对于这次攻击,他依然咬住嘴唇没有发声惨叫。 看着眼前汉子嘴角边流出的鲜血,余保成对此人的欣赏变得更浓了。他此时也感觉到了同伴老魏的变化,喜欢用刑的同伴现在已经没有再继续释放戾气,所以余保成觉得第三刀可以免了。 “你不是我们寨子里的人,这三刀六洞的规矩用在你身上也没什么用处,所以前面的两刀你是白挨了。不过我之前说过只给那孩子一刀,既然你帮他接下了,那我就不继续追究这孩子的身份了。” “多、多谢军爷开、开恩,小人一、一定铭记在心。”汉子在被放过以后,他说的话也终于又变得断断续续。不过即使如此,他依然拖着两条腿,向眼前的两位头领各磕了一个响头。 魏和永对于俘虏的磕头,直接就接受了。他已经对这汉子失去了用刑的兴趣,接下来的事情魏和永决定交给余保成处理。不过他这时心里还剩下一些不快,因为余保成的这一系列行为不符合规矩,而且还抢了自己的差事。 “老魏别生气,没准真的就和他说的一样,咱们再找其他的流贼俘虏问一问也不迟。今日我干的确实有些不合规矩,不过这次就给我个面子吧,权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余保成自然明白自己行为的不妥,所以就又安抚了魏和永一遍。之后又吩咐部下去找来一些其他的流贼俘虏过来,即使不能有什么有用的情报,也能给自己这位同伴发泄一下心中积攒的火气。 而魏和永对于这些,他只是哼了一句并没有没说话,表示愿意给余保成面子。不过实际上魏和永早就知道面前的汉子没有说谎,公人出身的他以前对不少人用过刑,如果犯人在遭受刑罚的疼痛时,他多少能看出犯人在刑罚下是不是在说假话。 这趴在地上的汉子不顾疼痛,还一副豁出性命的样子努力保护身后的孩子。而且这孩子好像和他确实不是亲兄弟,这汉子的气概让魏和永也有些佩服了。 余保成见魏和永没有进一步追究,他心里也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过看到一旁的俘虏还在流血,他笑了笑之后,就连忙让身边的一位亲兵再次去将山寨的军医请过来,同时对此人提出了邀请。 “你这汉子倒也不错,愿不愿意到我们金鼎山混口饭吃?” “军、军爷饶了我们兄弟两、两人的小命,我、我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对,愿意听从军爷的差、差遣当一个马弁。”汉子没有不识抬举的拒绝,而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不是听从我的差遣,而是我们大当家的差遣。而且你也不一定能当得上我们营里的马弁,我们寨子里有我们的规矩。能端上什么样的饭碗,等你养好伤以后再说吧。” 余保成得到俘虏的回复以后,还算是比较高兴的。可是考虑到山寨里的规矩,他提醒了一下对方,接下来的职业还要看他的本事。 这时,金鼎山的随军军医走了过来,看到自己刚刚治疗好的伤员居然成为了这样。他诧异地看着两位头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魏和永没有说话,余保成则是挥了挥手就让对方尽快上前治疗。 在军医忙着拔刀敷药时,魏和永走到了余保成的身边问道:“你给寨子里又添上了两张嘴巴,可是他们现在的伤势,八成是短期内不会有什么用处了。你想怎么安排他们,不会是收到手下当亲兵吧,你那的名额之前不是用完了吗?” “老魏你收下他们如何,你手中的名额不是还有……,好了,别瞪我,说笑而已。我会推给秀才的,他手中的名额不是一直有很多吗,即使这汉子入不了秀才的眼,其他的差事秀才应该也能安排妥当的。” 余保成想起了还在山寨的秀才,觉得自己并不是给他送去了两个负担,而是献上了一份大礼。所以就此看来,秀才不能对自己抱怨,反而要请自己喝酒才对。 ps:注一:“龙骑”的记载见《宋史》卷一百八十七,志第一百四十。 第一百七十九章 屯点里的事情 正骑在马上的张孟诚,没来由地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虽然现在是冬天,可是自己身上不仅有新做好的棉衣,还有披风护耳等各种御寒物品。而且现在自己骑行的速度不快,此时也没有刮什么寒风,这冷颤没有理由啊,难道是有人在算计自己? 想到这个解释,手上沾满不少人鲜血的秀才立刻就释然了。不说是以前的仇家,就是最近自己联合艾蒿巅的蔡二哥,收拾的保安县本地那些土豪,他们也绝对会在暗地里不停地诅咒自己这位金鼎山的千户大人。 不过这些无所谓,自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已经是煞气缠身。那些敌人背地里的诅咒,对于自己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卵用。 曾经在后世接受科技之光洗礼的张孟诚,现在居然满脑子想着一堆封建迷信的糟粕。这只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他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整个思维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另一种解释就是,此时穿的像个暴发户一样的秀才,完全是闲的蛋疼。 “秀才老爷,下一个屯点的屯长已经带人来迎接你了。” 老廖的伤势早就复原,此时他和喜桂两人,作为秀才头领身边仅存的心腹小队长,自然要跟着张孟诚一起行动。 “哦,倒是挺有眼力劲。小心为上吧,老廖你去接替喜桂,喜子和保儿你们去前方巡查,一有不对劲立刻就退回来。剩下的人都保持戒备,随时准备战斗。” “是。” 得到头领指示的金鼎山骑兵们,迅速就开始了各自的工作。老廖带着几名骑兵去外围替换还在警戒的喜桂,途中展现出来的利落动作,显示他这段时间的骑术又有了进步。 而张双喜和管玉泽两个已经长得挺高的小子,两人都穿着崭新的盔甲,身下的战马也打理的很好。他们各带着几个年龄在十五六岁的同学,向前方可能有埋伏的地方赶了过去。 迎接山寨头领的屯长和他手下的人,看着对面骑兵们像是要打仗的架势,心里都有些慌神。可是他们毕竟没做什么,所以依然还是坚持站在原地没有作出什么失礼的反应。 “先生,左前方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现埋伏的人马。” “先生,右前方一切正常,并未发现有敌情。” 张双喜和管玉泽等人在经过检查以后,立刻就回来禀报。虽然对于自家先生这段时间过于频繁的演习行动有些不解,但是一直以来的纪律培养下,他们还是认真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很好,你们各自归队。所有人和我一起进入屯点,准备开始此处的冬季操练。” “是。” 这里没有出现埋伏,让张孟诚心里稍微有一定遗憾。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经历过战斗了,再继续这样被和平生活麻痹下去,恐怕自己很难找回以前的状态。 “小老儿见过头领,本屯一百六十九名适龄屯丁,皆已经集合完毕,随时可以开始今年的冬季演练。” 此处的屯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身子骨看来很健康,说话听起来中气十足的。 “之前我收到消息,陈家沟的人来过此处,他们来找你们干什么?” 张孟诚此次表现地这么小心,也并非完全是因为闲的没事干。而是之前他收到了消息,此处的屯点之前与保安一位被收拾过的土豪有过联系,所以才有了这一出。 “没、没什么。陈家沟的人确实来过。但他们只是和我商议明年开春水渠放水的事情,为了预防出现争斗而已。” 屯长被秀才头领问的有些心虚,陈家沟那位财主前段时间被寨子里狠狠收拾了一番,听说家中花了不少银钱才平安渡过。之前陈家沟的来人确实有些背地里的想法,但是直接被自己回绝掉了,秀才头领是如何知道的。 “你以前的差事都办的不错,我一直觉得人才难得,所以今日就破例再给你一次机会。” 张孟诚的威胁已经足够明朗了,在他这位头领说完以后。跟着他的一众骑兵,都直接把手扶在了刀柄上。 “头领开恩,陈家沟的人确实还说了其他事,不过我直接拒绝了。”听到秀才头领的威胁,屯长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接着就双膝跪地开始讨饶。 屯长身边的一些屯丁们,在得知自己的屯长居然与别外人有幕后交易时,立刻害怕的拉开了与屯长间的距离。 张孟诚看着以前一直比较欣赏的老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们知道我们屯点的演练就要开始,头领您一定会在这个时候亲自过来。他们想趁机和我们屯点的人联手趁机除掉您,之后好平分了这附近的所有劳力和产业。”知道秀才头领还在等自己后面的话,所以屯长就把事情全都说了。 “什么!头领明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屯长你老糊涂了吗,是不是想害死大伙。” “老东西你傻了么,陈家沟的那些杂碎一直和咱们抢水。他们能有什么好心,你干嘛要见他们。” “头领你就饶过屯长这次吧,他真的是一个好人,从不贪图大伙的小便宜。” “是啊,屯长俩儿子还在为大当家卖命,头领您看在这份情谊上,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屯长的话说完后,立刻就在周围的屯丁里产生了巨大的反应。所有人都被陈家沟的想法吓破了胆,生怕前方的秀才头领会直接拔掉杀人。 “噌~。” “噌、噌、噌……。” 一声拔刀的声音响起以后,一阵不太整齐的拔刀声也接连响起。在骑兵们的杀气,有如实质般的射向屯丁以后,此处终于恢复了平静。 屯丁们噪杂的声音让张孟诚有些烦,所以他就用这种方式迅速冷场。秀才看了看眼前这些终于闭嘴的乌鸦之后,不得不感叹职业兵和民兵之间果然存在明显的差别。 “谁再啰嗦一句,我就把他的耳朵割下来。忘记我平常是怎么强调的么,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坚持纪律,现在你们应该干什么?” 头领直接开始恐吓,屯丁们终于想起了以前学到的东西。他们重新列队站好,途中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话。 张孟诚在看到屯丁重新站好队列后,就再次向屯长开始问话。“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就向我禀报这件事,你以为能瞒的过去吗?” “当日陈家沟的人看我不愿意,最终就放弃了他们的想法。陈老爷曾经在荒年赏给小老儿一斤谷子,让我一家人没有饿死。所以我才想报恩,就把这事情悄悄瞒了下来。” 屯长知道眼前这位秀才头领,当初在安插各处屯点的屯丁时,就悄悄埋下了暗桩。可是他以为自己收拢住了那人的心,所以就打算尝试把此事瞒过去。可是秀才头领还是知道了,难道自己被出卖了吗。 “那姓陈的曾经赏给你家一顿饭,可也只是救了你们一顿,我们山寨对你的恩情还会比他少吗。如果前两年的灾年里,不是我们一直养着你一家老小,你们还能活到现在,早就不知道被哪里的饥民下锅煮了。” 说这话的不是张孟诚,而是被他示意的张双喜。因为喜子以前刚进入山寨时,手上的那些冻疮就是眼前的屯长费心治好的。张孟诚特意把张双喜推出去,就是想借机会让他也经历一些这样的事。 “山寨的大恩,小老儿更是难以为报。所以才把两个儿子都送到大当家那当马弁,就是为了报答这一份情。可是我一家就是因为先被陈老爷救济,才能撑到被山寨收留。虽然我不知道这报恩分不分先后大小,但是我还是不想陈老爷一家被灭。秀才头领开恩,您就饶过陈老爷这一次吧,他已经保证不敢再打歪主意了。”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给那个混蛋求情,你是不是真的傻了。快向三叔说下次再也不敢了,你还要想想你自个一家啊。”…… 管玉泽看着眼前从质问变成劝说的同学,他心里也有了一些感叹。若是未来自己也碰上类似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像张双喜一样,心态矛盾的难以抉择。 选择背叛山寨,或是隐瞒一些东西不让寨子里知道。对于现在的金鼎山下属各屯点来说,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可能了。自从原来那个先生的心腹背叛以后,吃过一次亏的先生已经作出了很多的改变。 二叔(管志庆)和先生虽然都没有明说,可是从一些细节上,管玉泽能感觉到山寨的组织正变得越来越严密。连头领们手下的亲兵名额,都已经开始被限制住了。 至于山寨下属的那些屯点,每一处埋藏的暗桩都不止一个,而且绝对都互不认识。跟随先生到各处巡查时,管玉泽虽然看不出是哪些人,但是先生每次都能查清楚一切,就绝不是一个暗桩能搞清楚的。 也许未来自己在离开草堂随二叔四处征战,身边也会有一处或几处针对自己的暗桩。每每想到这一些,管玉泽心里就变得十分复杂。 金鼎山虽然还是那个充满了朝气的地方,但是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异动,管玉泽早就注意到了。 难道以后金鼎山会开始变得让人窒息,这个真不是自己想见到的。管玉泽看了看还骑在马上看着张双喜和屯长的先生,心中在默默地祈祷。 金鼎山的光明和黑暗,很大一部分是被先生所操纵。希望一向张弛有度的先生,不要在未来的哪一天里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第一百八十章 辨认贼级 庆阳府的环县校场上,此时正摆着一大堆朝廷大军从东川带回来的流贼首级。而监纪同知刘三顾和环县知县李可观,以及不少的环县官生军民一起在辨认首级的身份。 “呀,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他是大盗可天飞手下的副将胡元帅,真实姓名其实是白成宰。以前我不止一次见过他,这该死的贼寇抢去我们村子不少的粮食。” “军爷,这个首级你刚刚说他是刘五手下的副将任喇嘛对吧。这家伙我好像见过,他是我乡里的。名字好像是叫做任、任什么来着。哦,对了,他叫做任守正。” “大人,学生知道此贼姓名。他诨号张总官,名字叫做张一成,学生有一位故友正是死在他的手里。这次官军进剿能诛杀此獠,学生之故友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我家老爷知道这诨名雕翎箭的贼寇是谁,他是李文举,以前是本县的猎户。以前我家老爷在他手里买过猎物,这几年一直没见到他身影,原来是去当山大王去了。” “启禀知县大人,卑职曾经追捕过此贼。他的名字叫做尹世财,早年也犯过案子,想不到如今以满天星的诨号混迹于东川贼巢之中,卑职还以为他被发配充军了呢。” “大人我知道这个诨名大天师的,他是我们乡里的人。具体名字我记不太清楚,不过我们大都习惯叫他赵四。” “我以前见过这个钻天猴,他是我隔壁乡里的。” “我知道这个诨名红狼的流贼是谁。”…… 环县屡屡遭受东川流贼的劫掠,东川的流贼熟悉环县的事情。环县的百姓对东川流贼的了解也不少,而且还恨得牙痒痒的。所以当他们听说朝廷大军把东川流贼给剿灭干净,并且带着大量首级返回了环县。 不少与流贼有仇的人,携老扶幼赶来环县县城指认贼人身份。甚至有一些外县的人,收到了消息,也跑来辨认他们的血仇。 有的人得知大仇得报,逢人就大笑应对,表现地癫狂不已。有的人则是痛哭失声,感激地向官老爷们下跪磕头,开心地有些语无伦次的他们,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 其中也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围在首级旁边指指点点。觉得平时令人恐惧的流贼变成一颗带血的首级后,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在这些人中,偶尔会出现几个面露悲色却又小心隐藏的人,因为他们在一众首级中发现了自己的亲朋好友。 但是这些与管志庆和李阳两名头领无关,他们此时正在忙着办理运送首级的最后交接手续。 在此次运送首级的任务里,因为山路不畅,居然有个装了不少首级的箱子跌落山沟。虽然这个山沟不算太深,可是张孟金一伙还是花费了不少功夫才在第二日找到,所幸箱子里的首级没什么事情。 “既然首级全都已经顺利找回,那这次我就不计较你们的过失了。总督大人对你们的这些日子里的表现也很满意,你们还需要加倍努力,好好表现啊。” 同知刘三顾知道洪承畴挺欣赏张孟金一伙降丁的战力,所以他也没有过于追究他们运送首级时的过失。 “这都得感谢大人在总督面前替俺们美言,这是俺们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手下。”管志庆看到刘三顾没有追究,他的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所以管志庆也奉承了刘三顾几句,让气氛更融洽一些。同时也让李阳悄悄递上了几锭银子,作为他们这一伙降丁的孝敬。 刘三顾并没有收下他们递过来的银子,而是很正经地说道:“本官面前不需要耍这些官场的陋习,你们这些降丁的尴尬之处我也明白。只要你们忠心朝廷,自然就不需要担忧什么事情,朝廷都会看在眼里给你们机会的。” “大人也能体谅我们的辛苦,我们兄弟们也自然要帮大人分担一些忧愁。可是我们都是粗人,不知道能为大人做些什么,只能用这些俗物充作我们兄弟们的心意了。”李阳是在军堡里长大的,见惯了文官的虚伪套路,所以他用更隐蔽的手法递了上去。 “既然如此,本官也就勉为其难的手下了。不过下不为例,你们下次用这银钱去给你们手下的兵丁买些酒喝吧。”刘三顾风轻云淡的手下了李阳递过来的银子,表示自己只此破例一次,以后不用再整这些虚套的事情。 “让大人为难,是俺们的罪过了,呵呵呵。大人在此地办差,真是辛苦您了。敢问有多少流贼头目的身份,被百姓们认出来了?”送完银子就跑,那这样做的未免太形式主义了。管志庆虽然并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通过刘三顾的工作来勾起他们闲聊的话题。 “如今已经有四十三名流贼头目的身份被认出来了,像是诨名铁雷的,实际是叫做马文礼。那个诨名刘黄莺的,是叫做刘彦举等等。本官看了看,你们斩获的八十三颗首级里面,那五颗名贼的首级身份的都到了确认。你们干的确实不错,我这就替庆阳府的百姓向张都司(张孟金)道声谢吧。”刘三顾说完,就向管志庆行了一个揖礼。 “使不得,使不得。大人这是折杀俺们了,俺们是官兵自然要听朝廷的差遣。所以这杀贼的事情本来就是俺们的本分,大人您不必如此。”不管刘三顾是真心还是虚套,管志庆都不敢接受刘三顾的行礼。 高家畔之战官军共计斩级八百五十九颗,临洮总兵曹文诏所部的战功,还是一如既往冠于诸军之首。 而洪承畴的另一位爱将,游击将军马科位于第二,洪承畴自己的标兵位于第三。另一位总兵杨嘉谟这次屈居第四,此次张孟金所部的功劳则是位于杨嘉谟之下。(注一) 这在参战的诸路官军之中,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了。而且需要注意的是,张孟金的职位还只是一个都司而已。所以张孟金所部的能力再一次得到印证,刘三顾这么给他们这伙降丁面子,多半也是想交好这伙充满朝气的官军新星。 李阳认为能不能辨认出他们斩获名贼的真实身份并不重要,反正在他们一伙的功劳簿上,这几名流贼首领的诨名已经能展现他们的功绩。可是刘三顾这样客气,他也只能跟着二当家不断与其客套起来。 “大人,刘毒虎、上天龙、飞石子、睁眼贼四名流贼头目的身份,已经有人指认出来了。”几人互相攀了一番交情之后,刘三顾的下属适时前来汇报消息,表示又有新的流贼身份被认出。 管志庆觉得自己的工作完成,已经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所以他向刘三顾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不好再继续打搅下去,不如就聊到这吧。” 李阳这时也恭敬地行礼,并表示他们是该回营了。 刘三顾见又有公务出现,所以也就不再与管志庆和李阳两人闲聊,而是客气地说道:“那本官也不强留你们了,张都司那就替本官问声好吧。” 管志庆和李阳再次一齐向刘三顾行礼,之后就直接离开了此处。 …… “这一次就塞了三十两银子,若是再来几次这样的套路,秀才真的就要发疯了。咱们卖一把鸟铳,扣除工本也就才赚二两银子,这一次就是十五杆鸟铳的收益没了,差不多是寨子里的作坊一个多月白忙活了。” 从刘三顾处离开之后,李阳开始对刚刚的交际费用发出感叹。 金鼎山的鸟铳因为质量优越,所以卖出六两银子一杆,也照样有人愿意买。而金鼎山的人工和物料的费用,实际上只需要四两银子。金鼎山出售鸟铳可以纯盈利二两银子,所以这算是很有赚头的事情。(注二) 主持山寨各项出入的张孟诚,他也一直用这项业务收入平衡山寨里的各项开支。所以对这些看得比较重,对于一些官场的花费,秀才心里一直比较肉痛。 虽然金鼎山现在每个月生产出的鸟铳,差不多也就是十一、二杆左右。但是卖出这些鸟铳赚取的大约二十多两银子,对于主要金鼎山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收入。 管志庆其实心里也相当舍不得,但是一些钱该花的还是要花,他也只能忍痛同意送出这么多银子。 “应该也没多少次了,俺们之后就要返回西路,那时就不用再破费了。这银子花出去,能替俺们省掉不少麻烦,秀才要闹就让他闹去吧,大哥会摆平的。” “听说秀才好像与艾蒿巅的蔡老二,俩人一起出力摆平了知县候三光。之后他们又迅速扫了几个不长眼的土豪,之前投出去给候三光设套的银子全都翻倍赚回来了。”说起张孟诚和银子的事情,李阳就把最近听说的消息说了出来。 “确实有这事,之前秀才还向大当家传了消息。俺们这次使的一些银子,有部分还是大当家让他捎过来的,所以之后咱们回寨子里秀才又有的说了。”管志庆自然知道这事情,因为当初就是他向大当家张孟金哭穷的。 “那我到时候就和秀才好好唠上一阵子,看看我和他谁更能哭穷,哈哈哈。”听闻自己这次外出公干的费用,居然是从秀才嘴里抠出来的,李阳很期待见到之后张孟诚的表情。 管志庆也会心一笑,李阳和张孟诚互相哭穷时的样子,确实能逗乐山寨里的其他头领。想到这里的管志庆,对李阳说道:“既然如此,俺们现在就尽快回营,也能让俺们早些回到寨子里看看好戏。” 李阳突然来了兴致,打算试试看自己最近的骑术有没有长进。“那咱们回营的路上比比骑术如何,二当家你骑马先行。我试试看自己的骑术有没有长进,能不能在后面追上你。” “行啊,你要是赢了,之后俺就请你喝俺珍藏粟酒。不过你要是输了,就请俺下一次馆子。”管志庆没有反对,反而添上了彩头,之后就拍马冲了出去。 “好嘞,你就看好吧,二当家你的粟酒我喝定了。”等李阳高声说完话之后,他就也挥动起马鞭,追着管志庆的身影冲了出去。而他们随行的士兵,也不得不跟着两位头领开始策马狂奔。 ps:注一:按照《明末农民起义史料》里面的“兵部题为恭报诛剿渠魁等事”记载,在实际的历史上宁夏镇官兵斩级一百四十五颗,位于曹文诏(二百九十二)和马科(一百六十五)两者之下。本书张孟金一伙的斩级,有大部分是原来历史上宁夏镇的份额,所以张孟金占据第五名。 注二:《徐光启集》卷三“练兵疏稿一”里面,徐光启计算造一杆鸟铳需要四两银子。虽然各地的物料费用可能不一样,但是笔者还是统一为这个价格比较直观一点。 第一百八十一章 金鼎山的交谈(一) 崇祯五年十一月,陕西盘踞数年的东川流贼在官军的征伐下终于覆灭。三边总督洪承畴留下了数支人马巡视,防止不法分子再次在东川复起,其他诸路人马各自回调驻地。 只有临洮总兵曹文诏等少数几支部队,继续率军南下,追击之前流窜进西安府的流贼。只要把这伙逃贼清除干净,陕西的流贼之乱基本上就可以宣告终结。 而延绥西路靖边坐营都司张孟金,并没有被选入南下追击的部队。西路兵备道戴君恩收到了边墙之外明军夜不收的探报,有达贼两百余骑出现在边境外十余里的地方。 戴君恩担心会是蒙古入侵的前奏,就连忙召回了张孟金这支精锐部队。 张孟金收到消息之后,就放弃了先回到金鼎山的想法。而是带着手下的人马直接回到了靖边营驻防,并且立即周绍腾和范顺疆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哨骑头领出墙打探。 这段时间延绥西路的边墙外的蒙古人,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因为插酋虎墩兔(林丹汗)在本年四月为了躲避后建虏的征伐,已经带着他的部众再次西迁,不能带领人马来骚扰延绥西路的诸多军堡。 之后建虏在大同宣府之外,袭击了明朝的边堡就选择了撤退。河套地区就剩下了一些蒙古人的小部落,他们即使能骚扰某一个明朝军堡,也没有力量继续深入腹地。 这给陕西带来了不少好处,一是在这段时间以内,可以不用担心边墙外出现大规模劫掠。二就是那些令人尴尬的蒙古抚赏银问题,暂时可以不用再继续烦恼。三就是边镇的精兵可以南下,开始对陕西各处的流贼进行清剿。(注一) 现在东川流贼已尽,所以戴君恩等人以为他们的好运终结,蒙古人又开始闹起来了。可是等到周绍腾等人,带着打探到的消息回来之后,所有人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原来那伙蒙古人只是一个百来人的小部落,他们只是在马匹上放置了一些草人,就吓唬住了明军瞭望的哨骑。 而且这伙蒙古人在之后就选择迅速离开了,周绍腾和范顺疆他们手下的哨骑在哨探任务里,生擒了一名殿后的游骑才问出了实情。 既然威胁的警报解除,西路又回到了之前的太平日子。 张孟金等人则是在靖边营进行休整,一些在之前战斗里受伤的人员则是在经过一番诊治后,就送到了金鼎山进行调养。 余保成和魏和永在高家畔抓到的那名流贼,也带着他的弟弟被送来了金鼎山。 …… “杨大夫,我弟弟他的伤势如何了?”看到金鼎山的大夫已经完成了诊疗,同样趴在床上的赵冉就开口询问了起来。 “他的手总算是保住了,这阵子伤口千万不要碰水。再给他吃上一些好吃的,平常也记得给他换药,二十天以后就应该没什么大事了。你不用这么担心,小心把伤口给撕裂了。” 杨大夫一边收拾他自己的药箱,一边开口回话宽慰,同时还制止了赵冉幅度有些大的动作。 听到自己弟弟已经没有大碍,并且还顺利保住了他的胳膊,赵冉开心的说道:“大夫您真是神医啊,我们兄弟一定会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这是寨子里秀才头领的吩咐,我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你还是去感谢秀才头领吧。你自己也别忘了换药,你的伤其实也挺重的,不要独自强撑。至于养伤吃的补品,秀才头领应该也帮你准备了一些,你就不用烦恼,只要尽快养好伤就行了。” 这名金鼎山姓杨的大夫,名字叫做杨晓东,实际是出自艾蒿巅。虽然他人比较年轻,但是医术方面在整个保安县,乃至旁边的安塞县都是出类拔萃的。 而且他为人谦和,他的病人不管身份是头领还是奴仆,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所以金鼎山上下都很喜欢这位年轻有为的大夫。 他这次收到张孟诚的委托,来给新来到寨子里的降丁兄弟疗伤,表现地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即使对方是刚刚加入山寨的降丁,他也没有任何不敬之处。 “确实应该谢谢寨子里的千户大人,之后我会再次表示谢意。可我们兄弟毕竟是大夫您治好的,虽然现在我没什么能答谢的财物,但是这份情我们兄弟俩一定会记住,以后肯定要找机会报答大夫您。” 赵冉认真表示大夫对自己有大恩,以后自己一定会报答,现在甚至不顾伤势打算爬起来给大夫磕头。 “别乱来,小心你的伤,这点虚礼真的不必了。” 杨晓东坚决地制止了赵冉的动作,好不容易才把对方安抚住。不过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不能再待在这里,所以他接着又开口说道:“若是之后发现出了什么状况,可以过来找我,现在我还有其他事情,就不打搅你们兄弟休息了。” “大夫慢走,我就再送送您。”赵冉没有在意自己还有伤在身,不顾大夫的劝阻,还是把杨晓东送了出去。 “小心你的腿伤,别乱来啊,好了、够了,你赶快趴下,要不然我可就生气了。”杨晓东好说歹说,终于把对方劝了回去。为了避免再闹出什么事情,他赶紧离开了这里。 看到大夫离开后,还趴在床上的赵冉挪动身子,来到了他的义弟身边问道:“细娃子,你觉得怎么样了,大夫说你的胳膊保住了,你不用再担心自己会成为一个残废。” “哥,我好很多了,你不用在意。你身上也受了伤,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伍荃芜也听到了大夫说他的手保住了,所以他十分高兴,语气相比以前要轻松了很多。 “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杨大夫的医术很厉害,现在哥的身上也不疼了。”虽然赵冉的话有一点逞强,但是他确实已经没有大碍了。 赵冉觉得这些日子里,他真的好像是转运了。之前在高家畔的半山腰看到有官军瞄准自己时,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被官军的鸟铳给干掉。 可是在铳声过后,死的却是自己身边的头领雕翎箭。自己唯一出现的不适,就只是被雕翎箭身上喷出的血给溅到了眼睛。即使在之后的战斗里,自己身上中了几刀,但是都不是致命伤。 哪怕就是被余头领扎穿了左右小腿的那两刀,也就是刚挨刀子那时疼的比较厉害,自己之后的行动也不太方便。而且余头领手段高明,有意避开了他的要害。 所以虽然当时自己看上去挺惨的,但是后来腿上的伤反而是最不用担心的。现在又被杨大夫治疗了之后,赵冉觉得自己两条腿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正常了。 当时生擒自己的两名官军军官,在之后也没有杀死自己。而且还因为把总余头领的赏识,兄弟两人都得到了官军的治疗。 甚至还通过求情走关系,为自己和细娃子向三边总督洪承畴处求到了两张免死票。 现在为了进一步养好自己和三娃子身上的伤,居然就这样被直接送来了金鼎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而不用再担心官军的追杀和自己的生计,这真的就像是梦里才会有的事情。 “赵冉,你现在方不方便。我是老陈,你方便就吭个声吧。”这时余保成手下的顶上烟陈伟利来到了门外,他对着屋子里的赵冉喊了起来。 “没事,陈大哥你进来吧。细娃子,陈大哥来看咱们了,等下记得要打招呼。”在回应了陈伟利以后,赵冉接着又嘱咐了细娃子一句。 “杨大夫的医术不错吧,他可是把艾蒿巅那位神医最得意的弟子,咱们山寨的头领们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请来的。” 进屋后的陈伟利看到两兄弟的精神不错,也就夸耀起了金鼎山的军医。陈伟利右手吊在胸前,上面绑了几块木头固定。在之前高家畔的战斗里,他因为流贼的攻击而右手出现了骨折,所以他也被调回金鼎山修养。 “确实不错,我们兄弟俩都感觉好多了,真的是多谢头领了。” “陈大哥你好,我感觉自己的胳膊好很多了,谢谢你来看我。” 赵冉和伍荃芜两人接连向陈伟利表达了感谢,让顶上烟心里感觉还不错,所以他就拿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慰问品说道:“你们兄弟俩养伤需要补品,来看看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看到陈伟利突然拿出一包东西,赵冉有些疑问地说道:“陈大哥,你这是……?” “这是秀才头领,哦,也就是千户大人让我带来的,里面是一包处理好的肉干。他知道你们身上现在没钱,又需要一些好吃的补补身子,这些东西你们平常就当零嘴好了。吃正餐的时候,会再给你们送来一只炖鸡。你们可有口福了,这些都是当初千户大人养伤时,大当家特意搜集的。” 陈伟利现在是余保成手下的心腹,自然就知道了赵冉之前的表现。陕北大家都最敬重有气概的汉子,虽然已经知道了赵冉实际是湖南人,但不影响陈伟利对他的佩服,所以他主动向还在商谈的余头领和秀才头领要了这份差事。 “这怎么好意思呢,千户大人真是客气了,陈大哥要不要也吃一点。”陈伟利对赵冉有颇多的照顾,所以既然有了好吃的,赵冉觉得也应该报答一下对方。 “你们现在身无分文,我就不占这些小便宜了。另外我媳妇那整理出了一些旧的衣物,之后我会给你们送来,都是一些用不上的东西,你也就别和我客气了。”曾经的环县土寇顶上烟,现在却是一名很体贴人的官军,世事的变化真叫人感叹。 ps:注一:抚赏银起因于隆庆和议,明蒙之间互市贸易时,蒙古人的使者也会来到大明边境。起初只是一些疆臣临时给的赏银,而蒙古的贵族们也因为这些钱约束了自己部众的行为。后来这个东西就发展成了定例,但因为明蒙两方实力的变动,抚赏银不时也显得很尴尬。 其实在蒙古人的视野里,比如《阿勒坦汗传》和《黄金史纲》里,明朝给阿勒坦汗也就是俺答汗的封号,是“尚”(erguku)封号,而非“赏”(kurtegeku)封号。对于明朝提供给蒙古人的物资,也是具有强烈优越感地认为是“贡赋和租税”(albatatalγ-a)。所以一旦明朝不按定例给钱,边境上燃起的狼烟就会冒起来了。 明朝官方的视野,自然是与蒙古人相反的。但是这些虚浮的说法,并不代表所有大明官员乃至皇帝都是傻子。他们自然知道抚赏银有尴尬的地方,但是这个东西对于影响松散的蒙古人游牧联盟来说,有时候也能发挥不小的作用,像是约束部分蒙古贵族,压制住其他对大明抱有攻击性的蒙古贵族。 同时这个尴尬的东西,也确实能维持边境上一定的和平。所以抛去没大用的面子,以务实的观点来看,明朝并没有完全舍弃这项措施。不过因为后来明朝财政日益枯竭,这抚赏银的发放也时常拖欠。 举个例子介绍会更详细一点,万历二十九年至崇祯三年,共欠顺义王卜失兔抚赏银5,794,723.144两银子。五百多万两还只是一个被林丹汗压制住的卜失兔,其他的蒙古贵族又会有多少。 后来林丹汗公然向朝廷要钱,也让崇祯气愤不已。像是孙承宗、袁崇焕都对该项作出过评论,在明末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吐槽这种,已经实质演化为花钱买和平的事情了。说的太多了,就到此为止好了,有兴趣的可以自己翻翻资料。 第一百八十二章 金鼎山的交谈(二) “陈大哥,我都不知道该说些啥好了,真是太谢谢您了。”现在还是冬季,赵冉和他新认的弟弟确实没有什么替换的冬衣,所以对于陈伟利的慷慨,赵冉心里十分感到。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秀才头领下午想找你谈谈,所以你还是趁现在赶快休息一阵子,之后别没有精神回答秀才头领的问话。” “谢谢陈大哥提醒,下午我一定不会有失礼之处的。”进山寨这么久以后,赵冉早就知道了留守山寨的千户大人,对于整个金鼎山来说有怎样的影响力。所以刚刚投靠山寨的他,为了自己日后的前途,自然是不敢有所怠慢。 “那就这样吧,我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也别和我客套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会吧。记得好好看护你这两条腿,寨子里的大夫虽然医术不错,但是因为你的一时的不注意而坏了事,那寨子里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陈伟利见两兄弟看上去有点疲劳,所以就适时地主动告退。其实他也有点想与阔别已久的家人好好聚聚了。 “要不然我就送送陈大哥你吧,我的腿走这两步还是行的。” “别乱来,下午见千户大人时,你若是伤口开裂就不美了。以后咱们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整那些虚的没啥用,咱们陕北的汉子最是豪爽。” “那陈大哥你就走好吧,等我伤势好了,一定找你好好喝上两杯。细娃子,向陈大哥说再见。” “陈大哥再见。” “好,再见,下次我会带些好玩的过来给你。” 对于赵冉的看法,陈伟利觉得这新加入山寨的小子会做人。没准在之后就会得到秀才头领的重用,或许未来这小子还能在山寨里闯出一番事业来。 …… 在金鼎山张孟诚的窑洞里,护送伤员回来的余保成对着窑洞的主人,诉说起了这一段时间里发生的各种事情。而在说到此次他带回来的赵冉时,他对此人的描述更是认真了不少。 “这次我给你找的这个人应该不错,骑术虽然还不清楚,但是武艺应该还可以。而且他也挺重情义,为了他那认了没多久的弟弟,甚至愿意挨上好几刀。同时他还认识不少字,也见识过挺多的事情,据他说以前他还走过商,所以应该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南方湖南省豪族的二少爷,居然跑到陕西来当流贼。这事情听起来还真是玄乎,要不是他确实能说几句湖南话,又能写上一手好字,我还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张孟诚自然已经知道了赵冉的一些底细,只是这些过于狗血的桥段,还是让秀才感到有些不适应。 “反倒是你个秀才居然还能听得懂湖南话,这才是让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你是啥时候在哪学的啊,难道这些什么先代贤人的书里,连湖南话是个怎么说法都会教?” 余保成对于秀才的感叹不奇怪,之前他问出赵冉的底细时也是这个反应。余保成更奇怪的是其他的东西,比如说秀才为何能听明白湖南的方言。他有些担心秀才又会把这些事推到什么圣贤书里去,这根本就是在变相欺负他这个文盲。 “以前在县学里读书,我碰到过一个湖南来的商人,聊了一阵子后就知道了一点湖南话是咋样的。我懂得也不多,就会那么几句而已。” 张孟诚自然是在说谎,他能听到懂一些湖南话,主要还是因为他穿越前本来就是南方人,家里离赵冉的家乡那一带比较近而已。 余保成心里还是有些疑问,秀才和一不知真假的商人闲聊一阵子,居然就能学会一点湖南话,这个说法还是有些惊人。 不过想到张孟诚这位前秀才还会说蒙古达子的语言,平时和寨子里的蒙古降丁说蒙古话也挺溜的。 所以余保成只好选择相信,秀才这位金鼎山最有学问的头领,在语言方面上确实有些惊人的天赋。想到这里,余保成也就不再计较其他,反而和张孟诚开起了玩笑。 “秀才你学的东西太多,不说是湖南方言,就是北边达子说的话,你也能利落的说出来一些来。学堂里那些孩子们用的怪符,也是你从书里学来的吧。要是哪天从你嘴里蹦出几句夷人的话,那时我多半也不会被你吓到。” 张孟诚闻言后,只是尴尬的笑了笑。余保成还说对了一些,秀才对于英语要怎么说,他还真是记得一些。但是在这个时代英语的作用几乎可以无视,所以张孟诚也就没努力回忆和练习过。 “不说那个了,这个姓赵的小子你是打算要怎么用,既然不想花掉你手上那些名额,不会就这么直接把他派出去进行走商吧。” 余保成很好奇张孟诚在之后会如何使唤赵冉,因为在之前已经谈过得知,秀才似乎不打算把此人收为亲兵,反而是希望把他编入才组建没多久的山寨商队。 “这家伙的履历看起来确实挺不错,我确实打算把他编进商队里。只要时机合适,让他去北边那些愿意和咱们老实做生意的蒙古人那转转也不错。而且他有过行军打仗的经验,只要再好好培训一下,在各处行商时偷偷画下一份详细的地图也不错,等到咱们要用时就方便多了。” 张孟诚没有隐瞒,把他的一些构想都说了出来。张孟诚在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已经组织起了金鼎山自己的商队,目前才刚刚投下去一些本钱,是赚是赔还是两说。因为商队的人员不像是战场拼杀的大老粗,所以他一直比较在意如何培养和搜集这种人才。 虽然像是霍秉祥这样,与金鼎山有良好合作关系的商人办事也不错。但是有些私下里的事情还是需要自己的人去干,才能让收益更大也更加地保险。 余保成想了想之后,拍着大腿说道:“有道理,不管是老范他们的骑哨,还是我手下那些步哨,每次行动都觉得若是事先有份地图就好多了。而且行商只要和外边的人混熟了,很多细作都不好办的事情,他们轻松就能把一切办好,赵冉这小子应该办的来。” “等他养伤这段时间里,我也会教他一些东西。幸好他也识字,这应该不用费我那么多心思。我说保成你也学学认字多好,每次让你整理作战经验还只能等你回来口授,这效率也太低了,你看人家宗伟都认识多少字去了。” 余保成是步哨头领,他遇到的各类情况很复杂,不过他都完成的很好。所以小白狼的战斗经验,对于秀才一直在准备的兵棋有相当大的参考性。因此,张孟诚一直希望余保成能主动开始学习识字。 “别忙了,我一看那些东西就头晕。说其他的吧,接下来东川的事情你怎么看?”余保成又听到秀才劝自己读书,他对这些真的很头疼,所以立刻转移了话题。 “嗯?”对于话题突变,张孟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如今东川的贼巢剿灭干净了,洪总督为了防止有乱民再聚集此处,派了不少人进行巡视,据说是要坚持到明年三月为止。大当家的觉得东川也算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基业,他打算把咱们金鼎山的势力伸进去占一块地盘,你觉得怎么样?” 看到秀才有些迷糊,所以余保成就更详细地开始解释了起来,并且告知这个想法是大当家提出的。 张孟诚之前就想过这些事情,所以他也不是毫无准备,在闭眼思索了一阵之后,他立刻就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眼下保安县虽然是咱们金鼎山和艾蒿巅的天下,但是背地里的一些扩张,咱们这里确实不如艾蒿巅那种山沟隐秘。东川贼巢贼巢确实是一处好去处,可以偷偷扩张咱们的势力。铁角城本来是最好的一处基业,可是朝廷一定会盯的死死的。咱们现在不好碰铁角城,但是可以往其他的地方渗透进去。不过这些事情也要打好关系再说,眼下不是还有不少巡哨的官军在吗,被他们盯上就不好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如今巡视东川的有监纪同知刘三顾。他手下带着八百名兵丁,本是洪承畴标下中军副总兵左光先的人马。另外一个管事的叫做贺赞屠,也是一个都司官,他手下有一千名宁夏镇的士兵。还有的人就是游击王永祥,以及宁塞的吴弘器那个家伙。” 说到吴弘器,余保成不屑地呸了一声,接着又继续说道。 “这些人来回游荡巡视的地点,不只是东川境内的铁角城等贼巢。延绥西路与东川相接的地方,一直到宁夏镇的花马池,还有三山、饶阳等地都在他们的巡视范围之内。这么一大片的地方,他们肯定需要乡导。咱们寨子里了解当地信息的人不少,而且刘三顾收了咱们的银子,本身对咱们的观感不错,想想办法应该不难插手进去。” 对于秀才介意的巡哨官,余保成倒是有一番了解。所以他先是介绍了一下巡视的官员是哪些人,之后又介绍起巡视的范围,还稍微提了一下和他们交好的官员。 东川地带虽然山高谷深不是那么好进行间接管理,但是金鼎山绝对不能选择无视此地。因为若是放任东川不管,保不住未来此地蹿出几个艾蒿巅那样的势力。 到时候若是那些人对金鼎山抱有敌意,那么金鼎山的张氏一伙弟兄的日子,也就没多少清闲可言了。 张孟诚听到了余保成的介绍,想了想之后觉得并不是不可行。刘三顾的那边的银子,看来也塞得正合适。 所以他想了想之后说道:“那我就趁这个机会试试,官军的巡视既然是到明年的三月为止,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借助官军的威风,一早就把手伸进去。等到了官军巡视结束后,咱们在东川里的地盘应该也就稳定下来了。” 余保成等张孟诚说完后,又加了一把力说道:“那你就尽快立个章程,大当家的会再调一些东川收降的降丁给你使唤,有这些了解当地情况的地头蛇相助,你这差事多半也就变得更加好办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自此陕西无贼 陕西三边总督的衙署内,此时正在起草向朝廷报功的奏疏。 在陕西最后一个大贼巢被自己荡平后,动荡数年的陕西贼乱终于就要消弭。这项功业不管是放在大明哪位中央大佬面前,都绝对是一份傲人的成绩。 “……十一月初三日,密探各边贼已聚有千余自恃山险兵马难进,臣与贰镇臣商议进剿。镇臣曹文诏、杨嘉谟鼓励将兵,随于初四日五鼓贰镇臣领兵当先,臣亲督随营黎明至生,高家畔各贼在半山迎敌,官兵难近。相持至巳时,贰镇臣身先士卒,严督领兵游都守备等官马科、曹变蛟、冯举、刁……” 洪承畴正写到高家畔之战中,一众参战有功官员的名字。可是他突然想不起接下来几人的名字究竟是哪一个字,不想在报功这事上闹出毛病的三边总督,还是稳妥的查了一遍身边的一些其他文件,之后才开始继续落笔。 只是这时洪承畴的属下进来汇报,之前安放的贼级已经腐烂发臭。有人向三边总督大人询问,这些首级是否可以摘下来。 洪承畴停笔想了想,反正这些首级都已经被朝廷确认。应该没有人会怀疑自己做什么虚报军功的事情,所以就让手下的人随意处置。 不过得到允许的人还没离开,洪承畴又把人叫了回来,说继续再放一阵子,三日之后再进行处理。 命令得到更新以后,洪承畴的下属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而三边总督看了看自己眼前的草稿,最终还是停笔选择休息一下。 之前东川流贼的首级在环县被辨认后,散贼的首级已经割去了耳鼻就地掩埋。而剩下的大小流贼头目首级,共计五十八颗,全部移交给了庆阳府道臣朱纯。 如今庆阳府府城十字街上摆放的人头,让庆阳府的士民泄去了心头之恨。同时也能震慑一众宵小,庆阳府在之后的日子里应该也能尽快恢复秩序。 现在整个陕西境内,只剩下郝临菴那一伙流贼还在四处游荡。目前只要荡平他们,整个陕西的贼乱就可以宣告结束。而陕西被锻炼出来的善战士卒们,也可以去支援局势不断恶化的山西省。 曹文诏、李卑等陕西官军,他们的战力绝对有保证。这些人应对山西的贼乱,只要有足够的粮饷供应,那很快就能恢复山西省的局势。 可是山西有了支援后倒是可以安稳了,但作为三边总督的自己也要考虑一些别的事情。 如果北边的蒙古人又闹起来,到时候陕西精锐尽出,自己手头上却没有足够的依仗。那这些日子里,自己在朝堂诸公以及陛下心中的位置就不是那么牢靠了。所以在抽选陕西士卒应援山西这个问题上,自己绝对要认真考量一遍。 正当洪承畴还在考虑自己未来的工作,他的一名下属冲了进来,焦急地向三边总督汇报道:“大人,流贼进犯耀州,如今西安府又危险了。” “慌什么,流贼还翻不了天。你是朝廷的官员,应该是百姓的表率。你慌乱成这样,百姓又如何看。”洪承畴没有被西安府又有危险的消息动摇,反而开始训斥起自己慌乱的下属。 实际上洪承畴心中也没有多大担心,因为他面临的剿贼局势十分好。虽然流贼进犯耀州的情形,和当初前任总督杨鹤在崇祯四年的情况有点像。 但是洪承畴相信自己不会和杨鹤出现一样的结局,自己没有对方那么倒霉。 现在北边的蒙古人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而且留在边堡的官兵也有足够的力量守护防线。洪承畴不需要像杨鹤一样拆东墙补西墙的抽调兵力,以至于在剿贼的工作上露破绽,使流贼获得喘息的机会,最后闹出个翻盘的结局。 而且如今的陕西三大贼巢也都被荡平,即使这伙流贼真的攻下耀州,也应付不了接下来自己可以集结全秦之力组建起来的讨伐军。 更何况耀州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攻下的,因为洪承畴早就已经调整过了兵力部署,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捷报传过来。 看到总督大人泰然若定的模样,焦急的下属也重整了自己的仪态,开始向洪承畴汇报起各地的报告。 等到他接到总督大人新的命令以后,走出屋子的下属也重新恢复了笑脸。 而在接下来几天的事态发展,也真的就如洪承畴所料的一样。 流贼并没能打下耀州,而且还被迅速赶到的官军部队于锥子山击败。之后因为四周都有官军围剿,这伙流贼被迫逃入了凤凰山选择困守。 监军道樊一蘅见山势险要,就没有选择强攻。而是继续从各地招来部队,继续巩固包围圈,没有出现一丝的漏洞。与此同时,还派守备官雷起春混入流贼内部使用离间计,不断分化已经出现动摇的流贼集团。 而丝毫找寻不到机会的流贼们,终于也陷入了绝望之中。在官军奸细雷起春的努力下,这伙困守凤凰山的流贼终于发生内乱。陕西最后两名大贼,也就是原神一魁手下的两位大头领郝临菴和独行狼两人,都被自己的部下所杀。 所以至此以后,曾经与王嘉胤这一边贼派系齐名的神一魁集团,也终于就此退出了明末流贼之乱的历史舞台。之后的明朝流贼之乱的演绎者,就主要由王嘉胤的余党紫金梁等人继续上演。而且演绎的舞台也暂时离开了陕西,在一河之隔的山西继续下去。 但是这些事情并不是现在陕西的最高军政长官洪承畴需要在意的,他的心思更多的是集中在如何继续稳定陕西的局势,保证持续数年的陕西贼乱不会再度复起。 虽然他的下属官员和各地府县的主官,乃至几个巡抚都各有意见,洪承畴还是选择了一个最有效率的做法。 洪承畴在凤凰山选择投降的流贼之中,又挑选出了四百多名狰狞剽悍的贼寇。之后在三边总督的命令下,这些凶狡的老贼们被全部诛杀。而剩下的其他人,则是被洪承畴各自分散遣返各地。 虽然再次使用杀降手段的洪承畴,受到了一些人的议论。不过大多数深受陕西贼乱之苦的人,都认为三边总督的做法很对。所以此次洪承畴背负的压力,并没有之前进行杀降时那么大。 而且之后被遣散的其他贼寇,也果然没有再次聚集起来造反。洪承畴因此骄傲地向远在北京的朝堂诸公以及圣上报告道,自此陕西无贼。 第一百八十四章 冬日里的出哨 蒙古人的忻都城(今鄂托克前旗东南部的城川镇境内)以南,到延绥西路的靖边营及定边营以北大部分地区都是黄沙。 这段东西大致长约130公里,南北宽约5公里至7.5公里的流沙地带,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被称为毛乌素沙地。 而在后来的时间里,这一称呼的范围会继续扩大。不过在明代时期,对于明人来说都是黄沙而已。 而对于蒙古人来说,毛乌素本来就是源自于蒙古话。乌素即蒙语所指的“水”,毛乌素则是指“不好的水”。 所以从这个称呼就可以得知,这块地方对于蒙古人来说也不算是一个很受欢迎的游牧地。 只是因为毛乌素沙地处于温带沙漠与干草原的过渡地带,虽然具备不少沙化的地里位置条件。可是因为一些地方相对较多的降水量,以及丰富的地下水资源。这片沙漠之中还是有一些绿洲,可以作为蒙古人的驻牧点。 而且因为插部虎墩兔(林丹汗)入套以后,不断打击四周的部落,毛乌素沙地以北的地区这几年也过的不太平。有部分蒙古人为了躲避兵灾,反而更愿意选择躲在毛乌素沙地中的绿洲里过安生日子。 不过躲避建奴对插部的征讨,虎墩兔于崇祯五年夏天的时间里,已经率领他的部众逃出了归化城(今呼和浩特境内),还带走了不少其他部落的蒙古人。同时因为建奴的收买人心的策略,一些原来惧怕虎墩兔的蒙古贵族又有不少人前往投机。 所以现在毛乌素沙地范围内,留下的蒙古人数量已经不是很多。而且因为几大势力间的争斗,再加上因为不少上层贵族的离开,陷入权利真空的此地又发生了不少内部冲突。此地剩下的蒙古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可以抵抗外敌。 这些就给南边的大明带来了一定的机会,延绥西路各处的边堡都在最近接收了部分蒙古降丁。 西路的兵备道戴君恩,他也觉得这是个探听达子虚实的机会。就连忙派出了手下得力的士卒,远出边墙之外打探蒙古人的消息。 刚刚回到靖边营没多久的张孟金,就把手下的哨骑们又都调派了出去。他的弟弟张孟诚也认为这是个找寻自己状态的好机会,就也从金鼎山出发,跟着周绍腾和范顺疆等人的哨骑一起跑出了边墙。 而他们此次出击的目标,就是忻都大川与青山湖(佟哈拉克诺尔)交接处一带,以及更北边的忻都城地区。(注一) 虽然现在还是冬天,可是一些归降的蒙古降丁表示此处确实有一些蒙古人在驻牧,所以张孟诚等人还是比较有自信不会空手而归的。 “秀才,一段时间没活动,你的身手确实有些生疏了。”范顺疆敏锐地发现张孟诚有一些不自然的动作,所以就开口感叹道。 “之前的状态确实有些不好找,不过让我在阵上再见见血,应该有机会调整回来。”张孟诚当然是自家事自家知,毕竟他此次从寨子里出来就是为了上阵调整。 范顺疆听到对方的回复以后,想了想说道:“那等会老周回来以后,你和我一起去吧。如果碰上了达子的游骑,我还可以照应你一下。” “那就一起去好了,我也可以再向你学两招。不过你也别把我想的那么脆弱,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好的状态。但若是碰上了达子的人马,我现在的身手再干趴下几个对手也是没有问题的。”虽然支持范顺疆的建议,但是张孟诚并没有认为自己有多脆弱。 范顺疆虽然对张孟诚不服输的心态笑了笑,不过他还是认真地说道:“还是不要大意的好,而且今日的事情也挺重要。此次哨探忻都城一带,若是真能如愿捣巢成功,那以后咱们前往山西就能少操一份心了。” “这事我也知道,你就放心好了。”张孟诚看到范顺疆表情严肃,他也就跟着收拢了心思。 之前收过银子的刘三顾私下里传来消息,张孟金一伙已经被洪承畴选中,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会被调入山西参加平定流贼的作战。 而延绥西路的戴君恩,在东川的流贼被剿灭干净以后,也打消了心中大半的忧虑。 现在只剩下边墙外的蒙古人还会让他有点担心,所以只要把威胁着西路的忻都城蒙古人搞定,那戴君恩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阻拦下去。 虽说戴君恩相对于洪承畴来说,只是一个下面的兵备道,可他毕竟是张孟金的直属长官。 如果他在张孟金所部调动的问题上,不断进行阻拦。那么没准张孟金带入山西的部卒人数就有可能会削减,甚至也可能直接就没戏了。 更不用说张孟金一伙的老巢金鼎山,就差不多在戴君恩的眼皮子底下。如果惹了这位上官不高兴,那么倒霉的还是张孟金一伙。 幸好这次外出捣巢的行动,也是戴君恩同意的,又有延绥巡抚陈奇瑜的支持。 所以把这次的差事办好了,就能哄得两位延绥镇大佬的开心。而且金鼎山离边墙也不算太远,蒙古人威胁对他们也很大,张孟金一伙自然很乐意把此次的任务处理好了。 之前西路几个军堡的哨骑,已经得到了不少忻都城蒙古人力量空虚的情报。而前段时间又有不少投靠的蒙古降丁,再次确认了这个消息。 其中有些蒙古降丁,还是以前张孟金一伙从贼时期做过生意的蒙古人。他们因为与其他蒙古人争夺权力被打败,此次愿意带着明军回北边复仇。 有这些人的帮助,此次明军的捣巢行动应该会有很多的便利。 “嘶~嘶。” 一支木制响箭发出的独特声响,让张孟诚等人迅速反应了过来。 负责警戒的人发现了远处有人马出现,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是周绍腾带着队伍过来汇合。范顺疆和张孟诚连忙招呼身边的骑兵们,迅速上马准备战斗。 当五十多名骑兵都准备好以后,负责警戒的一名士兵已经赶了回来。 来人向范顺疆和张孟诚汇报道:“有六名骑马达子出现,他们发现了咱们警戒的几人。不过应该没有发现咱们的大队人马,现在正被咱们的人引开,两位头领请迅速行动。” 这个时节的蒙古人还离开蒙古包和牧群到处乱跑,表现地有些奇怪。不知道会不会也是蒙古人大队的哨骑,所以张孟诚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范顺疆直接开口发话道:“秀才别想了,先把这些家伙都收拾了。你带人从右边抄过去,我走另一边。一个人也不要放过,不过最好抓一两个舌头。” 张孟诚得到范顺疆的催促,也明白尽快行动要紧。就招呼着二十余名部下,迅速向右边包抄了过去。 这些士兵有不少人是原来车继宝的部下,他们对秀才这位与车继宝私交甚好的头领也十分有好感,所以很乐意听从秀才的指挥。 而剩下的一些人,有的是从山寨归附的流贼降丁中抽选,有的人是北边投降的蒙古降丁。他们在被纳入山寨体系后,家小和财产首先都是秀才进行分配和管理。并且最早的纪律训练也是秀才对他们执行的,在积威之下他们也很认真地听张孟诚的话。 在向右边包抄的途中,张孟诚迅速展开了队伍。他手下五个伍的骑兵,分开后就像一张大网一样,完全封住了一面。当他们迅速越过一个积雪的沙丘之后,视野里就发现了正在交战的近十骑。 张孟诚看到自己的原心腹苏合,此时就在战场的最中央。担心他会出现什么意外,所以张孟诚立刻下令手下所有人一起冲了过去。 ps:注一:《陕西四镇图说》里描绘把都河自南而北出边,最后注入黄河。但是在后人研究的《鄂尔多斯万户研究1510-1649》里认为,该河是注入毛乌素沙地就消失的内流河,所以忻都大川有可能是把都河,但稳妥起见本文中还是称呼为忻都大川。而青山湖就是佟哈拉克诺尔湖的说法,也是采纳自这篇后人的研究。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审问俘虏 苏合看到远方的老爷已经带队出现,他连忙从箭袋中抽出一支艾叶箭,对着与己方缠斗的敌人战马射了过去。 可是他这次攻击没能建功,敌人的反应也很快。他们一看到有新的明军出现,就连忙调转方向逃离了此地。 苏合以及他手下的数名哨骑,自然不愿意放过对方。 他们催赶着战马,弯弓搭箭继续追向了逃敌。即使敌人不时地用曼古歹不断回击,苏合他们也依然毫不畏惧。他们顶着对方射来的羽箭的同时,也用自己的弓箭继续射击。 远处老爷的人马还没赶到,而且还有继续变换方向追击的趋势。苏合看到后并不奇怪,反而招呼身边的哨骑们也稍微改变行军方向。 因为苏合知道,另一位头领范老爷应该很快就会在敌人的前方出现。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苏合所料,范老爷果然带着他的人马突然从一处沙丘后冲出来。他们与周围的其他明军很有默契,就像是一张大网一样把逃跑的蒙古骑兵全包围了起来。 六名蒙古骑兵中,冲在最前面的那人似乎是想凭借自己的勇武,一口气击穿范老爷人马的阻挡。他抽出马刀,高声呼喊地冲向了范老爷。 可是在一声马匹的嘶鸣后,此人就被他的战马摔倒在地,范老爷的箭术依然是那么地高超。 接下来的五名逃敌,也在被范老爷的人马拦下之后,相继被明军士兵一一撂倒。除了两个识相的,看出了不对一早就选择了投降。其他人身上都披伤被擒,有一人在中箭之后还想继续抵抗,最终被秀才老爷一刀砍下了脑袋。 “苏合干的不错,多亏你反应快拖住了他们,我和老范才能及时带兵赶到。” 秀才老爷单手举起了他那把新的腰刀,然后用力一甩,白色的沙地上就有添上了一道弧形的血迹。 “谢老爷夸奖,这都是我该干的。” 苏合知道现在秀才老爷已经伤势痊愈,老爷正在向大老爷(张孟金)和其他头领争取,想把原来身边的护卫都收回去。苏合还不知道吴大勇和马进忠的具体结果,但是范老爷似乎已经松口答应了。 苏合倒是也很想回到老爷身边,倒不是他对范老爷有什么不满。而是像喜桂他们这些老友都在,苏合自然更喜欢朋友多的地方。 而且秀才老爷还懂蒙古话,对于蒙古人的一些习惯也了解不少,所以秀才老爷对于苏合来说也更亲切一点。 此次苏合带着手下的数名哨骑出墙,多少也有些汉人衣锦还乡的意思。之前选择归顺老爷他们的那一伙蒙古人,里面居然有他认识的同部落人。 对方告知了苏合,原来通缉他的领主老爷早在数年之前,插部征服套部的作战中已经死于战场。而苏合他失手杀掉的那名雇佣自己的牧民家属,也因为混乱的局势早就不知所踪,他们的草场和牧群也被别人瓜分。 这种混乱的结果,并不只是一个特例。其他与苏合同部落的牧民们,有很多都混的不怎么样。在这几年边墙之外的混乱里,甚至还有不少人饿死于各种原因造成的饥荒。 所以比较下来,现在已经在汉地有田有产,还有家室和一点小权的苏合,反而是比他原来的同乡们要好上不少。这种一眼就能看出的强烈差异,让苏合这个流落汉地多年的蒙古降丁心中暗爽不已。 (蒙古语)“你是哪个部落的,你们的驻牧地在哪里?” 又是秀才老爷那口音有点怪的蒙古话,不过苏合觉得和以前相比更地道了一些,至少是与套部的口音更接近了。现在老爷他正在审问一名之前抓到的俘虏,而其他的俘虏也被分开收押,防止他们私下里互相串供。 被审问的俘虏有些不合作,对于老爷的问话一字不回。对于这么没眼力劲的家伙,苏合只能不屑地撇撇嘴。 老爷的反应果然很干脆,他抽出了腰间的锋利的解首刀。之后抓着俘虏的手,将刀尖刺入了俘虏手指与指甲间柔软的地方。在老爷的手腕转动之后,这名俘虏再怎么装硬气都不得不惨叫了起来。 接下来老爷没有继续问话,而只是换了俘虏的一根手指准备再次用刑。俘虏被其他士兵牢牢地按住,根本就不能作出任何抵抗,惨叫声很快就再次响起。 (蒙古语)“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我是巴特尔侯的家臣(alban),我们的村子里也就一百七十多人,能弯弓打仗的也就六十多个男丁,另外还有一些壮实的奴隶也可以打仗。” 当老爷一声不吭的把刑罚做到第三次时,俘虏终于识相地开始大声讨饶。 苏合脸上的不屑更浓了,要是这货真的是条硬汉。之前就不该选择投降,而是继续作战一直到被边军的马刀砍死。为了矫情这么一小会,让自己两根手指被秀才老爷用刀挑的血肉模糊,真是有够蠢的。 (蒙古语)“名字居然叫巴特尔(蒙语中指英雄),那他打仗怎么样,很厉害吗?” 秀才老爷终于停下了用刑,不过他的解首刀依然抵在俘虏的手指上,冷冰冰地继续向俘虏问话。 (蒙古语)“巴特尔是在以前的战斗里投靠大汗(林丹汗)的,他实际上以前就是一个平民(arad),好像还因为杀人被原来的领主通缉过。后来靠作战勇敢得到了大汗的赏识,才被赐予了候位,连名字也是在那时候被大汗改的。” 听完了俘虏的话,苏合有了一点兴趣。自己选择投靠了老爷他们,所以有了现在的这些地位。而这个将名字改成英雄的杀人犯,居然比自己还更幸运,直接得到了大汗的赏识而得到了一个候位。 这时老爷暂时停止了审问,而开始向一旁的范老爷解释得知的信息。 “这家伙貌似是一个蒙古小领主的家丁(实际上对于明军武官们来说,他们的家丁确实可以算是家臣了),是个凭借投靠虎墩兔(明人对林丹汗的叫法)发家的平民。虽然只是管着一个村子,但是人数居然也有一百七十多号人,能打仗的汉子也大约有六十多人,还有就是一些奴隶或许也能打仗。看来这个名字意思是英雄的家伙,确实也是有些本事。” “那他们这几个达子,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哨,是因为发现了咱们吗?”了解了一些基本状况以后,范老爷想知道更细微也更直接的信息。 “我再继续问问看,不过你也再派出去几个人警戒吧。”虽然之前战斗结束以后,已经有人出去继续警戒。可是得知了部分信息后,秀才老爷觉得还要继续加强。 范老爷点了点头,毕竟小心无大错,所以他又叫了几个人出去巡哨。而苏合的人马因为之前的体力消耗了不少,所以他们就暂时留了下来。 (蒙古语)“你们这次出来巡哨是为了什么,谁是你们这些哨骑的头头,这次巡哨还有别人吗?” (蒙古语)“村里有奴隶杀人逃跑了,我们是为了抓他才出来巡哨的。刚刚在最后被你们射死的那人就是我们的头,他是巴特尔的弟弟。除了我们之外,另外东边和西南边各派出了六名哨骑。” (蒙古语)“你们的大汗不是在之前西迁了吗,为什么你们没有跟着一起走?” (蒙古语)“大汗为了躲避东边的敌人,就强令所有人都一起离开。但是巴特尔认为这样做会在路上的牧群死掉不少,所以就没有接受大汗的征召。而巴特尔也担心原来的其他贵族寻仇,所以就带人躲在了这边。” 苏合听完老爷和俘虏的这阵对话以后,顿时觉得这名和自己一样的前杀人犯虽然有些见识,可是最后的选择还是很糟糕。苏合也通过一些归附的蒙古降丁,知道了大汗队伍西迁后日子过的不怎么样,甚至听说还有人饿的吃起了人肉。 可是这个叫巴特尔的家伙为了躲避其他蒙古贵族,就把部众迁移到了这附近就是犯了一个大错。明军的威胁也是存在的,这次的边军出哨就是证明,而且大老爷还带着好几百的骑兵在后面跟着呢。 秀才老爷听完俘虏的答话以后,就又把得到的信息转告给了范老爷。两位头领商议了一阵子以后,又换了其他的俘虏继续审问验证,发现俘虏说的话果然不假。 苏合一直跟在秀才老爷的身边,不过在两位头领小声商议时,苏合还是会识相的走远一点。自从以前那个叛徒的事情出现以后,秀才老爷就有了很强的保密意识。如果不是秀才老爷主动说出来,擅自去听头领们的商议,倒霉的绝对会是自己。 不过苏合毕竟跟随秀才老爷已久,他也不是猜不到老爷们在说些什么。如果巴特尔只有六十多个能打仗的手下,三个方向在派出了十八名哨骑后,那留在驻牧地的也就只剩下四十多个敌人。 而现在秀才老爷和范老爷他们手下就有五十多名精锐骑兵,如果再与周老爷的二十多名骑兵汇合,这个战力已经可以打垮敌人了。 只是这次战斗是会成为一场,秀才老爷以前说的击溃战。还是会在大家的灵活运动下,成为一场完美的围歼战。这个问题就会是爱计较的老爷,不断操心琢磨的事情。 “嘶~嘶。” 没有让苏合等人继续思考,又是金鼎山特制响箭发出的独特声响传来。在外警戒的哨骑们也发现了状况,边军的骑兵们立即就开始准备作战。 不过接下来与哨骑汇合以后,大家发现只是虚惊一场。因为来人正是出外执行任务归来的周绍腾,对方不仅完整归来,还带着一些其他人加入了队伍。 原来周绍腾也碰上了一队达子的哨骑,在斩杀和俘虏了所有人之后,他还顺便解救了一名被蒙古哨骑抓住的汉民。 此人就是之前巴特尔驻牧地逃跑的奴隶,虽然他已经被达子折磨的伤痕累累,可是他还强提起精神把所有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了这一伙明军骑兵。 在这名被解救的汉民告知下,周绍腾、范顺疆和张孟诚三名头领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决定很快就在默契的三人之中产生。 第一百八十六章 联合行动 延绥西路的边墙之外,数百名身披大明边军罩甲的骑兵正在高速机动。 他们身下的战马喂食的相当健壮,再加上这些边军精良的盔甲和娴熟的骑术。只要对大明武装力量稍有一些了解的人,都要为这支精悍的部队喝一声彩。 这数百名骑兵摆出了一个边军惯用的三迭阵,三道阵线上又有总计九个骑兵方阵。而在此之外,还有不少游骑在这支队伍外围负责警戒。 这整支快速行进的部队,表现地十分有秩序,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在中军之中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唢呐声,得到信号的骑兵部队们,在各自指挥官的带领下迅速停止了步伐。 接着中军队伍里,又是一阵不同旋律的唢呐声响起。原来三迭阵内的九个骑兵方阵,除了中军骑兵全部下马原地不动之外,外围的八个方阵的骑兵们都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纷纷各自转向背对着中军队伍朝外列阵。 没有花多少的时间,整个队伍就迅速从三迭阵转化成了一个数百人组成的大方阵。虽然这是明军习惯的作战方式,但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完成这样的队形变换,就算是在辽东那些明军精锐身上也很少看到。(注一) “矮子,你们那里看来练的挺勤快,现在就连军号声也能立刻分辨出来了。” 对于负责一侧防御的友军,张孟金感到十分满意。虽然在一些战术细节的执行上有不小差别,但是在明军正规军都使用的东西,大家还是能保持一致。 “也多亏了秀才,要不是他送来那些叫军号的东西,还教会了我们这边的人如何使用,这次共同出击还有些麻烦会不好处理。” 蔡矮子对于自己部下展现的素质也很满意,此次他带出来的骑兵队也是他精心训练出来的。 “这次就说好了,不管咱们这次能得到多少的达子人马辎重。在戴大人面前咱们都不许瞎争啥,就按照六、四分账。”张孟金看对方的表现不错,有些担心蔡矮子会有其他的想法,所以就再次强调了两家之前的协议。 “行了,你就别再瞎操心了,我啥时候有说话不算话的时候。也就是你们金鼎山的哨骑强了一些,要不然这次六分应该归我们艾蒿巅。” 这次的出征艾蒿巅的收获分配份额更少,主要还是在两家哨骑实力的比较之下做出的。艾蒿巅的旋风队虽然作为哨骑,也能有不错的表现。可是相比于有周绍腾和范顺疆两名经验丰富的哨骑头领来说,旋风队的哨探能力就显得很一般了,甚至还比不上秀才。 “你能记住就行,日后我可能要跟着曹文诏去山西剿贼。西路的敌情自然就主要靠你们艾蒿巅的弟兄们挡着,有的是捞功的机会。”张孟金得了便宜还卖乖,谁都知道西路在日后的日子里的立功机会,肯定比不上贼乱严重的山西。 蔡矮子看不惯张孟金的嘴脸,所以就老毛病复发再次开始与其斗嘴。这次金鼎山一伙走在了自己前面,让蔡矮子心里也有些嫉妒。可是对方有门路,蔡矮子也无可奈何。 就在两位大当家还在斗嘴时,队伍里的其他头领都赶到了中军的位置。 金鼎山的头领有张孟广、张昭恩、马项仲、赵万奎,还有最近才转职成龙骑兵的何宗伟。而李丹则是在大军之外继续带队巡哨,没有返回中军里面。 艾蒿巅则依然是蔡氏的天下,一些归入山寨的骑兵虽然不乏有杰出能力的人。但是在更高一级的决策上,依然是蔡姓的人说了算。所以就只有老二蔡仲德,老三蔡仲祥,老四蔡仲光几名骑兵头领出现。 另外就是老五蔡仲全努力纠缠,终于在说服了他大哥以后临时加入了队伍。只不过此时他在阵中管事,并没有来的中军队伍里商议。 看到大伙都差不多来齐了,张孟金和蔡矮子为了维护两人的尊严,终于也就停止了斗嘴。 张孟金毕竟是比蔡矮子的职位高一些,所以他首先清了清嗓子说道:“大伙都到齐了,咱们也就不罗嗦其他的事情,都先报一下各自队伍里的状况吧。” “本队全员在阵,人马并无大碍。”张孟广率走出来汇报,而负责带领亲卫队的张昭恩不用汇报,因为张孟广早就已经知道亲卫队没有缺员。 “本队全员在阵,亦未缺员。”马项仲的汇报也是一样。 “本队兵丁一人坠马负伤,另有两匹战马气力不支,已经退出队伍。”赵万奎有些无奈,自己手下的士兵主要还是骑马步兵,马匹的质量确实比不上其他人。 不过那个骑马时意外把胳膊摔折的兵丁,多少让赵万奎有些难堪。不过此人是跟着何宗伟临时升为龙骑兵的一名原步卒,骑术未能跟上也是情理之中。 何宗伟看到三当家有点难堪,他心里也有些郁闷。本以为自己训练的士兵,至少在骑马行军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是第一次出战就闹出这么个状况。对于身为山寨头领一员的他来说,这确实是很掉面子的事情。 张孟金听闻己方已经有了三名士兵缺员,比心里的预估要好上一些,所以也就没有太过在意。至于那些掉队的士兵,多半会碰上跟在后方收拢士卒的管二他们,不需要花自己太多的心思。 在金鼎山的头领们汇报结束以后,张孟金向蔡矮子点了一个头,接下来就轮到了艾蒿巅的头领们开始汇报信息。 在蔡矮子的示意下,老二蔡仲德率先出来发言道:“本队人马具齐,并未缺员。” 蔡仲祥跟着他二哥之后说道:“本队亦未缺员。” 轮到老四蔡仲光时,他有些郁闷地说道:“本队有一匹战马瘸了,目前缺员一名。” 本以为己方没有金鼎山骑马步兵那种设置,所以平均水准在友军之上的艾蒿巅会全装满员,己方能在这里压金鼎山一头。可是想不到自己最放心的老四那边出了状况,蔡矮子心里突然有了些腻味。 蔡仲光看得出自己大哥的不正常,但是他也觉得有些冤。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手下的一名骑兵在雪地的沙漠里居然就突然把马给骑瘸了。这名士兵平常也是很优秀的,所以这个状况让旋风队也很意外。 张孟金看得出身旁的蔡矮子有些憋屈,虽然张孟金心里有些暗爽,可是他还是忍住没表现出来。所以他带过了此事,对众头领说道:“此次出征,一些意外是难免的。不过大家表现的都还不错,现在就先各自回去,让队伍里的兵丁们尽快开始就食要紧。” “大人,前方哨骑急报。” 中军中的众位头领还没有散去,突然就有一名传令兵来到了中军队伍里。来人并不是按照山寨老兵的称呼,所以可以知道此人是新近加入的一名边兵。 “说吧。” 张孟金很好奇,他怀疑是不是前方的哨骑们已经找到了达子的驻牧地。周绍腾和范顺疆哨探的能力很强,要找到达子的踪迹应该是有很大希望的。 “忻都大川与青山湖交汇处一带发现达子驻牧,昨夜三位哨骑管队向达子发起奇袭,包括达酋在内已经全灭该处所有达贼。” “什么!” “仗已经打完了!” “那这军功该怎么分,咱们一大帮子人白忙活了吗?” 中军内的其他头领,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都相当惊讶,以至于没有继续维持应有的纪律。 作为最高指挥官的张孟金没有在意手下人的失礼,因为他此时也非常惊讶。他虽然对哨骑们的能力有足够的自信,可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一口气就把达子都收拾了。 现在张孟金都有些愣神,下面他应该还要坚持之前与艾蒿巅的六四分的说法吗? ps:明代中后期真正的打仗没那么复杂,三迭阵和四门方营是两个用的最多的东西。别以为这种简单的战法是明军无能的体现,在郑成功与清军对战,以及一些其他的文献资料的记载看来。头叠绿营、次叠满兵、三叠最精锐士兵的清军,用的战法本来就和明军有很多的相同之处。 实际上像兵书里那些文人们杜撰出的的奇怪阵法,才是真的没什么实际效用的东西。这个就连清代的湘军领袖曾国藩,这名有过实际战阵经验的文官,就认为打仗还是简单实用的好。他认为打仗用二字阵最好,另外再加上一字阵和方城阵就足够应付骑兵出名的捻军。 就像之前提到过的,《明史》卷六十八记载,“嘉靖六年定,下营布阵,止用三叠阵及四门方营。”类似的记载出处,或许就是《大明会典》的卷一百三十四。而在《辽东志》和《苍梧总督军门志》这两本地方资料里面,军队的演练也确实是此方法。 需注意的是,《辽东志》最早是在正统八年刊印的。虽然在嘉靖年间续修,但是大体上是没有多大变化。所以明军对于三迭阵和四门方营的使用,应该在嘉靖时期之前就比较常见了。而嘉靖时期则是在考量之后,留下了最有实战作用的方法。而《苍梧总督军门志》又是南方地区的记载,依然能见到三迭阵和四门方营的描述。 所以这套战法,是明朝无论南北的正规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通用的法子,而且本身也是一套经过各种环境检验过的战法。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不是太人 毛乌素沙漠在后世有“世界沙漠最**雨中心”的说法,较为丰富的降雨也让植被的生长有了相对有利的条件。 其他的流沙地带不说,至少是在张孟诚面前的这片处于冬日里的绿洲,让习惯了陕北风沙的他不得不感叹塞外的美景。 若是在降雨更多的夏季过来欣赏,此处绝对可以让张孟诚联想起一些江南风光,良好的环境都让秀才想在此处安家。 这并不是夸张,其实穿越多年的张孟诚不知道,在后世这附近应该还有大沟湾这个风景美丽的避暑胜地。而在明末时期的此处,环境的破坏还没有那么严重,这块绿洲甚至还能说得上是森林草原的混合。 相反在边墙内大明的领土上,不说是宁塞这个已经有不少黄沙包围的军堡。就连更南边的金鼎山,每到起风稍微大一点时,出门眼睛就几乎要睁不开,说一句话就常常会满嘴的沙子。 这日子过得,实在是让张孟诚这个穿越前的南方人,很难产生什么情调。 “唏律~律。” 一声马匹嘶鸣的声音,让张孟诚从美丽的景色中收回了神。范顺疆因为找到了一匹好马,现在正开心地试乘自己心仪的坐骑。 远处的明军边军们,有的正在驱赶缴获的牧群。有的则是在指导解救的汉人奴隶,按照金鼎山骑兵的习惯,把烤羊肉按照固定的份额分好,准备供应接下来的午餐。 至于此次被明军袭击的蒙古牧民们,不管是没有战斗力的老弱妇孺,还是那些被收拾了一遍的控弦之士。此时所有人都饥肠辘辘地被捆在了一起,在几名边军和解救奴隶的看守下,惶恐不安地等待自己还未被决定的未来。 至于那个名字意思是英雄的蒙古领主,此时他的脑袋则是与其他被砍死的战败者一样,一起堆在了一旁无人问津。 张孟诚对此人的印象是,射箭的技巧确实不错,黑夜中射出的两箭都命中了秀才,算得上是箭无虚发。 但也就仅此而已,因为其他的技能没来得及检验。在明军半夜发起的突袭之中,此人只来得及光着身子站在地上向张孟诚射箭,连战马都没来得及骑上去,就被迅猛冲过来的秀才一刀结果了性命。 想到这里,张孟诚又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虽然良好的护甲没有被对方的弓箭射透,但是留下的箭瘫还是让他隐隐作痛。 虽然是半夜里射来的羽箭,想应付这个确实比较困难。可是自己两箭都被射中胸口,看来老范说的没错,自己的身手确实是变迟钝了不少,看来之后回去得更认真地进行一番锻炼了。 “钱、千户太(大)人,介(这)是烤好的羊腿,您快尝尝握,我们的手艺吧。” 用千户大人这种称呼来叫张孟诚的人,自然不是此次出征的明军哨探们。 来人是之前被周绍腾从蒙古哨骑手中,解救下来的那名汉人奴隶。此人的身体看来确实很壮实,在经过一番简单的治疗以后,又吃上了一顿饱饭,现在看上去已经没有大碍了。 而且可能是因为常年压迫自己的奴隶主被干掉,立场发生变化的他,精神看起来很振奋。现在给张孟诚递羊腿的他,也是满脸的兴奋与期待。 “四海,你也别总是四处瞎忙,你的伤可不能乱动。” 这名被解救的奴隶,名字叫做蒋四海。因为从十三岁就被蒙古人掳掠过去,已经当了近二十年奴隶的他,汉话说的比较磕磕碰碰。现在穿着破烂蒙古皮袍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他憎恨和厌恶的达子。 “莫事,我不用力,就莫会带到伤、嘶……。” 蒋四海才想说不用介意,但是勉强自己的他,果然因为幅度过大的动作让他痛的把烤好的羊腿掉在了地上。 看到自己和原奴隶伙伴们,为了感恩而烤制的得意之作,居然因为自己的得意忘形而出了这么一个结果。本来就比较心疼食物的原奴隶,此时心中的难过已经完全反应在了他那被生活折磨过的粗糙脸庞上。 张孟诚没有在意,而是本着落地三秒原则,迅速捡起了烤羊腿。在拍掉上面一些明显的土沙之后,秀才就咬下一块肉,嚼动一下之后就吞了下去。 “好吃,你们手艺不错,真是多谢款待了。” 得到千户大人的称赞和感谢后,蒋四海之前看上去心疼难过的厉害,可是现在马上就换上了一张开心的笑脸,表情的变换实在是让人好笑。 真是一个有意思的汉子,虽然年龄已经到了三十三岁,而且也已经亲手杀过人。可是他现在却还是有一些孩童才会有的单纯。张孟诚嘴角挂着不由自主的微笑,这对于常年带着面具的他来说是少有的事情。 “好了,把你的胳膊伸出来让我看看,你的伤怎么可能好的那么快,别太勉强自己了,好日子还在未来呢。” 吃了两口烤羊肉的张孟诚,没有在意此时手上和嘴角的油腻,而是开始检查起了蒋四海的伤势。 虽然对于艾蒿巅传授的缝合技巧,秀才掌握的还略显粗浅。但是对于像蒋四海一样比较简单的战阵外伤来说,秀才的医疗技能已经完全够用了。 “诶,谢太人。” 蒋四海的汉话看来还是需要进行一番恢复训练,要不然他未来返回大明境内过日子,多半会受到不少人的调侃。 张孟诚对于蒋四海逗人的错误,没有选择在此时纠正。他仔细检查了对方右手臂上那条蜈蚣似的疤痕,看起来还算是不错,并没有被蒋四海粗神经的动作重新撕裂,也没有出现感染等进一步恶化的状况。 “还算不错,不过你也要注意养护。到时候若是赔上一只胳膊,或是把命搭了上去,那你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是不多接受过自己手术的伤患,张孟诚可不想在最后出什么状况。所以就再次提醒蒋四海,要求对方要意识到自己伤势的危险。 “千户太人,我想问问看,您能不能让我也当兵。” 蒋四海对于张孟诚的劝谏没有迅速回复,反而是在沉吟了一下后,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的向张孟诚推荐自己。 “哦!你难得恢复了自由,不是应该选择返乡吗?” 之前被解救的奴隶们大都兴奋莫名,流着眼泪欢呼自己终于可以返乡回家,张孟诚等人也并不打算阻拦。现在蒋四海说想当兵,这让张孟诚有些奇怪。 “我小时候就和伽(家)人一起被达子掳走,现在伽(家)人都被达子折磨死绝了。回乡也没有什么指望,太人你们救了我,杀达子也不含糊,我想跟着你们以后一起杀达子报仇。” 蒋四海在诉说自己的身世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但是说到报仇时,眼中射出的光彩却是很有力量。不过他选择投靠,恐怕还是更在意自己以后应该如何过日子,毕竟他穷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不去拜托周老哥,毕竟是他救了你?” 虽然蒋四海在蒙古人的奴役下生活多年,了解蒙古人生活习惯的同时,他自己偷偷也锻炼了一点骑术的本事。可是毕竟自己手下的心腹苏合的身份,就是他仇恨的一名达子。为了维持自己班底和谐的内部关系,张孟诚并不是很想收下此人。 “周太人和范太人都说,他们手下扩充兵丁的事情,要听太人(张孟诚)您的兄长的。只有太人有些特别,可以不用在意其他事情。” 实际上蒋四海确实在之前就询问过周绍腾和范顺疆两位头领,因为这两位军官在之前的指挥作战中,表面上看来地位要比相对缺乏经验而比较安静的张孟诚要高。可是在都得到拒绝的回复以后,蒋四海就来到了秀才的面前。 “哦~!” 张孟诚没有立刻答复,而是又咬下一块羊肉嚼了起来,之后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计较。而蒋四海也知道这关系到自己的未来,所以并没有在此时插嘴打断秀才的思考。 老实说,因为张氏一伙对待士卒的条件优越。不只是金鼎山的屯丁们,就连保安县本地其他的百姓,乃至不少西路的军余和失业的家丁,都很想到加入金鼎山的武装力量。 所以现在张氏众人并不担心兵源问题,而且张孟金一直让自己在军堡里的常备武装力量,平稳地保持在七百人左右的数字。 大当家没有让手下的常备军力进行盲目地扩充,反而表现地十分谨慎,主要还是在于军费开支的压力。毕竟靠一个经营了才几年的金鼎山基地,搭配着朝廷那时有时无的微薄粮饷,要保持现在的军力已经是件很勉强的事情。 以前大哥及其手下的头领们就曾经盲目的收编士卒,壮大自己手下的武装力量。可是那次差点把金鼎山吃垮,管理开支的张孟诚直接冲到军堡里,愤怒地表示头领们再继续胡来,他就甩手不干,最终才让头领们恢复理性。 现在金鼎山的收入,要比以前富余了不少。可是考虑到自己大哥的官位还只是一个都司,身为流贼降丁的他在一众缺兵少将的官军之中,太过突出毕竟不好。所以这些钱粮都被稳妥地保存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对于兵丁的扩充山寨依然很小心。 但是头领们都多少有几个名额,可以把自己的亲朋好友或是赏识的杰出士兵招进队伍里。像是平常不喜欢动脑子的虎子,他就一直留着一个名额,希望把二娃子他哥给忽悠进行伍,不过他一直没能如愿。 现在看来,至少周绍腾和范顺疆两人,都不愿把珍贵的名额用在蒋四海身上。 而张孟诚是个例外,他主要负责金鼎山后方基地的事务,缺少班底的他本来就在手下留有相对较多的兵丁限额,所以要扩充兵员的话,确实是他这里可能性更大。 “我们的人马里,不仅有汉人,还有回回、番人、啰哩回回(吉普赛人)等,自然也少不了你恨的牙痒痒的达子。而且我们这边的规矩挺严,你要有心理准备。” 张孟诚最终还是决定手下蒋四海,因为既然自己以后决定投身行伍,那自己难免要遇到手下士卒闹矛盾的事情。为了不让自己以后慌神,所幸从现在就先开始练练手腕。 “千、千户太人,我很听话的,不会胡乱惹事。我知道达子里面也有好人,不会什么达子都杀。我不怕死,而且我会放牛羊、会养马、还会捡牛粪、捡马粪。捡羊……。” 蒋四海看来还是太单纯,张孟诚这么明显的话都没听出来。反而是在一旁焦急地说自己的好,试图让眼前的千户太人收下自己。 “闭嘴,想在我们手底下当兵,光不怕死可不够。还要有一身过硬的本事,你就先跟着我练一阵子,等几个月后看你本事练得如何了,我再考虑要不要手下你。不过你也别担心其他,至少我们那里管吃管住。” 张孟诚看到蒋四海介绍自己捡粪便没完,心中感觉好笑的他,就临时改变心思,打算再继续吊着蒋四海的心思。 “诶,我、我一定会练好自己的身手。谢谢,谢谢太人。” 蒋四海没有看出其他,只是开心自己的未来饭票终于有了着落,兴奋的向千户太人不断磕头道谢。 看到蒋四海的欢快样,张孟诚觉得自己有必要先纠正对方一个错误。所以他止住了对方的磕头,说道:“不是太人,是大人,记住是大。”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胆的设想与意外 张孟诚对新部下的指导没有持续多久,作为此次出征最高指挥官的大哥,就带着大部队赶到了此地。 迎接风尘仆仆的精锐边军们,是张孟诚等人组织好的烤羊肉盛宴。 虽然大家已经能时不时的改善生活,但是通过一次成功的捣巢饱餐一顿,与军堡里那精打细算的配额干肉,自然不是一个层面的事情。 没有赶上战斗的其他人都有些遗憾,只是此次的出征并未到此结束。 了解到西路边墙外的达子实力,现在已经空虚到一个相当脆弱的地步。张孟金和蔡仲明两位手握强兵的实权武官,打算得寸进尺,向着北边的忻都城进发。 据周绍腾等人打探到的情报,这座古城现在也没剩下多少人在里面。事后的攻进城内的边军,在粉碎了敌人微不足道的抵抗后,再次斩杀和俘获了一百多名俘虏,同时解救出了部分被强迫为奴的大明百姓。 为什么要说部分呢?因为这座古城及周围的汉民们的数量还不少,加起来甚至也有过百人之多。 此处的汉人也不全都是被蒙古人掳掠过来的,有些是在大明身份尴尬如白莲教徒,有些是迫于沉重的赋税,就跑出了墙外在此选择投靠蒙古人。 相比于他们原来生活的环境,至少此处多费一些心思耕耘土地,他们还勉强能把日子过下去。 而蒙古人倒也没有太过难为他们,因为相比蒙古人十分低效的游农制,把这些归附的大明百姓转化为自己的佃农,能给蒙古人带来更多也更稳定的粮食产出。 而更让张孟诚意外的是,这些给蒙古人当佃农的百姓,也不都是就此一直待在此处而不再挪窝。 经过审问,其中一些人已经回到边墙以内,所以才没有在此处被官军俘获。 这些人按照春出冬归的方式,与此处的蒙古人和其他汉人伙聚盘居,组成的聚落犹如内地的村庄。 而聚集在一起的农民们,抓紧农时,多跟多种。采取广种薄收型的轮作制,让自己每年都有一定的粮食收获。而蒙古人也视这些为自己的重要产业,用武力保护不受其他部落的蒙古人侵袭。 这种形态现在看上去规模还比较小,组织也不是那么严密。但是在约百年前就有类似的情况,比较著名的就是嘉靖时期的板升。 不过那些春出冬归的大明百姓,就让张孟诚比较在意。因为这种像是雁行人的伙盘模式,恰巧有过了解的他一直以为是清代的陕北长城外才会有的。 看来什么事情都是有一些特例,在各种因素影响下,本应该敌对的大明农民和蒙古牧民,都会为了现实的利益进行妥协。 这种汉民在边墙外组织生产的模式,吸引了张孟诚的兴趣。 因为如果自己组织人,每年也按照春出冬归的方式,在边墙外组织生产。这样不仅能在这段农牧杂处的地带,建立起一个游离于大明政府系统之外的小势力,日常的运营在种粮和放牧中努力收获。 而且还能借助掌控这些力量,对蒙古人的入侵的戒备向边墙外扩充不少,这也有利于金鼎山这个他们根基老巢的生产运作。 听上去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但是细细思考一下,也不是那么毫无操作性。 历史上的东汉开国名将之一,以马革裹尸的气概闻名后世的伏波将军马援,他就在朝廷掌控力不足的地带,带人干过这种一边种粮,一边放牧的半游牧营生,而且还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财富。 而现在不管是在明蒙之间,还是明金之间,其实都有一些类似的板升设置。虽然这些板升归属划分不清,但是确实扎也根生存下来了。 对于处在延绥西路的金鼎山一伙来说,有几个条件的存在,也让这个想法有一定的可行性。 首先,金鼎山及其亲密地盟友艾蒿巅,两者都有一支具有相当实力的武装力量。双方常备精兵加起来,总人数甚至超过了一千五百余人,而他们手下还有数量更多的屯丁,作为预备军事力量的他们也有一定的训练。 其次,本来此处是套虏的地盘,可是自从林丹汗西征以来,这里就因为征战不断,蒙古人的势力已经减弱了不少。而之前后金西征,林丹汗再次逃跑。现在这里已经有些成为了三不管的地带,只要策略合适,囊括下此地也并非不可能。 第三,即使未来林丹汗再次回来,已经威望和实力大减的他,也肯定无法将所有河套的蒙古人收拢起来。在这个情况下,与其便宜远在辽东的后金,不如主动把这些游离在外的力量,整合进金鼎山壮大自己。 另外,随着金鼎山周围的开垦,一些土地虽然还能分配给其他新加入山寨的人员。但是剩余土地的质量大都很糟糕,相比于边墙外这些水草丰茂的地带,还真的有些算是天壤之别。如果在张孟诚的细心耕耘下,没准产出会是金鼎山的数倍。 还有就是,金鼎山的大当家是靖边营的都司,艾蒿巅的蔡矮子又是宁塞营的守备。有这个关系在,边墙这道划分大明与蒙古势力范围的分界线,对于张孟诚这名两家都关系匪浅的人来说,阻碍自然会是小上了不少。 想到这里,张孟诚觉得有必要对这块区域的情报,作出更加细致的调查。所以他连忙赶向俘虏的所在,开始搜集起他感兴趣的信息。 …… “老三又在那里瞎忙活啥呢,总是在俘虏里盘问?” 张孟金看到自己三弟总是上蹿下跳忙个没停,有些想不明白的他,就向身旁的二弟询问了起来。 “看不明白,若是想找些降丁组建自己的班底,那他应该多往达子那里转转。可是他现在连那边没啥本事的老农,也不停问东问西,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想干啥?” 张孟广在这么多时日过后,他队伍里的战力也已经恢复。所以之前终于松口,把吴大勇这名部下再次交给了他的三弟。现在张孟广有些怀疑,老三是不是想收一些新的力量到他手底下。 “八叔,管叔他们带着步队到了。”没有让张孟金和张孟广两兄弟继续瞎猜,张昭恩此时带着后继部队开到的消息走了过来。 同样与管志庆一起赶到的,除了他们收留的骑兵掉队者,还有艾蒿巅相应的几名步队头领,另外就是还有几名西路其他几个军堡临时抽调出来的部队。 现在忻都城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已经有上千的明军士兵在此聚集。不过周围已经没有其他蒙古人活动的消息,所以即使战力已经齐聚,他们这些悍勇的士卒也是无事可做。 在与到达的管志庆交流了一下此次行动的成果以后,金鼎山的大当家就召集了所有的头领聚集起来,连在俘虏堆里问这问那的秀才也没有放过。 “此次咱们出征,没费多大力气就俘斩二百多达子的部众。虽然里面老幼居多,但是这份功劳还是打实的,大伙辛苦了。” 开场白就是对大家的慰问鼓励,虽然这对于相处多年的一众弟兄们来说,多少有些显得客套,但是也没其他更合适的话语来引导气氛。 “不过这次召集大伙,不是为了讨论此次出征的事。而是与咱们之后出征山西有关,详细地就由管二来和大伙说说吧。” 张孟金似乎对接下来要公布的消息也有一些意外,所以他迅速就进入了正题,把二当家推出去后,他开始抽出烟杆打消烟瘾。 在后队率领步卒的管志庆,因为没来得及洗漱,所以此时看上去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不过除去这些,其他的精气神看起来倒是不错。二当家在大哥说完话以后,就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话。 “之前收了银子的刘三顾私下里传来的消息大伙也知道了,在大哥带着骑兵拔营先行出击以后,更正式的调令也传过来了。俺们确实要开赴山西,而且和秀才估计的不错,俺们会归属曹文诏麾下,只是这调动的兵马人数比预想的少,只有三百五十人。” 管志庆的话说完以后,这个消息确实让大伙很意外,众头领们立刻就有了反应。 “三百五十人,这也太少了吧!” “就只有咱们一半的兵力,这么点人咱们能干些啥?” “是不是有人给咱们下绊子,大当家的怎么说也是个都司,这人马也太少了吧。”…… 相比于其他不断发出意外感叹的头领们,猜到一些什么的张孟诚,倒是沉默地待在一旁,用手抚弄着下巴上拉碴的胡子。 大当家张孟金自然发现了自家三弟的不同,他用手边的梆子敲了敲示意大家安静,接着就开口询问道。 “老三,你想到了啥就说说看吧。” 张孟诚还有些不敢确定,所以在得到大哥的问话后,就又向二当家管志庆问道:“管二哥,此次应援山西的官军,总共有多少人?” 管志庆从一些渠道收到了消息,所以他直接回话道:“陕西各镇抽调的精兵,只有三千五百余人。”(注一) 听到二当家的回复,其他在场的头领们又是一阵意外。一些脑子转的快的人已经明白,这么少的兵力出征,还是因为朝廷缺少钱粮的缘故。 张孟诚得打回复,他也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本来以为陕西各镇官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在边墙外的达子自顾不暇时,张孟诚还乐观地估计朝廷会调集五六千人去山西平贼。看来现在朝廷财政问题的恶化,是一个比自己预想还要糟糕的状况。 ps:注一:出自《明末农民起义史料》,“兵部题为秦盗稍得清理等事”。挑选马步官兵,三千五百员名,皆惯战之精劲也。 第一百八十九章 接下来的讨论 之前张孟诚向大伙预测过,陕西剿贼的精锐部队会被抽调去山西平乱。现在消息得到最终确认,也再次证明了秀才的眼光还是没错。 当时按照秀才的推断,陕西的平乱军至少会有五、六千人。而如果金鼎山一伙被选中,也会有大概占总人数十分之一,也就是五、六百的士兵被征调。 可是实际的人数要比秀才的预测少了两三千人,而金鼎山最后也只能抽调三百五十名士兵应援,这让所有的头领都很意外。 所以作为三当家的赵万奎,在得知秀才的推断出现失误以后。他有些无奈地说道:“秀才的推断大体上还算是准的,可是这人数差异太大,咱们还是得重新考虑如何调派人马。” 原来加入从征的想法,大伙都有些乐观。认为可以抽调三百人左右的骑兵部队,和同样人数的步兵,至少十个头领一起前往山西。 现在看来肯定不行了,所以新的工作分配也需要大家再继续讨论。 “三百五十人还是太少了,要不然干脆全部派骑兵,或是步卒也配上马匹吧。”赵万奎打算集中加强战力,凑出一支全骑的队伍出去,这明显有些太过乐观了。 “既然朝廷穷的比预想的还厉害,那此次去山西的征战,粮食的供应没准也会很有问题。三百五十名士兵的口粮不说,若是再算上三四百匹马的消耗,这朝廷的粮草供应八成会挺玄。” 二哥张孟广南北征战这么多年,不只是阵上对敌经验丰富,就是一些官府的后勤供应也经历过很多,他直接就对全骑的说法提出了质疑。 “俺也觉得别全派骑兵比较好,战马吃的料草负担太重了。” “没错,当年我们在辽东就吃过这个亏。” 周绍腾和范顺疆两位参加辽东作战的前逃卒,也是相当认同张孟广的话。因为他们两人有深刻的体会,当年辽东战场上就因为这个吃过亏。 实际上当初朝廷征调开赴辽东的延绥镇士卒也很精锐,和一样赴援的川兵,都是当时明军中少有的出色战力。 当年“川兵心力颇齐而皆徒步”,若是有善战的骑兵配合,野战的威力绝对要再上一个台阶。 而“兵多堪战”的延绥镇部队,本来骑兵数量倒是有不少。可就是因为粮草的供给跟不上。以至于原来两千多匹战马,直接倒死三百七十余匹。当熊廷弼向朝廷汇报时,剩下的战马也是“余皆瘦弱不堪。”(注一) 那批延绥镇的士兵,都是屡屡挡下套虏入犯的精锐部队。周绍腾、范顺疆和车继宝这三位头领出色的作战技巧,就证明了当时这些士兵有多善战。 可他们却因为后勤的供应困难,延绥镇的士兵们直接就废了大半战力。致使后人现在只能感叹川兵在浑河,悲壮地绽放出光芒。(注二) “孟诚你给大伙算算看,若是一百五十名骑兵和两百名步兵出征,每月需要花费多少粮食。” 因为山寨的头领们文化程度有限,大多数头领都是不识数的。所以身为大当家的张孟金,就发话让自家老三按自己想的配置模式,计算了一下出征部队的粮食消耗。 张孟诚以前就听车继宝感叹过这件事,而秀才自己多年来为大伙负责后勤,自然也对数字比较敏感,所以他也不看好全骑兵的编制。 在听到自己大哥的吩咐后,秀才心中快速计算了一遍,迅速就有了答案。 “一百五十名骑兵,两百名步兵的编制,按照咱们寨子里的习惯,各种马骡加起来大概在两百二十多匹左右。光人畜每月的嚼用大约在三百六十石左右,另外还要加上六千六百束干草。” “我的乖乖,这点人马居然要消耗这么多粮食!” “我看此次去山西出征,难免会碰上饿肚子的时候。” “偶尔几顿吃不上也没什么,可若是沿途州县一直都凑不出粮食,咱们这次去山西的路上,没准还没碰上一个贼寇,自己就得先被逼的当贼抢粮了。” “这样说来,咱们要不还是别去山西了。” “想得倒美,调令都下来了,咱们还能怎么办!”…… 在听闻张孟诚的一番估算后,在场的金鼎山头领们终于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识。以前他们征战各地,总还有金鼎山这个后方基地支援。现在跑到隔壁的山西省,寨子里的粮食他们是铁定指望不上了。 而且这么重的粮草负担,还只是他们三百五十名士兵的份额。整个应援军是这个数字的十倍,粮草的消耗将会更加夸张。所以刚刚都还觉得,此次朝廷组织的应援军人数太少的头领们,突然又觉得这个数字还真是有够难为朝廷了。 “听说山西被流贼祸害的挺严重,日子过得和崇祯二年陕北大灾时有的比。这次出征俺们是不是要再选择稳妥点,少带些骑兵出去。”二当家管志庆忧心地说道。 他一直很尊敬秀才,除了张孟诚是文化人识文断字,又能看明白朝廷的决策。更主要的就是因为有秀才在后方,能稳定地保证大伙的粮食供应。所以他才觉得年轻的张孟诚本领大,一直不愿意让秀才离开山寨。 “山西的那些当家能撑这么久,他们的手段肯定也已经练出来了。咱们若是再继续降低骑兵的数字,阵上没准就摆不平他们了。” 张孟金自然也很忧心之后的粮草供应,可是他们毕竟是要去山西平贼的,战斗力一定还是要保证在一个稳妥的临界点,所以没有松口减少骑兵的数量。 “八叔,咱们是不是操心过头了。既然是朝廷要咱们去山西剿贼,他们自然要保证咱们不饿肚子。到时候若是真的因为粮食不够,咱们抢上了几个村子,朝廷也应该理亏,不会有太多计较的,毕竟还要靠咱们剿贼。” 张昭恩对数字比较粗神经,但是当兵吃粮这个最浅显的道理,他还是很明白的。所以他认为大伙完全不必在意那些麻烦事,只要专心地准备好兵马,随时等候出征就行了。 听到虎子的发言后,在场的头领们都有些反应了过来。他们确实不用这么纠结下去,毕竟筹粮的事情是朝廷的工作。 而且他们也只是应援军的一部分,若是到山西后真的没粮食吃。各个部队都会闹起来。到时候即使真的做了一些抢粮的事情,法不责众之下,他们金鼎山的人也就不用那么担心朝廷的惩罚。 “虎子说的没错,咱们这次是归属在曹文诏帐下,所有人的粮食也是由他想法子,咱们何必操那份心,所以多带些马匹过去也没啥。而且咱们去山西是与流贼拼命,咱们手上的力量强上一分,兄弟们也就多一分平安。” 赵万奎回过神以后,也觉得大伙确实有些担心过头了,所以再次主张战马的配置可以增加多一点。 大当家张孟金抽了一口烟,在仔细考虑了片刻后终于作出了决定,此次的出征还是应该保证战力优先。 “那就再加强一些战力好了,两百名骑兵和一百五十名步卒。大不了咱们再多带一些银钱上路,山西那些财主们应该也有些存粮可以卖给官军。” 既然大当家已经作出兵力配置的决定,其他头领们也就收了收各自的心思,转而在意起此次出征头领有哪些人。 “那此次出征,咱们哪些头领跟着大当家一起去山西?” 最在意的头领何宗伟对着大当家,率先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不过张孟金没有打算在这个话题上花太多的心思,他的回复让大家瞬间觉得有些儿戏。 “抽签好了。” “什么,抽签!?” ps:注一:出自《乾坤正气集》的卷二百八十四,实际上当时甘、固这两镇的陕西兵,也能入熊廷弼的眼,只是没有足够的武器。另外里面也提了诸将人心不齐的糟心事,毕竟大家来自各地,这确实难以避免。 注二:有的人可能想说还有浙兵,但实际上浑河之战里,他们更多的是凭借火器坚持阵地防御。野战的事情,还是川兵表现的更厉害。 第一百九十章 蔡仲全的观察 崇祯五年十二月初七日,临洮总兵曹文诏带领三千五百名精锐马步官军,从已经大定的庆阳府启行。 之后东出潼关,渡河直抵山西蒲州、河津等流贼盘踞的地带。在他们强悍的战力下,所到之处的流贼都不是陕西应援军的对手。 刚刚出关的秦兵们,以势不可挡的气势一路推进到了平阳、潞安一带。这些地区的流贼在竭力应对晋兵围剿的同时,又不得不与刚刚出关的秦兵开始接战。 曹文诏所部士气如虹,除了因为沿途州县都勉强拼凑出了足够的粮草。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在出征前,洪承畴私下里告知他们,朝廷将会提升该部一众武官的职位。 而时间到了崇祯六年正月时,北京的兵部官员们确实是有如此的考量,大部分此次应援的秦兵武官都很好决定,翻看之前他们在陕西的作战功绩都最终作下了决定。 曹文诏这位主将,现在是以客军的身份,能节制山陕诸路官军。只有之前被调入山西的总兵张应昌可以不受他节制,两人继续在山西配合作战。 而之前曹变蛟、马科、冯举、刘成功几人虽然是游击将军,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被朝廷实授此官。像是曹变蛟只是一个守备官,兼管游击事而已,而原职位更高的马科、冯举、刘成功也只是原任都司佥书。 现在曹变蛟被直接提升两级,马科他们三人被直接提升一级,都已经成为了实授游击将军。而其他的武官,像是原任守备平安、刁明忠、贾承芳、翟应祥、曹文耀也各加一级,都成为了实授都司佥书。 但是有一个人却让兵部大佬们产生了争执,那就是前降丁头子张孟金。 张孟金此人身份过于尴尬,比不得其他那些根正苗红的善战武官。虽然他之前立下的功绩确实很闪亮,可是因为前几个月的安排里,此人已经被晋升为实授都司官了。 现在若是把张孟金也上调个一级,那就是实授游击将军。对于一个投靠官军不到两年的降丁头子来说,实在是太过惹眼了。 张凤翼这位兵部尚书,虽然用之前延绥西路出边捣巢的大功,坚持要给张孟金一个实授的游击将军。可是纷扰的其他官员们,还是借机生事一直定不下来。 他们认为张孟金这个好运的家伙,只是趁虎墩兔西迁的时候,捡软柿子斩杀和俘虏了数百名老弱(俘获里面有部分汉人)而已。 而且张孟金在即将领兵应援山西的时间点,突然跑出墙外寻衅蒙古人。这分明就是想故意生事,让自己继续安稳的留在西路而不愿听从征调的表现。 这件事的性质,就与当初杜文焕在天启元年拒绝征召援辽一样。当时杜文焕私自出兵河套捣巢,致使套部报复,延绥镇再次开启战端,蒙古人甚至大入包围了延安府城,一直大掠了十余日才离去。 对于这些反对自己的观点,张凤翼气得有些胸闷。他知道这些生事的官员是想借机打击自己,因为延绥西路兵备道戴君恩是自己的同年。 这些反对自己的人认为,之前延绥西路出边捣巢之功,本来就是一场有私开战端嫌疑的擅自行动。兵备道戴君恩等人突然干这事,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还很有可能与自己这位兵部尚书有关。 这些人对于延绥西路如今安稳的环境充耳不闻,张孟金等人没有丝毫推脱就带兵赶赴山西的态度也视而不见,总是要强行牵扯什么诡异企图而不断怀疑。这种永无休止的幕后斗争,实在是无助于朝廷各种工作的展开。 张凤翼认为自己应该继续坚持,所以强硬地把自己的决定交到了崇祯陛下的面前。同时还把戴君恩和已经调到山西的吴甡,两位同年对张孟金一伙的评价公文,全都递给了皇帝陛下过目。 崇祯皇帝其实也收到了一些风闻的御史私下里的报告,对于张凤翼、戴君恩、吴甡,乃至于之前被免职的张福臻几人的关系,都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虽然对于御史们怀疑,张凤翼任人唯亲的说法有一点在意。但是考虑了一番过后,崇祯还是决定在这个时候支持自己的兵部尚书,朝廷的中央决策还是应该更有效率比较好,永无止境的内耗确实让人看不下去。 不过崇祯毕竟有些在意御史们的说法,所以张凤翼的提案也没有完全通过,而是妥协地成为了都司管游击事,说是再有杰出战功才会给予实授职位。 这项决定最终被作出后,虽然张凤翼心里在吐槽,但总算是维护了他的威严。 所以张孟金这位身份尴尬的降丁骁将,最终没有成为实授的游击将军。而是在一众都被晋升了职位的武官中,显眼的成为了一个较为特别的存在,这也引来了一些对张孟金存有妒忌心理的同僚讥讽。 至于张孟金等人之后的反应如何,这事情还不知道,现在更值得关注的是他的三弟张孟诚。 被他使手段留在老巢的三弟,此时正在金鼎山忽悠一众保安的土财主们,加入他那个任何人都觉得过于大胆的开发计划。而在他身边的,还有蔡矮子的五弟蔡仲全。 …… 一名在边墙外开垦过土地的汉民,正在向场中的土财主们,介绍边墙外的粮食产出。虽然在他嘴里,那些特别肥沃的土地是保安一半旱地的八、九倍,甚至是十倍以上。 可是在场的听众们反应并不热烈,这让场中的气氛很是尴尬。但是在秀才头领的几次补充发言下,识相的财主们总不至于太过冷场。 “秀才,你觉得这样能行吗。之前你和二哥(蔡仲德)可是从这些人身上敲了不少银子和粮食,现在想再从他们身上抠出钱粮,又能挤出多少?” 蔡仲全在扫过在场的本地土豪一眼后,立刻就对秀才的想法产生了不少怀疑。情况看上去不怎么样,秀才的筹资计划可能不会成功。 “蚊子再小也是肉,能刮出多少是多少吧。” 刚刚发言结束的秀才,他也看到了场中“客人们”脸上的表情。不过这位九妹夫也没有表现的太过失望,只是认真地在继续执行执行自己的工作。那平淡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像是漫不经心。 对妹夫的反应,蔡仲全顿时变得有些无语。 之前秀才跑到艾蒿巅诉说了他的想法,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位姑爷是疯了,居然要跑到边墙外去开垦和放牧。 最后的结果,自然也就没什么人响应秀才的号召。大伙反而不停规劝他返回正途,七叔(张孟诚岳父)也认为自己女婿是不务正业,还生气地训斥了他一遍。 可是秀才不知道是不是着了魔,一直不愿意放弃。最后艾蒿巅的头领们实在是听烦了,就各自凑了些私房钱让这位姑爷挥霍。但是因为总数也有一百多两银子,所以就让蔡仲全作为艾蒿巅的代表跟了过来。 蔡仲全也是因为不想待在自己大哥的羽翼下,一直也想着闯出一番事业。所以在听闻了秀才的想法之后,主动就投了三十多两银子,算是比较支持张孟诚想法的另类。 可是看到秀才这阵子的忙碌以后,一直没有搜集到足够的银钱。金鼎山留下的头领们都不看好这事,连九妹都藏起了她自己的嫁妆,足见秀才这阵子的筹备有多艰难。 现在看来,这次秀才以私人名义召集保安本地的其他土豪,可能也不会得到多少资助。虽然这些土豪们惧怕秀才,可是他们也分得清秀才此次的权势。 就像现在,一名在听了墙外土地有多肥沃的本地土著,此时就正在吐槽塞外的日子有多难过。 “……口外寒早而暑尺,三月而冰未泮,四月而草始萌,麦成在夏至之后,霜降或中秋之期,盛暑不废羊裘,严寒必资土室。所以子信兄,这墙外开垦之事还是太过异想天开了吧。”(注一) 蔡仲全看到场中这反对的家伙,举止倒是斯斯文文的,可是眼神看起来很锐利。虽然刚刚他说的话自己没全听懂,但是对方似乎说的很有道理,周围的土财主们都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如今墙外的达子自顾不暇,即使在数月之后赶了回来,我们也应该已经在墙外站稳了脚跟。况且西路的官军素有威名,达子也不想撞个头破血流。此次墙外垦牧将由我亲自带队,尚德兄难道还怕种不出粮食吗。” 毕竟是要求于人,秀才在最后的回复,语气说的倒是像朋友开玩笑似得。不对,秀才似乎真的和这小子比较熟,而且刚刚这小子好像是在叫秀才什么“子信兄”!? 反应过来的蔡仲全,连忙开始回想。这看起来和秀才比较熟的人,好像是保安南边一个李姓宗族的代表,虽然他们李家比不上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座庞然大物,但是家中也算是有些资财。 据自己大哥和二哥两人说,这李氏在保安县这几年的动荡之中还能勉强保住家业,好像就是因为眼光很准,决策上没有出大错,应该也是有能人指点,难道就会是这小子!? 蔡仲全对着场中侃侃而谈的小子,是越看越眼熟。拼命回想了一遍以后,终于想起以前好像在侯三光那家伙身边也见到过此人。 ps:注一:前面的文言文,出自光绪《靖边县志》卷四的《艺文志》。 第一百九十一章 准备与计划 虽然蔡仲全对这次筹集资金的活动有些失望,可是一旁的张孟诚却觉得终于有了些许的转机。 因为此时正在向自己不断提问的李氏宗族的代表,其实就是张孟诚私下里安置在一众保安土财主里的托。 此人名字叫做李志高,也是保安县的一名秀才。在张孟诚以前还在县里进学时,两人自然就已经认识了。之后张孟诚跟随大哥一起落草,使两人的联系中断。可是在金鼎山咸鱼翻身以后,两人又渐渐有了一点交集。 那就是侯三光这名保安知县,为了对付金鼎山和艾蒿巅两家,团结起了保安的一些土豪。李志高这小子趁机选择了投靠,替侯三光出了一些主意,让金鼎山和艾蒿巅遇上了一点麻烦。 但也就仅此而已,接下来就是秀才和蔡仲德两人开始下套。最后在两家的强势反击下,侯三光直接被收拾成了两家的傀儡。其他站在侯三光身后的财主们,也被狠狠敲打了一顿。而李志高因为反应还快,或者说是比较识相,直接选择了暗地里投靠金鼎山。 这次的集资活动,张孟诚是以个人名义召集众人的。因为之前秀才和蔡仲德干的一些事,已经让保安各地的财主们都对张孟诚产生了不小的恐惧感。 所以有自知之明的张孟诚,也预测到了可能会没有太热烈的反应。所以他就在此之前,私下里唤来了李志高,与他商议了一番之后。就由李志高隐藏在保安其他土豪之中,悄悄与秀才两人唱起了双簧。 现在李志高通过特地斟酌组织起来的语言,虽然介绍出了边墙外屯垦的困难。可是在秀才的巧妙回复下,这些困难似乎都可以得到解决。 在李志高有些“叹服”和“欣喜”的表现下,其他之前缺乏兴致的财主们,也终于开始变得对张孟诚的计划开始感兴趣起来。 “……忻都城的一些城墙只需一些简单的修补,完全就可以应付达子的那些无力的骚扰。即使我们不在忻都城设立屯点,而选择在那些水草更好的地区。也完全可以自己建起一个临时的营地,达子攻坚能力有限,不会那么简单就攻破营盘的。” “那个,敢问张头领,边墙之外那些分散的绿洲,总计能开出多少水田?”一名对开垦计划起了一点兴趣的土财主,小心地进行询问。 “光是之前官军捣巢过的地方,据我估计能开出数百顷的土地,若是再挖好水渠进行灌溉,五十到一百顷的水田,我认为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对于第一个询问者,张孟诚回复的十分有自信。 “那敢问千户大人,若是由您来屯田,这一般的亩产能有多少?”又有一名财主开始感兴趣,询问起了预计的产出。 又有人感兴趣了,张孟诚心情很不错。他把心中早就估算好的答案说了出来。“川地和滩地每亩可收糜谷三斗至五斗,水田需要把沟渠修好才能有保证,所以还不清楚。但是一些膏泥地上等的每亩应该可收一石,中等的也有五六斗,下等的则在两斗至三斗之间。” 虽然这些产量的事情,之前已经由在墙外开垦过的汉民介绍过。可是当时财主们都没有在意,现在被张孟诚亲口说了一遍,在场的听众们就立刻换成了另一种反应。 “一百顷就是上万亩,那收获少说也有数千石,再加上其他土地的产出没准能有上万石啊。想不到达子的驻牧地这么好,我还一直以为墙外都是沙子呢。” “是啊,这还是官军探明的,那些没探明的又是多少?咱们保安多少土地只能有一两斗的亩产,边墙外的土地可真是够肥的啊。” “金鼎山这位绰号秀才的千户大人,他种地的本事不错。若是这些田地都开垦出来,那每年能收获的粮食,岂不是要堆成一座山。” “可是这地毕竟在边墙之外,达子若是骑马突然杀过来。不管能不能把他们击退,达子只要点上一把火就能把庄稼都毁了。” “做生意不就是要敢拼吗,一直缩手缩脚怎么能发财。” “确实,我也觉得达子会坏事。而且那么多土地,这得招呼多少人过去,才能开垦出来。咱们整个保安县才多少人,难道保安的地就不种了吗,所以我看这买卖行不通。”…… 场中的财主们各有各的想法,有的人在认识到边墙外土地的肥沃之后,心里终于冒出了一些闯一闯的心思。有的人则是担心各种问题,还是不愿意选择冒险。 张孟诚将这些人的反应都一一记下,打算在里面找出重点发展目标。只要这次的会议,能凑出一百两银子以上,那张孟诚就觉得此次的工作已经算是办的值了。 因为张孟诚现在只需要一个前期投资,只要一开始就尝到了甜头,那之后闻风而来的资金只会越来越多。 本来秀才也不想办的这么麻烦,有过独自开发的念头。而且之前他还犹豫过要不要跟着大哥去山西。可是想不到大哥却没有这个念头,反而是假借抽签的方法,伙同管二哥把自己排除出了应援军的头领征集。 现在张孟诚没有其他什么要事可干,所幸就捡起了自己之前那个开发边墙外达子地盘的想法。 不过由于大哥此次出征山西为了保证粮草的采购,所以带去了不少山寨公库存留的银子,再加上自己大哥也认为秀才的想法过于夸张。所以张孟诚不得不把开发资金的筹集对象,扩大向了山寨之外。 “秀才,看上去财主们的兴致都被调起来了。你再和他们吹吹,赶快让他们把银子掏出来啊。” 蔡仲全发现气氛已经翻转,他也变得兴奋了起来。连忙要求秀才再接着忽悠,不要放过这个好机会。 “现在不是时候,直接开口要钱反而会坏事。这些人的口袋都捂的很紧,即使要掏钱也是会在私下里与我们联系。” 一直负责在金鼎山经营的张孟诚,与保安的土财主们打过很多的交道。所以这些人的尿性,也早就被秀才看清楚了。 接下来的发展也果然如此,并没有几个人当众宣布要投资。而是在离开之后,各自与相熟的同伴谈论了一番,接着就私下里几家一起凑了一些银钱送过来。这里面除了张孟诚的话确实很有用之外,李志高这名合格的托也是出力甚大。 最后把银钱进行一番统计过后,张孟诚发现超出了预计不少,总共得到了一百五十余两银子。这些资金加上艾蒿巅和自己已经凑出的一些私财,总共就有了三百两银子。 若是自己再想想办法,此次开垦活动的种子和农具的费用就可以顺利解决了。至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开垦队的人手组建,不过张孟诚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以前张孟诚虽然管理着山寨的留守武装力量,但留守部队就只是北面军堡里士卒轮休回山寨的设置,所以秀才还不能随意使唤。 可是自从接手了车继宝的哨骑队以后,在张孟诚这么长一段时间的调整。原来伤亡颇大的哨骑队,已经在张孟诚的努力下恢复了建制。有这二十五名精锐骑兵,至少开垦队以后的武装防卫算是有了一定的保证。 张孟诚对于自己刚开始的计划,也就是先带着一百多人出墙发展,等站稳脚跟以后再慢慢扩充人员。所以接下来的工作,主要是开始募集愿意跟随自己出墙的健丁。 但是在进行下一步计划前,先得把再次来到眼前的障碍摆平。 “秀才,你筹到了多少银子?”管志庆这位二当家已经知道了张孟诚之前的事,所以这次他又从靖边跑回了金鼎山。 “管二哥你不会是又想拦下我吧,这事你最好还是死了那份心。”张孟诚了解二当家的心思,他就是想把自己一直按在金鼎山给大伙当管家。 “其实秀才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阵子,今年不是还有什么武举的乡试吗,你留在寨子里练本事也成啊。” 大当家带兵去了山西,二当家自然就全权管理剩下的其他弟兄。可是张孟诚的开垦计划,是大哥离开前就允许的。因为大哥和二当家之前的抽签里,根本就没有放入张孟诚那根的签。 这件事情被秀才发现后,张孟诚自然不会放过,通过一番辛苦的争取后终于得到了计划的批准。 “武举的事情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安排。其实管二哥你不用在意其他,山寨的事务我都已经处理好了,各处都有我制定的章程,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通过张孟诚几年的努力,如今金鼎山的各项工作都已经进入了正规,确实不需要太过操心。而且现在本来就是冬季,除了主要是监督山寨屯丁的冬季训练工作之外,其他也没什么要紧事出现。 “唉,既然俺拦不住你,那你就出墙闯闯看吧。俺听说你还想从山寨学堂里,带一批孩子出去,玉泽也要跟着你一起走?” “确实如此,这次跟着我出去见识一下也不错。不过若是管二哥你怕出事,让他继续留在山寨也未尝不可。” “算了吧,既然秀才你这么有信心,俺也不拦着了。只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墙,毕竟现在还是冬天,你就是想出去种地也不成啊。” “等人手和其他准备齐了,就会立刻出发。墙外现在虽然不能种地,但是放牧积粪,给未来攒下肥料也是好的。” “什么,放牧!?” 听到张孟诚的计划后,管志庆这名见识过不少事情的二当家,终于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有些不够用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土鳖的金钱观念 “千户大人,这是这次的账本,有请您过目查阅。” 以前被张孟诚救过的西安商人霍秉祥,他的伤势早就已经全好了。现在的他虽然还是穿着那一身老旧的皮袄,但从他的开心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最近他的生意应该是不错。 “……嗯,老霍你办的很好。不过我这边现在需要用钱,所以要把投在你这里的银钱一次全抽出来。” 张孟诚在看了一遍后,发现与自己心里预计的差不多。所以他也就没有再继续进行仔细审查,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敢问千户大人,不知小人是哪里有过错,一时冒犯了大人。为何突然就要把本钱收走呢,难道是那几个一直说我不是的混账,又在大人这乱嚼舌头了?” 霍秉祥听到张孟诚打算撤股,心里顿时觉得不妙。这位保安金鼎山的千户大人,虽然并没有占据什么实权职位,可他却是本地的一方土霸。而且他不只是在保安地界影响力非凡,就连延绥西路的各处军堡都要给此人几分面子。 现在霍秉祥的生意因为张孟诚扩大了几倍,商队里现在甚至都有这位千户大人投的一千多两银子的股。 更重要的是这位千户大人,掌管了一大堆毛皮、粮食、私盐、牲畜、烟叶、纸张、烧酒等本地的诸多物产,再加上他控制的那些贸易渠道。 这方方面面一起影响了,霍秉祥现在总计六成的财富来源。现在千户大人要撤股,那自己以后是不是也要被排挤出这个圈子了。 想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几名商人也常常出现在这位大人身边,霍秉祥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其他人算计了。 “你不要瞎想,这次我只是抽出我个人投在你那里的股,我们寨子投在你那里的本钱不会有变化。而且我大哥觉得你办事不错,有意再追加一些投资,这一出一入的,其实你那里的银子也没有减少,反而还多了一点。” 张孟诚自然知道霍秉祥是想多了,其实刚刚暧昧的说法是张孟诚自己故意的。他就是想试试看对方听到后会有什么反应,不过张孟诚有些失望,因为霍秉祥似乎不知道自己之前召集人筹资的事情。 说来也真是奇怪,这位西安商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消息有些滞后。初次见面时不知道西路兵备道已经换人,现在却连合作伙伴之前在保安的活动也不清楚。 可即使如此,这位商人的生意却还是越做越大,而自家山寨组建的那个商队却……。唉,看来是时候整顿一下了,那个叫赵冉的最近表现倒是不错,可以提拔一下。 “哦,那是小人孟浪了,请大人恕罪。只是不知道大人是为了什么事,突然要抽掉您私人的那份股。” 得到了张孟诚的解释,霍秉祥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位大人在几处商人那里都有投资,不过如今看来还是自己最得大人的欢心。 不过话说回来,霍秉祥却是很好奇为什么张孟诚要从自己这里抽股。因为千户大人他自己的本金就占金鼎山投资的一半,毕竟是五百多两银子的事情,这可不是小数目。 “老霍你也算是我的熟人,所以告诉你也无妨。其实之前官军在西路边墙外打了一场胜仗,赶跑了靠近边墙的达子。我在那次出征中觉得达子的驻牧地不错,就想带些人走出边墙去开垦,所以现在正在努力筹集银子呢。” 虽然张孟诚看上去是大大咧咧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去,但实际上这赤裸裸的暗示成分,就是连傻子都能看的出来。 “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小人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为朝廷出一份力。此次小人可以资助大人一百两,若是不够,小人还可以回家再周转一下。” 霍秉祥虽然消息有些不灵通,但他毕竟是名见惯世面的商人,对于千户大人如此简单的暗示岂会看不出来。不过他也乐于如此,因为张孟诚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比较矜持。这次对方意外地主动伸手,以后自然也会更乐意与自己好好合作。 “不必麻烦,一百两已经很有心意了。之前我们俘获的一些牲畜,一直还没决定好该如何处理,不如就全交给老霍你好了。” 张孟诚相当的意外,他这次厚着脸皮要银子,本以为能有个二三十两就很不错了。因为之前他对几个其他的商人这样做,他们扣扣索索的,一起加起来才有三十多两银子。 现在霍秉祥一个人就赞助了一百两银子,实在是让张孟诚很惊讶,所以就直接决定再给对方增加一些甜头。 “多谢大人厚爱,眼下陕西恢复平静,商贾也多了起来,时不时跑出来和我抢生意。多亏有大人扶持,小人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大。既然大人现在有烦恼,小人献上一点心意是应当的。” 霍秉祥现在的心情变得更高兴了,想不到捐了一百两银子后,立刻就有了新的收获。虽然还不知道大人说的牲畜数量具体是多少,但是在来此之前他就见到过一个放牧在外的羊群。若那就是其中之一,自己这一百两银子很快就能全赚回来。 “这些事情谈完了,接下来我们再继续谈谈生意上的事吧。之前艾蒿巅的人已经和我谈过了,他们那里出产的伤药……。” 张孟诚在把自己的私事料理完以后,就继续和霍秉祥商议生意上的事情。而在他们两人专心交谈时,山寨里的另一处窑洞里,则是在进行另一番交谈。 …… “九姑姑、五叔,我们回来了。” 蔡山元喘着气跑回了窑洞,而跟着他一起跑进来的,还有张昭良这个被他日渐带坏的臭小子。 蔡启娴本来还在和自己五哥交谈,当她看到侄子气喘吁吁跑回来后,就直接开口问起了她在意的事情。“怎么样,打探清楚了吗?” 蔡山元一进来就忙着喝水,对于自己九姑姑的问话,他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同伴张昭良。 作为一个男孩子,却越发长得漂亮的张昭良开口说道:“这次来山寨的,确实是那个西安商人的商队。十五叔现在正忙着接待他,不过从他们的伙计那里得知,最近那个霍掌柜的生意应该办的不错,好像现在都把生意办到四川还有河南去了。” “那个伙计的话是真是假,你是怎么从他那里套出消息的?” 开口发话的并非是蔡启娴,而是艾蒿巅的蔡仲全。对于金鼎山这位合作了不少生意的西安商人,艾蒿巅也有所耳闻。之前这姓霍的对艾蒿巅的伤药感兴趣,秀才从中搭了线,所以艾蒿巅也有拓宽自己贸易网络的想法。 “其实消息是喜子哥在一旁帮我问出来的,因为当初十五叔带兵救援这西安商人时,喜子哥就正好及时出手救了那伙计一命。那伙计跟了商队好几年了,算是他们掌柜的一名心腹。” 张昭良对于艾蒿巅头领的问话没有胆怯,而是很流畅地把事情说清楚了。 “五叔你放心好了,那商人本事确实不错。九姑父每次在他来以后,都会变得笑呵呵的,看上去跟他做生意赚了不少。这次那商队拉回了不少好东西,光那十几匹焉耆马看上去就很不错,九姑父管理的那个马群又要添上不少高个的马了。” 蔡山元在金鼎山求学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途中自然也被以各种名义拉过劳力。所以接着这个机会,他发现九姑父好像一直在特意搜集个高的马匹。听九姑父的说法,他好像是想专门培育出一种新的马出来,想法真的很大胆。 “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说不出名字,其中有一个不停滴答、滴答作响的盒子,当时十五叔一看到就乐出了声。还有一个好像可以拉长的铜管子,两边都装着一块水晶片,十五叔一拿在手里就不断把玩。听说是从南边省份转手买来的,费了十五叔不少银子呢。” 张昭良虽然不知道那两个玩意的具体功用,但是他难得见到十五叔有那样兴奋的表情,所以他知道那些东西一定很厉害。 “哦,那玩意究竟是什么,居然让一向节省的秀才这么在意。”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蔡仲全对于张孟诚这位妹夫,已经有了一个很深刻的印象。那就是秀才很多地方都有些小气,并不会随意乱花钱。即使真的很想要,他也会想办法找人制作出来。现在张孟诚居然愿意花钱买玩物,那蔡仲全确实比较感兴趣了。 “这我倒是听秀才提起过,那个滴答叫的盒子,好像是叫做自鸣钟,只是用来报时辰的。至于那个两面都有水晶片的铜管子,应该是叫做窥筒,又叫做望远镜。在数百步以外也能看清楚苍蝇大的字,算是一个不错的玩意。” 对于五哥的疑问,蔡启娴立刻就有了答复。虽然她没有亲眼见过,但是秀才在给自己讲天南地北的事情时,曾经说过这两个物件。尤其是千里镜,现在秀才还一直在和山寨的工匠们一起研究如何能烧出玻璃,好制作那个打仗用的上的千里镜。 “九妹妹嫁给秀才后,见识果然增长了不少。听你这么一说,秀才这次倒是得到了两件好宝贝。” 蔡仲全毕竟是在战场搏出身的,自然对于千里镜的作用很清楚。至于自鸣钟,行军打仗时,时间这个东西的重要性难道还需要解释吗? 虽然蔡仲全对此很是羡慕,可是蔡启娴这时却突然换上了一副肉痛的表情,声音开始打着颤的向她五哥抱怨道。 “东西是不错,可是秀才为了这两物件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总共可是有近两百两银子啊。”(注一) “什么!?” 听到九妹有些带着哭腔的声音,蔡仲全突然意识到,比起印象里十分小气的秀才,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大土鳖。 ps:注一:明清时期,自鸣钟的价格有不少资料。因为档次不同,所以价格也不一样。距离小说设定最具参考性的价格,就是徐光启的《新法算书》卷一里面记载的,“自鸣钟三架,中样者每架价银五十两,大者及小而精工者价值甚多,今不必用。” 望远镜在后面则只是提及了眼镜架,“望远镜架三副,每架约工料银六两,镜不在数。”并没有望远镜的价格,所以无法参考。考虑到陕西处于内陆,买到的东西肯定要换好几次手,所以花费笔者就定在了近两百两银子。 顺便一提,自鸣钟这东西成为了古代中国的高档奢侈品,康熙甚至每年订购三万两到六万两银子(12000到25000英镑)的顶级钟表。在1794~1795年,由于中国市场充斥了太多的自鸣钟,很多产品不得不压价出售。一支值120古银币的金表,只能以其零头的22两银子出售。 西方钟表传入以后,中国的工匠们也开始自行仿制。不少西方人看过以后,表示其做工并不比西方欧洲的产品逊色。但是这些毕竟是靠工匠的纯手工作坊式生产,等到鸦片战争被强制打开市场以后,这些作坊在西方工业品的竞争下,也就不得不面临消散。 第一百九十三章 山西的情况 崇祯六年正月,官军收复被流贼占据的山西辽州城的消息传来。 此次收复辽州的官军取得了一场大胜,总计斩级一千三百颗。按原总兵尤世禄的说法,此次因为攻城战斗因为没有火炮,所以官军顶着城头流贼射来的矢石,不畏死伤地对辽州城进行强攻。 尤世禄在初次攻城战里,亲自斩杀了一名回顾不前的家丁王盈。接着他身先士卒,临城射打竟日(意思就是整个白天),之后被一支利箭射中右腹下,造成尤世禄“入骨断筋,已成废人”,而他的作为副将的儿子尤人龙的脚面也负了伤。 在之后日子里的战斗,尤世禄小腹**都肿痛难禁,连小便都很艰难,出来的还都是血。甚至有不时晕迷,饮食尽费的说法。 不只是尤世禄自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光他手下的亲丁一百一十多人中,就有五十二人重伤,七人阵亡,其他官军伤亡的数据也有不少。(注一) 尤世禄的塘报说的很艰辛,让看过的人都不得不佩服官军的勇敢无畏。而且尤世禄还表示此战中上报的战功都是“陕级”,自己在攻城之前已经射入了带有指示的羽箭,让城中的良民在战斗里都爬上自己的屋子躲避战斗,用暗号避免最后玉石俱焚。 可是从山西却还传来了不同的说法。一些山西本省的士绅表示,此次作战官军其实并没有实际斩获多少贼级。流贼在听闻官军大集以后,就已经提前撤走了。 而官军在进辽州以后,他们的表现则是节操尽碎。除陕西副将李卑所部保持住了操守之外,其他营的官军都争先恐后地向辽州百姓借人头报功。 这件事传开后,让山西的士绅们都气得有些牙痒痒的。山西省聚集的这些客军(秦兵、豫兵、毛兵),大都在本省干了不少糟心事。 而本省的晋兵表现地也不咋地,这些兵痞们没能尽快平复贼乱,反而不断惹出事端,还不断地伸手要钱要粮,这些让士绅们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现在他们听闻,山西又来了一批由曹文诏率领的精锐陕西兵。虽然曹文诏的威名他们也听说过不少,但是这支新的秦兵会否和其他官军一样,还是让山西的士绅百姓担心不已。 这里要稍微解释一下,秦兵入晋除了曹文诏所部之外,还有另外的人马在他们之前就开赴山西。 比如,和得到众人称赞的李卑一起进入山西的,还有同样参加辽州收复战的贺人龙,以及靠武举投笔从戎的艾万年。他们这三位陕西武官,都是在崇祯五年十一月就来到了山西作战。 这三位骁将在之前平定不沾泥,乃至更早以前与王嘉胤等知名流贼所部,有过诸多的杰出表现。而他们在进入山西以后,也确实有一些好消息不时传出。但是依然无法改变山西贼情的大局,渐渐地开始有些泯然众人。 现在这支新的秦兵开过来,能不能让局势有所改变呢?现在不只是山西的局势很糟糕,就连大明核心的京畿地带也开始出现了流贼的身影。 在正月丁酉(初五),流贼的零散游骑已经出现在了畿南地区,而分为七部的流贼大队,据说多者万人,少者五千人也绕过了官军的防线,来到了畿南咽喉顺德的西山地区,距离顺德城只有百里之遥。 可是接下来局势发生了变化,大名道的卢象升果断带兵出城御敌,挡住了流贼继续流窜的道路。 而逼近顺德的流贼们,也在之后的庚子(初八),通过摩天巅的险道到达武安。接着他们又迅速转向返回山西省,准备开赴阳城就食。 流贼大队向京畿发展的企图被打破,让大明上下不少人松了一口气。可是他们再次突然返回山西,却打乱了大明的官员们的剿贼计划,他们不得不有些匆忙地重新开始调集兵力进行堵截。 但如此混乱和匆忙的兵力调动,能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壬寅(初十),千总白献采与流贼开始交战,但是终究是因为寡不敌众而战死,流贼更是于次日开始继续向着阳城的方向进军。 甲辰(十二),参将芮奇战死于武安徘徊镇,而守备王继统和刘景耀也在与流贼的作战中阵殁。 接连的糟糕消息让人忧心不已,终于在乙巳(十三)日,开进山西的曹文诏给大家带来了好消息,三千五百名官军精锐在霍州大胜流贼。 …… “大哥,这山西的流贼人数还真多啊,陕北那苦哈哈的地方还真是比不上这里。” 赵万奎盯着远处正在渡河的流贼部众,看着这近万的人数,想起以前在陕西的过往,他心里立刻就有了感想。 “听孟诚说,咱们陕北或许是大明最穷苦的地方了,所以人丁不怎么多。山西这里已经比咱们那好上不少了,而更南边的那些省份,才是天下人丁最多的地方。” 张孟金也被眼前的流贼人数有些震撼到了,眼前的这些流贼还只是一些山西境内比较一般的家伙,影响力比不上紫金梁那些流贼大队。可是光以部众的人数来看,这些流贼已经是当初神一魁归降官军时的水准了。 “咱们应该怎么打,要不要稳妥一些?” 赵万奎又瞭望了一遍以后,还是被人数给惊到了。眼下他们身边只有两百余名先行的骑兵,大部队还跟在身后。要想干对面那一票,这个实在是有些勉强。 “我看流贼人数虽多,但是他们的架势也不咋地,比不上咱们在陕西遇到的那些善战逃卒和边丁。如果曹文诏他们没有及时赶到,那这次咱们直接开干也没什么。” 张孟金倒是毫不畏惧,以前面的流贼来参考,己方精锐士兵绝对能以一敌十。再加上对方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的人马,突袭之下敌人没准会直接崩溃。要不是曹文诏之前严令自己不得随意行动,自己早就招呼弟兄冲过去了。 这时周绍腾走了过来,他身后背着一支较短的火铳。只要仔细一看,大家就能发现他身后的这支火铳居然是支燧发枪。 “大当家的,现在咱们的人都已经布置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就能冲杀过去。” “先让兄弟们再继续等等,曹文诏的面子不能不给。不过咱们也不再等多久,若是其他人还没有继续赶到,咱们直接就发起突击。” “诶。” 周绍腾得到命令以后,本来准备立刻返身回到部下身边。可是三当家赵万奎却突然拉住了他,表示有话要说。 “老周你等会挥刀直冲,所以你身后这杆新铳应该不需要用,借给我使使吧。” 赵万奎作为三当家,此时的威严有些荡然无存。他舔着脸向周绍腾说道,完全不在意身边大哥张孟金一副不忍看下去的表情。 “不成,这是俺花了二十两银子从秀才那买来的,俺自己都没打过几次呢。你继续使你的鸟铳去,别对俺的自生火铳打鬼主意。” “别那么小气,就今日这一小会,等仗打完了自然就还给你。” “秀才和俺说过了,这自生火铳精贵着呢。山寨至今才整出这么一支,被你玩坏了,俺找谁哭去。你觉得稀罕的话,就等日后回寨子里,你自己去找秀才说去。” 周绍腾一说完,立刻就不再搭理赵万奎,把身后的自生火铳当个宝贝似得捧在怀里离开了。 张孟金看到自家寨子里的三当家居然还想追上去,他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出手把对方拦了下来。 “赵三,你毕竟是三当家,这样像什么话。” “大哥,要不然你帮我跟秀才说说,让他花心思在鼓捣出一杆来,银子等我日后有钱了再给他。” “我这支手铳你拿去使吧,瞧你那德性。” “算了吧,这短铳我玩腻味了,距离远点根本就打不准。” 赵万奎嫌弃地看着大哥的手铳,这玩意他早就玩腻了,还不如继续使自己的鸟铳呢。 “那你就少喝些酒,也别随便乱花钱去买马。把银子攒出来以后,自己去找孟诚说去,我懒得帮你说好话。” 张孟金此时实在是有些无语,山寨里出产的火铳,大体上都是由头领们一起商议讨论过后,才由作为大当家的他来分配。 不过这些都是建立在,由山寨公库出资制造的前提下。那支新的自生火铳是张孟诚自己掏腰包,与工匠们在闲余时间一起制作出来的。 虽然自从在之前得到燧发手铳以后,张孟诚和山寨的工匠们,已经对燧发枪的枪机已经有了较为清楚的了解。但是张孟诚在思考如何能对其进一步改造,以降低它的保养难度,同时也是为了增加经济性。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燧发枪的簧片的问题。张孟诚几次与工匠们做出来的试制品,遇到了不少的问题。要么是簧片容易断,要么是工作时不够力量带动,还有就是弹性保持的也不久。 这种不合格的试制品,张孟诚自然不会采用。直到霍秉祥送过来了一样由西安府某位工匠制作出来的簧片,张孟诚才有了一个勉强符合他要求的零件。 只是那铁匠不愿意到陕北的保安去,而他的手艺也不打算外传。再加上他本身有当地的土豪罩着,所以张孟诚用各种方法都不能把人请过来,只能带着山寨里的工匠们继续一点点地尝试。 而那个合格的零件,自然就成了山寨第一支自制燧发枪的用品。张孟诚甚至精益求精,在特意采用的短枪管内钻出了膛线,本来是打算留给自己作为马上的卡宾枪使用。 可是周绍腾看上了眼,而且当时张孟诚也在筹钱。再加上此次出征山西,箭术最好的范顺疆因为抽签落选。诸多考量过后,张孟诚就干脆卖给了周绍腾。 其实本来其他头领本来也有买下的想法,其中以鸟铳射击水准最好的赵万奎最为明显。可是在一番竞价以后,平时有些大手脚的三当家,自然就很遗憾的竞争失败。 赵万奎看到大哥不愿意帮自己说好话,他就自己开始琢磨起用什么好东西去向秀才说情。山西的商人比陕西强上不少,手中稀奇物件也多上一些。既然流贼闹得这么厉害,没准他们手里会抢到一些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想到这里,赵万奎就又瞭望了一下远处的流贼部众。当他在看到一辆被流贼围住的骡车之后,金鼎山的赤发鬼突然瘆人地笑了起来。 ps:注一:包括这里的伤亡数字,前面尤世禄的汇报都是出自《明末农民起义史料》,八十五页的“兵部题为塘报辽州失城等事”里面的内容。如果尤世禄说的都是真的,那这场战斗打得确实很艰辛,他的亲卫们都伤亡过半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延绥西路边墙外 冬季延绥西路的边墙外,一伙人正驱赶着牧群行进。这些牧群里面马、牛、羊和骆驼都有,只是驱赶牧群的人比较奇怪,其中汉人和蒙古人都有。而他们所有人,都以中间两名身穿明军罩甲的军官为首。 “听说张大当家的在山西那打了场胜仗?” 蔡仲全骑在马上,看着正在驱赶牧群的健丁们干的不错,所以就开始与身边的秀才闲聊了起来。 “好像是,不过我大哥他们是归在曹文诏麾下一起去的山西,也不知道这次胜仗大哥他们出了多少力?” 张孟诚本来正拿着新买到的望远镜向四周瞭望,听到蔡仲全的问话以后,就收回了神向对方回话。 大当家张孟金等人确实在山西霍州打了一场胜仗,好像是当时上万流贼正在渡过汾水。大哥与曹文诏的部队一起突击,之后就取得了一场大胜,总计斩级五百七十三级。(注一) 也许是因为之前流贼突入畿南,之后又连续击败官军。为了提升所有人的士气,朝廷立刻就四处宣扬曹文诏刚进山西就取得的胜利。再加上陕西恢复了平静,所以邸报的传递速度很快,张孟诚没多久也得到了消息。 “这山西的流贼人数虽然多,之前听上去那么厉害,但是碰上了真正敢冲敢的陕西边军,实际上也没啥了不起的。” 蔡仲全一直想靠军功闯出一番事业,所以之前也很期盼被征调开赴山西。可是最后的结果让他很失望,想不到朝廷配属曹文诏的人马只有三千五百人。 “此次大哥他们打得流贼,似乎不是紫金梁那些比较厉害的家伙。所以山西的流贼到底是个啥情况,应该还说不准,等未来有更多消息传来以后再说吧。” 山西的情况和陕西很不一样,陕西流贼之前闹得虽然挺凶,但一直住院集中在延安府和庆阳府。即使流贼向其他地区伸出触角,最终都被官军及时斩断给赶了回去。陕西最繁华的西安府等地,一直在官军的严密保护之下。 而山西现在四处都有贼情,之前的辽州闹的够厉害,连州城都被占据了。甚至流贼还威胁到了山西的太原省城。而在太原府的西边,临县之前也被流贼占据,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被攻陷下来。 而前段时间,打算突入京畿地带的流贼,那些人现在正在潞安府和泽州一带活动,并且屡屡击败官军。而曹文诏报捷的霍州则是在西边的平阳府,即使是相对平静的大同府,好像也有流贼的活动。 也就是说,现在山西几乎算是全境都有大大小小的贼情。这种贼乱的形势,比陕西之前贼情最危险的时期还要严重。 不过这也不代表,山西各地乱贼的战力一定比陕西之前的流贼厉害。因为陕西的边贼毕竟有太多的边丁逃卒,这些人不是那些内地被胁持起来的百姓比得了的。 就像是当初神一魁聚众攻打庆阳府城,那时神一魁若是铁了心要造反到底。陕西的局势早就翻了天,因为当时周围根本就没有哪股官军是神一魁的对手。 要是神一魁迅速占据府城,接着继续扩张实力,那么也许朝廷要集结整个陕西的兵力,才能与神一魁一争长短了。像是在神一魁死后,光是他的那些余党就让朝廷够头痛的了。 “再厉害又能怎样,我不信流贼还能比咱们更强。就说那紫金梁,不也只是王嘉胤手下的一个残党吗。而那最近听的比较多的闯将(李自成诨号),要不是当初我大哥执意要追击不沾泥,这家伙早被我们寨子给剁了。” 蔡仲全对于山西的流贼还是有些看不起,他认为流贼的战力至多也就神一魁那么厉害了。而且神一魁这样的悍匪还是十分少见的,只有山西紫金梁的前首领王嘉胤才勉强能比得上。 知道历史发展的张孟诚,倒是对于蔡仲全的评价不置可否。其实当初张孟诚听到蔡矮子居然为了追击不沾泥,而放弃了近在眼前的闯将时。他那吃惊的神情,让蔡矮子一伙头领都以为秀才是不是犯了病。 张孟诚在自己大哥应援山西前,有些犹豫要不要让大哥等人以闯将为主要猎杀目标。但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还是让大哥等人以自己选择好了。 毕竟李自成在历史上的影响太大,如果就这么直接干掉了对方。造成后面的历史变化的太厉害,那张孟诚他那些穿越者的先知先觉的优势,没准也会一起没了。 不过原来的历史在自己穿越以后,多半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自己这比较特别的优势在未来也许会越来越少,自身实力的增强,才是在乱世笑到最后的重要保证。 想到这些,张孟诚收回了全部心思,继续开始观察自己带出边墙外的牧群。觉得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以后,张孟诚对着所有人喊道。 “所有人动作都快一点,牲口们都已经渴了,向前方的青山湖加速前进。” 蔡仲全听到秀才开始加快工作进度,也就放弃了继续闲聊的打算。他召集身边几个艾蒿巅带来的亲信,迅速赶向远处一支动作比较慢的队伍,准备提供帮助。 而此时,一名面容与汉人和蒙古人都有些不一样的红甲骑兵,快速赶到了张孟诚身前说道:“头领,前边的海子已经有一些牧群在饮水了。并不是咱们的队伍,好像是一小伙迁移过来的达子。” “他们有多少人,发现了你们吗,认不认得出来是哪个部落的?” 张孟诚听到居然又有蒙古人出现在这附近,所以他立刻开始询问对方的详细情况。此次跟着他一起出来的队伍,是分开来开赴目的地。若是蒙古人的人数太多,无法迅速集结战力的他们将会很危险。 “达子有八个帐篷,总人数至少有四十多人。不过能打仗的男丁,好像只有十来个人的样子。他们倒是没发现咱们的哨骑人马,苏合现在还在前面盯着呢。我们没能看出对方是哪个部落的,只是他们的牲口数量好像不多,样子看起来也有些狼狈,好像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前来禀报的男子,汉话说的很流利,所以对头领的问话回复地十分清楚。 “哦,既然人不多,那咱们自己就把事情办妥好了。你去把后面喜桂和老廖的人叫过来,让他们留下几个人照看牧群,把骑兵先召集过来集合。你去右边找进忠和大勇的队伍,内容也是一样。” 张孟诚指了身边两名部下,让他们迅速去召集其他人。当他正准备再呼唤一名部下时,蔡仲全跑了回来。 “秀才,出什么事了?” “前边的哨骑回报,有一些达子已经在青山湖那里了。不过人数不多,能打仗的男丁似乎只有十几个人,我正在传令召集其他队伍的人马。” “我四哥和范头领他们的队伍有可能在附近巡哨,要不要派人去寻他们?” “算了吧,这么大一片区域,要找着他们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既然达子也不算太多,咱们干脆就自己把他们都收拾了吧。” “那也成,不过这次我要出战,你别想让我留下看牲口。” “放心好了,不过等会若是打起来,你必须听我的,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个千户,光论品级我可比你高。” “随你,我反正是要舒展舒展身子骨,一段时间不杀人,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变钝了。” “别那么急着抽刀,咱们也不一定要杀人。若是那些达子愿意投靠,咱们把他们全收拢过来也行。” “那就看他们识不识相了。” ps:注一:历史上的此次霍州之战,在《国榷》卷九十二里面,官军总计斩级二百三十四级。本文增加到这个数字,自然是由于历史发生了改变。 第一百九十五章 布日古德 青山湖边的草原上,吹着冰冷的风。 布日古德在跟着自己的叔叔一起数羊,他们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又有几只羊顶不住而倒下了,所以他不得不重新数一遍,不过这已经是最后一群了。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叔叔,这是地八个二十,剩下的就是你那边的三只羊。” 布日古德并非不知道一百六十,只是他有个习惯,总是觉得把东西没二十个计算为一个批次,这样他计算时才会安心也不容易出错。 图力古尔听到侄子的汇报以后,心里直接就揪了起来。光靠一百六十三只羊,怎么可能够自己家人的开销。更何况这还是冬天,没准接下来又会有不少羊熬不过去。他本想再数一遍,寄望于能多出一两只羊,可以让他好受一点。可是看到侄子冻红的脸颊,他还是放弃了这个自欺欺人的想法。 “你先回帐篷里休息一下吧,这次赶路你也比较累了。我去和其他人谈谈,看看他们的状况怎么样。” “好的叔叔,婶婶应该准备好了热汤,你要快点回来。” 布日古德此时又饿又冷,听到叔叔的吩咐以后,就转身向帐篷里走去。 作为叔叔的图力古尔,在看到侄子回到了帐篷以后。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羊群,不得不叹息一声,就往远处的另一处帐篷走去,那里是大家商议好的聚集点,大家都准备商议一下该如何度过往后艰难的日子。 布日古德回到帐篷里喝了一口热汤,婶婶她人不错,把自己当成亲儿子一样对待。明明才五岁的堂弟肚子饿的厉害,可是她依然坚持要等自己回来,才允许堂弟吃东西。 “还有多少只羊?” “一百六十三只,咱们冬天之后日子恐怕会有些难过,叔叔正和其他人商议要如何解决难题呢。” 听到自己的汇报后,婶婶的眼里明显出现了担忧。布日古德心里也很在意,所以立刻喝完了自己碗里的肉汤。 在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向婶婶解释以后,他就跑出了帐篷,前往叔叔等人商议的地方开始偷听。因为他们只是临时在此地驻牧地,而且才停下没多久。所以邻居间的帐篷离得不是很远,布日古德没花多久时间就赶到了,此时大人们谈论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我的羊也没剩多少了。图力古尔,你那里还有你哥哥留下的一些财产,是我们之中最富裕的,你就好心帮帮我吧。” “我那里只剩下一百六十三只羊了,即使比你多,也多不了多少。” “但是你那里只有四个人吃饭,我这却只有七张嘴巴。我只剩下一百二十五只羊了,我的日子真的很难过,你出手帮帮我吧。” 在外偷听的布日古德,心里有些不满。我们家虽然人数比你少,可实际上是两家的财产加起来才比你多一点。要不是之前自己的几位亲人死于部落争斗,日子过得不会比你家里更好。 只是想到自己父母的死,布日古德的心情突然又变得消沉了起来,不过他还是认真听着帐篷内大人们的谈话。 “穆格登宝别说了,图力古尔他并不是欠了你什么。而且他家的羊我也看过,掉膘挺厉害的,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还很难说呢。” 是哈达巴图大叔的声音,布日古德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就判断出了是他们这个临时组成的小牧团的首领。哈达巴图大叔为人很公正,他说出的话大家还是很听得进去的。 “其实我家的羊也是一样,哪怕没有碰上厉害的黑灾,恐怕大部分羊都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是希日少布大哥的声音,他平常比较沉默。现在当众说出了自己的难题,看来日子也是很难过下去了。不过他说的黑灾,布日古德也觉得是个问题。虽说他们是在沙漠里,可是这降雪量有点少,没准后面的日子确实会有黑灾。(注一) “是啊,我家也一样,这日子太难过了。” “谁家不是一样呢,牲口本来就被其他部落的人抢去不少,在迁来这里的路上又死了不少。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没准这个冬天以后我家什么都没有了。” “自从大汗来我们这后,日子就一直动荡不安,察哈尔那些人还一直很霸道。可是女真人的影子都还没见到,他们一早就转身逃了,这个大汗真是丢人。” “要不然这样,咱们几家的人试试看能不能投靠别的贵族老爷,让他们收留我们。” “这个时间点,哪个老爷还有余力收留我们,路上没准大家的牲畜就都死了。”…… 布日古德听着帐篷内的大人们,各自说出各种办法和难处,可是没一个能真的解决大家的难题,布日古德自己心里也有些发慌。在这个时候,哈达巴图大叔开口发话了。 “大家还能拉得动弓箭吗?” “哈达巴图,你是想说要咱们出去抢东西?” “我们的日子难过,其他的蒙古人也差不多。我想这个冬天结束以后,世道就会变得更乱。到时大家可能会都互相抢东西,不过如果大汗又从西边回来,他没准会带着大家去南边汉人的地方抢粮食。没准在此之前,我们现在可以先去试试运气。” “这……,听说之前南边的汉人挺厉害,就我们十几个男丁,跑过去只会是送死吧?” “如果想熬过这个冬天,那只有在汉人身上想办法。” “也许我们不用打仗,想想办法,或许能和汉人做生意。” 在帐外偷听了良久的布日古德,此时终于打起来精神,因为说话的是自己的亲叔叔图力古尔。 “先不说我们会不会被汉人的士兵割去脑袋,现在我们还有什么能与汉人交换的呢?” “用羊换一些粮食吧,虽说会让牧群变少。但若是能换回粮食来喂羊,这个冬天接下来的日子,也许就一只羊也不用死。” “即使有汉人愿意换,我们手上的羊又能换多少粮食。我说还是找机会越过边墙,去打劫汉人的村子好了。” “穆格登宝,你家有几个男丁还能冒险。我家就只剩我一个,要是因为打仗遇到了死伤,我家里的人要谁来照顾。” “还是听我……。” 布日古德在帐外听着大人们混乱的争论,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个人的说法才是对的。不过他知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干,最后大家很可能都会饿死。想到这里,布日古德的心里就烦躁不已。 “隆~隆隆。” 嗯,这阵马蹄声是怎么回事,马群突然乱了起来吗?布日古德有些奇怪,连忙站起来向马群的位置望去。但大家的马都在那里喝水,并没有什么异动,而在那里看守,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阿思根,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布日古德,你怎么在这里,是马群出了什么事吗?”骚动自然引起了帐篷内大人们的注意,图力古尔第一个冲了出来,看到他侄子在帐外,就以为出了什么事。 “马群没出什么事,声音好像是从……,糟了,有敌人杀过来了!” 布日古德一边回答着叔叔的问话,一边绕过帐篷转头望向了另一边。只是这一看,就看到数十名身穿红甲的明军骑兵,正朝着大伙的方向冲了过来。 在布日古德的大声告警后,他们所在的驻牧地立刻就乱成了一团。 ps:注一:简单来说,“黑灾”就是降雪量较少或较迟,引起的草原缺水,牧草质量过差等情况。对应“黑灾”的就是“白灾”,“白灾”就是下雪下过头了,使放牧无法进行。 顺便一提,有读者可能以为一户有个一百多只羊可能足够他们过日子了。其实这已经是一个很危险的数字,一碰上什么灾害,这些羊群很可能一个不剩。即使没有灾害,所有的羊都喂得饱饱的,这个数字依然严重影响他们的生计。 据日本人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调查,普通的牧民家庭一年要消耗二十多头羊,其中一半用来食用,剩下的用来换钱,平均每人每年食用3.7头。 这看上去少的有点夸张,主要是因为乳制品才是他们的主食,只有蒙古大贵族才有可能每天吃肉。乳制品自然是从羊奶、马奶这些东西里面来,羊群作为牧民牲畜之中比例最大的财产,他们的数量多少自然会严重影响到牧民的生活。 第一百九十六章 喜桂和老廖 在一堆被明军俘虏的蒙古人之中,布日古德双手被捆在身后,此时他正陪着婶婶和年幼的堂弟待在一起。 布日古德有些不安,之前明军的袭击来的实在是太过突然,所以大家都没有来得及作出什么反抗就被直接包围了。在对方用蒙古话发出威胁以后,哈达巴图大叔也就带着大伙选择了投降。 虽然这次的袭击,除了几个人挨了一些鞭子之外,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的伤亡。可是自己的叔叔和其他的各户的主事男人都被带走,这就让布日古德感到很不安。 “母亲,父亲他到哪里去了,怎么还没回来,我们都会被汉人杀掉吗?” “不要乱想,你父亲很快就会回来的。” 布日古德听到一旁的婶婶和堂弟的小声交谈以后,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给予两人信心支持,所以他也开口说道。 “坦巴根,你别怕。有哥哥在,一定不会让你和婶婶出事的。还记得哥哥给你讲过的江格尔的故事吗,你也要学着江格尔那样勇敢,以后长大才能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英雄。” 布日古德自己的父亲,以前除了放牧,也客串过乌力格尔(蒙古说书人)。教会了布日古德拉马头琴,也告诉了布日古德很多故事。而布日古德也常常用这些故事,鼓励自己长得有些瘦小的堂弟。 “嗯,我不怕,我以后长大也要成为英雄,带领族人们杀光眼前这些卑鄙的汉人。” 才七岁的坦巴根被自己堂兄鼓励以后,也忙表示自己不会害怕。可是还很年幼的他,在此时说出的这些话,就有些太没眼力劲了,他的母连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虽然他们交谈的声音很小,说的还是蒙古话。可是在这里看守他们的明军士兵似乎能听懂蒙古话,并且很清楚地听到了坦巴根的嚣张宣言。 他愤恨地骂了几句,就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直接举起了手中的鞭子开始狠抽。一边抽一边用蒙古话开骂,被绑起来的布日古德和他婶婶不顾一切,连忙用身体护住了已经被吓坏的坦巴根。 可是这名明军士兵还是没有收手,继续愤恨地用鞭子开抽。布日古德脸颊上都出现了一记鞭痕,但是他牢记自己身为哥哥的责任而没有吭一声,反而继续用身子卫护着自己的婶婶和弟弟。 “xxx,xx,xxxxxx。” “xxxx……。” 在一阵听不明白的汉话响起以后,之前一直在逞凶的明军士兵被远处跑来的另一名士兵阻止。看情况这人像是一名小头头,之前还很凶狠的行刑者只是反驳了几句就不敢再做其他。 而这名将自己以及婶婶还有弟弟救下的明军小头头,在接下来不仅给自己治伤,还用蹩脚的蒙古话安慰起了自己以及周围的其他俘虏。 布日古德虽然还没完全平稳下心情来,可是他此时已经知道,这伙发起突然袭击的明军士兵,应该不会在最后处决他们。 …… (蒙古语)“该死的臭达子,到了这个地步还敢想杀人,我抽死你们。还敢挡,他娘的不是挺狂吗,畜牲就该有个畜牲样。” 蒋四海用他那说的比汉话还流利的蒙古方言,不断对眼前的三名达子妇孺施暴。周围的一些其他达子敢怒不敢言,只能拉开距离以免殃及鱼池。 看着这些在他眼里早就该杀光的达子,现在被自己收拾的就像没了脾气的牲口。恢复了自由身没多久的蒋四海,心里此时真的是畅快极了。 “蒋四海,停下,你在发什么疯!” 听到千户大人第一心腹的呼喊,蒋四海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鞭子。他转过身看到喜桂这名小队长正在朝自己跑来,蒋四海整理了一下心思就开始解释道。 “是这些达子不老、老实,尤其是这个小畜牲,刚刚他说未来还要带其他的达子杀光汉人。我给他们一些告、教训,是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训练,蒋四海的汉语已经恢复到能比较流利的与其他人交流。虽然个别的词语的声调还有些怪,可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有这个成绩,蒋四海为此默默付出了多少心力可想而知。 “那你告诉我,谁是他们的主子,是你这个连正式兵丁都还不是的家伙吗!?” 对于蒋四海的解释,喜桂没有认同。他反而是抓住对方话语上的漏洞,开始拿捏起了蒋四海这名身份实际上还是山寨健丁的同伴。 “这,我,是千户大人让我们看着俘虏,我只是想让他们守规矩而已。” “要教他们规矩,也是你们队长的事。老廖他人呢,刚刚不是还在吗?” “廖队长去一旁方便去了。” “那也轮不到你出手,给我退下。” “唔,是。” 蒋四海被喜桂训斥的不敢反驳,只好乖乖地选择退下。身边同是廖队长小队的其他人,大家虽然对喜桂这名外队队长插手此事有些意见。可是喜桂毕竟身份比他们高,所以无人敢出声力挺蒋四海。 蒋四海虽然服从了喜桂队长的命令,可是他心里却是有另外的感想。 到底是达子留下来的孽种,现在开始维护自己的达子亲戚了。哼,贱种一个,不就是比自己早了一点投靠千户大人吗,神气个什么劲。 蒋四海虽然还不是正式的金鼎山正规士兵,可是身穿一副旧罩甲的他,此时实际上也是一名武装人员。此次他与原来一些被解救却同样无家可归的原奴隶们,一起加入了此次千户大人组织起的边墙外垦殖行动。 虽然蒋四海被编入了廖队长带领的队伍,可是这段时间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千户大人手底下几名心腹队长的底细。 那名一眼就能认出的达子队长(苏合)不说,喜桂这个看上去就是一般汉人的队长,居然也是达子在几代以前留在汉境的孽种,这就让蒋四海十分变扭。为啥千户大人那么好的人,身边要留这么多达子呢,看着真是很碍眼。 “出了什么事?” 刚刚方便回来的老廖,看出了自己小队的气氛有些古怪,所以立刻开始询问了起来。 “队长,刚才四海在管教那些不老实的达子。喜队长看不下去,就插手阻止了咱们队里的事情。” 对于自己队长的问话,一名老廖的部下立刻就给出了解释。不过他话里话外,隐隐都有一些对喜桂的不满。 “哦,四海,你刚刚做了什么?” 对于自己部下的回复,老廖不置可否,他只是转过头淡淡地询问了一句蒋四海。 “那达子小畜牲说要杀光汉人,所以我抽了几鞭子,要他们懂规矩。” 蒋四海被队长问话,也立刻就选择老实地回答。 “究竟是几鞭子?”老廖的声音突然变严肃了不少,这让队里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有些不妙。 “我,我忘了数。”蒋四海听出了不对劲,可是他真的忘了自己是抽了几鞭子了。 “今日我就不罚你太了,不过给我记住,凡事有度,过了头倒霉的是你自己。” “是。”蒋四海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队长的心情好像是不错。 “还有你们,别以为没你们的事。四海在犯浑时,你们是看戏呢,都傻的不知道该干啥是吧。居然还要别队的队长出来插手,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在给我丢人,一个个还摆着一张臭脸,觉得人家是在多事,我说你们是不是皮痒了。” 对于蒋四海轻松放过以后,老廖却对他队里的其他老兵开始了训斥。老兵们不敢反驳,最后每人都被罚了一记鞭子了事。 而也是在老廖的果断处理之下,他的小队与喜桂小队的冲突在萌芽阶段,就被用铁腕给迅速消除。虽然一些小的阵痛会影响一些老廖队伍里的关系,可是张孟诚这位金鼎山秀才头领的班底,总体上还是处于一个较为和谐的关系之中。 有喜桂和老廖这样的部下存在,张孟诚确实在很多事情上能省心不少。而此时的秀才头领,他也在忙着在这批放弃抵抗的蒙古男丁身上挖掘情报。 第一百九十七章 边墙外的对手 不同于喜桂、蒋四海等人在那闹出了一系列动静,在另一边蒙古男丁们与张孟诚和蔡仲的谈话,并没有出现什么波折。 以哈达巴图为首这些蒙古男丁,对于眼前明军军官手下士兵的战力,有了一个很明智的认识。即使对方的人数削减掉一半,他们这些人也完全不是对手。 好在眼前的汉人老爷似乎没有砍他们人头的兴趣,反而在表示要他们一伙人选择臣服。而且这位领头的汉人老爷,也表示愿意提供粮食的帮助。可以保证所有人的牲口,顺利地度过这个冬天。 代价就是要跟着一起放牧汉人老爷的牧群,同时必要的时候,还要跟着汉人老爷一起去打仗。 当然,在这些日后必然会分配的工作开始以前。他们这个临时的小牧团肯定会被打散,各牧户会被分散编入汉人老爷手下的队伍。 虽然蒙古男丁们的心里此时都很抵触,但是现实上的压力迫使他们此时只能选择屈服。 (蒙古话)“这么说,你们原来是额璘臣的部众,后来被林丹汗收编给其他头领,却又因为与别的部落起冲突,为了躲避纷争才逃了过来?”(注一) 汉人老爷的蒙古话虽然口音很怪,但总算是还比较流利。图力古尔没费什么劲,就听明白了对方的话,其他的蒙古男丁也是一样。 哈达巴图再次恭敬地回答道:“是的老爷,在济农(额璘臣)逃往漠北以后,我们这些原来济农的部众,也就被其他部落的人歧视,吃了不少的苦头。” 穆格登宝在哈达巴图说完以后,也迅速补充道:“是啊,我们的日子不好过,总是被别人欺负,我们恨死那些混蛋了。” 对于哈达巴图大哥的话,图力古尔本还没什么。可是在听到穆格登宝的补充后,他的嘴角立刻就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实际上他们这伙南下的牧民,只有图力古尔自己以及他死去的哥哥两家,是原来济农的部落属民,其他的人其实是来自于不同的部落。 他和死去的哥哥确实在之前受过不少的歧视和欺负,但是这两年的混乱日子过下来,大家也不计较各自原来的归属了。所以图力古尔一家现在也不受大家的歧视,只有穆格登宝这家伙在老思维之下,会时不时地想占自己家的便宜。 哈达巴图大哥的意思,图力古尔也明白。他是打算装成他们一伙人都是在北边不受待见的牧民,这样现在就要被眼前的汉人老爷收编,他们以后的待遇或许也会好些。 图力古尔也不是傻子,所以没有傻不啦叽地拆穿。可是在看到穆格登宝这副嘴脸以后,图力古尔心里就变得十分变扭。 (汉话)“秀才,这家伙嘴角抽抽,看来他们这一伙人对你说的话里有假。” 这时汉人老爷身边的另一位老爷,两手握着鞭子说了一些话。虽然图力古尔听不懂他说的汉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图力古尔觉得好像是在说自己。 不过接下来汉人老爷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是摆了摆手就让握着鞭子的另一位老爷恢复了沉默,之后继续对着他们这些投降的蒙古人问话道。 (蒙古话)“现在北边虽然乱,但大体上都还奉林丹汗为主。我想知道的是,这一块区域现在是哪几个蒙古首领的话最有用。” 哈达巴图的回答在随后再次响起:“应该是巴图黄台吉还有就是布达岱等几个首领。” “布达岱,你说的是莽骨思?额儿迭尼?合落赤的长子吗?”(注二) 哈达巴图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那布达岱的部落里,大概有多少人?” 对于这个提问,哈达巴图就答不出来了。他有点想说不知道,又有点想随便胡编。可是当他看到眼前汉人老爷微眯的眼睛,以及一旁握着鞭子的另一位老爷陡然而变的气势后,哈达巴图顿时觉得难办了。 穆格登宝趁这时开口解围道:“在以前合落赤老爷还在时,整个部落曾经有一千五百多人。合落赤首领有四个儿子,各自分去了一些部众。再加上这些年的动荡,四个人中最强的布达岱最多也就只剩下五、六百的部众。” “那也就是说,如果布达岱和他的兄弟联合起来也会有过千人的部众喽。”汉人老爷看到穆格登宝发话,所以就把头转向他。 “多半没有,布达岱和他的兄弟们没有合落赤首领原来的威望,之前就有不少部众选择离开。这些年来世道又乱,逃散的人应该会更多。”穆格登宝没有胆怯,直接说出了他的看法。 图力古尔看了一眼穆格登宝,虽然对方的行为越发有些狗腿。但是能帮助哈达巴图大哥解围,那这也还算是不错。穆格登宝原来是合落赤部落的人,他说的这些话应该不是乱胡扯的。 果然,问话的汉人老爷在得到答案后,又和一旁握着鞭子的另一人用汉话交流了一番。仿佛是用他们自己搜集的情报对照了一遍,确认了无误后,握着鞭子的另一位老爷恢复了平静。 “那原来的完者?允都赤?打儿汉?把都儿呢,他死了吗?你这次别说话,让其他人告诉我,就你好了。” 问话的汉人老爷再次发话,这让穆格登宝有些疑惑。当他打算再开口回复时,却被勒令闭嘴,图力古尔这时被抓住问话。 “巴图黄台吉就是打儿汉把都儿台吉的儿子。”(注三) 图力古尔有些不安,虽然自己刚好知道这一点,并没有出什么问题。但是眼前这位汉人老爷,这次的询问应该是一次试探。 而且这位汉人老爷的观察力很准,一眼就看出自己是最不了解这附近部落信息的人。如果他再继续详追问下去,自己多半会答不出来。那时出现纰漏的话,自己这伙人之前扯的谎就会被打破。 可是出乎图力古尔意料的是,眼前的汉人老爷没有选择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又问了几个北边蒙古大部的情况以后,就直接把图力古尔等人放回了家人的身边。 图力古尔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地又对以后的日子产生了担忧。这位汉人老爷似乎了解不少蒙古人的信息,自己这些人多半会被控制地很严密。 …… “秀才,刚刚那伙人是不是在哪里扯谎了。” 蔡仲全看着被部下带走的蒙古男丁们离开以后,就对着张孟诚询问了起来。虽然蔡仲全不懂蒙古话,但是他靠眼力和直觉也看出了一些东西。 “除了他们都是来自一个部落的事情是在扯谎,其他关于靖边和宁塞之外达子的事情应该没错,和我们之前打探到的情报略有差异,但总体上是差不多。” “那你刚刚拆穿他们了吗,我在一边看着似乎是没有啊。” “反正已经被我看出来了,就让他们自己摸不着头脑好了。这样咱们也能在他们心里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印象,他们以后在咱们手底下做事也就不敢耍心眼。” 得到张孟诚的答复,蔡仲全就有了些了然。这种上位者装腔作势的手段,自己大哥好像也用过。秀才现在居然能用到新收服的达子身上,看来这位妹婿又成长了不少。 而此时的张孟诚在一边回复蔡仲全的话,一边让部下取来了他特制的羽毛笔和一个小皮袋装的墨水。接着,秀才就取出一本小本子开始修改之前对蒙古人搜集的情报。 蔡仲全虽然识字不算太多,但是秀才写的一些信息还看的明白。所以他想了一阵子之后,就在一旁说道。 “既然补打太(即布达岱)那边比咱们之前推论的还要弱,那么咱们要不要改变目标。先不管把兔(明人对巴图黄台吉的叫法)那个倒霉蛋,招呼军堡里的弟兄们,一起捏补打太那几个软柿子。” 之前秀才曾经和自己介绍过延绥西路边墙外,尤其是镇靖、靖边、宁塞、柳树涧等几个军堡外的敌人。把兔黄台吉之前一直和明军交战,是最有可能与他们这伙出边的开拓者起冲突的达子,所以把兔是他们主要的敌人。 可是现在看来,白城子、黑水那一带的补打太似乎更容易击垮。如果先摆平他们,吞下那些达子的牲畜和部众后,再回过头收拾把兔就会变得更简单。 “还是坚持原来的计划好了,继续盯着把兔的部落。咱们眼下先慢慢积蓄实力,补打太和他的兄弟虽然可能比预想的要弱,但是离咱们还比较远。而且咱们主要的依靠,是身后宁塞和靖边两处军堡的兄弟们。咱们的手如果伸的太长,后面的支援就不一定能用的上。” 张孟诚知道蔡仲全很想向艾蒿巅的其他人证明自己,想着迅速在边墙外壮大势力,以此闯出一番事业出来。可是这想法对于他们这些刚出边墙,还没站稳脚跟的人来说有些激进,所以金鼎山的秀才并不打算支持。 “好吧。” 蔡仲全没有得到支持,稍微觉得有些遗憾,他是真的觉得他们能办的到。 此次他和秀才带着一百多男丁出边墙,里面本来就有数十名精锐士兵。其他人再好好训练一下,也能在阵上搏杀。而靖边和宁塞两处军堡,光论骑兵也能有数百能迅速支援,再加步兵的话就有上千的精锐。 而他们所面对的达子,光说补打太五、六百人的部落里。能上马拉弓的人,最多也就是一半的人数。这些达子相比金鼎山和艾蒿巅那些惯战精兵相比,根本就是一些乌合之众。即使加上补打太兄弟的部众,也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达子为了放牧,力量分散的他们对于明军骁骑的快速反应来说,几乎就没啥可担忧的。 反而是把兔的力量更有挑战性,虽然之前早在神一魁还没复叛时期,把兔就在西路的降丁手下吃了些亏,之后在与张孟金等人的接下来交战中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把兔的老子打儿汉毕竟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家底。而且把兔也是因为碰上了金鼎山和艾蒿巅这些战力过于强悍的对手,在面对其他的明军时,他还是表现地很难缠的。(注四) 张孟诚看得出蔡仲全心里还有念想,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这位搭档,不要因为太专注一点而忽略其他,所以秀才就再次开口点出了未来更具威胁的敌人。 “眼光最好再放宽一点,咱们日后的对手不止是把兔和补打太的兄弟们,那个家伙很有可能会是咱们两人最头痛的敌人。” “哦,这块地盘上还有谁能是咱们军堡里兄弟们的对手?” “不止是靖边和宁塞,整个西路,或者说包括整个延绥镇在内,陕西北边的军镇都要忧心的对手。” 蔡仲全被提点了一下,立刻就想到了秀才说的是谁。能威胁整个陕西北部边境,这声势在达子里只有一个人。 “你是说……,虎墩兔要回来了?” ps:注一:额璘臣(1600年~1656年),即额仁臣,又译尔邻勤。是那言大儿(又译诺延达喇,他是衮?必里克的长子。而衮?必里克是达延汗的孙子,因为晚年不理政事,大权被其弟俺答掌控)家族第五世的成员,为博硕克图之子,斯楞额尔德尼之弟。 在斯楞额尔德尼去世之后,额璘臣1627年袭任鄂尔多斯济农。1628年,林丹汗为了征服与后金有交往的科尔沁、扎鲁特等部,将鄂尔多斯、土默特等部调往汗廷附近,额璘臣逃往漠北,林丹汗痛恨他北逃,1630年取消了他的济农称号。而在后金摆平林丹汗的儿子额哲以后,额璘臣也在随后投降后金,并且于1649年清朝对鄂尔多斯部实施盟旗制度时,出任伊克昭盟首任盟长。 注二:莽骨思?额儿迭尼?合落赤,又称火落赤把都儿台吉(满克素?阿不害),明代史料常常简称其为火落赤。需要注意的是,这个火落赤(鄂尔多斯人)和明末陕西河州、洮州之外驻牧的那个青海火落赤诺颜(土默特人)并非同一个人。 满克素?阿不害是那木?塔尔尼(与那言大儿一样都是衮?必里克的儿子,除那言大儿之外还有七个兄弟)家族第四世的成员。布达岱(史料又作补打太)是其长子,而布达岱的儿子额琳沁则于1649年成为鄂尔多斯右翼前旗(乌审旗,隶属于伊克昭盟)的始封札萨克。 注三:完者?允都赤?打儿汉?把都儿,又称打儿汉把都儿台吉。他的儿子巴图黄台吉多被明人称呼为把兔黄台吉,有的资料也称呼为明暗台吉。打儿汉也是那木?塔尔尼家族第四世的成员,他与满克素?阿不害是堂兄弟的关系。 注四:据王任重《边务要略》,《明经世文编》卷413里的记载,靖边、宁塞、柳树涧之外的蒙古人,以“莽克素、打汉儿,素称强盛,最狡黠。”他们两个蒙古人首领,总共约有“部落三千有余”。 莽克素即满克素的谐音,也就是火落赤。打汉儿应该是打儿汉的讹写,他们两位作为那木?塔尔尼家族一员,在万历时期一直威胁着靖边、宁塞等西路的军堡。而到了天启和崇祯时期,两人的后裔也仍然在西路这一带活动。 但是火落赤毕竟有四个儿子,他的遗产必定会因为划分而被削弱。而打儿汉的儿子巴图黄台吉,似乎较为完整地继承了其父亲的部众,所以笔者在此处设定为把兔的力量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