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时节，夜晚时分并不寒凉，可蒙羽却仿佛置身冰窖，彻骨的寒冷侵上了她的身体。


    过了好久，她才能缓缓直起身，拖着千斤沉的双腿，慢慢往前挪去。


    骆伤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快到了西门，就要出长安城了。


    骆伤抱起她，一言不发，直接飞跃城楼，往乾元山那里去了。


    “今日不早了，你快点休息。明日我再带圣火真人过来给你施针。”


    骆伤说着，便准备离开。


    “今晚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对不起。”


    蒙羽的声音很低沉，语气充满羞愧。


    骆伤蓦地转回身，看向她：


    “蒙羽，你以什么立场替他道歉？你不是他袁烈的什么人。以后，你肚子里的孩子只会姓蒙，不会姓袁。你以后亦不用再为他做任何事，包括道歉。你已经自由了。”


    说完，他没等蒙羽再说什么，便飞身离去。


    睡在山中竹屋的第一夜，蒙羽并不踏实。


    她一会儿梦见袁烈满身都是鲜血，从战场的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一会儿又梦见袁烈穿着红红的新郎装，和一个艳丽非凡的女子拜堂成亲。


    袁烈满脸红光地挑开了红盖头，蒙羽惊恐地发现新娘并不是她自己。


    她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听着竹屋外面的虫鸣声，竟是睡意全无。


    “小姐，你怎么了，睡不着吗？”


    隔壁屋的馨玉听见动静，爬起来看她。


    “没事，馨玉，我可能就是白天睡多了，这会儿没有睡意了。我去院子里坐会儿，你继续睡吧。”


    “那我陪你，小姐。”


    馨玉说着，给蒙羽拿了件薄薄的披风，扶着她来到了院子里。


    “馨玉，你觉得骆伤如何？”


    “骆公子很好啊，武功高强，对小姐又好。”


    “馨玉，我是说，让你嫁给他，你愿意吗？”


    馨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我还是愿意跟着小姐。”


    蒙羽取笑她：


    “你是不是还在等一个满脸麻子的人？”


    馨玉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小姐，你笑话我。我才没有呢。”


    蒙羽把头靠在馨玉的肩膀上，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山林：


    “当时我住在李宅的时候，天天想着要赶紧逃走，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你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热烈了。”


    馨玉听了蒙羽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往日囧事，脸红的像苹果：


    “小姐，这不能怪我。你也知道，我平日里就是陪着李家小姐去各个贵女家瞎逛，我可从来没碰见过什么杀手。你那么英勇，冲出来救我和李家小姐，我当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蒙羽哈哈一笑：


    “我当时特地挑了一张那么丑的麻子脸面具，就这都没有吓倒你？”


    “我看人从来只看心，不看脸。”


    馨玉一本正经地回答。


    蒙羽赞许地点点头：


    “对，看人看心，不错。可是骆伤的心也很好，你为什么不考虑他？我可以帮你们牵线。”


    “小姐，是不是骆公子跟你表白了？你才想着把我推出来挡箭？骆公子可不是对谁都好，他只是对你一个人好。其他人，他可是毫不含糊，剑起人头落，我怎么敢跟他在一起？”


    馨玉吐了吐舌头。


    蒙羽见她们反正已经说开了，便继续说道：


    “馨玉，你说这事如果换做是你，你该怎么做？我已经有了别人的孩子，再跟他在一起，亦是委屈了他。可他越是表现的不介意，我就越难受。你说我该如何拒绝他？”


    “小姐，你看你不是为怎么拒绝骆公子为难吧？你其实还是舍不得将军吧。小姐，将军只是一时犯糊涂，他肯定马上就能明白过来的。小姐，为了你自己的将来考虑，你还是再给将军一个机会吧。”


    蒙羽坚定地摇摇头，目光看向黑茫茫的远方：


    “我对他已经彻底失望了，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馨玉帮蒙羽把披风拢拢好：


    “小姐，你就别骗你自己了。如果你真的对将军彻底失望，你肯定会愿意接受骆公子的。既然你还想着给骆公子找人家，你就是还在等着袁将军呢。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认罢了。”


    “馨玉，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我跟袁烈的缘分，确实已经终结。”


    “小姐，你就嘴硬吧。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馨玉说的，准没错。”


    第二天带着圣火真人来给蒙羽施针的是寻域。


    “蒙姐姐，最近一个月都由我带着圣火真人来给你施针，师兄他有紧急任务，去外地了。”


    寻域一边把他随身带来的生活用品放好在桌上，一边对蒙羽说。


    “骆伤又去哪里了？”


    蒙羽想到昨天晚上骆伤离开时生气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蒙姐姐，你现在也开始关心我的师兄了？不错，等我师兄回来我要第一时间告诉他，让他也开心开心。”


    寻域揶揄着蒙羽，继续呱呱地说着：


    “这次他被派去江南办事，所以路上花的时间就会多一点。以后你缺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去采买。”


    蒙羽看了看已经堆满整个家的生活物资，摇了摇头：


    “我这里吃穿用度都够了，你不用再往我这里拿了。”


    “那怎么行？若是师兄回来看我没有上心照顾你，肯定会责怪我的。”


    蒙羽觉得此时的气氛还算不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寻域：


    “寻域，我看你生活中异常爽朗大方，为何那次在巴蜀，你一定要对整个镖队的人痛下杀手？”


    寻域本来还在东看看，西摸摸，听见蒙羽这么问，有些紧张地转过身：


    “蒙姐姐，你是不是一直都牵挂着这件事情？”


    蒙羽摇摇头：


    “没有，我已经放下了。只是还是有点想不清，我无法将狠厉和你阳光的面容联系在一起。没关系，你要是不想说，你也可以不说。”


    寻域撇了撇嘴，有些不在乎地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便说与你听。那件事情，最初是太子布置给师兄去完成的。我那时也想加入太子的麾下，就主动请缨把这桩任务接了过去。第一次出手，我必须将最大限度的狠厉展现给太子看，这样他才能接纳我。于是，整个镖队就倒霉地做了我的垫脚石，就是这样。”


    蒙羽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要是那晚我也在镖队，要是那晚去的人是骆伤，一切说不定不是那样的结局了。”


    “那可不行，要是那晚你也在，可是出任务的人还是我，说不定你的命也会没有。那样的话，我只会死的很惨。师兄可是肯为你舍去半身修为的人，我要是误杀了你，那可真是别想活了。”


    “半身修为？什么意思？”


    蒙羽猛地抬头，盯紧了面前的寻域。


    寻域赶紧捂住了嘴：


    “蒙姐姐，我去外面看看圣火真人有没有准备好。要是已经好了，我这就把他带过来给你施针。”


    说完，寻域一溜烟跑的没有影了。


    没过多久，圣火真人拿着一排银针进来了，身边不见寻域。


    “主公，快点躺下，老朽先帮你施针。”


    圣火真人和蔼地说着。


    蒙羽坐在那里没动，她望着圣火真人的眼睛：


    “真人，你实话跟我说，骆伤上次那样为我去除寒冰的毒，是不是用他的半身修为作为代价？”


    圣火真人愣了一下：


    “主公，你不知道这件事？哦，我明白了，他没有对你说。”


    蒙羽眼睛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怪不得他之后会被箭矢击中，他还跟我说，只是因为箭像雨一样朝他射过来，他这才避无可避。真人，他对我那么好，可我根本无以为报。真人，我想清了，我不能再留在这里，还是跟你去巴蜀吧。”


    圣火真人听了蒙羽的话，叹了一口气：


    “主公，我们鹿山派的所有人对主公好，那都是应该的。主公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你去巴蜀，如果只是为了躲避骆伤，那恕老朽直言，你还是别去了。老朽知道骆伤把你放在这里的用意，无论是你还是孩子的生父，任何一个人心意回转，你们都还有回旋的余地。若主公真的跟着老朽远盾江湖，那你和他也就真的散了。主公，骆伤一片良苦用心，万望主公不要辜负。”


    蒙羽听了圣火真人的话，婆娑的泪眼再也忍不住，成行的眼泪流了下来：


    “真人，你说他为什么那么傻？他怎么什么事都要为我考虑？我欠他的已经很多了，叫我如何还得清？”


    圣火真人轻轻拍了拍蒙羽的肩膀，坐在了蒙羽的旁边：


    “主公，作为鹿山一员，老朽的私心自然是想主公和骆伤好。但是骆伤只愿主公能跟随自己的心意，并不愿勉强于你，老朽亦只能旁观，不能多言。老朽只是恳求主公若是对骆伤确无半点心意，还是尽早断了他的念想。他这个孩子，也着实太苦了。”


    蒙羽呜咽了好久，才点了点头：


    “真人，我知道，等他一回来，我给跟他都说清楚的。”


    “如此，自是最好。主公请平复一下心情，躺下来吧，我们先施针，小主公已经等不及了。”


    蒙羽被圣火真人如此诙谐的口吻轻轻逗笑了，心情也稍稍好转了一些。


    她躺了下来，取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绢帕，咬在了嘴里。


    索性几次施针下来，蒙羽对这个疼痛已经熟悉，所以整个施针的过程并不算太难熬。


    除了额头一如既往地冒出了很多冷汗。


    “主公，针施好了，我们再施七次针，小主公体内的毒应该就能差不多拔完了。”


    圣火真人把银针细心地收好，对蒙羽说。


    蒙羽感激地朝圣火真人点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蒙羽谢过真人。”


    寻域这个时候探了颗脑袋进来：


    “蒙姐姐，针施完了？那我先带着真人走了，下次施针，我再带他过来。”


    说完，就准备带圣火真人走。


    “寻域，你等一下。”


    蒙羽在他的身后喊他。


    “蒙姐姐，还有什么事吗？”


    寻域缩头缩脑地回身，看向蒙羽的眼神有些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