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7-27
第二日用早饭时,芳儿倒是一如寻常的神色,只是何连宏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不过他并没有多问什么,我也就不加理会,只顾埋头喝粥。
听村长说起,这粥是昨日夜里入睡前便在罐中备好的,待到半夜,罐中的火复燃,便将混着百合花瓣的白粥滚了个剔透。早上醒来再调入新鲜的蜂蜜和以白糖入味的银耳,尝起来便更加甘甜可口。这样一碗热腾腾的粥下肚,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清洗了一番,说不出的惬意享受。
见我喝了一碗还要,何连宏只是微微一笑:“你昨夜必是歇息得不错,今日竟有这样好的胃口。”
村长的手微微一抖,有些不安地看向我。我却是神色如常地淡淡一笑:“这个是自然,村长盛情款待,何公子想必歇息也很好吧。”
何连宏端起桌边的一盏牛乳饮尽,随后亦是深深一笑:“这是自然。”
我低下头去,只看着自己手上的一只葡萄花纹的琉璃镯子微笑不语,心头却涌起淡淡的恻然。
我与何连宏,终究还是互相猜忌的,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信任过对方,即使是经过了李清罪的事,我们依然在互相猜忌。
我自然没有忘记,他当初是如何对清河下的狠手;想来他也是非常肯定,我不是真正的清河。只是我们都不说。
我不说,既是为了查探他的身份,也不想就此毁了我们之间现在的关系。可他的想法……我却是完全不了解的,我想要了解,却又不敢了解。我甚至都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了他全部的真相,会是如何的局面。我更加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我的全部真相……不,没有如果,绝没有这样的如果。青丘的秘密,我必须牢牢守住,不能再让更多的人知道。(..info)
用罢了早饭,我们正待喝了茶与村长告别,突然快步进来一个村长的家仆,在村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村长露出一丝讶然之色,微微点头。
我正端起茶盏徐徐吹了口热气,便听到一个熟悉而又惊喜的声音:“小姐,芳儿姐姐,何公子,你们都在这里。”
我抬起头来,便有一个青翠色的身影迅速跑了人进来,定睛一看,竟是青词。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芳儿已是围了过来,惊喜得几乎跳起来:“青词,你这小丫头,这两日究竟到哪里去了,我和小姐可担心你了?”
我笑着拉着青词坐下,将手里的热茶递到青词手里,嗔怪道:“芳儿也真是的,青词看起来满脸疲惫,且让她缓口气歇歇吧。”
青词抱着热茶一饮而尽,这才微微喘着气,略带着不好意思道:“小姐,奴婢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您。奴婢……奴婢实在是……”
我笑着摇一摇头:“罢了罢了,咱们都平平安安就好了。你这两日都去哪里了?”
青词低下头道:“奴婢那一日在铃铛镇遇上了幼时的故人,被她硬拉着去家里坐了坐,再回来时就找不到芳儿姐姐了。这两日奴婢一直在镇上瞎转悠,总盼着能见到芳儿姐姐,也是今天偶然听白家村的村民说起,有两女一男住进了村长家里,奴婢听那村民描述着,似乎就是小姐你们,虽然将信将疑,却还是急匆匆地来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后怕,拍了拍胸口吁气道:“幸好奴婢来得快,否则小姐你们一走,我可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你们了。”
芳儿见她连比带划地叽叽咯咯,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原是你先丢下我走的,亏得我还自责了半日呢。”
何连宏只是噙着一缕浅浅的微笑,喝茶不语。我便笑道:“好了好了,我们在这里叨扰了村长这许久,也该告辞了。”
于是我们一起起身,朝村长告别。
村长看起来有些不舍,我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微笑离去。
走到半途,青词微笑的神色慢慢隐去,带了一抹淡淡的清愁:“小姐,我……我想去拜祭一下我娘。”
我一怔,一眼瞥到她手臂上挎着的小篮子,立刻回过神来:“也好,你终归是我的人,服侍我一场,我们便陪你一起去吧。”她待要推辞,见我神色坚定,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走上一条泥泞的小道,拐了几个弯子后,便来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坟冢前。墓碑上只刻着“爱妻赵氏之墓”四个大字,许是无人来清理的原因,坟冢上已经长满了期期艾艾的杂草,东一簇西一丛的,无限凄婉。
我瞥了青词一眼,见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大半,低下头便开始埋头清理起杂草。我微微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挽起袖子:“我们大家一起帮帮忙吧。”
青词讶异地看着我:“小姐,奴婢……您是千金之体,不要……”我笑了一笑:“没关系的,你是我的婢女,也是我的朋友啊。”青词再次怔了一怔,随后似乎是低下头擦拭了一下眼角,而后便转过了身子不再言语。
清除干净了一切后,芳儿帮着青词斟了一杯酒,取出了热菜和果品整齐地摆好,然后点燃了一柱清香,递到了青词手里。
青词默默地拜了三拜,插好了清香,又将酒绕着墓碑倒下,重新斟满后,才轻轻开了口:“小姐,我好想我娘。”
我微微一笑:“你娘一定和你一样,是个温柔聪慧的女子。”
她却摇了摇头:“不是,我娘……她不是中原人。”
我与芳儿同时一惊,迅速地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青词已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娘本是北漠一个牧农的女儿,那时中原与北漠关系恶劣展,北漠的士兵常常骚扰边关的中原百姓,中原的士兵便也以牙还牙地报复,我娘就是被中原的士兵抢来的。他们贪图我娘的美色,先是将她献给了中原的一个少将,后来那少将腻烦了她,便转手将她卖到了妓院。”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听她继续下去。
她顿了一顿,似乎努力地平下了翻覆的心绪,这才继续道:“我娘忍受不了这样的凌辱,不想再过这般生不如死的日子,便偷偷在一个夜里投河自尽,恰好被我爹爹救了上来。我爹那时只是个很穷的货郎,为人又老实憨厚,过了年龄也没娶亲。我娘感激爹爹的相救,自己又是孤身一人在中原漂泊,便嫁给了他,一年后生下了我。只是她一直心情郁郁,身子又不好,生下我不久便过世了。”
何连宏一时默然不语,芳儿默默低下头去,我缓缓叹了口气:“如此说来,你娘的一生,倒真是很可怜了。”
青词的双肩微微抽动,语调里也带了一丝哽咽:“我从小便当,自己是个中原人,我痛恨北漠的军队滥杀中原无辜百姓,却也同情北漠的百姓被卷进两国的交战,民不聊生。小姐,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呢,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杀来杀去,他们才罢休呢?”
我垂下双眸,何连宏却是淡淡开了口:“两国交战,不过是为了各自的利益罢了,没有什么原因。帝王从来只看重自己的权利与财富,怎会顾及黎民百姓的感受?”
青词怔了一怔,转向何连宏,眼角有泪光莹然:“中原与北漠交恶,已经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我娘尚算幸运,还能遇到我爹,过了几年平静的温暖生活。可是却有更多其它的北漠和中原少女,比我娘的遭遇要悲惨更多。这样天大的罪孽换来权利与富贵,又有什么意义?”
何连宏笑了一笑不再言语,我抚一抚青词的肩头:“青词,你娘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你这般伤心的模样,你要打起精神来,开心快乐地活下去,才能告慰你娘的在天之灵。”
说着我笑看了芳儿一眼,继续道:“你与芳儿虽是我的丫头,可是我们朝夕相处,感情与姐妹是一样的。以后王府就是你的家,我和芳儿就是你的亲人,你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上。”
青词的眼泪淌了下来,脸上却露出一抹笑容。她伸出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对着墓碑大声道:“娘,你听见了吗,我不是一个人的,我有家人,我有姐妹了。”说着说着,眼泪却是更加汹涌地淌了下来。
芳儿的眼角也是红红的,走上前轻轻揽住青词,细心地安慰她。
我看了看何连宏,却见他正望着我发呆。略感奇怪,我便呼唤了一声:“何公子?”
他突然苦笑了一下,对着我轻声道:“郡主,你对自己的丫头真好。”
我抿一抿嘴,低头浅笑:“她们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思想感情,也是自己爹娘的心头肉。卖身为奴已是很委屈了,我又何必再苛责她们。何况她们待我很好很好,把我当成亲人一样细心照顾,我自然也要也当好好带她们才是,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她们对我的一片心意?”
何连宏闭了闭眼:“是啊,只要别人对你很好很好,你就也会对他很好很好。可是如果有谁欺骗了你,伤害了你,你也就绝不会原谅他,是不是?”
他的身上竟流露出淡淡的愁绪,我摸不透他这句话的意思,心中却也涌起了淡淡的不安和惘然,只得不再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