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空间崩塌的那一刹那,黑暗就如同幕布一样,在背后骤然降落,凯丽握着彩虹珍珠,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满棉絮的木床上,一扇朝南的窗户,一张被刀划得伤痕累累的桌子,以及展满蛛网的壁炉,它们构成了这屋里的一切。
凯丽听见有人隔着窗子说话,那是从屋外传来的声音,其中一个是梅林,另一个不像约瑟,更不是蕾,他的声音此起彼伏,当谈论到过去时,嗓门立刻扩大了好几倍,就连隔着墙的凯丽也能听得十分清楚。
“我已经踏上了不归路,你不用劝我回来,米尔森不需要战士!”
“可你还有自己的儿女,他们都还小,城里的人照顾不了他们!”
“需要多少钱?一颗彩虹珍珠的价格?我手头上就有,你拿去吧!”
“听着!这不是钱的问题!他们需要有人照顾!”
凯丽贴着墙偷听,发现梅林竟是个人类,他有自己的儿女,弄不好,这屋子也同样是他的个人财产。可是他说要把贵重物品交个对方?凯丽忽然想起彩虹珍珠的事,她急忙低头寻找,发现珍珠一直藏在怀里。
这珍珠的七彩光芒要比在洞穴中看到的微弱很多,那饱满的果肉镶嵌在褐色果壳中,分明就是坚果的一种,不过它的温度倒是会随光照提高,如果越是光明的地方,果壳就变得越是脆弱,果肉也就越容易剥落。
凯丽十分想尝试下果肉的味道,不过这是送给夏尔塔的礼物,她必须保管好它。
墙外谈话的人已经散去,凯丽仍然可以听出焦灼不安的踱步声,于是她打开窗户,偷偷瞄了一眼窗外的世界。
这是处在米尔森西部地区的某个角落,发光的水源离这里很近,无数蜿蜒曲折的地下通道排列在岩层上,银色菌菇在经过洞口时被风带跑,飘着飘着便来到彩虹桥上空,它们十分想要接近瀑布,可溅在身上的水浪就好比地心引力,让它们怎么也飞不远,而当这些水珠彻底蒸发时,渺小的菌菇们又再次回到起风的洞穴,如此循环,周而复始,如同任人摆布的棋子,只能按照自然规律存活在漆黑环境下。
其实对于外来人说,米尔森是座不折不扣的地下城市,这里没有发达的交通,没有先进的魔力工具,相对的,这里也不会有入侵,不会有战争。任何一种发生在地面上的灾难都远离这里,也许梅林说得对,愿不愿意留下,完全是出自爱德华的另一个考验。
凯丽想得有些多了,她趴在窗台上,发现这大街上行走的人们都带有纵容姿色,他们不在乎地表上发生的一切,只顾自己埋头生活,在这些人眼中,伯莱文城邦从来就不属于立塔维亚,历史欠下的债实在是太多太多。
梅林仿佛凭空出现,就坐在窗台下的暗河边上,并且抱着膝盖,像个过路乞讨的流浪汉,他卸下那条假肢,用树叶轻轻擦拭起遗落在上边的灰尘,看样子,他应该是和刚才那人有着过节,正憋着一肚子的委屈。
“梅林?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是个瘸子,但不是聋子,在你起床的那一刻,我就听到了。”
“我找到彩虹珍珠了,它就在我手上。”
“这我知道,与其说是我们去寻找珍珠,倒不如说是珍珠找到了你。”
“*****遇到了一个山羊胡子,我们玩了一场无聊的游戏,结果我赢了,他就把珍珠送给了我。”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就躺在彩虹珍珠种植的地方,约瑟大吵大嚷着要背你出去,于是我们就放弃了寻找……”梅林咬紧牙关,把假肢安装在腿上,那关节连上的声音让远在数百米外的人都能听见。他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站了起来,用力蹬了几步,在确认完毕后,他才接着说道:“那个山羊胡子对你说过什么吗?”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透露。”
“能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找到彩虹珍珠可不是容易的事,就算是熟悉地形的我也没有十足把握。”
“我刚才听到你们的谈话了。”凯丽换了一个话题说到。
“是吗?你大概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米尔森的原因吧。”
“丢下儿女是不对的,他们需要你回来。”
梅林挤了挤眉头,对凯丽说:“我带你去附近看样东西,就在瀑布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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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森的地下瀑布,没有陆地上的汹涌澎湃,实际上,这就是许多暗河的交汇点,发光的菌菇们在飘向瀑布时,都会因为里边的阻力停止在彩虹桥上,很显然,瀑布里头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河水涨落的时候,瀑布的巨大冲劲夹杂着枯枝烂叶,将它们统统卷入池水,成为鳘鱼们的食物,在瀑布的背后,隐藏着一座低矮木屋,这木屋结构并不复杂,可里边的空间倒是挺开阔。
推开门,压抑的氛围瞬间占据整个空间,原来木屋的背后并不是什么田家小院,而是一座座长满青苔的墓碑,这些墓碑就和晨风之地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所有墓碑都刻有自己的名字,由于风化的概率非常小,因此上边的碑文都保留地十分完整。
梅林带着凯丽来到一堆碎石面前,这石堆上嵌着一块木制丰碑,碑上只刻有一个人的名字。
凯丽见到这碑上的名字后,顿时茫然了,他冲梅林问到:“梅林?这上边居然有你的名字?”
“这属于伯莱文的老传统,每个高山人都知道,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也包括你?”
梅林蹲下身体,用手背擦去碑上的灰尘,说:“亲眼看着自己的墓碑,心里挺不是滋味,不过我们高山人的魂魄,注定是要留在战场上,拉斯贝尔格保卫战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它留给先人的阴影必须由我们驱散。”
“议会放弃了首都,所有你们才会撤退。”
“没错,拉斯贝尔格是被作为交换的筹码,是立塔维亚永远的耻辱。”
“果然不出所料,第三次圣战的结束永远都是个谜。”
“凯丽呀,我很多时候都认为,只要变得和你们神眷一样强大就能战胜可怕的敌人,可是在强大的背后,还暗藏着背信弃义的一面,当一个人自以为是时,就会失去对同伴的依赖,而每个神眷都刻有自负的烙印,所以当人类统治这个国家的时候,你们又会憎恶对方的无能。”
梅林的话看似与当前无关,可这都是真真切切的历史,立塔维亚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神眷与人类从未真正联合过。
此刻的凯丽还远未体会到这句话的深刻含义,她学着梅林的手势,快速擦去墓碑上的尘土,这些名字已经很久没呼吸到新鲜空气了,它们就代表着许许多多默默无闻的战士,只有在献出生命的那一刹那才能体会到世界的美丽。
“露西卡,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梅林有些吃惊,但又不敢大声说话,他点了点头,装作似曾相识的样子,说:“她是一名优秀的战士,在遇到英雄王之后,布达卡斯卡人一直将她的形象塑造为治愈女神,作为一位普通人类能够获此殊荣,是每个战士都值得崇拜的。”
“但偏偏在伯莱文,却看不到她的塑像。”
“那是当然的,她战死在沙漠,灵魂永远都留在了那里。”
凯丽回头朝木屋走去,也许过完今天,她就再也回不到这座美丽的城市,多看一眼瀑布之外的彩虹,成了此刻最强烈的奢望。
米尔森是没有夜晚的,那些漂浮在彩虹桥上的菌菇成了点缀银河的繁星,伯莱文一直都是安逸的家园,而高山人的意志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他们偷偷把心愿埋藏在赤红色的沙漠中央,等待勇士们的号角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