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我带到那座城堡后,每日每夜我都只能像个被关押的囚犯那样,透过闪动着寒芒的铁窗仰望星空,聆听北风吹拂林海的声音。这里与其被称为收容所,倒不如说是赎罪的牢笼,凡是被带到这儿来的人都没能活着出去,他们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被王国通缉的亡命之徒;另一类人则是隐居于世间的傀儡师。
我当然不属于第一类人,城堡的主人开出一个非常可观的条件,他允许我使用城堡里的任何魔法器皿,包括那些匪夷所思的符文范本,并且享有与城堡管家同级的待遇。说句公道话,这条件令我很纳闷,因为在众多傀儡师当中,我不是最优秀的,我只能将人体的某个关节改造成傀儡的一部分,相比那些可以封印生命与灵魂的大师来讲,我可谓是相去甚远。
提到这城堡的主人,打我从第一天起就没见过他,无论是上至管家,还是下至园丁,他们都是通过一名代言人来进行传话的。于是我决定要去见见这名代言人,虽然好心的管家曾多次劝阻过我“不要靠得太近了,见到过城堡主人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
这是多么可怕而又具有诱惑力的忠告,但它却阻止不了人类的好奇心。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我穿着一套较为体面的宫廷服饰,随着管家前往城堡的主卧。
奇怪的事就这样发生了,一路上,我见到那些挂在墙上的油画里头,尽是些空洞的人物,他们只有眼睛和嘴巴,所有的脸部表情都被潦草的画风一笔带过,脖子以下的部分就像是尚未风干的涂料,我甚至分辨不出这画中的人物性别。于是我再一次诚恳询问身边的管家,而他却给了我另外一个忠告“关于主人的爱好,你也没必要知道这么多。”
城堡的过道走廊蜿蜒曲折,一直通往漆黑的地底,一般而言,主人的卧寝都应该修建在可以鸟瞰到城镇的地方,而不是修筑在最为阴暗潮湿的地下,我可以猜想得到,这城堡的主人一定长着一副骇人的面孔,他不愿意让外界的人看到他的模样,所以才将自己封锁在隐蔽的地方。我必须提前做好这个准备,看到他的脸时,我得提醒自己,比起曾经那些被改造成傀儡的囚犯来说,这实在是没什么好害怕的。
管家将我带领到走廊的第五个拐角处,指着尽头的那扇木门,轻声对我说:“代言人就住在那里头,你可以进去了。”
“那么你呢?不和我一同进去吗?”
“不,我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傀儡师,帕尔巴特先生,你只需要知道这么多就行了,另外,在你见到那位代言人后请千万不要惊讶,最后,祝你愉快~~~”
管家默默地告退了,并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我就像一个被遗弃在旷野中的羔羊,要不是还能看到从门缝中透出的一丝光亮,我一定会被无助和恐慌逼疯的。
那扇木门缓缓打开了,里边有人邀请我进去,我迟疑了下,还是鼓足勇气走向那道光。
走进卧室后,里头的景象让我大跌眼镜,干净的衣架上晒满了各色各样的玩偶,有俏皮的、有呆板的、有微笑着合不拢嘴的、有吐着舌头朝你做鬼脸的,房间的过道空隙都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玩偶服饰,特质的橱窗前还陈列着一排甲胄,他们神情一致,就像是守护这里的侍卫,警告那些擅自闯入的陌生人。
“你就是帕尔巴特先生吧,管家曾多次向我提起过你的名字。”
我慌乱了脚步,原本平静的心忽然怦怦直跳。在我刚走入这个房间时并没有发现任何人,那么会是谁悄悄在我背后说话?是代言人?还是这城堡的主人?
“对你的不请自来,我不打算追究什么,因为来到这座城堡里的人大致只分为两种,一类是被王国通缉的囚犯,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求庇护;而另一类人就是像你这样的傀儡师,来到这里是为了得到救赎。”
“你知道我的身份?”
“呵呵呵,因为只有傀儡师才可以活着走到这里。”
“什么!?”
“你在来到这里的途中,一定见到过那些挂在墙上的壁画了吧。”
“你是说那些丑陋的肖像画?”
“丑陋?大部分人都这么认为,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那些壁画和来到这里的人有什么联系?”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么?只有傀儡师才能活着走进这里~~~~”
我差点瘫倒在地上,这座城堡要比我想象中可怕得多。我忽然想起管家说过的那些话:不要走得太深,否则会丢掉性命。
“这太荒唐了!虽然是出逃中的囚犯,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还能拥有选择生存的权力,你没有资格把他们变成那副模样!”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帕尔巴特先生,那些囚犯是自愿变成那样的。”
“胡扯!!”
“与其等待着被王国处死,倒不如安分地待在壁画里头,因为你不是亡命天涯的囚犯,所以才不会理解其中的含义。”
“原来所谓寻求你们的庇护就是这个意思!这简直就是自欺欺人!!”
“你好像对主人的作法非常不满,帕尔巴特先生,我能够听听你的理由吗?”
“人从一生下来就是平等自由的,但随着世俗的侵染,他们都会被分为三六九等,有的成为贵族;有的成为贫民;有的成为魔法师;有的成为战士,如果要说谁是处在这阶级的最下层,那么我敢说一定是那些囚犯,据说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因为战火而失去亲人和家园,无法生存与自理才会沦落到这般模样,我们傀儡师就是为了拯救这些囚犯而诞生的!”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至于你说的人人平等,那只是天方夜谭。”
“好吧,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正当我转身离开时,一副冰冷而又庄严的甲胄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的脑袋只能够到它胸口的位置。
原来就是这家伙躲在铠甲里头和我说话,难怪我刚进来时没能发现人的影子,他身穿铠甲,将自己塑造成一件艺术品,混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正如管家所说的那样,你是个古怪的家伙,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没有吓着你,那真是太好了。”铠甲男一边说着,一边摘掉了头盔。
天呐!!!!我差点叫了出来,一切关于傀儡的叙述在我脑海中瞬间化为泡影。这件甲胄里头,居然是空的!!
“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帕尔巴特先生。”
我来不及回答他的话,喉咙就已经哽塞住了,看着一件精雕细琢的铠甲与我说话,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荒诞的了。
“你~~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身为傀儡师的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可是~~~~可是~~~傀儡师只能够将囚犯~~~~~”
“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
“不!!这绝对不是真的,这一定是某个魔法师的障眼法术,而那施法者就藏在这附近。”我急忙环顾四周想揪出真正的代言人,可是除了看到一堆破铜烂铁外,始终还是找不出人类的影子。
“帕尔巴特先生,可以让我们回到原先的话题上吗?”
“你~~~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关于真实的傀儡师,就是对臭名昭著的囚犯们进行洗脑,然后流放到战场,让他们成为一具具用于搏杀但却感觉不到疼痛的行尸走肉,这才是你所谓选择生存的权力,与其这样做倒不如让他们安静地待在墙上,帕尔巴特先生,我说得对吗?”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傀儡师就是这么一种肮脏的职业,没有一个人会乐意和傀儡师单独呆在一起,除非这个人的想法有些与世隔绝。
甲胄男正朝我逼近,他用强劲而又厚重的胸甲将我撞翻在地上,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激怒了他,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到第二天早晨,我的头像就会出现在走廊的壁画里头。
在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我就像被逮个正着的小偷那样,在一堆破玩意堆里连滚带爬,我无数次抓起身边的物品向他砸去,但每次都会被那坚硬的铠甲反弹回来,我的头部开始流血,眼前的景象逐渐被染成了红色……
“感受到了吧,这就是你强迫他们所做的,你们可以将好端端的一个人玩弄成不知所措的木偶,而又不觉得心疼,既然这样,我就让你也体会体会。”
甲胄向我猛扑过来,这大概是我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直到周围的那些玩偶们都一个个苏醒过来时,我才知道管家说的都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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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城堡,一座被遗弃在荒野中的堡垒,听上去有些恐怖,而事实上确实如此。来到这座城堡里避难的只有两类人:一类是逃避王国追捕的凶犯;另一类则是被世人唾弃的傀儡师,这城堡名字的由来大概就是因为后者。
每年征兵的时候,王国军就会从这座城堡中抽调出一批‘不怕死’的傀儡人偶,将他们全部派往最前线。他们不知道这些傀儡人偶的由来,当然也没有人愿意去打听,因为躲进这座城堡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黑暗,我一直就被放逐在黑暗中,我的身体像是被某种结实的硬物包裹着,动弹不了。我感觉不到四肢的力量,就连自己的心跳也若远若离。对了,我根本就没有心跳,可是一个没有心跳的人怎么会有思想?我试图撑开眼睛,看看外边的世界,但顽固的魔法咒语将我的视觉牢牢封死在无尽的黑暗里头。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可以感受到温暖,那是双细腻的小手,揭开了烙印在我身上的咒文,我缓缓睁开疲惫的眼睛,一道寒芒冲破黑暗的封锁,填埋了整个世界,在这朦胧而又恍惚的影像中,一个男孩正朝着我挥舞着双手。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帕尔巴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