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了这晚的一场吵闹,谢老爷子睡得就不是很踏实,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醒了过来。(..info)
自打从武成县回来,他的身体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善,尽管如此,药却是从未停过,每天清早,万氏必会早早起来将药汁熬上,待他一起身,便给他喝下,几个月里从未间断。
谢老爷子阖眼躺在炕上假寐,听见脚步声,便微微掀了掀眼皮。
“怎地这么早就醒了?”万氏走到炕边,将药碗搁在炕桌上,“没睡好?”
“唔。”谢老爷子应了一声,用胳膊撑着自己做起来,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下大半,不经意地问道,“昨晚吵吵什么?听老二媳妇说,三丫在沐房里给吓着了?”
“咱家沐房进了一堆大蜘蛛,都爬到浴桶里了,生生将三丫吓了个半死。”万氏就答道,“不过还好,人没事儿,老三媳妇手脚麻利,立刻就都给收拾了,四丫也在旁边帮忙来着。”
“唉,不消停哪,好好儿地,怎么就进了蜘蛛了?”谢老爷子打了个唉声,“三丫那孩子……也怪可怜的,回头你给她两句好话,安慰安慰她。”
“哪里用得着我说什么?那孩子的心,强得很哪!”万氏微微一笑,“他是个有主意的,咱们根本用不着多嘴,区区几只蜘蛛,也根本吓不着她。”
“那她……算了算了,我也管不了那许多。”谢老爷子摇了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岁数也大喽,不掺和喽!”
万氏唇边的笑意愈深:“你也忒会装糊涂了,装了几十年,还没个够儿?那两个孩子在闹腾些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偏生从来也不说出声管一管。闹出什么事来,最多也就是装模作样呵斥两声,所谓的责罚,更是雷声大雨点小。要我说啊,你就是会做好人!”
“我这当爷爷的,跟他们差着辈儿呢,她俩又是闺女,许多话,我也不好说。反正也没闹出什么岔子,这也就行了,其他事,我实在懒得理太多。”谢老爷子面上稍稍有些尴尬,搭讪着将剩余的药汤喝尽。
“还没出岔子?你忘了在松云观,那守清?幸而那小道士最后保住了一条命,否则,咱就得闹到公堂去!”万氏话说得虽重,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派平和,“我倒想问问你,两个孩子和涂家的事,你如今是怎么想的?我怎么瞧着,你仿佛有些偏心?”
“偏心?我哪儿偏心了!”谢老爷子更是窘迫,吭吭咳嗽了两声,“这家里八九个孩子,我对谁也都是一样一样的,没有丝毫区别,你可别给随便给我安顶帽子戴。”
“你就别掩饰了!”万氏笑了起来,“我瞧着,自从四丫陪着你在武成县治病回来,你对她就和颜悦色了许多。呵呵,你是没听见你自个儿那声音,又柔又软,深怕吓着她似的。对三丫呢,你表面上一如往常,那态度里,却怎么都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味道。我说,你该不会真当我糊涂了,连这点子事情都瞧不出来?”
谢老爷子被万氏说中心事,也懒得在与自己相濡以沫四十来年的老伴儿面前再掩饰,干脆就道:“不瞒你说,我这心里,还真是起了些变化。咱们在松云观的时候,常真人对我说,四丫是‘石中隐玉’的命格,总有一天会否极泰来,一飞冲天。这些日子我瞧着,那孩子虽说实在顽皮,却也不是什么道理都不明白,办事果决,脑子也伶俐,是挺好的孩子。你说……咱家这几个孙女,大丫已经嫁得很不如意,若是再把三丫和四丫一块儿嫁出去,那不明摆着让他们姐妹相争吗?我觉得,如今这种态势,已经隐隐显露出来了。”
“所以我说,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万氏点点头,接口道,“按说,涂善达是你的朋友,我不该在背后说他的小话,可他的手段,实在也太多些。你对这门亲事明明已经透露出应允的态度,他还不知足,但凡瞧着你好似有一点犹疑,再加之四丫对他们家那独苗孙孙又不给好脸,转过背,就把主意打到了老三的身上。你瞧瞧老三最近这劲头,只怕是一过完年,立马就要直奔京城去备考。你……”
“这事儿,我的确是得好好再跟他说说。”谢老爷子又是一声叹息,“你以为我不知道涂善达打的是什么算盘?他要直接跟我好好儿商量也就罢了,偏生他始终觉得不踏实,非要弄这些小伎俩出来让人心中膈应。老三我看是铁了心了,等过完了初三,我跟他谈谈。这事儿……我实在是不想他欠了涂善达的人情。”
“你心中有数,我就放心了。”万氏说完这句话,替谢老爷子又掖了掖被角,端起空碗,复又走了出去。
转眼便是除夕,同往常一样,松花坳里热闹依旧,只有一点与往年不同――坳里几乎没再响起过鞭炮声。
邹溪桥被炮仗炸掉了四颗牙,这件事以极快的速度,在一个下午便传遍了松花坳的每个角落。大人们有如惊弓之鸟,纷纷告诫自己的孩子,没有他们的允许,决不能再碰炮仗一下。更有甚者,干脆连灶台、火堆也不让孩子们碰,令他们离危险越远越好。
谢家的除夕年夜饭总是很丰盛,竭尽所能地置办了一桌颇像样的席,全家人凑在一块儿吃吃喝喝,守岁话家常,倒也一派其乐融融。隔天大年初一,全家人起了个大早,大郎作为家中长孙,将门神贴在了大门口,为来年祈求平安顺遂。
头一晚全家人都说了不少的话,扔了一地糕点皮和瓜子壳。按照规矩,大年初一是不能扫地扔垃圾的,否则,会将好不容易存下来的财富又赶出门去。但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实在不像样,万氏便让谢晚桃拿了笤帚,将所有的垃圾归置到一处,以免人经过时踢到踩到,弄得更加脏乱。
谢晚桃一晚上也没睡两个时辰,打着哈欠在院子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扫地,心中却还是有一点小期待。
虽说谢家并不给孩子们发压岁钱,但大年初一初二,正是互相串门拜年的时候。谢老爷子人缘好,住在附近的邻居,总少不得要到谢家走上一遭,临离开之时,多多少少,也会给孩子们扔下俩钱,这也不过是一点点小小的心意。
以谢晚桃现在的财力来说,那几十个铜板又或是几串钱,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蚊子腿儿也是肉,谁会嫌钱少?再说,她虽然有钱,当着谢老爷子和万氏的面,却不能轻易花使,有时候看上什么想买的东西,一鼓作气地掏了钱,拿回家之后,却还得藏着掖着。如今这些前来串门的邻居们给她几个钱,也算是替她打打掩护。
看情形,等一会儿来拜年的人,应该就上门了吧?谢晚桃满怀希冀地在院子里扫着地,不时朝院子外瞧瞧,正期盼间,就听得门外传来一声高呼道号的声音。
“无上太乙天尊,谢居士,贫道稽首了!”
这是……常真人的声音?谢晚桃停下动作,撑着笤帚杆子朝外一望,果见那白髯飘飘的老道士领着两个徒弟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守清也赫然在列。
谢老爷子听见动静,已经飞快地穿鞋下地迎了出来,远远地就冲常真人拱了拱手,呵呵笑着打招呼:“不知真人今天光临,未曾远迎,真人千万不要和老夫计较哇!”
常真人几步赶上来,搀住谢老爷子的手:“今日新年,贫道特来瞧瞧谢居士,听说前些日子你生了病,我亦不敢打扰,如今可是大好了?”
谢老爷子连称“好了好了”,又一脸诚恳道:“这凡尘俗世的节日,怎敢劳烦真人前来道贺?”
“居士此言差矣,我虽是出家人,却也活在这尘世之中,食五谷,着布衣,怎能摆出一副超脱的架势?”常真人说着便回了回头,将守清叫道自己跟前,“我知道居士一家必定惦记着守清,特地带他来给你们问问好。他已全好了,居士再不用担心。”
“好,好哇!”谢老爷子长嘘一口气,“这我也能放心了!快快,进屋坐,屋里烧着炕,暖和。家里还有一点别人送的茶,我存了大半年了,总也没舍得喝,常真人最是清雅,今日咱们一同尝尝。”说着,便与常真人携手进了上房。
谢晚桃一把扔下手里的笤帚,跑到守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你的病真的没大碍了?”
“全好了,谢四姑娘有心。”守清笑嘻嘻地冲谢晚桃拱手做了个揖,“只是到最后,也没查出来那下毒的人究竟是谁。不过,既然我已无事,也用不着太计较了。”
谢晚桃朝着西屋门口的早桃望了一眼,心道,罪魁祸首不正在那里吗?表面上却是带着笑,径直把守清往厨房里拉:“我家包了素馅的饺子,用的油也是素的,可好吃了,你来尝尝,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