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舔了一口太岁,睡了两百年》 第一章前尘如梦 第一章前尘如梦 道光五年,腊月二十三。 那天京城下得雪,大得能把人埋了。 许柚柚裹着一身灰鼠皮袄,趴在正堂隔扇后头,偷偷看父亲和几个哥哥在厅里说话。炭火烧得旺,脸照得红彤彤,可他们那神色,比外头的雪还冷。 七哥许琅最先看见她。 他不动声色挪了挪位置,用袖子挡住父亲的视线,又朝她摆了摆手——走。 许柚柚就悄悄溜了。 十六岁,家里行末,七个哥哥把她捧得跟宝一样,她压根不知道愁字怎么写。 最近府里气氛怪得很,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可她照旧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嘟囔一句:“哥哥们都不陪我玩儿了。” 她不知道,她爹许澄邈,那个一辈子清高、从不巴结权贵的翰林院侍讲,刚刚接了道密旨。 皇上要太岁。 “食之尽,寻复更生如故”——西域奇珍,号称能续命的天下第一物。 皇上刚登基,心思正盛,可越盛越舍不得这把椅子。 他暗地里找方士求长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许家世代清贵,沾都不沾这些方伎邪术。 可这回,皇上偏偏点到了他们家。 “满朝文武,朕只信你。” 这是恩宠,也是刀子。 许澄邈跪着接旨,手直抖,面上还得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长子许珩,二十四岁,早就跟着父亲理事儿。 那一夜,他站在父亲书房,看着爹鬓角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爹,儿子愿往西域。” 许澄邈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三天后,许珩带着二十个精悍家仆,悄无声息离了京。 这些,许柚柚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五哥从宫里当值回来,给她带了一包桂花糕; 四哥偷偷塞给她一本新话本; 二哥难得没训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天冷,别乱跑。” 她闻出点不对劲,可七个哥哥把她护得太严实,她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到底出了啥事儿。 直到腊月二十三。 那天傍晚,大哥回来了。 许柚柚正窝在暖阁里逗鹦鹉,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乱。 她推开窗,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在跑,家丁、仆妇、婆子,乱糟糟。 有人抬着东西往后院走,她没看清,只看见雪地上拖出一串暗红印子。 心里一下子揪紧了。 她冲出去,刚要跑,被七哥一把拦住。 “没事。”许琅脸色白得像纸,还是撑着笑,“大哥受了点风寒,不碍事。” 她不信。 可七哥捂着她的嘴,那扇门就那么在她眼前关上了。 那晚,许家灯火亮得跟白昼一样。 许柚柚被关在自己院里,没人跟她说一句话。 她只听见前头一阵一阵哭声,被风撕得碎碎的,飘进她耳朵里。 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她见到了大哥。 许珩躺在榻上,脸色半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左手没了——从手腕断得干干净净,裹着厚白布,血还往外渗。 许柚柚站在门口,腿软得迈不开步。 大哥看见她,还是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烛火: “柚柚……大哥给你带东西了……” 他抬起右手,手心里是一枚小小的西域玉佩,刻着古怪的纹。 那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一路贴心口紧紧护着。 “大哥……” 她扑过去,哭得话都拼不完整。 后来她才知道,大哥在西域遇上沙盗。二十个人,只活了七个。 他的手是在拼杀时被砍断的,可他还是死死抱着那个盒子,护着那枚太岁。 大哥还告诉她,当地有传说,这太岁是天地初开一缕灵气所化。 凡人想吃,得用自己神魂当引子。 稍差一点,就是神魂离体,一辈子困在梦里,直到肉身烂掉,魂也找不回来。 许珩说这话时,眼神里全是后怕。 许柚柚当时只当是吓人的传说,没在意。 太岁。 她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是从她爹嘴里。 许澄邈看着那个盒子,看着里面灰扑扑、像肉又不像肉的东西,表情复杂得没法说。有悲,有怕,有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松了口气的感觉。 “还好……还好保住了。”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块太岁被供进密室,日夜有人看守。 许珩的伤慢慢好,可人却像被抽走了魂,整日闷在院里不出来。 偶尔看着自己空左腕,一发呆就是半个时辰。 许柚柚恨死那块东西。 她偷偷隔着窗户看过一次。 太岁躺在锦盒里,灰白得像一摊死肉。 “就是它,害得大哥……” 她咬着唇,没哭出声。 转年来,开春了。 皇上派的人来了。 是个白面太监,说话不急不慢,每一句都让人后背发凉。 “许大人,东西可还在?” “在。” “那就好。”太监笑了笑,“皇上万寿节要用。到时候,还请许大人亲自献上。” 许澄邈跪着送走太监,起身差点没站住。 万寿节在八月,还有五个月。 他比谁都清楚,这太岁不能献。 真献上去,皇上当场就会出事,到时候许家还是满门抄斩。 那五个月,许柚柚看着父亲一天比一天瘦, 看着大哥把自己关起来不露面, 看着家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她什么忙也帮不上。 只能给爹端茶,给大哥送点心,给七哥绣荷包—— 虽然绣得歪歪扭扭,七哥还是天天挂在腰上。 七月十五,中元节。 那晚月亮很圆。 许柚柚睡不着。 下午她偷听到父亲和二哥的对话,隔着窗纸,声音压得很低,可她还是听见几个字—— “皇上不行了……太医用参汤吊着……万寿节若没太岁,许家满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前尘如梦(第2/2页) 父亲没说完,二哥的脸已经白了。 许柚柚躲在窗下,攥紧了拳头。 那晚,她是故意去密室的。 父亲和二哥的话,让她明白许家已经走进死路。 献是死,不献也是死。 她怕,可更怕身边的人一个个没了。 她想看看那个祸害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要是……要是能毁了它,或者替它找个法子,她愿意试。 她没想到,这一试,就是两百年。 守卫果然松懈。 中元节,所有人都去河边放灯了。 许柚柚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太岁还躺在锦盒里,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它身上,泛着淡淡的微光。 她走近,低头看着。 就是这东西。 害得大哥断了手,害得爹天天皱着眉,害得许家上下提心吊胆。 她想毁了它,可这玩意儿软塌塌的,怎么毁? 就在这时,一股清冽又奇怪的香味,毫无预兆钻进鼻子里。 不浓,却直直往脑子里钻,让人头沉得像坠梦。 许柚柚觉得太岁好像动了一下,又像是自己眼花。 它灰白的表面渗出一滴清亮的汁,在月光下像一滴凝住的泪。 一个念头轻飘飘进了她脑袋: 尝一口,尝一口就解脱了,一切都能结束…… 她眼神渐渐迷离。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 可那一刻,她想起大哥空落落的左腕, 想起父亲一夜变白的头发, 想起七哥强撑着笑说“没事”的模样。 如果尝一口能结束这一切呢? 鬼使神差,她伸出指尖,蘸了那滴汁,放进嘴里。 甜的。 只有一点淡淡的甜,像梦的味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很远,像隔着水。 柚柚……柚柚…… 她想应,嘴张不开。 想睁眼,眼皮重得跟石头一样。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想起七哥讲的故事: 深山里有种东西,吃了会睡一百年…… 七哥骗人。 哪有一百年。 她只是想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第二天,许柚柚没醒。 许家请遍了京城所有大夫,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她有呼吸,有心跳,就是安安静静躺着不醒。 像尊玉雕的人。 许澄邈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不信女儿死了。 他不信。 可密室里的太岁,少了一角。 是许柚柚舔掉的那一角,很小,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少了。 许澄邈看着那缺角的太岁,看着沉睡的女儿,忽然什么都懂了。 “爹……”七哥跪在他脚边,眼泪掉个不停,“怎么办,妹妹她……” 许澄邈闭上眼。 良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风抽过: “把太岁……补上。” 用什么补?没人问。 可谁都知道,补不上那一角,得用别的法子圆。 许家找了个匠人,用玉料和胶泥雕了块一模一样的太岁。 放进锦盒里,不凑近看,根本分不出真假。 万寿节那天。 许澄邈捧着锦盒,跪在御前。 皇上打开盒子看了看,点点头。 “爱卿辛苦了。” 许澄邈叩首,额贴在金砖上,冷得刺骨。 他赌了满门性命。 赌赢了。 可许柚柚还是没醒。 许家遍访名医,求神问卜,什么方法都试了。 直到有人提起青玄寺,说起那个神神叨叨的无了大师。 无了大师是个老和尚,须眉全白,看着像尊泥罗汉。 他看了许柚柚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将死未死。” 四个字,让许家上下心凉半截,又燃起一点火。 大师给了两个铃铛。 “一个系在她腕上,一个挂在祠堂。七日后,把她送进雾隐山深处石洞,封死石门。” “那……要封到什么时候?”许琅问。 大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飘得很远。 “等铃响。” “铃响是何日?” 大师没答,只念了声佛号,转身走了。 七日后,许家照做。 许柚柚被抬进深山石洞,石门封死,严丝合缝。 许琅亲手把铃铛系在她腕上,又在祠堂挂上另一个。 铃铛悬着,一动不动,压根不响。 那一年,许琅十七岁。 他跪在祠堂里,对着铃铛发誓: “妹妹,不管多少年,哥哥等你。” 春去秋来,他娶妻生子,从少年变成中年,再变成拄着拐杖的老人。 临终前,他让儿子扶他到祠堂,用枯手摸了摸冰凉的铃铛。 他没能等到。 然后他老了,死了,变成牌位,供在祠堂里。 一代又一代。 许家子孙上香时,总会看一眼那只沉默的铃铛,想起那个沉睡在山洞里的姑奶奶。 许家传下一句话: “等铃响,去接人。” 没人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接回来的会是什么。 可每一代许家子孙,都记着这句话。 记了两百年。 2026年的钟声刚敲响时, 祠堂里那只铃铛,忽然响了。 清脆的一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响成了一片。 祠堂里正要点香的后人,手一抖,香“啪”地掉在地上。 他呆呆抬头,看着剧烈摇晃、嗡嗡作响的铃铛。 两百年的灰,簌簌往下掉。 山野深处。 那扇被封死的石门后, 一双眼睛, 在黑暗中, 缓缓睁开。 第二章许家 第二章许家 2026年1月1日,元旦。 许家祠堂里那个挂了两百年的铃铛,突然响起来的时候, 许清河正在公司加班。 笔尖一顿, 他在“许”字最后一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往祠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元旦放假,公司没人。 可他知道,那个方向,是许家老宅。 两百年的老宅,三进三出的院子,就在京城二环里。 青砖灰瓦,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跟外头那些玻璃幕墙写字楼,完全不搭边。 老宅常年有人守着。 但这年头,谁会去祠堂? 许清河放下笔,起身就往外走。 急得连他那块随身的小白板,都忘了带上。 助理不在——元旦放假。 他是自己回来加的班。 许清河冲出写字楼,抬手拦车,直奔老宅。 路上他看了眼手机。 00:05。 五分钟前,新年的钟声刚敲响。 也就是那一刻,祠堂铃铛响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他爸临终前在他手心里写的那几个字, 现在,该兑现了。 铃响,进山,接人。 许清河二十二岁,许家当代主理人。 许家上下都知道,六爷是个哑巴。 不是天生的。 八岁那年发了场高烧,烧坏了嗓子。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但他会写字,会比划,脑子比谁都清楚。 他是许琅那一脉的玄孙,排行第六。 上头五个哥哥,下头没有妹妹。 按说,主理人怎么也轮不到他。 他才二十二,上头五个哥哥,哪个不比他大? 可老大不管事。 许星河是个画家,活在自己粉色世界里。 账本到他手里,都能给你画成粉的。 老二顾不上。 许天佑一年三百天在剧组,出门得戴口罩墨镜。 去趟超市都能上热搜。 老三人在美国。 许惊蛰八年没回国过年,家族群设了免打扰。 有事,只能发邮件。 老四谁敢让他管钱? 许多金投了十二个项目,黄了十一个。 他爸气得心梗那次,就是因为他又投了个“智能马桶”项目。 老五…… 算了,老五的事,不提也罢。 最后,就剩他。 十六岁那年,他爸走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祠堂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高中课本和许家账本摞在一起, 一边上学,一边学管账。 十八岁高考,他考上了,没去。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给他妈看: “我去上学,许家谁管?” 他妈哭了。 他没哭。 后来他读了远程教育。 夜里对着电脑上课,白天处理许家的事。 六年下来,文凭拿了,许家的产业也没垮。 他不会说话,但打字很快。 这些年,许家的事,他都是这么一件一件说清楚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他能说话,会不会轻松一点。 但后来不想了。 不能说,就多做。 许家的产业,说起来也简单。 祖上传下来的,是京城二环里那三进三出的老宅, 和雾隐山脚下几百亩山地。 山地早就划成自然保护区了,动不得,就剩个名头。 真正挣钱的,是后来做的。 许家从民国就开始做药材生意。 到现在,京城里叫得上号的老字号药铺,有一半药材,都是从许家进的。 他爸那辈,又开了几家医院,专做中医。 口碑不错。 后来赶上好时候,又投了几个医疗器械公司,都成了。 到他接手的时候,许家的产业已经不算小了。 不算那些股份和投资, 光每年固定的进项, 够许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过几辈子。 所以他五个哥哥,才能想干嘛干嘛。 画画、拍戏、写代码、乱投钱、干那些不能说的活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许家(第2/2页) 因为有他在后面兜着。 他爸走的时候,许家账上多少钱,欠谁的人情,谁欠许家的账, 他一笔一笔,理了三个月才理清。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 现在六年过去,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就是累。 真累。 可他不说。 他也说不了。 祠堂的门虚掩着。 许清河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那个铃铛。 它在晃。 没有风,没人在旁边, 它就是自己在晃。 晃得越来越急,铃声越来越密, 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拼命摇。 许清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铃铛,一动不动。 他想起他爸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在他手心里写字。 一笔一画,写了很久: “铃响……进山……接人……” “只有你们……六个……” “记住……只有你们……” 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你们”。 后来他懂了。 因为老一辈都走了。 因为许家这一代,就他们六个男的。 因为那个铃铛,是七哥许琅亲手挂上去的。 而他,是许琅那一脉的玄孙。 血脉这东西,说不清。 但躲不掉。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00:17。 新年钟声刚过十七分钟。 他打开家族群,发了一条消息: 【铃响了。】 然后,他发了祠堂铃铛的照片。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 【许天佑】:? 又安静了五分钟。 【许星河】:什么铃? 【许清河】:我爸说,铃响,进山,接人。 【许天佑】:所以呢? 【许多金】:???接谁? 【许惊蛰】:概率计算中……稍等。 【许四海】:。 【许天佑】:……谁解释一下? 【许星河】:我也没懂。 【许清河】:老宅见。 然后他发了个定位,再没下文。 他不会说话,但打字很快。 这些年,许家的事,他都是这么一件一件说清楚的。 许星河是老大,三十一岁,画家。 他在圈里有个雅号,叫“许粉”。 不是粉丝的粉,是粉红的粉。 他画的女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全是粉的。 粉裙子,粉腮红,粉背景,连眼睛都是粉色系。 评论家说他是“用色彩解构女性气质”。 策展人说他是“当代女性主义的视觉革命”。 拍卖行说他一张画能卖七位数。 他自己说:“我就是觉得粉色好看。” 许星河住在自己设计的画室里,三百平米的loft。 一面墙全是落地窗,阳光好的时候,能把人晃瞎。 他养了一只粉色的鹦鹉,穿粉色的睡衣, 连喝水用的杯子,都是粉的。 只有一样东西,不是粉的。 他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木匣。 里头装着一张发黄的宣纸, 纸上是一个穿青褂子的姑娘,眉眼弯弯。 旁边有一行小字: 道光五年,为小女柚柚写像。 那是许家祖上传下来的画像,两百年前的真迹。 许星河小时候问过奶奶:“这是谁?” 奶奶笑了笑,指着祠堂的方向: “这是咱家的小祖宗,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 他又问:“那她还会醒吗?” 奶奶还是笑:“等那个铃铛响了,她就醒了。” 那句话,许星河记了快二十年。 今天元旦,他没出门,一个人在画室里发呆。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对着那张画像出神。 铃响了。 他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打开那个小木匣。 他想起奶奶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了, 还拉着他的手,用指头在他手心一笔一画地写: “铃响……你……去……” 第三章各怀心事 第三章各怀心事 许天佑是老二,二十九岁,当红小生。 微博粉丝八千万,抖音关注一亿二,代言从奢侈品接到辣条,走到哪儿都有小姑娘追着尖叫。 今年他主演的仙侠剧《长生劫》刚播完,他演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上神,白衣飘飘,仙气飘飘,弹幕全在刷“老公活我”。 他住朝阳区大平层,三百平,比许星河的画室还大。 客厅摆着一架白色三角钢琴,他从来没弹过,就是摆着好看。 元旦这天他没戏拍,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打到一半,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他扫了一眼。 铃响了? 他手一抖,游戏里的角色直接被boss拍死。 “靠。”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传说他从小就知道。 许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家里有个祖姑奶奶,当年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一睡不醒,被藏在山里。 等祠堂的铃铛一响,就得去把人接回来。 小时候他问过爷爷:祖姑奶奶长什么样? 爷爷说:不知道,没人见过。但许家世代传着一句话,许家的姑娘,没有不好看的。 他那时候还觉得偏心,凭什么许家姑娘就一定好看? 现在他不想这个了。 他就想看看,那个让许家记了两百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但真正让他动身的,不是好奇。 三年前爷爷走的那天晚上,他守夜,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爷爷站在他面前,穿得整整齐齐,跟他说: “天佑,你是二房的长孙。铃响那天,你得去。” 他醒了以为是做梦,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铃真的响了。 他想起爷爷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像是在等一句回应,像是在托一件大事。 他当时没应。 现在,该应了。 许天佑坐起来,在家族群里回了一句: 【几点出发?我让助理把档期空出来。】 许惊蛰是老三,二十八岁,程序员。 他不在北京,在硅谷。 谷歌总部l7,年薪百万美金,专攻人工智能。 最近团队在做一个大模型,号称能模拟人类情感,他负责写核心代码。 可他本人,最没情感。 同事说他像机器人,他点点头说“谢谢”,对方气得不知道说啥。 他住山景城一套公寓,极简风,黑白灰,连一盆绿植都没有。 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上班、写代码、下班、看论文、睡觉。 周末偶尔跑步,也是掐着心率跑,一分不差。 元旦这天,美国还是12月31号。 他凌晨四点就醒了,醒了睡不着,爬起来改bug。 改到早上八点,群里那条消息弹了出来。 铃响了。 他在数据库里搜:许家、铃铛、两百年。 结果一片空白。 他又算了算概率,一个挂了两百年的铃铛,没人碰、没风吹,自己响的可能性—— 无限趋近于零。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他从小就知道许家有个睡在山里的祖姑奶奶,但一直以为就是个老家族编出来的故事。 哪个家里没点神神叨叨的传说? 可现在,铃真的响了。 传说,变成真的了。 他必须弄明白。 两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打开电脑查资料:太岁、视肉、长生、道光六年…… 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有正经文献,也有胡编乱造的帖子。 直到一条民国野史,让他顿住了。 “道光年间,有清流之家献太岁于帝,帝服之无效。后有言,所献者非真太岁,乃赝品。帝大怒,欲究其罪,其家已遁,不知所踪。” 赝品。 如果当年献上去的是假的,那真的在哪儿? 如果祖姑奶奶是舔了太岁才睡过去的,她舔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太岁到底有什么用?是让人睡两百年,还是别的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 这些年他研究人工智能,研究意识,研究生命科学。 他一直以为,答案只能在实验室里找。 没想到,答案可能在一座山里。 在许家那个睡了两百年的祖姑奶奶身上。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家族,是为了真相。 许惊蛰打开订票软件,买了最近一班飞回北京的机票。 窗外加州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许多金是老四,二十六岁,职业——花钱。 他自己说他是投资人,他爸说他是散财童子,他爷爷直接骂他败家玩意儿。 反正都差不多。 他前前后后投过十二个项目,黄了十一个。 唯一活下来的是个做盲盒的,他当年只投了十万块,现在人家快上市了。 就这,他爸气得差点心梗。 许多金住三里屯,出门就是最热闹的街。 房子是他自己装的,风格就四个字:有钱任性。 墙上挂着两百万拍的当代艺术,画的是个马桶。 客厅摆着明代黄花梨桌子,桌上放着潘家园淘的现代瓷杯,杯子上印着奥特曼。 元旦这天,他睡到中午才醒,爬起来看手机,群里消息一炸。 铃响了? 什么铃? 他赶紧给他爸打电话。 他爸在电话里直接吼:“你太爷爷的太太爷爷的妹妹!咱家那个睡美人!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许多金挂了电话,愣在原地。 睡美人? 他想了半天,忽然记起来了。 小时候过年回老宅,奶奶指着祠堂里的铃铛跟他说:那是咱们家小祖宗,年纪比你还小就睡着了,睡了好久好久。 他问:睡了多久? 奶奶说:比奶奶的奶奶年纪还大。 他那时候没概念,只觉得好厉害。 他挠挠头,小声嘟囔:“那……她醒了要吃饭吗?我请得起吗?”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他爸吼,也不是这个问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岁那年,他把压岁钱偷偷塞到供桌底下,说给祖姑奶奶买糖吃。 他妈笑弯了腰,问他为什么。 他说:万一她醒了,没糖吃多可怜。 后来长大了,这事早忘干净了。 可今天铃一响,那句话突然冒出来,扎得心口发疼。 他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十八年了。 她真的醒了。 那他当年许的愿,还算不算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 不是为了祖宗,是为了八岁的自己。 许四海是老五,二十四岁,职业成谜。 户口本上写着自由职业,身份证住址经常换,朋友圈三年没更新过。 他爸妈不问,爷爷奶奶不问,整个许家,没人问。 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 许四海长得不像许家人。 许家男人都斯文,清秀,一副读书人的样子。 他不一样,高、黑、壮,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 手腕一道疤,眉毛一道疤,后背还有好几道,他自己说是摔的。 没人信。 群里发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东三环一间茶楼里。 对面坐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茶杯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男人说:“小许,这事儿就拜托你了,钱不是问题。” 许四海没接信封,也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男人瞄了一眼,看见群名:许家大院(相亲相爱一家人)。 嘴角抽了抽。 许四海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就走。 男人愣了:“哎,这事儿你应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各怀心事(第2/2页) 许四海没理他。 男人追出去:“那什么时候动手?” 许四海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我祖宗醒了,得去接。” 男人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祖宗?什么祖宗? 许四海打车回老宅。 路上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楼一栋栋往后退。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只剩一口气,还死死拉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记着……咱家……有个人……在山里……” “铃响……你去……” “你去……把她……接回来……”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许四海那时候不明白,爷爷一辈子没见过那个人,为什么这么上心。 现在他懂了。 不是在意那个人。 是在意“许家”这两个字。 他活了二十四年,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活儿。 但这件事,他必须干。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爷爷咽气前的那个眼神。 许清河赶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一个人。 许星河靠在廊柱上抽烟,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许清河也点了点头,站到另一边。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谁也不开口。 过了十分钟,一辆保姆车停在巷口。 许天佑全副武装,墨镜口罩帽子一样不少,走进院子看见他俩,愣了一下,挥挥手。 “来了啊。” 许星河点头。许清河点头。许天佑也点头。 三个人,尴尬得要命。 又过半小时,许多金从出租车上跳下来,一边走一边喊:“这什么破地方,导航导到胡同就没了——” 一看见院子里三个人,声音戛然而止。 “……都在啊。” 没人接话。 许多金挠挠头,默默蹲到台阶上,掏出手机装哑巴。 又过一个小时,天快黑透了,许四海才到。 他穿一件旧棉袄,背个破包,往院子中间一站,跟座黑铁塔似的。 四个人抬头看他。 他也看他们。 沉默。 最后许天佑先开口:“那个……许惊蛰呢?” 许四海闷声说:“飞机晚点。” “哦。” 又沉默了。 五个人站在老宅院子里,谁都不知道该说啥。 明明是一家人,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现在因为一个铃铛突然凑到一起,怎么看怎么奇怪。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五个人各站各的,谁也不说话。 许星河盯着手机里那张旧画像。 许天佑想着梦里爷爷的眼神。 许多金记着八岁那年塞的压岁钱。 许四海揣着爷爷临终的话。 许清河站在祠堂门口,等最后一个人。 六个兄弟,六个理由。 没有一个是因为“大家都来,我也来”。 可他们,全都来了。 许星河忽然开口:“你们……为什么回来?”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许天佑说:“你呢?” 许星河没说话,把手机举起来,给他们看那张画像。 画上的姑娘十五六岁,眉眼弯弯,笑得干净。 许四海闷声说:“问这么多干什么。来了就是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院门被推开,许惊蛰走了进来。 “晚点了。”他说,“飞机延误,在东京多待了四个小时。” 六个人,终于齐了。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还是没人说话。 许星河看着手机里的画像,忽然笑了一下:“咱家也是有意思,五个哥哥一个弟弟,最后扛事的,居然是老六。” 许天佑没接话。 许多金嘟囔:“我那是不想管……” 许四海看他一眼,没说话。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从经济学角度,这是最优分工。一个人管家族资产,其他人各自发展,总收益最大。” 许多金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许惊蛰:“我说的是实话。” 许四海难得开口:“实话就是,老六是咱家最累的那个。” 几个人都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低着头,在小白板上慢慢写,写完举起来: 【应该的。】 【爸走的时候说,许家交给你们,我不放心。】 【交给我,我也不放心。】 【但总得有人扛。】 几个人看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出声。 许惊蛰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进门时,几个人正对着一张发黄的旧绢帛发愁。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推推眼镜:“这是康熙年的老地图,比例尺不对,地形也变了。我调卫星图比对一下,半小时。” 几个人看着他,没说话。 许多金戳着手机小声嘟囔:“老三发朋友圈了吗?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 许天佑凑过去:“上次见他还是五年前,回国过年那次。” “我也是。”许星河说,“后来就没回来过吧?” “没有。”许四海开口,“每年过年,他就发个红包,人直接消失。” 几个人沉默了一下。 好像都一样。 许家这几个孩子,早就各过各的了。 许惊蛰没理他们,掏出电脑一顿敲。 半小时后,他抬起头。 “找到了。雾隐山,现在叫云雾山,在京城北边三百公里,已经划成自然保护区了。” “能进去吗?”许星河问。 “不能。” “……” 许惊蛰接着说:“但可以想办法。”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许天佑开口:“我……我问问制片吧,他们跟文旅局熟。” 他掏出手机,又犹豫了一下:“就是跟人不太熟,只合作过一次……” 许星河说:“试试呗。” 许天佑点点头,走到一边打电话。 许惊蛰低头看电脑:“我建议分批进山,你们在民宿等,我一个人进去确认情况。” “不行。”许四海突然开口。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闷声说:“万一有事儿,一个人扛不住。” 沉默了几秒。 许星河说:“那就一起去。反正……”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反正是一家人。 就算平时不亲,这种事,也不能让别人去。 许天佑打完电话回来:“王哥说帮忙问问,明天给准信。” 许清河掏出小白板,写了几行字举起来: 【今晚都住老宅?还是各回各家明天再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许天佑:“我明天还有通告,得回去一趟……” 许星河:“我画室离这儿太远。” 许多金:“这儿没暖气。” 又沉默了。 最后许四海开口:“我住。柴房有炕。” 他背着包直接往里走。 许惊蛰抱着电脑:“我也住,要查资料。”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许天佑叹口气:“行吧,我也住,助理明天一早来接。” 许星河:“东厢房?” 许清河点头。 许多金:“那……那我住哪儿?” 没人理他。 他只好自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早知道多带两条被子……” 夜更深了。 祠堂里的铃铛,忽然轻轻晃了晃。 没有风。 没有任何人碰。 可它就是在晃——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四章醒来 第四章醒来 许柚柚是被光刺醒的。 光不烈,也不烫,清清冷冷一片白,像月光凝成了实质,从头顶直直浇下来。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颗珠子。 拳头那么大,嵌在石室顶上,圆滚滚、莹润润,一直在发光。 光就是从这儿漫出来的,把整间石室照得亮堂堂,却半点儿暖意都没有。 夜明珠。 她认得。 小时候听二哥讲过,说西域那边产这种宝贝,夜里能发光,值钱得很。 她那时候还缠着二哥要,二哥笑着刮她鼻子:等你出嫁,二哥给你寻一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许柚柚躺着没动,目光从珠子上挪开,慢慢打量四周。 石室不大,方方正正,也就两丈见方。 四壁是天然石头,被人凿平、磨得还算光滑。 她身下是一张石榻,铺着厚厚的锦褥,颜色早就褪得看不清原来的花样。 榻边摆着一张小矮几,几上放着一只玉瓶,瓶口还封着蜡。 她抬起手,想撑着坐起来。 手刚一动,腕子“叮”地响了一声。 铃铛。 一只小小的铜铃,用红绳系在她手腕上。 红绳早就褪成了淡粉色,可铃铛还亮堂堂的,像是一直有人在擦。 她怔怔盯着铃铛,脑子里一片乱麻。 发生什么了?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拼命想,可记忆像泡了水的墨,糊成一团,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只模模糊糊记得……雪,大哥惨白的脸,密室里的光,还有舌尖上那一点点、淡淡的甜。 再往后,就什么都没了。 许柚柚慢慢坐起身。 这一坐,她立刻觉出不对劲。 身子太轻了。 不是饿虚了的飘,是真的轻。 像有人抽走了她几根骨头,又像有风在底下托着她,稍微一动就要飞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原来那双手,细细长长,可白得过分,像上好的羊脂玉,半点儿血色都看不见。 她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 下一秒,几上那只玉瓶,自己飘起来了。 许柚柚眼睛一下子瞪圆。 玉瓶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 不是眼花——是真的飘起来了,离桌面足足三寸高。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根线。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从眉心透出去的一缕极细极细的意念,连在玉瓶上。 她吓得猛地一收手。 那缕“丝”断了,玉瓶“当啷”一声砸回几上,滚了两圈,差点摔碎。 她赶紧捂住嘴,把惊呼咽回去。 这……这是什么妖术? 她又试着动了动手指,这回什么都没发生。 她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睡糊涂了眼花。 可等她撑着石榻想下床时,手掌往边沿一按—— “咔嚓。” 石榻裂了。 从她按下去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越扩越大,越裂越深。 最后“哗啦”一声,半边榻直接塌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连一点红印都没有,不疼,不伤,连被硌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这根本不是人的手。 人的手按塌石头,自己早碎了。 可她没事,像按碎的只是一块豆腐。 许柚柚僵在原地。 她看看手,再看看塌掉的石榻,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没两样。 不对,她自己才像那个鬼。 她猛地想起小时候听的怪故事: 狐妖力气大,僵尸刀枪不入,游魂能隔空拿东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冰的,凉的,没有半点儿热气。 她又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呢? 心跳呢! 她疯了一样按着胸口,按了好久好久,才摸到一丝极轻极轻的跳动。 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只荡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还在跳。 她还活着。 许柚柚瘫坐回榻上,大口大口喘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醒来(第2/2页)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用不用喘气。 愣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看指甲。 指甲不长,跟睡着前差不多。 她又摸了摸头发,还是那么长,垂到腰边,没长也没短。 再看身上的裙子——还是那件月白的,可料子早就褪了色,原来绣的青花纹,只剩浅浅一道印。 她轻轻捏了捏裙角。 布已经脆了,一捏就簌簌往下掉碎渣。 她盯着那些碎布,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可怕的问题。 衣服都烂成这样了……她到底睡了多久? 一年?两年?十年? 她不敢往下想。 可心里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告诉她: 不止。 绝对不止。 她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忽然不知道该怕,还是该庆幸。 她又抬起手腕,看着那只铃铛。 铃铛安安静静挂着,没响。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在榻上胡乱摸起来。 锦褥底下,玉瓶旁边…… 手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竹片。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支竹简,巴掌宽、一尺多长,削得平平整整。 上面刻着字,密密麻麻,是用刀刻的,不是用笔写的。 她凑到夜明珠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行,就让她眼睛瞬间热了。 “柚柚吾儿,见字如面。” 是父亲的字。 她认得。 父亲的字瘦硬、挺拔,像他的人,一辈子不肯低头。 她小时候描红写不好,父亲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 那手心的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 可竹简,是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汝食太岁,沉睡不醒。大夫皆言无救,吾不信。遍寻京畿,得青玄寺无了大师指点,言汝将死未死,乃假死之相,可置于深山石室,待时而醒。” “吾与汝母、汝兄,泣送汝至此。石室乃大师亲选,背阴面阳,聚气藏风。夜明珠一颗,乃汝祖母陪嫁之物,留与汝作伴。” “玉瓶中有辟谷丹,大师所赠,服一粒可七日不饥。吾不知汝何时醒,故留此丹,瓶中共一百零八粒,约合两年之数。大师言,汝食太岁,已非凡胎,沉睡中不需饮食,此丹乃为汝醒后所备。若醒时丹未尽,可服之待归。” “柚柚,吾儿,莫怕。” 许柚柚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竹简上。 她接着看。 “吾与汝兄商议,假太岁已献于上,一时无虞。然此事终是欺君,许家日后如何,未可知也。汝既沉睡,反是避祸。待汝醒时,想必已是多年之后。届时许家在否,在京在野,皆不可知。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许家必有人来接汝。” “铃铛一只,系于汝腕。祠堂亦悬一铃,同根同源,千里相应。铃响之日,便是许家来迎之时。” “汝醒时若铃未响,切勿擅出。石室石门已封,外有机关,非人力可启。安心等候,许家必不相负。” “吾儿,吾不知此简汝能否看见,不知汝何时能见。若终不见,此简便随汝长眠于此。若能见,吾望汝知——” “爹娘爱你,兄长爱你。许家上下,无人不盼汝归。” “无论过去多少年,你永远是许家的姑娘,是爹娘的心头肉,是七个哥哥捧在手心里疼的小妹妹。” “莫怕,莫慌,莫急。” “等着家里人来接。” ——父澄邈手书。 道光六年腊月廿九。 许柚柚把竹简紧紧按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没有声音,就是止不住地抖。 眼泪流了满脸,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她记不清多久没哭过了,一哭就跟小时候一样,停不下来,狼狈得不行。 可现在,没人给她递帕子了。 没人摸着她的头说“柚柚不哭”了。 她一个人待在这冷清清的石室里,对着一颗不会说话的夜明珠,一支冷冰冰的竹简, 哭得像一只被丢下的小狗。 第五章书信 第五章书信 许柚柚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 她坐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再看那支竹简,好多字都被泪水泡得模糊了,可她舍不得擦,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回,她注意到刚才漏掉的地方。 竹简背面,还有字。 她翻了过来。 是七哥的笔迹。 七哥的字一向歪歪扭扭,从小被先生骂,长大了也没改好。可此刻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在她眼里,比什么名家字帖都好看。 “小妹,我是七哥。” “你睡着以后,我们都在想办法。大哥说要去西域找解药,谁拦都拦不住。二哥去找他那个老道师傅,说不帮你就不走。三哥说要把宫里的医书全翻一遍,瞎了也要翻。四哥说给你写话本子,写到你醒过来随便看。五哥把攒的俸禄全拿出来,说要请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六哥话少,可他说每天都来给你擦脸梳头,你爱美,不能邋里邋遢的。” “爹娘一夜白了头,可从不当着人哭。我撞见过好几回,娘一个人在屋里,抱着你的衣服发呆。” “小妹,我们都想你。” “送你去山里那天,大哥非要抱着你走,一路都不让别人碰。他的手还没好,抱久了就抖,可他说他不怕。” “石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嘴唇都咬出血了。” “小妹,你要醒啊。” “不管多久,我们都等你。” “你要是醒了看不见我们,别害怕,等着。我们一定来。” “你要是等得无聊,就想想我们。想大哥给你买的糖葫芦,想二哥带你放的风筝,想三哥给你讲的典故,想四哥给你写的话本子,想五哥从宫里带的点心,想六哥替你背的黑锅,想我……” “想我给你捉的蛐蛐儿。” “那些蛐蛐儿我还养在罐子里,等你醒了给你看。” “小妹,你快醒吧。” ——七哥琅。 道光六年腊月廿九。夜。 许柚柚看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把竹简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 你们在哪儿啊? 你们……还在吗?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话——“等你醒的时候,肯定已经好多年以后了”。 好多年,是多久? 一年?两年?十年?还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看看手腕上的铃铛,看看塌了半边的石榻,再看看那颗一直亮着、却一点温度都没有的夜明珠。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记得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等着家里人来接你。” 她擦了擦眼泪,挺直了后背。 好。 她等。 许柚柚把竹简轻轻放在一边,伸手拿起那只玉瓶。瓶口封着蜡,完好无损。她揭掉封蜡,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清苦,却不难闻。 辟谷丹。 吃一粒,能七天不饿。 她把瓶子里的丹丸倒出来,一粒一粒数。 一百零八粒。 父亲没有骗她。 可数着数着,她忽然愣住了。 一百零八粒,刚好够吃两年。 那她到底睡了多久? 衣服都烂成这样了,肯定不止两年。 那这两年之外,那么长的日子,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父亲写的那句——“你吃了太岁,已经不是普通的身子了,睡着的时候不用吃东西”。 是太岁。 是那一口太岁,让她活到了现在。 她把丹丸装回去,想了想,倒出一粒吃了。 不管睡了多久,醒了总归要踏实一点。 省着点吃,能撑两年。 两年……应该够了吧。 许柚柚把玉瓶放回小几上,又拿起竹简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她发现竹简侧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特别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铃响之日,就是你醒来的时候。如果铃没响你先醒了,记住:安安静静待着,别出去。石门的机关,只能从外面开。随便乱动,石室就会塌。” 她打了个冷颤。 还好她没去碰那扇门。 她把竹简收好,环顾了一圈石室。地方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除了石榻、小几、玉瓶、夜明珠,就只有角落里堆着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书信(第2/2页) 她眯起眼睛。 角落里好像堆着什么。 她站起身走过去——一起身,身子又轻飘飘的差点浮起来。她赶紧稳住,一步一步慢慢走。 角落里摞着一叠书。 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本线装书,蓝色封皮,放了很久,却保存得很好,没受潮,也没被虫蛀。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柚柚别传·一》 是四哥的字。 她翻开一看,是话本子。讲一个小姑娘出门踏青,遇到一只会说话的兔子,兔子带她去了地下王国…… 许柚柚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底下还有。 《柚柚别传·二》《柚柚别传·三》……一直到《柚柚别传·十七》。 十七本。 四哥给她写了十七本话本子。 最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小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信。 她抽出一封,是二哥的字: “小妹,今天天气很好,想起小时候带你去放风筝。你的蝴蝶风筝断了线,你哭了一下午。后来我又给你扎了一只,比原来那只更大更好看,你还记得吗?” 又一封,是三哥的字: “小妹,今天在宫里看见一种奇怪的花,开五种颜色,香三天。知道你喜欢花,就画下来了。画得不好,你凑合看。” 信里果然夹着一张小画,画得确实不怎么样,可颜色描得特别认真。 再一封,是大哥的字: “小妹,大哥手断了,字写得难看,你别嫌弃。大哥只跟你说一句:你好好的,大哥什么都愿意。” 就这么一句。 可许柚柚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笔画,比看什么都难受。 她一封一封往下看。 二哥的信最厚,一写就是十几页,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三哥的信最短,每次就几行,却几乎天天都有。四哥的信最漂亮,像写话本一样。五哥的信里总夹着小东西,一片花瓣,一根羽毛,说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六哥的信最简单,永远只有两个字:“安好。”就这两个字,写了厚厚一沓。 七哥的信最多,也最乱。有时候是正经信,有时候是随手写的小纸条,有时候干脆在纸上画个鬼脸,旁边写一行:“小妹,我想你了。” 许柚柚把这些信全看完了,看得入了神,连时间都忘了。 石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颗夜明珠,一直亮着。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 只知道看完最后一封时,眼睛涩得疼,肚子却一点都不饿。 辟谷丹是真的有用。 又或者,她本来就不需要吃东西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那天,她被大哥抱着,昏昏沉沉送进这间石室。 她不知道,那时候七哥就跟在后面,怀里揣着这一匣子信。 她不知道,大人们忙着安顿她的时候,七哥偷偷把匣子塞在了角落。 她更不知道,那十七本话本子,是四哥熬了多少个夜晚写出来的。 他们什么都没跟她说。 只是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都留在这里。 等着她醒过来,一件一件看。 闲着也是闲着。 许柚柚盘腿坐在石榻上,盯着小几上的玉瓶,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 玉瓶一动不动。 她皱皱眉,换了只手。 还是不动。 她干脆站起来,两只手一起用力往前一推—— 玉瓶晃了晃,倒了下去,咕噜噜滚到桌边,卡住了。 许柚柚:“……” 所以她刚醒那会儿,到底是怎么让它飘起来的? 她不信邪,又试了好半天,最后累得瘫回榻上。 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着自己的手,有点泄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挺好。 万一她真能隔空搬东西,那她还是个人吗? 还是当个普通姑娘吧。 虽然她现在,好像也不怎么普通了。 她把信一一收好,放回木匣,再把匣子塞回角落。 然后回到石榻上,安安静静坐着,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石门关得严丝合缝,连一条缝都看不见。 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 不知道许家,还在不在。 第六章上山 第六章上山 雾隐山。 两百年前叫雾隐山,两百年后叫云雾山。 山还是那座山,路早就不是那条路了。 许天佑托人办的进山手续批下来那天,文旅局的科长亲自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好奇:“许老师,你们这戏在云雾山拍?那地方可偏,连个信号都没有,你们是要拍荒野求生吗?” 许天佑打着哈哈糊弄过去,挂了电话,扭头跟几个兄弟说:“手续成了,明天进山。” 许星河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抹防晒,闻言头也不回:“车呢?” “租了两辆越野,够坐。” 许多金举手:“我要坐有暖气的那辆。” 许惊蛰头也不抬,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卫星地图:“不用争,两辆都有暖气。但进山之后最后五里得步行,路太窄,车进不去。” 许四海靠在门框上,没吭声。 许清河举起板子: 【都准备好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准备好了吗? 谁知道呢。 准备什么?接一个睡了两百年的老祖宗?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可铃铛响了,就得去。 这是许家两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辆黑色越野车从老宅门口出发。 许星河开车,许天佑坐副驾,许多金和许惊蛰在后座挤着。另一辆车是许四海开,许清河坐他旁边,后座堆满了装备——帐篷、睡袋、干粮、水、急救包,还有许多金坚持要带的暖宝宝和自热火锅。 按照许惊蛰的规划,顺利的话,当天能找到石门,当天就能接人。 但那是“顺利的话”。 两百年没吃东西的祖宗,应该不会想吃自热火锅吧? 许多金是这么说的,没人搭理他。 车子开出京城,一路向北。高楼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全没了,换成光秃秃的山和灰扑扑的天。 许多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嘟囔:“这地方……真有人住过?” 许惊蛰头也不抬:“两百年前有,后来迁走了。县志里记载,雾隐山下曾有个村子,道光年间一夜之间空了,没人知道为什么。” 许天佑回过头:“空的?为什么?” “不知道。县志只写了一句‘村民尽徙,不知所踪’。” 车里安静了一瞬。 许多金缩了缩脖子:“老三,你别讲这种故事,怪瘆人的。” 许惊蛰看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怂什么,祖宗都敢接,还怕这个? 车开了四个小时,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土路。最后,在一道山沟前头,土路也没了。 两辆车停下来。 许惊蛰第一个下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信号。他拿出早就打印好的卫星图,对着山势比了比:“往前五里,翻过那道山梁就到。” 许星河背着画架下来,看了看那条连路都算不上的山沟,嘴角抽了抽:“这怎么走?” 许四海没说话,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大背包,往肩上一甩,抬脚就走。 许清河拍拍许星河的肩,跟上去。 许天佑戴上口罩墨镜,全副武装地下了车。 许多金抱着他的自热火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最后,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别让我摔着……” 许惊蛰走在最前头,拿着卫星图,偶尔停下来比对方向。他没走过山路,可提前做足功课,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都背得滚瓜烂熟。 走了一个时辰,山势渐陡。 路越来越难走,许多金喘得像条狗:“还有多远……” “快了。”许惊蛰指着前头,“翻过那道梁,就到了。” 几人咬牙翻过那道山梁,视野骤然开阔。 下一秒,所有人都顿住了。 山坳深处,一面布满青苔枯藤的石壁静静立在那里,虽然不起眼,但那一道自上而下笔直的裂缝,却分明昭示着——这就是门。 许惊蛰声音微颤,走上前摸了摸那道缝:“到了。” “机关应该在这里。”他指着石壁左下角一块凸起的石头,“这块石头和周围的不一样,风化程度不同,应该是后来装上去的。” 许天佑凑过去看:“怎么开?” “不知道。” “……不知道?”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我只能看出这是机关,具体怎么触发,得试。” 许四海走上前,蹲下,双手抱住那块石头,用力一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上山(第2/2页) 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往左拧,往右拧,往上抬,往下按。 还是不动。 许多金在旁边出馊主意:“要不,炸开?” 没人理他。 许星河绕着石壁走了一圈,忽然停下。 “你们看这里。” 几个人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石壁上有一处地方,青苔比别处薄,隐隐约约露出底下刻着什么。 许四海掏出匕首,轻轻刮掉那层青苔。 是一行字。 刻得很深,笔画粗壮,像是有人用了大力气。 “许氏先祖许琅,携子孙拜送。后世子孙,见此字者,叩三下。” 许天佑愣了愣:“叩三下?叩哪里?” 许惊蛰看了看那行字的位置,又看了看旁边那块石头,忽然明白了。 “叩这块石头。” 他走回那块石头前头,屈膝跪下。 可跪下之前,他忽然停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风化得很厉害,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两百年的风雨侵蚀成了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石头上,有点疼。 可他没有在意。 许惊蛰磕完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退后一步。 那块石头,动了。 不是被拧动,是被触动——它往里缩了一寸,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 紧接着,整面石壁开始震动。 轰隆隆的声音从山体深处传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苏醒。枯藤簌簌地往下掉,青苔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石门。 石门缓缓地向内打开。 一股风从里头涌出来。 不知道封了多少年的风,凉,但不阴;潮,但不腐。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香,像是药,又像是花。 几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动。 许星河看着那黑洞洞的门洞,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石洞里有妖怪,会吃人的。 可那故事里的妖怪,是他们的祖姑奶奶。 许天佑摘下墨镜,喉结动了动。 许多金不自觉地往许四海身后躲了躲。 许惊蛰站在最前头,盯着那黑洞洞的门洞,手指微微蜷缩——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许四海面无表情,可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许清河从兜里掏出那块小白板,想写点什么,手却有些抖。 就在这时,门洞里亮了起来。 不是火把,不是电筒,是一种柔和的、莹莹的白光,从深处慢慢靠近。 像月亮。 许天佑一愣,脱口而出:“夜明珠?” 话音未落,光已经到了门口。 然后,他们看见了光里的人。 是一个姑娘。 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淡青色的旧式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乌油油的,挽着一个简单的髻。她的皮肤白得不像活人,是那种玉一样的白,润,透,没有一丝血色。 可她的眼睛是活的。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们,乌黑,清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泉里有光,有影,有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她站在光里,身后是那颗夜明珠,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几个大男人,就那么愣在原地。 许多金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许天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星河的手抖得厉害——他想画下来,可他知道,他画不出来。那种美,那种不真实,他画不出来。 许惊蛰的大脑在疯狂运转:皮肤苍白无血色,符合长期不见阳光的特征;瞳孔对光线反应正常,视觉功能完好;站立姿势稳定,肌肉控制正常;呼吸频率……她在呼吸吗?他看不清。 许四海一动不动,像座雕像。 许清河握着那块板子,指节发白。 那姑娘也在看他们。 她从头看到尾,从许星河看到许天佑,从许天佑看到许多金,从许多金看到许惊蛰,从许惊蛰看到许四海,最后落在许清河身上。 看得很仔细,很慢。 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两百年前京城的口音,像一块化在舌尖的糖。 “你们……是我家子孙?” 第七章初次见面 第七章初次见面 许多金第一个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是……我们是许家的……就是那个……那个……” 他“那个”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柚柚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 “现在是哪一年?” 几个人愣住了。 许天佑结结巴巴地说:“二……二零二六年。” 许柚柚没说话。 她低下头,算了算。 道光六年到二零二六年。 两百年。 整整两百年。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六个年轻人。 他们的脸上有汗,有泥,有被荆棘划破的红印。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找了她很久。 她忽然问: “你们找了多久?” 许星河愣了一下,说:“两天。昨天进山,找了一下午,没找到,在山里过的夜。今天上午才找着。”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她说。 然后她顿了顿,又问: “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几个人愣了一下。 许星河反应过来,掰着手指算了算:“我们六个,加上我爸那一辈……大伯、二伯、三伯、我爸、五叔、六叔……还有几个姑姑……加起来三十多口吧。” 许柚柚眨了眨眼。 三十多口。 她记得小时候,许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也是三十多口。 两百年了,还是三十多口。 她忽然有点想笑。 “人丁不旺啊。”她说。 许天佑挠了挠头:“这个……这个……” 许柚柚摇摇头,又问: “我爹娘……还在吗?” 没人说话。 许星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许柚柚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不问了。”她说,“你们在就行。” 她闭上眼睛,放出那根“线”。 六团热气在她面前晃动,有的急,有的稳,有的笨手笨脚,有的悄无声息。 可这一次,她“看见”的不只是热气。 还有画面。 第一个画面——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用指头在一个孩子手心写字:铃响……你……去…… 那是许星河。老大,七哥的后人。 第二个画面——一个老人站在梦里,对一个年轻人说:“你是二房的长孙。铃响那天,你得去。” 那是许天佑。老二,二哥的后人。 第三个画面——一本发黄的旧书上,写着一行字:“所献者非真太岁,乃赝品。” 那是许惊蛰。老三,三哥的后人。他来,是为了真相。 第四个画面——一个八岁的孩子,蹲在供桌前,往底下塞东西,嘴里念叨:“给祖姑奶奶买糖吃。” 那是许多金。老四,大哥的后人。他来,是为了还十八年前的愿。 第五个画面——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已经瘦得脱了形,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拉着一个少年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铃响……你去……把她……接回来……” 那是许四海。老五,六哥的后人。他来,是为了爷爷咽气前那个眼神。 她忽然想起六哥。六哥话最少,却每天都来给她擦脸梳头。这个老人的眼神,和六哥一模一样。 第六个画面——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在一个孩子手心里写字:“只有你们六个……” 那是许清河。老六,也是七哥的后人。他来,是因为父亲临终的嘱托。 许柚柚慢慢睁开眼睛。 六个人,六个理由。 没有一个是因为“大家都来所以我也来”。 可他们全来了,还算是个孝顺。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默默对应着: 许星河,七哥的后人。七哥最小,最疼她,他的后人成了老大,有意思。 许天佑,二哥的后人。二哥总板着脸训她,可他的后人眼里有光,像二哥偷偷给她带点心时的样子。 许惊蛰,三哥的后人。三哥爱读书,他的后人说话也快,像背书。 许多金,大哥的后人。大哥断了手还护着她,他的后人……看起来有点傻,可心地不坏。 许四海,六哥的后人。六哥话最少,却每天都来给她擦脸梳头。他的后人也不说话,站得像棵树。 许清河,也是七哥的后人。长得像七哥,可七哥爱笑,他不笑。 许柚柚算了算这个辈分,没算明白。 她顿了顿。 “挺好的。” 七个哥哥,来了五支。 四哥和五哥的后人呢?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七个哥哥,来了五个。四哥和五哥的后人呢?” 没人回答。 许星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柚柚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是没了……还是没来?”她问。 许星河艰难地开口:“四高祖爷爷那一支……民国时候就断了。五高祖爷爷的后人早年去了南洋,后来就没了音信。” 许柚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知道了。”她说。 她没有哭。 可她的眼睛红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许清河身上——这个人一直没说话,只是举着一块白色的板子,上头写着字。 她凑近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些字……和她认识的不一样。 她从小跟着父亲描红识字,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可眼前这些字,像是被人砍掉了一半,少胳膊少腿的。 那些字……她认得几个,又不认得几个。 “许”字少了一笔,“门”字少了一钩,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她从来没见过。 她皱起眉,又看了一遍。 还是认不全。 她忽然有点慌——睡了太久,连字都变了? 可就在她盯着那块板子看的时候,眉心忽然一热。 那股熟悉的“线”又伸了出去,缠在那几行字上。 然后她“明白”了。 不是看懂,是明白——那几个字的意思,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 【祖姑奶奶,这些物什要带走吗?】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本事,还能这么用?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回头看着石室里那些东西。 那些信,那些话本子,那只玉瓶,那颗夜明珠…… 都是哥哥们留给她的。 她不能把它们留在这儿。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六个人。 他们是来接她的。 他们是来帮她的。 但她是主人。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忽然又停住。 “那个家……”她问,“还是原来的老宅吗?” 许星河点头:“对,老宅还在,二环里头。” 许柚柚愣了一下。 二环? 那是什么地方? 她没问。 “还有人住吗?” “有,我们几个都住别处,但老宅有人守着。逢年过节,大家都回去。” 许柚柚点点头。 两百年了,老宅还在。 还有人守着。 逢年过节,大家都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初次见面(第2/2页) 那就好。 那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这些东西,”她说,“你们帮我搬。”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不是请求,是吩咐。 许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许天佑第一个冲进去,可他刚踏进石门,就愣住了。 里头比外头凉,有一股陈年的气息,不是腐臭,是那种被时间封存了很久很久的味道。 他的手电筒照过去,照见石榻,照见小几,照见角落里那一摞油纸包着的书。 两百年了。 这些东西,就在这里放了两百年。 他忽然有点不敢碰。 许柚柚看着他的样子,轻轻说了一句: “没事,搬吧。它们该出去了。” 许天佑这才回过神来,撸起袖子往里走。 许柚柚赶紧加了一句: “小心些,一件都不许弄坏。” “知道知道!”许天佑的声音从石室里传出来。 许多金也往里冲:“我来搬书!” 许惊蛰打开手机电筒往里走:“清点一下,一件别落下。” 许四海没说话,默默跟进去,扛起那摞油纸包着的书就往外走。 许星河也跟进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一匣子信,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许清河往里走之前,回头看了许柚柚一眼。 许柚柚朝他点点头。 他这才进去。 许柚柚看着他们进进出出,自己也弯腰想去帮忙。 她伸手去搬那摞书——不重,油纸包着,轻飘飘的。 可她刚一使劲,“咔嚓”一声,包书的木匣裂了。 几个人愣住了。 许柚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裂开的木匣,轻轻“哦”了一声。 “力气大了点。”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星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柚柚把书轻轻递给许星河,神色依旧平静。 “没事,书没坏就行。”她说,“这匣子本来也旧了。” 许星河愣愣地接过去,心想:这祖宗……心态也太稳了吧? 东西搬完了,一行人开始往外走。 许柚柚跟着他们往外走。 她走到许清河面前,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块白板,又看看许清河,忽然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软软的,凉凉的。 许清河愣住了。 许柚柚收回手,笑眯眯地说:“长得像他。” 说完,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外头的天光里。 石室门口有一块尖尖的碎石,她没注意,一脚踩上去,脚踝划过石棱—— 裤脚划破了一道口子。 许天佑回头看她:“祖姑奶奶?没事吧?” 许柚柚低头看了一眼,底下的皮肤干干净净,连道红印都没有。 她抬起脚,抖了抖裤腿。 “没事。”她说,语气平淡,“划不破。”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许天佑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划不破? 什么叫划不破? 许四海扛着那摞书走在最前头,山路陡,他脚下一滑,身子晃了晃。 最上面那本《柚柚别传·十七》从油纸包里滑出来,往山下滚去。 许柚柚看了那本书一眼。 就一眼。 那本书停在半空。 离地三尺,就那么悬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多金张大嘴:“我……我眼花了吧?” 许惊蛰的眼睛亮了:“祖姑奶奶,您这是……隔空取物?” 许柚柚没回答。 她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 那本书就慢慢地飘回来,稳稳地落在她手心。 她看了看书,又看了看许四海。 “拿好。”她说,把书递过去,“别再掉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许四海愣愣地接过去,手指碰到书的时候,还有点抖。 许柚柚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脚步不紧不慢,背影淡定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几个大男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许多金小声说:“她……她刚才……那个……”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声音也有点飘:“隔空取物……是真的……” 许天佑咽了口唾沫:“她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许星河看着那道淡青色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是祖宗。”他说,“在咱们面前,她得稳住。”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许柚柚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敢用力。 她怕一脚踩下去,把脚下的石头踩碎了。 她怕伸手扶树,把树干捏断了。 她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许清河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他举起板子:【需要帮忙吗?】 许柚柚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就是……还不习惯。” 她没说什么不习惯。 许清河也没问。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她旁边。 一行人慢慢走出山林,走到那两辆越野车旁边。 许柚柚站在车前,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铁盒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 许多金挠挠头:“车……汽车?” 许柚柚皱起眉。 车? 她见过马车、牛车,可没见过这种没有马的“车”。 许星河拉开车门:“祖姑奶奶,上车吧。坐稳了,山路有点颠。” 许柚柚犹豫了一下,弯腰钻进去。 里头软软的,香香的,和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只受惊的小猫。 车子发动了,轻轻一晃。 她下意识抓住旁边的扶手—— “咔嚓。” 扶手断了。 许星河:“……” 许柚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断掉的扶手,又看了看许星河。 “这车……”她顿了顿,“不太结实。” 许星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许柚柚把那截扶手递给他,神色如常。 “回头换一个吧。”她说,“铁的。” 说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许星河愣愣地接过去,心想:这祖宗,是真能装。 可他又觉得,这样的祖宗,挺好。 车子慢慢往山下开。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树,看着远处模模糊糊的山,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太阳。 她终于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又放出那根“线”。 六团热气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有的急,有的稳,有的笨手笨脚,有的悄无声息。 可这一次,她还“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自己的力气——大得吓人的力气,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藏在她身体里。 自己的皮肤——怎么都划不破,怎么都不会流血。 还有那根“线”——能看见东西,能移动东西,能明白那些奇怪的字。 这都是那口太岁给她的。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可她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她还是许柚柚。 第八章回家了,许柚柚 第八章回家了,许柚柚 许柚柚站在许家老宅门口,抬头瞅那两扇朱红大门。 门是新刷的漆,鲜亮鲜亮的,可门楣上那块匾是老的——“许府”两个字,笔力苍劲,是她爹亲手写的。 她认得。 两百年了,这块匾还在。 门槛也是老的,被人踩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大块,那是一辈辈人踩出来的印子。 她抬脚,跨了过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 比她记忆里粗了好几圈,枝桠光秃秃的,在腊月的风里轻轻晃。 树下那口井也在,井沿的青石发亮,辘轳换过新的,模样还是老样子。 许柚柚没多停。 穿过垂花门,穿过穿堂,一路往里走。 往后走。 往祠堂走。 六个子孙跟在后面,想跟着进去。许星河刚迈一步,就被许清河一把拉住。 许清河摇摇头,举起白板: 【让她一个人。】 六个人立马停在院子里,远远望着那扇门。 许柚柚推开祠堂门。 “吱呀”一声,门轴很轻,可在安静里却特别清楚。 祠堂里暗暗的,只有长明灯点着一点幽光。 一排排牌位,从高到低、从远到近,整整齐齐摆在那儿。 许柚柚一步步走进去,走到最前面。 最上面一排,是许家的老祖宗,她不认识。 第二排,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先考许公讳澄邈府君之位。” 她爹。 “先妣许母李氏孺人之位。” 她娘。 许柚柚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那两块牌位。 就两块木头,刻着字,安安静静待在那儿。 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先兄许公讳珩之位。”大哥。 “先兄许公讳玦之位。”二哥。 “先兄许公讳璘之位。”三哥。 “先兄许公讳琮之位。”四哥。 “先兄许公讳琪之位。”五哥。 “先兄许公讳瑾之位。”六哥。 “先兄许公讳琅之位。”七哥。 许柚柚就跪在那儿,仰头看一排牌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爹。” 声音软软的,跟小时候喊他吃饭一样。 没人应。 “娘。” 还是没人应。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 她一个一个喊过去。 喊完,祠堂里安安静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 许柚柚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蒲团上。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你们怎么都不在了?” 没人回答她。 跪了一会儿,她忽然没力气了,从蒲团上挪下来,盘腿坐在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回家了,许柚柚(第2/2页) 不跪了。 跪着太累。 小时候她就爱这样,跪一会儿就往地上坐,娘总说她没个姑娘样。 可现在,她不想管了。 她就那么坐着,仰着头看那些牌位。 “你们都走了。” “就剩我一个人了。” 许柚柚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又抖了两下。 没哭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哭。 哭了很久。 久到长明灯跳了一下,爆出一小朵灯花。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样子有点狼狈。 她没在意,扶着旁边慢慢站起来。 腿坐麻了,站不稳,下意识往柱子上一扶—— “咔嚓。” 柱子裂了一道细缝。 她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 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裂缝,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等会儿,让人修修就好。” 她转过身,望向门口。 隔着门,她能感觉到,那几个子孙还在院子里等着。 “外面那几个孩子,”她轻声说,“都叫我祖姑奶奶。”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长辈。” “可我会学。” “慢慢学。” 她又看了一眼牌位,轻轻说:“明天我再过来给你们请安。”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门梁上,挂着一只铃铛。 她轻轻拨了一下手腕上的小铜铃。 “叮——” 一声清响。 门梁上那只铃铛,也跟着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回应。 “叮——” 许柚柚笑了。 她对着那只铃铛,轻声说: “我回来了。”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六个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笑。 “站这儿干嘛?”她问,“快去洗漱!” …… 不远处另一座四合院里,有扇窗亮着灯。 光压得很低,昏昏沉沉,可在暮色里,还是特别扎眼。 灯底下坐着个人。 离得远,看不清长相,只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瘦得像一截枯木头。 他手里捧着本老线装书,纸都发黄发脆,跟这个年头格格不入。 忽然,他慢慢抬起头,朝许家老宅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冷得像冰。 他没动,只哑着嗓子,轻轻吐了一句: “你终于醒了。” 语气平平淡淡,却像一根针,扎进夜色里。 第一章尽了本分 第一章尽了本分 许柚柚把他们都赶去洗漱,穿过垂花门,正准备往书房走,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身青灰色袄裙,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跟棵老松树似的。 她看见许柚柚过来,往前迎了两步,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给祖姑奶奶请安。” 许柚柚脚步顿了一下。 这礼行得规矩,不是现代人那套,是旧时的礼数。虽说没从前那么讲究,可意思到了。 “你是……”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有点湿。 “我姓周,在许家待了四十多年,也是看守老宅的,大家都叫我周婶。” 周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本子,蓝布封面,递了过来。 “这是清河少爷让我交给您的。” 许柚柚接过来翻开一看。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体,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 还是繁体字。 她认得。 “许家资产总录”“许家族人录”“许家各房情形”…… 她一页一页翻着,看得有点发愣。 许清河那孩子,看着闷不吭声的,心思倒挺细。 她合上本子,抬头问:“他人呢?” 周婶说:“清河少爷在厨房呢,盯着晚饭。说您刚回来,得吃点好的。” 许柚柚点了点头。 “先给我备点热水吧,”她说,“我要沐浴更衣。” 周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祖姑奶奶,您的衣服……我准备了几身,不知道合不合身。先凑合穿,回头再给您做新的。” 许柚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淡青色旧褂子——都穿了两百年了,还是当年离山那天的样子。 她笑了笑:“麻烦你了。” 热水就备在许柚柚以前住的院子里。 那院子一直留着,虽说后来没人住,可一直有人收拾。周婶说,这是许家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祖姑奶奶的院子,不许动,不许占,就空着等人回来。 许柚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扇褪了色的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比以前粗了好几圈,枝丫伸得老高。 屋里,热水已经备好了,大大的木桶冒着热气,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花瓣。 周婶在旁边伺候着,帮她褪下那身旧衣裳。 衣服一脱,许柚柚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身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就是皮肤白得过分,像玉像瓷,没什么活人的血色。 周婶看见了,愣了一下,马上低下头,什么也没问。 许柚柚迈进水里。 热水漫过身子,暖暖的,特别舒服。 她闭上眼睛,靠在桶沿上,让热气蒸着脸。 两百年了。 头一回,洗上这么一口热水澡。 洗完出来,周婶已经把衣服准备好了。 是一身新做的袄裙,藕荷色缎面,绣着淡粉梅花。料子好,针脚也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许柚柚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合身。 刚刚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恍惚。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可换了身衣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拿起那本蓝布封面的本子,在窗边椅子上坐下,慢慢翻开。 一页一页看过去。 许家资产总录。 房产:老宅一处,三进三出;京郊别院一处;上海洋房两处;杭州宅子一处;海外房产若干…… 产业:许氏投资集团,旗下控股七家,参股二十多家。年营收那些数字她看不懂,直接跳过。 再翻到族人录。 许星河,三十一岁,许家第五代长孙。职业画家,未婚。性格:散漫,不务正业,沉迷女色(?)——那个问号还是许清河加上的。 看到“沉迷女色”四个字,她顿了顿,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沉迷女色? 她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见的那个孩子,长得好,穿得也好,就是眼神飘得厉害,一看就不是个省心的。 她把这页折了个角。 继续往下翻。 许天佑,二十九岁,许家第五代次孙。演员,未婚。性格:浮夸,爱面子,不着家。 许惊蛰,二十七岁,许家第五代三孙。谷歌工程师,未婚。性格:孤僻,话少,智商高情商低。 许多金,二十五岁,许家第五代四孙。投资人(自称),未婚。性格:败家,嘴贫,不靠谱。 看到“败家”两个字,她轻轻啧了一声。 败家? 这孩子,怕是真能给自己败光。 她又把这页折了个角。 许四海,二十三岁,许家第五代五孙。职业不详,未婚。性格:沉默,危险,偶尔失踪。 她的手指停了停。 危险? 她想起刚才那个靠在墙角、一句话不说的孩子。他身上有股气,是见过血的那种。她以前见过——爹身边的侍卫,从战场上下来的,就是那个眼神。 不惹事,也不怕事。 她把这一页看了一遍,没折角。 许清河,二十二岁,许家第五代六孙。许氏集团主理人,未婚。性格:靠谱,太靠谱,累死自己那种。 许柚柚看到最后一句,嘴角轻轻弯了弯。 再往下翻,还有各房的详细情况,每个人的履历,甚至谁跟谁不对付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合上本子,轻轻叹了口气。 天快黑的时候,周婶过来请人。 “祖姑奶奶,晚饭备好了,少爷们都在正厅等着呢。” 许柚柚站起身,把本子收好,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正厅门口,她停了一下。 里面灯火亮堂堂的,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六个人已经坐好了—— 坐得七扭八歪。 许星河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还晃来晃去。许天佑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许多金直接趴在桌上,脸都快贴盘子上了。许惊蛰坐得还算直,可低着头玩手机。许四海靠在墙角的椅子上,离桌子老远。只有许清河站在一旁,安安静静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尽了本分(第2/2页)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没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六个人看见她进来,下意识都坐直了一点。 许柚柚走到上首,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 周婶在旁边布菜,给她摆好碗筷。 许柚柚没动筷子,就安安静静看着他们。 就这一眼,一桌子人瞬间都绷紧了。 她看向许星河:“胳膊别撑在桌上。” 许星河一怔,赶紧收回手,坐得笔直。 她看向许天佑:“坐端正点,要有样子。” 许天佑立刻挺直身子,不敢再歪歪扭扭。 她看向许多金:“别趴着,把碗放好。” 许多金赶紧坐直,把碗端端正正摆到桌上。 她看向许惊蛰。 许惊蛰二话不说,直接把手机塞进口袋,一动不动。 最后,她看向墙角的许四海。 “过来坐。” 许四海沉默了一会儿,端着碗起身,走到桌子最外侧的位置坐下。 一桌子人,瞬间规规矩矩。 许柚柚这才拿起筷子,淡淡开口:“吃吧。” 六个人这才敢轻轻动筷子。 一顿饭,安安静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快吃完的时候,许星河突然开口了。 “那个……祖姑奶奶。” 许柚柚抬眼看他。 许星河硬着头皮说:“我们几个……平时不住老宅。” 许柚柚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许星河咽了口唾沫:“这次接您回来,是……临时回来的。明天……明天我们就得走了,各有各的事。” 许天佑在旁边帮腔:“对,我明天还有通告,剧组催得紧。” 许多金也说:“我也有个项目要谈,约了好几天了。” 许惊蛰没说话,可那意思很明显——他要回美国。 许四海还是不吭声,可看那样子,摆明了不想留。 许柚柚听完,放下筷子。 她看着那六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许星河低下头。 许天佑看向别处。 许多金盯着自己的碗。 许惊蛰面无表情。 许四海跟她对视,眼神里没有心虚,只有平静。 许柚柚开口了。 “你们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你们接我回来,尽了本分。然后各回各家,各过各的。” “是这个理吧?” 没人敢接话。 许柚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要走,我不拦。” “可走之前,有几句话,我跟你们说清楚。” “许家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供你们吃穿,供你们读书,供你们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们在外头,是画家、是演员、是投资人、是工程师、是做别的的——可在许家,你们就是许家的子孙。” “许家不是客栈,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许家是你们的根。” 她把茶碗放下,站起身。 “要走可以。逢年过节,回来看看。” “有事的时候,必须回来。” “我叫你们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回来。” 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扫过去。 “能做到吗?”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 许星河第一个点头:“能。” 许天佑跟着点头:“能。” 许多金拼命点头:“能能能!” 许惊蛰点头。 许四海点头。 许清河点头。 许柚柚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她说,“长辈说话,要听。” 说完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正厅里,六个人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许清河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举起板子,给几个哥哥看: 【明天还走吗?】 五个人看着那块板子,没人说话。 许星河叹了口气:“走……还是得走吧?” 许天佑也叹气:“不走能怎么办,剧组真等着呢。” 许多金小声嘀咕:“可我怎么觉得……走了会被追回来?” 许惊蛰终于开口:“她说的是逢年过节回来、有事回来、她叫就回来。没说不能走。” 许四海难得开口:“她没说不能走,也没说会追。”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星河挠了挠头:“那……明天先走?” 没人反对。 可也没人真的迈开步子。 许清河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哥哥。 那眼神像是在问:你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几个人这才动了。 可走出正厅的时候,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时慢了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轻轻拽着他们。 许柚柚回到自己院里,在窗前坐下。 窗外那棵石榴树在月光安安静静的。 她望着正厅的方向,灯火还亮着,几个人影还在那儿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坐在正厅里,看着他们几个孩子闹。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爹,我学得还行吧?”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 没有人回答。 第二章他做事,我放心 第二章他做事,我放心 周婶端着茶进来的时候,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发呆。 窗外的石榴树就安安静静立在夜里,月光把树影拉得老长,一格一格映在窗格子上。 “祖姑奶奶。”周婶轻轻把茶放到桌上,“喝口茶吧。” 许柚柚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周婶站在旁边,吞吞吐吐的,一看就有话憋着不敢说。 “有话就直说。”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是老宅的事。”周婶压低声音,“您住的那个院子年头太久了,墙都裂了,瓦也松了,得重新修一修。清河少爷让我来问问您,想怎么修,都听您的。” 许柚柚没吭声。 “少爷说,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只要您住着舒服。我琢磨着,他是想尽量按老样子修,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按他的意思来就行。” 周婶愣了愣:“您不提点要求吗?” “他现在管着许家,比我清楚。”许柚柚放下茶杯,“他做事,我放心。” 周婶连忙答应下来,心里还挺意外。 本来以为这位老祖宗会念旧,这也要那也要,没想到这么痛快就交给清河少爷了。 “还有件事。”她接着说,“修房子的时候灰大又吵,您没法住。少爷想请您先搬到他那边住一阵子,等修好了再回来。” 许柚柚指尖顿了顿:“他那边?” “嗯,他在外头有住处,地方大,也安静。”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问:“许星河他们呢?” “都走了,各忙各的去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走得还真利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汤清清亮亮的,映着烛光,一晃一晃的。 “那就搬吧。”她说。 周婶应了一声,又问:“那明儿一早?” “行。” 周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脚。 刚才扶着许柚柚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位从道光年间过来的祖姑奶奶,脚居然是天足,不是三寸金莲。 许柚柚见她回头不走,挑了挑眉:“还有事?” 周婶讪讪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柚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爹当年不让裹。”她语气淡淡的,“说许家的姑娘,不受那个罪。” 周婶心里一热,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许柚柚收拾好出了房门。 许清河已经在院里等着了,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手里捧着那块白板。 旁边站着花匠老李和厨娘何姨,都是许家的老人。 许清河举了举板子: 【车备好了,走吧】 许柚柚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昨天已经坐过一次车了,她没再吃惊,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四周。 老李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指尖先碰了碰座椅——软软的,从没见过这种料子,一坐就轻轻陷下去一点,又稳稳地托着人。 车里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淡淡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没有马车那种颠簸,也没有车轮碾地的咯吱声,就一阵很轻的嗡鸣,车子就平稳地滑出去了。 她看向窗外。 房子一个个飞快往后退,高的直戳天上,矮的方方正正,样子怪得很,却整整齐齐。 路人穿得短衣短袖,露着胳膊腿,还有人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走得匆匆忙忙。 许柚柚坐得笔直,眼睛把一切都悄悄记在心里。 两百年,原来世道变成了这副样子。 车子开了一会儿,停在一个安静的院子门口。 白墙青瓦,黑漆大门,没有雕花,没有门神,线条简简单单的,看着干净又气派。 许清河举板: 【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您先进去歇着】 许柚柚迈步往里走。 脚下的石板路平平整整,路边的花草她大多不认识,叶子肥,花也艳,根本不像冬天该有的样子。 一进客厅,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定住了。 正对门的整面墙,黑漆漆、光溜溜的,像一块磨得发亮的大石头。 可石头上面,居然有人。 男男女女,穿着鲜艳的衣服,在里面走、说话、笑,一举一动清清楚楚,声音也听得明明白白,跟真人站在墙那边没两样。 许柚柚手指猛地一攥,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呼吸都轻了。 这是什么东西? 画不是画,镜子不是镜子,难道是能摄人的妖物? “祖姑奶奶,别怕!”周婶赶紧扶住她,“那是电视。” 许柚柚没动,眼睛还死死盯着那面墙。 里面的人还在唱,还在笑,鲜活得吓人。 周婶急得解释不清楚,只会摆手:“就是……会动的画!是录下来的人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他做事,我放心(第2/2页) 许清河上前一步,举着白板,字写得平平静静: 【那叫电视。里面的人不是真的,是提前录好的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会伤人,也不会出来。】 许柚柚慢慢缓过神。 她盯着那面墙,慢慢眨了下眼,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原来画是可以动的。 原来人影还能被“录”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稳了:“知道了。” 她走到软椅子旁边坐下,身子一沉,立刻又挺直了腰,不敢完全放松。 这椅子软得奇怪,像坐在云上,让她心里不踏实。 许清河站在一旁,礼数周到,没多余表情: 【您慢慢适应,不用急。有不懂的,问周婶,或者问我。】 “你们去忙吧。”许柚柚说。 许清河微微点头,和周婶轻轻带上门,安静地走了。 屋里就剩她一个人。 许柚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墙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唱歌的、说话的、演故事的、卖东西的。 她慢慢看出点门道。 这东西,就像一面会动的画。 画里的人不是真的,可做得太像了,像得吓人。他们做的事、说的话,都是早就定好的,一遍一遍地放。 就像四哥给她写的话本子。 只是话本子是用字写的,要自己看、自己想象。 这个,是直接演出来给人看。 许柚柚慢慢站起身,一点点走近那面墙。 越靠近,越觉得震撼。 人的眉毛、眼睛、头发、衣服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连表情变化都一丝不差。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伸出手指碰了上去。 冰凉、坚硬、光滑。 下一秒,碰到的地方突然亮了一个圆光圈,把那一小块画面放大了。 许柚柚猛地收回手,心轻轻跳了一下。 居然还能碰? 这是什么机关? 这时周婶端茶进来,一看就笑了:“祖姑奶奶,您研究上啦?” 许柚柚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东西,”她指着电视,“会变。” 周婶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解释:“哦,那是触屏。您手指碰一下,它就感应到了。现在的东西都这样,手机、平板都是,碰一碰就能用。” 许柚柚听着这些陌生的词,眉头皱得更紧了。 手机、平板、触屏,都是什么? 周婶看出她的困惑,笑着放下茶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您看,就是这个。” 许柚柚接过来。 是一个扁扁的方块,薄薄的,滑滑的,黑黑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这是……手机?”她问。 “对。”周婶说,“这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能看字,能买东西,用处多着呢。我教不明白,回头让清河少爷教您。” 许柚柚看着手里的小方块,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还给周婶,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周婶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祖姑奶奶,您还好吧?” 许柚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好。”她说,“就是……东西太多了,一时记不过来。” 周婶笑了:“不急不急,慢慢来。我刚用手机那会儿,也懵了好几天呢。” 许柚柚点点头,又看向那面墙。 墙上的人还在动。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东西,一直开着?” 周婶说:“您要是不喜欢,就关掉。遥控器在这儿——”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小东西,对着墙一按,墙上的画面瞬间消失,变成一片漆黑。 许柚柚看着那面黑墙,松了口气。 “好多了。”她说。 周婶笑了笑,把遥控器放在她手边。 “您歇着,我去厨房看看。何姨做饭,我得盯着点儿,怕她不知道您的口味。” 周婶出去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眼睛却忍不住往茶几上瞟。 那个叫“手机”的小方块,还放在那儿。 她看了它一会儿,又看看门口——没人。 她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滑滑的,凉凉的,比鹅卵石还光滑。 她学着周婶的样子,用手指碰了碰。 屏幕亮了。 上面出现几个小图标,有圆有方,花花绿绿的。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干嘛的,不敢乱碰,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回去。 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摔了。 她赶紧接住,心跳快了一拍。 这要是摔坏了,可怎么赔? 她把手机放好,坐直身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章追剧与吐槽 第三章追剧与吐槽 一个月后。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浅粉色的平板。 她穿的是周婶新给做的藕荷色袄裙,领口绣了几枝淡淡的兰草。头发剪短了些,没再盘那些麻烦的发髻,就简简单单披着,发尾烫了几个小卷,蓬蓬松松的,把她那张看着十五六岁的脸衬得更小了。 可她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软萌。 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平板里的画面。 屏幕上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抱着怀里的姑娘,眼眶红得不行,声音都抖了:“若你不在,这天下于我,又有什么意义?” 许柚柚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婶端着茶走过来,瞟了一眼屏幕,笑着说:“哟,这不是天佑少爷的戏嘛。” 许柚柚头都没抬,声音闷闷的:“他演的什么人?” 周婶凑过去看了看:“这部叫《天下无双》,他演男主,是个王爷,我还追过几集呢,挺好看的。”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她指着屏幕里那个快哭出来的男的,“王爷就这么说话?” 周婶愣了一下:“啊?怎么了?” 许柚柚把平板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见过王爷。”她说,“以前我爹带我进宫给皇后请安,见过好几位。人家根本不是这么说话的。” 周婶一下子来了兴趣:“那王爷都怎么说话呀?” 许柚柚想了想,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板着脸,语气平平淡淡的:“嗯,知道了,下去吧。” 周婶“噗嗤”一下直接笑喷了。 许柚柚还在那儿补刀:“高兴了顶多就多说一个字:赏。不高兴了还是那一句:下去吧。哪有这么多废话。” 周婶笑得腿都拍疼了。 许柚柚把平板拿回来,看着屏幕里还在哭的“王爷”,摇了摇头。 “演得一点都不像。”她说,“不过哭得倒是挺好看的。” 周婶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这……这也算本事啊?” 许柚柚点点头:“算吧,长得好看本来就是本事。” 她继续往下滑。 滑着滑着,突然停住了。 “这又是什么?” 屏幕上出现一个男的,一身粉袍子,站在一幅超大的画前面,画里还是个粉乎乎的女人。 “这是星河少爷。”周婶说,“上个月他上节目采访,就是这段。” 许柚柚盯着这一片粉,沉默了老半天。 “他……”她琢磨着用词,“就这么喜欢这个颜色?” 周婶忍着笑:“是啊,星河少爷说这是他的风格。” 许柚柚又沉默了。 “我见过他画别的东西。”她说,“山啊水啊树啊,都挺好的。一到画人,就变成这样了。” 她顿了顿。 “也不知道是人的问题,还是画的问题。” 周婶实在憋不住了,笑得直跺脚。 许柚柚没理她,继续往下刷。 刷到一条新闻,标题写着:《投资人许多金再出手,千万投资打了水漂》 她手指一下子停住。 许多金。 那个败家玩意儿。 她点进去看了半天,新闻写得花里胡哨,什么眼光独到、屡败屡战、败光千万再筹千万,她翻来翻去,只看明白一个意思——又赔了。 她把平板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个两个的,”她说,“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周婶笑着打圆场:“年轻人嘛,慢慢就懂事了。” 许柚柚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周婶嘿嘿笑了两声。 正说着,门开了,许清河走了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许柚柚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肯定出事了。 “怎么了?” 许清河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信息: 【许四少在我们这儿喝茶,许总什么时候来?】 许柚柚眉头一皱:“喝茶?” 许清河把手机收回来,举起板子写: 【许多金出事了。】 许柚柚挑了下眉。 许清河接着写: 【在云市赌石,输了,被人扣住了。】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欠了多少?” 许清河写下一个数字。 许柚柚看着那串数,没什么概念,转头看向周婶。 周婶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五……五千万?” 许柚柚眨了眨眼。 五千万。 她不知道五千万到底是多少钱,可看周婶这反应,绝对不是小数目。 “很多?”她问。 周婶咽了口唾沫:“我一年工钱也就那么点……这够我干好几辈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追剧与吐槽(第2/2页)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她说,“是真能败家。” “赌石是什么?”她又问。 周婶解释:“就是买一块石头,切开看里面有没有玉,有就赚,没有就全赔了。” 许柚柚听懂了。 就是赌。 她看向许清河。 “他人在哪儿?” 【云市,被扣在当地一个老板手里。对方让带钱过去赎人。】 许柚柚想了想:“你打算怎么办?” 许清河沉默了一会儿,写下: 【我去一趟。】 许柚柚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 许清河点了点头。 许柚柚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直接站起身:“走吧。” 许清河愣了一下,一脸茫然。 许柚柚已经往门外走了:“愣着干什么,去救人。” 周婶赶紧追上去:“祖姑奶奶,您亲自去啊?” 许柚柚脚步没停:“怎么,我不能去?” 周婶都有点结巴了:“不是不是……就是那边太远了,坐飞机都要三个多小时,您……” 许柚柚停下脚步,回头:“飞机?” 周婶这才想起来,祖姑奶奶还没坐过这东西。 她赶紧解释:“就是一个大铁鸟,能在天上飞,比车快多了。京城到云市开车要一天一夜,坐飞机三个多时辰就到了。” 许柚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大铁鸟。 还能在天上飞。 她小时候听故事,说神仙腾云驾雾,一日千里,那时候只当是骗小孩的。 没想到两百年过去,普通人都能飞了。 她点了点头:“那就坐这个。” 说完转身继续走。 周婶赶紧跟上,边走边念叨:“我得给您收拾几件衣服,那边天气热,跟京城不一样……” 许清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把手机收起来,也跟了上去。 一个小时后,一架私人飞机从京城起飞,往南边飞去。 许柚柚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透过小窗户往外看。 底下全是云。 白茫茫的一大片,像海,又像棉花,厚厚的,软软的,把地面遮得一点都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周婶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祖姑奶奶,您没事吧?怕不怕呀?” 许柚柚转过头看她:“不怕,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人怎么能飞起来呢?” 周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许柚柚也没等着她回答,又转回头看窗外。 云层慢慢变薄了,底下露出一座座山,连绵起伏的,从天上往下看,就像一道道褶子。 她突然想起了七哥。 小时候七哥带她爬山,爬到半山腰她走不动了,七哥就背着她往上爬。她趴在七哥背上,看着山下的房子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小,最后都变成了小点点。 七哥那时候说:“小妹,你看,站得高了,什么都变小了。” 她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懂了。 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连山都变小了。 更何况是人呢。 她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平板,继续刷许多金的新闻。 周婶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 许清河坐在对面,一直在用手机联系当地的人,安排人手,查对方的底细,谈赎人的事情。 机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按手机的声音。 窗外的云,一点点往后飘。 三个多时辰之后,飞机开始下降。 许柚柚觉得耳朵堵得慌,闷闷的,皱了皱眉。 周婶看见了,赶紧说:“祖姑奶奶,您咽口唾沫,或者张张嘴,就舒服了。” 许柚柚照着做了一下,果然好多了。 窗外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片绿油油的地面。 飞机落地的时候,轻轻震了一下。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不认识的树,不认识的房子。 云市。 到了。 就是不一样。她心里想。 京城是灰的、黄的、老气的。 这里是绿的、润的、崭新的。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南方味道,她不太习惯。 她站起身,把平板塞进包里。 “走吧。”她说,“去看看那个败家的。” 舱门一打开,一股温温湿湿的风涌了进来,带着南方独有的热气。 许柚柚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第四章祖姑奶奶的第一课-动手不费事 第四章祖姑奶奶的第一课-动手不费事 云市的午后,热得人喘不过气。 许柚柚下了车,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铺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个大门脸,两扇红漆门大敞着,门匾上写着:璞玉轩。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男人,又高又壮,抱着胳膊,一脸凶相。 许柚柚扫了一眼,没说话,抬脚就往里走。 那俩人伸手一拦:“干什么的?” 许清河上前一步,把手机里的名片亮给他们看。 俩人对视一眼,让开了。 许柚柚从中间走过去,步子不慌不忙,跟逛自家院子似的。 一进门就是个大院,乱七八糟堆着一堆石头,大的小的都有。有的切开了,露着绿的白的玉肉,有的还裹着一层皮,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院子正对面是几间平房,中间那间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许柚柚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许多金正坐在椅子上,坐得倒是挺端正,可脸白得吓人,满头是汗,嘴唇都干了。身上那套名牌衣服皱巴巴的,领口都被扯松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当场愣住。 “祖……祖姑奶奶?”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许柚柚没理他,目光往屋里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 正中间桌子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胖,圆脸,眯着眼,手里转着俩核桃,嘎吱嘎吱响。穿件绸褂子,敞着怀,肚子圆滚滚的,上面挂块绿玉佩,看着成色还行。 他身后站着四个壮汉,一个比一个壮,都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这阵仗,放两百年前,跟县太爷升堂差不多。 许柚柚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 她抬脚进了屋。 李老板眯着眼打量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件藕荷色袄裙,头发微卷,白白净净,看着像哪家大小姐出来闲逛。后面跟着个年轻人,脸冷,不说话,像保镖,又不像,太斯文了。 李老板开口,声音油乎乎的:“哟,许家人来了?这位是?” 许多金赶紧站起来:“这是我……我……” 他卡壳了。 怎么说?说这是我睡了两百年刚醒的祖姑奶奶? 李老板看他结巴,笑了:“怎么着许四少,连人都不会介绍了?” 许多金脸涨得通红。 许柚柚轻轻开口,声音不大,淡淡的:“我是他家长辈。” 李老板当场懵了。 他看看许柚柚这张十五六岁的脸,再看看许多金,眼睛都瞪圆了。 “长……长辈?您这年纪,是他什么人?” 许多金急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就是长辈!” 李老板还盯着许柚柚,笑容变得怪怪的。 许柚柚没解释,就那么站着,眼神平平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李老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小,眼神却沉得吓人,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干笑两声:“行,长辈就长辈。请坐,请坐。” 许柚柚没坐,就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我听说,我家孩子欠你钱?” 李老板重新坐回去,眼睛还忍不住往她脸上瞟。 许家他听过,京城大户,做药材几百年了,可从没听说过这么年轻的长辈。 他堆着笑:“什么欠不欠的,许四少就是来玩。赌石嘛,有输有赢很正常,就是钱一直没结,我只好留他聊聊。” 许柚柚看向许多金。 许多金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冲过来,被大汉一拦,只能在那儿喊:“祖姑奶奶,他坑我!那石头根本不值那么多钱!” 许柚柚没说话,又看向李老板。 李老板还是笑:“话可不能这么说,愿赌服输。石头是他自己挑的,价是他自己认的,现在切开了怪我?” 许多金急得快哭了:“你那就是坑!你找人撺掇我,说那块石头肯定出绿,我才买的!五千万啊!那破石头最多两百万!还有什么开料费三千万?几千块就能搞定的事,你收我三千万?” 李老板脸不变色:“我可没让人撺掇你,人家凭眼力说话。你自己眼力不行,怪谁?” 许多金还想吵,许柚柚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她看着李老板,语气很平:“欠多少?” 李老板伸出手,比了个八字:“八千万。” 许多金一下子跳起来:“八千万?明明是五千万!” 李老板慢悠悠说:“石头五千万,开料费三千万,我请的老师傅,手艺就值这个价。” 许多金气得脸都青了。 许柚柚又抬手,让他闭嘴。 她看着李老板,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八千万。” 李老板点头:“八千万,给钱带人走,不给钱,人就留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肚子颤了颤,笑容里带着威胁:“许家是大户我知道,但这儿是云市,不是京城。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应该懂吧?” 许柚柚看着他,没说话。 李老板以为她怕了,笑得更得意:“这样,看你亲自来,给个面子。八千万一分不少,我可以宽限你几天,你们回去筹钱……” “不用。” 许柚柚直接打断他。 李老板一愣:“什么不用?” 许柚柚眼神平静:“不用宽限,也不用筹钱。”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许柚柚说,“人我现在就带走,钱,一分不给。” 李老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屋里安静了一秒,他突然笑了,笑得肚子直抖:“小姑娘,你跟我开玩笑呢?就带这么一个人,想从我这儿把人带走?你当这是你家后花园?” 他话音刚落,门口又冲进来几个人,加上屋里的,呼啦啦站了一排,把屋子堵得严严实实。 七八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 许多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许清河往前一步,挡在许柚柚前面。 许柚柚抬手,把他拨到一边。 她看着李老板,语气依旧很淡:“你人多。” 李老板得意:“对,我人多。” 许柚柚点了点头。 最前面那个壮汉狞笑着伸手,要来抓她肩膀。 许柚柚看都没看他,只是抬起手,像赶苍蝇一样,轻轻一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祖姑奶奶的第一课-动手不费事(第2/2页) 那人刚碰到她衣角,突然一股巨力撞在他胸口。 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砰”一声砸在后面人身上,俩人一起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许柚柚手挥到哪儿,哪儿的人就飞出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跟被风吹走的树叶一样,轻飘飘飞起来,再重重摔下去。 不过三息功夫。 七八个壮汉,全堆在墙角,叠成一团,最下面那个已经翻白眼晕过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李老板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桌上。 他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肉都在抖。 许多金这回是真坐地上了,仰着头看许柚柚,跟看神仙一样。 许清河站在原地,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手在轻轻发抖。 他见过许柚柚捏碎木匣,见过她刀割不破,见过她隔空拿书。 可那都是收着力的。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她真的动手。 七八个人,三秒钟,全飞了。 他忽然明白,这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姑娘,要是真想动手,能把这里所有人全扔到街上去。 她只是不想,她一直在收着。 李老板整个人贴在墙上,脑子一片空白。 这姑娘不是人。 普通人哪有这样的力气? 他猛地想起一个词——老妖精。 活了几百年,样子不变的那种。 他腿都软了。 许柚柚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手指,轻轻吹了吹不存在的灰。 再抬头,看向李老板。 “你刚才说,”她语气平平,“你人多?” 李老板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什么东西……” 许柚柚歪了歪头:“我是他家长辈。” 她指了指地上的许多金,往前迈了一步。 李老板“噌”地站起来,往后猛缩,撞翻了椅子,整个人贴在墙上发抖:“你别过来!别过来!” 许柚柚停下脚步。 她看着李老板,眼神里没有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点点淡淡的无聊。 “八千万?”她问。 李老板拼命摇头:“不要了!不要了!” “那石头,到底值多少?” “两……两百万……” “开料费呢?” “不……不要了……” 李老板汗如雨下:“真不要了,就当给许四少赔罪!” 许柚柚点点头:“那就两百万,石头钱。” 许多金还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许柚柚没回头:“还坐着干什么,起来。” 许多金这才手忙脚乱爬起来。 许柚柚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上前,掏出手机,看了眼李老板,又看了眼墙角那堆人,手指点了几下。 “叮”一声,李老板手机响了。 两百万到账。 石头钱。 开料费?李老板自己咽下去。 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李老板收到钱,脸上比哭还难看。 那块石头他收来才八十万,两百万已经赚了,可那三千万开料费是他编出来讹人的,现在一分都拿不到。 但他不敢说。 那个小姑娘站在那儿,手一挥,七八个人就飞了。 三千万?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他选命。 许柚柚看着他,忽然问:“那些石头,是他的吧?” 李老板一愣:“啊?” 许柚柚指了指屋里、院子里那些石头:“他付钱买的,就是他的,对不对?” 李老板拼命点头:“是是是!都是许四少的!” 许柚柚看向许多金:“这些石头,是你的了,带走。” 许多金愣住:“带……带走?” 许柚柚看他:“怎么,不要?” 许多金看了看那堆大大小小的石头,咬牙:“要!怎么不要!” 许柚柚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老板一眼。 李老板浑身一哆嗦。 “今天的事,”许柚柚说,“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老板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许柚柚这才迈步出去。 许清河跟上。 许多金愣了一秒,立刻掏出手机,疯了一样打电话叫车叫人来搬石头。 许柚柚的身影一消失,李老板还贴在墙上不敢动。 过了好久,他才顺着墙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哆嗦着想掏出手机问问,许家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个小姑娘到底是谁。 可刚按两个数字,又停住了。 万一她知道了呢? 万一她再回来呢? 他把手机一扔,缩在墙角,决定这辈子都不碰许家的事。 他干这行三十年,什么狠人、横人、不要命的都见过。 没见过这样的。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得干干净净,像画里走出来的。 手一挥,七八个壮汉全飞了。 走到院子里,许柚柚忽然停住。 许清河看着她。 许柚柚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透过窗户,能看见李老板还缩在墙上,跟只吓破胆的老鼠一样。 她收回目光,轻轻说了一句。 许清河没听清,凑近了点。 许柚柚说:“地头蛇?” 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也就这样。” 她心里清楚,那两百万是石头本钱。 开料费是假的,是李老板挖的坑。 这个坑,她用那一挥,给填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力气,还挺好用。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许清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 一个月前,她还被电视吓得不轻。 现在,已经懂得收着力气解决麻烦了。 第五章软脚的许多金 第五章软脚的许多金 云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晚上这儿人不算多,但也不冷清。几个护士推着病床匆匆走过去,角落有个老头在输液,旁边陪着的小姑娘困得直点头。墙上电视放着新闻,声音调得特别低,嗡嗡的,听着闹得慌。 许柚柚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盯着对面那扇关得死死的门。 门上挂着个牌子:处置室。 周婶挨着她坐,手里攥着块帕子,时不时按一下额头。 她是跟着车过来的,许清河打电话说四少爷出事,她二话没说就跟来了。 “祖姑奶奶,”她小声劝,“您别担心,四少爷就是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许柚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没事。 可她一想起刚才那一幕就有点纳闷——许多金前一秒还活蹦乱跳指挥人搬石头,下一秒直接腿一软坐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许清河过去扶他,他抓着人胳膊抖个不停:“六儿,我腿软,我站不住……” 然后就跟晕过去似的,浑身发软,眼神发直,嘴里还嘟囔什么神仙、妖怪、做梦之类的胡话。 许清河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就这么来了医院。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扇门。 她有点想不通。 那几个壮汉是她收拾的,又没碰许多金,他就在旁边坐着,连手都没抬一下。 怎么她一点事没有,他反倒先垮了? 周婶看出来她纳闷,小声解释:“我记得四少爷从小就胆子小,小时候看个鬼片都能吓醒好几回。” 许柚柚看她一眼:“鬼片?” 周婶愣了下,赶紧改口:“就是演吓人故事的那种戏。” 许柚柚懂了。 她想起许多金在璞玉轩那怂样,腿软坐地上,看她跟看神仙似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 “胆子这么小,还敢去赌石?” 周婶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他就这性子,越怕越想去,去了又吓破胆,完了还不长记性,就没见他安分过。” 许柚柚没再吭声。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许清河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额头上有点汗,脸色也不太好,不过比许多金强多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他怎么样?” 许清河举起板子: 【外伤处理好了,腿和胳膊有淤青,不严重。发烧三十八度五,医生说是吓着了,应激反应,让留院观察一晚。】 许柚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淤青。 她想起来了,刚才那些壮汉拦着许多金,又推又扯的。 那时候她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对许多金这种没吃过苦的孩子来说,这点推搡估计都算天大的委屈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人没事就行。” 许清河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儿,处置室的门开了。 护士探出头朝他们点头:“可以进来了。” 许柚柚站起身走进去,许清河跟在后面。 周婶也想跟着,被许清河拦住,举了举板子: 【人多不方便,您在外面等。】 周婶应了一声,坐回了长椅。 处置室不大,就一张病床、两把椅子、一个操作台。许多金坐在床边,裤腿卷着,小腿缠满了绷带。身上披了件病号服,外面套着他那件皱巴巴的名牌外套,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还是白,但好歹能认人了。 他一看见许柚柚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想站起来。 “别动。”许柚柚开口。 许多金立马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许柚柚在对面椅子坐下,许清河站在旁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软脚的许多金(第2/2页) 屋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许多金脸色更难看了。 安静了没两秒,许多金憋不住了,小声问:“祖姑奶奶……您是神仙吗?” 许柚柚愣了一下。 许清河别过脸,肩膀偷偷抖。 许柚柚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会儿:“不是。” 许多金眨眨眼:“那您是妖怪?不对,妖怪不会救我……难道是修仙的?小说里那种,闭关几百年出来天下无敌的?” 许柚柚听不太懂,但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她想了想,说:“我就是个人,只是吃了点不该吃的,睡了一觉,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 许多金呆住了:“吃了……什么?” 许柚柚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许多金拼命点头。 许柚柚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许多金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好奇。 许柚柚抬起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 许多金只觉得一股力道压下来,整个人“咚”一下倒回床上,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懵了。 许柚柚低头看着他:“还想知道吗?” 许多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许清河别过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许柚柚伸手,轻轻一提他后领,稳稳把他扶坐回原位。 许多金都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坐好了,快得跟幻觉一样。 他愣愣坐在那儿,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又看了看许柚柚那双手。 白白净净,跟平常没两样。 可刚才那一下,肩膀到现在还发麻。 许柚柚走回椅子坐下:“今天的事,回去别到处乱说。” 许多金赶紧点头。 许柚柚看着他这怂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七哥有个同窗,书读得好,胆子比老鼠还小。有回一起踏青碰到条蛇,那人直接吓晕过去。七哥背了他一路,醒了就抱着腿哭,要学功夫。 七哥问他学了干嘛,他说要打死蛇。 七哥说又没咬你,打它干什么。 那人想了半天,说那我跑。 七哥说,跑就对了。 许柚柚回过神,看了许多金一眼:“你怕蛇吗?” 许多金愣了愣:“怕……怕啊。” 许柚柚点点头:“下次再碰到今天这种事,跑就对了。” 许多金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祖姑奶奶,谢谢您。” 许柚柚没看他,靠在椅背上:“谢什么,我是你家长辈。” 许多金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像自言自语:“祖姑奶奶,我以后……不赌了。” 许清河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听太多次了,每次闯完祸都这么说,没过几天又惹事。 可这一次…… 他看了看许柚柚,忽然觉得,也许真的不一样。 他举起板子,写了一行字递给许多金: 【我记着了。】 许多金愣了愣,苦笑着说:“记着就记着吧。” 处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白晃晃的灯亮着。 许柚柚靠在椅子上,慢慢闭上眼。 她知道这孩子未必能做到。 可没关系,能说出口,就已经是开始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只有几点灯光。 许多金坐在床上,盯着许柚柚的侧脸发呆。 许清河站在一旁,手机屏幕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第六章坑祖姑奶奶的臭小子 第六章坑祖姑奶奶的臭小子 第二天一早,许多金烧就退了。 医生过来查房,说他没大事,就是吓狠了加上低血糖,回家养几天就好。许多金躺在床上,听得不停点头,乖得跟小学生似的。 许清河办完出院手续回来,许多金已经换好周婶从酒店拿来的干净衣服,坐在床边喝粥。 一碗白粥,喝得干干净净。 许柚柚看他一眼:“饿了?” 许多金点点头:“嗯,昨天一天没吃东西。” 许柚柚没多说,把旁边一碟咸菜往他跟前推了推。 许多金受宠若惊,赶紧夹了一筷子。 吃完,许清河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京城。 公司一堆事堆着,他能抽出一天一夜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在手机上订好下午的机票,跟许柚柚说了一声。 许柚柚点点头:“路上小心。” 许清河应了,又看向许多金。 许多金正蹲在一边刷手机,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一愣:“看我干嘛?” 许清河举着板子写: 【你怎么办?】 许多金挠了挠头,有点不确定:“我……跟祖姑奶奶一起回去?” 说着还偷偷往许柚柚那边瞟。 许柚柚没吭声。 许多金琢磨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凑上去: “祖姑奶奶,您难得来一趟云市,要不玩几天再走?” 许柚柚抬眼看他。 许多金赶紧说:“这儿好玩得很,风景好,吃的也多,还有大湖、老庙……” 他卡了半天,憋出个最实在的: “还有菌子火锅!云市特色,别的地方吃不到!” 许柚柚就看着他,没说话。 许多金越说越心虚,声音慢慢低下去:“我就是觉得您出来一趟不容易,回去也没意思,不如在这儿歇两天……” 许柚柚沉默一会儿,看向周婶。 周婶笑着说:“我都听您的。” 她又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举板: 【我下午先回京。您想玩就玩,不急。】 许柚柚点点头:“那就留两天。” 许多金一下子精神了:“真的?我来安排!我认识本地人,知道哪儿好吃——” 许柚柚抬手打断:“行了,你带路就行。” 许多金连忙点头:“保证给您伺候好!” 许清河在旁边看着,嘴角轻轻弯了下。 他走到许柚柚跟前,举板: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让四哥打。】 许柚柚“嗯”了一声。 许清河又扫了许多金一眼,意思很明显:好好陪着,别惹事。 许多金赶紧点头,比刚才还乖。 下午,许清河去了机场。 许多金带着许柚柚和周婶,从医院附近的酒店退房,换到了云市老城区的一家民宿。 他说住大酒店没意思,要住就住有本地味儿的。 许柚柚不懂什么本地味儿,可一进院子就觉得还不错。 小小的四合院,比许家老宅小多了,但干干净净。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墙角一口缸,养着几条金鱼。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一口本地口音,笑得特别和气。 周婶看了看房间,点头说:“还行,挺干净。” 许多金在旁边邀功:“我找的,不错吧?” 许柚柚没理他,自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在缸前站了会儿,看着几条红白鱼游来游去。 许多金凑过来:“祖姑奶奶,您喜欢鱼?回头我带您去大湖边。” 许柚柚收回目光,直接问:“晚上吃什么?” 许多金一下子精神了:“菌子火锅!我订好位了,老店,本地人都去!” 傍晚,许多金领着两人,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爬着绿藤,地上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空气里飘着香味,混着肉香、菌香,还有烟火气。 许柚柚走在里面,忽然有点恍惚。 有点像京城的老胡同,只是房子、味道、天都不一样。云市的天看着更低,云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 许多金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回头:“快到了,就在前头。” 巷子最里头,一家小店,门脸不大,招牌旧旧的,写着“山珍坊”。 许多金推开门,里面热气腾腾,闹哄哄的全是人。 胖胖的老板娘迎上来:“许先生?位置给您留着呢。” 许多金点点头,领着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柚柚扫了一圈。 店不大,就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每桌都架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各种菌子在里面滚。 有人捞起来吹吹就吃,一脸满足。 许柚柚看向许多金:“这就是菌子火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坑祖姑奶奶的臭小子(第2/2页) 许多金点头:“对,云市特色,别的地方吃不到。” 服务员端上来一个鸳鸯锅,一边白汤飘着红枣枸杞,一边红汤全是辣椒花椒。 许多金介绍:“一边清汤一边辣的,您随便吃。” 许柚柚盯着红汤看了一会儿:“吃了会怎么样?” 许多金想了想:“会……挺爽的?” 许柚柚没接话,打算先吃清汤。 服务员一盘盘往上菌子,长的圆的黑的黄的都有。许多金一边往锅里下,一边念叨:“这个鸡枞,这个牛肝菌,这个青头菌,还有这个见手青……” 许柚柚听得一头雾水:“见手青?这名儿怎么这么怪?” 许多金嘿嘿一笑:“手一碰就变青,所以叫见手青。这个最好吃,就是没煮熟的话,会看见小人跳舞。” 许柚柚一愣:“看见什么?” “小人跳舞。”许多金说得一本正经,“中毒产生幻觉,看见好多小人在眼前跳,还有人说看见七彩蘑菇唱歌。” 许柚柚看向周婶,两人眼神一对。 她开口:“你确定这东西能吃?” 许多金拍着胸脯:“放心!肯定没问题!” 许柚柚半信半疑,看着那盘见手青被倒进锅里。 锅开了,香味一下子飘上来,鲜得勾人。 许多金捞了一片尝了尝,眼睛一亮:“熟了,可以吃了!” 许柚柚看他吃得香,才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片鸡枞,第一口平平无奇,第二口鲜味直接炸开。 她放下筷子,神色有点复杂。 许多金紧张地问:“不好吃?” 许柚柚摇摇头:“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许多金松了口气:“那您多吃点!” 许柚柚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见手青。 又嫩又鲜,比鸡枞还好吃。 她一片接一片,不知不觉吃了八片。 吃到后来,她身上有点发热,温温酥酥的。 等再抬头,锅里的泡沫忽然不对劲了,一跳一跳的,像活了一样。 她眨眨眼,泡沫还是泡沫。 可眼前开始飘光点,越来越多,慢慢变成一个个小人。 红的黄的绿的,七彩的,在她眼前蹦来跳去。 一群。 许柚柚愣住了。 原来许多金没骗人,是真的。 她转头一看,许多金正对着空气傻笑,嘴里嘟囔:“嘿嘿嘿,小蘑菇别跑……” 再看周婶,也盯着空气发呆,眼神迷迷糊糊: “哎哟这小姑娘长得真俊……穿的七彩衣裳?怎么没脸呢……” 伸手一摸,摸了个空,还嘀咕:“哟,还会躲。” 许柚柚沉默了。 见手青差不多被她和周婶吃光了,许多金自己没吃几口,所以他最轻,就傻笑。 她最重,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没乱跑,也没慌。 太岁给她的不只是力气,还有一股子常人没有的抗性。 她能看见幻觉,可脑子清醒,身子也稳得住。 旁边桌的客人看了许多金一眼,笑着说:“又一个吃菌子吃飘了的。” 同伴瞥了一眼,习以为常:“这家店每年都得送几个去医院。” 许柚柚没理,就安安静静坐着看小人跳。 没过一会儿,许多金坐不住了,扭来扭去,还想站起来往外跑。 许柚柚伸手抓住他后领,一把拉回来按在椅子上。 许多金迷迷瞪瞪:“祖姑奶奶……蘑菇跑了……” 她又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周婶,起身把人也拉了回来。 两个人被她按住,暂时老实了。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看这架势,走过来问:“要不要叫车送医院?” 许柚柚看着她:“你们这儿经常这样?” 老板娘笑了:“旺季一天好几个,出去吹吹风就好。” 许柚柚指了指还在扭的许多金:“他这样,吹风管用?” 老板娘笑容一僵。 她看了看眼看要作妖的两人,再看安安静静坐着、眼神却在数小人的许柚柚,深吸一口气:“这个……好像有点严重。” 她扭头往后厨喊:“老李!打电话叫120!” 许柚柚坐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七彩小人,还有一个冲她做鬼脸。 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两百年没出过岔子,今天栽在一盘菌子上。 她看向被按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许多金,淡淡开口: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出事?” 许多金早就听不见了,只顾着傻笑扭动。 窗外天慢慢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第七章与医院的缘分 第七章与医院的缘分 云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又来了。 许柚柚就这么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白得晃眼,比她家那面墙还要白。日光灯一直嗡嗡响,吵得慌,跟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虫子在耳边闹。 眼前那些小玩意儿总算没了。 就是之前红的黄的绿的、穿得花里胡哨在她眼前蹦跶的小东西,护士给打了一针,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 护士进来瞅了她好几回,又是量体温又是量血压,还问她叫什么、住哪儿。她都老老实实答了,护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就出去了。 隔壁床传来许多金的声音,闷闷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会这样啊……” “我就是想着,来都来了,带祖姑奶奶吃点好的……那家店我去了好多次了,从来没出过事,谁知道今天偏偏没煮熟……” 许柚柚没睁眼,也没搭腔。 许多金还在那儿碎碎念,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又委屈又心虚,跟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似的,想叫又不敢大声嚎。 许柚柚听着,嘴角偷偷勾了一下。 这怂包。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隔壁床。 许多金躺在那儿,一只手挂着吊针,另一只手捂着脸,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就露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色还是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明显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能叨叨了。 许柚柚收回目光。 “别念叨了。” 许多金的声音立马停了。 “睡觉。” “哦……好。”许多金乖乖闭了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成了一团。 再旁边那张床,周婶早就睡着了,轻轻打着鼾。她的吊针已经拔了,护士说她中毒最轻,就喝了几口汤,睡一觉就没事了。 急诊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走廊尽头偶尔传来脚步声,轻悄悄的,生怕吵醒里面的人。 许柚柚靠在枕头上,继续盯着天花板。 昨晚那些小人还在眼前跳来跳去,现在啥都没了。 她反倒觉得,这医院比火锅店安静多了。 正想着呢,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护士的,护士走路轻得像猫。这个脚步沉,还稳,一步一步的,特别有存在感。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许柚柚侧过头,看向门口。 许四海站在那儿。 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顶,立起来的领子遮了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眼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可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在周婶床上顿了一下,又在许多金床上顿了一下,最后落在许柚柚身上。 他轻轻走了进来。 走到许柚柚床边,停下。 “祖姑奶奶。” 许柚柚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许四海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聊天记录,备注写着“六儿”。 【四哥食物中毒,在云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祖姑奶奶和周婶也在。】 许柚柚看完,挑了下眉。 “清河告诉你的?” 许四海点了点头。 许柚柚看着他,忽然问:“你之前在哪儿?” 许四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隔壁市,办点事。” 许柚柚没再追问。 隔壁市到云市,开车要三个多小时。 他肯定是接到消息就立马赶过来了,一整晚都没睡。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许四海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许多金床前。 许多金还没睡着,一看见许四海,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老五?” 许四海就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许多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 许四海还是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与医院的缘分(第2/2页) 许多金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吃了个菌子火锅……没煮熟……” 许四海沉默了半天。 然后伸出手,把许多金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了被子里。 动作特别轻。 许多金一下子愣了,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许四海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到周婶床前,看了一眼。周婶睡得很沉,被子滑下来了一角。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之后又走回许柚柚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许柚柚看着他:“不去歇会儿?” 许四海摇了摇头。 许柚柚也没再劝。 她知道,劝了也没用。 窗外的夜特别深,远处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跟天上的星星倒过来了一样。 许柚柚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许多金均匀的呼吸,周婶轻轻的呼噜,还有许四海坐在旁边,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突然觉得特别安心,嘴角弯了弯,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许柚柚醒过来的时候,吊针已经拔了。 护士说她恢复得挺好,今天就能出院。 许多金也醒了,正坐在床上喝粥。看见许柚柚醒了,赶紧放下碗凑过来。 “祖姑奶奶,您好点没?” 许柚柚点了点头。 许多金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昨晚的事,您别告诉六儿行吗?”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 许多金赶紧补充:“我不是要瞒着他!就是等他忙完再说,他那边一堆事呢,别让他操心……” 许柚柚没回答,目光越过许多金,看向窗外。 许四海正站在走廊上打电话。 背对着窗户,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拿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背影,直直的,还是像一棵树。 她收回目光,问许多金:“他什么时候走的?” 许多金愣了一下:“谁?老五?” 许柚柚点头。 许多金挠了挠头:“他没走啊,昨晚一直在这儿坐着。早上护士查房,他还帮周婶倒了水,刚才才出去接电话的。”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他吃饭了吗?” 许多金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没吃。” 许柚柚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没过多久,许四海打完电话回来了。 推开门看见许柚柚醒了,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祖姑奶奶,好点了吗?” 许柚柚点点头,看着他:“吃了吗?” 许四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许柚柚看向许多金。 许多金立马就懂了,从床头柜拿起一碗没动过的粥,递了过去:“老五,吃点。” 许四海看着那碗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接了过来,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慢慢吃。 吃得不快不慢,特别认真。吃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许柚柚。 许柚柚正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许四海知道,她在看自己。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把碗放下,站了起来。 “祖姑奶奶,”他说,“我送你们回京。” 许多金愣了一下,看向许柚柚。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还说要玩两天的,湖没去看,庙没去逛,就吃了一顿菌子火锅,还把自己吃进了医院。 她不是怕再中毒。 就是有点累了。 她点了点头。 “那就走。” 许多金赶紧爬起来收拾东西。周婶也醒了,听说是许四海来接,愣了一下,笑着说:“四海少爷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许四海没说话,接过周婶手里的包,拎在手上。 四个人走出急诊室。 外面的天很蓝,云一团一团的,被风吹着,慢慢飘着。 第八章云层之上的闹剧 第八章云层之上的闹剧 从医院出来,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许多金愣了一下:“这……” 许四海没多说,拉开后座车门,看向许柚柚。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 许四海低声说:“六儿安排的。” 许柚柚点点头,弯腰坐了进去。 周婶在后面小声问许多金:“六儿?是清河少爷?” 许多金点头:“肯定是他,也就他想得最细。” 周婶笑了笑,跟着上了车。 车里空间很宽敞,座位也软,比来时坐的出租车舒服多了。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许多金坐进副驾,还在絮絮叨叨解释之前菌子火锅的事。 许四海坐在许柚柚旁边,没理他,只是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 许柚柚看着外面掠过的街道。 云市的路、不认识的树、不认识的楼房,还有她只走过一次的小巷。 来的时候一门心思救许多金,什么都没顾上看。 现在人没事了,她才好好打量这座城市。 路边小摊冒着热气,巷口有猫蹲着晒太阳,电动车一辆辆飞快骑过去。 她其实还没看够。 但她也清楚,该回京城了。 车到机场,许多金拿着所有人的证件跑去办手续。 许四海拎着包跟在许柚柚后面,周婶走在她旁边,帮她挡着来来往往的人。 许柚柚站在航站楼里,抬头看了看。 穹顶很高,整片都是玻璃,阳光洒下来,大厅亮堂堂的。 粗大的柱子、显眼的广告牌、拖着行李箱赶路的人,都是她不太熟悉的东西。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新中式长裙,立领盘扣,裙摆绣着几枝淡青兰草。 头发微微卷着,松松披在肩上,往人群里一站,格外显眼。 不少人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自己没察觉,也根本不在意。 收回目光,跟着许多金和许四海往里走。 安检、登机、找到位置坐下。 飞机还没起飞,登机口那边就吵起来了,声音很大,隔着廊桥都能听见。 许多金伸着脖子往外瞅,啥也看不见,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我花一万八买的座位!” “凭什么给别人坐!” 周婶皱着眉,小声嘟囔:“出个门都不安生,又遇上闹事的。” 许柚柚没说话。 后来吵闹声小了,应该是被劝住了,乘客开始陆续登机。 没多久,一个红脸大肚子男人,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走进来。 空姐一路陪着笑,领着他们往商务舱走。 男人经过头等舱时,往里面扫了一眼,正好看见许柚柚前面那个空位。 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张嘴就要发作,被空姐劝住了。 “先生,我们已经在商务舱为您安排了更好的位置。” 男人哼了一声,没再闹,跟着空姐走了。 许柚柚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的云。 云市飞往京城的航班,平稳飞在天上。 许柚柚坐在窗边,一直盯着外面看。 白茫茫一大片,又厚又软,像铺在天上的棉被。 来的时候看一路,回去还在看,怎么都看不腻。 毕竟是两百年没好好见过的天。 周婶坐在她旁边,没多久就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微微张着嘴,轻轻打呼。 昨晚菌子的事折腾到大半夜,老人家实在扛不住。 许多金坐在过道那边,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花花绿绿的,不知道在刷什么。 他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就是精神还蔫蔫的,时不时打个哈欠。 许四海坐在许多金旁边,也靠窗。 他没睡,也没玩手机,就闭着眼,像是在听周围动静,又像是在想事情。 夹克搭在腿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 许柚柚无意间瞥了一眼。 他手腕上有好几道疤,新旧都有,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带着点浅粉。 她没多看,转头继续看云。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空姐偶尔轻声过来问要不要喝东西,许柚柚都摇摇头。 飞着飞着,云层慢慢变薄,下面能看见连绵的山。 再往北,山越来越少,地势越来越平,颜色也从绿变成土黄。 快到京城了。 她刚这么想,飞机忽然轻轻颠了一下。 很轻,跟以前马车碾过一颗小石子差不多。 周婶迷迷糊糊睁开眼:“到了?” 许柚柚摇头:“还没有。” 话音刚落,飞机又晃了一下,比刚才明显一些,机身微微倾斜。 广播很快响起,空姐声音很平稳: “各位旅客,飞机正在经过气流区域,会有轻微颠簸,请系好安全带,卫生间暂时关闭。” 许多金立马摘下耳机,紧张地东张西望:“怎么了怎么了?” 许四海睁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扶手上。 颠簸没持续多久,很快就平稳下来。 许多金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小声嘟囔:“吓我一跳……” 许柚柚没说话,依旧看着窗外。 就在这时,后舱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不是颠簸声,是人的叫喊,又凶又大,隔着头等舱的帘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叫你们机长过来!” 空姐匆匆跑过去。 帘子掀开一瞬间,许柚柚看见了人。 还是刚才那个红脸大肚子男人,穿件花衬衫,肚子挺得老高,正指着空姐骂。 旁边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抱着胳膊站着,一看就不好惹。 帘子落下,吵闹声没断,断断续续传过来。 “耽误我的事,你们赔得起吗”“我认识你们领导,一个电话就让你好看”之类的话。 许多金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小声说:“还真是有人在闹事。” 周婶也彻底醒了,揉着眼睛问出了什么事。 许柚柚没作声。 许四海重新闭上眼,跟完全没听见一样。 后面越闹越凶,有人劝、有人吵、还有小孩在哭,乱成一团。 空姐劝不住,乘务长也过来了,低声跟男人沟通。 可男人根本不听,一把推开乘务长,直接往头等舱冲。 帘子被狠狠掀开。 男人带着两个跟班闯了进来,空姐在后面拦都拦不住。 “我倒要看看,是谁占了我的位子!登机的时候你们拦着不让我看,现在总拦不住了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云层之上的闹剧(第2/2页) 他目光在舱里扫了一圈,落在许柚柚前排靠过道的空位上。 头等舱一共八个座位,今天没坐满。 许柚柚和周婶一排,许多金跟许四海一排,对面还空着两排。 男人指着那个座位,冲着乘务长吼:“那就是我花一万八买的位子!你们凭什么给我换了?!” 乘务长跟过来,脸上还挂着职业笑,语气明显硬了些: “先生,您的座位系统故障重复售出,我们给您安排了商务舱第一排靠窗,空间比原来更大。” “我不要商务舱!”男人嗓门更大,“我就要我自己的位子!我花了钱,就该坐我买的地方!你们就是看不起人!” 他一边喊,一边走过去,“啪”一声把手包摔在座位上。 “今天不给我说法,我就不走了!” 飞机还在高空飞行。 头等舱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多金下意识往许四海身边缩了缩。 周婶皱着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空姐和乘务长不停劝说,男人完全不听,越骂越难听。 两个跟班就站在旁边,不劝不拉,摆明了给他撑腰。 许柚柚就安静看着他。 没生气,也不害怕,眼神平平淡淡的,跟看一只在街上乱吼的狗差不多。 男人骂了半天,才注意到她在看自己。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许柚柚。 看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一身月白长裙,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他大概觉得在小姑娘面前撒泼有点丢面子,声音稍缓了点,但依旧不肯让步。 “你看看,连小姑娘都看笑话,你们航空公司就这么办事?” 许柚柚开口,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 “你挡着我看云了。” 男人一怔,转头看她:“什么?” 许柚柚指了指舷窗:“我说,你站在这儿,挡着我看云了。” 男人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压根没想到,这么个看着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谁啊你?有你什么事?” 许多金在后面急得想站起来,被许四海一把按住。 许四海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许柚柚神色很淡:“没我的事,就是告诉你,你挡着我了。” 男人火气一下子上来,往前一步,伸手指着她:“小丫头片子,你——”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许四海睁开眼,解开安全带。 许多金愣了一下:“老五?” 许四海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多金立马懂了,赶紧把腿收回去,给许四海让出位置。 许四海站起身,没什么动静,悄无声息走到男人身边,一只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 男人脸色瞬间从红变白,疼得龇牙咧嘴:“疼疼疼——你松手!” 两个跟班立刻冲上来,一个拉,一个推。 许四海纹丝不动。 拉他的被肩膀轻轻一顶,往后踉跄几步。 推他的被侧身躲开,直接扑空,差点摔倒。 许四海松开手,退后一步。 整个过程,也就两三秒的事。 他往许柚柚身前一站,一句话不说,像一堵沉默的墙。 男人捂着手腕,又疼又怒,可眼神明显慌了,看得出来这个人他惹不起。 “你们给我等着!下了飞机我让你们好看!”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空姐连忙上前拦:“先生,飞机上不能使用手机。” “滚开!”男人一把推开空姐。 空姐没站稳,踉跄着撞在座椅上。 这一瞬间,许柚柚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清淡平静,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意。 她站起身。 周婶吓了一跳:“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理她,径直走到男人面前。 她比男人矮一个多头,要仰着头才能看他眼睛。 可男人被她这么一看,后背莫名发凉,腿都有点软。 “你……你想干什么?” 许柚柚没说话,缓缓抬起手。 许多金在后面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瞬间想起璞玉轩那天,许柚柚随手一挥,好几个壮汉直接飞出去。 “祖姑奶奶!别!” 许柚柚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打人,也没有挥出去。 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男人手腕上的手表表带。 “咔。” 表带直接断了。 手表掉在过道上,表盘摔裂,指针还在走。 男人脸彻底白了。 那块表他花二十万买的。 就这么被两根手指,轻轻一捏,断了。 许柚柚收回手,看着他,又轻声说了一遍:“你挡着我看云了。” 声音还是淡淡的,男人却吓得腿都软了。 一步一步往后退,直接撞在跟班身上。 两个跟班也看傻了,三个人挤在一块儿,动都不敢动。 许柚柚转身坐回座位,系好安全带,继续看向窗外。 月白色裙摆轻轻铺开,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头等舱瞬间安静得吓人。 乘务长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看了看地上碎掉的表,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男人。 “先生,您跟我来吧,我再为您安排……” “不用不用!”男人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颤,“商务舱就行,商务舱挺好的……” 他弯腰捡起手表,攥在手里,带着两个跟班头也不回往后舱跑,跟逃命一样。 帘子落下,机舱重新恢复安静。 许多金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的天……祖姑奶奶,您刚才那一下……” 许柚柚头都没回:“看你的手机。” 许多金立马闭嘴,乖乖拿起手机,手还在抖。 周婶坐在旁边,没多说什么,轻轻叹口气,把毯子往许柚柚腿上拢了拢。 许四海坐回位置,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许柚柚忽然开口。 “许多金。” 许多金一个激灵:“在!” “那块表,二十万。回头你让清河转给航空公司,让他们赔给那个人。” 许多金愣了一下:“您不亲自……” “我弄坏的,我赔。”许柚柚看着窗外,“可我不想再见那个人。你去办。” 许多金赶紧点头:“行行行,我办我办。” 飞机开始下降。 京城在夕阳下铺开,一望无际。 第九章胆不大事多的四儿 第九章胆不大事多的四儿 【京城国际机场】 飞机落地,滑行了一段,终于停稳。 廊桥对接好,舱门打开,乘客陆续往外走。 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从后舱走出来,脚步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两个跟班也跟在后面,全程低头。 走到头等舱门口,空姐叫住了他。 “先生,请留步。” 男人一愣,停下脚步。 空姐把一张支票递到他手里。 男人拿起来看了一眼,当场愣住。 支票金额,正好二十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看了看支票,又往头等舱里望了一眼。 窗边的姑娘还在看外面,许多金在手忙脚乱收拾东西,那个穿黑衣的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空姐微笑着问:“先生,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沉默片刻,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 “没有。” 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这一次,不再是逃命,只是安静离开。 走出到达大厅,许清河已经在出口等着。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不扎眼,却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看见他们出来,许清河迎上前,目光先落在许柚柚身上,上下看了一圈,确认她没事。 “五哥跟我说了。”他举着手写板,“昨晚的事。” 然后看向许多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最后又朝许四海点了点头。 许多金被他看得心虚,缩了缩脖子:“六儿。” 许清河没理他,又举起板子: 【车在外面。】 许柚柚点点头。 几个人往外走,许四海走在最后,时不时左右看一眼,像是在留意周围情况。 许柚柚注意到了,没多问。 车还是许清河常开的那辆黑色商务车,宽敞又安静。 老李开车,周婶坐副驾。 许柚柚坐在第二排,许清河挨着她。许多金和许四海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光带,飞快往身后退去。 车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许清河举起板子: 【身体可好?】 许柚柚看了一眼,没说话。 许多金在后座缩了缩脖子。 许清河又写: 【是菌子没煮熟?】 许多金赶紧抢答:“意外!纯属意外!那家店我吃过好多次,从来没出过事——” 许清河没看他,视线一直落在许柚柚身上。 许柚柚点点头:“确实是意外。如果是有意的话,你这四哥也不会傻傻的自己也中招。” 许清河沉默片刻,又写: 【医生怎么说?】 许柚柚想了想:“说没事了。” 许清河看着她,没动,眼神里带着点不放心。 许柚柚看他一眼,直接开口:“你那是什么眼神?” 许清河愣了一下。 “不就是吃了点没熟的东西,吐了一回,挂了两瓶水,早就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胆不大事多的四儿(第2/2页)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你这个败家哥哥强多了。” 后座的许多金瞬间垮脸:“……祖姑奶奶,您能不能别老提这事?” 许柚柚没理他。 许清河看着许柚柚,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在板子上写: 【知道了。】 写完把板子放下,靠回椅背,望着前方。 许柚柚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车子开进别墅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别墅里灯都亮着,老李和何姨站在门口等着。 何姨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碗热汤,还冒着白气。 车停稳,许柚柚下车。 何姨连忙迎上来,把托盘递给周婶,搓着手笑着说:“祖姑奶奶回来了?我炖了汤,您先喝一碗暖暖身子。云市天热,京城还凉着呢,别着凉。” 许柚柚看着她,点了点头:“劳你费心。” 何姨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费心不费心,应该的。” 许柚柚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何姨把汤端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排骨汤,炖得很烂,放了点枸杞红枣,甜甜的,暖暖的,喝下去浑身都舒服。 许多金也跟着进来,往沙发上一瘫,整个人都蔫了:“终于到家了……累死我了……” 周婶在后面拍了他一下:“多金少爷,坐好点,像什么样子。” 许多金不情不愿坐直了一些,依旧歪歪扭扭。 许四海最后一个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进来坐。” 许四海沉默片刻,走进来,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还是老位置,离大家有点距离,但能看清所有人。 许清河最后进来,看了几眼手机,走到许柚柚面前,举起板子: 【我约了医生,上门检查一下身体。云市那个菌子,怕有后遗症。】 许柚柚放下汤碗,看着他:“医生?是大夫?” 许清河点点头。 “检查谁?” 许清河写下: 【您。】 许柚柚摇了摇头:“我不用。” 许清河愣了一下。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事,不用查。” 许清河还想写,被许柚柚抬手拦住了。 “查查周婶。”她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她年纪大了,昨晚折腾一宿,别落下毛病。” 周婶在旁边连忙摆手:“我没事!就喝了几口汤,不碍事的——” “查查。”许柚柚重复了一遍。 周婶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推辞。 许柚柚又看向许多金。 许多金正瘫在沙发上,察觉到目光,立马坐直。 “主要查查他。”许柚柚说,“他吃的最多。昨晚那些小人不知道还在不在他脑子里跳呢,查查有没有后遗症。” 许多金脸一垮:“祖姑奶奶……您能不能别老提这事……” 许柚柚看他一眼:“那你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人胆子不大,整出来的事还是厉害的。” 许多金乖乖闭嘴,不敢吭声。 周婶在旁边忍不住笑,笑得直不起腰。 第十章甜甜的蓝莓 第十章甜甜的蓝莓 许多金住进许清河家第五天,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座“不能出门的庙”。 别墅是挺现代的,灰白黑,简单干净。 但他哪儿也去不了。 许柚柚说,这叫修身养性。 第一天,她就让他抄《道德经》。 许多金心里还想:抄书嘛,又不是没抄过。 结果书一到手—— 繁体字、竖排、没标点。 翻开前三行,眼睛就看花了。 “祖姑奶奶,”他小心翼翼,“有没有简体的?” 许柚柚瞥他一眼:“没有。” 许多金立马闭嘴。 从早上抄到晚上,手酸得抬不起来,眼睛疼得直流泪,最后才抄了三章。 夜里许柚柚来检查,看了看他那堆歪歪扭扭的字,沉默半天。 “是五百篇,不是五百个字。” 许多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五、五百篇?!” 许柚柚点头:“慢慢写,写不完不准出门。” 许多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 他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道德经》,忽然觉得,云市那顿菌子火锅都算不了什么。 起码那是一次就结束的罪。 这个……看不到头。 许四海住在另一间客房,不用抄书,他也没走。 许柚柚不赶他,他便安安静静留下。 每天早起站桩、跑步,吃完饭晒太阳,偶尔帮老李剪枝,帮何姨搬东西。 话少、不惹事,像院里一棵沉默的树。 第五天一早,何姨和周婶照例要去超市。 两人列清单、核对、商量买什么、怎么做饭,有时还会为哪种酱油更好争执两句。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看着,忽然开口: “我也去。” 周婶一愣:“祖姑奶奶要去超市?人多又乱,您……” “我不是瓷娃娃。”许柚柚起身,轻拍裙摆,“去换衣裳。” 周婶还想劝,见她已经往卧室走,只能把话咽回去。 何姨小声说:“让祖姑奶奶逛逛吧,总闷着也没意思。” 周婶想想也是,赶紧跟上去帮她更衣。 许柚柚穿了件月白竖领斜襟袄子,配同色马面裙,裙摆绣着浅青兰草。 头发用白玉簪简单挽了挽,几缕碎发垂在耳旁。 往那儿一站,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三人准备出门,许多金从书房探出头: “祖姑奶奶去哪儿?” “超市。” 许多金眼睛一亮:“我也去!” 许柚柚看了看他。 许多金赶紧趁热打铁:“我都抄二十篇了!手都肿了!出去透透气!” 许柚柚想了想:“行。” 许多金差点跳起来。 结果她补了句:“回来补上。” 他脸上的笑当场僵住:“补、补上?” “出去多久,补多久。” 许多金心里一盘算:五天抄二十篇,一天四篇。 出去俩小时,回来多抄四篇,等于不亏。 他咬牙:“行!” 许柚柚转身往外走,许多金连忙跟上,嘟囔:“四篇就四篇,总比关在家里强……” 许四海站在院里。 许柚柚经过他:“去不去?” 许四海摇头。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中午想吃什么?给你带。” 他愣了下:“随便。” 许柚柚点头离开。 许四海望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车已经在门口,老李发动好了。 何姨开车,周婶坐副驾,许柚柚和许多金坐后排。 车子开出小区,街上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吃的、穿的、卖手机的,还有一家店摆着红红绿绿的花,在灰扑扑的冬天里特别扎眼。 到超市,许柚柚下车抬头: “大。” 确实大。 门脸宽得望不到边,蓝底白字的大招牌写着“超级市场”,她认不全那些字,但看得出“大”。 周婶推了个购物车,许多金一把抢过去:“我来推我来推!” 他叼着根棒棒糖,推着车就往前冲,拿起一包薯片就要放车里。 周婶回头瞪他:“多金少爷,先办正事。” 许多金嘿嘿一笑,乖乖放了回去。 许柚柚跟着往里走,一进门就停住了。 里面比她想象的还大,一排排货架望不到头,头顶是晃眼的白灯,人来人往,都自己伸手拿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娘去逛小店。 那时候铺子小、柜台高,要什么得跟伙计说,伙计拿给你看、看完再收回去。 现在不一样了。 想要什么,直接伸手就行。 周婶带着她往生鲜区走: “这是西红柿、黄瓜、茄子、土豆……” 许柚柚一个个看过去,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 西红柿她认得,以前叫番茄,是宫里才能见到的稀罕物,如今一堆堆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她摸了摸,硬硬的、凉凉的,跟记忆里不太一样。 她拿起一颗紫得发亮的茄子:“这是……” “茄子。”周婶说,“这季节的是大棚的,看着亮堂。” 许柚柚看了看那颗亮茄子,又看了看旁边颜色普通的,把它放下了。 “太漂亮了,不像真的。” 周婶愣了下,随即笑了:“您说得对,看着太完美的,往往不太好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甜甜的蓝莓(第2/2页) 许柚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排是水果。 大部分她都认得,苹果、梨、橘子、柿子。 但也有陌生的—— 一个浑身是刺的黄绿色球,一个粉红形状古怪的东西,还有一串黑紫色的小果子,像迷你葡萄。 “这是榴莲。”周婶指刺球,“闻着臭,吃着香。” 许柚柚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 “这是火龙果。”周婶指粉红的那个,“切开白的,黑籽,甜。” 她又指黑紫小果子:“这个?” “蓝莓。”周婶说,“酸甜的,对眼睛好。” 许柚柚拿起一盒看标签,又皱眉:“没听过。以前没有这东西。” 周婶笑:“后来才有的,您尝尝鲜。” 许柚柚想了想: 以前没有的,现在有了。 以前吃不到的,现在能尝了。 她点头:“那就尝尝。” 第三排是各种瓶子装的饮料,颜色花,亮晶晶。 周婶说:“甜的,喝的。” 许柚柚拿起一瓶橙色的:“这是什么做的?” 周婶想了想:“大概是橘子吧。” 她看了看配料表,摇摇头放回去:“太亮了,不像橘子。” 周婶又笑:“您说得对,就是糖水加点调味。” 再往前走,她停在一排方便面前。 罐子上画着个白胡子老爷爷,端着碗面,笑得挺喜庆。 “这是什么?” “方便面。”周婶说,“开水一泡就能吃,年轻人都爱吃。” 许柚柚看了看老爷爷:“这是谁?” 周婶挠头:“像是……做方便面的师傅?不清楚。” 许柚柚把方便面放进购物车:“想尝尝,开水一泡就能吃的东西,是什么味儿。” 周婶愣了下,又往里塞了几罐。 何姨提醒:“清单还没买完呢。” 周婶一拍脑门:“对!祖姑奶奶,您在这儿逛逛,我和何姨去调料区,一会儿就回来。” 许多金本来想跟着跑,被许柚柚看了一眼,立马缩回来:“我陪祖姑奶奶。” 许柚柚点点头,自己慢慢往前走。 零食区她看了看,没拿。 冷冻区冒冷气,她站了会儿觉得冷,走了。 日用品区那些瓶瓶罐罐她不认识,也走了。 走到一个拐角,她突然停下。 许多金没留神,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说话。 她后背突然一凉。 不是冷,是有人在盯着她看。 那种感觉很熟悉,小时候进宫,总有人在暗处看着你,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许柚柚手指轻轻攥紧,没回头。 她扫了一圈,超市里一切正常。 那道目光不在里面。 在外面,隔着玻璃,隔着停车场,隔着一条马路。 她没声张,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的。 许多金赶紧跟上:“祖姑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 周婶和何姨已经买完,在收银台排队。 见许柚柚过来,周婶连忙喊:“祖姑奶奶,这边,快到了!” 许柚柚站到她身旁。 何姨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放,收银员拿着扫码枪“嘀嘀嘀”一扫,每个东西跳一个价格。 许柚柚看着那根“枪”:“这是什么?” 周婶解释:“扫码枪。扫条码就知道价钱。” 许柚柚点点头,没再问。 回家路上,许柚柚看着窗外。 周婶在旁边絮叨:“买了不少,够吃几天了。何姨说想做蓝莓山药……祖姑奶奶吃过吗?” 许柚柚摇头。 “回头做给您尝尝。”周婶笑,“酸甜的,糯糯的,年轻人都喜欢。” 许柚柚想了想:“那就试试。” 她没再多说,但心里还记着那感觉。 超市外面,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茶色,看不清里面。 车里坐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深灰外套,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 他手边放着一本旧线装书,慢慢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道光六年,许氏幼女食太岁,沉睡不醒。许氏以赝品献上,帝怒,举家遁去,不知所踪。” 男人合上书,指尖轻抚封面,低声道: “许家。” 车子缓缓启动,朝着与许柚柚相反的方向驶离。 回到家,何姨和周婶拎东西进厨房,许多金瘫在沙发上,累得像条狗。 许柚柚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蓝莓,放在茶几上: “给五儿。” 许多金一愣:“老五?” 许柚柚点头。 许多金酸溜溜地说:“祖姑奶奶,怎么不给我带?”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楚楚写着:你还好意思问? “你不是一起去了吗?” 许多金张嘴又闭嘴,无话可说。 许柚柚拿起蓝莓走到门口,递给院里的许四海: “尝尝。” 许四海接过:“谢谢祖姑奶奶。” 许柚柚点头回屋。 他打开盒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带点酸。 他站在太阳底下,吃得很慢,一颗一颗。 表情没变,却吃得格外认真。 第十一章赵家 第十一章赵家 许星河接到赵家电话那会儿,正在画室里对着一块画布发呆。 画的是个女人,粉裙子、粉腮红、粉背景,画了三天,他总觉得不对劲。 不是颜色错,是眼神。 眼睛里空空的,少了点东西,他抓不住。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挺客气:“许先生您好,我们是赵家的。赵先生想请您给赵家祖先画幅像,您有空吗?” 赵家。 许星河想了想,知道这户,住在许家老宅隔壁,老住户了,就是从没打过交道。 “哪个赵家?” “赵闵宁先生家。前门东大街,跟您老宅隔两条胡同。” 许星河犹豫了一下。最近画展刚结束,他难得清闲,而且赵家给的价格不低。 他看了眼画布上那个眼神空洞的女人,随口说:“行。” “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方便。” 第二天三点,许星河准时到了赵家。 这宅子比许家老宅还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青砖灰瓦。 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赵府”。 字是老字体,但漆是新的,一看就是刚翻修过。 门口站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 “许先生?”他迎上来,“我是赵闵宁。” 许星河点头:“赵先生好。” “久仰久仰。”赵闵宁伸手握了握。 他的手特别凉,指节分明,像根没肉的骨头架子。 “赵先生客气。”许星河跟着他往里走。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几丛竹子,一口缸,缸里锦鲤游来游去。 正房门开着,里头一张长桌铺着白毡布,笔墨纸砚全摆上了。 墙上挂着几幅画,看着年头不短,都是古画。 赵闵宁让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 明前龙井,香得清冽。 许星河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等着他切入正题。 但赵闵宁没提画像。 他先聊天气,聊京城这几年的变化,又扯最近拍卖会上几幅古画的价格。 许星河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心里纳闷:这不是来谈生意的吗?怎么扯这么多? 聊了大概一刻钟,他终于绕回来。 “许先生,我这次请您来,是想请您给赵家祖先重新画幅像。”他指了指墙上一幅画,“就是那幅。” 许星河站起来走过去看。 画上是个清朝男人,四十岁上下,清瘦,眼睛细长,嘴角往下撇,看着挺阴沉。 画工一般,不是名家,但颜色鲜亮,保存得不错。 “哪位祖先?” “道光年间的。画得太差了,一直想换个好的。听说您擅画人物,就冒昧请您来了。” 许星河点头,拍了几张照片,又掏出素描本开始勾草图。 一边画一边随口问:“赵家也是老户?” “两百多年了。跟你们许家,算老邻居。” 许星河的手顿了一下。 老邻居?他怎么从没听说过。 赵闵宁像是看出他纳闷,笑了笑:“老辈的事了。许家是诗书世家,我们家是做生意的,比不了。不过道光年间,我们确实住在一条胡同里,有些来往。” 许星河没接话,继续画。 赵闵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像闲聊一样说:“听说你们许家最近来了位长辈?” 许星河手指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胡同里都传开了,说是位远房长辈,辈分高得很,年纪却小。大家都在猜,是哪一房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赵家(第2/2页) 许星河还是没说话,手继续画草图。 表面平静,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他到底知道什么? 试探?还是真有点内情? 画了几笔,他抬头笑了笑:“赵先生对这些旧事感兴趣?” 赵闵宁摆摆手:“谈不上感兴趣,就是随口说说。谁家老户没点说不清的事儿?你们许家是这样,我们赵家也一样。” 他顿了顿,看了许星河一眼,笑意淡了点。 “我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说过,许家道光年间出过一桩奇事,跟一个姑娘有关。具体什么,老人也说不清,就是不肯说。外面却传得厉害,说什么的都有。” 许星河手没停,耳朵却竖起来了。 “当然,几百年前的事了,真真假假说不清。我就是听着觉得有意思,随便说说。” 许星河没接话,草图快画完了。 他心里已经清楚—— 赵闵宁不是来请他画画的。 是来打听祖姑奶奶的。 草图勾完,他把本子递过去。 “赵先生,您看看这个构图合不合适。正式的我回去画,好了给您送过来。” 赵闵宁翻了翻,点头:“好,好,许先生功底确实扎实。就按这个来。” 许星河站起来收拾东西。 赵闵宁送他到门口,走到垂花门的时候,突然叫住他。 “许先生。” 许星河回头。 夕阳照在赵闵宁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底下却藏了点别的东西。 “你们那位远房长辈,”他说,“听说年纪小,辈分却极高。有机会的话,能不能引荐一下?都是老邻居,也该走动走动。” 许星河看着他,顿了一瞬。 然后笑了笑:“长辈不爱见生人,我回头问问。他愿意的话,我再跟您说。” “好,那就麻烦许先生了。” 许星河转身走出赵府。 坐进车里,他没立刻发动。 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赵闵宁。 赵家。 道光年间的姑娘。 这些话每一句都在往“祖姑奶奶”那儿引。 他说得像闲聊,但句句都在试探。 那姑娘是不是就是祖姑奶奶? 赵闵宁到底知道多少? 许星河睁眼,拨了许清河的电话。 响两声就接了。 那边没声音——许清河不会说话,但他听得见。 “六儿,”许星河说,“我今天见了个姓赵的,叫赵闵宁,住在咱们老宅隔壁。说是道光年间就跟咱们家有来往。” 他停了停。 “他打听祖姑奶奶的事。没明说,但我听得出来。他说听老人讲过,咱们家道光年间出过事,跟一个姑娘有关。还说——胡同里都传开了,说咱们家来了位高龄小长辈。” 电话那头安静一下,传来轻轻一声“嗒”—— 是许清河敲话筒,表示收到了。 许星河又说:“我觉得不对劲。他聊得太刻意了。有空你就查查这个赵家的底细。” 那头又敲了一下。 许星河挂了电话,长长呼口气。 看了眼后视镜,赵府早看不见了,被房子挡得严严实实。 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冷冷的。 像深冬的井水。 第十二章画的好吗? 第十二章画的好吗? 晚饭后,许多金照旧被关在书房抄《道德经》。 他已经抄到第八章,字从一开始歪歪扭扭没法看,慢慢变成勉强能认的蚯蚓字。 周婶端了碗银耳莲子羹进来,他头都没抬,嘟囔一句“放那儿”,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许四海坐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捧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看得入神。 书皮写着《本草纲目》,是本医书。 他翻页特别慢,一页看好久,不像是急着看完,更像是在等什么。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浅粉色平板看剧。 她最近刚学会用,就只会点继续播放,也足够把许天佑那部《天下无双》追到第十八集。 看着看着就皱眉头,偶尔小声嘀咕一句“王爷不是这么当的”,周婶在旁边听着,想笑又不敢笑。 许清河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在许柚柚对面坐下。 角落里的许四海抬眼往这边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许柚柚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把平板放下:“有事?” 许清河点点头,把资料推给她。 许柚柚拿起来翻了翻,第一页是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深灰色立领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下面几行字,她勉强认出来几个:赵闵宁,四十三岁,赵家当家的,住前门东大街,做古玩生意。 许柚柚盯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住老宅隔壁?” 许清河点头,拿白板写:【就是他,今天星河去的就是他家。】 许柚柚手指轻轻顿了一下,抬头看许清河。 “他打听我?” 许清河点头,又写:【没明说,只说听老人讲过道光年间的事,跟一个姑娘有关。还问能不能见见家里那位远房长辈。】 许柚柚看着白板上的字,没说话。 她又低头看那张照片,人瘦高,脸清瘦,眼睛细长。 这双眼睛,她见过。 在超市那天。 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她没看清脸,只记得一个背影,高、瘦、穿深色衣服,走得很快。 现在她明白了,那个人就是赵闵宁。 许柚柚把照片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 角落里翻书的声音停了一瞬,许四海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没往下翻。 “道光年间,赵家就住在隔壁?” 许清河点头,又写了一段:【我翻了家里老账本,道光年间,老宅隔壁确实有户姓赵的,做药材生意,跟许家有来往。道光六年之后,那家人就搬走了,去哪不知道。现在这户赵家是民国时候搬回来的,是不是同一支,查不清。】 许柚柚目光落在“道光六年”那几个字上,半天没动。 “道光六年之后搬走的?” 许清河点头。 “搬去哪了?” 许清河写:【查不到,那时候乱,很多人一走就没消息了。】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这赵家,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民国年间,具体哪一年,也查不清。】 许柚柚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声音很轻,开口说:“认识不认识,都不重要了。” 许清河看着她。 许柚柚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老宅还有多久修好?” 【再半个月。】 许柚柚点头:“修好了,我搬回去。” 许清河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画的好吗?(第2/2页) 许柚柚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全黑了,远处别墅区亮着几盏灯,稀稀拉拉的,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她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不该知道的,打听也没用。” 她转回身,看向许清河。 “告诉老大,别让他再去赵家了。画弄好送过去就行,人别露面。” 许清河点头。 许柚柚又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许多金还在抄书,灯亮着,门留了条缝,能看见他趴在桌上的样子。 “那个不成器的,抄到第几章了?” 许清河举白板:【第八章。】 许柚柚嗯了一声:“让他慢慢抄,抄不完不准出门。” 许清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马上收住。 许柚柚坐回沙发,拿起平板继续看剧。 屏幕里王爷正在跟女主表白,眼眶通红,声音都哑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赵闵宁,不像做古玩生意的。” 许清河看向她。 许柚柚没抬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常年碰古玩的人,手上该有茧。他手上没有,倒像是天天拿笔、翻书的人。” 角落里的许四海又抬了下头,看了许柚柚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许清河愣了愣。 他手里的资料只写了赵闵宁做古玩生意,别的什么都没提。 再抬头,许柚柚已经专心看剧了,神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话只是随口一说。 许清河拿出手机,默默记了一句:赵闵宁,手上无茧,身份可疑。 然后他起身去厨房,给许柚柚倒了杯热茶。 端回来的时候,许柚柚忽然又问:“老大画得好不好?” 许清河愣了下,点点头。 许柚柚嗯了一声:“那他画赵家那个人的时候,认真点画,画好也给我们瞧瞧。” 许清河点头。 许柚柚接过茶喝了一口,继续看剧。 屏幕里王爷终于表白完,女主哭得稀里哗啦,王爷把人搂在怀里,背景音乐又煽情又吵。 许柚柚看着,随口来了一句:“放以前,王爷看上谁,直接抬回府就行了,哪用说这么多废话。” 周婶在旁边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许柚柚看她一眼:“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周婶捂着嘴连连点头:“是是是,祖姑奶奶说得对。” 许柚柚收回目光,继续看剧。 许清河起身,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递到她面前:【老宅修好,我陪您一起回去。】 许柚柚看了一眼,点头:“好。” 许清河转身往书房走,他得去好好再查查赵闵宁的底。 走到书房门口,身后传来许柚柚的声音:“别熬太晚,早点睡。” 许清河脚步顿了顿,点点头,推门进去。 客厅里,许柚柚继续看剧。 周婶坐在旁边,时不时给她添茶。 许四海还在看书,翻页比刚才更慢了,一页盯好久,像是在想别的事。 窗外越来越黑,别墅区的灯一盏盏灭掉,只剩零星几盏,远远看着像萤火虫。 许柚柚眼睛盯着屏幕,没动,心里却在想事情。 赵家,道光六年,隔壁。 她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 该来的,总会来。 第十三章熬了夜,受了吓的孙孙们 第十三章熬了夜,受了吓的孙孙们 许多金抄完第八章的时候,都夜里十一点多了。 他把笔一扔,揉了揉酸得不行的手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黑得彻底,别墅区安静得跟空城一样,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 他走出书房,客厅灯还亮着,却一个人都没有。 周婶何姨早就回房睡了,许柚柚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没光。 许清河在二楼,灯也熄了。 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就剩墙上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下敲得人心慌。 许多金本来打算直接回房睡觉,眼角忽然瞥见走廊那头闪过一道人影。 黑衣服,速度特别快,跟阵风似的。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就看见大门被轻轻推开,那道人影闪了出去,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许多金僵在原地,心跳突然就快了。 是许四海。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背影,站得笔直,像棵树,走路几乎没声音。 来这儿住一个多星期,他从没见过许四海这么晚出门。 去哪儿?去干嘛? 许多金站在客厅里,纠结了半天。 想起许柚柚那句话,抄不完五百篇不准出门。 他确实还没抄完,按理不能出去。 可脚已经不由自主往门口挪了。 不是故意不听话,就是实在好奇。 老五这人整天神神秘秘的,白天不怎么露面,大半夜偷偷往外跑,谁不好奇? 他咬咬牙,轻轻推开门,跟了上去。 他俩谁都没发现,二楼走廊尽头,许柚柚卧室门缝底下,悄悄亮了一小片光。 很淡很弱,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随手开了盏小灯。 许柚柚靠在床头,闭着眼。 她没看,却能感觉到。 那根从她眉心牵出去、系在每个人身上的线,轻轻颤了一下。 人没齐,少了一个,是许四海,正往外走,步子很快,像是赶去什么地方。 紧接着又颤了一下,又少一个,是许多金,跟在后面,脚步慌慌张张的,生怕被发现。 许柚柚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她不用看,就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那根线飘得很远,穿过墙,穿过街,穿过整片夜色,最后停在一栋灰色楼房跟前。 那楼里人多、热气重、吵得厉害,还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汗味、血腥味,还有钱的味道。 她眉心微微发紧,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把那根线收了回来。 不追,也不拦,等他们自己回来就行。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许多金跟在许四海后面,在夜里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许四海走得又快又稳,许多金得小跑才能跟上。 他不敢跟太近,隔着一条街,一会儿躲树后面,一会儿藏车旁边,跟戏里偷摸跟踪人的探子似的。 跟着穿过两条街,拐进窄巷子,又穿过一个停车场,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 楼不高,就四层,外面看着普普通通,没招牌没亮灯,跟废弃厂房一样。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男人,抱着胳膊,一脸不好惹的样子。 许多金蹲在对面垃圾桶后面,看着许四海走过去。 那两个人点了下头,直接让开道。 许四海推开门进去,人一下子就没影了。 他蹲在那儿犹豫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就被拦住:“干什么的?” 许多金硬撑着挺直腰板:“我找许四海。” 两人对视一眼,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许多金想了想,随口说:“他哥。” 两人眼神明显变了,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没多久门开了,出来个人冲他招手:“跟我来。” 许多金跟着走了进去。 里面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阴暗脏乱的地下室,而是一片特别大的空间,灯开得亮晃晃的,中间搭了个擂台,周围一圈圈座位,跟个小型体育馆似的。 灯光刺眼睛,空气里混着汗味、消毒水味,还有廉价香水味,说不上来的闷人。 擂台上两个人正打得凶,光膀子戴拳套,一拳一拳往身上砸。 每打中一下,台下就一片尖叫欢呼或是嘘声,吵得跟开水沸腾一样。 许多金站在入口,直接看傻了。 拳击他只在电视电影里见过,从没亲眼看过这么真实的场面。 擂台上那两个人满脸是血,一个摇摇晃晃爬起来,又被一拳放倒,裁判蹲在旁边数数。 许多金腿有点发软,不是怕,是整个人都跟着亢奋。 周围观众大喊大叫,手里挥着纸条,上面写着赔率、钱数、名字,密密麻麻一片。 带他进来的人把他领到二楼一个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面大玻璃正对着楼下擂台。 许四海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杯水,看见许多金进来,没说话,也不意外,就淡淡看了他一眼。 许多金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跟着看看。” 许四海没理他,继续盯着窗外的擂台。 门口那人临走前,低声跟许四海说:“四爷,今晚还有两场。” 许四海没回头,摆了摆手,那人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楼下比赛结束了,有人赢有人输,有人笑有人骂。 裁判举起一个人的手,那人满脸是血,笑得跟过年一样。 许多金在沙发上坐下,东瞅西看。 屋里就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面大玻璃,墙角摆着盆快枯死的绿萝。 坐了会儿觉得无聊,他又起身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准备下一场,两个新拳手走上台,一胖一瘦。 胖的看着壮实,瘦的看着灵活。 台下有人喊押胖的,一拳就能赢,也有人喊瘦的稳。 许多金盯着别人手里的纸条,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钱。 摸了摸,手机钱包都在,钱包里还藏着张卡,是他偷偷留的私房钱,没被许清河没收。 整整十万,本来是留着应急用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熬了夜,受了吓的孙孙们(第2/2页) 他偷偷瞄了眼许四海,对方还在看擂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许多金悄悄往门口挪。 许四海没动,也没回头,只是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才慢慢送到嘴边。 他拉开门,偷偷溜了出去。 楼下有个专门下注的柜台,一群人挤在那儿,举着钱大喊大叫,乱哄哄的。 许多金挤进去,看了眼墙上的屏幕。 下一场,胖的红方赔率低,瘦的蓝方赔率高一赔三。 他纠结了一下,胖的稳但赚得少,瘦的险但赢了能翻三倍。 心一横,掏出手机:“我押蓝方,十万。” 柜台后面的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收了钱,打了张票给他。 许多金攥着纸条,手都有点抖。 十万不是小数,可他心里憋着股劲,万一赢了呢,十万直接变三十万。 最近一直倒霉,也该转运了。 他拿着票回到二楼,推开门,许四海还坐在那儿看窗外,依旧没回头。 许多金把票赶紧塞进口袋,乖乖坐回沙发,装作什么都没干。 楼下比赛开始。 胖拳手一上来就猛攻,把瘦的打得连连后退。 许多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第二回合,瘦的开始反击,躲得灵活,偶尔出拳,都打在点子上。 他又稍稍松了口气。 第三回合,胖的一拳砸在瘦的脸上,人晃了晃,没倒。 许多金手心全是汗。 第四回合,瘦的突然爆发,一连串拳砸过去,胖的直接踉跄着靠在绳上,裁判开始数数。 数到十,胖的再也没站起来。 裁判举起瘦拳手的手,蓝方赢。 许多金“噌”一下站起来,笑还没咧开,就听见台下炸了。 有人大喊黑幕、假打,有人砸东西,骂声一片,彻底乱了。 许多金顾不上别的,满脑子都是三十万。 他赢了! 赶紧掏出纸条,刚想亲一口下楼兑钱,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票拿走了。 他抬头一看,许四海站在面前,拿着那张纸条扫了眼金额,又看向他。 许多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老五……我就是随便玩玩……” 许四海没说话,把票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许多金急了:“那是我的!我赢了三十万!” 许四海还是看着他,不凶,也不吼,可许多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没声了。 “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许多金小声嘟囔。 许四海没搭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吵得更凶了,有人喊退钱,场面越来越失控。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跟门口的人淡淡说了句:“送他出去,别让人碰他。” 那人点头,走到许多金面前:“先生,请吧。” 许多金愣在原地:“老五!老五!” 许四海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被人客客气气请出那栋灰楼。 站在凌晨的街上,风一吹,打了个冷颤。 回头望了眼那栋楼,里面还在吵,还在砸东西,声音越来越远。 他突然反应过来,老五不是贪他那点钱,是在护着他。 底下那群人输了钱正疯着呢,看见他拿着赢钱的票,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 许多金蹲在路边,抱着脑袋,心里乱七八糟的,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后怕。 不知道蹲了多久,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来,许四海坐在驾驶座上,车是许清河常开的那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开过来的。 许四海没看他,只丢过来两个字:“上车。” 许多金乖乖起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安安静静,俩人谁都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明一下暗一下,心情跟这灯光一样乱。 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泛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别墅区路灯还没熄,街上空荡荡的,冷清得很。 许多金下车,站在门口,有点不想进去。 许四海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叹口气,老老实实跟了进去。 客厅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只有挂钟还在走。 没人,没灯,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多金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往自己房间溜。 许四海已经悄无声息消失在走廊那头,跟来的时候一样。 二楼走廊尽头,许柚柚房门关着,门缝没光。 她听见许多金蹑手蹑脚走过,听见他开门,听见他一头栽倒在床上,然后整个世界又安静下来。 她翻了个身,没起床,也没开门。 许多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擂台、血、赔率、三十万,还有许四海那张没表情的脸。 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万块。 他这下是真完了。 天一亮。 周婶早起做早饭,一进厨房就看见台面上放着一杯热茶,杯子底下压着张纸条。 字是手写的,很新,就几句:粥多熬一会儿,加两个蛋。 周婶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茶杯。 她心里清楚,这家里,只有一个人习惯写繁体字。 默默把纸条收起来,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 二楼,许柚柚卧室门开了条小缝。 她坐在窗边椅子上,手里捧着空茶杯,望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 昨晚他们回来的时候,她都听见了。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稳,一个沉,垂头丧气的。 她没起床,没开门,没问去哪儿、干了什么,就静静听着,等他们回房。 该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但她还是写了那张纸条,让周婶多熬粥、多加两个蛋。 一个给熬了夜的,一个给受了吓的。 许柚柚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窗边。 东边天彻底亮了,橙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云彩染得通红,像烧起来一样。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四章一家口子裁衣 第十四章一家口子裁衣 许多金被关在书房抄了半个月《道德经》,总算熬到第五十章,这天终于不用写字了。 他把笔一扔,揉着酸得抬不起来的手腕,看着桌上厚厚一摞纸,叹了口气。 五十章,才到五百篇的十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他还得抄四个半月。 想都不敢想。 今天不用写字,是因为许清河请了个裁缝上门。 裁缝姓顾,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手指细长,一看就是拿了一辈子针线的人。 他住在城南老胡同里,三代做衣裳,专做老式旗袍、长衫、袄裙。 现在会这手艺的人没几个了,轻易不出门,许清河请了三次,才把人请来。 许多金偷偷从书房探出头,就看见客厅摆了好几张桌子,铺着白毡布,皮尺、剪刀、粉饼、厚厚的面料本子全摆好了。 顾师傅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喝茶,正跟许柚柚说话。 “许小姐喜欢什么料子?” 许柚柚坐在对面,穿了件月白色的袄裙,是周婶上个月做的。 她想了想,说:“素净点就行,别太多花纹,颜色淡一点。” 顾师傅点点头,翻开面料本子一页页给她看:“这是杭罗,这是苏缎,这是宋锦。这个雨过天青的颜色好,不挑人。这个藕粉也好看,年轻姑娘穿显气色。” 许柚柚伸手摸了摸那些料子,滑的、软的、凉的、薄的厚的都有。 摸到一块豆青色素缎,她停了下来:“这个呢?” “这是湖绉,轻薄透气,夏天穿正好,就是得等开春才能穿。”顾师傅说。 许柚柚把这块放一边,又挑了几块,月白、藕荷、淡蓝,全是素色,没一朵大花。 许多金凑过去,趴在沙发背上看:“祖姑奶奶,怎么不挑鲜亮的?这个粉色多好看,您皮肤白,穿粉色肯定绝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你喜欢粉色?” 许多金点头:“喜欢啊!” 许柚柚直接把那块粉色料子推到他面前:“那你做。” 许多金当场愣住:“啊?” 许柚柚已经转回头继续看料子了。 许多金攥着那块粉色布料,半天没回过神。 许四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还是捧着那本旧书,默默翻了一页。 许清河站在旁边,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顾师傅开始给许柚柚量尺寸,皮尺绕着肩膀、腰、手腕,量得特别仔细,每个尺寸都量两遍,记在本子上,用的还是老单位——寸、分、尺。 许柚柚安安静静站着,手平伸,像只展开翅膀的鸟。 她看着顾师傅写字,忽然问:“顾师傅,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顾师傅头也没抬:“跟我爹,我爹跟我爷爷学的,我们家传四代了。” “四代。”许柚柚轻轻重复了一句,“那您见过一百多年前的人穿的衣裳吗?” 顾师傅抬起头笑了笑:“见过,小时候家里还有我爷爷留的老样子,现在早就没了。” 许柚柚点点头,没再说话。 量完尺寸,许柚柚坐回沙发喝茶,扫了一眼旁边的许清河、趴在沙发上的许多金,还有角落的许四海。 “你们也做。” 三个孙子同时愣住。 许多金第一个反应过来:“我也做?做什么啊?” 许柚柚指了指他手里的粉色料子:“你喜欢粉色,就做这个。” 许多金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我是说您穿好看,我又不穿……” 许柚柚没理他,看向许清河:“你也做,整天穿黑的灰的,太素了。做件青色或者月白的,精神。” 许清河愣了一下,刚举起白板想写什么,许柚柚已经转头看向许四海了。 “你也做。” 许四海抬起头看着她。 许柚柚语气平平的:“你那些衣服不是黑就是灰,穿得跟个影子似的。做件深蓝或者藏青的,好看。” 许四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 许柚柚看着他:“我不是问你用不用,我是告诉你,做一件。” 许四海没再说话。 许多金在旁边小声嘀咕:“祖姑奶奶,您也太霸道了吧……” 许柚柚瞥他一眼:“你说什么?” 许多金立马摇头:“没没没!我说您说得对!该做!我们都该做!” 顾师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笑没吭声。 做了几十年衣裳,什么样的人家都见过,可这家人不一样——小姑娘看着才十五六岁,说话做事却像个老祖宗,三个大男人,一个比一个听话。 许柚柚端起茶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看向许清河:“六个人的尺寸都拿来,一起做。” 许清河愣了,举白板:【六个人?】 许柚柚点头,挨个指:“你,他,他。” 然后掰着手指继续数:“还有画画的那个,唱戏的那个,在外国写字的那个。一共六个,一人两身,夏天的冬天的各两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一家口子裁衣(第2/2页) 许清河看着她的手指,心里瞬间对上了号——大哥许星河,二哥许天佑,三哥许惊蛰。 她记不住名字,却记得每一个人。 许清河沉默了一下,举起白板:【惊蛰在美国,尺寸不好量。】 许柚柚想了想:“让他自己量,量完告诉你。量不对做出来穿不了,是他自己的事。” 许清河嘴角弯了弯,点头。 许多金一下子兴奋起来:“祖姑奶奶,真给我们做啊?一人两身?什么料子都行?” 许柚柚看他一眼:“料子随便选,钱你自己出。” 许多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啊?” 许柚柚已经转头跟顾师傅说:“顾师傅,六个男装,一个女装,男装您看着配,素净点就行,别太花哨。” 顾师傅点头记下来,抬头看了看几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许柚柚,犹豫了一下说:“十二身衣服我一个人做,得两个多月,春夏之交来取行吗?” 许柚柚点头:“不急,慢慢做,做好就行。” 顾师傅收拾东西准备走,许清河送他到门口。 老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许柚柚正坐在那儿训许多金,许多金苦着脸不停点头。 顾师傅笑着跟许清河说:“你们家这位小姐,年纪不大,气派可不小。” 许清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关上门回到客厅,许多金还在苦着脸讨价还价:“祖姑奶奶,能不能别做粉色的?换个颜色行不行?蓝色、灰色、黑色都行啊……” 许柚柚端着茶慢悠悠说:“你不是说粉色好看吗?” 许多金快哭了:“我是说您穿好看,我一个大男人穿这个像话吗……” 许柚柚没理他,起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在外国那个,尺寸让他量准点,做小了穿不了,做大了改不了,别怪我。” 许清河点头,许柚柚推门进了房间。 许多金瘫在沙发上,攥着那块粉色料子欲哭无泪:“六儿,你说祖姑奶奶是不是故意整我?” 许清河没理他,拿起手机给许星河发消息:【哥,你身高、体重、肩宽、袖长、腰围、裤长发我。】 许星河秒回:【?干嘛?】 许清河:【做衣服。】 许星河:【做什么衣服?】 许清河:【祖姑奶奶让做的,一人两身,夏冬各两套。】 许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直接发来一串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许清河又给许天佑发,许天佑正在拍戏,半小时才回,发完尺寸还追问:【什么料子?什么款式?有图吗?谁设计的?】 许清河没回。 再给许惊蛰发的时候,硅谷那边正是白天,许惊蛰在办公室写代码,收到消息沉默了五分钟,回了一句:【为什么要做衣服?】 许清河:【祖姑奶奶让做的。】 许惊蛰又沉默五分钟,发来一串精确到厘米的数字,附带一句:【上个月体检数据,无变化。】 许清河还是没回。 他把所有人尺寸整理好写在纸上,许多金、许四海、自己的当场量完。 许多金站在客厅中间,手平伸得跟许柚柚刚才一样,嘴里不停嘟囔:“怎么感觉怪怪的……” 许四海安安静静站着,一句话没说。 许清河写完,看着纸上六个人的尺寸整整齐齐,突然想起许柚柚刚才那句话——“六个人的尺寸,一并做了。” 她是真把他们当成自家人,不是嘴上说说,是实实在在放在心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给他做过衣服,家里那台旧缝纫机,踩起来哒哒响,针线一圈圈走,衣服就成型了。 后来奶奶走了,再也没人给他做过衣服。 许清河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三天后,顾师傅再来拿尺寸、挑料子,又给许柚柚复量了一遍确认无误。 走的时候,许多金追到门口,小声央求:“顾师傅,那个粉色的……能不能换个颜色啊?” 顾师傅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许小姐说了,就做粉色的。” 许多金脸瞬间垮了。 顾师傅走后,许多金站在门口欲哭无泪。 周婶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这样子,忍不住笑:“四少爷,祖姑奶奶挑的,肯定好看。” 许多金哭丧着脸:“周婶你不懂,我一个大男人穿粉色像什么样子……” 周婶笑着说:“现在小伙子穿粉色的多了去了,你看天佑少爷,不也穿过粉色西装吗?” 许多金愣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他咬咬牙,算了,粉色就粉色吧,祖姑奶奶让穿,不穿也得穿。 垂头丧气回到书房,继续抄他的《道德经》。 第五十一章。 还差四百四十九章。 第十五章你在打架吗? 第十五章你在打架吗? 天刚擦黑,许四海就出门了。 没开车,也没叫车,就把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遮了半张脸,推开大门走进夜色里。步子不紧不慢,方向特别明确,像是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遍。 他没发现,自己刚出门,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就开了。 许柚柚站在门口,穿了件深色竖领斜襟袄,下面配同色马面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她没换鞋,也没拿包,就轻轻带上门,跟了上去。脚步轻得跟猫一样,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谁都没惊动。 周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盖过了一切动静。许多金在书房抄经,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碎碎念,啥也听不见。许清河在二楼开会,隔音好得连自己说话都听不真切。许柚柚就这么从他们身边走过,像阵风似的,悄无声息。 这不是碰巧,是她故意挑的时间。 晚饭过后,大家各忙各的,谁也不会留意她出去。她早就算好了。 许柚柚推开大门,也走进了夜里。 许四海走在前面,穿过别墅区的小路,拐进一条没路灯的窄巷子。巷子又窄又破,两边墙皮斑驳,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自行车、锈架子、发霉的纸箱。空气里一股潮霉味,混着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说不上好闻还是难闻。 许柚柚跟在后面,隔着五十步左右,不远不近。他快她就快,他慢她就慢,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黑色背影,像只盯着小猫的老猫。 走了差不多半小时,许四海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锈铁门跟前停下。门上啥也没有,没招牌没门牌号,就一个小窗口,透着点光。 他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小窗口关上,铁门开了条缝,许四海侧身挤了进去,门“咔嗒”一声合上。 许柚柚站在巷口,没急着上前。等了一会儿,确定里面不会再有人出来,才慢慢走过去。她没敲门,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锈,抬头看了眼墙头。 墙不算高,也就两米出头。她低头看了眼裙子,伸手把裙摆捞起来,在腰上打了个结,露出里面的裤子——出门的时候她就换好了,早料到要翻墙。 往后退了一步,轻轻一跃,手搭在墙头上,整个人像片叶子似的飘过去,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里面是个小院子,空荡荡的,停了几辆黑色轿车。对面是一排平房,亮着灯,里面嗡嗡地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许柚柚贴着墙根走过去,站在窗边往里看。 里面像个大仓库,堆着不少封得严实的木箱子。屋子中间摆了张长桌,两边都坐了人。许四海背对着窗户坐在一边,腰板挺得笔直。对面坐了七八个,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圆脸,穿黑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根粗得吓人的金链子。他身后站着六个壮汉,一左一右三个,把许四海围得死死的,一脸凶相。 屋里气氛沉得吓人,不是那种马上要动手的紧张,是暴风雨前的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光头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跟砂纸磨铁似的:“许五,这批货你说上周就交,拖到今天,什么意思?” 许四海没吭声。 光头脸色一下就沉了:“我不管你什么理由,货出问题就是你的问题。我定金都付了,你就得交货。交不出来,定金不退,你还得赔。” 许四海这才开口:“货被扣了。” 光头一愣:“被扣了?被谁扣了?” 许四海抬眼看他:“你不知道?” 光头嘴角抽了抽,没接话,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响:“许五,我跟你做三年生意,一向信你。可你这次不地道,货被扣了不跟我说,拖了一星期才露面,就一句被扣了?你把我当什么?” 许四海还是不说话。 光头耐心明显耗尽了,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压得极低,像头要扑人的野兽:“我不管被谁扣了,我就问一句——货,还能不能交?” 许四海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开口:“不能。” 两个字,轻得很,却像块石头砸在地上,屋里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光头身后那六个壮汉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像闻到血腥味的狼。 光头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狠。 “不能?那你说怎么办?” 许四海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定金退你,再加一倍赔偿。” 光头低头看了眼卡,没动,又抬眼看他,笑容慢慢收了:“许五,你觉得我缺这点钱?” 他绕过长桌,走到许四海面前。一胖一瘦,一矮一高,可光头那股气势,跟一座山压下来似的。“我不要钱,我要货。下家我都答应好了,你交不出来,我生意就砸了。你赔十倍都没用。” 许四海看着他,依旧没说话。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不怕也不退,连点波澜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像棵扎了根的树。 光头等了一会儿,又笑了,笑声又干又短,跟骨头断了似的。 “许五,我知道你能打。”他慢悠悠地说,带着猫捉老鼠的残忍,“可你再能打,也就一个人。我这儿——” 他往身后一指,六个人齐刷刷上前一步,地板踩得咚咚响。 “六个人,够不够收拾你?” 许四海没动,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要出手的刀。眼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不是怕,是在算——算距离,算角度,算怎么最快放倒最多人。 可他心里没底。六个壮汉,不是六个摆设。他能打,却不是神仙。 光头看出来他的犹豫,笑得更得意了:“我不为难你,给你三天时间。把货找回来,咱们还是朋友。找不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你在打架吗?(第2/2页) 话没说完,身后六人又往前逼了一步,把许四海围得更死。 许四海站在原地,手慢慢握紧。 就在这时候,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一道人影轻飘飘从窗口翻进来,落地连点声音都没有。 一屋子人全愣住了。 许柚柚站在灯光下,深色的袄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色很白,可眼睛亮得惊人。她看向许四海,轻轻歪了下头。 “五儿,”她声音清清淡淡的,像问吃没吃饭一样,“你在打架吗?” 许四海整个人都僵住了。看着许柚柚,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神里先是茫然,像被大人抓包的小孩,茫然一过,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堵在喉咙里。 光头最先回过神,看了看许柚柚,又看了看许四海,从震惊变成好笑:“许五,这谁啊?你妹妹?” 许柚柚没理他,依旧看着许四海:“问你呢。” 许四海沉默片刻,低声说:“没有。”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许四海不说话。 许柚柚没再问,转过身看向光头。光头和那几个壮汉都笑了起来,像看什么笑话。 “小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 许柚柚抬手,轻轻挥了一下,跟赶苍蝇似的。 离她最近的那个壮汉,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撞在墙角的木箱上,箱子碎得木屑四溅,人倒在里面一动不动。 屋里瞬间死寂。 剩下五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光头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变青,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沿上,杯子倒了,水洒了一地。 许柚柚看着他,语气还是平平的:“你刚才说什么?他一个人,你这边多少人?” 光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许柚柚往前一步,他又退一步,腿磕在椅子上,差点摔倒。 “你……你是什么东西……”声音都在抖。 许柚柚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我是他家长辈。” 她回头看了许四海一眼。许四海还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得很,像想笑又像想哭。 许柚柚转回头,看向光头:“那批货,被谁扣了?” 光头看了眼许四海,小声说:“东城马三。圈子里都知道,就他自己不说。” 顿了顿又补了句:“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许柚柚点点头,又问许四海:“马三是谁?” 许四海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东城一个拆家。” 许柚柚没懂“拆家”是什么意思,也没多问,继续看着光头:“货在马三那儿。你跟他要。” 光头愣了:“我跟他要?凭什么?” “你付了定金,许五没给你货,是他不对。定金退你,再加一倍赔偿,这是他的交代。你收了钱,货就是你的事了,谁截了你的货,你找谁去。” 光头张了张嘴想反驳,一对上许柚柚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许柚柚语气没一点波澜:“要么,我们帮你跟马三要。要回来货给你,定金不退。要不回来——”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光头沉默了很久,看了眼墙角晕过去的手下,又看了眼眼前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姑娘,咬牙点头:“行,钱我收,货我自己去要。” 许柚柚“嗯”了一声:“那就这样。”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问:“对了,那批货是什么?” 光头愣了下,看向许四海。许四海没开口。许柚柚见他不说,也没逼问,继续往外走。 许四海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光头一眼。眼神不凶,却看得光头浑身发毛。 院子里,许柚柚站在月光下等他。裙子上沾了点灰,裙摆还系着结,头发也乱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许四海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可这一刻,却觉得她比自己高得多。 许柚柚上下扫了他一眼:“受伤了?” 许四海摇头。 确认他没事,许柚柚才说:“走吧,回家。” 她转身往前走,许四海默默跟在后面。两人走出院子,走进黑漆漆的巷子,只有头顶漏下一点月光。 走了一段,许柚柚忽然开口:“五儿。” 许四海看向她。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着。家里有人。” 许四海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敲在青石板上。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许柚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四海跟在后面,忽然想起小时候。被人欺负了从来不说,觉得说了也没用,没人帮他。长大以后就自己打架,自己扛事,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他一直以为,这就是长大。 可现在,走在前面的这个人,看着比他小那么多,却告诉他,家里有人。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整条路照得透亮。 许柚柚抬头看了眼月亮,忽然笑了:“今晚月亮挺好。” 许四海也抬头看了眼:“嗯。” “回去让你六弟给你煮碗面,”许柚柚说,“我也饿了。” 许四海嘴角轻轻弯了下:“好。” 他忽然想起,以前打完架回家,从来没人给他留过一口吃的。 现在有了。 第十六章重新回老宅 第十六章重新回老宅 老宅修好了,比许清河说的半个月还早三天。施工队赶着工期,怕耽误他们回家,最后几天连着熬夜,总算在冬至前把活儿全干完了。 许多金在别墅又抄了半个月的书,抄到第六十二章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也陷下去了,精神反倒比以前还好点。 许清河早上吃饭的时候收到消息,看了眼手机,放下筷子,举着白板给许柚柚看: 【老宅修好了,今天搬回去。】 许柚柚正喝着粥,扫了一眼就点头:“行。” 许多金在书房写完第六十三章,把笔一扔揉着手腕出来,一看见周婶在收拾东西,三个大箱子都摞在走廊,当场愣住。 “周婶,这是干嘛呢?” 周婶笑着回他:“搬回老宅啊,祖姑奶奶说今天就走。” 许多金眼睛一下就亮了:“搬老宅?那我是不是不用抄书了?” 他话音刚落,许柚柚的声音就从客厅飘过来:“抄完再搬。” 许多金脸瞬间垮下来,蔫蔫地又钻回书房,继续写他的第六十四章。 许柚柚吃完饭回房间收拾东西,周婶跟着进来帮忙,一打开衣柜直接看呆了。 里面挂满了衣服,月白、藕荷、豆青、淡蓝、浅粉,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跟开绸缎庄似的。周婶做了三件,何姨做了两件,许清河又从外面买了好几件,满满当当塞了一柜子。 周婶看看衣柜又看看许柚柚,小心翼翼问:“祖姑奶奶,这些都带走吗?” 许柚柚站在旁边看了看,想了想说:“带着吧。” 她刚来的时候,身上就一件淡青色的旧褂子。现在要回去,衣服能装三大箱。周婶收拾了半天,叠的叠包的包,箱子塞得鼓鼓囊囊。 许柚柚坐在床边看着,忽然开口:“那件粉的,别带了。” 周婶愣了下:“哪件粉的?” 许柚柚指了指最里面挂着的那件:“太嫩了,穿不出去。” 周婶拿起那件粉色袄裙看了看,料子好做工也细,颜色正得很,就是太嫩,一看就是小姑娘穿的。可祖姑奶奶本来就是十几岁的样子啊。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没敢说,还是把粉色那件叠好塞进箱子里。不带也是占地方,万一哪天想穿了呢。 许柚柚换了身出门的衣服,豆青色竖领斜襟袄,配同色马面裙,裙摆绣了几枝浅青色兰草,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安安静静一站,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许清河在门口安排车,老李开一辆,他自己开一辆。许多金坐老李的车,许四海坐他的车,许柚柚坐他车后座,周婶陪着。 三辆车从别墅区出发,穿了大半个京城往老宅走。许柚柚靠在车窗边往外看,高楼慢慢变成矮房子,再变成青砖灰瓦的老胡同,路越来越窄,人也多了起来,偶尔有棵老树从墙里伸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对着灰蒙蒙的天。 车子拐进熟悉的那条胡同,许柚柚一眼就看见老宅的门。 朱红大门是新刷的漆,亮堂堂的,门楣上的匾额还是旧的。 车停在门口,许柚柚下车,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没多停留,低头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工人给修了枝刮了老皮,还施了肥,看着精神多了。树下的井也重新修过,井沿换了新石头,井口还加了盖子。抄手游廊刷了新漆,柱子上的雕花也补好了,看着像新的,可老木头的味道一点没变。 许柚柚穿过垂花门,走过穿堂,一路往里走,没东看西看,也没停下来感慨,步子不紧不慢,跟走了几百遍一样熟。 走到正院她停了下来。 正院北边是她爹娘以前住的屋子,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换了新的,格局一点没变,还是三间正房,中间堂屋,左边卧室,右边书房。窗棂是旧的重新上了漆,地砖也是旧的重新勾了缝,窗台上那块砚台还在,是她爹当年用的,周婶擦得干干净净放在那儿,像是在等她回来。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砚台,转头看向东厢房。 许清河正往里面搬东西,他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个包,再加几本书。东厢房三间,以前是大哥二哥住的,现在收拾给他住。 许柚柚看了看,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西厢房,许多金正扒在门口探头探脑。西厢房也是三间,以前是三哥四哥住的,现在给他和许四海住。 许多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回头问:“祖姑奶奶,我住哪间啊?” 许柚柚说:“你住左边,五儿住右边。” 许多金应了一声,拎着箱子进了左边房间。许四海从后面走过来,就拎了个小小的包,看了眼右边房间,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几间厢房,东厢房住着许清河,西厢房住着许多金和许四海。 她又往南边看了眼,还有三间倒座房,以前是给下人或者客人住的,现在空着。她心里想起许星河、许天佑、许惊蛰,房间都给他们留着,等什么时候回来,直接就能住。 她收回心思,走进正房。 周婶已经把那三个大箱子搬进来,正打开一件件往衣柜里挂,月白、藕荷、豆青、淡蓝,还有那件粉色的。 许柚柚看见那件粉袄裙,愣了一下,看了周婶一眼。 周婶假装没看见,继续挂衣服。 许柚柚起身走到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件粉色袄裙,料子滑溜溜的,颜色嫩得跟她十六岁穿的差不多。她看了好一会儿,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挂到了最外面。 穿就穿吧,她现在本来就是十几岁的样子,谁规定老祖宗不能穿粉色。 傍晚的时候,许柚柚坐在正房堂屋喝茶。周婶在厨房做饭,何姨打下手,老李在院子浇花。许多金还在书房抄第六十四章,搬回老宅也没逃过,许柚柚说的“抄完再搬”,是抄完才能从别墅过来,到了老宅还得接着写,五百篇一篇都少不了。 许四海坐在西厢房门口台阶上看书,看得慢悠悠的。他换了件深蓝色夹克,是顾师傅新做的,跟以前那些黑衣服比起来,人精神多了。 许清河从东厢房走出来,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框,许柚柚抬头看他,他举着白板: 【还缺什么吗?】 许柚柚往四周看了看,堂屋里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许星河画的山水,没什么花哨颜色,是她特意挑的。窗台上放着那块砚台,旁边摆了盆文竹,柜子里有几本书,还有许清河整理的许家族人录,蓝布封皮的那本。 她摇了摇头:“不缺了。” 许清河点点头转身要走,许柚柚叫住他:“晚上吃什么?” 许清河举着白板:【周婶说包饺子,今天冬至。】 许柚柚愣了下,算算日子,还真是到冬至了。 她点点头:“好。” 许清河转身去了厨房,许柚柚坐在屋里,听见厨房剁馅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院子里,许多金时不时叹口气翻页,许四海也慢慢翻着书,老李浇花的水声哗啦啦的,安安静静的,全是烟火气。 许柚柚端起茶喝了一口,热茶一路暖到心里。 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洒得地上斑斑点点全是碎光。 老宅还是那个老宅,可又不一样了。以前住这儿的人都不在了,现在的人是新的,会吵会闹,会让她操心生气,可都是活生生的,把这个老院子又捂热了。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院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重新回老宅(第2/2页) 许多金从书房探出头看见她,赶紧缩回去假装写字。许四海抬头看了她一眼,许清河从厨房走过来,递了杯热茶给她。 许柚柚接过喝了一口:“饺子什么馅的?” 许清河举着白板:【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还有茴香的,周婶问您想吃哪种。】 许柚柚想了想:“猪肉白菜的。” 许清河点头,转身去厨房传话。许多金又探出头,小声喊:“祖姑奶奶,我也想吃猪肉白菜的!” 许柚柚看他一眼:“抄到第几章了?” 许多金缩了缩脖子:“六十四……” “抄完六十五章再吃。” 许多金脸一垮,乖乖缩回书房继续写。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太阳快落了,橙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端着杯子站了会儿,嘴角轻轻弯了弯,转身走回正房。 刚坐下,老李就急匆匆从垂花门那边过来,站在门口低声说:“祖姑奶奶,有人来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谁?” “赵家的,赵闵宁,提着礼盒,说来道喜。” 许柚柚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也没动,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许家人的那种感觉,更远更淡,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 像是身体里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在超市那天,也是这种感觉。 老李等了会儿,又问:“让不让他进来?” 许柚柚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让。” 老李转身出去,没一会儿,院门口传来敲门声,不重不急,很有分寸,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许多金从书房探出头,小声嘀咕:“谁啊,刚搬回来就找上门。” 许四海合上书,许清河也从厨房走过来,三个人一起看向院门。 老李开了门,外面站着个人,提着一只红色礼盒。 许清河走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往正房看了看。 许柚柚坐在屋里没出来,隔着半个院子和垂花门,她看不见人,却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气息,随着门打开,越来越明显。 不是许家人的气息。 是另一种。 太岁。 她想起那口清亮甜润的汁液,喝下去之后,她睡了整整两百年。 她以为那东西早就没了,可现在,在另一个人身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味道。 许清河打开门,赵闵宁走了进来。 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红漆盒,系着金色丝带。 他站在院门口,笑得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冷淡,像个普通老街坊:“许先生,听说老宅修好了,特地来道个喜,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把漆盒递过来:“是我们赵家店里的老物件,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许清河没立刻接。 许多金从书房走出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赵家的人?”许四海也走过来,站在许清河旁边,三个人挡在门口,把赵闵宁的视线遮得差不多了。 赵闵宁也不在意,依旧笑着:“都是老街坊,走动走动应该的,许家修宅子,赵家来道喜,是礼数。” 许清河沉默了一会儿,接过漆盒点了点头。 赵闵宁的目光越过他们三人,往正房方向扫了一眼,只看见个大概轮廓和窗里的灯光。他知道那个穿豆青色马面裙的姑娘就在里面,没多看,收回目光笑着说:“许家长辈在吧,改日有空,我再专程过来拜访。” 许清河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这么看着他。 赵闵宁也不等回应,拱了拱手:“不打扰了,告辞。”说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那一眼很快,没人看清他在看谁,可他心里清楚,她在。 他笑了笑,轻轻点头,推门出去了。 院门关上,脚步声慢慢走远。 许柚柚坐在堂屋里,端着茶杯没喝,那股气息随着赵闵宁离开渐渐淡了,像雾散了一样,可她心里清楚,它来过。 她放下茶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太岁只有一枚,她吃了,她爹献出去的是半假的。那赵闵宁身上的气息是哪来的?是他接触过,还是也吃过? 如果吃过,会是同一枚吗?是当年许家走漏了消息,还是另有别的来路?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老宅墙外隔两条胡同,就是赵家的四合院。 赵家。 她收回目光,拉上窗帘,心里有点乱,却没跟任何人说。 许多金凑过来看漆盒:“这里面装的啥?” 许清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白瓷茶具,又薄又透,底下压着一张卡片,写着:恭贺乔迁之喜。赵闵宁敬上。 许多金看了看,小声嘟囔:“这人什么意思啊,咱们跟他又不熟,他怎么知道咱们今天搬回来?” 许清河没说话,就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老宅修了半个月,动静这么大,胡同里早就传遍了,赵家就在附近,怎么可能不知道。 许多金想想也是,把盒子盖好,往正房看了看。 许柚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清清淡淡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茶具收起来吧,人家的心意。” 许清河点点头,拿着漆盒进屋。 许多金跟在后面,还在嘀咕:“这人到底想干嘛啊……” 许四海坐回台阶上,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眼睛却没落在字上。 晚上八点多,饺子端上桌了。周婶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茴香猪肉,满满摆了一大桌。 许多金抄完第六十五章,终于能上桌吃饭,夹起一个猪肉白菜的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脸上却笑得特别开心:“好吃!周婶手艺越来越好了!” 周婶笑着又给他夹了一个:“慢点吃,别烫着。” 许四海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吃着,不快不慢,一句话不说。许清河坐在许柚柚旁边,给她倒了点醋,又夹了两个饺子放她碟子里。 许柚柚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又鲜又香,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她吃了两个,放下筷子,看着眼前三个孙子,许多金抢着吃最后一个饺子,许四海让着他,许清河在给周婶倒茶。 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 许多金吃完最后一个,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口气:“祖姑奶奶,你说那个赵家的人到底想干嘛啊?” 许柚柚看他一眼:“你管他想干什么,吃你的饺子。” 许多金立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窗外的风停了,老宅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隔两条胡同的赵家宅子里,还亮着一盏灯。赵闵宁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旧线装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许家堂屋里那个身影,十五六岁的模样,豆青色马面裙,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坐着。 她没看他,却什么都知道。 赵闵宁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看不见许家老宅,可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嘴角轻轻一弯,关上了灯。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靠近。 第十七章那就住着 第十七章那就住着 许天佑是被经纪人的电话吵醒的。 “又被堵了,”对方声音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楼下十几个粉丝,灯牌横幅都摆上了,还有个爬消防通道的。我已经报警了,这地方你不能待了,赶紧走。” 许天佑躺在床上,电话里隐约能听见外面的尖叫,一声一声喊他名字,尖得扎耳朵。他闭闭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这是第几个住处了?” “第四个。”经纪人叹口气,“上个月那公寓才住两周就被扒出来了,这个更惨,刚一周。” 他没吭声,窗外的喊声还在往屋里钻,甚至有人开始拍门,砰砰砰响个不停。他把被子一拉,整个人蒙在里头。 “我快到你楼下了,你别出门,先收拾东西,今天必须换地方。” 许天佑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起身撩开窗帘一角。楼下乌泱泱一群年轻姑娘,举着亮闪闪的灯牌,横幅上写着“天佑平安喜乐”。一个穿黄外套的女孩正仰着脖子朝楼上喊:“天佑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看我们一眼!我们等一晚上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才住一周的地方,东西也不多,一个箱子就够装。他打开衣柜,随便把衣服往里扔,外套、裤子、帽子、口罩……最近他买得最多的就是这两样,檐子一个比一个长,口罩一个比一个厚,就怕被人一眼认出来。 手机又震了,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又上热搜了,你别看评论。】 许天佑没回,顺手点开微博。 热搜第三,后面挂着个通红的“沸”。点进去全是他小区门口的照片,保安拦着人群,乱哄哄一片。评论区有人心疼,有人骂,有人说明星就该承受这些,也有人说给人留条活路吧。 他往下划了划,看见许星河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截图,配字一个字:“啧。” 他没点赞也没回复,关掉手机继续收拾。 经纪人到的时候,楼下人更多了,警车停在旁边维持秩序,可那群人就是不肯走。经纪人是从地下车库偷偷摸上来的,一进门就看见许天佑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箱子一个包,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发呆。 “走,车在地库。” 许天佑拎起箱子往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没喝完的咖啡,窗台上一盆小多肉,他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浇过水。 “走了。”经纪人催了一句。 他点点头,拉开门出去。 车子从地库开出去,他一眼就看见那群人,有人认出车,追在后面拍着窗户喊他名字。司机一脚油门,把那些人影甩在后面。 许天佑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越来越小的光点,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拍戏拍到凌晨的那种累,是浑身发空,没着没落的累。 经纪人在前排回头:“我给你找了个新小区,东边刚交房的,安保严,应该能稳住。” 他没说话。 “实在不行先住酒店?等风头过去再说。” 他还是没吭声。 车子开过一条熟悉的街,许天佑忽然坐直了。 远处那片老胡同,青砖灰瓦,还有那棵探出墙头的老槐树,是老宅。 “不去酒店。”他开口。 经纪人一愣:“那去哪儿?” “回老宅。” 经纪人沉默了。 他知道许家老宅,在二环胡同里,偏、静、不好找。可他也知道,许天佑向来不爱回那儿,嫌旧、嫌闷、没外卖、晚上太安静。这么多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真想好了?” 许天佑盯着窗外那棵槐树,轻轻点头:“嗯。” 车子拐进胡同口,天已经擦黑了。 许天佑让经纪人把车停在外头,自己拎着箱子往里走。帽子口罩戴得严实,低着头走得飞快。胡同里安安静静,只有几只猫蹲在墙上,懒洋洋瞅着他。 走到老宅门口,他停住了。 朱红大门是新刷的,门楣上的旧匾额还在。他站在外面,突然有点不敢推门。 上次回来是接祖姑奶奶,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过客,看看就走。这次不一样,他是躲回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许多金正蹲在井边洗毛笔。抄了一天《道德经》,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墨汁在水里搅得黑乎乎一片。已经抄到六十八章了,离五百章远着呢,他早就习惯了。 听见门响,许多金抬头,看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拎着箱子走进来,帽子口罩墨镜一样不落,连脸都看不见。 他愣了愣,举着滴水的毛笔问:“你找谁啊?” 那人把口罩墨镜一摘。 许多金眼睛一瞪:“二……二哥?” 许天佑对他点了下头:“我回来了。” 许多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跟这个二哥一年见不了几次,上次还是在云市接祖姑奶奶的时候。 许天佑没多说话,拎着箱子往里走。 许多金站在原地愣了会儿,还是跟了上去,不远不近落在后面。 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正房灯亮着,门没关。许柚柚坐在堂屋里喝茶,淡蓝色袄裙,头发随便挽着,手里端着茶杯,正好朝门口看过来。 许天佑站在院子里,对上她的眼神,突然有点心虚。 想说自己是被追得没办法才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不下去。 许柚柚放下茶杯,淡淡看他一眼:“回来了?” “嗯。” 她没问他为什么回来,也没问他待多久,只是随口一句:“吃饭了吗?” 许天佑一怔,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摇了摇头。 许柚柚朝旁边喊了声:“周婶,加副碗筷。” 周婶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许天佑站在原地,看着祖姑奶奶端起茶杯继续喝茶,跟平常他出门回家没什么两样,好像他只是出去拍了一天戏,不是被人追得四处逃窜。 他鼻子忽然一酸,赶紧低下头,把那股涩意压下去,拎着箱子往东厢房走。 许多金在后面小声提醒:“二哥,东厢房在这边。” 许天佑“嗯”了一声。 “六儿住最外面那间,里面两间都空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那就住着(第2/2页) 他点点头,走进东厢房。第一间是许清河的,他没进,往里走挑了最里面一间,把箱子放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都是新洗的,有股淡淡的皂角香。窗台上摆着一盆小文竹,绿油油的,跟他那盆没来得及浇水的多肉差不多。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盆小竹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饭开桌的时候,周婶多加了一副碗筷,还特意添了两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全是他爱吃的。 许多金坐在对面,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瞄他。许四海照旧安安静静吃饭,一声不吭。许清河坐在许柚柚旁边,顺手给他夹了块排骨。 许天佑低头吃着,味同嚼蜡,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 许柚柚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戏拍完了?” “嗯,今天杀青。本来打算住酒店,路过这边,就回来了。” 许柚柚点点头:“那就在家住一阵。正好你的新衣服做好了,明天试试。” 许天佑一愣:“什么衣服?” 许多金立刻插嘴:“祖姑奶奶让周婶给我们每人都做了好几身,四季都有。我的还是粉色的。”说到最后,语气里全是委屈。 许天佑刚看向许柚柚,她已经起身往自己房间走了,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西厢房还空一间,不想住东厢就去西厢,挨老四近点。” 许天佑顿了顿:“我住东厢就行,离六儿近。” 许多金点点头,没说话。许柚柚“嗯”了一声,推门进了屋。 夜里,许天佑躺在东厢房的床上。 老宅太安静了,没有车鸣,没有尖叫,没有人在楼下喊他名字,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偶尔几声猫叫。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床是硬的,枕头是荞麦皮的,被子是棉花的,沉沉压在身上,跟小时候盖的一模一样。 他在酒店睡过无数轻飘飘的蚕丝被,却从来没有一床,像这样让人踏实。 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许天佑是被鸟叫醒的。 睁开眼盯着房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他起床推开门。 许多金又蹲在井边洗毛笔,许清河在浇花,许四海坐在台阶上看书。许柚柚站在正房门口,穿了一身粉色袄裙,嫩嫩的,像十几岁小姑娘穿的。 许天佑站在门口,一下子看愣了。 他见过她穿月白、穿豆青、穿淡蓝,全是素净颜色,第一次见她穿这么嫩的粉色,衬得人都亮了。 许多金一抬头看见那身衣服,手里毛笔差点掉井里:“祖姑奶奶,您不是说太嫩穿不出去吗?” 许柚柚淡淡瞥他一眼:“我说你穿太嫩,我穿刚好。” 许多金立马闭嘴不吭声了。 许天佑站在原地,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笑,很淡,却从心底里冒出来,藏都藏不住。 许柚柚看见他笑,没说什么,只吩咐一句:“洗漱吃饭,粥在锅里。” “好。” 他走进厨房,周婶给他盛了一碗白粥,熬得稠稠的,配着咸菜和腐乳。他端着碗坐在小桌边,一口一口喝着,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停。 喝完粥,他把碗放好,站在厨房门口晒太阳。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许多金在洗毛笔,许清河在浇花,许四海在看书,正房安安静静的。 他突然想起经纪人昨天说的,要给他找新住处。 这半年他搬了多少次,四次?五次?记不清了。每次刚落脚就被找到,再搬,再被找,像只没头苍蝇一样躲来躲去。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有粥喝,有太阳晒,安安静静,没人打扰。 不想走了。 许天佑回房拿过手机,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老家住一阵,不用找新地方了。】 经纪人一长串语音轰炸过来,他没点开来听。 他知道对方会说什么,太旧、没电梯、不方便、他住不惯。可他住得惯,而且睡得特别好。 把手机扔在床上,他走出房门。 许多金还在蹲那儿洗毛笔,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还是黑的。许天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抄什么呢?” “《道德经》,祖姑奶奶让我抄五百篇。”许多金苦着脸。 “五百篇?”许天佑惊了一下。 “嗯,才抄到六十八。” 许天佑沉默几秒,随口说:“要不我帮你抄几篇?” 许多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不行不行,祖姑奶奶认得我字,你一写就露馅了。” 许天佑笑了笑,没再说话,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正房走。 许柚柚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他坐下,许柚柚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打算住几天?” 许天佑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轻声说:“我不想再搬了,搬够了。”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开口:“那就住着。” 他猛地抬头。 许柚柚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老槐树上:“这儿也是你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许天佑喉咙一紧,半天说不出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嘴里却泛着甜。 许柚柚放下茶杯站起来:“衣服在衣柜里,你去试试合不合身。”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里面挂着几件新做的衣裳,月白、淡蓝、青灰,全是素净款式,料子滑溜溜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周婶亲手做的。 他拿出一件月白长衫比了比。 许柚柚在后面看了一眼:“合身。” 他把衣服挂回去,关柜门,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喊了声:“祖姑奶奶。” “嗯。” “谢谢您。” 许柚柚没应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像是没听见。 可许天佑分明看见,她嘴角轻轻往上弯了一下,很轻,却真真切切。 他也笑了笑,转身走出正房,一头扎进院子里的阳光里。 第十八章画像的熟悉 第十八章画像的熟悉 许星河在画室里对着那幅画,愣了三天。 画布上的赵家先祖画完了,照旧画临摹的,线条、颜色、衣裳褶皱,一笔不差。可就是不像。不是手艺不行,是那股气儿出不来。 旧画画得普通,但那眼睛里有东西。细长,阴沉,跟藏着事儿似的,像在盯着你,又像在等着什么。他画了三天,把五官画得一模一样,就是画不出那股神儿。 他退到画架后面,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人瞅着他,冷冰冰的,跟张面具似的。不是赵家那个人,是他画出来的假人。 拿起手机,对着画拍了张照,发给许清河。 【画好了。但眼睛不对。画不出那味儿。】 许清河回了俩字:【谁?】 许星河打字:【赵家那老祖宗。旧画上的眼睛怪得很,我说不上来。像盯着什么,又像等着什么,画不出来。】 许清河没回。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笔。调了调色,在眼睛上抹了几笔,不改形状,只改那股神气。把高光压暗,瞳孔边缘揉虚,眼角那道细纹加深。 这么一改,画里的人好像活了。不,是回来了。那双眼睛里真有了东西,阴沉,锐利,跟两双真眼睛一样。 他后背突然冒凉气。又拍了张照,发给许清河。 【改过了。还是不对,但比刚才好点。】 这次许清河回得快:【像谁?】 许星河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字。像谁?说不上来。像赵闵宁?不是。像画里那个人?本来就是。像……他想了半天,敲出一行:【像一直在等什么东西的人。】 许清河没再回。 许星河把画从画架上摘下来,卷好装进画筒。手机响了,是赵闵宁的助理。 “许先生,请问画像已经画好了吗?赵先生问什么时候能送。” 他看了眼画筒:“下午。” 下午准时到了赵家。 赵闵宁亲自开的门,穿件深灰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笑。“许先生来了,快请进。” 院子还是那院子,竹子几丛,锦鲤几尾。但许星河觉得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就像有人在暗处瞅着你,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领进正房,茶泡好了,明前龙井,香得很。墙上那幅旧画摘了,空着块白墙,等着挂新的。 赵闵宁接过画筒,取出画铺开在桌上。他盯着画看了好久,许星河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见赵闵宁的目光,最后落在画中人的眼睛上,停住了。 那双眼睛,他画了三天才画出来的那双。 赵闵宁看了会儿,点点头:“好,画得好。”卷回画筒,递给旁边助理:“挂起来。” 请许星河坐下,倒茶。“许先生画功,果然名不虚传。这幅画,比我那旧画强十倍。” 许星河端起茶喝了口:“赵先生过奖。” 赵闵宁笑了笑,坐下,也喝茶。聊天气,聊京城变化,聊最近拍卖会的画价。许星河一一应着,心里却在琢磨——他到底想干什么? 大概一刻钟后,赵闵宁放下茶杯。 “许先生,你们那位远房长辈,最近还好?” 许星河的手顿了下,抬头看他。赵闵宁还是那副笑模样,可那双眼睛——跟画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在瞅着他。 “上次去许家道喜,远远看了一眼,没来得及打招呼。听说那位长辈年纪小,辈分高,是你们许家姑奶奶?” 许星河沉默了会儿:“是。” 赵闵宁笑了笑:“胡同里都传疯了,说许家来了位老姑奶奶,辈分吓人,年纪更小。大家都在猜,是哪一房的。” 又给许星河倒茶,随口一说:“许先生,你们这位姑奶奶平时喜欢什么?改日我去拜访,总得带点合心意的。” 许星河看着他,顿了顿:“长辈不爱见生人。赵先生的心意,我替她领了。” 赵闵宁没追问:“也是,那就等方便再说。”站起来走到窗前,瞅着外头院子,“许先生,你在京城住这么多年,知道这片地方以前是什么样吗?” 许星河站起来走过去:“不太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画像的熟悉(第2/2页) 赵闵宁指了指远处:“那片以前是个花园。再远,是个庙。再远一点——”转过来看着许星河,“就是你们许家老宅。” 许星河没说话。 赵闵宁笑了笑:“这片拆了建,建了拆,什么都没留下。就你们许家老宅,还在原地。不容易。” 许星河看着他:“赵先生对老宅的事,挺上心?” 赵闵宁摇头:“不是上心,是感慨。住两百年的老宅,传十几代人,还在。是福气。”又看向许星河,眼神动了动,“许先生,你们许家有福气。” 许星河没接话。他盯着赵闵宁的眼睛——那双和画中人一模一样的眼睛,细长,阴沉。 赵闵宁笑了笑,收回目光:“画送到了,我不留你了。替我谢谢那位姑奶奶,改日再去拜访。” 许星河点点头,告辞出来。 他没在车里多待,也没给许清河发消息,拎着空画筒直接出了赵家大门。 赵家离老宅其实不远,就隔两条胡同,走路十来分钟就到。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往回赶,就是心里憋着件事,觉得那双眼睛的事儿,必须跟祖姑奶奶说一声。不是赵闵宁本人的眼睛,是画上那个人的眼神——死死盯着什么、又像在等什么的那股劲儿,他看不懂,但祖姑奶奶说不定懂。 一路上他走得飞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两双眼睛,画上的、赵闵宁的,一模一样,挥都挥不开。 等拐进熟悉的那条胡同,天已经擦黑了。许星河推开老宅大门,手里拎着空荡荡的画筒,走了进去。 院子里,许多金正吊儿郎当的吃着苹果,许天佑坐台阶上刷平板,许四海在角落看书,许清河在浇花。四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许星河没理他们,径直往正房走。 许柚柚坐在堂屋里喝茶,穿件月白袄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画交了?” “嗯,交了。” 他坐下,从手机里翻出两张照片,递给她:“画好拍的。第一张没改眼睛,第二张改过。” 许柚柚接过手机,看第一张。画里的人冷冷瞅着她,没情绪。看了会儿,划到第二张。 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二张眼睛不一样了,有了神气。阴沉,锐利,像盯着什么,又像等着什么。不是赵家先祖的神气,是另一个人的。她认得。不是赵闵宁,是画上那个人自己的。可她在哪儿见过?不是见过这个人,是见过这种眼神。这种盯着、等着的眼神。 她见过。不是面对面,是在很远的地方。 道光三年中秋,父亲带她进宫赴宴。她跪在命妇们中间,低着头,不敢抬头。还是偷偷瞥了一眼——隔着重重人影,隔着金銮殿的光,看见一个人坐在最高处。看不清脸,看不清衣裳,只看见个影子。可那影子里有东西,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但那种被压着的感觉,她记得。 许柚柚把手机还给他,端起茶喝了口。茶已经凉了,没叫周婶换,就那么喝着。 许星河看着她侧脸:“祖姑奶奶,您认识这个人吗?” 许柚柚没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沉沉的,老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赵家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不认识。”声音很轻,像跟自己说,“不认识。” 许星河没再问。站起来走出正房,到门口停了下,回头看了眼。她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背影看起来单薄,可脊背挺得笔直,像棵树,风来了不弯,雨来了不倒。 轻轻带上门。 她说不认识,但他看出来了,她认识。认识那双眼睛,认识那种眼神。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许柚柚站在窗边没回头,手搭在窗台上,指尖微微发凉。闭上眼睛,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不想了。不该想的,不想。转身走回椅子坐下。茶凉透了,还是端起来喝了口。凉茶苦,涩,没半点回甘。 窗外,夜风停了。老槐树叶不响了。整座老宅静得像座空城。她坐在黑暗里,没开灯,没叫人,就这么坐着,等着那点记忆慢慢沉下去,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第十九章贪?不,是渴望 第十九章贪?不,是渴望 夜已经深透了。 赵家宅子里黑黢黢的,一盏灯都没开。赵闵宁就坐在正房的太师椅上,黑暗里,就他那双眼睛亮着,不是正常人的光亮,是那种阴沉沉、混混沌沌的光,跟深冬井水里映着的残月似的,看着瘆人。 他早就不照镜子了,上一次照是啥时候?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他压根记不清了。只知道每次重新活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屋里所有镜子全收起来,他不想看见那张脸——永远不老,永远白得吓人,一点人气都没有。 他往椅背上一靠,闭紧眼睛。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记忆,根本不用他刻意想,自己就一股脑涌上来,跟潮水似的,挡都挡不住。 道光六年,那年冬天冷得刺骨,他记的特别清。 那时候他还不叫赵闵宁,叫啥来着?想了半天,也没太想起来,年头太久远,名字早丢了。就记得自己是道光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姓赵,单名一个炜字,赵炜。这名他忘不了,皇上天天挂在嘴边喊,“赵炜,上茶”“赵炜,更衣”“赵炜,把折子拿过来”。皇上的声音也怪,尖尖细细的,跟冬天刮的北风似的,刮在脸上疼,但皇上对他是真不一样。 皇上脾气躁,对臣子动不动就呵斥,对底下太监更是苛刻,唯独对他,还算温和。他从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伺候,十几年了,是老人了,皇上信他。有时候皇上批折子到半夜,还会让他坐在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唠几句,无非是哪个臣子不听话,哪件事办得不顺心,他就听着应着,偶尔插句嘴,皇上也不恼。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伺候皇上一辈子,老了出宫找个地方养老,死了埋了,跟别的太监没两样。 可一切都变了,就那年腊月。 许家人跪在大殿上,捧着个锦盒,他就站在皇上身后,看得一清二楚,盒子里装着块灰扑扑的东西,看着像肉又不是肉,是太岁。古籍里说的西域奇珍,吃了能续命的宝贝。皇上打开锦盒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贪,那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看奏折、看大臣、看嫔妃都没有过,就跟饿了好几年的猫,突然看见一条鲜鱼似的。 皇上合上锦盒,直接放枕边了,不放柜子不放库房,就搁枕头边,睡觉手都搭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盒子还在不在。 赵炜站在旁边,心里那点念想就止不住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叫贪念。他想,皇上吃了这太岁,能长生不老,那皇上活一辈子,他就得伺候一辈子,可皇上长生,他会老会死,等皇上活一百岁两百岁,他早化成灰了。 他不想死,不是单纯怕死,是他这辈子就没活过。六岁进宫净身,成了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一辈子跪着伺候人,没自己的名字,没自己的家,啥都没有,他就想堂堂正正活一回,有正常人的身子,有正常人的寿命。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机会来得快,那天晚上皇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批折子,太岁锦盒没盖严,留了条缝。他去添茶,路过床边,鬼使神差就停下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手一直抖,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他悄悄打开锦盒,太岁就躺在里面,凉丝丝软乎乎的,跟放久了的年糕似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太岁居然动了,裂了道小口子,渗出点清亮的汁液,还有点淡淡的香。 他回头瞟了一眼,皇上背对着他批折子,啥也没看见。他低头,把手指上那点汁液直接舔进嘴里,甜甜的,就一点点甜,过后啥感觉都没有。他赶紧盖好锦盒,把茶端过去,“皇上,茶。” 皇上头都没抬,只说了句放下吧,他退到一旁,心跳慢慢平复,还以为这点东西啥用都没有,后来才知道,够了,太够了,也太毁人了。 一开始没察觉,过了好几年才发现不对劲,镜子里的自己,跟几年前一模一样,一根皱纹都没有,他还窃喜,慢慢才发现,这不是福气,是诅咒。 皇上后来也吃了太岁,压根没长生,龙颜大怒,说许家献的是假的,派人去查,查来查去也没查出名堂,只能不了了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贪?不,是渴望(第2/2页) 赵炜站在皇上身后,心里隐约有了数,许家肯定献了假的,真东西在哪,他想不通。 没过多久,皇上驾崩了,他跪在灵前哭,不是哭皇上,是哭自己,皇上没了,他该咋办? 他拿着攒的银子出了宫,在京城买了个小院子,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根本过不了。他老得比别人慢太多,同龄人头发白了,他还是黑发,同龄人走不动了,他腿脚依旧利索,同龄人一个个走了,他还活着。 他开始怕,怕被人发现不对劲,就不停搬家,换名字,京城搬乡下,乡下换别的城市,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待久,不敢跟人深交,不敢让人记住他的脸。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十年一次,准得跟闹钟一样。 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他正在睡觉,突然浑身剧痛,跟被人放在砧板上一刀刀剁似的,疼得喊不出声,在地上打滚,嘴唇都咬烂了,满嘴是血,然后就没了意识,感觉自己身子直接炸开,四分五裂,手飞出去,腿飞出去,血肉模糊。 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先是一根手指先有知觉,在墙角慢慢长,一天两天,长出手掌、胳膊、肩膀,再到心脏、身子、另一只手、腿,整整七天,才把自己重新长全。 他躺在地上,浑身黏糊糊的,不是血,是那种像羊水似的东西,大口喘气,跟上岸的鱼一样。 他活了,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往后每十年,都是这样,疼到碎掉,再一点点长回来,吃药、找道士画符、找和尚念经,啥用都没有,十年一天不差,就是个甩不掉的诅咒。 每次碎成肉块的时候,意识都还在,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每一分疼痛,感受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再感受漫长到绝望的重生,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恨,恨太岁,恨许家,恨自己当初的贪念,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手贱打开锦盒,恨自己非要舔那口汁液,恨自己那么想活。 他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神也不是妖,就是个偷了一口太岁,死不了也活不好的可怜虫。那点汁液没给他长生,只给了他无尽的痛苦,十年死一次,十年活一次,反反复复。 就这么熬了两百年,他搬回京城,买下赵家老宅,就在许家隔壁。他也说不清为啥回来,大概是恨,大概是不甘心。 一开始恨太岁毁了他,后来恨许家献假太岁,再后来,他听隔壁许家念叨了两百年“等铃响,去接人”,慢慢拼凑出了真相,许家有个姑娘,在山里睡着,等后人去接。 他猜,这姑娘才是吃了真太岁的人,不然怎么能睡两百年?不然许家干嘛藏着掖着?干嘛献假的?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许家老宅热闹起来了,有人修房子,有人进进出出,他知道,那人要回来了。 后来,他在超市第一次看见她,十五六岁的模样,干干净净,穿件藕荷色袄裙,拿着蜂蜜对着光看,鲜活亮堂,跟他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天差地别。 他想不通,同样是太岁,凭什么她能安安稳稳睡两百年,醒来还是个正常人,他就只能落得个碎尸万段、反复煎熬的下场? 他要答案,他觉得答案就在那个姑娘身上。 赵闵宁猛地睁开眼,黑暗里那双阴晦的眼睛更亮了。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看不见许家老宅,可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他等了两百年,终于把她等醒了,他一定要弄明白,凭什么差距这么大,凭什么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转身走回椅子旁坐下,依旧没开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夜还长着呢,他已经等了两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手上,白得吓人,骨节突出,跟骨架子似的。就是这只手,两百年前打开了锦盒,蘸了那点汁液,毁了自己一辈子,每十年碎一次,每十年长一次。 他盯着这只手看了好久,烦了,直接把手缩进袖子里,眼不见为净。 第二十章原来是他 第二十章原来是他 大清早的雾还没散,许柚柚就打定主意要去赵家一趟。 她谁也没说。换了身豆青色的湖绉袄裙,头发随便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戴任何首饰,一个人轻轻推开老宅的大门走了出去。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就几只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瞅她。她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走过两户人家,在第三扇黑漆门前停下。这门没挂匾额,也没门牌号,就门楣上刻着俩模糊的老字——赵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件黑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许柚柚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料到大清早会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找上门。“找谁?” “找赵闵宁。”许柚柚语气平平地说。 年轻男人上下扫了她一眼,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没一会儿就往旁边让了让:“赵先生请你进去。” 许柚柚抬脚迈过门槛,走进赵家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丛竹子,一口养鱼的缸,里面几尾锦鲤慢悠悠游着,跟她之前在墙头瞟到的一模一样。正房的门敞着,赵闵宁就站在门口,穿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种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笑。 “许小姐,稀客啊。”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抬眼看向他,晨光照在她身上,把豆青色的袄裙映得格外亮。她没笑,也没摆脸色,就这么看着他,像看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淡淡喊了声:“赵先生。” 赵闵宁往旁边侧了侧身:“里边请。” 正房里摆着一张棋桌,两把椅子,桌上还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白子缠在一起,打得正凶,看着不像是特意摆出来的,倒真是下到一半被打断的样子。 赵闵宁先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许小姐会下棋吗?” 许柚柚坐下,扫了一眼棋盘:“会一点。” 赵闵宁笑了笑,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罐里,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白得有点不正常。许柚柚就看着那双手,没说话。 棋子收完,他把装黑棋的罐子推到许柚柚面前:“许小姐执黑?” 许柚柚没推辞,拿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上,赵闵宁跟着落了颗白子。俩人都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就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一下接着一下。 下了十几手,赵闵宁才开口:“许小姐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许柚柚眼睛盯着棋盘,又落一子:“过来看看。” 赵闵宁笑着追问:“看什么?” 许柚柚没答,反手落下一子,直接把他一小块白棋围死了。赵闵宁看了眼被围的棋子,没想着救,反倒在别处另落一子:“许小姐棋下得不错。” “小时候跟家里人学的。”许柚柚随口应着。 赵闵宁点点头:“家里人教的,自然不一样。”顿了顿,又看似随意地问,“许小姐家里人,都是做什么的?” “读书人。”许柚柚落子的动作没停。 “读书人好,明理。”赵闵宁跟着落子,语气淡淡的,“不像我,从小没读过什么书,早年在宫里当差,学的全是伺候人的本事。” 许柚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赵闵宁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可那双眼睛,细长又阴沉,直直盯着她。许柚柚没多停留,低下头继续落子:“赵先生在宫里当过差?” “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远得记不清了。” “多久?”许柚柚追问了一句。 赵闵宁沉默片刻,落下一子,声音不轻不重:“两百年。” 棋子磕在棋盘上,响得清脆。许柚柚没抬头,手也没停,照旧落子:“两百年,确实够久的。” “是啊,太久了。”赵闵宁附和着。 许柚柚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是明前龙井,香气很清,放下茶盏后,她直直看向棋盘,突然开口:“赵先生,你活了多久?” 赵闵宁的手指瞬间顿在棋盘上,抬眼看向许柚柚,许柚柚也看着他,俩人的目光在棋盘上方对上,谁都没躲。 “我刚才说了,两百年。” 许柚柚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事,又落下一子:“那你以前叫什么?” 赵闵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赵炜。” 许柚柚拿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俩人脸上都没什么波澜,可棋盘上的棋子已经绞在了一起,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谁都不敢轻易动子。 她把手里的黑子落下,声音轻轻的,念了一遍:“赵炜。” “嗯,宫里当差的。”赵闵宁落子,抬头看着她,目光直白,“许小姐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许柚柚没接话,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看着赵闵宁,语气笃定,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你恨我。” 赵闵宁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没了笑意的脸,看着又冷又硬,跟块被风吹日晒了几百年的石头似的。“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这个字的意思,“我也说不清算不算恨,我只知道,这两百年来,每次疼得要死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太岁是你们许家献上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原来是他(第2/2页) 他猛地落下一枚白子,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我在宫里当差的时候,皇上待我还算不错,我是他最信任的人,他吃的喝的,都要我先尝,他睡不着,我在旁边陪着,他发脾气,我跪着挨骂,我伺候了他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说不出的憋屈:“可他对我再好,也只是主子对奴才的好,跟对阿猫阿狗没两样。他想着自己长生不老,何曾想过我?我会老,会病,会死,等他活一千岁,我早成一抔黄土了。”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所以我偷了太岁,就一点点,一滴汁水而已,我以为我也能长生,可我没有。”他抬起自己那双白得吓人的手,盯着看了半晌,“我是活下来了,可根本不算活,每十年,我就要死一次,碎得四分五裂,再从一块碎肉,一点点长回完整的人,整整七天,你知道那有多疼吗?” 许柚柚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赵闵宁放下手,目光直直盯着她,眼里有恨,有嫉妒,有委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为什么?凭什么?我们都碰了太岁,你睡两百年,醒来还是好好的,十五六岁的模样,完完整整,像个正常人,我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许柚柚也盯着他,看得很仔细,从眼睛到眉毛,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巴,一点点看过去。 这张脸,瘦长清癯,眼睛细长,嘴角微微往下垂,是太监的模样——从小净身,没胡茬,棱角都磨得温顺,本该刻着顺从和小心翼翼。可眼前这个人,半分顺从都没有,半分小心翼翼的影子都找不到,长着太监的脸,神情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她眉心轻轻跳了一下,那种系在太岁上的异样感觉,比刚见他时更清晰了。之前她以为是赵炜,可离得这么近,她分明察觉到另一种气息,又沉又重,跟山一样压人,跟道光三年中秋夜,她在宫里隔着重重人影,从最高处感受到的那种压迫感,一模一样。 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记不清当年那个太监赵炜的脸,可记得他的姿态,永远低着头,弯着腰,缩在皇上身后,像棵被风吹弯的草,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奴才样。可她也记得另一个轮廓,方正威严,坐在最高处,让人不敢抬头。 眼前这个人,有着赵炜的手,赵炜的脸,可坐姿笔直,看人的眼神,不是奴才看主子,是主子看奴才。那双细长阴沉的眼睛,死死盯着什么、等着什么的眼神,她见过,在道光三年的金銮殿上,在那个坐龙椅的人身上。 不是赵炜,是他,那个一心想长生、想永远坐稳龙椅的道光帝。 赵炜应该早就没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皇上的魂,占了赵炜的身子。 他自己还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赵炜,可他的神情、眼神、骨子里的气场,早就暴露了。 许柚柚没戳破,只是慢慢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 赵闵宁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你今天来找我,想知道什么?” 许柚柚抬眼,目光平静:“你怎么确定,我吃了太岁?” 赵闵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问长生,问诅咒,问这两百年的事,没想到是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我一直没确定,猜了两百年。” 许柚柚没打断,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你们许家有本手札,被旁支后人卖了出来,里面记了点事,说许家有个姑娘,吃了太岁,一直沉睡着,等铃响了就去接。”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进了回忆里,“许家祠堂挂着个铃铛,跟你腕上的那个,是一对。那时候我才敢确定,你吃的是真正的太岁,许家当年献给皇上的,不过是半真半假的东西。” 他抬眼,死死看着许柚柚:“我等了两百年,就等你醒,等你回来,我想看看,吃了真太岁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盯着许柚柚的脸,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抹很苦的笑:“现在我看到了,你完整、鲜活,干干净净,不像我,活成了个怪物。” 许柚柚还是没说话,她心里清楚,手札只是佐证,真正让他确定的,是那对铃铛,是许家传了两百年的“等铃响,去接人”,他听了两百年,早就听明白了。 他恨她,可也不止是恨,他等了两百年,是想从她身上找答案,找为什么同样是太岁,他受尽折磨,她却能安然无恙的答案。 可他不知道,自己早就不是赵炜了。他恨她,从不是因为赵炜想活,是因为那个皇上,不想死。 许柚柚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入口发苦。她放下茶盏,直直看向赵闵宁的眼睛,一字一句问:“赵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十一章还没活够吗? 第二十一章还没活够吗? 屋里静了好半天,棋盘上的棋子就那么僵着,黑子白子缠在一块儿,跟个解不开的死结似的。 赵闵宁坐在椅子上,捧着那杯热茶,一口没喝,就借着热气暖着脸。许柚柚那句“你想要什么”,还在屋里飘着,他没答,许柚柚也没催,俩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盯着棋盘,一个瞅着茶杯,谁也不看谁。 过了好久,赵闵宁才把茶杯放下,起身走到旁边的长桌前,拿起桌上那把铜柄裁纸刀,刀刃薄薄的,灯光底下泛着冷光。他把刀轻轻搁在棋盘边,又坐回了椅子上。许柚柚扫了一眼那刀,没吭声。 赵闵宁沉默了会儿,伸手捏起棋盘上一枚黑子,攥在手心看着。“我想活。”他声音哑沉沉的,“跟你一样,真正地活。不是十年碎一次,再从碎肉里重新长出来,人不人鬼不鬼地熬着。” 他把黑子放回棋盘,抬眼直直盯着许柚柚,语气里带着点豁出去的恳切:“你能不能给我一片肉?就一片。你吃了太岁,睡两百年醒了还是好好的,我想试试,吃了你的肉,是不是也能安安稳稳长生,好好活着。” 许柚柚看着他,轻轻嗤了一声,那笑声很淡,跟冬天冰面裂了道缝似的,凉丝丝的。“这样的日子,你还没熬够?” 赵闵宁一下子愣了,他以为她会直接拒绝,会怕,会生气,没想到就抛来这么一句。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会儿才抬头:“人哪有活够的?能活,就想活得好点,你能自在活着,我凭什么不能?” 许柚柚的眼神平平的,没凶没狠,却像盆冷水直接浇下来:“两百年,十年碎一回,疼得死去活来,还死不了,这样的日子,你还想再熬两百年?” 赵闵宁手指攥着茶杯,指节都捏白了,没说话。 许柚柚接着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以为我过得好?以为睡两百年醒了就是神仙?我跟你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身上没什么热气,心跳慢得跟要停似的,碰个东西稍一用力就碎,我连自己的手都不敢使劲攥。你问我要肉——”她抬眼看向他,“我都不知道我身上长的,还算不算肉。” 赵闵宁又没声了,盯着她看,她脸白得不像活人,可眼睛亮得很,烫人。他忽然想起两百年前,皇上大殿上站着,看许家人跪地献太岁,那个领头的男人,也是这样,眼睛亮堂堂的,横竖都不怕。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跟自言自语似的:“人就是没法活够,你能过得好,我也能不差。” 再抬头时,他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阴沉盯着人的样子,反倒飘出一股软乎乎的劲儿,像雾像烟,慢慢缠向许柚柚,轻轻柔柔的,跟有人伸手摸她脸,在耳边低声念叨似的:“你什么都有,有家,有后辈疼,分我一点,怎么就不行呢?” 许柚柚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硬压过来的,是往骨头缝里渗,不疼,甚至还有点让人放松。她靠在椅背上,没躲,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泛着浑浊的光,跟夜里烂木头发的光似的,看着好看,闻着却有股朽味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还没活够吗?(第2/2页) 她闭了闭眼,不去看那光,那股声音还在脑子里绕:分我一点,怎么不行呢。 再睁眼时,她眼神还是平平的,跟一潭死水似的,就说了三个字:“我怕疼。” 赵闵宁又愣了。 许柚柚伸手拿起那把裁纸刀,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语气淡淡的,跟说家常似的:“这肉,我不想给。还有,别对你那点本事对付我,我不喜欢。” 赵闵宁眼里猛地闪过错愕,那股缠人的光还在,可许柚柚就跟看阵风、看片落叶似的,压根没当回事,随手挥了一下,跟赶苍蝇似的。 赵闵宁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脸色瞬间白了,额头上冒了层薄汗,手都在抖——不是怕,是那股力量被硬生生打回来,砸在自己身上,又麻又疼。他眼里的光一下灭了,又变回之前细长阴沉的样子,里头的执念跟被抽走了似的。 许柚柚看着他,淡淡丢下一句:“以后,离许家远点。” 说完就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赵闵宁就瘫在椅子上,一动没动,望着门口,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竹子的沙沙声。他闭闭眼,再睁开,看向墙上挂的那幅先祖像,画里的人也盯着他,眼神跟他刚才一模一样。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淡,跟枯叶碎了似的,端起桌上那杯凉茶,一口喝干。茶又苦又涩,没一点回甘,可他觉得,这是两百年里,他喝过最踏实的一杯茶。 许柚柚走在胡同里,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跟棵扎了根的竹子似的。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的宅子早被两边的墙挡住,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她想起刚才赵闵宁的眼神,跟两百年前那个皇上打开太岁锦盒时一模一样,贪,渴望,跟饿极了的猫看见鱼似的。皇上是怕死,赵闵宁不一样,他是怕一辈子都活不成个人样。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知道赵闵宁可怜,两百年人不人鬼不鬼,换谁都熬不住,可她清楚,给了他肉也没用,他的问题从来不是太岁吃少了,是他那颗心,填不满。 没走多久,就看见许府的门匾,“许府”两个字是父亲的笔迹,两百年了,还好好的。风软软的,阳光落在脸上,暖得很。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低头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回家了。 穿过垂花门,走进正院,周婶正从正房里出来,看见她就笑着迎上来:“祖姑奶奶回来啦?茶一直温在炉上,就等您呢。” 许柚柚点点头,走进屋里坐下,周婶端来热茶,是明前龙井,香气清清爽爽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金片子洒在地上。 到家了,许柚柚。 第二十二章‘他\’醒了 第二十二章‘他’醒了 京城外头,一座没人记得的深山里,埋着座早被忘干净的墓里。 墓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发慌,却有东西在慢慢动。 不是风,也不是地下渗水,就是活物,跟条蛇似的,从石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慢悠悠爬。空气里全是腐土的腥臭味,还混着点淡淡的香,是龙涎香,都不知道搁了几百年,居然还没散,飘在黑里头,怪得很。 忽然,石棺盖子轻轻动了下,就开了道小缝,漏进来一点点光,不是太阳光,是磷火,绿莹莹的,在黑暗里飘着,跟一只只眼睛似的,盯着人看。紧接着,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 那手瘦得跟枯树枝一样,就一层皮裹着骨头,青灰色的,裂得全是细口子,指甲又长又黑,跟野兽爪子差不多。手搭在棺沿上,停了好半天,像是忘了手该怎么动、怎么握、怎么松开,过了好久,手指才一根一根慢慢蜷起来,又张开,跟刚醒过来的蜘蛛似的,僵得很。 石棺盖“咚”一声被推开,重重砸在地上,闷响在墓室里绕了好久才散。一个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绣着金龙,可领口袖口早烂得不成样子,破破烂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干黑的皮肤贴在骨头上,跟层旧纸似的。脸更是没法看,颧骨高得吓人,眼窝陷得很深,脸颊瘪进去,嘴唇裂得全是口子,牙齿露在外面,白森森的,眼睛睁着,却浑浑浊浊的,没半点神,跟蒙了灰的珠子一样。 他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好久,才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明明在动,可根本不是他的手,他以前的手短粗,指节全是伺候人的茧子,这双手太长太瘦,指甲黑得吓人,根本就不是人的手。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跟被火烫到一样,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沙哑的嘶嘶声,跟风吹干芦苇似的,半点人声都没有。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每根骨头都跟着咔咔响,每一寸干皮都疼得难受。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凹凸不平,干瘦硌手,也不是他的脸,他以前脸圆圆的,有点肉,总爱笑,根本不是这副鬼样子。 这是那个人的脸,是他跪了一辈子、伺候了一辈子的皇上的脸。 他慌了,只想闭上眼睛接着睡,接着死,什么都不管,可眼睛怎么也闭不上,身子也不听使唤,有股东西在身体里窜,从胸口流到四肢,流到哪儿,哪儿就有知觉,他知道,自己活了。 他躺在石棺里,就这么僵着,恐惧慢慢磨成了麻木,才想起要看看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墓室角落放着一面铜镜,锈得不成样子,落满了厚厚的灰。他盯着镜子看了半天,才扶着墙壁,慢慢从棺材里爬出来,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晃悠,骨头嘎嘎作响,跟快要散架的骷髅一样。 挪到镜子跟前,他停下脚步,往里一看,瞬间僵住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副枯槁吓人的样子,分明就是皇上的模样。他一下子想起最后一眼看到皇上,那人手里拿着剑,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得跟冰一样,半点情绪都没有。 “皇上……”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动嘴,看着跟笑一样,瘆得慌。他伸手摸了摸镜子,冰得刺骨,跟死人的身子一样。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难听极了,哑哑的,在墓室里撞来撞去,跟哭没两样。 他不想看,可眼睛挪不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的恨一点一点往上冒。 他恨,恨皇上故意把太岁放在他眼前,恨自己管不住那双手,恨那一小块太岁,把他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更恨皇上杀他,他老老实实伺候了十几年,到头来,不过是个试药的玩意儿。 他更怕,怕自己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再也变不回人。 可怕也没用,这身子,这脸,现在都是他的了。他深吸一口气,与其说是呼吸,不如说是往肺里灌冷风,慢慢站直身子,骨头响得厉害,也硬挺着没弯下去。 这一刻,所有的事,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皇上把他叫到跟前,桌上的太岁锦盒没盖严,露着一道小缝,烛光下,皇上的眼神阴沉沉的,吓人得很。 “赵炜,去给朕倒杯茶。” 他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停下了。 不是不想走,是腿软,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砸在胸口,喘不过气。他知道不该回头,不该看,不该想,可他忍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他’醒了(第2/2页) 他回过头,飞快瞥了一眼,皇上还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批折子,烛光一晃一晃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太岁就在桌上,锦盒盖子开着,里头那东西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烛光下泛着点幽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就觉得手在抖,喉咙发干,脑子里嗡嗡的。他想活,活久一些,这个吃了会怎么样?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太岁,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来,心跳更快了。又回头看了眼,皇上还在批折子,没动静,他才再次伸手,没再缩回去,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片,灰扑扑软塌塌的,贴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他盯着那一小片看了半天,然后飞快塞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不甜不苦,跟嚼放久了的年糕一样,嚼两下咽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跟打雷似的。 他吓得浑身僵住,等着皇上回头,等着被发现,等着挨骂。 可皇上压根没回头。 他端着茶走回去,手还在抖,茶洒出来一点,烫到手指都没觉得疼。 “皇上,茶。” 皇上头都没抬:“放下吧。” 他放下茶退到一边,心跳慢慢平复,手也不抖了,就等着有什么事发生,可啥都没有,不肚子疼不头晕,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以为这太岁没用,自己白吃了,什么都没得到。 他哪里知道,皇上什么都知道,从他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从他伸手的那一刻,从他把太岁塞进嘴里的那一刻,皇上全都清楚。 皇上不回头,不阻止,就是在等他吃下去,就是想看看,吃了太岁的人,到底会不会死。 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后来皇上又把他叫了过去。 他跪在地上,抬头就看见皇上站在面前,手里拿着剑。 那双眼睛,细长阴沉,没有怒,没有悲,就只有冷,冷到骨头里。 “赵炜,你伺候朕这么多年,朕不会亏待你。” 剑落下来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就觉得冷,冷透了。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漫开来,听皇上冷冷说了句:“原来,也会死。” 然后皇上就走了,他就这么死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脸,反倒不怕了,这张脸、这具身子,就算不是他的,现在也归他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半点不疼,掌心破了,露出干巴巴的灰白色肉,他也不在意,只要能动,能走,就够了。 转头的时候,看见墙角缩着一只老鼠,吓得瑟瑟发抖,想跑却动不了,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握住那只老鼠,老鼠挣扎了一下,就没了动静,一股暖暖的气,从老鼠身上钻进他手里,流遍全身,舒服得很,像是久旱逢了雨。 再看手里的老鼠,已经干瘪了,跟被榨干了汁水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居然比刚才有了点肉色,不再是枯得像柴的样子。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需要活物的生气,需要这些热气,才能慢慢像个人。 心里的渴望一下子冒出来,像火苗烧在喉咙里,烧得他嗓子发干发疼。他仿佛能感觉到外面那些活人的热气,一簇一簇的,像火,像灯,像很久以前皇上赏他的那杯热酒。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不疼,他能确定他算不上是个人。 硬生生把那股子渴望压了下去。 他走到墓室石门跟前,伸手一推,纹丝不动,再使劲一推,石门居然直接碎了,石块落了一地,扬起好多灰尘。 门外是黑漆漆的甬道,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轻轻的,在甬道里回荡,身后的磷火把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得跟怪物一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终于透进来一道光,是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加快脚步,走到裂缝前,伸手一掰,石头跟饼干一样碎了,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闭着眼,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太久没体会过这种温度了,久到他都忘了。 睁开眼,看着外面的山、树、蓝天,都是活的,都是真的。他的手还是青灰色,指甲还是很长,可比刚出棺材时好多了,脸上也有了点肉感。 能看到远处的炊烟,有人家,那就有活人,心里的渴望又冒了上来,口中里唾沫不断吞咽着。 他往那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第二十三章戏子的话不可信 第二十三章戏子的话不可信 腊月二十六,京城飘雪了。 雪不大,就是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飘,落在青瓦上,落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枯枝上,还落在井沿的青石板上,薄薄一层白,看着跟撒了层糖霜似的。 许多金从书房里探出头,一瞅见雪,笔一扔就窜了出去,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张着嘴去接雪花。雪花落脸上,凉飕飕的还挺痒,他笑得嘿嘿的,活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傻狗。 “下雪啦!祖姑奶奶,下雪啦!” 许柚柚坐在正房堂屋喝茶,隔着窗户看见他那副傻样,嘴角弯了一下。周婶在旁边纳鞋底,抬头瞅了一眼,笑着摇头:“多金少爷还是小孩脾气,半点没变。” 许柚柚没吭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许多金头发肩膀上都落满了雪,也不进屋,就杵在那儿站了半个时辰,头发湿了,肩膀也潮了,鼻尖冻得通红,才磨磨蹭蹭进屋。 下午雪停了,他又一溜烟跑出去,蹲在井边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鼻子插根树枝,眼睛嵌两颗桂圆核,丑是丑,他倒玩得挺开心。 这时候许天佑从东厢房出来了,裹着件黑色长羽绒服,帽子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了半张脸,就露一双眼睛。他站在廊下打电话,许多金凑过去想听,被他一眼瞪回来,立马缩回去了。 “不行……换一个……我不跟那个人拍。” 他声音压得挺低,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许柚柚坐在屋里,还是听见了。 挂了电话,他就站在廊下发呆,许多金又凑过去:“二哥,咋了?” 许天佑没理他,还愣着,许多金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杂志的事儿。” “啥杂志啊?” “过年那期的封面。”许天佑声音闷闷的,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他们让我跟个小花一起拍,我不想。” 许多金眨眨眼,一脸不解:“为啥啊?” 许天佑没回答,摘了口罩,深吸一口冷空气,吐出一团白雾:“没什么,就是不想。” 说完转身回了东厢房,把门关上了。许多金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压根想不明白,拍个杂志有啥好烦的,不就是站那儿让人拍几张照吗,比抄《道德经》简单多了。他耸了耸肩,又蹲回去接着堆他的雪人。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许天佑的经纪人又打来了电话。 “天佑,小花那边档期没问题,就等你点头了。你也知道,过年刊多重要,各家都抢着上,咱们好不容易拿下的,你可别闹脾气——” “我说了不拍。”许天佑坐在床边,声音听着挺平静,可那股子劲儿,让电话那头的经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说跟谁拍?你给个人选,这时候我上哪儿找愿意跟你搭的人去啊?” 许天佑愣了一下:“啥?” 经纪人以为他生气了,赶紧圆话:“我就开个玩笑,你再想想,待会给我信儿。” 电话挂了,许天佑坐在床边,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经纪人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祖姑奶奶的样子。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两圈,坐下又站起来,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一咬牙,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许多金还蹲在井边忙活,头都没抬,随口问:“二哥,又咋了?” 许天佑没理他,径直走到正房门口,停下了。门开着,许柚柚坐在屋里喝茶,周婶还在纳鞋底。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许柚柚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许天佑犹豫了一下,走进屋坐了下来,坐了没一会儿又站起来,坐立难安的。许柚柚就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祖姑奶奶,您想出去走走不?”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许天佑被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补了句:“就附近转转,有个地方,还挺有意思的。” 许柚柚没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许天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着祖姑奶奶向来不爱见生人,更不爱去人多的地方,肯定会拒绝,自己刚才脑子一热就过来了,现在悔都来不及。 结果许柚柚轻轻说了句:“行。” 许天佑一下子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啊?啥?” “我说行。”许柚柚放下茶盏,看向窗外,“雪停了,天也晴了,出去转转也好。” 许天佑僵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周婶在旁边看得笑出了声:“天佑少爷,你还愣着干啥?赶紧去安排啊!” 许天佑这才回过神,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被带倒,他赶紧扶住,连声说:“好好好,我去安排,马上就去!”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许柚柚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推开门出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戏子的话不可信(第2/2页) 许多金蹲在院子里,看着许天佑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路狂奔回东厢房,雪地上差点滑一跤,门还被他甩得哐当一声。他愣愣地看了眼东厢房的门,又看了看正房里的许柚柚,挠着头嘀咕:“这是咋了啊?” 许柚柚没理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新做的衣裳,月白、藕荷、豆青、淡蓝、浅粉,样样都有。她盯着看了好久,手指一件一件拂过,最后停在了那件粉色的袄子上。周婶跟过来,一看她挑的这件,愣了下:“祖姑奶奶,穿这件?” 许柚柚把粉色袄子取下来,在身上比了比:“不是要出去吗?穿鲜亮点。” 周婶笑着接过衣裳,帮她换上。许柚柚对着镜子照了照,粉色竖领斜襟袄,配着月白色的马面裙,裙子素白,织金的纹样,光线下一转,就泛着淡淡的光,裙摆绣着几枝青兰草,清清淡淡的。粉色嫩,月白雅,搭在一起,看着就像冬天里开出来的一朵花。 头发还是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一支白玉簪,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涂,可皮肤白得发亮,嘴唇原本就粉嘟嘟的,不用涂东西都好看。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这张脸,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白白净净,跟她沉睡前一模一样。可两百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或许是眼神,或许是别的什么。 周婶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人,忍不住夸:“祖姑奶奶真好看。” 许柚柚瞥她一眼:“你也学会说奉承话了。” 周婶笑着摇头:“我这是说的实话。” 许柚柚没接话,转身走出正房。院子里的许多金早就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给雪人当鼻子的树枝,一看见许柚柚这身打扮,直接看呆了,树枝从手里滑下来,掉在雪地上都没察觉。 “祖姑奶奶,您……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许柚柚没回答他。许天佑从东厢房冲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嘴里念叨着:“安排好了,一个小时后就到。”一抬头看见许柚柚,也当场愣住了。 “祖姑奶奶,您穿这身……” “不好看?”许柚柚问。 许天佑拼命摇头,头都快摇掉了:“好看!太好看了!” 许柚柚点点头,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许多金还站在院子里发呆,许天佑紧紧跟在后面,周婶拿着披风追上来,许四海坐在台阶上抬头看她,许清河也从东厢房探出头来。她扫了众人一眼,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许天佑赶紧跟上,走到胡同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小声说:“祖姑奶奶,跟您说一声,那个地方人挺多的,您要是觉得吵,咱们立马就走。” 许柚柚看他一眼:“人多你还带我去?” 许天佑一下子卡壳了,说不出话来。许柚柚没再理他,继续往前走。雪后的胡同安安静静的,青石板路铺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头的猫缩在窝里,眯着眼瞅她。远处的天放晴了,太阳从云里露出半边脸,照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许柚柚走在前面,许天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小时候过年,奶奶也会穿新衣裳,也是这样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去拜年,那时候觉得奶奶特别高,不是个子高,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现在看祖姑奶奶,也是这样。 他加快脚步,走到许柚柚身边:“祖姑奶奶,谢谢您。” 许柚柚没看他:“谢什么?” “谢谢您愿意跟我出来。” 许柚柚没说话,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那个地方,好玩吗?” 许天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玩。” 许柚柚嗯了一声:“那带路吧。” 许天佑看着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到前面,领着她出了院门。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许天佑拉开车门,许柚柚坐了进去,车子发动,驶出胡同,往摄影棚开去。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雪后的京城灰扑扑的,只有远处屋顶上还留着点白。 “老二,别忽悠我。”她忽然开口。 许天佑愣了一下,连忙解释:“祖姑奶奶,我是个老实人。” 许柚柚点点头,没再问。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心里琢磨:老实人?唱戏的哪有老实人。她那个年代,戏子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许天佑转过头,看着前方。雪后初晴,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暖的。 他偷偷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许柚柚。她正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回去再说。大不了……跪祠堂。 第二十四章就喜欢好看的 第二十四章就喜欢好看的 许柚柚站在摄影棚门口,瞅着里头乱糟糟的一片,第三次确定了一个理——戏子的嘴,就是骗人的鬼,还不分男女,男的尤其能忽悠。 “那地方挺好玩的,能换好看衣服拍照,还不用花钱。”许天佑在车上跟她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跟说出门逛个后花园似的。可眼前这场景,跟逛园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超大的白色棚子,比老宅正厅大三倍都不止,头顶挂了几十盏灯,亮得晃眼,照得整个棚子白花花的,跟又下了一场雪似的。地上盘着乱七八糟的黑电线,粗的细的缠在一起,跟一堆乱蛇似的。一群人跑来跑去,有人扛着黑机器,有人举着反光板,有人抱着衣服,有人端着化妆箱,还有人蹲在地上贴胶布,就为了把电线压住,免得绊倒人。 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喊,不是好好说话,是吼:“灯!再往上调调!”“反光板往左挪!”“衣服呢?那件红的赶紧拿过来!”“天佑老师到没到?快点!”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锅乱粥,慢慢转头看向许天佑。那眼神不凶也不怒,就清清淡淡的,跟冬天的凉水似的,许天佑被看得浑身发毛,脖子不自觉往后缩了缩:“祖姑奶奶,这……还行吧?” 许柚柚没吭声,收回目光,抬脚就迈了进去。许天佑跟在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直接塞墙缝里去。 一个烫着卷发、穿黑围裙的男人立马冲过来,手里拿着卷尺,看见许柚柚,猛地刹住脚,眼睛瞪得溜圆:“天佑老师,这是?” 许天佑赶紧往前站了半步:“我家长辈,许小姐。”卷发男上下打量许柚柚,粉色袄裙,插支白玉簪,安安静静站在那,跟一幅画似的,眼睛瞬间亮了:“我的天,天佑老师,你从哪找的人啊?” 许天佑没搭话,领着许柚柚往后面走,化妆间在棚子后头,小小的一间,有面镶满灯泡的大镜子,亮得刺眼。许天佑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立马小了大半。许柚柚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瞥了眼身后的许天佑,他低着头,跟只犯了错的大型犬似的。 许柚柚开口了:“说说,这就是你说的,免费穿好看衣服,拍几张照?” 许天佑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不是差点,是真扑通一声跪地上了,一只手掐着自己耳朵,仰着头看许柚柚,可怜巴巴的:“祖姑奶奶,就当救我急,我实在找不着别人了。” 许柚柚就看着他,他眼睛亮晶晶的,不是演的那种,是真的慌,跟被雨淋了的小狗似的。 她叹了口气:“起来。” 许天佑犹豫了一下:“您不生气了?” 许柚柚扫他一眼:“在外头,我什么时候生过气了?” 许天佑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家再跟你算账,许柚柚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许天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化妆间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个年轻女人,长得挺漂亮,大眼睛尖下巴,一头大波浪卷发,穿红色短裙,露着一截白腿。妆化得特浓,假睫毛翘得跟两把小扇子似的,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拎包一个端咖啡,排场不小。 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许柚柚身上,上下打量一遍,又看向许天佑,笑了:“天佑老师,听说你不肯跟我拍,找了个素人?” 许天佑脸色一下子冷了,往前一步,直接挡在许柚柚前面。 “赵小姐,”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这是我家长辈。” 赵花儿愣了一下,重复道:“长辈?”她看看许天佑,又看看十五六岁模样的许柚柚,表情变得特别古怪。 她越过许天佑的肩膀,又打量许柚柚,嘴角翘起来,语气轻飘飘的:“你们家辈分挺有意思啊。这小姑娘长得是好看,可拍封面不是选美,光好看没用,镜头挑人,不是谁都能上的。天佑老师,你要是没人选,我不介意跟你合作,没必要找个外行凑数吧。” 许柚柚站起身,许天佑想拦,被她轻轻拨到一边。她走到赵小姐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赵小姐穿高跟鞋,比她高半个头,可许柚柚往那一站,赵花儿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不是个子,是气场。 许柚柚就看着她,没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 那双眼睛清清淡淡的,不凶不怒,像一潭深泉,可泉底藏着东西,不是装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是活了两百年,看遍世事变迁、家族兴衰,慢慢养出来的气场。 赵花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端咖啡的手微微发抖,咖啡溢出来滴在红裙子上,她都没察觉。 许柚柚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我家孩子就喜欢好看的,而我,就比你好看。” 赵花儿的脸瞬间白了又红,红了又青,胸口起伏得厉害,张着嘴想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身后助理赶紧拉住她胳膊,小声劝:“赵姐,算了算了,咱们还有通告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就喜欢好看的(第2/2页) 赵花儿挣了一下没挣开,又看了许柚柚一眼,对上那双眼,话又咽了回去。 她咬咬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猛地回头,把咖啡杯狠狠砸在墙角垃圾桶里,“砰”的一声,咖啡溅了一地。 “天佑老师,我等着看你这期杂志,看能拍出什么花来!”她咬着牙喊。 许天佑没理她,就静静看着。 赵花儿又瞥了许柚柚一眼,这回没敢多看,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脚步又快又重,跟要把地板踩出窟窿似的,助理拎着包小跑跟上,还时不时回头看许柚柚,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敬畏。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没了,化妆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天佑站在原地,憋了三秒,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偷偷瞄许柚柚。 许柚柚已经坐回椅子上,对着镜子正了正白玉簪,没看他,只淡淡说:“想笑就笑。” 许天佑这下彻底忍不住了,弯着腰笑得肩膀直抖:“祖姑奶奶,您刚才那句‘我比你好看’,她脸都绿了,太绝了!” 笑够了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许柚柚,突然鼻子有点酸。 “祖姑奶奶。”他小声喊。 “嗯。” “谢谢您。” 许柚柚没回头,依旧对着镜子理簪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没一会儿,化妆师敲门进来,是个圆脸爱笑的小姑娘,看见许柚柚,眼睛立马亮了:“天佑老师,这位是?” “我家长辈。”许天佑回道。 化妆师点点头,打开化妆箱,盯着许柚柚的脸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许小姐,您皮肤也太好了吧,用的什么护肤品啊?” 许柚柚想了想,认真说:“睡觉。” 化妆师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也没给她化浓妆,就薄薄打了层底,描了描眉毛,涂了点淡唇脂。弄完往后退两步,看着镜子里的许柚柚,倒吸一口气:“天佑老师,您这期杂志,绝对要爆!” 许天佑站在后面,看着镜中的许柚柚,粉色袄裙,白玉素簪,安安静静的,不是娱乐圈那种惊艳的好看,是像老宅里的桂花树,看着不起眼,却安安稳稳立了百年,沉稳又动人。 化妆师出去了,许天佑凑到许柚柚身后,忍不住问:“祖姑奶奶,您刚才看赵小姐那一眼,怎么做到的啊?她都吓白了。” 许柚柚看着镜中的他:“什么怎么做到的?” “就那眼神,特厉害。” 许柚柚想了想:“大概是,活得久吧。” 许天佑愣了下,笑了,清了清嗓子说:“祖姑奶奶,等会儿拍照,您就站那,啥都不用干,摄影师让您看哪就看哪,不想做就不做,咱们拍几张就走。” 许柚柚站起身,瞥他一眼:“这话,又是忽悠?” 许天佑赶紧举起右手,竖三根手指,一脸严肃:“对天发誓,这回绝对不忽悠,您想干嘛就干嘛,不想拍了咱们立马走。” 许柚柚看着他这模样,嘴角弯了弯:“这手势,我在电视上看,都是渣男最爱用的。” 许天佑一下愣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讪讪地放了下来,挠挠头:“是……是吗?祖姑奶奶您还知道渣男呢。” 许柚柚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许天佑赶紧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粉色袄裙,身姿挺拔,像棵扎了根的青竹,风刮不动,雨打不倒。 他心里笃定,这期杂志,肯定要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别的,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所有人看见,都会懂。 拍摄开始了,灯光打亮,摄影师是个留长发的男人,看见许柚柚,愣了一下,立马举起相机:“许小姐,看这,对,就这样,不用笑,不用动,保持住。”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声不停响着,许天佑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许柚柚,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活的画,有光有风,还有沉淀下来的时光。 摄影师放下相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声音有点哑:“天佑老师,这位许小姐,是做什么的?” 许天佑想了想,如实说:“在家待着,喝茶,看剧,管我们。” 摄影师愣了愣,又看了看屏幕,摇摇头:“我不信。” 许天佑没辩解,他信就够了,祖姑奶奶就是这样,天天在家喝茶看剧,管着他们这帮不省心的孩子。他看着屏幕上的人,想着家里那几个兄弟看见这期杂志,会是什么表情,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发热。 抬头看向灯光下的许柚柚,她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稳稳站在那,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 他们家祖姑奶奶,可真帅。 第二十五章陶家村怪事 第二十五章陶家村怪事 另一边的许清河正在去工作的路上。 今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宅的院门还没完全推开,冷风就呼呼往里头灌。 许清河就裹紧身上的大衣,出门了。 车早就停在胡同口了,老李坐在驾驶座上,见他出来,立马点头打了个招呼。许清河拉开车后座门坐进去,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捏在手里翻了翻。药山的合作谈了大半年,对方是京城最大的药材批发商,手里攥着北方大半的药材渠道,许家做药材生意传了好几代,到他这辈,说什么都不能断了。 车子慢慢驶出胡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堵得慢慢挪。许清河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全是事。 眼看就到年底了,公司里一堆烂摊子,年终总结、明年的预算、好几个项目的尾款,还有之前托赵家查的那件事,一直没个信儿。他白天忙公司的事,晚上回来还要啃这些资料,常常熬到后半夜,昨晚又弄到凌晨两点,眼底的青黑都消不下去。 他闭着眼,想眯一会儿歇会儿,脑子里却莫名闪过赵闵宁的脸,还有那双白得不正常的手,他皱了皱眉,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不想了,没凭没据的事,想再多也没用。 合同条款、价格、交货日期,这些才是他今天该琢磨的正事。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总算驶出了城,城里的高楼越来越少,慢慢换成一片片田地,路边也多了些矮矮的砖房,灰扑扑的,跟城里的高楼完全是两个样子。老李减了车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回头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睁开眼,拿起手边的白板,写了几个字举起来:【到了?】 老李摇了摇头:“许总,前面堵死了,好像有辆三轮车翻在路中间了。” 许清河皱起眉,往窗外瞅了一眼,前面围了一大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吵吵嚷嚷的,也听不清在说啥。一辆三轮车翻在路当中,车上拉的白菜撒得满地都是,好几棵都被人踩烂了,乱糟糟的。 老李又回头问:“要不掉头绕路吧?就是得多走二十里地。” 许清河想了想,在白板上写:【绕路。】 老李点点头,发动车子掉头,开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全是光秃秃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几棵枯树,枝丫歪歪扭扭伸着,对着灰蒙蒙的天。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村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陶家村。石碑旁边站着个老头,背驼得厉害,穿件黑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杖,看见车开过来,慢悠悠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车窗,也不知道在看啥,眼神空落落的。 许清河的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下,没多停留,车子直接开进了村子。路两边都是矮土房,墙上刷的白灰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黄泥。几个小孩在路边疯跑,追着一条瘸腿的狗,嘻嘻哈哈闹个不停,还有个妇女蹲在门口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头都没抬一下。 老李把车速放得很慢,小心翼翼往前开。许清河看着窗外,耳边飘来路边村民的说话声。 “昨晚我家又死了一只鸡,这都第三只了。” “我家的狗也不行了,趴在地上起不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个地方,瘆得慌。” “你说这到底咋回事啊?是不是撞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别瞎咧咧,让人听见笑话。” “不是那东西还能是啥?好好的牲口,咋就凭空干瘪了?你见过这种怪病?” 刚才说话的人没吭声了。 又一个声音压得低低的,凑在一起嘀咕:“我跟你们说,我听说有人半夜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见黑影了,瘦高个,穿黑衣服,脸都看不清,就站在那。” “你亲眼见了?” “我没见,我二叔见的,说那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他家的羊就死了。” “快别说了,大白天的,听着后背发凉。” 许清河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没回头,没停车,就看着窗外,直到那些说话声慢慢远了。 黑影、半夜、老槐树,他把这几个词默默记在心里,没往白板上写。没凭没据的,说不定就是村民瞎传的闲话,要么是野生动物,要么是流浪汉,跟他没关系,犯不着上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陶家村怪事(第2/2页) 车子开出陶家村,许清河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药材资料。 车子一路开了三个小时,总算到了地方。 是个小镇子,在京城东北边,靠着山傍着水,说是山,其实就是几个土坡,上面长满了树,冬天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合作的刘老板已经在镇口等着了,五十来岁,胖嘟嘟的,圆脸,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 “许总,一路辛苦辛苦!”刘老板上前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走,先吃饭,边吃边聊。” 许清河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镇上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里面收拾得倒还算干净。刘老板一口气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清蒸鱼,还有一大盆酸菜粉条,热气腾腾的。许清河没吃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听刘老板说话。 刘老板是个话匣子,从药材市场聊到天气,又聊到村里的怪事:“许总,你刚才是不是从陶家村那边绕过来的?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死了好多牲口,鸡啊狗啊牛啊,全是夜里死的,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就干瘪瘪的,跟被吸干了血似的。村里人说是闹鬼,请了道士来做法,一点用都没有,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这种邪乎事。” 许清河听着,没搭腔,这不是他的事,不是许家的事,更不是他今天来谈合作该管的事。他不想打听,不想掺和,也不想知道,他来就是为了药山的合同,为了许家的药材生意,别的都跟他没关系。 他放下筷子,拿起白板写:【合同准备好了吗?】 刘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眼白板上的字,笑着说:“早就备好了,就等许总你了。”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沓合同,递了过去。许清河接过来,一页一页仔细翻着看,价格、数量、交货期、违约责任,每一条都看得仔仔细细,刘老板坐在旁边等着,也不敢催。 看完合同,许清河拿出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刘老板也跟着签了,两人各拿一份。 许清河又举了举白板:【合作愉快。】 刘老板笑着又握了握他的手:“合作愉快!许总,要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 许清河摇了摇头,写:【赶着回去。】 刘老板也不勉强,把他送到门口:“那行,下次一定得聚聚!” 许清河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往京城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光带,飞快往身后退。许清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琢磨合同的事,想着价格还能再压一压,交货期可以再谈,明年的进货量也能往上加一加,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简单记了几笔。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 等车子开进胡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老宅里还亮着灯,正房的窗户透出一片暖黄的光,看着特别暖和。许清河下了车,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心里却暖暖的。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正房的门开着,许柚柚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盏问了句:“回来了?” 许清河点了点头。 “吃饭了没?” 许清河拿起白板举了举:【吃过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说:“锅里温着饺子呢,想吃就去盛,不想吃留着明天再吃。” 许清河点点头,转身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许柚柚还坐在堂屋里,灯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袄裙照得格外柔和。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窗外的夜黑沉沉的,老宅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就只有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一下下响着,在夜里格外清楚。 此时,几十里外,陶家村。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衣服,瘦高个,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手很长,很白,骨节分明,像一把没有肉的骨架子。 他看着远处村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村子里的牲口,不够了。他得去下一个村子。 第二十六章风雪夜归人 第二十六章风雪夜归人 腊月二十七,京城又下雪了。 许惊蛰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发呆。从机场到市区,一个多小时的路,雪越下越大,刚开始还是零零碎碎的小雪花,没一会儿就铺天盖地往下飘,整座京城都被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昨天会议室里的画面。 “youcan’tdothis!”他当时喊出这句话,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盯着他,有吃惊的,有满脸不屑的,也有面无表情看热闹的。他站在投影幕前,指着那行数据,翻来覆去解释,这个模型有漏洞,训练数据本身就有偏差,就这么上线,肯定要出大问题。 cto坐在长桌另一头,听完就沉默了一会儿,轻飘飘来了句:“peter,你的顾虑我们讨论过了,上线日期改不了,董事会一直盯着。” “可这是错的。”许惊蛰还在坚持。 “市场等不起。” 就这一句话,他突然就累了,不是熬了夜的身体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这个模型他做了一年半,从零一点点抠出来,每一个参数、每一行代码,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熬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技术上它该是完美的。可这帮人要的不是完美,是快,越快越好,抢在对手前头,抢在市场前头,对不对的,以后再说。以后是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等真出了事,怎么都挽回不了。 他摘下工牌,往桌上一放:“iquit.” 会议室瞬间静了,紧接着cto笑了,装得特别大度:“peter,别冲动,先回去冷静冷静,咱们再商量。” 许惊蛰没理他,转身就走。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把手机、充电器、翻得卷边的《机器学习》、用了三年的保温杯,胡乱塞进一个纸箱里。抱着箱子走出办公楼,门口保安还跟他客套了一句“haveaniceday”。 他没回公寓,直接去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飞北京的机票,谁都没说,连爸妈都没打个电话。他跟家里关系本就淡,从小就这样,他们不关心他在外面做什么,他也懒得跟他们说。 上飞机前,他点开家族群,跳出来几条未读消息。许星河问老三今年回不回来过年,许多金回不知道,发消息也不回,许天佑来了句他什么时候回来过,许星河跟着附和了句也是。 许惊蛰看着消息,一个字都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又靠回椅背上闭了眼。 飞机落地的时候,京城正飘着大雪。 他没托运行李,就背了个双肩包,径直走出到达大厅。站在门口,望着漫天飞雪,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跟硅谷那种干巴巴、被空调滤得没味道的空气不一样,这是鲜活的、有烟火气的感觉。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北京大叔,从后视镜瞅了他一眼:“刚下飞机?” “嗯。” “回家过年?” 许惊蛰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声:“嗯。” 司机没再多问,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播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里到明天,还有中到大雪,雪天路滑,大家出行注意安全。 许惊蛰又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急,路上的车都挪得慢悠悠的。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京城也下过这么大的雪,他在学校门口等爸妈来接,等了好久好久,天都黑透了,学校里就剩他一个人,最后是爷爷让司机开车来接的。他坐在车后座,看着雪落在车窗上,化成水往下流,那时候也分不清,到底是雪水,还是自己的眼泪。 那是他最后一次等人来接,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等人了。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总算到了地方。许惊蛰付了车钱,下车站在胡同口,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整条胡同都被盖得严严实实,青石板路成了白的,墙头瓦是白的,连墙角蹲的几只猫,都裹了一层雪,变成了白猫。 他背着包,踩着雪往里走,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中介早就在胡同口等着了,是个年轻小伙子,穿得厚厚的,戴着毛线帽,鼻尖冻得通红,看见他就迎上来:“是许先生吧?您好您好,房子就在前面,我带您过去。” 许惊蛰没说话,默默跟着他走,拐了两个弯,中介停下脚步:“到了,就这儿。” 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黑漆门,夹在两座大院子中间,窄窄小小的,门楣上没匾额,就一块小门牌,写着甜水井胡同17号。中介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您瞅瞅,一居室,虽小但啥都有。” 院子就巴掌大,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正对门是一间正房,左边厨房,右边卫生间,屋里就摆了床、桌子、椅子、衣柜,简简单单的,桌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照在白墙上,看着倒挺暖和。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说了句:“行。” 中介松了口气,把钥匙递给他,又叮嘱了热水器和wifi的事,就转身走了。门一关,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雪声。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绿油油的,在这白茫茫的雪夜里,看着格外扎眼。 他走进屋,放下包,往床上一坐,床板是硬的,荞麦皮枕头,棉花被子,盖着沉甸甸的,很踏实。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办公室里的投影仪,没有烟雾报警器,也没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可一闭眼,脑子里又乱了,全是模型、数据、cto的脸、会议室的灯光、机场的广播声,乱哄哄的,静不下来。 他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雪花立马飘了进来,落在手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他就这么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大雪,站了好久,腿都麻了,手也冻得冰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风雪夜归人(第2/2页) 他不知道,他在这边发呆的时候,许柚柚早就察觉到了。 那根系在许家人身上的线,下午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很远,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当时她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突然就放下茶盏,看向了窗外。 周婶在忙活着手上的毛衣,抬头问:“祖姑奶奶,晚上想吃点啥?” 许柚柚说:“多下点饺子。” 周婶愣了下:“多下多少?” “多下一个人的量。” 周婶虽纳闷,也没多问,应了声就起身去厨房。 许柚柚拿起旁边的白色厚披风系上,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老槐树的枝丫堆满了雪,井沿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青石板路全被盖住了,雪还在细细碎碎地落,飘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打伞,就站在那儿,望着漫天白雪。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化成水,轻声说了句:“今天是个好日子。” 说完走到门口,拿了一把油纸伞,又从柜子里多拿了一把,推开院门,走进了雪地里。 这边许惊蛰站得腿麻,正准备关窗,突然听见敲门声,轻轻的,三下,不慌不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隔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许柚柚就站在门外。 粉色袄裙,外面罩着白色披风,头发上、肩膀上全落满了雪,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脸被冻得微微泛红,可眼睛亮得很,像两汪深泉。 她看着许惊蛰,嘴角轻轻弯了弯:“老三,该回家了。” 许惊蛰站在门口,一下子就愣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满身的雪,心里全是疑问,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她在雪里站了多久?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许柚柚看着他,没多解释,只是笑了笑:“感觉到了。” 许惊蛰愣了愣,虽说听不懂,可看着她清清淡淡的眼睛,突然就觉得,不用问那么多。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冻的,是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攥紧拳头,又松开,声音哑哑的:“祖姑奶奶,我……” “回家吧。”许柚柚轻声说。 许惊蛰望着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小水珠,亮晶晶的。 原来,现在有人来接他了。 他小声说:“我刚租下这里……” 许柚柚瞥了眼他身后的双肩包:“拿着东西,走。” 许惊蛰转身回屋,拿起背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屋子,暖灯还亮着,绿萝依旧绿油油的,只看了三秒,就关上门,跟着许柚柚走进了雪地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胡同里,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响。许柚柚走在前面,撑着油纸伞,许惊蛰跟在后面,低着头。走了几步,许柚柚突然停下,把伞递给他:“拿着。” 许惊蛰愣了下,接过伞,许柚柚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把伞撑开,继续往前走。许惊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粉色袄裙,白色披风,油纸伞在雪地里,像一朵慢慢移动的花。 他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 两人走过甜水井胡同,拐了两个弯,就看见老宅的朱红大门了,漆是新的,亮堂堂的,门楣上旧匾额写着“许府”两个字,苍劲有力,雪夜里格外显眼。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看着特别暖。 许柚柚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进去吧,饺子煮好了。” 许惊蛰站在门口,听见院里吵吵嚷嚷的,许多金在喊自己抄完第七十八章经书了,许天佑在让他别吵,说自己在看剧本,还有许四海翻书的沙沙声,许清河敲键盘的哒哒声,热闹得很。 他站在雪地里,望着那片暖光,抬脚迈过了门槛。 院子里,许多金正蹲在井边堆雪人,一看见他,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惊得喊:“三……三哥?!” 许天佑从东厢房探出头:“老三?”许四海放下书站起身,许清河也从正房走出来,手里端着茶。 四个人都站在院子里,看着许惊蛰。 许惊蛰背着包,撑着伞,满身是雪,张了张嘴,轻声说:“我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许多金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三哥!你可算回来了!”许天佑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许四海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许清河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又把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许惊蛰捧着热茶,听着身边吵吵闹闹的声音,许多金嚷嚷着让他住西厢房,跟自己一块儿,许天佑立马拆台,说别住他旁边,他打呼噜,许多金急得直跺脚辩解。 他听着这些琐碎又热闹的话,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低头看着手里的热茶,热气往上冒,暖到手心里,更暖到心里。 抬头看向正房,许柚柚已经坐在堂屋里喝茶了,没看他,平静得像他只是出了趟远门,现在顺顺利利回来了。 周婶从厨房探出头,大声喊着:“饺子好了!韭菜鸡蛋馅的,多下了一份,够吃不?” 许柚柚头也没抬:“够了。” 许惊蛰站在院子里,听见这句话,眼眶突然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老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整条胡同都是白的,只有老宅门楣上的“许府”二字,依旧清晰有力。 许惊蛰站在灯光下,听着身边家人的吵闹声,心里默默想着,今年过年,应该不会冷了。 第二十七章热热闹闹的饭 第二十七章热热闹闹的饭 腊月三十这天,老宅门楣上挂起了红灯笼,红通通的,看着就喜庆。 周婶天没亮就钻进厨房忙活,何姨在旁边打下手,切菜剁肉的声音,笃笃笃从清晨响到中午,热闹得很。许多金被派去贴对联,搬着梯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嫌对联贴歪了,一会儿嫌浆糊太稠,折腾了大半天,才把三副对联贴完。 许天佑站在院子里瞎指挥,喊来喊去:“左边高了!往下点!过了过了,往上抬抬!” 许多金站在梯子上,举着对联回头瞪他:“有本事你来贴!” “来就来。”许天佑撸起袖子刚爬上梯子,手机就响了,接完电话脸色变了变,挂了就往下爬:“经纪人催我去录个拜年视频,五分钟就回来。” 许多金翻了个大白眼,自顾自接着贴对联。 许惊蛰坐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攥着个魔方,半天都没转一下。 他回来三天了,除了第一天跟大家吃了顿饭,剩下时间都窝在房间里。不是不想出来,是不知道该跟大家说啥。 他在硅谷待了五年,跟家里人联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突然回来,站在这群人中间,反倒像个外人。看着许多金贴对联、许天佑接电话,许四海蹲在角落看书,许清河在正房跟祖姑奶奶说事,他们热热闹闹的,他总觉得自己融不进去。 他低下头,胡乱转着魔方,转来转去,还是乱糟糟的。 正房里,许柚柚坐在窗边,穿了件月白色针织衫,领口绣着几朵小梅花,下摆松松垮垮的,配了条深蓝色长裙,头发编成公主辫盘在脑后,别了几颗小珍珠发夹,看着温柔又舒展。 她拿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然——许惊蛰妈妈的号码。 许清河站在旁边,看她翻到这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拿起白板写:【他们可能不知道您,就说您是许家长辈就行。】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按下了拨号键。 许清河转身走出了正房。 电话响了好久,她都准备挂了,那头才接起来。 “喂?”女人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像在实验室里接电话,生怕吵到什么仪器似的。 “陈然,我是许柚柚,许家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哦,您好,姑奶奶,是家里出啥事了吗?” “没出事,惊蛰回来了,现在在我这儿。” 又是一阵沉默,许柚柚听见那头有男人说话,声音低低的,念叨着数据、样本、重新校准之类的话,女人捂着话筒回了一句,才又跟她说话:“哦,回来了啊,那行,麻烦您多照看照看他。” 许柚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直接问:“你们不过来看看他?”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了顿才说:“我们最近太忙了,项目到关键阶段,走不开。惊蛰都这么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有您在,我和他爸也放心。” 许柚柚没说话,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小时候父亲握着她的小手教写字,在祠堂里对着牌位脊背挺得笔直,在竹简上刻字,写着爹娘爱你,兄长爱你,许家上下都盼着你回家。她的父亲,从不会说孩子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这种话,只会说不管多大,都是爹的孩子。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又近了,问是谁的电话,女人简单说了句是姑奶奶,惊蛰回来了,男人也只是平淡地应了声,让他在姑奶奶这好好过年,这边走不开,跟确认实验数据似的,没半点温度。 许柚柚又开口:“你们不问问他的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女人跟男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才回她:“行,姑奶奶,我们回头给他打电话,麻烦您了,谢谢啊。” 许柚柚没说不麻烦,只淡淡说了句:“这是我家的孩子。” 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阳光照在屏幕上,亮得晃眼。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久,才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许多金还在贴对联,换了副红纸黑字的,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站在梯子上回头喊:“祖姑奶奶,你看正不正?” 许柚柚扫了一眼:“正。” 许多金贴好对联,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兴冲冲地说:“祖姑奶奶,周婶说今晚要做大菜,可丰盛了!” 许柚柚愣了下:“什么大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油焖大虾、清蒸鱼、老母鸡汤,还有佛跳墙呢!”许多金掰着手指头数,一脸期待。 许柚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必须的!” 许柚柚没再说话,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娘也会做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还有她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那时候她个子小,够不着桌子,七哥就总给她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她回过神,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几个孩子,许多金贴窗花,许天佑挂灯笼,许四海搬桌子,许清河摆碗筷,许惊蛰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转着魔方,眼神却一直看着他们。 许柚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你爸妈说,回头给你打电话。” 许惊蛰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您给他们打电话了?” 许柚柚没回答,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又说:“他们说,你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许惊蛰低下头,没吭声。 他早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电话的,爸妈说的回头,从来都没有回头,从小就这样,他早就习惯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句:“大了也是孩子。” 许惊蛰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魔方,指节都泛白了,没说话,眼眶却悄悄红了。 许柚柚没再多说,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过来帮忙,别光站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热热闹闹的饭(第2/2页) 许惊蛰愣了一下,放下魔方,乖乖跟了上去。 厨房里,周婶和何姨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摆着七八个锅,炒的炖的蒸的煮的,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闻着人都挪不动脚。 周婶看见许柚柚进来,赶紧擦了擦手:“祖姑奶奶,您咋来了,这儿油烟大,别熏着您。” 许柚柚没理她,扫了眼灶台:“鱼做了吗?” “做了做了,红烧的,在锅里焖着呢。” 许柚柚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眼,鱼烧得红亮油润,看着就有食欲,盖好锅盖又问:“佛跳墙呢?” 周婶指了指灶台角落的大砂锅:“在那儿煨着呢,得煨到晚上才入味。” 许柚柚掀开砂锅盖子,一股浓香立马扑过来,鲍鱼、海参、干贝、火腿、鸡腿,满满当当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许惊蛰站在她身后,闻着这股香味,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了,不是肚子饿,是太久没尝过家的味道了。 许柚柚盖好盖子,回头看他:“会切菜吗?” 许惊蛰愣了下,点点头:“会一点。” “那把这些葱姜蒜切了。”许柚柚指了指案板上的食材。 许惊蛰走过去拿起菜刀,手指修长,握刀的姿势看着生疏,却切得格外认真,葱切段,姜切片,蒜拍碎,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周婶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许柚柚站在一旁看着他,随口问:“在那边,过年都吃啥?” 许惊蛰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有时候点中餐外卖,有时候自己做点,大部分时候,都忘了过年这回事。” 许柚柚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给鱼翻了个面,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许惊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炒菜,他就在旁边等着,等第一口热菜,那时候他觉得,过年就是这个味道。 他低下头,接着切菜,眼泪不小心掉在案板上,他没擦,假装是被油烟熏的。 傍晚的时候,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桌,周婶和何姨来回跑了十几趟,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油焖大虾,还有煨了一整天的佛跳墙,桌子中间留了个位置,是给许柚柚的。 许多金站在桌边,盯着一桌子菜咽口水:“周婶,您这是把菜市场都搬回来了吧!” 周婶笑着拍了他一下:“过年嘛,就得吃好喝好。” 许天佑拿着手机各个角度拍照,许四海难得从角落出来,坐在桌边,许清河摆好碗筷,给每个人倒上喝的,祖姑奶奶是热茶,其他人都是果汁。 许惊蛰站在门口,看着一桌子菜一桌子人,不知道该坐哪儿,许多金立马冲他招手:“三哥!坐我旁边!” 许惊蛰才走过去坐下。 刚坐下,院门就被推开了,许星河拎着个大画框走进来,身上落了层薄雪,把画框靠在廊下,搓着手笑嘻嘻走过来:“堵车堵死了,你们都准备开吃了?” “大哥,你也太晚了!”许多金抬头喊。 许星河找空位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刚交收完画,路上堵得动不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把佛跳墙往他那边推了推。 许星河嘿嘿一笑,又夹了块海参。 许柚柚坐在桌子正中间,看着满桌的菜,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吃吧。” 话音落,所有人同时拿起筷子,许多金夹排骨,许天佑夹鱼,许星河夹海参,许四海夹丸子,许清河夹虾,许惊蛰夹了块佛跳墙里的鲍鱼,六个人把菜放进嘴里,嚼着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许柚柚看着他们,嘴角轻轻弯了弯,自己夹了块鱼放进碗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她想起两百年前的过年,父亲坐主位,母亲在旁,七个哥哥按顺序坐好,她最小,挨着七哥坐,父亲先动筷,然后是母亲哥哥们,最后才是她,七哥总偷偷给她夹最好的菜。现在她坐在主位,没人给她夹菜了,可她可以给孩子们夹。 她夹了块排骨放进许星河碗里,他是老大;又夹了块鱼给许天佑,夹了个丸子给许惊蛰,夹了只虾给许多金,夹了块鲍鱼给许四海,最后夹了块糖醋排骨给许清河,他是最小的。 许多金眼睛都笑眯了:“谢谢祖姑奶奶!” 许天佑看着碗里的鱼,突然鼻子有点酸,夹起来放进嘴里,小声说:“好吃。” 许星河嚼着排骨,故意打趣:“祖姑奶奶偏心,给老六排骨,给老二鱼,给我也是排骨,还行吧,跟老六一个待遇。” 许柚柚瞥他一眼:“不吃就还给我。” 许星河赶紧把排骨塞进嘴里:“吃吃吃!” 许四海看着碗里的鲍鱼,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谢谢。” 许清河点点头,低头吃着虾。 许惊蛰盯着碗里的虾,看了好久,才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哑着嗓子说:“祖姑奶奶,谢谢您。” 许柚柚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天已经黑了,红灯笼亮起来,把院子照得红彤彤的,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许多金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今年过年真好。” 许天佑吃饱了,拿着手机发朋友圈,许星河边吃边看画稿,许四海慢悠悠喝着汤,许清河给周婶何姨夹菜。许惊蛰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忽然觉得,这个年,真的不一样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看着满桌的孩子,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 窗外,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一圈圈散开,照在雪地上,像开了一地的小红花,暖融融的。 第二十八章开门红 第二十八章开门红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许星河就醒了。 昨晚他没回画室,就在老宅东厢房睡的。床有点硬,枕头也偏高,不过被子倒是厚实,沉甸甸压在身上,跟小时候盖的那种感觉一模一样。他翻来覆去躺了会儿,实在睡不着,干脆起了床。推开窗,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外头白茫茫一片,昨晚的雪下得不小,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他站在窗前瞅了会儿,披上外套就出了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就正房亮着灯,窗户蒙着层水雾,影影绰绰能看见有人在里头走动。许星河站在院子里,哈了口白气,搓了搓手,往正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许星河推开门进去,许柚柚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穿了件雾蓝色的羊绒毛衣,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翡翠胸针,头发半扎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手里端着杯茶,正望着窗外的雪。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起了?” 许星河立马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弯下腰鞠了一躬:“祖姑奶奶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许柚柚点点头,从手边的小匣子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新年好。” 许星河双手接过来,红包不大,薄薄的,捏在手里也不知道装的啥。许柚柚看他一眼:“打开看看。” 他拆开红包,里头是片金叶子,薄薄的亮闪闪的,上面錾着个福字,是手工打的,不是机器压的那种,边缘还能看见细细的锤纹。许星河一下子愣了,抬头看向许柚柚。 许柚柚已经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了,淡淡说了句:“收着吧,别弄丢了。” 许星河赶紧把金叶子放回红包,揣进胸口的内袋里:“肯定不会丢。” 他刚站好,院子里就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许多金的大嗓门隔着门都能听见:“快点快点!别磨磨蹭蹭的,祖姑奶奶该等急了!”接着是许天佑的声音:“别推我,我自己会走。”后面跟着安安静静的许惊蛰、许四海,还有脚步最轻的许清河。 五个人一块儿挤到门口,许多金冲在最前面,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的:“祖姑奶奶新年好!给您拜年啦!” 说着第一个冲进来,站到许星河旁边,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许天佑、许惊蛰、许四海、许清河挨个跟着进来鞠躬,六个人站成一排,个个高高大大的,往那儿一站,齐刷刷的。 许柚柚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新年好。” 说着从小匣子里拿红包,一个一个发。许多金接过就迫不及待拆开,看见金叶子眼睛都瞪圆了:“金叶子!祖姑奶奶,这是真金的不?” 许柚柚瞥他一眼:“觉得是假的就还给我。” 许多金赶紧把红包藏到身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真的!肯定是真的!”许天佑也拆开看了愣了下,把金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瞧,薄薄一片,福字錾得特别精细,开口问:“祖姑奶奶,这是您特意找人打的?” 许柚柚点点头:“年前找顾师傅牵线,找的老金匠,做了小半个月。” 许惊蛰把金叶子翻过来,背面还錾着朵小梅花,许四海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揣进胸口口袋,许清河收好金叶子,举起白板写着:【谢谢祖姑奶奶。】 许柚柚站起身:“走,去给周婶他们拜个年。” 周婶、何姨和老李早就站在厨房门口等着了,都穿了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见许柚柚过来,三人一起弯腰:“祖姑奶奶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许柚柚把红包递过去,一人一个。周婶捏着红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祖姑奶奶,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你在许家伺候了大半辈子,这是应该的。”许柚柚看着她说。 周婶低下头,悄悄抹了抹眼角,何姨和老李也接过红包,连着道谢。许多金在旁边凑热闹:“周婶快打开看看!祖姑奶奶给的金叶子,跟我们的一样!”周婶拆开一看,果然是錾着福字的金叶子,跟少爷们的一模一样,手都有点发抖:“祖姑奶奶……” 许柚柚摆摆手:“行了,回去吃早饭,吃完了陪我打牌。” 许多金一下子来了精神,愣头愣脑问:“打牌?祖姑奶奶您还会打牌啊?” “会一点。” “那正好!我们过年就爱打这个,我教您!”许多金立马拉过椅子,把许柚柚请到桌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开门红(第2/2页) 许柚柚坐下,看了眼桌上花花绿绿的麻将:“这是麻将?” “对!特好玩!”许多金点头应着。 许柚柚拿起一张牌摸了摸,又放下,许多金刚想开口教规则,就见她伸手开始码牌,动作不算快,可每一步都没出错,码牌、掷骰子、抓牌、理牌,一气呵成。许星河在旁边看着都愣了:“祖姑奶奶,您以前打过?” 许柚柚没回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牌。 许多金也愣了下,很快又得意起来,想着就算懂规则,新手也玩不过老手,美滋滋摸了张牌,一看还是好牌,心里更得意了。 结果第一局,许柚柚胡了,还是清一色。许多金傻了眼,嘴里念叨:“运气好,纯属运气。” 第二局,许柚柚又胡了,杠上开花。许多金揉了揉眼睛:“再来再来!” 第三局,许柚柚依旧胡了,七对子。 许多金直接瘫在椅子上,看着许柚柚面前堆着的筹码,再看看自己空空的桌面,欲哭无泪:“祖姑奶奶,您这哪是会一点啊?” 许柚柚一边理牌,头也没抬:“小时候玩过。” 许天佑好奇凑过来问:“小时候跟谁玩啊?” 许柚柚的手顿了顿:“跟哥哥们。” “是太祖爷爷他们?”许星河追问。 许柚柚点点头:“大哥、二哥都让着我,四哥五哥六哥也让,就七哥不让。” 许多金立马来了兴致:“那后来呢?” “后来我赢了他一整个冬天的压岁钱。”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又问:“那太祖七爷爷后来还跟您玩吗?” 许柚柚嘴角弯了弯:“玩,只不过后来他就没赢过。” 许多金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懂太祖七爷爷当年的心情。 下午,又下起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 许柚柚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六个兄弟都站在她身后,排着队,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许多金举着手机,来回找角度,指挥着:“祖姑奶奶您站中间,大哥站左边,二哥站右边,三哥挨大哥,四哥挨二哥,五哥挨三哥,六哥挨四哥!” 许天佑白他一眼:“那你自己站哪儿?” 许多金挠挠头,嘿嘿一笑:“我站三哥旁边呗!” 许柚柚没理他,直接站到中间,许星河站左边,许天佑站右边,许惊蛰挨着许星河,许四海挨着许天佑,许多金把手机塞给老李,赶紧站到许惊蛰旁边,许清河站在最边上。六兄弟个个挺拔,许柚柚站在中间,个头比所有人都矮一截,可谁都能看出来,她才是最中心的那个人。 老李举着手机,喊了声:“准备好了啊,三、二、一——”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许多金第一个冲过去抢手机:“我看看我看看!”瞅了一眼就皱起眉:“不行,我眼睛闭着了,重拍!” 老李只好又拍了一张,许多金看完还是不满意:“表情太丑了,再拍一张!” 许天佑把他推开:“行了,这张就挺好。” 许多金不依不饶:“再拍一张嘛,就最后一张!” 许柚柚开口:“那就再拍一张。” 许多金立马笑开了花:“好嘞!” 老李又按下快门,这张所有人都睁着眼,表情也自然,许多金看了终于满意了,乐呵呵说:“这张绝了,祖姑奶奶最好看!” 许柚柚没理他,转头看向许星河:“这张照片,你画下来。” 许星河愣了一下:“画成画?” “嗯,画好了挂在家里。”许柚柚点头。 许星河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低下头应道:“好,我一定好好画。” 许柚柚转身往正房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还在下,六兄弟还在闹哄哄的,许多金抢着手机,许天佑护着不让夺,许惊蛰安安静静站在旁边,许四海在角落看着,许清河收起白板,许星河拿着手机,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动。 许柚柚收回目光,走进屋里。 窗外的雪还在细细碎碎飘着,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青瓦上,落在门口的红灯笼上。 院子里兄弟们的吵闹声透过窗户传进来,热热闹闹的。 第二十九章想要更多 第二十九章想要更多 玉泉村。 大年初一的鞭炮声,从村头的鞭炮响到村尾,从天亮炸到天黑。满地的红纸屑踩上去软乎乎的,像铺了层红地毯。 李笛福家是村里最气派的院子。三层小楼,白墙红瓦,门口贴着亮闪闪的瓷砖。院子里停着面包车、三轮车、电动车,他是村里最先富起来的那批人。早年在城里打工,回来包了鱼塘,养鱼、养鸭、养猪,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往年他家也杀了年猪,也摆了酒席,也放了鞭炮,可今年取消了。 此时他们现在躺在客厅里。 客厅的地砖上,并排躺着四个人——李笛福,他老婆,他老娘,还有他小孙女。四个人像四根被生生折断的树枝,干巴巴地贴在地上。 他们的身体缩成一团,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血肉和水分。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陷进去,瞳孔散着,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嘴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来不及喊。 血。满地都是血。不是从伤口流出来的,是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细细密密的,把衣服浸透,把地砖染红,把空气里堵满了铁锈的腥气。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赵炜。 他跟刚从墓里出来那会儿,完全是两个人。那时候瘦得像根枯枝,皮肤灰败,眼窝陷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看着就像一具会走路的干尸。 现在不一样了。 他脸上泛着红润,看着像刚喝过酒的正常人。皮肤光滑透亮,像是抹了层薄油。头发黑得发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着就像钢琴家的手。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脸上带着种餍足的神情,像刚吃完一顿大餐的人,慵懒又放松。胸口在缓缓起伏,呼吸又深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 空气里混着血腥味、鞭炮烧后的焦味,还有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味道都吸进肺里,在胸腔里慢慢转一圈,再缓缓吐出来。 舒服。太舒服了。 他活了这么久,从没这么舒服过。 从墓里出来那会儿,他像个行尸走肉,走路都费劲,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现在不一样了。他身体里灌满了热乎劲儿,那是从活物身上吸来的气息,像冬日的太阳,像夏天的热水,在血管里流着,淌到四肢百骸,流到指尖,流到发梢,流到他那颗不知还算不算跳动的心脏里。 他睁开眼睛。 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刚出墓时那种浑浊、没焦点的灰,而是深得不见底的黑,像口枯井,又像条没尽头的隧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道细细的抓痕,是昨晚被李笛福家的狗挠的。那狗是只黑背黄腹的大土狗,嗓门亮得能穿半个村,冲他叫了半天,叫得他心里烦得慌。 他伸出手,那狗瞬间不叫了,夹着尾巴缩到墙角,浑身抖得厉害。它知道他是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软软的,耳朵凉丝丝的,鼻子湿湿的。那股温热的气息就从狗身上冒出来,顺着掌心钻进他的身体里。 狗的身子慢慢瘪下去,眼睛睁着,舌头耷拉出来,彻底不动了。 他看着那只狗,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站起来。狗的身体落在地上,轻得像片枯叶。他抬了抬自己的手,手背那道抓痕没了,皮肤光溜溜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身体里多了丝暖意,很小,却真实得很。像颗种子落在干涸的土里,慢慢发了芽,生了根,长出了枝叶。 他忽然懂了。 他不光要活物的气息撑着自己,还能用它来修身体。伤口能愈合,疲惫会消失,干巴的皮肉会变得饱满。 只要——有足够多的活物。 他想要更多。 昨晚李笛福家的门没关严,留了条缝。他走进去的时候,陶笛福正坐在堂屋看电视,脚边摆着盆炭火,手里嗑着瓜子。他老婆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着,香味飘了满院。他老娘躺在里屋床上,一声接一声地咳嗽。他小孙女在院子里放鞭炮,咯咯的笑声传得老远。 一家四口,热热闹闹的。 赵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李笛福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找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想要更多(第2/2页) 赵炜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陶笛福站起来,皱着眉:“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赵炜还是没理他,目光扫过李笛福,扫过他老婆,扫过床上的老人,扫过院子里的小孩。 四个人,四个鲜活的生命,有温度,有心跳,有血。 够了。够他再撑一阵子了。 他伸出手。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股暖意涌出来的时候,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他身体里灌。他闭着眼,感受着那股热乎劲儿,像泡在热水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对,不是喊他的名字,是喊别人的。李笛福喊“救命”,他老婆喊“来人啊”,他老娘喊“菩萨保佑”,小孙女喊“爷爷”。 后来这些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水,又像隔着两百年的光阴。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他睁开眼。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盆里的火苗在噼啪跳。李笛福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巴大张,身体干瘦得像根枯枝。他老婆躺在他旁边,老娘挨着老婆,小孙女在最外面,手里还攥着根没放完的鞭炮。 赵炜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残忍,也不是冷漠,就是一种平静。像做完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像吃完了一顿饭,像喝完了一杯茶。 他在沙发上坐回去,靠好,闭上眼。 身体里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里,每一寸肌肉都松了下来。从墓里出来那会儿,他浑身僵硬,骨头像生了锈,动一下都咯吱响。现在不一样了。身体软乎乎的,暖融融的,有弹性。他伸了握拳,又松开,手指灵活,关节顺畅,指甲都泛着健康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现在有了力气。 他想要更多。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快黑了,玉泉村的鞭炮声早就停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音小小的,夹着尾巴,像是怕惊动什么。远处的山黑沉沉的,像只蹲着的巨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 雪停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月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他站在窗前,盯着那片白,盯着那轮月亮,盯着远处黑沉沉的山。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满足的笑,是种很轻、很淡的笑,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冷冷的,安安静静的。 赵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靠好,闭上眼。 身体里的暖意在慢慢退去,像杯热水放在冬天里,一点点变凉。他知道,这感觉撑不了多久。几天,或者十几天,这股热乎劲儿就会散掉,他又会变回那具干巴巴、灰败、僵硬的行尸走肉。 他得找更多。更多的活物,更多的气息,更多的生命。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可他停不下来。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泛着淡淡的光泽,红润、光滑,看着年轻得很。不像死人,不像鬼。 像个活生生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盏圆圆的白灯,像轮小月亮。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坐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是玉泉村的夜,安安静静的,静得吓人。没有鞭炮声,没有狗叫声,也没有人声。只有风,呜呜地从村头刮到村尾,卷起地上的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有鞭炮烧后的焦味,还有冷风从远处带来的泥土味。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中间,把整个村子照得白花花的。 ——下一个村子,在哪儿? 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阶,踏进雪地里。 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坑,月光照在上面,黑漆漆的,像一个个张开的嘴。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像只终于吃饱的野兽,在找下一餐。 玉泉村在他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月亮升到最高处,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雪地上那串脚印,从村口延伸到村尾,最后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第三十章孙子太孟浪了 第三十章孙子太孟浪了 天刚蒙蒙亮,许多金就爬起来了,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走!去泡温泉!我都订好啦!” 那嗓门大的,直接把墙头上那只懒猫给吓跑了。 许天佑从东厢房探出头,头发鸡窝似的,眼睛都没睁利索,迷迷糊糊问:“大过年的,哪儿还有温泉开着啊?” “我订的私人度假村,不对外营业,就咱们自家人去!”许多金晃着手机,得意得不行,“年初一就订好了,过年嘛,总得有点仪式感。” 许天佑扫他一眼,单刀直入:“你哪来的钱?” 许多金瞬间卡壳,心虚地往正房瞟了一眼,门还关着,祖姑奶奶没出来。 许天佑顺着他那眼神看过去,立马懂了,转头瞅着他:“又去借了?” “没有没有!”许多金赶紧摆手,拍着胸脯保证,“这是我年终奖订的,去年那个项目我赚了点钱,真的!不信你问六儿!” 许天佑半信半疑,也懒得跟他磨叽,转身回去洗漱了。 等许柚柚从正房出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没穿之前的袄裙,是套现代装扮——奶白色羊绒大衣,里面搭浅灰色针织裙,裙摆到小腿,露了一截白白的脚踝。头发还是周婶给梳的半扎发,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别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看着特温婉。 许多金一看,眼睛立马亮了,竖起大拇指就喊:“祖姑奶奶,您这身也太好看了!比上次年会穿的还出彩!” 许柚柚没接话,就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多凶,可许多金瞬间后背一凉,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实在有点不妥当。 他讪讪地把手收回来,干笑了两声,不敢再瞎说了。 周婶在后面憋着笑,出来打圆场:“是祖姑奶奶自己挑选的,自然好看。” 许柚柚没再多说,嘴角轻轻弯了弯,转身就往外走。许多金在背后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周婶拎着个大包跟在后面,里面装着浴巾、换洗衣物,还有祖姑奶奶的护肤品;何姨也拎着个包,装了零食、水果和保温杯。 许星河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一辆黑色九人座商务车,擦得锃亮,稳稳停在那儿。许多金麻溜拉开车门,回头喊:“都上车!祖姑奶奶坐中间,位置宽敞!” 许柚柚上了车,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婶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站在旁边说:“祖姑奶奶,我和何姨坐老李的车跟在后面,您有事随时打电话。” 许柚柚点点头,周婶和何姨就转身去了后面的suv。 许星河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后视镜。许多金抢了副驾驶,回头冲后面嚷嚷:“后面的挤一挤啊,都收收肚子!” 许天佑、许惊蛰、许四海、许清河四个,分坐第二排和第三排。许惊蛰跟许四海挤在第三排,两个大男人肩膀挨着肩膀,许惊蛰胳膊都伸不开,只能乖乖夹着。 他看着窗外,突然冒了一句:“我是不是该买辆车了?” 许天佑从前面探过头,笑着问:“你会开吗?” 许惊蛰沉默了几秒,老老实实说:“可以学。” 这话把许天佑逗笑了,许清河弯了弯眼,许四海嘴角也勾了勾,许惊蛰看着他们,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车子发动,驶出老胡同,往城外开去。 开了快两个小时,拐进一条山路。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树,偶尔几棵松树透着绿,在一片灰黄里特别扎眼。路尽头有道铁门,门卫看了看车牌,直接抬杆放行,又开了十分钟,才到地方。 是几栋两三层的日式小楼,灰瓦白墙,藏在竹林里,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舒服。 许多金第一个跳下车,张开胳膊深吸一口气:“到了!就是这儿!” 许柚柚下车,环顾四周。竹林、石板路,还有温泉飘出来的白雾,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硫磺味,不刺鼻,反倒暖暖的。 许多金领着大家往大堂走:“先办入住,把行李放下,换好衣服再去泡,咱们住两天呢,不着急。” 前台很快办好了手续。许柚柚的房间在最里面,挨着一片小竹林,特安静。周婶和何姨的房间就在隔壁,老李的房间在员工区,几个孙子的房间在另一侧,离公共汤池近,方便。 周婶把许柚柚的行李送进房间,打开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护肤品摆上梳妆台,浴巾和浴袍叠好放在床边。何姨去厨房看了看,把带来的水果交给厨师帮忙冰着,又问了问这几日的菜单。老李把车停好,拎着自己的行李去了房间,打算先歇一歇。 许柚柚在房间里换了便服——一件藏青色棉旗袍,长袖,裙摆到脚踝,盘扣系得整整齐齐,外面又套了件薄绒开衫。周婶帮她把头发简单挽了起来。 收拾妥当,许多金在门外探头:“祖姑奶奶,好了没?汤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许柚柚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周婶拎着浴巾和换洗衣裳跟在后面,何姨留在房间里整理东西。 到了汤池区,许多金指了指最里面的石径:“祖姑奶奶,给您单独安排了个汤池,在最里面,安静,没人打扰。” 许柚柚和周婶沿着石径往里走一段路。汤池在竹林深处,围着竹篱笆,是露天的,能看见天。池子不大,三四个人泡刚好,水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把周围的竹子都熏得朦朦胧胧的。 周婶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不烫,祖姑奶奶您慢慢泡,我在外面等着。” 许柚柚应了声,周婶帮她脱下外面的开衫和旗袍,换上准备好的浴袍,才退出去,放下门帘。 许柚柚站在池边,脱了浴袍,慢慢走进水里。水没到肩膀,暖暖的,软软的,像被人轻轻抱着。她靠在池边,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太舒服了,好久没这么舒坦过。 周婶坐在外面的竹椅上,手里拿着许柚柚的手机,怕有人打电话来打扰。度假村的服务员送来一碟茶点,她摆手谢绝了——祖姑奶奶泡完温泉要喝茶,不能先吃点心占了胃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孙子太孟浪了(第2/2页) 另一边,几个人也各自散了。许多金拉着许天佑去泡公共汤池,许惊蛰嫌人多,找了个僻静的小池子,泡着看编程书,书还用防水袋套着,倒也敬业。许四海哪儿都没去,在房间阳台上坐着发呆,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喝一口。许清河挨个池子试了一遍,最后选了个水温最合适的,泡得浑身舒坦。 许柚柚泡了差不多半个钟,皮肤都泡得泛红了,才起身出来。她先用毛巾把头发裹起来,再换上便服。周婶帮她解开毛巾,把头发细细擦干,梳通顺,再重新整理头发。 许柚柚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脸上红扑扑的,像喝了点小酒。想起小时候泡完温泉,穿的是母亲准备的棉布衣裳,总带着皂角的味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东西变了,舒服的感觉倒是没变。 推开门,周婶立马递上一杯热茶:“祖姑奶奶,泡得舒服吧?” 许柚柚接过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点点头。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脚下飘着雾气,像踩在云里似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休息区。 休息区里安安静静的,几个人一开始都没在。她刚想找个位置坐下,一抬眼,就看见许星河和许天佑坐在角落里,两人凑在一起看手机,许星河指着手机里的照片,跟许天佑说得眉飞色舞,特投入。 许柚柚放轻脚步走过去,离得近了,听见许星河兴奋地说:“你看这个肩颈线条,从耳后到锁骨,这段弧度太漂亮了,我下一组‘山鬼’就想找这种感觉。还有眼尾,微微上挑,又野又天真,就是这种矛盾感,绝了!” 许天佑凑近看了看:“你从哪儿找的人?” “之前合作过的舞蹈演员,我一直想给她画一组。”许星河越说越起劲,“你看她的身形,不是干瘦的,是有力量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许天佑先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看见许柚柚站在身后,脸色微微一变,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撞了许星河一下。 许星河正说到兴头上,压根没理会,继续说着:“你看这肌肉线条,特别有质感……” 许天佑又重重撞了他一下。许星河不满地转过头,刚想说“你干什么”,话到一半,看见许柚柚,脸上的兴奋劲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许柚柚没看他俩,目光在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问:“刚才你们说的,是画画的事?” 许星河脸色一下子从红变白,慌慌张张解释:“祖姑奶奶,我那是……是艺术画。” 许柚柚点点头,又问:“长得好看?” 许星河不知道该怎么接,硬着头皮说:“还行,主要是气质合适创作。” “身材也好?” 许星河脸瞬间发烫,急得不行:“祖姑奶奶,我真的是谈工作,是下一组创作,不是别的。” 许柚柚转过头,静静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波澜,却看得许星河浑身发毛。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家庭度假的时候,拉着弟弟讨论女人的身材线条,还说得这么起劲,全被祖姑奶奶听见了,心里瞬间慌得不行。 许天佑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飘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不敢掺和。 许星河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结结巴巴地解释:“祖姑奶奶,真的是现代艺术,解构主义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没底气,头都快垂到胸口了。 许柚柚没说话,收回目光,往休息区里面走。许星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跟在后面,小声念叨:“祖姑奶奶,您可别误会……” 许柚柚全程没理他。 许天佑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声松了口气,端起茶杯猛喝一口,瞪了眼许星河的后脑勺,低声骂了句:“活该。” 走到休息区里面,许多金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许惊蛰拿着本书,与其说看,不如说用书挡着脸,刚才那紧张的气氛他都感觉到了,本能躲着。许四海坐在角落发呆,许清河安安静静给大家倒茶。 许柚柚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看向离自己最近的许四海,喊了声:“五儿。” 许四海抬起头。 许柚柚朝许星河的方向努了努嘴,轻声问:“刚才你大哥说的画画的事,你懂吗?” 许四海看了眼局促不安的许星河,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说:“不懂。” 许柚柚点点头,又喝了口茶,目光慢悠悠飘到许星河身上,顿了片刻,语气平淡得像问今天天气如何:“那你觉得,他刚才那样,像话吗?” 许四海嘴角抽了一下,沉默了好半天,才闷声吐出三个字:“不像话。”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弯,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休息。 许多金看似在刷手机,眼睛却偷偷瞟着许柚柚,手机屏幕还停在银行余额界面,盯着那个-188888.00的消费记录,牙疼似的吸了口气,又赶紧划走页面,自我安慰钱花得值。 许星河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手足无措。许多金凑过来,小声问:“哥,你咋了?” 许星河没理他。许多金看了看闭着眼的许柚柚,又看了看许星河,立马懂了,捂着嘴偷偷笑。 许天佑也端着茶杯走过来,坐在许惊蛰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许惊蛰推了推眼镜,继续用书挡着脸。许清河倒茶,倒到许星河面前,特意多倒了一杯。 许星河端起那杯茶,送到嘴边才发现,茶早就凉透了。他顿了顿,还是仰头一口灌下去,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刚才那股搞艺术的热血,浇得一点不剩,整个人都蔫蔫的。 第三十一章围炉夜话 第三十一章围炉夜话 晚饭后,温泉度假村的管家在茶室里生了一炉炭火。 红泥小火炉,炭火烧得通红,上面架着一把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声音温温的。茶是周婶带来的老白茶,说是存了七八年了,煮出来汤色红亮,满屋子都是浓浓的枣香味。 六兄弟围着炉子坐了一圈,许柚柚坐在上首的位置。她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月白色羊绒开衫,里面搭件浅灰色打底,头发散了下来,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被炉火映着,泛着淡淡的棕红色光,看着比白天柔和多了。 许多金窝在软椅里,捧着热茶,一脸满足地叹口气:“这才叫过年嘛,有温泉,有热茶,有炭火,还有祖姑奶奶在,舒坦。” 许天佑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别贫嘴,好好坐着。” 许多金嘿嘿笑了两声,也不闹了,捧着杯子小口喝茶。 许惊蛰坐在许柚柚旁边,手里攥着平板,沉默了好半天,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祖姑奶奶,当年太岁的事……您能跟我们说说吗?” 这话一落,茶室里瞬间安静了。 许多金刚剥好的橘子差点直接掉进炭火里,赶紧伸手捞回来;许天佑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柿饼,坐直了身子;许星河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许四海猛地抬起头,许清河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许柚柚。 有好奇,有试探,更多的是小心翼翼,像是终于要揭开那个藏了很多年、谁也不敢轻易碰的秘密,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 许柚柚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炉火上,火苗一窜一窜的,把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她慢悠悠问了句:“想听?” 六个兄弟立马齐齐点头,没一个说话的。 许惊蛰又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祖姑奶奶,这个……您先看看?” 许柚柚接过来,屏幕上是竖排的繁体字,一篇民国时候的野史笔记,写着道光年间,有清流人家给皇上献太岁,皇上吃了没效果,后来有人说献的是假的,皇上大怒要治罪,那家人却早跑没影了。 她盯着那段话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顿了顿,没说什么,把平板放下了。 许惊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又问了一遍:“祖姑奶奶,当年太岁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茶室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盯着许柚柚,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依旧看着炉子里的火,语气平淡得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是真的。大哥从西域带回来的那枚,是真太岁;父亲献上去的那枚,也算真的。” 许多金愣了愣,没忍住接话:“也算?这还有真假之分啊?”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自然算真的,不然哪还有你们这些后代。” 许多金张了张嘴,没敢再多问,乖乖点了点头。 许天佑也惊住了,声音都放轻了:“祖姑奶奶,那太岁你吃了多少?” 许柚柚点点头,伸出指尖比了比,就一点点的大小:“就舔了这么一小口,然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许惊蛰皱着眉,又问:“那太岁到底是什么?是药?还是别的东西?” 许柚柚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炭火忽然炸了一下,迸出一颗小火星,落在地上立马就灭了。 “我也不知道。”她轻轻开口,“这是皇上要的东西,听说吃了能长生不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细细的,看着还是十几岁小姑娘的手,顿了顿又说,“只是这长生不老,到底是福是祸,也说不准。” 许惊蛰看着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接着问:“那您吃了之后,身体有没有别的变化?比如……力气变大,伤口好得快,或者别的不一样的地方?” 这话没说完,许柚柚就懂了,也没隐瞒,直白说道:“有。力气大了很多,隔空能拿东西,身上也不会轻易受伤。你们应该也隐约知道些,只是不清楚具体情况罢了。” 茶室里彻底没了声音,没人再说话。 许多金低着头,许天佑抿着嘴,许星河垂着眼,许四海盯着炭火发呆,许清河端着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许惊蛰咬了咬牙,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忌讳的一个:“祖姑奶奶,那太岁……还有剩下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围炉夜话(第2/2页) 许柚柚抬眼看向他,眼神淡淡的:“你想找?” 许惊蛰立马低下头,摇了摇:“不想,我就是……想知道个实情。” 许柚柚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叫人换,就这么一口口喝着。许惊蛰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问,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又静了片刻,许柚柚放下茶杯,看着炉子里渐渐暗下去的炭火,语气沉了些:“太岁的事,就到这儿,出了这个茶室,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了。” 六个兄弟赶紧齐齐点头,没一个敢反驳的。 炉子里的炭火暗了不少,陶壶也不咕嘟响了,只剩偶尔炭火噼啪的轻响,安安静静的。许柚柚把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完,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同一时间,京郊玉泉村。 夜色里,警车的红蓝灯不停闪着,把整条村道照得一明一暗。黄色警戒线拉了三层,从村口一直围到陶笛福家门口,十几个警察在院子里忙忙碌碌,有的拍照,有的收集物证,有的围着村民问话。 法医蹲在客厅里,看着眼前的四具尸体,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特别难看。 年轻法医抬起身,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旁边的老法医:“师父,这什么情况啊?我干这行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种死法。” 老法医没说话,蹲下身,用镊子夹起死者衣服上的一根纤维,小心放进证物袋。他干了几十年法医,枪杀、刀杀、毒杀什么没见过,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全身血跟被抽干了一样,脏器萎缩,肌肉干瘪,跟在沙漠里风干几十年的木乃伊似的,可这些人,死了还不到三天。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漆黑的夜色,声音沉得厉害:“往上上报吧,这个案子,我们接不了。” 年轻法医愣了:“报哪儿?” “市局刑侦总队,这事不简单。” 警戒线外围,围了一圈村民,有穿着睡衣的,有披着棉袄的,还有抱着孩子、牵着狗的,都凑在远处看,小声议论着。 “陶笛福家出事了,一家四口全没了,连家里的狗都死了。”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太太压低声音说。 “咋死的啊?这么吓人?” “不知道,看那模样,干巴巴的跟石头似的,太惨了。我早就说最近不太平,隔壁村牲口天天莫名其妙死,这下轮到人了。” “别瞎说,警察不是来了嘛,肯定能查出来。” “警察有啥用,上次村里请道士都不管用……”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对着院子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我们村出大事了,一家四口全死了,死状特别惨,不知道是不是连环杀人案”,底下立马一堆人评论追问,满是恐慌。 而温泉度假村茶室里,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余烬,一明一暗的。陶壶空了,茶也喝完了。 许星河靠在柱子上闭着眼,许天佑歪在椅子上犯困,头一点一点的;许多金直接趴在桌上,都睡着了,还流了点口水;许惊蛰捧着书,眼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许四海还坐在角落,一动不动;许清河默默收拾着茶具,把杯子一个个摆进托盘里。 许柚柚站起身,准备回房休息,刚走到门口,看见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 女主持人一脸严肃,语速很快:“今天下午,本市玉泉村发生一起重大刑事案件,一家四口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不明,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具体细节暂不便透露,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居家安全,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报警。” 画面切到现场,黄色警戒线、红蓝警灯、白墙红瓦的小楼,还有门口那滩发黑的血迹,最后是四个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来。 许柚柚站在原地,盯着电视画面,看了很久很久,脸色没什么变化,可眼神却沉了下来。 同一时间,赵家宅子里。 赵闵宁也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这条玉泉村的新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面无表情。 主持人的话他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新闻里说的——干瘪、死因不明的尸体,眼神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十二章借?还是给? 第三十二章借?还是给? 玉泉村的案子刚过七天,赵炜的身子就开始瘪了。 先是手指头,原本有点肉的指腹,一点点塌下去,皮皱巴巴裹着骨头,青筋爆起来,跟爬了满手的蚯蚓一样,看着就瘆人。紧接着是脸,颧骨越顶越高,眼窝陷得能塞进去指头,下巴尖得扎手,嘴唇薄得跟一层纸似的,整张脸就剩皮包骨。 他站在破庙那尊破佛像跟前,盯着佛龛下的锈铜板照,模糊的影子,跟个饿死鬼没两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硬邦邦的骨头,硌得手心疼。 走到庙门口,外头正飘雪,碎雪花落下来,沾在他鞋上、门槛上,半点不化。他身子太凉了,凉得跟埋在地下的死人一样,伸手接一片雪花放嘴里,冰得喉咙发疼,咽下去,从嗓子凉到肚子里,浑身都打颤。 他靠在门框上,心里清楚得很。玉泉村那四口人的命,撑了他六天,今天第七天,他又饿了。 不是肚子饿,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空,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头抓,挠得他难受。他闭着眼想那种滋味——热乎乎的气从掌心钻进来,顺着血管窜遍全身,干瘪的皮一点点鼓起来,僵得动不了的关节能弯了,冰冷的身子慢慢热乎,那才叫活着。 出来这段时间,他早就上瘾了,享受那种拿捏生死的感觉。把别人的命硬生生抽走,看着一个好好的活人,在自己手里慢慢变干、变硬,变成一具干尸,这种把人踩在脚下的滋味,比什么都爽。 牲畜根本没用,鸡啊狗啊,那点气淡得跟水一样,吸了跟没吸一样。人不一样,人的气又浓又烫,一口下去,能从心口烧到手脚,浑身都有劲。 从前他是宫里低贱的太监,跪别人跪惯了,现在,他要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 他扯着薄嘴唇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半人半鬼,怪得吓人。转头看那尊破佛像,缺了半边脸,就剩一只眼,冷冰冰的,半点慈悲都没有。他盯着佛像骂:“你管过谁?” 佛像自然不会应,他嗤了一声,缩到墙角坐着,就干一件事——等,或许会有活人上门。 雪下到傍晚,真来人了。 五个徒步的,穿得花花绿绿,背着大包,拄着棍子,吵吵闹闹闯进庙来。 打头的是个短头发圆脸女人,嗓门大得很,一进来就喊:“可算到了,累死!” 后面跟个瘦高个戴眼镜的男人,喘着气抱怨:“早说别走这线,你非不听,天都黑了。” 女人回头瞪他:“闭嘴,都到这了,废话啥。” 这女的叫苏小晚,是这次徒步的头,男的是她同学周明远,被硬拉来的。 后面还有三个,胖的那个叫孙大勇,厨子,徒步减肥,一进门就往地上瘫;矮黑的叫林远,话少,是队伍里的向导;最后个二十出头的小子,红冲锋衣,黄头发,耳朵塞着耳机,一进来就掏手机找信号,嘟囔着“破地方没信号”,然后靠在柱子上嚼口香糖,这是苏小晚的表弟李磊,凑数来的。 赵炜缩在墙角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这五个人,一个个鲜活,有温度,有心跳。他手指动了动,强忍着没动,不急,再等等。 他盯着这些人的衣服、手里的玩意儿,听他们说话,好多词听不懂,都默默记着。这个时代跟他睡过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得学,学会了才能在这世上待下去。他就像躲在洞里的野兽,安安静静盯着猎物,一点动静都不发。 几人开始生火做饭,孙大勇掏出个小铁炉子,拧一下就冒出蓝火,赵炜盯着看,这火不是火柴也不是火折子,他把动作记死了。苏小晚拿出方便面、火腿肠,李磊掰了面饼扔锅里,香味飘过来,赵炜鼻子动了动。 这味让他想起小时候,他还是乾清宫的小太监,蹲在廊下,捧着一碗别人剩的热面条,吃得满头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后来跟在皇上身边,再好的东西,都没那个味了。 苏小晚盛了一碗面,往角落走,想找地方坐,刚走两步,一眼瞅见缩在阴影里的赵炜。 破破烂烂的长衫,头发乱糟糟,脸干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跟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干尸一模一样。苏小晚手一抖,碗直接摔碎,面汤溅一地,她吓得尖叫一声,往后猛退。 另外四个人立马站起来,全都看向墙角。 赵炜一动不动,就盯着他们。 周明远胆子大点,往前挪两步,颤着声问:“你是谁?怎么在这?” 赵炜不吭声。 “是流浪的,还是迷路了?” 还是没声。 孙大勇小声嘀咕:“怕不是个疯子吧。” 李磊也说:“别管他,吃完赶紧走。” 苏小晚拉着周明远的胳膊,吓得声音都抖:“走,快走,别惹事。” 几人刚转身,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跟砂纸磨石头一样,刺耳得很:“你们是什么人?” 五人齐刷刷回头。 赵炜又问:“现在是什么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借?还是给?(第2/2页) 几人面面相觑,李磊笑了:“2026年啊大哥,你穿越过来的?” 赵炜没笑,低头念了一遍2026,再抬头,目光落在李磊身上。 就他了,年轻,年轻人的命气最足,最够劲。 他骨子里的饿劲彻底上来了,疼得他浑身发紧,慢慢站起身。五人吓得一起往后退。赵炜没扑过去,反倒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雪,像是在等时机。 几人赶紧收拾东西,想快点离开。苏小晚捡碎碗,孙大勇收炉子,林远背背包,李磊靠在柱子上,嚼着口香糖,盯着赵炜的背影看。 突然,赵炜转身,慢悠悠朝李磊走过来。 步子不快,跟散步一样,却让人心里发毛。李磊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问:“你干嘛?” 赵炜不说话,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李磊使劲挣,可那只手跟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手腕被攥得咯吱响,疼得他脸都白了。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在那只冰冷的手里,快速发白、发灰、发黑,皮直接开始干裂、卷边,看着就吓人。 他想喊,喉咙像被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盯着赵炜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像个无底洞,自己的影子在里面越来越小。 紧接着,命气就从他身上疯狂往外抽,不是慢慢流,是决堤一样,从手腕的毛孔、血管里往外窜。他能清楚感觉到,血管一根根瘪下去,肌肉从手指头开始,快速干瘪、发硬、开裂,皮紧紧贴在骨头上,跟一层纸似的。 胳膊、身子、脸,一点点变干,眼睛往眼眶里陷,嘴唇往上缩,露出牙床,牙齿一颗颗松动,掉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他动不了,喊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具干尸,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妈,我不该来。 没一会儿,就没了气。 赵炜闭着眼,享受着滚烫的命气往身体里涌,干瘪的皮肤快速鼓起来,冰冷的身子热了,僵硬的关节灵活了,那种快要死掉的空乏感,一下子全没了。 他松开手,李磊的身子轻飘飘倒在地上,轻得跟一片枯叶一样,就是一具皱巴巴的干尸,看着又吓人又恶心。 庙里安静了一秒,紧接着,苏小晚的尖叫、周明远的喊叫声、孙大勇的哭声混在一起,林远吓得转身就往庙外跑。 赵炜抬了抬手,不过片刻,庙里就没了动静。 他睁开眼,地上躺着四具干尸,数了数,少了一个。转头一看,林远缩在墙角,还有一口气,半死不活的,浑身发抖。 他没杀林远,五个留一个,有用。 低头看自己的手,红润饱满,摸了摸脸,颧骨平了,眼窝不陷了,他又活过来了,这四个人的命,够他撑一段时间。 刚要走,身后传来微弱的喘气声,是林远。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林远的脖子,还有微弱的脉搏。起身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破包袱,里面是从墓里带出来的金子、珠子、玉镯,随手拿了一块金子,塞进林远手里,帮他攥紧。 “教我。” 林远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赵炜又说:“教我这个时代的事,穿衣、说话,你教我,我让你活。” 林远沉默了好久,几乎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没得选,不答应就是死。 赵炜站起身,走到那几具干尸旁边,开始脱赵磊的红色冲锋衣,他学着李磊的样子,折腾半天,才把拉链拉开,把衣服脱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又费劲穿上裤子、登山鞋,穿戴得歪歪扭扭。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李磊的脸,瞬间,脸上一阵发痒,骨头和皮肤在皮下蠕动,像是有人在捏着他的脸重塑。 在赵炜闭着眼等那股感觉过去时,林远靠在门框上,吓得魂都快没了,他眼睁睁看着赵炜的脸,一点点变成李磊的样子,眉眼、头发、站姿,全都一模一样,甚至还下意识嚼了嚼嘴,跟生前的赵磊没区别。 赵炜站起来,声音也变成了李磊的样子,年轻清亮,还带点油滑,他走过去把林远扶起来,帮他拉好衣服拉链,戴好帽子。 “走。” 林远浑身发抖,却不敢不听,扶着墙,一步步跟在他身后。 雪停了,天边泛出鱼肚白,赵炜走在前面,红色冲锋衣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扎眼,一举一动全是李磊的模样。 走了一会儿,他回头问:“你叫什么?” “林远。” 他又掏出李磊碎了屏的手机,举起来问:“这是什么?” “手……手机”林远忍着恐惧,深呼吸着回答,“联络用的,能跟很远的人说话。” “教我。” “好……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脚印从山顶延伸到山下,风一吹,慢慢被雪花盖住,天亮后,山路上一点痕迹都没了。 第三十三章化身怼怼小能手 第三十三章化身怼怼小能手 年初十,杂志刚上市,许天佑就被经纪人的电话炸醒了。 那头声音亢奋得跟中了头彩似的:“天佑!卖爆了!《风尚》那期封面,半天就卖空了,出版社紧急加印!” 许天佑揉着眼睛坐起来,脑子还昏沉沉的:“什么卖了?” “杂志啊!你跟你家长辈拍的那本!现在网上都炒到三倍价了!”经纪人嗓门又拔高八度,噼里啪啦接着说,“品牌方都疯了,十几个过来问,想请你家长辈拍广告,美妆、珠宝、服装啥都有,报价一个比一个高!还有综艺,直接说出场费随便开,就想请她当嘉宾!” 许天佑原本还带着笑,听完脸色淡了下来,语气没半点商量余地:“都推了。” 经纪人愣了:“啥?” “我说都推了,我祖姑奶奶不出镜。” 经纪人沉默几秒,急了:“天佑你知不知道这些邀约加起来多少钱?” 报了个数,许天佑还是没吭声。 “你想想,你长辈要是愿意出来,那资源简直了……” “不用想。”许天佑直接打断他,“拍那期杂志是帮我忙,不是她想出名,她不喜欢这些,客气点婉拒,就说长辈不方便。” 经纪人叹了口气,只能应下:“行吧,我去回。” 挂了电话,许天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又震了,是微博推送。点进去一看,热搜第一是“许天佑神仙长辈”,第三是他的杂志封面,第七是家族颜值。 点进第一条,就是他和许柚柚的合照,评论区全是尖叫,全在夸颜值,说看着比他还小,追问是不是明星、要不要出道。 翻着翻着,就看到几条扎眼的黑评。 一个叫赵花儿的id,头像是个流量小花,阴阳怪气说:“有啥了不起,不就是长得好看点,粉丝没见过世面。” 再往下翻,还有人带节奏,说他本来要跟这小花合作,临时换成长辈,就是关系户,甚至还有人瞎猜,说这长辈根本是他女朋友,故意编的身份。 许天佑盯着屏幕,手指都在抖,强压着火气。想扔手机,忍住了,想删微博,也忍住了,不想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可那些话跟刺一样扎眼。 他切上自己的小号,没认证没粉丝,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从来没发过东西,这会儿噼里啪啦敲字:“你认识她吗?知道她是谁吗?什么都不知道别乱说话。” 发完觉得不够,又打一条,觉得太冲,删了重写,又补了句:“酸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多读点书。” 之后就跟个冲锋的士兵似的,见一条黑评回一条,回得飞快。 许多金路过他门口,听见里头噼里啪啦的动静,探进头来:“二哥,你干嘛呢?” 许天佑头都没抬:“没干嘛。” 许多金凑过来一看,乐了:“你用小号跟人吵架?二哥,你多大的人了?” 许天佑抓起枕头砸过去:“滚!” 许多金笑着跑了,许天佑捡起枕头,又看到一条说许柚柚是他女朋友的评论,气得差点摔手机。他祖姑奶奶那么干净的人,凭什么被这些脏水泼,当即敲了一段发出去:“心里脏看什么都脏,别拿龌龊心思揣测别人家人。” 发完直接删了微博app,把手机扔床头柜,起身走到正房门口,站了半天。门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祖姑奶奶轻轻翻书的声音,他没敲门,转身回了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化身怼怼小能手(第2/2页) 当天下午三点老宅来客人-周末,许多金的朋友 瘦高个,戴圆框眼镜,穿灰色羊绒大衣,拎着个黑色皮箱,站在老宅门口东张西望。许多金赶紧把人迎进来,一路跑到西厢房,关上门还拉上了窗帘。 周末把皮箱往桌上一放,打开,里头是一对青花瓷瓶,一尺来高,釉色亮堂堂的,画着缠枝莲,底款写着大清乾隆年制。 他压着声音,一脸得意:“好东西吧?在华辰拍卖会上拍的,它一出现,我就喜欢上了。” 许多金眼睛都直了,凑过去摸了摸,瓶身滑溜溜凉丝丝的,赶紧问:“多少钱?” 周末伸出五只手指。 许多金倒吸一口凉气:“五百?” “五百万。”周末推了推眼镜,语气又有点心虚,“这是乾隆官窑,存世少,五百万绝对捡漏了。我妈最近要来查账,让她看见我花这么多钱买这个,非得打死我,先放你这藏一两个月,等她走了我再来取。” 许多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行吧。” 周末千恩万谢地走了,许多金把瓶子拿出来,放桌上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刚好许四海从门口路过,脚步顿住,退回来站在门口,盯着瓶子看。 许多金抬头一看,笑着喊:“老五,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是不是好东西。” 许四海走进屋,站在桌边,没伸手拿,就盯着看,看釉色,看纹饰,看底款,又伸手摸了摸瓶口内侧,半晌才开口,语气淡淡的:“高仿。” 许多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什么?” “胎体不对,釉色不对,底款写法也不对,就是高仿的。”许四海语气很肯定。 许多金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他不是心疼钱,是心疼朋友被骗了:“五百万啊,他说从华辰拍卖行拍的,那可是大拍卖行,怎么会有赝品……”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许四海的眼神冷了下来,嘴里重复了两个字:“华辰。” 这拍卖行,原本是他老师傅名下的,自从老师傅五年前去世后,就转到他名下了,开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一件赝品。 许多金还在念叨,许四海已经转身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 “老五,你去哪儿?”许多金赶紧追上去问。 许四海没回话,径直穿过院子往门口走,刚走到垂花门,就听见一声轻唤:“五儿。”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见许柚柚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尖点在地上。她没问他要去哪,要做什么,只是走过来,把伞递给他:“带上伞,下雪了。” 许四海抬头,灰蒙蒙的天,碎雪花正往下飘,他接过伞,伞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低声道:“谢谢祖姑奶奶。” 说完转身就走,出了胡同口才撑开伞,雪落在伞上沙沙响。他没打车,也没叫司机,就这么快步走着,脑子里全是华辰的拍卖记录、出入库清单,还有经手这批瓷器的人,脚步越走越急,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撑伞,就攥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慢慢消失在胡同口,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也落满了那把黑伞。 她没拦,也没多问,孙子们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雪,越下越大了。 第三十四章不省心的孩子 第三十四章不省心的孩子 华辰拍卖行的会议室,灯开得贼亮,白花花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一个个都显得寡白寡白的,没点血色。许四海坐在长桌最上头,面前就摆着台笔记本,桌子两边坐了四个人,屋里气氛沉得要命,连喘气都放轻了。 边上这几个人,许四海都熟。首席鉴定师周远山,头发都白透了,戴着老花镜,手指细细长长,骨节分明,干鉴定干了四十年,经手上万件瓷器,眼毒得没话说。财务总监何来喜,四十出头,圆脸,架着副金丝眼镜,手里攥着个文件夹,正好翻到刘树明那一页。采收人吴江东,三十五六,瘦高个,穿件黑冲锋衣,刚从外头赶回来,帽子上还沾着雪点子,那对出问题的瓷瓶,就是他收回来的,这会儿被叫过来问话。最后是库管马德胜,五十多岁,矮胖,手心全是老茧,管了二十年库房,钥匙从来不离身,攥得比啥都紧。 许四海目光慢悠悠扫过这几个人,最后落在大屏幕上,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一点波澜:“这对瓶子,谁收的?” 吴江东站起来,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瞅了瞅屏幕,又坐回去:“我收的,俩月前。卖家头回合作,姓陈,做建材生意的,说是家里祖传的老物件。” 许四海又问:“谁做的头道鉴定?” “刘树明,第一道关是他把的。” 周远山推了推老花镜,开口说道:“这瓶子我也经手了,刘树明看完给钱仲和,再到我这儿,三道鉴定下来,都说是真品。乾隆官窑,存世没几个,器型、釉色、纹饰、胎体、底款,全对得上,我亲手摸过看过,错不了。” 许四海没吭声,直接把手机里的底款放大图投到屏幕上:“再仔细看看。” 周远山凑过去,盯着看了好半天,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款不对……乾隆官窑的款,笔画该更挺拔,这个太软塌了。可我当时看的时候,真不是这样的啊。” 许四海看着他,淡淡问了句:“你当时看的,真是这对瓶子?” 周远山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他当时看的明明是真的,现在这瓶子假得明摆着,真瓶子去哪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不敢往深了想,一想就后背发凉。 许四海转头看向马德胜:“这对瓶子出库,是你经手的?” 马德胜赶紧点头:“是我,按规矩,拍品上拍前出库,得库管和首席鉴定师一起,核对编号、名称、品相,一步都不能差。我跟周老师一起开的柜,一起取的瓶子,一起核对的,当时看着一点问题没有。” “入库之后,刘树明和钱仲和碰过这瓶子没?” 马德胜想了想:“没有。” 何来喜翻开文件夹,点了点文件,接着说道:“刘树明今年34,在华辰干了六年,除了做鉴定,还管去年秋拍瓷器的拍照存档和预展布展。俩月前提的离职,上个月正式走的,理由就说个人原因。离职前我查账的时候发现,他在外头欠了不少钱,数额特别大。” “欠多少?” 何来喜报了个数字,会议室瞬间安静了,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四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把这些线索一点点串起来。刘树明,欠了巨款,急着用钱,又正好经手这对瓶子,还刚离职。瓶子入库、出库的时候都是真的,三道鉴定都没毛病,那调包肯定就发生在出库之后、上拍之前。刘树明管预展布展,天天跟拍品打交道,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把真瓶子换走,把高仿放上去。 他直起身,对着吴江东吩咐:“去把买家手里的假瓶子收回来,双倍赔偿,别让人家闹起来。” 吴江东应了一声,立马起身出去办了。 许四海又看向马德胜:“库房和预展厅的监控能存多久?” “三个月。” “把刘树明在职期间的监控全调出来,重点查他取走那对瓶子之后,去了哪,跟谁接触了。” 马德胜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刘树明的住址、联系方式,发我手机上。” 何来喜点了点头。 许四海扫了他们一眼,“今天就到这。刘树明的事,先不要声张。散会。” 其他人陆续起身走了,周远山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扶着门框,回头看着许四海。他的老花镜挂在胸前,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四海,那对瓶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四海看着他。“嗯?” 周远山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如果瓶子是在预展区被换的,那——”他顿了顿,“那我这个首席鉴定师,还有什么脸待下去?东西在我眼皮底下被换了,我连什么时候被换的都不知道。”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许四海看着他。“别多想,先查。查完再说。” 周远山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就剩许四海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雪,碎雪花落在玻璃上,化了水,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流,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沉得很。 同一时间,老宅 许四海走了不久,老宅安安静静的,消停了半个来钟头。紧接着何姨就从菜市场回来了,左手拎一只鹅,右手拎一只鹅,两只鹅伸着长脖子嘎嘎乱叫,翅膀扑棱棱地扇,扇得何姨满脸都是水,狼狈得不行。 周婶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一看见那两只活蹦乱跳的鹅,当场就愣在原地:“你买鹅干啥啊?” 何姨把鹅往院子里一放,两只鹅立马撒丫子就跑,一只往东窜,一只往西冲,嘎嘎叫得满院子都是动静。“炖汤啊!过年呢,不得吃点好的?城里买不着正宗土鹅,我托人从乡下捎来的,纯散养的!你看这腿,多壮实!” 周婶看着,一只鹅钻到老槐树底下,另一只跑到井边,伸着脖子往井里瞅,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先把这俩祖宗逮住再说吧。” 许多金从西厢房探出头,一看见院子里跑的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嚷嚷着:“鹅!哪儿来的鹅啊!” 何姨气喘吁吁地追着一只鹅,头都没回:“我买的!留着炖汤的!” 许多金立马冲出来帮忙追鹅,他盯着那只跑到井边的,鹅跑得快,他跑得更快,追了两圈,总算把鹅堵在墙角了。他扑过去一把抱住鹅,鹅拼命挣扎,翅膀扇了他一脸灰,他扯着嗓子喊:“抓住了抓住了!”说着把鹅举起来,鹅嘎嘎叫着,脖子伸得老长,嘴巴一张一合,差点咬到他鼻子,吓得他赶紧把鹅放地上按住,“周婶!拿绳子来!” 周婶拿了根布条过来,把鹅腿绑上了。何姨那边也把另一只逮住了,两只鹅并排绑在老槐树下,嘎嘎叫个不停,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闹得没个消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不省心的孩子(第2/2页) 许多金蹲在鹅跟前,盯着它们看:“这俩鹅,养几天再杀啊?” 何姨擦着头上的汗:“养两天,让它们把肚子里的食吐干净,炖出来才香。” 许多金点点头,立马来了兴致:“那得给它们搭个窝!”说完就站起来到处找材料,翻出几块木板、几根木条,还有钉子和锤子,蹲在槐树底下叮叮当当地敲起来。 许天佑从东厢房探出头,瞅了一眼,打趣道:“你还会搭窝呢?” 许多金头都没抬,随口回:“不会,瞎搭呗。” 折腾了半个来钟头,总算搭出个歪歪扭扭的鹅圈,三块木板围个方形,上头盖块塑料布,用砖头压着。许多金瞅着自己的作品,还挺得意:“行了!五星级鹅圈,绝无仅有!”他把两只鹅解开,赶进圈里,鹅进了新窝,东瞅瞅西看看,嘎嘎叫了两声,就蹲下来缩着脖子闭眼了。 许多金蹲在鹅圈边,越看越喜欢,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周婶在厨房切菜,听见屋里翻东西的动静,探出头问:“多金少爷,您找啥呢?” “找个碗,给鹅喂食!” 周婶愣了一下:“鹅食盆?厨房后头有个旧盆子,我给您拿去。” 许多金直摇头:“不要旧的,要新的,好看的!” 周婶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许多金跑进正房。他打开柜子,里头摞着一排陶瓷碗,他随手拿了一只,揣在怀里跟揣着宝贝似的,又跑到厨房舀了一碗谷子,蹲在鹅圈边,小心翼翼把碗放下,那架势跟供祖宗一样。 “吃!爷给你们用顶配的餐具,整条街就你们俩有这待遇!知道这碗多贵吗?反正老贵了!” 两只鹅盯着碗看了两眼,嘎嘎叫了两声,伸着脖子就猛啄,谷子溅了一地,碗被啄得东倒西歪,瓷边磕在石板上,咔哒一声,豁了个口子。许多金眼皮都没眨一下,还嘚瑟:“磕就磕,多大点事儿!咱家碗多的是,一抓一把,明天再给你们拿十个新的,也行!”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跟冬天早晨落在石板上的霜似的,凉丝丝的:“碗多?” 许多金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慢慢回过头,许柚柚就站在他身后,穿着件月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半扎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膀上。她低头看着那只碗,青花润色,边沿豁了道口子,谷子撒了一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抬起头看着许多金,淡淡问:“这碗,从哪儿拿的?” 许多金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柜……柜子里拿的。” 许柚柚点点头:“知道这碗是哪来的吗?” 许多金赶紧摇头。 许柚柚说:“我做的,在温泉度假村上陶艺课做的,那天你光顾着泡温泉,没去。” 许多金的脸一下子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低下头看着那只豁了口的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许柚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拿起碗,翻过来一看,碗底刻着个小小的“许”字,是她亲手刻的。她把碗放回原地,站起来看着许多金。 “鹅圈搭得倒是不错。” 许多金一下子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嘴角刚要往上翘—— “厕所也该洗了。” 许多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懵了:“啊?” 许柚柚转身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老宅的厕所,从今天起,你洗,洗到这只碗的豁口长好为止。”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祖姑奶奶,那豁口根本长不好啊……” 许柚柚还是没回头,轻飘飘丢来一句:“那就一直洗。” 许多金瘫坐在鹅圈旁边,看着那两只鹅,鹅正伸着脖子啄碗里剩下的谷子,啄一下看他一眼,还嘎嘎叫两声,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俩鹅在笑话他。他盯着那只豁了口的碗,差点哭出来。 许天佑从东厢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个茶杯,笑得眼睛都弯了:“老四,厕所有刷子,在门后面,洁厕灵在洗手台底下,别拿错了啊。” 许多金抓起一把谷子就扔过去:“你闭嘴!” 许天佑笑着缩了回去。 许惊蛰从西厢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需要帮忙吗?” 许多金抬起头,眼泪汪汪的:“三哥……” 许惊蛰一脸平静:“我可以帮你买副橡胶手套。” 许多金直接把脸埋进膝盖里,许惊蛰说完就走了。 许四海还没回来,刚打过一个电话,晚饭不用等他。许清河在东厢房处理公司的事,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压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啥。许星河还在画室,也没回来。 许多金一个人蹲在鹅圈边,看着两只鹅,又看看那只豁了口的碗。鹅吃饱了,缩着脖子打瞌睡,偶尔睁眼看他一下,又闭上,他觉得这俩鹅都在鄙视他。低头再看碗,豁口还在,谷子也没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欲哭无泪。 周婶从厨房出来,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多金少爷,要不我帮您洗吧?” 许多金摇摇头:“不行,祖姑奶奶说了,让我自己洗。” 周婶笑着走了。 许多金站起身,垂头丧气地往厕所走。 许多金在厕所里待了半个来钟头,马桶刷了三遍,地砖刷了两遍,墙砖也擦了一遍,站起来瞅了瞅,还挺满意,比他搭的鹅圈干净多了。他把刷子放回门后,洁厕灵摆回洗手台底下,洗了手走出来。 走到正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往里瞅了一眼,许柚柚还坐在窗边,又端起了茶盏,看着窗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最后小声嘟囔:“祖姑奶奶,厕所洗完了。” 许柚柚没回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没看他,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许多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鹅圈边蹲下来,看着两只鹅又醒了,伸着脖子嘎嘎叫着讨食。他瞪了它们一眼:“你们俩,差点害死我。”鹅哪听得懂,还是一个劲叫。他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舀谷子,这回找了个旧盆子,灰扑扑的,边沿也磕掉一块,丑得很,可鹅不在乎,伸着脖子猛啄,谷子又溅了一地。 一旁的许柚柚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又放下,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孩子,就是闲不住爱闹腾,半点不省心。 第三十五章谁在唱-牡丹亭 第三十五章谁在唱-牡丹亭 昆仑玄山深处,雪下得比京城大十倍都不止。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小雪花,是铺天盖地的大雪片,从黑沉沉的天上狠狠砸下来,砸在枯树上,砸在怪石上,也砸在三个鬼鬼祟祟往深山里钻的人身上。 孙德福走在最前头,矮胖身子裹着厚重军大衣,脑袋扣着顶旧狗皮帽子,手里攥着老式手电筒,昏黄光柱在暴雪里晃来晃去,朦朦胧胧,压根照不清前路。他身后跟着刘树明,瘦高单薄,架着金丝眼镜,一身黑羽绒服,手里拎个帆布包,里头塞满放大镜、白手套、毛刷、镊子,全是他鉴定古玩吃饭的家伙。最后面是王正,一路闷不作声,背着个大号双肩包,专门用来装待会儿摸出来的宝贝。 孙德福猛地停脚,回头压低嗓子喊:“到了!就是这儿!” 刘树明抬头一瞧,心瞬间沉下去半截。眼前赫然是个黑黝黝的山洞口子,张得老大,像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看着就浑身发瘆。洞口周遭的雪根本不是纯白,泛着乌漆黑的污渍,像常年被阴气、浊气熏透了,脏得发硬。石壁上刻满弯弯曲曲的纹路,扭扭绕绕像乱爬的蝌蚪、缠成团的黑发,纯粹是看不懂的鬼画符。 刘树明一个字都认不出,可盯着多看两秒,只觉得那些纹路在慢慢动,顺着石壁一点点往里爬,活过来似的,一股寒意顺着后脖颈直往天灵盖钻。 他攥紧手里的帆布包,犹豫着开口:“你确定这是古墓?别找错地方,送命不值当。” 孙德福拍着胸脯打包票,底气十足:“百分百稳!我早年进山放羊无意间发现的,洞口塌了大半,我偷偷钻进去瞅过,里头有石棺、有老瓷瓶,还有——”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满眼贪光,“实打实的金子!堆在角落亮得晃眼!” 刘树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脱口而出:“金子?” “真的!我亲眼见的,骗你我这辈子进山摔断腿!不然我犯得着大老远冒着雪喊你过来?” 刘树明闭了闭眼,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他太缺钱了,外头欠着一屁股高利贷,天天被讨债的堵门恐吓,老婆闹着离婚分家,孩子学费拖到现在交不上。华辰拍卖行那点死工资,连利息都填不上,逼得他干脆辞了职,就想找个一步登天、来钱快的歪路子。 孙德福找上门的时候,他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清清楚楚知道,盗墓是犯法的,被抓就是蹲大牢,这辈子就毁了。可他走投无路,再拿不到钱,家彻底散了,被逼到绝路,只能咬着牙铤而走险。 三人挨个往洞里钻,通道窄得要命,只能弯腰匍匐往前蹭。孙德福在前,刘树明居中,王正断后。石壁湿漉漉黏腻腻的,摸上去滑溜溜,还裹着一股子腐腥气,指尖一抠,能刮下一层黑霉絮,软乎乎像湿掉的长发,缠在指缝里抠都抠不掉。 刘树明不小心摸到一团软毛乎乎的东西,赶紧抬手用手电一照,黑乎乎一团,长毛缠丝,又像发霉烂透的杂物,吓得他猛地缩回手,再也不敢乱碰两边石壁。 硬生生爬了约莫一刻钟,通道总算敞亮起来,能直起身子站了。孙德福抬手晃亮手电,光柱扫过四周,墓壁上糊着老旧壁画,颜色褪得干干净净,模模糊糊只剩人影轮廓。刘树明越看越慌,总觉得那些画里的人脸全都盯着自己,不管往哪走,画里的眼睛就往哪转,死死黏着他,浑身汗毛一根根竖得笔直。 地上散落满碎瓷片、烂骨头、破布条,乱糟糟堆了一地。刘树明抬脚不小心踩到个软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黑布鞋,鞋头绣着一朵艳红小花,红得扎眼,像浸透了干涸的血。鞋里头鼓鼓囊囊,他下意识用脚尖轻轻一挑,一截细短骨头滚了出来,指节清清楚楚,细小玲珑,分明是小孩的手指骨! 他吓得猛地往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差点当场栽倒。 空气里除了浓重的霉腐味、泥土腥气,还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怪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混着檀香、冷花香,还缠上一丝陈年脂粉味,揉在晦气里,幽幽绕鼻,越闻越心慌,越闻越发晕。 刘树明抽了抽鼻子,哑声问:“什么味儿?这么邪门?” 孙德福也跟着吸了两口,脸色瞬间惨白:“我上次来压根没这香味!那会儿就只有土腥气、霉味,这次怎么凭空多出来一股子……味儿?” 全程沉默的王正,一言不发放下背包,面无表情掏出收纳袋,等着装待会儿摸出来的东西。 三人硬着头皮往墓室深处走,孙德福攥紧手电,昏黄光柱慢慢扫开黑暗。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石棺,棺盖半开半合,里头漆黑空洞,深不见底。石棺外壁爬满一圈圈纹路,细看根本不是花纹,全是密密麻麻的鬼符,跟洞口石壁的字迹一模一样,密密麻麻裹满整口棺身。 刘树明凑近盯着符文多看几秒,脑袋猛地发晕恶心,天旋地转,像有无数细虫子顺着眼睛往脑子里钻,胀痛发麻,难受得要命。 棺边摆着几个老陶罐、几件古瓷、两三件青铜器件,还有一堆散落的老旧铜钱。有个陶罐盖子敞着大半,刘树明抬手用电筒往里照,黑糊糊看不清,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掌心全是细腻滑凉的粉末,像骨灰。指尖还沾着几片薄白碎片,像蛋壳,又像碾碎的细骨,他吓得赶紧在衣服上使劲蹭干净。 刘树明蹲下身,掏出帆布包里的放大镜,一件件细看甄别——这才是他来的真正目的,不是瞎搬乱拿,得先辨真假、估高价,值当,才敢冒死往外带。 他先拿起那只青花瓷瓶,缠枝莲纹路清晰,底款落着大明宣德年制。放大镜一贴上去,釉面自然橘皮纹一目了然,是正经宣德官窑底子;青花发色是正宗苏麻离青,高铁低锰,晕散自然,铁锈斑深深沁进胎骨;胎体细腻莹白,圈足露胎处天然火石红分明。 他手控制不住发抖——是真的!货真价实的宣德重器!存世寥寥无几,故宫都没几件,拍卖行十几年才出一件,这品相完整无缺,起拍价保底三千万,成交破亿都不夸张! 六年拍卖行生涯,经手珍宝无数,可全是替别人打工,再好的东西也轮不到他沾手。如今天价宝贝就攥在自己手里,藏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古墓,拿出去,就是自己的!一个亿,他那点高利贷,连零头都算不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谁在唱-牡丹亭(第2/2页)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狂喜,小心翼翼把青花瓷装进防水收纳袋。又捧起三足两耳青铜鼎,满身斑驳绿锈、蓝锈、红斑,层层叠叠都是岁月自然氧化,绝非人工做旧,鼎腹内壁还留着模糊金文,实打实的商周老物件,价值起码五千万!也赶紧收好。 那串开元通宝,枚枚品相完好,单枚都能卖大几千,一整串上百枚,又是一笔巨款,直接塞包里。还有和田玉螭龙佩,料子油润细腻,雕工老道利落,正经汉代古玉,保底两千万;青白釉玉壶春瓶,北宋景德镇老窑,完整器难得,又是三千万入账……值钱物件,一股脑全往包里塞。 收拾完小件,他盯着中间那口半开石棺——里头藏的,绝对是整座古墓最金贵的宝贝。 他一步步挪到棺边,指尖刚碰到石棺外壁,一股刺骨阴冷猛地扎进来——不是石头的凉,是钻骨的阴寒,顺着指尖往血管里爬,冻得指尖发麻发僵,像无数冰虫钻进皮肉。他吓得赶紧缩回手,心跳擂鼓,稳了半天神,硬着头皮再伸过去。 就在这一刻—— 墓室深处,忽然飘出一道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落石,清清楚楚,是女人唱戏的调子,咿咿呀呀,婉转缠绵,听着极近,又远得虚无缥缈。 荒山野岭,哪里来的活人唱戏? “俺这里一桩桩罚分明,阳间造业阴间报……” 那声音邪门到极致,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是四面八方裹过来,石壁缝里、头顶棺上、脚底下泥土里,全是这幽幽唱腔,绕着耳朵缠着头颅,听得人头昏站不稳。 正蹲着装金子的孙德福吓得手一松,手电筒哐当砸在地上,光柱乱晃乱扫,来回掠过墓壁、壁画、石棺。 就在光柱扫过棺口那一秒—— 刘树明看得清清楚楚! 一只白惨惨、枯瘦细长的手,正搭在棺沿上,指甲黑长卷曲,积满陈年污垢,勾着棺边,静静搭着! 就一眨眼,光柱一晃,再定睛去看,棺沿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 王正缓缓拉上背包拉链,慢慢起身,一双眼直勾勾死死盯着那口石棺,一动不动。 刘树明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整个人僵成一块冰,头皮轰地炸麻,发根根直立,后脊梁一股寒气直冲头顶,牙齿控制不住打颤,喉咙发紧,半个字都喊不出来。 那唱戏声像活的,顺着耳朵钻进去,硬生生扒开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当初在华辰拍卖行预展区,他深夜偷偷调包那对乾隆官窑瓷瓶,把真品塞进自己包里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把高仿假货摆上展台时,心跳快得快要炸开,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可现在这调子,是专门唱给他听的报应! 晃动的昏光里,壁画上那些褪色模糊的人脸,一点点鲜活起来,嘴角慢慢勾起诡异笑意,幽幽盯着他。 唱戏声又响了,更近,更清,贴着耳边绕: “有一日阎王殿前勾了名,才知道万贯家财带不了……” 凄凄婉婉,又像哭,又像笑,明明白白,就是从那口半开石棺里飘出来的。 三人齐刷刷盯着漆黑空洞的棺内,吓得魂飞魄散。 孙德福第一个彻底吓破胆,转身连滚带爬往洞口疯跑;刘树明紧随其后,脑子一片空白;王正也立刻拔腿狂奔。 三人只顾逃命,窄窄墓道里连爬带蹭,手电丢了,装满宝贝的背包扔了,鞋跑掉了也不敢捡,什么贪念什么巨款,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刘树明疯了似的往前爬,指甲狠狠抠进泥土,抠得裂开渗血,疼到极致也不敢停。 身后的唱戏声,缠得死死的,甩都甩不掉—— “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跑进来的时候只爬了一刻钟,现在拼命逃,跑了不知道多久,洞口依旧遥遥无期,永远够不着,像困在无尽噩梦里面,身后黑暗紧追不放,前方光亮永远到不了。 他忍不住想回头,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身后传来细细沙沙的响动,像有东西在泥土里慢慢爬,越来越近,就贴在后背! 他不敢回头,拼尽最后力气往前蹭。 终于—— 他一头冲出洞口! 外头凛冽的风雪猛地灌进口鼻,新鲜的活人气砸过来,他大口猛喘,差点呛出眼泪。肺里却还卡着墓里那股阴寒腐气,扎得生疼,吐不出去。 身后萦绕一路的唱戏声,在他踏出洞口的那一刻,骤然戛然而止,干净得吓人,像被人硬生生掐断喉咙。 刘树明直直趴在雪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胃里翻江倒海,酸水顶到嗓子眼,干呕不停,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指尖在雪地里抠出深深几道沟,指甲缝塞满泥和血,两个指甲直接崩断,指腹皮肉翻烂,他却半点痛感都觉不出。 紧接着孙德福爬出来,直接瘫死在雪地,脸白如纸,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王正最后踏出洞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漆黑洞口,二话不说,起身头也不回往山下狂奔。孙德福见状,也连滚带爬跟上。 只剩刘树明瘫在原地,半天站不起身,双腿软得像面条。 他僵硬回头,望向那黑幽幽的山洞—— 雪地上清清楚楚,只有三串进来的脚印,干干净净,没有第四道,没有东西追出来。 可那幽幽唱腔,还死死缠在耳朵里,像一根冷丝线,勒着他脖子,越收越紧。 洞口深处,一团浓黑影子慢慢浮上来,像墨滴化在水里,静静停在洞口边缘,不出不来,只静静趴着。 刘树明却能清晰感知—— 有一双极老、极冷、极沉的眼睛,藏在黑影里,牢牢锁着他,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撑着雪地踉踉跄跄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山下逃,每一步都虚得踩在棉花上,摔了又爬,磕得满身是伤,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那道目光,从洞口,一路黏着他,追下山去。 第三十六章鹅鹅鹅,舍不得 第三十六章鹅鹅鹅,舍不得 许多金给那两只鹅起了名,一只叫金元宝,一只叫银锭子。每天早上醒来,头一件事不是抄那烦人的《道德经》,而是端着那个豁了口的破碗去厨房舀谷子,蹲在鹅圈边上,一边喂一边碎碎念。 “金元宝,多吃点,看你瘦的,跟个小鹌鹑似的。” 金元宝伸着脖子嘎嘎叫,还啄了啄他的手。 “银锭子,你别老抢,给你哥留点儿。” 银锭子压根不理他,埋着头猛啄,谷子撒得满地都是,许多金也不生气,就蹲在那儿看着俩鹅抢食,看得入迷,嘴角还傻乎乎地笑着。 许天佑和许惊蛰站在西厢房门口,一人端着杯茶,瞅着许多金。许天佑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你说,这小子不会真舍不得吃这俩鹅了吧?”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按他这几天的样子看,八成是。” 许天佑看他:“你咋知道的?” 许惊蛰淡淡回:“猜的。” 许天佑又抿了口茶:“我觉得不止八成,九成九。” 许惊蛰想了想,点头:“你说的对。” 许多金还蹲在那儿,伸手摸了摸金元宝的背,金元宝没躲,反倒往他手心里蹭了蹭,许多金立马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还回头喊:“你们看,它蹭我!” 许天佑叹了口气:“完了,真没救了。” 许惊蛰跟着点头。 许多金听见他俩嘀咕,回头瞪了一眼:“你们俩嘀咕啥呢?” 许天佑摆摆手:“没说啥,夸你养鹅厉害。” 许多金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摸鹅:“那可不,我养的鹅,比你们干啥都强。” 许天佑跟许惊蛰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何姨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择好的菜,路过鹅圈的时候停下看了看。这俩鹅被许多金养得挺好,毛油光水亮的,在圈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嘎嘎叫两声,精神得很。何姨满意地点头:“养得真不错,再养几天,就能炖了。” 许多金一下子抬起头:“何姨,不炖汤行吗?” 何姨想了想:“不炖汤也行,铁锅炖大鹅多香,放点儿土豆粉条,再加点干辣椒,炖得烂乎乎的,吃着才过瘾。”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愣愣看着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金元宝也歪着头看他,嘎嘎叫了一声。许多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想说“不许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本来就是买来吃的,他哪有资格拦着。 何姨笑着走了,许多金就蹲在鹅圈边,一动不动盯着俩鹅。许天佑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看开点。” 许多金一把甩开他的手:“滚一边去。” 许惊蛰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要不要我帮你搜搜铁锅炖大鹅的做法?” 许多金腾地站起来,瞪着他:“三哥,你咋也这么欠揍了?” 许惊蛰想了想:“回国之后就这样了。” 许多金气得扭头就走,许天佑和许惊蛰站在鹅圈边,看着那两只鹅。金元宝和银锭子也歪头看着他俩,嘎嘎叫了两声,跟看热闹似的。 许天佑开口:“你说,它们知道自己快被炖了不?” 许惊蛰摇头:“不知道,我也没法跟它们说。” 许天佑愣了愣:“也是。” 俩人就站在那儿,没说话,俩鹅还在低头啄谷子,嘎嘎叫着,跟没事鹅一样。 许多金气冲冲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瞪了许惊蛰一眼,许惊蛰一脸无辜,跟啥都没干一样。许多金气得直跺脚,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憋着气走了。 正房里,许柚柚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铅笔,面前摊着张白纸,在练写简体字。周婶教了她好几天,她学得挺快,已经会写不少了,可字里还是带着繁体字的架子,一笔一画都挺板正。她写了个“许”字,看了看觉得不好看,擦掉重写,还是不满意,又擦了。 周婶在旁边纳鞋底,抬头看了她一眼:“祖姑奶奶,简体字本来就没繁体字好看,不用太较真。” 许柚柚摇摇头:“不是好不好看,就是写着不习惯。”她拿起笔,又写了个“许”,这次稍微顺一点了,可还是觉得别扭。 她放下笔,抬头看对面,许清河坐在桌子另一边,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写繁体字,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工工整整的。许柚柚看着,忽然笑了:“你的字,比你七太祖写得好多了。他小时候写字就歪歪扭扭,总被先生骂,长大了也没改好。你要是生在他那时候,先生肯定天天夸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鹅鹅鹅,舍不得(第2/2页) 许清河抬起头,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弯,继续写,写了“许清河”三个字,整整齐齐排在一起。 许柚柚点头:“真好看。” 许清河拿起旁边的白板,写了一行字:祖姑奶奶写的也好看。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不用哄我,我自己写得咋样我清楚。” 许清河又写:不是哄您,真的好看,繁体字简体字您都会,比我们都厉害。 许柚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七太祖要是能说话,肯定跟你一样会哄人。” 许清河低下头,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又在白板上写:七太祖是字写得不好,想哄也哄不了。 许柚柚看了,愣了一下,直接笑出了声。 窗外传来许多金的声音,叽叽喳喳跟鹅说话:“金元宝,我给你偷了青菜,可新鲜了,快吃。” 金元宝嘎嘎叫了两声。 “银锭子,别抢,慢慢吃。” 银锭子扑棱着翅膀叫。 接着是许天佑的声音:“老四,你偷何姨的青菜,不怕挨骂?” 许多金理直气壮:“我是给鹅吃的,又不是自己吃!” 许天佑笑:“给鹅吃也是偷。” 许多金没声了,又传来许惊蛰的声音:“按家规,偷东西要罚抄十遍《道德经》。” 许多金急了:“三哥!你闭嘴!” 许惊蛰不说话了,金元宝还在嘎嘎叫,跟笑话他似的。 许柚柚听着窗外的吵闹声,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向许清河:“年后,给老四找点事做,那本《道德经》,根本管不住这只泼猴。” 许清河抬起头,想了想,在白板上写:不然送他去上成人学校,周末上课,学点东西,也能少惹点事。 许柚柚愣了一下:“这么大了,还上学?” 许清河又写:有成人教育,能学东西,也能收收心。 许柚柚想了想,点头:“行,总比天天在家跟鹅较劲强。”许清河拿起笔,把这事记了下来。 许柚柚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杂志,封面是许星河,穿件粉色西装,站在一幅粉色的画前面,画里是个粉色的女人。她盯着看了好久,又抬头看向窗外,许星河今天没在老宅,去画室了。她又转头看身边的许清河,他安安静静剥着瓜子,剥好的瓜子仁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一颗挨着一颗。 许柚柚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大家子,就你最靠谱。” 许清河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许柚柚,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继续剥瓜子,剥好的依旧整整齐齐码好,推到许柚柚面前。 许柚柚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真香。” 许清河低下头,嘴角弯得深深的,藏不住笑意。 窗外,许多金还在跟鹅念叨:“金元宝,你以后下蛋了,我给你煎荷包蛋吃。” 许天佑的声音飘过来:“它是公的,下不了蛋。” 许多金愣了:“你咋知道?” 许天佑笑:“听叫声啊,公鹅叫得响,母鹅声小。” 许多金蹲在那儿,盯着金元宝看了半天:“你骗我呢吧?” 许天佑笑着没说话,金元宝突然嘎嘎叫了一声,声音特别大。许多金的脸一下子垮了。 许惊蛰的声音又冒出来:“按叫声频率看,确实是公的。” 许多金站起来,指着他:“三哥!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许惊蛰立马闭嘴,金元宝还在嘎嘎叫,听着就像在笑他。 许柚柚坐在窗边,听着这些吵吵闹闹的声音,嘴角一直弯着。端起茶杯,茶还是热的,暖乎乎的一直流到心里。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阳光从树枝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一片碎金。春天快到了,老槐树快要发芽了。 她放下茶杯,拿起铅笔,继续练字,这次写了个“家”字,写得挺顺手,没擦掉。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好久,家,简体字,可意思没变,不管怎么写,都是家。她嘴角又弯了弯,又写了一个,两个“家”字并排着,整整齐齐的,就像老宅里这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安安稳稳。 第三十七章二十七的刀扎心了 第三十七章二十七的刀扎心了 华辰拍卖行鉴定室, 阳光透过写字楼落地窗,把库房照得亮堂堂。周远山一整天都没挪地方,午饭也没吃,就守着那只高仿瓷瓶翻来覆去端详,眼眶发红,满心都是熬出来的疲惫。听见脚步声,他立马抬头。 许四海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那对乾隆官窑青花瓷,釉色温润光亮,缠枝纹路细腻周正,正是之前被调包的真品。还好福建买家通情理,一知道藏品有问题,立刻答应退回。许四海这边全额退款,又补了一笔补偿,白天就顺顺利利把真瓷瓶追了回来。 周远山伸手拿起一只,翻过来盯紧底款。笔画硬朗扎实,是实打实的老东西,他手都忍不住发颤:“在哪儿找回来的?” “刘树明私下卖给福建买家,我让人白天加急追回来了。” 周远山沉默着把两只真品挨个细看一遍,轻轻放下,摘掉老花镜揉着眉心,语气全是愧疚:“说到底,是我失职。” 许四海看着他:“瓶子找回来了,没酿成大祸。” “不是瓶子的事!”周远山声音发沉,“三道鉴定把关,库房双锁、监控全覆盖,东西照样被悄声换掉。我这个首席鉴定师,脸都挂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辞职。” 许四海定定看他:“你辞了,谁兜底?刘树明的事能翻篇?库房漏洞能自己补上?规矩不用改了?” 周远山抿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许四海把那只高仿假瓶推到他跟前:“假货你来处理,再写一份库房整改方案,下周一交我。” 说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步,轻声喊:“周老师。” 周远山抬眼。 许四海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苛责:“你干鉴定四十年,经手万件瓷器,就错这一回,不能把一辈子本事全否定。我不认,华辰也不认。” 推门出去,外头阳光正好。 此时老宅这边,老槐树的枝头上,冒出了一点点绿嫩芽,毛茸茸的,跟刚出壳的小鸡绒毛似的,看着软乎乎的。 许惊蛰正靠在西厢房门口晒太阳,手机放在石阶上,开着免提,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说话慢悠悠的:“许惊蛰先生,我是华清大学计算机系的陈主任,我们看了你的论文,也了解你之前在国外的工作经历,系里商量了,想请你来当客座讲师,讲机器学习的课,一周上两次课,待遇都好商量,你的学术底子和实战经验,我们都特别认可。” 许惊蛰愣了一下:“客座讲师?” “对,就是兼职讲课,时间也灵活。” 许惊蛰抬眼往院子里看,许多金正蹲在鹅圈边喂鹅,对着金元宝和银锭子碎碎念:“多吃点,使劲长,长壮实了……也没人敢炖你们,放心吃。” 许惊蛰忍不住笑了下,对着手机回了句:“行,我答应。”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许柚柚从正房里走出来,穿了件雾蓝色的羊绒开衫,头发半扎着,发尾卷卷的搭在肩膀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站在门口看他:“你要去学堂教书了?” 许惊蛰点点头:“是华清大学,京城最好的大学。” 许柚柚想了想,没听过这名字,也没多问,随口说:“挺好的,能去学堂讲课,也是有真本事的。” 许惊蛰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的凭实力的,可又觉得说不清楚,干脆算了。 许柚柚喝了口茶,目光落到院子里,看着蹲在鹅圈边傻乐的许多金,又转头看许惊蛰:“你说的那个学堂,还有空位不?把这小子也塞进去,省得天天在家跟鹅耗着,在外面闯祸,没个正形。” 许惊蛰愣了下,看了眼许多金,摇摇头:“他学历应该不够,大几率进不去。” “学历?”许柚柚没听懂。 “就是……学堂不是谁都能进的,得考试,要看高考的考试成绩,他成绩不行。” 许柚柚皱了皱眉:“他之前不是上过学吗?” “上过是上过,就是成绩可能太差了。” 许柚柚直接朝着院子里喊:“四儿,你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二十七的刀扎心了(第2/2页) 许多金正蹲那儿给鹅喂水,手里还攥着那个豁口碗,突然被点名,吓得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磨磨蹭蹭站起来,端着碗走过来,脸上的笑都僵了:“祖姑奶奶,叫我啊?” “你之前在学堂,考试考多少分?” 许多金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二十七分。” 许柚柚不知道满分多少,转头看许惊蛰。 “满分一百五十分。” 许柚柚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是够笨的,可再笨也是自家孩子,总不能不管他。” 许多金一听,当场就恼了,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放,气呼呼地转身就跑,一头扎进西厢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金元宝和银锭子还追着他跑,到了门口歪着脖子嘎嘎叫,扑棱着翅膀,跟看热闹笑话他似的。 许柚柚看着紧闭的房门,喝了口茶:“学堂进不去,就想别的法子,总得给他找点事做。” 许惊蛰想了想:“要不请个家教吧,专门来家里教他,一对一盯着,能学进去点。” “家教?那能教会吗?” 许惊蛰沉默了会儿,实话实说:“不确定,但总比天天在家养鹅强。” 许柚柚点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找个家教来。” 许惊蛰拿出手机,当场就开始翻找合适的家教。 许多金在西厢房里闷了一下午,直到周婶喊吃饭,才不情不愿地出来。 走进餐厅,一大家子都坐齐了,许柚柚坐在主位,许星河挨着她左边坐,许天佑在右边,许惊蛰挨着许星河,许四海坐在许天佑旁边,许清河安安静静给大家倒茶。许多金缩在最下首的位置,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蔫蔫的。 许天佑坐在他对面,看他这副样子,碰了碰他:“咋了,还生气呢?” 许多金没理他,许天佑又问了一遍,他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二哥,我是不是真的特别笨?” 许天佑愣了一下,看了眼旁边淡定喝汤的许惊蛰,立马就明白过来,笑着打圆场:“你那不是笨,是单纯,心眼实。” 许多金一听更气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看就要炸毛。 许天佑赶紧摆手:“开玩笑的,吃饭吃饭,别气了。” 许柚柚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人,没说话。许星河安安静静剥虾,剥好的虾仁整整齐齐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许柚柚面前;许四海慢慢吃着排骨;许清河挨个给大家添茶;许天佑偷偷给许多金夹了块菜。 过了会儿,许柚柚拿起筷子,给许多金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油亮亮的,放在他碗里。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祖姑奶奶从来没给他夹过菜,他抬头看过去,许柚柚已经端起茶杯,看向窗外了,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他低下头,小口小口把排骨吃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 这时候,周婶从厨房端着一大盆汤出来,笑着说:“快尝尝,萝卜炖鹅肉,炖了一下午,香得很。” 许多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都白了,盯着那盆汤,声音都发颤:“这……这是金元宝,还是银锭子?” 周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傻孩子,想啥呢,这是我从菜市场买的肉鹅,你养的那两只宝贝,还在后院鹅圈里睡得好好的呢,一根毛都没少。” 许多金一听,立马站起来,往后院跑。 鹅圈里,金元宝和银锭子正缩着脖子,闭着眼睛打盹,睡得香得很,一点事都没有。他蹲在鹅圈边,看着两只鹅,看了好久,金元宝睁开一只眼,瞟了他一下,又慢悠悠闭上了。 许多金慢慢站起来,走回餐厅,重新坐下,端起那碗萝卜炖鹅汤,喝了一口。汤鲜鲜的,暖暖的,肉也炖得烂乎乎的,他心里清楚,这味道,跟他养的金元宝、银锭子,是不一样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圆又亮,清辉洒在院子里,照在鹅圈上。 两只鹅还在安安稳稳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成了桌上的一锅汤。 第三十八章你躺得起,我就等得起 第三十八章你躺得起,我就等得起 年后这阵子,老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许清河天不亮就往外跑,药山的项目一开年就得落地,合同、资质、供应商,一堆事要他盯着。出门的时候天还黑沉沉的,等回来,家里灯都亮透了,有时候许柚柚都睡了,他就自己在东厢房煮碗面吃,吃完接着啃文件,一刻都闲不下来。 许天佑也走了,新戏去横城开机,经纪人亲自来老宅接的。走的时候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院子里跟许柚柚道别,声音软软的:“祖姑奶奶,我走啦,拍完戏就回来。” 许柚柚站在正房门口,轻轻点头,叮嘱他:“好好拍戏,别老熬夜。” 许天佑笑着应下,眼眶却有点红,没敢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出院子,连头都没敢回。许多金在旁边咋咋呼呼催他:“二哥快点,车都等急了!”许天佑回头瞪他一眼,还是拎着箱子走了。 许四海也整天不见人影,早上天刚亮就出门,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回来也是安安静静的。许柚柚从来不多问他去忙什么,他也不说,只是每次出门前,许柚柚都会随口说一句“注意安全”,他点点头,就出门了。 许惊蛰去华清大学报到了,每周两节课,一节课俩小时,不算太忙。 许多金自告奋勇要送他,凑过来笑嘻嘻的:“三哥,我送你去!反正我在家待着也没事干,闲得发慌。” 许惊蛰瞥他一眼:“厕所洗完了?” 许多金挠挠头,嘿嘿一笑:“早洗完了!干净都能喝上一口。别说了,就让我送你吧。” 许惊蛰没再反对,背上包就跟他出门了。 许多金开着车,一路往华清赶,脚底下没个轻重,许惊蛰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提醒他:“你开慢点。” 许多金还踩了脚油门,满不在乎:“不快啊,才八十码。” 许惊蛰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这是市区,限速六十。” 许多金低头瞅了眼仪表盘,赶紧松油门减速,小声应了句“哦”,之后就安分开车,不敢再瞎踩油门了。 到了学校门口,许多金把车停好,看着许惊蛰往里走。三哥穿了件深灰色大衣,背着双肩包,步子不紧不慢,走进校门,混在人群里,没多久就进了教学楼,看不见身影了。许多金坐在车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总觉得三哥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是哪儿变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他也没立马回家,开车在城里瞎转悠,喝了杯咖啡,逛了逛商场,啥也没买,晃悠到快中午,才开车回了老宅。 家里静悄悄的,周婶和何姨一早就让老李开车送去农贸批发市场了,开年要囤的东西多,得下午才能回来。许多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给金元宝、银锭子喂了食,蹲在鹅圈边跟两只鹅唠了半天嗑,实在无聊,就回屋睡觉去了。 这会儿家里,就剩许柚柚和许星河两个人。 许星河搬回老宅住了,打算把全家福都画完,就收拾东西回来了。东厢房还空着一间,他收拾出来住下,每天就泡在画房里,从早画到晚。 画房是许清河特意让人收拾的,在东厢房最里头,窗户朝南,采光特别好。许星河把画架、颜料、画笔全搬了进去,墙上还钉了几张草图,弄得有模有样的。许柚柚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周婶每天给他送壶热茶、一碟小点心。 他一直在画那张全家福,六兄弟站成一排,许柚柚站在最中间,个头比所有人都矮一点,可看着就像全家人的主心骨,谁都比不上。他对着许柚柚的眉眼,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不是画得不好看,就是少了点神韵,差那么点意思,怎么都画不出她本人的样子。 他放下画笔,往后退了两步,盯着画看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赵先生。” 电话里,赵闵宁的声音温温和和的,特别客气:“许先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赵先生有事吗?”许星河语气平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赵闵宁笑了笑,开口说正事:“想麻烦你再帮个忙,我家里有面墙,想画幅壁画,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许星河沉默了几秒,直接回绝:“抱歉赵先生,我最近档期排满了,接不了新活。” 赵闵宁也没急,慢悠悠地说:“没事,我不急,等你忙完就行,我可以等。” “可能要等挺久,上半年都排满了,没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赵闵宁又笑了:“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改天再联系。”说完就挂了电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你躺得起,我就等得起(第2/2页) 许星河看着手机,皱了皱眉,他打心底里不喜欢赵闵宁这个人,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就是看着、听着,都觉得不舒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画笔,接着画画。 到了下午,许柚柚在正房练字,写了一张又一张,越写越顺手,可她还是觉得不满意。周婶不在家,没人帮她泡茶,她就自己烧水泡,水开了把茶叶放进去,茶香一下子飘满了屋子。 她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站着,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枝上冒出了点点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嫩得很,春天是真的来了。 忽然,门铃响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没立马开门,她能感觉到,门外站着个人,气息很熟悉,之前见过。她伸手拉开门。 赵闵宁就站在门外,穿了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看着渗人。还是那张瘦长的脸,颧骨高高的,眼窝陷进去,嘴唇薄薄的,像刀刻的一样。 许柚柚看着他,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冷冷开口:“你来干什么?” 赵闵宁笑着说:“来看看你。” “看完了?”许柚柚语气没半点温度。 赵闵宁没接话,目光越过她,往院子里扫,画房的门开着,许星河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画笔,往这边看。赵闵宁的眼神在他身上顿了一下,又收回来,看向许柚柚:“许先生不肯帮我画壁画,我亲自过来请,说不定他就改主意了。” 许柚柚没说话,就这么盯着他。 赵闵宁往前迈了一步,许柚柚没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离得特别近,连一臂的距离都不到。赵闵宁看着她,眼神里没了之前的阴沉,反倒像好奇,又像试探,跟猫逗老鼠似的,等着对方亮爪子。 他轻声开口:“许家的祖姑奶奶,果然名不虚传。” 许柚柚还是没说话,依旧盯着他。 突然,赵闵宁的眼神变了,眼底翻出一股阴冷的气,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涌过来。 许柚柚手指轻轻一动,就那么微微一弹,那股还没散开的阴气,瞬间就被打散了,跟雾被风吹走似的,没了踪影。 另一边,许星河站在画房门口,手里的画笔“啪嗒”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压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里莫名慌了一下。 赵闵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眯起眼睛看着许柚柚。 许柚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开口不是问句,是笃定的语气:“你动他。” 赵闵宁沉默了几秒,反倒笑了,只说:“只是试试。” “我说过,离许家远点。”许柚柚声音平平,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赵闵宁点点头:“我记得,可我还是来了。” 许柚柚没再说话,就这么冷冷看着他。 赵闵宁盯着她,嘴角勾了勾,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你杀不死我。” 许柚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生气,也不是嘲讽,是那种淡淡的、冷得像霜的笑:“我知道。”她顿了顿,语气稳稳的,“但我能让你一直躺在地上,一次,两次,一百次,你躺得起,我就等得起。” 赵闵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的阴气也弱了,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句“告辞”,转身就走,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朱红色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门楣上“许府”两个字,苍劲有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消失在胡同里。 出了胡同,赵闵宁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柚柚的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骨头还隐隐发疼,嘴角却勾起一抹笑,轻声说了句:“有意思。” 老宅这边,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大门,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点凉。 许星河还站在画房门口,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手里却空落落的。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画笔,手指有点抖,攥紧了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画房,关上了门。 许柚柚看着他的背影,见他站在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手慢慢稳了,才转身走回正房,在窗边坐下。 端起之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让人换,就这么喝了一口,凉茶又苦又涩,一点回甘都没有。她放下茶杯,又看向窗外的老槐树嫩芽,看了很久,才拿起笔,接着练字。 第三十九章选一样?左还是右? 第三十九章选一样?左还是右? 几天后,津南。 许四海在老巷子深处的小旅馆,找到了刘树明。 这地方偏得很,门脸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招牌歪歪斜斜的,灯箱早坏了,门口台阶上还积着层薄雪。许四海推开玻璃门,门上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前台没人,就一台老旧电视放着新闻,声音压得极低,嗡嗡的,跟一群苍蝇闹似的。 许四海身后跟着两个津南本地的小伙子,阿勇和阿强,话不多,一看就是办事利索的人。三个人上楼,径直走到走廊最里头的房间,阿勇没客气,抬脚直接踹开了门。 刘树明正在屋里慌慌张张收拾东西,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一看见许四海,脸色瞬间就白了,瞳孔缩得厉害。他转身就往窗户边跑,想从那逃,推开窗户一看,是焊死的防盗网,根本出不去,瞬间就慌了神。 阿勇快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从窗边拽回来,狠狠摔在地上。刘树明爬起来还想挣扎着跑,阿强直接一脚踹在他腿弯上,他腿一软,“噗通”就跪了下去,阿勇又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半分都动不了。 他抬头往门口看,许四海就站在那儿,背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阿勇松开手,退到一旁,刘树明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都在抖。 “老板,我错了。” 他声音沙哑得不行,跟砂纸磨石头似的,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做错的事太多,桩桩件件都摆着,说再多也没用。 许四海就站在那儿,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刘树明慢慢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带着哭腔说:“我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天天有人上门催债,老婆要跟我离婚,孩子学费还没着落,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真的没辙了才犯浑……”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单纯的害怕,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前后都是绝路,只能往火坑里跳。 许四海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那对瓶子,我追回来了。” 刘树明一下子愣住,随即整个人都垮了,瘫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哭了好一会儿,他抹了把脸,抬头说:“老板,我有东西,都给你。” 他踉踉跄跄爬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旧的帆布包,拉开拉链,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有青花瓷瓶,缠枝莲的纹路,底款写着大明宣德年制;还有个青铜鼎,三足两耳,锈迹斑斑,可上面的兽面纹还清清楚楚;另外还有玉璧、玉琮,一串琥珀朝珠,红得透亮。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摆了一地。 摆完又跪回那堆东西跟前,抬头看着许四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些都给你,求你放过我,那对瓶子的事别追究了,我知道我罪有应得,可我孩子还小,我不能坐牢啊。” 许四海看了看他,又低头扫了眼地上的物件,蹲下来拿起青花瓷,翻过来瞅了瞅底款,又拿起青铜鼎摸了摸纹路,最后拿起那串朝珠,灯光下透着淡淡的血色,看完就放下,站起身。 “这些东西,哪来的?” 刘树明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墓里挖的。” “盗墓?” 刘树明低下头,再也不敢应声。 房间里静悄悄的,就楼下电视那点嗡嗡声。 许四海又沉默了半天,开口说:“东西我收下了,这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刘树明拼命点头:“不碰了,以后再也不碰了,再也不敢了。” 许四海蹲下身,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装回帆布包,拉好拉链,站起身:“那对瓶子的事,跟华辰的账,清了。” 刘树明一下子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愣愣地喊:“许总……” “但你偷东西的债,不能就这么算了。”许四海语气平得像冬天结的冰,“你欠我的,一只手,自己选,左手还是右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选一样?左还是右?(第2/2页) 刘树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一样,想要求饶,可他知道许四海的性子,说一不二,求饶半点用都没有。 许四海没再多等,拎起帆布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丢下一句:“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取。” 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阿勇和阿强紧跟在身后,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树明还跪在地上,看着关上的门,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盯着自己的双手,哪只都舍不得,根本选不出来。 许四海没打算把这些东西卖掉,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先运回京城华辰库房锁起来,这些本就是地下的死物,不该现世,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他走出旅馆,站在巷子里,天灰蒙蒙的,连太阳影子都看不见,风刮得很大,吹得大衣下摆猎猎响。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吴江东,来津南一趟,带两个人,搬点东西。” 挂了电话,就站在风里等着。 没一会儿,手机震了两下,是许多金发来的消息,第一条:“五哥!金元宝今天特乖,喂啥吃啥,一点都不闹!”第二条:“你啥时候回来呀?” 许四海指尖敲了敲屏幕,回了两个字:快了。 他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刘树明身上,好像跟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阴恻恻的。 回头看了眼旅馆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他收回目光,没再回头。 三天后,许四海没亲自去,派了手下去。 没真要刘树明的手,这笔债,先记下了。 刘树明是在医院醒过来的,睁开眼全是白色,天花板、墙壁、床单,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右手都在,一根一根数手指,十根全好好的,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转头就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拿起来一看,上面就一个字:欠。 笔画又硬又狠,跟刻上去一样,他一眼就认出,是许四海的笔迹。 刘树明攥着纸条,看了好久,才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手是保住了,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刚闭上眼睛,耳边就传来一阵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缠绵又诡异,像是从墓道里、石棺里,一路跟着他到了医院,躲都躲不开,蒙在被子里都没用,那声音就钻在脑子里,刻在骨头里。 他不知道,旅馆里的那些东西,早就被许四海的人搬得一干二净,房间里就剩地上一圈灰尘印子,跟被挖空的坟一样。 他更不知道,这股唱戏的声音,会缠他一辈子,直到死。 许四海回了京城老宅,刚进院子,就看见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鹅圈里打盹。许多金蹲在边上,端着一碗谷子,看见许四海,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跑过来:“五哥!你可算回来了!” 许四海点点头,先把帆布包放进屋里,又走到鹅圈边蹲下,看着那两只鹅。 金元宝睁开一只眼,慢悠悠瞟了他一下,又闭上了,许四海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暖暖的,软软的,它也没躲。 许多金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金元宝今天吃了多少谷子,银锭子抢了它的食,还说周婶念叨着过两天再炖锅鹅汤。许四海就静静听着,没搭话,一下一下摸着金元宝的背,鹅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跟打呼噜一样,安稳得很。 看着这一幕,许四海嘴角轻轻弯了弯,想起刘树明跪在地上,盯着双手惶恐绝望的样子,跟眼前的烟火气比起来,天差地别。 他站起身,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院子里,金元宝又缩着脖子睡熟了,许多金还在叽叽喳喳跟鹅说话,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天,本就跟平常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第四十章姓许 第四十章姓许 这天,不想练字的许柚柚跟着周婶从农贸批发市场逛了一圈,回来时就已经是下午了。 老李把车停在胡同口,周婶先下车,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冻货、干货、调料,还有一大捆粉条。许柚柚最后下车,穿了件藏蓝色棉长裙,外面罩着那件月白色羊绒开衫,头发还是半扎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她站在车边,刚要往老宅走,忽然顿住了脚步。 门口站着个人,是个女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浅灰色羽绒服洗得发白,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边,脸色发白,眼圈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一看就是好几宿没睡好,要么就是哭了很久。她就安安静静站在老宅门口,不敲门也不按门铃,仰着头盯着门楣上“许府”的匾额,看了好半天。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 周婶也瞧见了,皱了皱眉,上前问:“这位姑娘,你找谁啊?” 女人转过头,看见周婶,又看向许柚柚,愣了一下。目光在许柚柚身上顿了几秒,像是被什么吸引了,又赶紧挪开,声音哑哑的:“我找许星河。” 许柚柚没说话,就看着她。周婶又问:“你是他什么人啊?” 女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是他以前的朋友,我姓秦,叫秦莱。” 许柚柚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星河不在家,出门了。” 秦莱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急忙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清楚。”许柚柚看着她,“你找他有事?” 秦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没吭声。周婶都以为她不打算说了,她才猛地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我能在这儿等他吗?” 许柚柚看了她一会儿,没多说,转身推开老宅的门:“进来吧。” 秦莱愣了一下,赶紧弯腰拎起帆布包,快步跟了进去。 周婶去厨房泡茶,许柚柚领着秦莱进了正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秦莱规规矩矩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她偷偷打量屋里,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摊着宣纸和毛笔,窗台上摆着盆兰花,眼神里闪过点说不清的情绪。 没一会儿,周婶端着茶进来,放在秦莱面前,又朝许柚柚示意了一下,跟秦莱说:“这是我们家的祖姑奶奶。” 秦莱一下子懵了,小声重复了句“祖姑奶奶”,虽说不太懂这个称呼,也知道是长辈,虽然这个长辈年纪小,赶紧低头问好:“您好。” 许柚柚在她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你找星河,到底什么事?” 秦莱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有个东西要给他。” 许柚柚没催,就静静等着。秦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头说:“我和许星河以前在一起过,三年前分的手。” 许柚柚没接话,就听她说。 秦莱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怕眼泪掉下来,声音轻轻的:“不是他的问题,是我提的分手。我们性格不合,吵了一年多,太累了,与其互相耗着,不如算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困在不开心的感情里。” 顿了顿,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分手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没告诉他,舍不得打掉,就生下来了。” 说完,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给许柚柚。许柚柚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个小女孩。圆圆的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满月照裹在襁褓里,百天照穿红棉袄抓着拨浪鼓,一岁的在学步车里露两颗小牙,两岁的蹲在地上玩得满脸泥,三岁的穿粉裙子,抱着毛绒兔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许柚柚一张一张慢慢看,每张都看很久,像是要把孩子的模样记在心里。看完把照片放回信封,抬头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秦念,心心念念的念。” 许柚柚点点头,又问:“孩子现在在哪儿?” 秦莱头埋得更低了:“在河市老家的小县城,我姥姥带着。姥姥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越来越带不动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无力感,“我想把孩子接过来,可我租的房子太小,白天要上班,没人照看,实在没办法了……” 许柚柚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所以你想把孩子给星河。” 不是问句,就是陈述。秦莱的心思,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秦莱没点头也没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膝盖上,哭得克制,不敢出声:“我不是不要她,我真的爱她,可我一个人实在带不了,也不想被她拖一辈子……” 许柚柚没说话,就等她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秦莱擦了擦眼泪,抬头问:“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自私?” 许柚柚沉默片刻,轻声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这话一出,秦莱再也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婶刚端着水进来,瞧见这场景,默默放下水杯,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等秦莱哭够了,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说:“你们成婚吧。” 秦莱一下子愣住了,茫然地问:“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姓许(第2/2页) “你和星河成婚,孩子有父亲也有母亲,你们好好过日子。”许柚柚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秦莱使劲摇头,语气慌乱:“不行,我和他早就过去了,回不去了。而且……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结婚?是成婚的意思吗? 许柚柚皱着眉,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你要与别人成婚了? 秦莱点了点头。 许柚柚眼神微冷,“你未婚夫知道你有这个孩子吗?” 秦莱又摇了摇头,眼泪再次涌出来:“他不知道,我不敢说。我怕他知道了就不要我了,好不容易遇到个不嫌弃我的人,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她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许柚柚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哭,没说话。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所以你就想把孩子丢给星河,你去成你的婚,就当这个孩子从没存在过,是吗?” 这话像根针,扎在秦莱最疼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哭。 许柚柚看着她,又问了一遍:“孩子叫什么?” 秦莱哽咽着回答:“秦念。” “许念。”许柚柚语气坚定,“许家的孩子,得姓许。” 秦莱低着头,没吭声。 许柚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接着说:“当初你要她,是为了你自己,现在你不要她,也是为了你自己。我能理解你,她是许家的孩子,那么许家就必须担这份责任。你安安心心做你的新娘子,就当没生过她。” 她顿了顿,眼神平静却有力量:“但你得立断亲书,从今往后,这孩子跟秦家,你秦莱没半点关系。是你不要她,不是许家抢了她,免得日后许家将孩子养大了,你再来摘桃子,这样不合理。” 秦莱的手不停发抖,喃喃道:“我不是不要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许柚柚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落在桌上,也落在秦莱心里。 秦莱说不出话,只是低着头掉眼泪。 许柚柚又等了一会儿,说:“舍不得就把孩子带回去,许家不抢别人的孩子。舍得,就立断亲书,立了就不能反悔,往后她只能是许家的人,跟你秦莱、跟你的新家、你的新丈夫,再无瓜葛。” 秦莱哭了很久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立。” “想好了?立了就不能改。”许柚柚又确认了一遍。 秦莱擦了擦脸上的泪,眼睛肿得像桃子,看着许柚柚:“想好了。” 许柚柚点点头,朝外面喊:“周婶,拿纸笔过来。” 周婶应了一声,很快端来笔墨纸砚。许柚柚拿起笔,蘸饱墨,一笔一画写下断亲书:本人秦莱,自愿将女儿秦念交予许家抚养,孩子改姓许,自此与秦家,秦莱再无瓜葛,永不反悔。 写完把笔放下,将纸推到秦莱面前:“看看,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 秦莱低头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没心思细看,拿起笔,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按完手印,把纸推回给许柚柚。 她抬头看向许柚柚手里的信封,小声问:“我能再看看那些照片吗?” 许柚柚把信封推过去,秦莱拿出照片,一张一张慢慢翻看,看到最后一张三岁的照片,停下看了好久,才把照片放回信封,连同一张纸条,推给许柚柚:“留给您吧,她以后只是许家的孩子了。” 说完,她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带着哽咽,细细叮嘱:“她喜欢吃草莓,别给多了,脾胃不好;她怕黑,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她对花生过敏,一口都不能碰……”话说到一半,哽得说不下去,站了几秒,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慢慢走远,再也没回头。 许柚柚坐在屋里,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胡同口,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才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断亲书。自己写的字工工整整,下面是秦莱歪扭的签名和红红的手印,她拿起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又拿起那沓照片,一张张重新看,看到最后一张,眉眼跟许星河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看了好半天,放下照片,手指摩擦着那张纸条。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没叫人换,就这么喝了一口,又苦又涩,没一点回甘。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老槐树的嫩芽已经长出来了,绿绿的,小小的,看着软乎乎的。 “周婶。” 周婶赶紧从厨房跑过来:“祖姑奶奶,您吩咐。” “给星河打个电话,叫他早些回,说家里有事。” 周婶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打电话了。 许柚柚站在窗前,看着老槐树,春天来了,槐树要发芽了,许家也要多一个人了。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跟她爸爸一样。站了许久,她走回桌边,又拿起照片翻看,看到一岁那张露着两颗小米牙笑的,嘴角轻轻弯了弯。 抬步缓缓走向祠堂,她要向他们报个喜讯。 咱们家添喜了。 天渐渐暗下来,老宅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第四十一章谁还不是学着当 第四十一章谁还不是学着当 天慢慢黑下来,老宅的灯一盏盏亮了。 厨房那边最忙活,周婶在里头做饭,油烟机嗡嗡的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声音飘得满院子都是。东厢房没亮灯,许清河还没回来,西厢房亮着一盏小灯,许惊蛰坐在灯下看书,一页一页翻,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动静。 许多金蹲在鹅圈边上,端着碗喂金元宝和银锭子,一边喂一边碎碎念:“吃吧吃吧,多吃点。”金元宝嘎嘎叫两声,伸着脖子使劲啄,银锭子也跟着学,两只鹅挤在一块儿,抢食抢得热闹。 许星河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在外头画了一整天写生,肩膀酸得都抬不起来,眼睛也花,看啥都像蒙着一层雾。他走到东厢房门口,刚要推门,周婶就从厨房走出来喊他。 “星河少爷,祖姑奶奶叫你去正房一趟。” 许星河停下脚,看周婶脸色怪怪的,想说啥又憋回去了,忍不住问:“咋了?” 周婶就摇摇头:“你进去就知道了。” 许星河走到正房门口,门敞着。许柚柚坐在堂屋里喝茶,暖光落在她那件月白色开衫上,看着温温软软的。许清河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杯茶,没喝,就那么捧着。桌上扣着一张照片,看不见拍的什么。 许星河看了许清河一眼,许清河没说话,就轻轻朝他点了下头。 他走进去坐下:“祖姑奶奶,找我?” 许柚柚放下茶杯,把那张扣着的照片递给他。许星河接过来翻过来一看,是个两三岁的小丫头,圆脸大眼睛,软软的黄头发贴在脑门上,穿一件粉色小棉袄,蹲在地上拿着一片落叶,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得跟小月牙似的。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半天,手指不自觉摸着照片边,纸面凉丝丝的。他画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盯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半天挪不开眼。 过了一会,他哑着嗓子问:“这是谁啊?” 许柚柚语气平平的,一句话直接把他砸懵了:“你女儿,三岁了。” 许星河一下子僵在那,脑子嗡的一声就空了。 画画、颜料、线条,啥都没了,就觉得心跳快得要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凉飕飕的。 女儿?他怎么会有女儿?压根不可能的事。 他又低下头看照片,小姑娘还在笑,眉眼像他,鼻子也像他,嘴巴……他突然想起一个名字,秦莱。 这个名字从记忆最底下冒出来,潮乎乎的,带着点旧旧的味道。他以为自己会恨会怨,可啥情绪都没有,就只剩慌,铺天盖地的慌。 “秦莱……”他轻轻念了一声,像在确认一件不敢信的事。 许柚柚点点头:“她今天来过了。” 许星河的手开始抖,把照片放桌上,站起来又坐下,一肚子问题堵在心里。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当初为啥瞒着?孩子过得好不好?叫什么名字? 他是亲爹,可关于这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缓了好半天,他眼眶红透了,攥着照片的手指都捏白了,声音抖得厉害:“她……她叫什么?” “秦念。”许柚柚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他。 许星河低下头,一遍一遍慢慢念:“秦念,秦念……” 念完又抬头问:“她到底想干啥?” “把孩子还给你,你来养。” 许星河愣了:“她不要了?” “她要结婚了,男方不知道她有孩子。”许柚柚看着他,“这是许家的孩子,她给送回来了。” 许星河坐在那一动不动,盯着照片心里乱成一团麻。想说不要,看着那张小笑脸,说不出口;想说养,又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天天泡画室,吃饭睡觉都没个准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带这么小的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谁还不是学着当(第2/2页) 可这是他的亲闺女啊。 “明天别出去画画了,空出时间。”许柚柚开口说。 许星河抬头看她:“去哪?” “河市,秦莱她姥姥家,咱们去接孩子。” 许星河喉咙发紧,憋了半天,挤出一个字:“好。” 他站起来,拿着照片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许柚柚,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很:“祖姑奶奶,我……我不会当爸爸,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带孩子啊?”声音越来越低,跟自言自语似的。 许柚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说:“没人天生就会,都是学着当的。再说,我们都在。别怕。” 许星河低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许清河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没吭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掏出随身带的白板,写了一行字递给许柚柚看:【正房旁边耳房空着,我让周婶收拾出来给孩子住。】 许柚柚看了一眼,点点头:“那间房小点,孩子住够了,该买的东西都买齐,别到时候缺这缺那的。” 许清河点点头,收起白板,起身出了正房,往耳房走。 耳房就在正房西边,不大,一扇小窗朝南,屋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落了一层灰。他站在里面看了看,心里盘算着,小床靠哪面墙,桌椅放哪,衣柜搁哪,然后拿出手机给周婶发消息:耳房收拾出来给孩子住,床、被子、枕头、桌椅、台灯,都买新的。 正房里就剩许柚柚一个人,她端起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一点味道都没有。她看着桌上扣着的照片,看了好久,没拿起来,轻声自言自语:“我当初,不也不会当祖姑奶奶,慢慢学呗,都会好的。” 许星河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小女孩还在笑,看了好久,小心翼翼把照片放进胸口的口袋,贴着心口放好,还轻轻拍了两下。 这时候周婶从厨房出来,喊他吃饭:“星河少爷,该吃晚饭了,饭菜都热好了。” 许星河脚步顿了顿,心里乱得不行,一点胃口都没有,摆了摆手:“我不饿,不吃了,你们吃吧。” 周婶还想劝两句,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回了厨房。 许星河推开西厢房的门,开了灯,坐在床边,又把照片拿出来看。 突然想起好多年前,秦莱也这么笑过,安安静静坐在他画室里,看他画一下午画,他一回头,她就眉眼弯弯的。后来那幅画卖了,那样的笑,他再也没见过。 他把照片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觉得被子热,一会又觉得冷,爬起来开了灯再看一眼照片,躺下还是清醒的。 脑子里就反复想着:我有女儿了,她三岁,叫秦念,明天要去接她回家。 院子里,许多金喂完鹅,端着空碗从后院过来,正好撞见许清河从耳房出来,低头看着手机。他凑过去,探头探脑的:“六儿,你去空耳房干嘛?” 许清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多金又追问:“大哥呢?我看见他去正房了,祖姑奶奶找他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许清河拿出白板,写了一行字:【大哥的事,让他自己跟你说。】 许多金一看,更急了:“你这不是吊我胃口吗?到底啥事啊?” 许清河收起白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东厢房。 许多金站在原地,抓了抓头发,一头雾水:“搞什么啊,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幽幽的。 房内的许星河裹紧被子,闭上眼睛,还是睡不着,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眯了一小会。 第四十二章朋友重要吗? 第四十二章朋友重要吗? 林远的朋友是突然找上门的,没提前打个电话,也没发消息,直接就堵在了家门口。 肖深拎着一箱牛奶,李杰伦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笑嘻嘻拍门,嗓门大得楼道都能听见:“林远!开门!过年到现在都没见你,躲家里干啥呢?” 林远就贴在门后头,手搭在门把上,半天没敢动。他凑在猫眼上往外看,全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脸。肖深是发小,圆脸,爱笑,大嗓门,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小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李杰伦是大学同学,瘦高个,戴眼镜,话少脾气好,站在那儿跟根竹竿似的,毕业这么多年一直有联系。俩人站在冷风里,脸冻得通红,说话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林远的手控制不住地抖,想开门,又不敢开,想喊他们赶紧走,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林远?在家不?”肖深又敲了两下,还嘟囔,“不在家我们可自己输密码进去了啊,我记得你密码。” 林远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把门拉开了。 肖深第一个窜进来,把牛奶往桌上一放,四处瞅了瞅:“你这屋子咋还是这么乱,过年都不收拾收拾?”李杰伦跟在后面进来,把水果放旁边,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远站在门口,没着急关门,就愣愣看着他俩,张了张嘴,想说让他们别待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肖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你最近到底忙啥呢?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要不是知道你住这儿,还以为你失踪了。” 林远这才关上门,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低声敷衍:“有点忙。” “忙啥?你不是早就辞职了吗?”肖深笑着追问,林远没接话,低着头不吭声。李杰伦看他脸色差得离谱,又问:“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白得吓人。”林远摇摇头:“没事,就是没睡好。” 肖深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着,突然说:“跟你说个事,我要结婚了,下个月,你得来给我当伴郎。” 林远一下子愣了,抬头看他:“结婚?跟谁?” “你认识的,小周,我高中追了好久的那个。”肖深吐了口烟,笑得一脸得意,“以前总说看不上我,我追了八年,总算松口答应了。” 李杰伦在旁边搭话:“八年,你也太执着了。” “那可不,我认准的人,从来不会放手。”肖深嘿嘿笑着,一脸幸福。 林远看着他的笑脸,心里跟被人用手一点点捏碎似的,疼得发闷。他好想喊“你们快走”,想说“别再来找我了”,甚至想说“我不认识你们”,可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卧室门后那道目光,还在死死盯着他,他只能低下头,轻轻说了句“恭喜”,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连抬头看肖深都不敢,怕一看,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卧室门开了一条小缝,赵炜就站在暗处。 他手搭在门框上,手指细长,青筋爆出来,跟枯树枝一样,那手还轻轻抖着,不是害怕,是饿,饿得快发疯了。身子干瘪得厉害,颧骨凸老高,眼窝陷下去,嘴唇薄得像道刀痕,皮肤灰扑扑的贴在骨头上,跟具干尸没两样。唯独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就透过那条缝,盯着客厅里的肖深和李杰伦。 肖深圆脸红润,浑身都是鲜活气,像颗刚摘的饱满苹果;李杰伦瘦白,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像条小青蛇。赵炜喉咙不自觉动了动,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眼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往外溢得厉害。 林远后背像扎了根针,僵得一动不敢动,不敢回头,不敢看那扇门,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怕那扇门突然打开,那个人走出来。 肖深还在絮絮叨叨说婚礼的事:“到时候穿正式点,别老穿你那件破冲锋衣,我给你借了套西装,回头试试。”林远机械地点头:“好。” “我也当伴郎,肖深说找三个,你、我,还有他表弟。”李杰伦也跟着说,林远又点点头,没说话。 肖深掐了烟,站起身:“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你脸色是真不好,多吃点饭。”说着就往门口走,李杰伦跟在后面。 林远起身送他们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立刻开门,看着肖深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肖深。” 肖深回过头,一脸疑惑:“嗯?咋了?” 林远张了张嘴,半天还是憋出一句:“没事,恭喜你。” “谢了啊,到时候可一定要来。”肖深笑了笑,跟李杰伦一起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林远靠在门后,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动静,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无声地掉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哭啥,哭自己的懦弱,哭肖深的幸福,还是哭自己逃不开的命运,他说不清。只知道,朋友走了,这屋子里,又只剩下他,和门后那个吃人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卧室门,那条缝已经合上了,可他能清晰感觉到,门后面有人在笑,笑得阴冷又满足。 没一会儿,赵炜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还是那副干瘪枯瘦的样子,像具会走路的骷髅,走到林远面前,低头看着他,开口问:“为什么不留住他们?” 林远抬起头,看着那张吓人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是我朋友。” 赵炜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朋友”这两个字,语气陌生又冰冷:“朋友,比你的命还重要?” 林远没说话,头埋得更低。 赵炜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你跑了三次,我每次都能把你找回来,你该清楚,你跑不掉的。” 顿了顿,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喝水:“那个圆脸的,还有那个戴眼镜的,两个都要。” 林远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猛地抬头看着他,声音发颤:“不行。” “不行?”赵炜又歪了歪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没有一丝情绪,却看得林远浑身发毛。 “他们是我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林远咬着牙,这是他仅有的反抗。 赵炜就那么看着他,没说话,林远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渺小又卑微的自己,像只随时能被捏死的蚂蚁。良久,他才开口:“那就证明给我看,朋友比你的命重要。” 说完,他站起身,走回卧室,狠狠关上了门。 林远坐在地上,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他想起之前逃跑的日子,第一次趁赵炜睡觉跑了,去火车站买了票上车,车刚开两个小时,赵炜就坐在了他旁边;第二次跑进山里,躲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第四天一抬头,赵炜又站在了他面前;第三次,他跑了,赵炜没追,他在外面熬了一夜,冻得发抖,最后还是自己回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怕,大概是早就认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朋友重要吗?(第2/2页) 他还想起之前骗来的那些人,桥洞下的流浪汉,给个面包就跟着他走了,之后再也没见过;流浪狗、流浪猫,他一喊就过来,最后也都没了踪影。他总骗自己,这些人没家人没朋友,消失了也没人找,他只是想活命。可这次不一样,是肖深,是李杰伦,是他仅有的两个朋友,肖深要结婚了,追了八年的姑娘终于要娶回家,他却要亲手把人推进地狱。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拿起一把刀,看着刀刃上自己苍白瘦削、眼下青黑的脸,跟鬼一样,最后还是把刀放下了。他不敢死,怕死了连鬼都做不成,更怕就算死了,还会被赵炜找到,永无宁日。 他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一直等到天亮。 那天晚上,林远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打了几行字,删掉,再打,再删,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他给肖深发消息:我发现一家好酒吧,明晚叫上李杰伦,咱们好好喝一杯,到时我来接你们。 肖深秒回:行啊,几点? 林远打了两个字:八点。 发完就把手机扔在一边,肖深没再多问,他从来都不会怀疑林远。 晚上八点,林远开着车,停在肖深家楼下。没一会儿,肖深穿着蓝色羽绒服,哈着白气跑过来,钻进副驾驶:“是在哪?神神秘秘的。” 林远没说话,过了几分钟,李杰伦也从楼上下来,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推了推眼镜:“还要你来接?在哪?” 林远发动车子,还是没回答,从副驾驶抽屉里拿出两瓶水,递给肖深一瓶,又往后递了一瓶:“喝点水吧,路上再说。” 肖深拧开喝了两口,李杰伦也喝了几口,没几分钟,两个人的头一歪,全都睡了过去,睡得沉极了。药是赵炜给的,说能睡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足够他做所有事了。 他车开得很慢,慢得甚至希望他们能醒过来,可两个人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不一会儿,出租屋里,赵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开心,是饿到极点的光。他蹲下来,伸手握住肖深的手腕…… 林远站在门口,没敢进去,耳朵里钻进一阵细微的声音,干巴巴的,像风吹枯叶,像沙子漏过指缝,他捂住耳朵蹲在地上,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挥之不去。 夜深,城郊的废弃养猪场,里面又脏又臭,猪圈一排接着一排,猪在里面哼哼唧唧的。 外面的林远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身边的肖深,看了好久,才下车。他先把肖深拖下来,人很重,他拖得踉踉跄跄,费了好大劲才拖进旁边的小屋,又回去拖李杰伦。李杰伦瘦点,可他的手抖得更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小屋里放着一台绞肉机,铁皮的,刀片磨得锃亮,旁边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林远把肖深和李杰伦并排放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走到墙角拿起一把斧头。 斧头很重,他握在手里,手一直抖。走到肖深面前,肖深还在睡,嘴角挂着笑,像是梦到了结婚的场景。林远举起斧头,又放下,举了三次,放了三次,第四次,他闭紧眼睛,狠狠砸了下去。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腥气刺鼻。他睁开眼,肖深的头歪在一边,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他。林远蹲下来,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处理李杰伦的时候,他没哭,李杰伦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声音。林远把他翻过来,合上眼睛,把眼镜放在他胸口,又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他麻木地走到绞肉机旁,把残料倒进去,按下开关,绞肉机轰隆隆地响,肉块骨头被绞成肉泥,流进大桶里。他面无表情地站着,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可习惯不代表不疼,只是哭不出来了。 桶满了,他把肉泥倒进猪槽,猪群涌过来,吧唧吧唧吃得很香。林远站在猪圈边,闻着刺鼻的臭味,突然就崩溃了。 他想起肖深的大嗓门,想起他追了小周八年,想起他让自己当伴郎,想起小时候肖深帮他打架、替他挨揍、借钱从来不催;想起李杰伦安安静静的样子,话少却总陪着他。这是他仅有的朋友,可他亲手杀了他们,绞碎了,喂了猪。 他蹲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痛哭,哭到浑身发软,才麻木地收拾残局。他把俩人的衣服、手机、钱包装进袋子,肖深的手机壁纸,是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笑得特别幸福;李杰伦的手机,是一张风景照。林远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抠出电池,把手机一起塞进袋子里。 他不知道,警察会不会迟早会查到他,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林远处理完一切,一个人走在路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口袋里摸到一块硬币,攥得很紧,硌得手心疼,想扔,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他走到河边,看着发黑发臭的河水,往前走了几步,水漫过脚踝,凉得刺骨,他看着水里自己鬼一样的脸,又想起肖深和李杰伦的样子,最后还是瘫坐在岸上,他不敢死,真的不敢。 等他回到出租屋,门是开着的,赵炜坐在沙发上,脸上有了血色,皮肤光滑红润,看起来满足极了。看见林远,他笑了笑:“回来了?” 林远站在门口,没进去。 赵炜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跟摸一只流浪狗一样,语气轻飘飘的:“辛苦了。” 林远胃里翻江倒海,弯下腰不停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知道,就算吐了,肖深和李杰伦也回不来了。 赵炜收回手,坐回沙发,打开电视看新闻,嘴角一直扬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赵炜的背影,他心里冷得像掉进冰窟窿,怎么爬都爬不出来。 他关上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跟一道疤一样。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不想吃,不想喝,不想活,也不敢死。 门外传来赵炜的声音,淡淡的,不容拒绝:“林远。” 他没动,赵炜也没再说话。 林远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逃不掉的,他这辈子,都逃不掉了。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还活着,可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第四十三章现在有了 第四十三章现在有了 出发前,许柚柚一个人去了祠堂。 门没关,她直接走进去,站在一排排牌位跟前。长明灯的光幽幽的,照在那些名字上忽明忽暗。她盯着最上面一排,爹、娘,还有七个哥哥,一个不落。 “我要出门。”她声音轻轻的,顿了顿又说,“去把那个孩子接过来。” 盯着牌位沉默了会儿,她又低声补了句:“要是你们还在,肯定高兴。” 没人回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倒像是在点头。 许柚柚转身就走了出去。 院子里,许星河和许清河早就在等了。许星河靠在槐树下,脸色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也皱成一团。许清河站他旁边,手里捧着白板,上面就写了两个字:走吧。 许柚柚扫了他们一眼,干脆利落地说:“出发。” 早上七点,三人上了车,车子驶出胡同,往机场开。一路上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许星河坐在后座,手里一直攥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穿粉色连衣裙,抱着毛绒兔子,脸蛋圆乎乎的像小苹果。 他心里乱得很,不知道等会儿见了那孩子,她会不会笑,愿不愿意叫他爸爸。他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怎么去养一个小孩。闭闭眼又睁开,满脑子都是这事。 窗外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露头。许柚柚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养神,过了会儿忽然睁开,问:“楚家是什么情况?” 许清河立马举起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行:秦莱的姥姥家,她小时候爸妈没了,被姥姥接回楚家养大。姥姥姓楚,姥爷走得早,现在家里就姥姥、舅舅舅妈,还有舅妈生的一对双胞胎孙子,大的楚志高,小的楚志远。秦莱当初生下秦念,就送回姥姥这儿,一直是老太太带着。 许柚柚看完点点头,转头问许星河:“老大,你知道吗?” 许星河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楚家的事。” 许星河沉默了半天,低声说:“她以前提过几句,不多,记不太清了。” 许柚柚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云层厚厚的,一点太阳都看不见。 私人飞机降在河市机场,已经是上午九点多。当地一个姓陈的师傅来接,四十多岁,矮胖圆脸,开着辆黑色越野车,是许清河提前安排的,对这边路况熟得很。 “许先生,去楚家湾的路不好走,得开一个多小时。”陈师傅说道。 许清河点了点头,四人上车,陈师傅开车,许清河坐副驾,许柚柚和许星河坐后座。车子驶出机场,往城外开,路越走越窄,也越来越颠,两边全是光秃秃的农田,偶尔几棵枯树,枝丫歪歪扭扭伸着,对着灰蒙蒙的天。 太阳升到半空,白晃晃的,照在泥路上,泛着干裂的白光。 车子开了快俩小时,总算快到楚家湾了,路更窄,两边都是灰扑扑的矮房子,有人进进出出,也有的关着门。陈师傅突然放慢车速,皱着眉说:“坏了,前面泥路软,车胎陷进去了。” 他试着倒车,车轮在泥里空转打滑,一点都动不了。熄了火回头说:“走不了了,得下来推车。” 许星河和许清河立马开门下去,陈师傅也跟着下去,三人弯着腰使劲推,车轮总算挪了出来,可往前开没几米,又陷进去了。 许柚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闭着眼把心神散出去,像水渗进沙子,像雾漫在山里,没一会儿就感觉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跟被雨淋湿的小猫似的。 找到了。 她睁开眼,直接推车门下去。 许清河见她下车,赶紧跟上来,举着白板问:您去哪儿? 许柚柚没回话,就站在路边,盯着右边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她抬脚走进去,许清河犹豫了下,立马跟上,许星河站在车边,看了看巷子,又看了看许清河的白板,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陈师傅看着三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啥也没敢问。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过,墙头长着荒草,风一吹沙沙响。许柚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许清河跟在身后,许星河走最后。 走了大概五分钟,巷子到了头,拐个弯,眼前是片空地,对面一排灰砖青瓦的平房,中间堂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暗得很,两边房间门也敞着,黑黢黢的看不清。空地上五六个孩子在疯跑打闹,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吵吵嚷嚷的。 许柚柚站在巷口,目光扫过那些孩子,很快停住了。 角落里蹲着个小女孩,扎着俩小辫子,穿件粉色棉袄,脏得不成样子,袖口都磨破了,棉花露在外面。她没跟别的孩子玩,那些孩子也压根不搭理她。 突然跑过来个七八岁的胖男孩,站在小女孩面前,扯着嗓子喊:“野种!” 旁边几个孩子立马跟着起哄,全喊着“野种”。小女孩没抬头,依旧在地上乱画,手在抖,却没哭。 又过来个十来岁扎马尾的女孩,穿红棉袄,双手叉腰站在小女孩跟前:“秦念,你听见没?你就是野种!” 说着伸手一把推过去,小女孩没蹲稳,摔在地上,手掌撑在泥地里,蹭破了皮,血慢慢渗出来,她还是没哭,就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许柚柚抬脚走过去,步子不快,可那些孩子不知道咋回事,见她过来,全都往后退了一步。胖男孩脚底下一绊,差点摔了,马尾女孩叉腰的手也不自觉放了下来。 许柚柚没看那些孩子,只看了秦念一眼,再抬眼扫过众人,眼神冷得像冬天窗上的霜花,没一个孩子敢跟她对视。 “谁家的孩子?” 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地上。 没人敢应声,孩子们又往后退了退。 这时旁边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大嗓门,满是不耐烦:“志高!志远!回来吃饭!” 压根没搭理许柚柚的话,连面都没露,只喊自己家孩子。 胖男孩应了一声,恶狠狠瞪了秦念一眼,转身跑了,马尾女孩和其他孩子也一哄而散。 许柚柚没管他们,抬眼看向开着的堂屋门,里面光线暗,看不清人脸,但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外面。 “楚家的?”她声音依旧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这孩子姓许,从今天起,谁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拆了这间屋。” 屋里没人搭话,门后晃了个人影,立马缩了回去。 许柚柚收回目光,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 空地上就剩秦念一个人,还蹲在那儿,低着头,手还在流血。 许星河和许清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上前,许清河看了许星河一眼,许星河攥紧拳头,指节都白了,也没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现在有了(第2/2页)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 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黑葡萄。照片里的她脸蛋圆乎乎的,可眼前这孩子瘦得厉害,棉袄脏脏的,小辫子一高一低。许星河看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孩子眼眶红红的,忍着没掉泪。 秦念抬头看着许柚柚,一声不吭。 许柚柚看着她,伸出手:“起来。” 小女孩没动,就盯着她看,许柚柚的手也没收回,又说:“地上凉,起来。” 小女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握住许柚柚的手。 她的手很小,冰凉冰凉的,手心全是土,还有血。许柚柚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低头看着她的手,破皮的地方渗着血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轻轻包住她的手,轻声问:“疼不疼?” 小女孩摇了摇头,嘴唇却在不停发抖。 这时,楚家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背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走到门口,看了看许柚柚,又看了看许星河、许清河,最后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 秦念一看见老太太,立马松开许柚柚的手,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小声喊:“太姥姥!” 老太太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和:“念念乖。” 秦念仰着脸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老太太眼眶也红了,扫了许星河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许星河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眼眶通红,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脸说。 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是……许家的人?” 许柚柚点头:“是。”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们来了……终于来了……”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下蹲,膝盖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骨头在疼,她皱了皱眉,还是坚持蹲下去,想平视着跟秦念说话。她摸了摸秦念的头,轻声说:“念念,太姥姥跟你说过,你爸爸会来接你的,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秦念转过头,看了许星河一眼,又转回来,把脸埋进老太太怀里。 太姥姥的棉袄旧得发白,洗了无数次,却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老太太看着许柚柚,眼泪止不住地流:“这孩子命苦,她妈留不住她,只能送回来,舍不得也没办法。我也留不住她,舅妈不待见她,天天骂她,我老了,护不住她了。” 她拉着秦念缓缓走向许柚柚,将秦念的小手轻轻放在许柚柚手上里,颤着声说:“交给你们了。” 她抬头看了看许柚柚,这姑娘看着比自家孙女还小,可往那儿一站,气场沉稳,让人觉得踏实,她知道,孩子托付给她,错不了。 许柚柚握紧那只小手,又小又凉,手心还包着帕子,轻声说:“您放心。”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泪滴在秦念的头上:“念念,太姥姥跟你说几句话。” 秦念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她。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眼眶却通红:“太姥姥老了,走不动了,没法再照顾你了。你跟爸爸回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太姥姥会想你的。” 秦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没哭出声,就安安静静地流,一滴一滴,从大眼睛里滑下来,落在脸上,滴在地上。 老太太伸手帮她擦眼泪:“别哭,你爸爸家是好人家,会对你好的,听话,别惹大人生气,还记得太姥姥跟你说的不?” 秦念使劲点了点头。 老太太又看向许柚柚,细细叮嘱:“这孩子对花生过敏,一口都不能碰;晚上睡觉怕黑,得留盏小夜灯;她喜欢画画,喜欢小动物,也爱听故事……”说到这儿,她声音哽咽了,“她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待她。” 许柚柚认真点头:“您放心,许家的孩子,许家一定会好好待。” 老太太慢慢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她拄着拐杖,盯着秦念看了好久,才转身从堂屋门后拖出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推到许柚柚脚边:“这是她的东西,衣服鞋子,还有她最喜欢的布兔子。” 许柚柚低头看了眼包,又点了点头。 老太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轻轻的,飘在空中:“念念。” 秦念抬头看着她的背影。 “要好好的。” 说完,老太太走进屋,关上了门。 秦念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还在流,却没哭出声。她站在那儿,像棵被风吹弯的小树苗,摇摇晃晃的,却没倒。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轻轻把手放在她头上:“走吧。” 秦念抬起头,小声问:“去哪儿?” “回家。” 秦念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说:“我没有家。” 许柚柚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现在有了。” 秦念抬头盯着许柚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深泉,她看了好久,慢慢低下头,握紧了许柚柚的手。那只手不凉,不是温热,却刚刚好,让人安心。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许星河站在旁边,小女孩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他根本不是个合格的父亲,甚至不配当这个父亲。 他低下头,转身往巷子外走,许清河跟上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许星河没回头,肩膀微微发抖,轻得几乎看不见。他想回头,却不敢,怕一看见那双眼睛,就再也走不动了。 许柚柚牵着秦念,走在后面,许清河拎着那个旧帆布包,跟在最后。 巷子又窄又暗,只有巷口透进一点白光,秦念走得慢,许柚柚也陪着她慢慢走。秦念偷偷看了眼前面的高个子男人,他一直没回头,太姥姥说,这是她爸爸,是他吗?她不知道,又低下头,握紧了许柚柚的手。 走到巷口,秦念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平房被墙挡住了,只剩那扇门,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看了好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答应过太姥姥,不哭的。 第四十四章许家叔叔们 第四十四章许家叔叔们 许柚柚一出门,许多金就蹲在鹅圈边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群里的消息,半天没动窝。 群里就短短几句:有个女儿,三岁,今天去接。还附了张照片。 他就这么盯着看了快一个钟头,金元宝在旁边嘎嘎叫了两声,他没搭理,银锭子伸脖子啄他裤腿,他也跟没感觉似的。两只鹅对视一眼,歪着脖子瞅他,满脸纳闷。 许多金突然站起来,在院子里晃悠两圈,又蹲下去,蹲没一会儿又站起来,来来回回折腾,把金元宝晃得头晕,嘎嘎叫着躲到鹅圈最里面,不想看他。 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都飘乎乎的:“我……我要当叔叔了?” 低头再看一眼手机,消息还在,不是做梦。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正房旁边的耳房走。 周婶和何姨早就在里面忙活开了,许多金一进门,看着她们进进出出的,再想起群里的消息,立马来了精神,凑过去问:“周婶,这是给我侄女收拾房间呢?” 周婶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我来帮忙!”许多金撸起袖子,拿起抹布就开始擦桌子,边擦边念叨,“这桌子是红木的吧?看着挺结实。” 周婶还没接话。 许多金又继续问:“周婶,你说我侄女会不会喜欢这个颜色啊?会不会太暗了,小孩不都喜欢粉粉黄黄的,亮堂点的吗?” 何姨在旁边叠被子,忍不住笑了:“多金少爷,您先把房间收拾干净就成,别的等祖姑奶奶定。” 许多金点点头,埋头使劲擦,擦完桌子擦窗台,擦完窗台擦床头,连地板都蹲那擦得干干净净。 没一会儿房间就收拾好了,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小夜灯也摆到床头柜上,窗帘洗干净晾在院子里,风一吹飘来飘去的。许多金站在门口,满意地点点头:“妥了,比外面五星级酒店收拾得还干净。” 周婶和何姨看着许多金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由气笑。 忙活完,许多金又蹲回鹅圈边,抓了一把瓜子,嗑一颗,把仁喂给金元宝,再嗑一颗,喂给银锭子,自己光嗑瓜子壳,堆了一地,两只鹅伸着脖子抢得可欢了。 许多金看着它们,突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你们说,我侄女会不会喜欢我啊?我第一次当叔叔,啥都不懂,没经验。” 金元宝和银锭子同时啄了口谷子,又歪着脖子看他。 许多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突然冒了句:“要不,把你们炖了,给我侄女补补身体?” 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开玩笑的,养你们这么久,有感情了,留着留着。” 这话一出,金元宝脖子一下子僵住,银锭子也定在那,俩鹅对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金元宝嘎嘎叫得又尖又急,跟骂人似的,银锭子也扑棱着翅膀附和。 许多金被看得有点心虚,支支吾吾说:“干……干嘛啊?我侄女肯定比你们重要啊。” 两只鹅瞬间不叫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委屈和失望,跟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一样。 许多金浑身不自在,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全剥好,放在地上:“给,赔罪的。” 金元宝回头瞥了一眼,没理,银锭子也看了眼,照样扭头。 许多金叹了口气:“我这叔叔还没当上呢,先把家里的鹅给得罪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西厢房走,走两步又停下,回头喊:“行了。等我侄女来了,你们可得乖点,别吓着她,她要是怕你们,我就把你们藏起来!” 金元宝和银锭子同时缩了缩脖子,许多金笑着转身走了。 俩鹅看着他的背影,又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要是会说话,指定得念叨:说好一辈子都是好朋友,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另一边,横店影视城的剧组拍摄现场。 许天佑坐在休息椅上,手里拿着剧本,眼睛盯着台词,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群里的消息他早看见了,许多金还特意单独给他发了一条:二哥,我要当叔叔了!神奇吧! 许天佑看着消息,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猛地站起来,把剧本往椅子上一扔。 “小杨。” 助理小杨立马探出头:“哥,咋了?” 许天佑压低声音:“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盯着点,导演问就说我去上厕所了。” 小杨愣了:“去哪儿啊?” 许天佑已经往外走了,只丢下一句:“儿童专卖店。” 小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赶紧掏出手机发消息:哥,你一个未婚男青年,逛儿童店,被拍到咋整啊? 许天佑秒回:戴帽子了。 小杨又发:口罩呢? 戴了。 眼镜呢? 戴了。 确定认不出来? 嗯。 许天佑裹得严严实实,溜出影视城,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最近的儿童专卖店。”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给家里孩子买东西?” “嗯,我侄女。” “几岁啦?” “三岁。” 司机笑了:“三岁正好玩,我家娃也三岁,天天闹得头疼。” 许天佑没再接话,看着窗外,心里有点紧张。他没见过这个侄女,才三岁,突然冒出来个二叔,会不会怕他啊,他也拿不准。 到了儿童店,他站在门口,看着橱窗里花花绿绿的衣服玩具,愣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店员迎上来,笑着问:“先生给孩子买东西呀?” “女孩,三岁。” 店员带着他逛了一圈,许天佑挑了件粉色羽绒服,一双白色小靴子,还有顶带小耳朵的毛线帽,又拿了只白白软软的长耳毛绒兔,捏了捏手感特别好。他想起照片里的小女孩抱着毛绒兔,多一只,应该会喜欢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许家叔叔们(第2/2页) 抱着一堆东西去结账,店员笑着说:“您对侄女可真好。” 许天佑没说话,付完钱出门,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轻轻笑了笑,又戴上口罩,打车回了片场。 回去刚好导演喊卡,中场休息,小杨松了口气:“哥,你再不回来,我都要编你掉坑里了。” 许天佑把袋子塞到椅子底下,拿起剧本:“没事,继续。” 导演喊开始,他立马换上铠甲,拿起长枪,演起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没人知道,他刚偷偷跑出去,给即将到来的侄女买了一堆小玩意。 华清大学计算机系的教师办公室里。 许惊蛰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群里的消息他看了,没回,只是推了推眼镜,在搜索框里输入:人类幼崽需求。 搜索结果跳出来好几页,他一条一条慢慢看,0-3岁孩子营养搭配、儿童发育特点、幼儿沟通技巧、绘本玩具推荐,甚至连儿童心理学都点开看,看得格外认真。 旁边老师路过,瞥到他的屏幕,愣了下:“许老师,家里有孩子啊?” 许惊蛰头都没抬:“嗯,我侄女,三岁。” “三岁啊,正是可爱的时候。” 许惊蛰点点头,打开文档,开始列清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跟写论文一样认真。 营养方面:要补蛋白质、钙、维生素d、dha,多吃牛奶、鸡蛋、鱼、瘦肉、豆腐、西兰花、胡萝卜,一定要少盐少糖,特意加了下划线标重点; 睡眠:每天睡10到13小时,孩子怕黑,得留小夜灯; 教育:多玩绘本、积木、拼图,别太早教写字算数,多带出去户外活动; 安全:桌角包防撞条,插座加安全盖,药品放高处,绝对不能把孩子单独留在浴室; 心理:多陪伴、多鼓励,不打骂不吓唬,别当着孩子吵架,先给足安全感。 满满列了一页,他改了又改,确认没问题,打印出来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还伸手摸了摸,怕弄丢。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样,会不会喜欢自己这个三叔。 他站了半天,转身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电脑屏幕上没关掉的搜索页面,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学的是人工智能,研究的是代码数据,从来没琢磨过怎么带小孩,可第一次当叔叔,总得做好万全准备。 最后关掉电脑,快步走了出去。 华辰拍卖行的库房里。 许四海站在一排排货架前,面前全是瓷器、玉器、青铜器,群里的消息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收了起来。他在货架前站了好久,拿起一件看看,放下,再拿起另一件,又放下,来来回回挑着。 旁边的周远山拿着登记簿,忍不住问:“四海,你到底找啥呢?” 许四海没应声,走到放玉器的货架前,盯着玉镯、玉佩看,最后拿起一块和田白玉佩,雕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看着特别乖巧,他盯着看了好半天。 “就要这个。”他把玉佩递给周远山。 周远山看了看:“清中期的和田玉,品相不错,给谁用啊?” “我侄女。” 周远山愣了:“你侄女才三岁吧?戴这个不怕摔了?” 许四海没说话,把玉佩装进丝绒盒子里,又走到瓷器架前,拿起一只斗彩小瓷碗,碗上画着两只毛茸茸的小黄鸡在啄米,模样憨态可掬。 周远山凑过来看:“乾隆年间的斗彩小碗,挺精致,就是不便宜。” 许四海还是没说话,小心把小碗也装进盒子,抱着两个盒子往外走。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的出租屋里,秦莱坐在小床边,面前摊着一件租来的白婚纱。 还有一星期就办婚礼了,这是最后一次试穿,不合适还能赶去改。她伸手摸了摸裙摆,蕾丝料子软软的,却薄得很,没什么分量。 指尖碰着婚纱的那一刻,她突然就想起许念了。 想起孩子出生那天,护士把小小的一团抱到她跟前,皱巴巴的,小脸红彤彤的,哭得嗓门特别大。那时候她抱着孩子,心里暗暗发誓,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把这丫头好好养大。 可后来才明白,光有这份心,根本没用。 她连自己都养得磕磕绊绊,挣的那点钱,勉强够自己糊口,拿什么养孩子?奶粉、衣服、看病,哪一样不需要钱,她一样都给不起。 许家不一样,许家有钱,能给孩子她这辈子都给不了的日子,吃好的穿好的,有人疼有人照顾,不用跟着她吃苦。 她一遍一遍这么跟自己说,劝自己这不是狠心不要孩子,是为了孩子好,是给她找更好的去处,这个选择是对的,对谁都好。 其实这阵子,她每个月都往楚家湾寄钱,每周也准时打电话回去问孩子的情况,可她从来不敢回去。 她怕回去见了念念,就舍不得走了;怕自己走的时候,孩子哭着喊妈妈,她一听那声音,就狠不下心;更怕自己一心软,所有的决定都作废,又带着孩子过苦日子。 所以她硬撑着,一次都没回去。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姥姥发来的消息:许家人来了,念念被接走了,你可以安心结婚了。 秦莱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都没动。 想打“知道了”,输了两个字又删掉;想问问“她还好吗”,打了又删,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去,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低头继续叠婚纱。 还有一星期就要结婚了,她不能哭,不能把眼睛哭肿,得漂漂亮亮当新娘子。 她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扯了扯嘴角,刻意练着笑容,嘴角往上扬,露出八颗牙齿,看着挺完美的。 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她还是别过脸,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屋子暗下来,连那点勉强的笑,都藏没影了。 第四十五章记住,你叫许念 第四十五章记住,你叫许念 在楚家湾耗了大半天,车子再开出村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前后没什么路灯,只剩两道车灯像刀子一样,把漆黑的夜劈成两半。 秦念坐在许柚柚和许星河中间,小小的一个人,被俩人大腿夹着,活像夹心饼干里的那点馅。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膝盖上,一动不敢动。不往许柚柚那边靠,也不挨许星河,就直挺挺坐着,像根被风吹弯却硬撑着的小树苗。 许星河坐在她右边,想跟她说句话,嘴张了半天,又不知道该开口说啥。侧头看过去,只能瞧见她头顶俩小辫子,一高一低,粉色棉袄袖口磨破了,棉花都露出来了。他手动了动,想帮她理理歪掉的辫子,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不敢碰。怕她躲,怕她哭,怕她害怕。 许柚柚坐左边,没说话,也没看她,只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偶尔远处飘盏昏黄的灯,像萤火虫似的。车子开了快俩小时,总算到河市市区。许清河提前订了家市中心的酒店,离机场近。 车停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许柚柚先下车,转身朝秦念伸出手。秦念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慢慢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去。手小小的,冰凉,手心的伤还包着那块白手帕,早脏得看不出样子。 许柚柚牵着她进大堂。大堂亮堂得很,水晶吊灯晃眼,大理石地面能照见人。秦念低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被灯光拉得老长。她踩着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像在玩个只有自己懂的游戏。 许清河去办入住,许柚柚牵着秦念站大堂中间等。许星河站旁边,看着那个低头踩影子的小丫头,喉咙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许清河提前订了个大套房,里面有两个卧室,外面还有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许柚柚跟秦念住一间,许星河和许清河住另一间。 许清河办好入住,拿着房卡走过来。许柚柚接过房卡,牵着许念往电梯走。许清河和许星河跟在后面。电梯门一开,秦念站门口,看着那亮闪闪、跟盒子似的轿厢,不敢迈脚。 许柚柚低头看她:“怕?” 秦念摇头,可攥她手的劲儿更大了。 许柚柚不催,就站电梯口等。过了会儿,秦念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1、2、3、4……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跟两颗黑葡萄似的。许柚柚看着她,嘴角悄悄弯了弯。 到了楼层,刷开房门,客厅挺大的,沙发、茶几、电视,该有的都有。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酒店提前摆好了水果和点心,看着干干净净的。 许柚柚牵着许念,没在客厅多留,直接进了里面的卧室,顺手把门轻轻关上了。 许清河在沙发上坐下,抬眼瞅了许星河一眼。许星河就站在客厅正中间,直愣愣盯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站了好半天,才慢慢挪到沙发上坐下,一句话都没说。许清河也没开口,径直走向厨房,俩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客厅里只剩空调嗡嗡的声响,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许清河在冰箱里拿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许星河。许星河接过来,没拧开喝,就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再看卧室里,秦念四处张望。房间大得很,比太姥姥家整个堂屋都宽敞。一张大床摆在中间,白床单白被子,蓬蓬松松的,像朵大大的云。米色的窗帘垂到地上,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悠。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柚柚牵着她往前走,秦念才慢慢抬起脚,迈了一步,踩在地毯上,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许柚柚放开她的手,她又一步一步慢慢往里挪,走到大床旁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床软乎乎的被子,滑滑的,还带着点凉意,又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转过身看着许柚柚。 许柚柚在沙发上坐下,轻拍了沙发:“过来坐。” 秦念走过去爬上沙发,坐得笔直,手又放膝盖上,跟在车上一个样。 许柚柚看她:“饿不饿?” 秦念摇头,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许柚柚没笑,她也不脸红,俩人像啥都没发生似的坐着。 没多久许清河和许星河拎着几个袋子,是之前刚让酒店准备的吃的、用的。他把袋子放桌上,掏出牛奶、面包、水果,全摆秦念面前。秦念看着东西,不动手。 许柚柚拿起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过去:“喝。” 秦念接过来,吸了一小口。温温的,甜丝丝的,又连吸几口,慢慢把奶喝完。 许柚柚等她喝完才开口:“念念,跟你说几个人,记好。” 秦念放下牛奶盒看她。 许柚柚指了指自己:“我叫许柚柚,你叫我祖姑奶奶就行。” 秦念打量她,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件月白色羊绒开衫,头发半扎,卷卷的发尾披肩上。看着不像祖姑奶奶,倒像姐姐,可她没问,只点点头,小声喊:“祖姑奶奶。”跟蚊子叫似的。 许柚柚又指许星河:“他是你爸爸,叫许星河。” 秦念看他。许星河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没出声。秦念看了他会儿,低下头,轻轻喊:“爸爸。” 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可许星河听见了。眼眶一下红了,哑着嗓子应:“嗯,爸爸在。” 秦念没看他,低头瞅自己的手。 许柚柚再指许清河:“他是你六叔,叫六叔。” 秦念抬头看他。许清河举起白板,写了两个字。她看不懂,只觉得这人不说话,看着挺温柔。乖乖喊:“六叔。” 许清河点头,嘴角弯了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记住,你叫许念(第2/2页) 许柚柚看着她:“你还有五个叔叔,等回到京城后,你就会见到的。” 秦念点点头,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心里。祖姑奶奶、爸爸、六叔、五个叔叔……好多家人,她以前从来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秦念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小声开口:“妈妈呢?” 声音轻得像飘着的灰。 许柚柚没接话,反而问:“太姥姥怎么跟你说的?” 秦念攥衣角的手更紧了,声音发颤:“太姥姥说,妈妈不能要我了,要跟着爸爸,听大人的话,不能哭,不能惹大人生气。”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又补了一句:“要听大人的话,不能哭。” 话音刚落,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衣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 许柚柚伸手轻轻摸她头:“太姥姥说得对,妈妈不能要你了。可你有爸爸,有祖姑奶奶,有六个叔叔。你是许家的孩子,姓许,叫许念。” 秦念泪眼模糊抬头看她:“许念?” 许柚柚点头:“对,许念。你爸爸叫许星河,能记住吗?” 秦念连连点头,小声重复:“许念,爸爸叫许星河。” 许柚柚看着她:“再说一遍。” 秦念擦了擦眼泪,又念一遍:“我叫许念,爸爸叫许星河。” “记住了?” “记住了。” 许星河站旁边,眼泪早掉下来了,也不擦,就那么看着这个满脸是泪的小丫头,她是他的女儿-许念。 晚上许念睡大床,许柚柚睡旁边。灯关了,窗帘拉上,房间暗得很,只留床头柜一盏小夜灯,橘黄黄的,像个小月亮。许念躺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好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白白软软的,像朵云。她埋在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声音,却在哭。她知道不能哭,可忍不住。想太姥姥,想太姥姥身上洗衣粉混着桂花香的味道,想太姥姥粗糙却温暖的手,想太姥姥沙哑慢慢的声音,喊她“念念”。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祖姑奶奶,怕祖姑奶奶觉得她不听话,不要她了。 其实许柚柚没睡。她听见了那声小小的、憋着的哭声,像小动物受伤躲在角落舔伤口。侧过身看她,伸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许念。” 许念身体一僵,哭声停了,肩膀还在抖。 许柚柚没让她转身,就那么手放背上轻拍:“哭什么?这不是有光吗?” 许念从枕头里抬起头,泪眼模糊看那盏小夜灯。橘黄黄的,暖暖的,像个小月亮。她看了很久,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憋着了,轻轻哭出声,小小的,跟小猫叫似的:“祖姑奶奶……我想太姥姥了……我……害怕……” 许柚柚没说话。看着她泪流满面的小脸,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那时候她一个人躺在石洞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一颗夜明珠,幽幽冷冷的。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竹简,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就哭,哭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那时候想爹,想娘,想七个哥哥,想七哥给她捉的蛐蛐儿,想哥哥们给她买的糖葫芦,想娘给她梳的头。想得心口疼。 许柚柚轻轻把秦念揽进怀里,低声说:“莫怕。” 许念哭声小了点。 “莫怕。” 哭声更小了。 “莫怕。” 许念抬头,泪眼模糊看她。许柚柚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慢慢点头:“嗯。” 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许柚柚怀里,呼吸慢慢均匀,睡着了。 许柚柚没松手,继续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窗外夜黑沉沉,小夜灯亮着,橘黄暖暖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嘴角轻轻弯了弯。 “莫怕。”她轻声说,像跟许念说,也像跟自己说。 “莫怕。” 客厅里就剩许星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许清河已经回隔壁卧室了。他没开灯,就这么黑着坐着,窗外城市灯火亮得很,他一眼都没看。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丫头穿件粉色连衣裙,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他就这么盯着看了好久,才把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往沙发上一躺,沙发够长,刚好能容下他。 他睁着眼,直愣愣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许念刚才喊的那声“爸爸”,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可这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想着想着,他闭上眼,眼角有东西滑下来,他也没伸手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心里乱糟糟的。过两天就要回京城老宅了,许柚柚跟他说,别急,慢慢来,先让念念慢慢习惯他。可他心里没底,压根不知道弟弟们见了念念会是什么样,更怕念念怕生,怯生生的,不肯叫他们叔叔。 脑子里挨个闪过几个弟弟的样子,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许多金,爱开玩笑没个正形的许天佑,整天一本正经、做什么都像写论文的许惊蛰,还有话少、闷头做事的许四海。他甚至忍不住瞎想,自己会不会都比这帮弟弟先吓着孩子。 闭着眼想了半天,又猛地睁开,半点睡意都没有。 隔壁卧室里,许清河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又想起老宅里的兄弟们。 许清河嘴角弯了弯,后天回京城,一定热闹得很。 第四十六章陌生的父女 第四十六章陌生的父女 一早,许星河醒过来,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不是说话声,是轻轻的脚步声,小得跟小猫踩在地毯上似的。 他坐起身,披了件外套,推开门往外看。 许念就站在客厅中间,穿了件白色小睡裙,头发散着,乱糟糟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穿鞋。 许星河看了眼她的小脚丫,想说地上凉,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转身回屋,拿了自己的拖鞋出来,放到她脚边。 许念低头瞅了瞅那双大得离谱的拖鞋,又抬头看了看许星河,没动。 许星河蹲下来,把拖鞋往她脚边又推了推:“穿上,地上凉。” 许念犹豫了半天,慢慢把脚伸进去,鞋子太大,跟踩了两只小船似的。她刚走两步,就晃了晃差点摔倒,许星河赶紧伸手扶住她。 她站稳了,低头看着脚上的大拖鞋,嘴角偷偷弯了一下,可没一会儿,又蹲下来把拖鞋脱了,光着脚走到沙发边坐下。 许星河看着歪在地上的拖鞋,没说话,弯腰捡起来放回了房间。 她盯着墙角插着的小夜灯看,是昨天许清河买的,粉色小熊的,亮着暖暖的光,看得特别认真,跟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一样。 许星河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她压根没发现有人,还在盯着灯看。他慢慢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许念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灯。许星河也没说话,就蹲在她身边,陪着一起看。 一大一小,就这么蹲在墙角,盯着一盏小熊夜灯,谁也没吭声。 过了好半天,许念伸出小手,摸了摸小熊的耳朵,塑料的,滑溜溜凉丝丝的,摸一下缩回来,又忍不住再摸一下。 许星河也跟着伸出手,摸了摸另外一只耳朵,俩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摸了好一会儿,没说一句话。 许柚柚从卧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画面,嘴角轻轻扬了扬,没打扰,转身去拿牛奶了。 早餐是酒店送的,粥、小咸菜、馒头、鸡蛋,还有热好的牛奶。 许念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牛奶,一口没动。许星河坐在她对面,拿着鸡蛋慢慢剥壳,剥得特别仔细,一点一点把壳剥干净,放在小碟子里,剥好后直接放到许念碗里。 许念看着碗里的鸡蛋,没吃。许星河又拿起一个,接着剥,剥完放自己碗里。 俩人对视了一眼,许念低下头,拿起鸡蛋咬了一小口,蛋黄有点干,她皱了皱眉,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许星河见状,把自己的鸡蛋掰开,把蛋黄挖出来放碟子里,把蛋白夹到许念碗里。 许念看了看蛋白,又看了看他,许星河没看她,低头喝着粥。她这才拿起蛋白,咬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许柚柚坐在旁边喝茶,安安静静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上午的时候,许清河出门了,要去买东西,还列了个清单,长长的一串,比许惊蛰之前写的那份还要细,衣服、鞋子、牙刷、毛巾,还有好几个小夜灯,另外还想着去办户口的事。 出门前,他走到许柚柚面前,举起白板,上面写着:我去办户口,改名,迁到许家。 许柚柚看了一眼,点点头:“去吧,手续缺什么,让家里寄过来。” 许清河点头,收起白板就走了。 他先去了河市公安局,把材料递过去,秦念的出生证明、秦莱签的断亲书、许星河的身份证,还有许柚柚写的委托书。 工作人员看了半天,抬头问:“这孩子和许星河是什么关系?” 许清河举着白板:父女。 工作人员又核对了一遍材料,说:“断亲书有,改名可以办,但迁户口得回京城,这边办不了京城的户口。” 许清河点点头,收起材料,转身去了商场。 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还有彩色铅笔、涂色书,以及一只毛绒兔子,他买了一大堆,拎着好几个大袋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笑着问:“给女儿买的呀?” 许清河愣了一下,摇摇头,举白板:侄女。 收银员笑着夸他对侄女好,他没多说,付完钱拎着东西回了酒店。 回到酒店已经中午了,他把东西全放在客厅,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许念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却不敢伸手碰,目光一直落在那只毛绒兔子上,看了好久,也没敢摸。 许清河拿起兔子,递到她面前。 许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兔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软软的兔毛里,闻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许清河,小声说:“谢谢六叔。”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许清河愣了一下,笑了,拿起白板写了“不客气”,递到她面前。 许念不认识字,许柚柚在旁边念了一遍,她跟着小声念:不——客——气。 许清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许星河站在旁边,看着许念抱着兔子的模样,嘴角也弯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要一只毛绒兔子,可没人给他买,现在他女儿有了,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许念拿着彩笔在画画,许星河就坐在旁边看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陌生的父女(第2/2页) 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上面画两个小圆,下面画一条线,许星河看了半天,没看懂,忍不住问:“这画的啥呀?” 许念头都没抬:“鹅。” 许星河又瞅了瞅,两个小圆是眼睛,那条线是脖子?他又问:“你见过鹅?” “嗯,太姥姥家隔壁有,白色的,还会咬人。” 许星河点点头:“咱们家也有两只,一只叫金元宝,一只叫银锭子,你四叔养的。” 许念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它们不咬人,就怕你四叔。” 许念低下头,接着画画,又问:“它们咬人吗?” “不咬。” 许念画完,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许星河还是没看出来像鹅,可他却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画,忍不住说:“你画得真好。” 许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拿起笔接着画,画了个小人,圆圆的头,两个小圆眼睛,一条线当嘴巴,头上画几根线当头发,身体是长方形,两条线胳膊,两条线腿。 许星河问:“这是谁呀?” 许念没应声,又在旁边画了个大一点的人,大圆头,大长方形身体,胳膊腿都更长一些,两个小人并排站着。 她放下笔,把画递给许星河。 许星河接过来,心里有点慌,不敢乱猜,小的是谁,大的又是谁。 他小时候也爱画画,画室里堆着画布颜料,可从来没人看他画,更没人问他画的什么,现在这个小丫头,把画递给了他。 许念轻轻的声音传过来:“这是你,这是我。” 许星河的手指顿了一下,盯着画看,两个简简单单的火柴人,一大一小,手还牵在一起。他的手忍不住发抖,把画放在膝盖上,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念的小手。 许念没躲,低头看着他的大手裹着自己的小手,看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俩人就这么坐着,一句话也没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地毯上的画还摆在那,一大一小两个小人,安安静静牵着手。 晚上,许念洗完澡,换上了新买的粉色睡衣,上面印着小兔子,帽子还有两只长耳朵。她站在镜子前,摸了摸头上的兔耳朵,又摸了摸睡衣上的小兔子,偷偷笑了。 许星河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的小丫头,嘴角也不自觉弯着。 许柚柚坐在客厅喝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自己的茶。 许念爬上小床,自己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边放着那只毛绒兔子,她摸了摸兔耳朵,侧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 许星河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进来也没走,就看着她,她也看着许星河。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 许念摇摇头。 许星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床边看着她,俩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许念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怀里。 许星河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许念却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小小的,带着怯意:“你会走吗?” 许星河没听懂:“什么?” “妈妈走了,太姥姥也走了,你会走吗?” 许星河看着她的眼睛,黑漆漆的,里面全是他的影子,心里一下子揪紧了。这次他的手没缩回去,轻轻放在她的头上,头发软软的。 “我不走。” “真的?” 许星河重重点头:“真的。” 许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才把脸埋回兔子怀里,闷闷地说:“晚安。” 许星河的手还放在她头上,轻声说:“晚安。” 他站起身,关了大灯,只留着那盏粉色小熊夜灯,暖光柔柔的。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许念侧躺着,抱着兔子,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好久,才轻轻关上门出去。 房间里,许念其实没睡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透进一丝光,细细的。她看了一会儿,又把脸埋进兔子里,嘴角弯了起来,抱着兔子翻了个身,朝着小夜灯的方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许柚柚走进来,看她睡得安稳,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关了小夜灯,躺回了大床上。 许星河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走廊的灯白光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就这么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许清河从隔壁房间出来,看见他这样,停下脚步站在旁边。 许星河转头看他,眼眶红了,声音哑得厉害:“她说,‘你会走吗’。” 许清河没说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着墙站着。 过了好半天,许清河举起白板,上面写着:你不会走的。 许星河看着那行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眼睛。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粉色的,暖暖的,像朵小小的花,在黑暗里悄悄开着。 第四十七章礼物 第四十七章礼物 飞机落地京城的时候,天在下雨,不大,就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打在舷窗上,滑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许念趴在窗边,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盯着外面看。她头一回坐飞机,也头一次待在这么高的地方,起飞的时候心里慌慌的,小手死死攥着许柚柚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可她没吭声,也没哭。许柚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松了点,没一会儿又攥紧了,许柚柚也没说啥,就由着她抓着。 飞了大半程,许念睡着了,脑袋歪靠在许柚柚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很。许柚柚一动不动,生怕吵醒她。许星河坐在对面,就这么看着她们俩,看了好一路。 许念醒过来的时候,飞机正在往下降,窗外云层厚厚的,白茫茫一片,看着软乎乎的。她没见过云,也没吃过棉花糖,可就觉得,这跟太姥姥以前给她买的棉花糖一模一样,软软的,甜甜的,放嘴里就化了。她伸出小手,想去摸,手碰到冰凉的玻璃,才赶紧缩回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窗外,一脸纳闷,怎么摸不着呢。 “那不是棉花糖。”许星河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许念转过头看他,许星河接着说:“那是云,水做的,摸不到。” 许念又往窗外瞅了瞅,再看看自己的手,乖乖把手放回膝盖上,小声应了句:“哦。” 许星河看着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想说以后带她好好看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说了做不到,不想骗她,最后啥也没说。 车子一路开到老宅门口,雨还没停,青石板路被打湿了,亮晶晶的,像抹了层油。许念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门楣上的匾额,不认识那两个字,可心里清楚,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许柚柚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进去吧。” 许念点点头,抬脚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站了一排人,都在等着。 许多金站在最前头,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怀里抱着一束花,都是从野地里摘的,黄的白的紫的,用红绳子随便捆了捆。 许天佑挨着他站,穿件黑色长风衣,没戴口罩没戴帽子,干干净净一张脸,比电视上看着还好看。 许惊蛰在许天佑旁边,深灰色毛衣,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攥着一本绘本,封面上是只小兔子。 许四海站在最后,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啥也没拿,可兜里揣着那块白玉兔子佩,还有那只小斗彩鸡缸杯。 许清河站在最边上,捧着白板,上面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周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里还拿着锅铲,何姨在她旁边,攥着一把葱,老李站后头,手里拎着两袋菜,进门的功夫都没顾上。 就连鹅圈边的金元宝和银锭子,都伸着脖子嘎嘎叫,跟凑热闹似的。 许念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眼前这一排人,看着花,看着一张张笑脸,小手又攥住了许柚柚的衣角,攥得特别紧。 许多金第一个冲上来,蹲在她面前,把花往她跟前递:“念念!我是你四叔许多金!这花是我特意给你摘的!” 许念看着那束花,又看看满脸热情的许多金,没敢接。许多金也不生气,直接把花塞进她怀里:“拿着,别跟四叔客气!” 许念就抱着那束花,抱得紧紧的,花上沾着雨水,凉丝丝滴在手背上,她也没擦。 许天佑走过来,也蹲下身:“我是你二叔许天佑,这个给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毛绒兔子,比许清河买的小一点,白白的,耳朵长长的。 许念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许天佑,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这下左手抱花,右手抱兔子,两只手都占满了。 许惊蛰跟着蹲下来,把绘本递过去:“我是你三叔许惊蛰,这个给你看。” 许念没手拿了,许惊蛰愣了一下,干脆把绘本卡在花束里,放得稳稳的,掉不下来。 许四海也走上前蹲下,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块白玉兔子佩,轻轻放在花束上。玉凉凉的,白白润润的,小兔子圆滚滚的,特别可爱。许念低头看了看玉,又看了看许四海,许四海才开口:“我是你五叔。”许念乖乖点了点头。 最后是许清河,蹲下来,许念主动软乎乎喊了声:“许-清-河,六叔。” 许清河一下子就笑了。 六个叔叔,就这么蹲在她面前,围了个半圆,许念站在中间,怀里抱着花、兔子、绘本,还有玉兔子,满满当当的,手都快抱不下了。她一个一个挨个看过去,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野花的香味淡淡的,特别好闻,闻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许柚柚,许柚柚站在她身后,嘴角一直笑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礼物(第2/2页) “走吧,去祠堂。” 祠堂门开着,长明灯亮着,幽幽的光,照着一排排牌位。许念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牌位,屋子也暗暗的,那些牌位一排一排安安静静的,像有好多人在看着她,不是吓人的眼神,反倒暖暖的,跟太姥姥看她的眼神一样。她攥衣角的手更紧了,指节都发白。 许柚柚低头跟她说:“不怕,这是咱们许家的祖先,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许念抬头看着许柚柚,她的眼神安安稳稳的,看了一会儿,许念松开衣角,慢慢抬脚走了进去。 许柚柚跟在她身后,许星河跟着许柚柚,许清河在后面,六个兄弟依次走在最后。 许柚柚走到蒲团跟前停下,指了指最上面的牌位,是爹、娘,还有七个哥哥,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对许念说:“跪下。” 许念乖乖跪在蒲团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许柚柚从香案上拿了三根香,在长明灯上点着,递给她。许念手小,三根香握在一起,有点握不住,许柚柚帮她把香握好,把她的小手举到眼前。 “这是许家的祖先,你是许家的孩子,姓许,叫许念,你爸爸是许星河,记住了吗?” 许念点点头:“记住了。” 许柚柚松开手,许念举着香,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轻轻碰到蒲团,没一点声音。 许柚柚接过香插进香炉,青烟慢慢往上飘,细细的,像根线,连着天上和地下。 许柚柚看着那些牌位,轻声说:“爹,娘,哥哥们,许家的子孙,回来了。她叫许念。父亲许星河。从今天起,她住老宅,吃许家的饭,姓许家的姓。”她顿了顿。“你们在的话,就看着。”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在应和。 许念还跪在蒲团上,仰着头看那些牌位,不认识名字,可知道这是她的祖先,她的根在这儿。没等许柚柚说,自己又磕了一个头。 许柚柚把她拉起来,许念腿跪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许柚柚赶紧扶住她。 许星河站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看着她磕头、上香,安安静静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走上前,跪在许念旁边,也磕了三个头,抬头对着牌位说:“各位祖先,许星河不孝,到今天才知道有这么个女儿,往后我一定好好待她,她是我女儿,是许家的子孙,求祖先保佑她。” 许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眼眶红红的,却没哭。俩人对视着,许星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手,许念没躲,低头看了看那只大手裹着自己的手,慢慢也握紧了。 从祠堂出来,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西边云层裂了道缝,透出一缕金黄的光,照在老宅的青瓦上,亮晶晶的。 许念怀里还是抱着那些东西,手都酸了,也舍不得放下。 许多金凑过来,兴冲冲地说:“念念,四叔带你去看你的房间,我收拾了一整天,可好看了!” 许念看向许柚柚,许柚柚点了点头,许多金立马牵起她的手,往旁边的耳房走。许天佑、许惊蛰、许四海、许清河,一个个都跟了上去。 许星河站在院子里,看着一群人簇拥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进了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许多金咋咋呼呼的声音:“你看这床,我铺的!这窗帘,我挑的!还有这娃娃,我买的!” 中间夹杂着许念小小的声音,听不清说啥,接着就听见许多金的大笑声,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许星河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一直扬着。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还有张截图:“星河,你看看,秦莱要结婚了,请柬都发了。” 他点开截图,是张粉色电子请柬,印着秦莱和周益民两个名字,时间地点酒店都写得清清楚楚,还写着邀请见证幸福。 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好久,心里却没一点波澜,不恨,不怨,也不觉得不甘,就像看两个陌生人的名字一样。 退出截图,给朋友回了句“知道了”,就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耳房的方向,里面的笑声还在传出来,他听清了,许念在笑,声音小小的,却格外甜。 许星河嘴角弯得更暖了,迈开步子,朝着耳房走了过去。 第四十八章老宅的日常 第四十八章老宅的日常 积压几天工作的许清河一早就去公司了,许天佑也早就回横市拍戏了,许四海也没个人影,老宅里就剩下几个人。 许多金最先发现,许念一点都不怕家里的鹅,不光不怕,还稀罕得很。 刚来的第一天,她就蹲在鹅圈边上,歪着头盯着金元宝看,金元宝也歪着头瞅她,一动不动。旁边的银锭子嘎嘎叫了两声,她也张着嘴跟着学,叫得一点都不像,反倒跟小鸭子叫似的。 许多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冲她喊:“念念,你是人,别学鹅叫啊!” 许念压根不理他,自顾自跟鹅对着看。 第二天,她就开始学着喂鹅了。许多金拿了个豁了口的陶瓷碗给她,她端着碗,小心翼翼把谷子倒进食槽里。金元宝和银锭子立马扑过来猛啄,谷子溅得满地都是,她也一点不躲,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 第二天晚上,周奶奶带她回屋睡觉,她躺在被窝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两声鹅叫。 她立马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底下,金元宝和银锭子挤在一块儿,缩着脖子打盹,安安静静的。她看了好半天,才缩回被窝,闭上眼睛睡觉。 到第三天早上,她蹲在鹅圈边,第一次开口跟两只鹅说话了。 许多金路过的时候,就听见她小声跟金元宝念叨:“你吃饭了吗?我吃过啦,喝的粥,还有鸡蛋,周奶奶煮的粥可好喝了。” 金元宝嘎地叫了一声。 她又转头对着银锭子说:“你喜欢吃谷子不?我喜欢吃糖,太姥姥以前给我买过,可甜了,后来太姥姥不买了,说吃糖牙疼。” 银锭子也跟着嘎了一声。 许多金站在边上,听着这些碎碎的话,鼻子突然就有点发酸。 他记得许念刚来时,话少得可怜,问一句才答一句,不问就安安静静待着,一声不吭。现在居然愿意跟鹅说话了,愿意说自己喜欢什么,说以前的事,愿意把心里话讲出来了。 才三岁的小孩子,连个说话的小伙伴都没有,只能跟两只鹅分享心事。 许多金蹲下来,跟她一起挨着鹅圈蹲着,心里酸酸的,没把这话讲出来,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小脑袋上,轻声说:“念念,以后四叔陪你说话,不用跟鹅说。” 许念转过头看他,愣了一小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好。” 许多金一下子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拉着她的手说:“走!四叔带你买糖去!” 许念站起身,乖乖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身后的金元宝和银锭子嘎嘎叫个不停,跟在后面凑热闹似的。 许多金回头瞪了它们一眼:“去什么去!好好在家看家!” 金元宝立马缩了缩脖子,银锭子也跟着缩了回去。许念回头看着它们,甜甜地笑了:“回来给你们带。” 两只鹅像是听懂了,在圈里转来转去,高兴得跟小陀螺一样。 从村口小卖部往回走,许多金一直牵着许念的手,她走得慢慢的,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蚂蚁看。 走了一会儿,许念犹豫了半天,小声喊了一句:“四叔。” 许多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低头看她:“嗯?” 许念抬起头,举起手里的奶糖:“给你一个。” 许多金张了张嘴,眼眶突然就热了,赶紧蹲下来,接过那颗糖,声音都有点发哑:“谢谢念念。” 许念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地上的蚂蚁。 快走到老宅门口时,许多金松开手准备开门,许念突然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 许多金轻声喊她:“念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别不牵我。” 许多金当场就愣在原地,心里揪了一下,立马蹲下来,重新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攥得紧紧的:“牵,四叔一直牵着你。” 回去的时候,许念手里攥着四颗大白兔奶糖,给了许多金一颗,剩下三颗都小心翼翼揣在兜里。 她先跑到鹅圈边,蹲下来剥开糖纸,把一颗糖掰成两半,分别放在金元宝和银锭子面前。 可鹅根本不吃糖,就歪着脖子盯着糖看,嘎嘎叫了两声。 许多金在旁边笑着说:“念念,鹅不吃糖的。” 许念歪着头想了想,把那两半糖捡起来,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立马鼓得圆圆的,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帮它们吃。” 这时候许星河从画架前站起来,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许念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看鹅,许星河也没吭声,就安安静静陪着她一起看,俩人谁都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许念把手里剩下的谷子递给他:“你喂。” 许星河接过来,把谷子倒进饲料槽,金元宝和银锭子又扑过来啄食,许念看着,忍不住笑了。 许念转头看见西厢房门开着,许惊蛰坐在桌前备课,立马站起身跑过去,跑到门口又突然停下,摸了摸兜里的糖,想了想,还是跑了进去。 许惊蛰正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打开好几页文档,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偶尔停下来思考。 听见门口轻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见许念站在门口,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歪着头看白板上他写的字。 许惊蛰放下笔看着她,许念慢慢走进来,站在桌子边,踮起脚尖,指着白板上的一个字,含混不清地问:“三叔,这是什么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老宅的日常(第2/2页) 许惊蛰低头一看,她指的是“许”字,拿起笔在白板上写:许,你的姓。 许念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久,小声跟着念:“许。” 许惊蛰又写:念,你的名字。 许念跟着念:“念。” 再写下“许念”两个字,许念连着念了两遍:“许念,许念。” 念完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许惊蛰:“这是我自己。” 许惊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写下“念念”两个字。 许念看着字,轻声念出来,顿了一下,眼睛更亮了,带着点开心:“太姥姥也叫我念念。” 许惊蛰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看着她,她脸上笑着,眼眶却有点泛红。他没说话,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圆圈,又点了两个小点、画了一条弧线,画了一张简简单单的笑脸。 许念看着那个笑脸,立马笑开了,伸出小手摸了摸白板:“三叔,你画得真好。” 许惊蛰愣了一下,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认真夸过他画的笑脸,他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刚被送到爷爷家,谁都不认识,一句话也不说,爷爷拿了块白板,每天在上面写“许惊蛰”,也不催他,就放在桌上。他看了好多天,才认出第一个字,跑去告诉爷爷,爷爷第一次对着他笑。 他看着眼前的许念,看着她还在摸白板上的笑脸,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喊了她一声:“念念。” 许念抬起头看着他,许惊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只是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许念没有躲,乖乖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也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 许念从西厢房出来,又蹲回了鹅圈边。 就在许念蹲在鹅圈边跟鹅说话的时候,正房门口的廊下,许星河就坐在画架前,画全家福。 画布上,六个兄弟已经画好了,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许柚柚站在中间,个头比所有人都矮一截。他照着照片,一笔一笔画,画了擦、擦了画,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可画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盯着画布看了半天,抬头看向院子里的许念。 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新粉色小棉袄照得发亮,头上的两个小辫子还是一高一低,她歪着头,认认真真听着鹅叫,安安静静的。 许星河看了她好久,低下头拿起画笔,在许柚柚身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女孩,矮矮的,只到许柚柚腰际,画了她一高一低的小辫子,粉色的棉袄,怀里抱着的毛绒兔子,还有她弯弯的笑眼,像小月牙一样。 画完之后,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整幅画:六兄弟、祖姑奶奶、还有许念,每个人都在笑。他看了许久,嘴角慢慢扬了起来,抬头喊了一声:“念念。” 许念转过头,看向他,许星河朝她招招手:“过来看看。” 许念立马站起身跑过来,站在画架前,盯着画看了好久,指着那个小女孩问:“这是谁?” 许星河说:“你。” 许念又盯着画看了半天,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画布上的自己,手指碰到凉凉的颜料,赶紧缩回来,看着指尖的颜料,开心地笑了:“我在这里。” 许星河点点头:“嗯,你在这里。” 许念看完画,没马上跑开,站在许星河身边,仰着头看着他,许星河也低头看着她。 俩人对视了一会儿,许念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许星河蹲下身,许念把兜里一直舍不得吃的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塞进他手心里,然后转身就跑,跑到西厢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甜甜地笑了。 许星河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奶糖,紧紧攥住了。 他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装进画框,抱着走进正房。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喝茶,看着他。 许星河把画框挂在墙上,挨着那幅山水画,挂好后后退两步,看着满是笑意的全家福,心里暖暖的。 他转头看向许柚柚,许柚柚放下茶杯,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嘴角慢慢弯起来,轻声说:“好看。” 许星河点了点头:“嗯。” 窗外,许念又蹲回鹅圈边,跟金元宝、银锭子说话,许多金蹲在她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搭话,两只鹅时不时伸着脖子嘎嘎叫,像是在回应。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虽说早晚还有点凉,可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只想眯起眼睛。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金子,春天是真的来了。 许念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枝丫,冒出了嫩嫩的绿芽,小小的,格外可爱。她看了好久,转头问许多金:“四叔,它什么时候长叶子呀?” 许多金随口回道:“快啦,再晒几天太阳就长出来了。” 许念点了点头,又盯着树芽看了许久。 晚上,周奶奶来领许念回去睡觉,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转身跑回正房门口。 许柚柚还坐在窗边,就着灯光看书。 许念站在门槛外,不进屋,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 许柚柚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许念攥着毛绒兔子的耳朵,站了半天,才小声开口,不是在问,是想求一句肯定的话:“明天……还在这儿吧?” 许柚柚放下书,看着她,轻声笃定地说:“在。” 许念这才放下心,点了点头,又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跟着周奶奶走了。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风轻轻吹过,老槐树上的嫩芽,微微晃了晃。 第四十九章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第四十九章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许星河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镜子前,把领口那点褶皱一点点扯平。他平时极少穿这么正式的衣裳。 这时许念正蹲在院子里喂鹅,一抬头瞧见他从屋里出来,小身子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谷子都停了停。 “爸爸好看吗?”许星河低头问她。 许念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鹅槽里倒谷子,声音轻轻的:“好看。” 许星河笑了笑,没再多说,走到正房门口站了会儿,转身蹲回她旁边。 “念念,爸爸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许念转过头看他,听到“爸爸”这两个字,顿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习惯这个称呼。 “去哪儿呀?” 许星河顿了顿,才说:“去一个地方,办点事。” 许念没再追问,乖乖“哦”了一声,又低头喂她的鹅。 许星河刚起身要走,许念突然喊住他。 “爸爸。” 他回头看她,她还没抬头,还在安安静静待鹅。 “早点回来。” 许星河愣了下,随即笑了,声音软下来:“好。” 他一个人走出院门,天阴沉沉的,看着像要下雨。他没带伞,就这么走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院子里,许多金从鹅圈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谷子,嚷嚷着:“大哥穿这么帅,上哪儿去啊?” 许惊蛰坐在廊下翻书,头都没抬,只淡淡回了句:“出门了。” 许多金“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喂鹅,余光瞥见许念,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谷子倒了一半给她。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酒店。酒店大堂敞亮,门口立着块红底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秦莱女士与周益民先生新婚庆典”。 许星河站在牌子前,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在心里默念一遍:周益民。不认识。他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酒店。 随礼的地方在大堂右侧,一张长桌铺着红布,桌上放个红箱子,旁边坐着一男一女,拿着笔记账。许星河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厚厚一叠,放在桌上。 记账的男人抬眼扫了他一下,又看向红包,拿起笔。 “名字?” “许星河。” 男人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他,明显认出来了,嘴张了张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低头把名字记在本子上。许星河没多留,转身走了。 他没去宴会厅,避开那些人,直接往新娘房走。房门关着,门口站两个穿粉裙的伴娘,手里捧着花,见他过来,愣了一下,也认出了他。 一个伴娘张了张嘴:“你……你是……” “我来跟新娘说几句话,说完就走。”许星河语气平静。 伴娘犹豫了下,推门进去探头说了几句,门开了。 秦莱坐在梳妆台前,穿着白婚纱,头发盘起,戴着皇冠。听到门响,转过头,看见许星河,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身上那件婚纱。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响,手攥着花束,指节都发白。 “你……你怎么来了?”声音抖得厉害。 许星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来送个祝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恭喜你。” 秦莱看着红包,又看他,嘴唇哆嗦:“你……你不恨我?” 许星河摇头:“不恨,该谢谢你。” 秦莱愣住:“谢我什么?” “谢谢你生下许念,谢谢你养了她三年,谢谢你把她送到许家。” 秦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束,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花瓣上。“我对不起她,我不是个好妈妈。” 许星河没说话。 秦莱抬头看他:“她……她好吗?” “好,有祖姑奶奶照顾,有五个叔叔陪她玩,她还喜欢家里的鹅。” 秦莱笑了,笑得很苦:“鹅?” “嗯,两只,一只金元宝,一只银锭子。” “她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听姥姥说隔壁邻居家有鹅,她天天去看。”秦莱的眼泪又掉下来,却还在笑。 许星河又补了句:“昨天她给了老四一颗糖,说帮鹅吃一颗,还塞了我一颗,自己一颗没留。” 秦莱捂住嘴,“哇”一声哭出了声。 过了会儿,她擦了擦眼泪,又看他:“你恨我吗?” “不恨。” 秦莱低头:“我恨我自己,我不配当妈妈。” 许星河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都过去了,你过好以后的日子就行。许念的事不用操心,许家会把她养好的。” 秦莱没说话,眼泪又流下来,这一次没捂嘴,就那么直直看着他,眼泪一行行往下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许星河站了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要过好自己的生活(第2/2页) 再睁开眼,就看见许柚柚端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身旁放着两把伞,都是黑色的。 她就静静看着他。 许星河愣了下,他没告诉她今天来做什么,也没问她怎么会在这。他知道,祖姑奶奶什么都清楚。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许柚柚抬眼看他:“伤心吗?” 他沉默了会儿,摇了摇头:“她过得好就行。” 许柚柚看了他一会儿,拿起身旁的两把伞,站起身:“走吧。”说完,直接把手里其中一把伞递了过来。 许星河伸手接过来,紧紧握在手里。 她往大堂门口走,许星河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酒店大堂门口,外头已经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晕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凉风吹得人鼻尖发寒。 许星河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伞撑开,黑色伞面在头顶“砰”地一声轻轻展开,稳稳罩住他。 许柚柚撑起伞,率先走进雨里,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许星河撑着伞,跟在她身后,脚步也跟着她的节奏,不紧不慢。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碎又安静。 这时的许家老宅, 从许星河出门后,许念就坐在门槛里,抱着毛绒兔子,一直盯着胡同口。门檐挡着,只有零星雨丝飘进来,凉丝丝的。 周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许念坐在那儿,走过去蹲下来:“念念,坐这儿干嘛,进屋吧,外面凉。” “等爸爸。”许念说。 周婶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回屋拿了一件小棉袄,披在许念身上,然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厨房了。 许念坐在门槛里,腿伸不开,就悬在半空轻轻晃着,眼睛始终盯着胡同口。雨不大,落在院子的青砖上,沙沙作响。她把棉袄裹紧,把毛绒兔子也裹在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等了不知道多久。 她听见脚步声了。 不是爸爸的,爸爸走路步子慢,这个人的脚步更慢,一步一步,不慌不忙的,跟钟摆晃似的,一下,又一下。 是个男人,从胡同那头走过来,一身黑衣服黑裤子,鞋上沾了好多泥,手里撑着一把黑伞,慢慢往这边挪。 许念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过来。 他走到老宅门口,停下了,抬头盯着门上的牌匾看,看了好半天,才低声念叨了两个字:“许家。” 不是问她,就是在跟自己说话。 许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心里发慌,不是平时见陌生人的那种怕,是说不上来的难受,手心一下子冒了汗,怀里的毛绒兔子抱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看向她。 许念抬眼撞见他的脸,黑黑瘦瘦的,长得没什么特别,可那双眼睛特别黑,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看着瘆得慌。 她不想看了,想把脸埋进兔子怀里,可脖子僵得不行,跟被人按住了一样,只能直直盯着他,挪不开眼。 脚步声又响了,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最后停在门槛外,没进来。 许念想跑,想站起来冲进院子,跑回屋里找周婶,可腿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半点都动不了。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顶住门框,再也没地方退了。 男人蹲了下来,脸越过门槛,凑到她跟前,就这么盯着她看,看了好久好久。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沙沙哑哑的,像砂纸磨石头,听着特别不舒服:“许家的人。” 许念想喊周婶,可嘴巴张不开,想闭上眼睛,眼皮也不听使唤,只能僵在那儿。 她看见他的手动了,慢慢朝她的脸伸过来。 这下她终于闭上了眼睛,不是自己想闭的,是吓过头了,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怀里的兔子都被抱得发颤,想把兔子搂得更紧,手指头却动不了。 耳边传来他很小的声音,像是跟自己嘀咕:“太小了。” 之后就没动静了,那只手没碰到她的脸。 可她还是动不了,浑身僵得厉害。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感觉,一下子就散了,像有人猛地松开了手。 许念的手指先动了动,攥了攥兔子耳朵,接着脖子能转了,腿也能挪了。 她赶紧睁开眼,那个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门槛外,拿起墙边靠着的黑伞。 许念一刻都不敢多待,转身就跑,踩着青砖地,穿过院子,冲上台阶,跑进正房,一头扎进许柚柚常坐的椅子后面,蹲下来紧紧抱着兔子,缩成一小团。 她没哭,就蹲在那儿,止不住地发抖。 门口,男人撑着黑伞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盯着门上的牌匾,又看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第五十章哄 第五十章哄 许四海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砖上,沙沙响,跟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似的。他收了伞,靠在门边,甩了甩袖口的雨水,一下子就愣住了。 鹅圈里,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角落,脖子往翅膀里埋,翅膀也夹得紧紧的,跟平时咋咋呼呼伸脖子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安安静静的,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他皱了皱眉,抬脚往正房走,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周婶坐在许念旁边,端着一碗温乎的蜂蜜水,轻声细语哄着。何姨蹲在椅子跟前,拿着许念的毛绒兔子,捏着嗓子学兔子说话:“念念不怕,兔子在呢,兔子保护你。” 许念就坐在许柚柚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个枕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没哭出声,可手指一直死死攥着许柚柚送她的那块西域玉佩,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许四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从没见过这场面——周婶何姨两个人,围着个三岁的小娃娃哄了半天,孩子还在不停发抖。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周婶看见他,赶紧站起身,压低声音喊了句“四海少爷”,何姨也跟着起身,退到了一边。 许四海蹲下来,跟许念平视,轻轻喊了声:“念念。” 许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鼻头也红。 许四海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该不该碰,不知道用多大力气,也不知道摸多久合适,手就悬在半空,像只没处落脚的鸟,最后还是默默放下了,就蹲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 周婶和何姨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静了好半天,许念才小声开口:“五叔。” 许四海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有个人。”许念的声音细若蚊蚋。 “什么人?”许四海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男人,黑衣服,黑裤子,他一直看我。” 许四海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他蹲下来,看我,看了好久,手伸过来,想摸我的脸,后来没摸,他说,太小了,然后就走了。”许念的声音更小了,几乎要听不见。 许四海没说话,又蹲回她身边,轻轻按住她攥着玉佩的手,温声说:“念念,不怕,五叔在。” 许念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许四海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周婶和何姨还在廊下站着,没走远。 “什么时候的事?” “中午,念念一个人坐在门槛等星河少爷,我们在屋里忙活,谁都没留意,后来她自己跑进来,躲在椅子后面,怎么问都不说话,过了好久才断断续续说出来的。”周婶连忙回道。 许四海点点头,走回许念身边,没再蹲下,直接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许念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许四海没看她,目视前方,下巴绷得紧紧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没拍,就这么稳稳放着。 许念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里的玉佩还是没松开。 许四海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棵稳稳立着的树。 没一会儿,许多金从西厢房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他刚才在屋里打游戏,戴着耳机喊得嗓子都哑了,压根没听见外面的动静,是听见周婶何姨在廊下嘀咕,觉得不对劲,才摘了耳机跑出来的。 他冲进正房,就看见许四海坐在椅子上,许念窝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一下子就愣了,赶紧凑过去:“怎么了这是?念念咋了?” 许四海没吭声。 许多金蹲下来,看着许念红红的眼睛、脸上的泪痕,还有死死攥着玉佩的小手,缩在许四海怀里,跟只受了惊的小猫似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念念,谁欺负你了?告诉四叔,四叔去收拾他!” 许念摇摇头,不说话。 许多金急得不行:“是不是金元宝啄你了?我这就去炖了它!” 许念赶紧使劲摇摇头。 许多金挠着头,手足无措的,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许四海,又看了看可怜巴巴的许念,想了想,立马跑到厨房,拿了颗糖回来,是周婶昨天买的水果糖,包着花里胡哨的糖纸。 他蹲回来,把糖递到许念面前:“念念,吃糖。” 许念看着糖,没接。 许多金干脆把糖纸剥开,里面的糖是粉色的,透透的,像颗小宝石,又递过去:“甜的,可好吃了。” 许念看了他一眼,接过糖放进嘴里,腮帮子慢慢鼓起来,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身子不怎么抖了。许多金松了口气,就蹲在旁边,三人都没说话。 又静了会儿,许多金憋不住了:“念念,四叔给你讲个故事。” 许念转头看着他。 许多金想了想,开口就讲:“从前有两只鹅,一只叫金元宝,一只叫银锭子,他俩是好朋友,天天一起玩。有一天,金元宝问银锭子最爱吃啥,银锭子说爱吃谷子,金元宝说我也是,然后他俩就一起找谷子,找啊找,终于找到了,就开开心心吃起来了,故事讲完了。” 许念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许多金更急了:“不好听?那我再讲,从前有三只小猪……” “别讲了。”许四海淡淡打断他,许多金立马闭上了嘴。 许念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玉佩看了好久,又举起来对着光,光线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玉佩上,润润的,看完又放下,还是没说话。 许四海把她从腿上放下来,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走到门口,盯着门槛看。上面还留着脚印,湿的,是男人的鞋印,尺码不小,鞋底沾着泥和青苔,一看就是老式布鞋的印子。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看向墙边,自己靠在那儿的伞,被人动过,挪了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哄(第2/2页) 他拿出手机,给老疤发了条消息:“调许家老宅门口监控,今天中午的,找一个穿黑衣服黑裤子、蹬布鞋的男人,查清楚。” 发完手机收起来,他去门房拿了几个小小的黑色隐蔽摄像头,动作麻利地在门口装起来,一个装门楣上对着胡同,一个装墙头对着门口,一个装院子里对着正房,手脚熟练得很,一看就常做这事。 许多金从正房出来,看着他装摄像头,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啥呢?” 许四海没搭理他,继续忙着。 许多金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心里发慌,不是天冷,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寒意,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屋,继续蹲在许念旁边,讲起了三只小猪的故事。 他把自己能记起来的故事全讲了一遍,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 许四海装完摄像头进屋,原本低着头的许念,立马抬起头,朝着他伸出小手,是要他抱。 许四海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把她抱起来,重新放在腿上。许念乖乖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许四海的手依旧轻轻搭在她背上,一动不动。 许多金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我讲了半天,口水都干了,你理都不理我,合着就黏你五叔是吧。” 这时候周婶端着一碗粥进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她蹲下来,舀了一勺吹凉,递到许念嘴边:“念念,吃一口好不好?” 许念看着勺子,摇了摇头。 周婶也没收回手,依旧举着:“就吃一小口。” 许念看了她一会儿,张嘴吃了,慢慢嚼完咽下去,又摇了摇头,不想吃了。周婶也没勉强,把碗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许四海还是坐在椅子上,许念窝在他怀里,手一直搭在她背上,没挪过。许念闭着眼,没睡着,就是不想睁开。 许柚柚和许星河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一道大口子,大片阳光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胡同里,亮得晃眼。 许星河收了伞,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门楣上多了个黑黑圆圆的小东西,像只眼睛,再看墙头、院子里,一连装了好几个,他眉头瞬间皱紧,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依旧安静,鹅圈里的金元宝银锭子缩在角落,看见他,弱弱地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告状。许星河快步走进正房。 许念还坐在许四海腿上,脸埋在他胸口,许多金蹲在旁边,嗓子哑得不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周婶站在门口,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一脸担忧。 许星河站在门口,看着许念。许念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爸爸!” 她从许四海腿上滑下来,小跑着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许星河赶紧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轻声问:“念念,怎么了?” 许念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一句话没说。 许星河抬起头,看向许多金,许多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头看向许四海。 许四海走过来,把手机递给许星河,监控视频已经调出来了。 屏幕里,胡同里,一个男人撑着黑伞,慢慢走过来,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地面,走到老宅门口停下,抬头盯着门楣的牌匾看了好久,然后低下头,看见了坐在门槛里的许念。 他蹲下来,脸凑到许念跟前,不知道说了什么,许念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紧接着,男人的手朝许念的脸伸过去,许星河的心猛地揪紧,好在那只手没碰到许念,顿了一下就缩了回去,男人站起身,看了许念一眼,拿起墙边的伞,转身走了,背影慢慢消失在雨里。 许星河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久,才把手机还给许四海,声音发沉:“是谁?” “查不到,监控只拍到他从胡同那头过来,没拍到他从哪来,跟突然冒出来的一样。”许四海摇了摇头。 许星河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许念,她闭着眼,睫毛轻轻发抖,根本没睡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许柚柚站在门口,把一切看在眼里,一句话没说。 许星河抱着许念走进里屋,把她放在小床上,许念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抱着毛绒兔子,睁着眼睛看着枕头上的花纹,没有睡意。许星河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她。 “睡吧。”他轻声说。 许念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可手里的玉佩,依旧没松开。许星河就坐在旁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许柚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碎碎的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金子。她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把门口的灯换亮一点,胡同太黑了。” “已经换好了。”许四海立马应道。 许柚柚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紧闭的房门,目光定定的,像是穿透房门看着什么。 他是谁?是无意间路过,还是特意找来的?是赵闵宁吗? 不是,那股气息,完全不对。 她站了片刻,转身走进里屋。 里屋的许念,呼吸慢慢匀了,不是真的熟睡,是累到极致,昏昏沉沉睡过去了,可手里的玉佩,依旧攥得很紧。 许星河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许四海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进院子,轻轻关上了院门。 第五十一章君臣,同类 第五十一章君臣,同类 胡同口的小卖部,电视机一直开着。看店的孙大爷七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剥花生,花生壳扔在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 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女主持人语气平平的,跟念课文似的。 “近日,几名登山者在无名山深处一座废弃寺庙里,发现四具尸体。现场勘查下来,死者身体都是干瘪的,死因还不清楚。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具体情况等官方后续公布。” 孙大爷剥花生的手顿住,抬头透过老花镜看了眼电视。画面里是那座破寺庙,灰墙黑瓦,破败得不成样子,门口拉着警戒线,镜头晃了晃,扫到里面,隐约能看见地上盖着白布的东西。他皱了皱眉,低下头接着剥花生。 “郊区一家养猪场,最近有多只猪莫名死亡,怀疑是猪瘟。卫生局和市场监管局已经联合行动,把养猪场封了,所有生猪都会做无害化处理,具体病因还要进一步检测。” 画面切到养猪场,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一群穿防护服的人,白花花的,看着怪瘆人。孙大爷又抬眼看了下,嘴里嘟囔:“猪瘟?这年头连猪都不安生。”他摇摇头,把剥好的花生仁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抓了一把。 “今天,市区一间出租屋里发现一名男性死者,民警说,死者身体呈干瘪状态,和上个月玉泉村一家四口命案的死状一模一样。警方正在核查两起案子的关联,本台会持续跟进。” 孙大爷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抬头盯着电视,画面切到出租屋门口,又是警戒线,又是白布,又是忙忙碌碌的警察。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是死者生前的样子,黑黑瘦瘦,看着没什么特别。 他盯着那张脸,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花生,起身走到电视机跟前,凑近了看。 这张脸,他见过。 在哪儿来着? 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下雨天,巷子里,一个撑黑伞的男人走过,一身黑衣服黑裤子,穿双布鞋,从他小卖部门口过去。早上他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只看到个背影,黑漆漆的,融进雨里,没看清脸,就记得那把长柄黑伞,伞尖一下下点在地上。 后来那人又走回来了,这次他看清了,就是这副模样,黑黑瘦瘦,普普通通。 孙大爷后背一下子窜上凉意,赶紧退回去,坐回柜台后的椅子上,盯着电视里的照片看了好久,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戏曲频道里老生咿咿呀呀地唱,听着这声音,他才慢慢平复下来,可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赵炜是循着那股气息找来的。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在赵家大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干又瘦,泛着青灰色,跟枯树枝似的。 他现在顶着林远的皮囊,黑黑瘦瘦,扔在人堆里不起眼,可那双眼睛不是林远的,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口枯井,像条没尽头的暗道。 他盯着门楣上的“赵府”匾额,老字体,刷了新漆,看了好半天,才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慢。 门开了,是个穿黑外套的年轻人,面无表情:“找谁?” “找你家主人。”赵炜看着他。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皱起眉:“先生贵姓?” 赵炜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神瞬间就散了,像魂被抽走了,侧身让开了路。赵炜径直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年轻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跟尊石像似的。 他穿过院子,院里的竹子、石缸、锦鲤、青砖路,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走上台阶,推开正房的门。 赵闵宁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本旧线装书,听见门响抬头,看见赵炜,愣了一下。他放下书站起身,盯着赵炜的脸,这张脸他不认识,可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黑沉沉,深不见底,他见过。 赵炜站在门口,赵闵宁看着他,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开口。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画哗哗响,那是许星河画的赵家先祖,画中人就这么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什么。 赵炜先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石头,听着刺耳:“皇上,许久不见,您龙体可安康?” 椅子上的人动了。 他听见了“皇上”两个字。 太久没人这么叫他了,久到他都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可这两个字入耳,半点不陌生,反倒觉得,本该如此。 他想起年后那次碎裂之后,躺在黑暗里,脑子里涌进来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是皇上的记忆。他看见龙椅、朝服,看见满地跪拜的文武百官,看见自己坐在最高处,俯瞰天下,还看见一把剑,剑下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叫赵炜。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谁了——旻宁。 旻宁慢慢站起身,盯着赵炜看了很久,眼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笑了,笑意又轻又淡:“赵炜,你还活着。” 赵炜也笑了:“皇上还活着,奴才怎么敢死。”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三步。两百年前,他们也是这般模样,那时候赵炜跪在地上,旻宁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剑,剑落下来的那一刻,赵炜没觉得疼,只觉得冷,他看着旻宁,旻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君臣,同类(第2/2页) “你变了。”旻宁开口。 赵炜点头:“皇上也变了。” 旻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白又瘦,青筋爆出来,像爬满了蚯蚓,他翻到手心,掌心有一道细痕,是上次碎裂留下的。那天从许家回来,他坐在椅子上,突然浑身剧痛,像被人放在砧板上一刀刀剁碎,疼得喊不出声,从椅子上滚下来,把嘴唇都咬烂了,满嘴是血。 然后他就碎了,身体四分五裂,散在地上,过了七天才慢慢长回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都缓慢。以前十年碎一次,现在不到一个月就碎一回,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十天、五天,甚至明天,都有可能。 他放下手,看向赵炜:“你来找朕做什么?” 赵炜没回答,往前迈了一步,旻宁没退;又迈一步,两人相距只剩一步。 “皇上。”他轻声喊了一句,跟两百年前在御前伺候一样,恭敬、卑微,又小心翼翼。 赵炜笑了,声音很轻:“我来就是想要个答案,您当年杀奴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奴才也会疼?有没有想过,奴才也有爹娘?有没有想过,奴才也想活着?” 旻宁的语气很平静,是陈述,不是疑问:“你想杀朕。” “是。”赵炜没否认。 旻宁笑了:“你可知,你都活着,朕又怎么能死得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手,朝赵炜的脖子抓去。手速很快,可身体却慢了半拍,赵炜侧身躲开,旻宁的手从他肩头擦过,什么都没碰到。 赵炜的手动了,快得让人看不清。 旻宁的脖子直接断了,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细长的眼眸阴沉沉的,像是在盯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随即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从脖颈里喷涌而出,溅得很高,溅在墙上、画上,也溅了赵炜一脸。 赵炜没擦,蹲下来看着旻宁的脸,眼睛还睁着,瞳孔慢慢放大,像蒙了灰的珠子。“皇上,奴知道杀不了您,就是好奇,您现在靠什么长生不老。” 说完,他就动手分尸,手又稳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先卸下四肢,再砍下头颅,最后把躯干切开,骨头碎裂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踩断干枯的树枝。鲜血溅了满地、满墙、满身,他丝毫没有停顿,把每一块都切得极小,小到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赵闵宁的脸,还带着余温,皮肤光滑,颧骨高,眼窝深。他把脸贴上去,皮下的骨头在蠕动,皮肤在重塑,五官一点点变化。 等再站起身,他已经变成了赵闵宁的样子,瘦长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一道刀痕。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脸,既是赵闵宁的,也是他自己的,本就该是同一张脸。 他轻笑一声,笑意轻浅,像刀锋上掠过的一丝光。 最后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堆碎肉,浑身、满脸、满手都是血,低头把沾血的手指放进嘴里。 原来他的血,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赵炜从碎肉里捡起一只手,右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起身走出正房。 身后,碎肉散在地上,血液已经凝固,变成黑红色,像一摊烂泥,墙上的画也被血溅满,先祖的脸被糊住,再也看不清了。 门开着,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依旧是尊石像。赵炜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走下台阶,穿过院子,石缸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红的白的,尾巴摆来摆去,他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赵府”的匾额,看了很久,才推开门走出去。 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他撑着黑伞,走在胡同里,步子很慢。经过许家老宅门口,他停下,抬头看着门楣上“许府”两个字,笔力苍劲。 “是许澄邈的许吗?”他轻声自语,没人回应,就这么盯着看了许久。 天色暗下来,小卖部的灯亮了。孙大爷坐在柜台后,电视关了,花生也剥完了,地上全是花生壳。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头走来,一身黑衣黑裤,穿双布鞋,没撑伞,步子慢悠悠的。 孙大爷眯起眼,隔着老花镜看,是赵家那位,平日不爱出门,偶尔碰见也不说话。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低下头接着扫花生壳。 扫了几下,他突然停下,再抬头,巷子里空空荡荡,那个人不见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留在那里,说不上来的心慌,打了个哆嗦,拉下了卷帘门。 胡同彻底黑了,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路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赵炜走在雨里,没有回头。他要去哪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进那片光里。 第五十二章吃了没文化的亏 第五十二章吃了没文化的亏 许念被吓着的事过去之后,老宅的日子又慢慢回了正轨。鹅在院子里慢悠悠晃着散步,许念坐在门槛上画画,周婶在厨房忙着做饭,一切都安安稳稳的。 唯独许多金,抱着手机在屋里跟他爸吵了足足半个小时。 “爸,我真想好了,电竞是正儿八经的行业,不是瞎打游戏!” 电话那头的嗓门又大又冲,隔着听筒都能喷出来火气:“正经个屁!打游戏能打出钱来?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都查过了,现在电竞市场好几百个亿呢……” “几百个亿跟你有啥关系?你投进去就能赚回来?你连账都算不明白,还学人家搞投资?” 许多金急得直跺脚:“爸,你不信我?这次我真研究透了,前景特别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爸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不咸不淡的,专往他痛处戳:“你去年投的那个共享按摩椅,也说前景好。” 许多金一下子噎住了。 “前年投的无人货架,也说前景好。” 许多金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大前年搞的区块链,前景更好。” 许多金彻底没话说了。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他爸直接撂话:“你什么时候把之前亏的钱赚回来,再跟我谈什么前景。” 许多金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都爆起来了,气冲冲喊:“你不信我,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找你六弟要钱?你以为许清河的钱是白拿的?” 这话彻底戳中他,许多金气得直接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胸口一鼓一鼓的。 他是真没钱,他爸也就是骂骂,没真停他的卡,可他不想动自己的,琢磨着用许清河的钱投——成了自己赚,亏了也算许清河的,怎么都不亏。 他在床边坐了半天,气慢慢消了,脑子也转开了。直接找许清河要钱肯定不行,太生硬,得先铺垫铺垫,哄高兴了再说。 他站起身,往东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第一天,他给许清河泡了杯茶,端进去的时候,脸上笑成一朵花:“六儿,喝茶,我新学的,你尝尝。” 许清河抬眼看了他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就继续看文件,全程没多余反应。许多金站在旁边,巴巴等了半天,忍不住问:“六儿,好喝不?” 许清河抬头瞥他一眼,拿起白板:“还有事?” 许多金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咽回去,支支吾吾:“没……没事,你忙。”说完赶紧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第二天,他早早出门,给许清河带了早餐,小笼包配豆浆,还特意带了一碟醋。端进去的时候,笑得比头一天还灿烂:“六儿,趁热吃,这家小笼包特火,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 许清河放下文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早餐,拿起白板写:“你又来?” 许多金嘿嘿傻笑:“没啥,顺路买的。” 许清河没再理他,拿起小笼包慢慢吃,吃完喝完擦了嘴,又拿起文件,全程没问他一句。许多金憋得难受,刚开口喊了声“六儿”,对上许清河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蔫蔫地退了出去,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狠狠跺了下脚。 第三天,他拿出托人从外地带的极品龙井,捧着茶叶盒站在东厢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六儿,我给你带了盒好茶,极品龙井,你尝尝。” 他把茶叶盒放在桌上,搓着手,一脸讨好地看着许清河。许清河放下文件,盯着他看,没说话也没动。许多金等了半天,自己先绷不住了:“六儿,其实……我有事想跟你说。” 许清河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什么事?” 许多金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提前拿点分红,就一点点。” 许清河没动静。 “还有,”许多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我想跟你借一层写字楼用用。” 许清河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举起白板:“为什么?” 许多金立马来了精神,把电竞项目的事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许清河脸上:“这项目肯定能成,你信我!” 许清河安安静静听完,沉默片刻,举起白板:“方案呢?” 许多金一下子愣了:“什么方案?” “可行性研究报告,没有方案,一分钱没有。” 许多金张着嘴,一脸懵:“还要写这东西?” 许清河就看着他,不说话,意思很明显。 许多金挠了挠头,只能应下:“行……行吧,我写。” 他站起身,灰溜溜地走了,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许清河早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多金深吸一口气,钻进书房,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光标一闪一闪的,跟嘲笑他似的。他抓抓头发,又挠挠脸,笔杆子咬得全是牙印,脑子一片空白,空白到差点忘了自己叫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吃了没文化的亏(第2/2页) 他上网搜了个模板,照着格式往里填,可模板上的专业词,他大半都看不懂,只能用自己的大白话写。写到市场分析,就写“现在电竞特别火”;写到盈利模式,写“卖周边、拉赞助”;写到风险控制,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能搞定”。 他这辈子写过最长的东西,就是抄的《道德经》,现在让他写什么可行性研究报告,连这几个字都说不利索。 “可行啥来着?”他下意识回头念叨了一句。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念抱着毛绒兔子蹲在书房门口,看院子里的两只鹅,金元宝和银锭子晃着脖子散步,跟巡逻似的。听见他说话,许念转过头,眨眨眼:“可行什么?” 许多金挠挠头,卡了半天:“可行性……性……”实在说不下去了。许念歪着头看他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转回去看鹅了。 许多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写了删,删了写,来来回回折腾了整整三天,总算写完了。他打印出来,厚厚一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瞬间满是成就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错别字一大堆,他也懒得改,觉得意思到了就行。 他拿着方案往正房走,路过正房的时候,看见许念在里面画画,许柚柚不在,就把方案放在桌上,想着先去趟厕所,回来再找许清河。 他刚走,许念就抬起头,看见了桌上的纸,放下铅笔爬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翻过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有的写歪了,有的涂成黑疙瘩,行跟行挤在一起,跟一群打架的蚂蚁似的。许念盯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拿着纸爬下椅子,跑到院子里找许柚柚。 许柚柚正站在老槐树下,看刚长出来的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许念扯了扯她的衣角,把纸举起来:“祖姑奶奶,这是什么字呀?” 许柚柚接过纸,低头看了好久,不是看懂了,是没看懂。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的“电竞俱乐部”“可行性研究”,她压根没见过。再看内容,字迹潦草,错别字连篇,还有一页只写了一行字:“这个项目很赚钱,相信我”;另一页写着“电竞很火,别人能赚我也能赚”;还有一页吐槽他爸是老古董。 “谁的?” “四叔的。” 许柚柚拿着那叠纸走回正房,许念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没过多久,许多金端着杯水从厨房出来,刚跨进正房门槛,就看见许柚柚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他写的方案。 他脚步一下子顿住,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祖姑奶奶,那……那是给六儿看的。” 许柚柚放下纸,看着他:“这是什么?” 许多金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投资方案。”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六儿来。” 许多金愣了下:“叫他干嘛呀?” “我看不懂。” 许多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乖乖拿起手机,给许清河发消息:“六儿,来正房一趟。” 没一会儿,许清河就从东厢房过来了,手里还拿着白板。走进正房,看见许柚柚坐在椅子上,许多金站在一旁,许念蹲在地上画画。许柚柚把方案递给他:“看看。” 许清河接过来,刚看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他放下方案,举起白板:“这是什么?” “投资方案啊,我写了三天呢!”许多金赶紧说。 许清河又看他一眼,写下:“错别字很多。” 许多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写的时候没留意。” 许柚柚看向许清河:“你能看懂?”许清河点点头。 “那你告诉他,哪里不行。” 许清河看了许多金一眼,把方案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拿起白板,写下四个字:“从头写。” 许多金的脸瞬间垮了:“六儿,你还没仔细看内容呢……” 许清河直接举起白板,干净利落:“看了,不行。”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开口:“重写。” 许多金抱着自己写的方案,蔫头耷脑地走了。 许念蹲在地上,抬起头,眨着眼睛问:“祖姑奶奶,四叔怎么啦?”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轻声说:“你四叔,要写功课。” 许念歪歪头,一脸不解:“四叔不是大人吗?怎么还要写功课?” “嗯。”许柚柚淡淡应着,“他太蠢了,字都写不好。” 许念想了想,点点头,又低头接着画画。 她先画了个圆圈,圈上面添两个小圆圈,底下画一条短线,又在旁边画了个更大的圆圈。 她举着画递到许柚柚跟前:“这是金元宝,这是银锭子,这个是四叔。” 许柚柚看着那张画,两个小圆圈并排站着,一个大圆圈蹲在边上,嘴角轻轻弯了下:“好看。” 许念笑眯了眼,低下头,又接着画。 第五十三章情人花,是带毒的 第五十三章情人花,是带毒的 许氏集团顶楼办公室。 三天后的下午,许清河收到了许多金的投资方案。这次字迹工整多了,错别字也少了,标题改成了正儿八经的《电竞俱乐部投资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从头到尾慢慢看,一字一句都没落下。看完放下稿子,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许多金发消息:“方案我看完了。” 消息刚发过去,许多金就秒回:“怎么样?能批吗?” 许清河没回,又拿起方案看第二遍,这次看得更仔细,数据、逻辑、市场分析、竞争对手、盈利模式、风险控制,一项项看。 数据来源没头没尾,逻辑链条断断续续,市场分析就停留在表面,竞争对手压根没做调研,盈利模式就写了卖周边和拉赞助,风险控制更离谱,就四个字:我能搞定。 他放下稿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边许多金等不到回复,又追发一条:“六儿?行不行啊?” 许清河睁开眼,回了句:“你写的?” “对啊!我整整写了三天,特别认真!”许多金依旧秒回。 许清河沉默片刻,又发:“你查过这个项目的背景吗?” “查过啊!我跟那个老板聊了好几回,人特别靠谱,在电竞圈也挺有名气的。” 许清河没再回,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输入了方案里写的合作方名字,也就是那个电竞俱乐部老板。 他查了好半天,翻出几条信息:这个人名下有三家公司,两家已经注销,剩下一家还在运营,却被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录,原因是登记的地址根本找不到人。 他又接着查这个人,翻出好几条法院判决,全是欠款纠纷,钱数不算多,但隔三差五就有一桩。 许清河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久。 他拿起手机,想给许多金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不知道该怎么说,直接说你被骗了,许多金肯定不信;说对方有问题,许多金又会追问他怎么知道的。 想了半天,他放下手机,拿起东西起身出了办公室。 等回到老宅院子里,就看见许多金蹲在鹅圈旁边,对着金元宝和银锭子自言自语:“你们说,六儿会不会批?我写了三天,那么认真,他看了肯定能感动。” 金元宝嘎嘎叫了一声,银锭子也跟着叫了一声。 许多金立马笑了:“你们也这么觉得是吧?那这事肯定成了!” 许清河站在门口,盯着许多金的背影,站了好久都没动。 深夜,京城东边一栋公寓的落地窗前。 夜已经很深了,整座城市灯火密密麻麻,铺在地上像碎金子一样。 胡露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窗外的夜景。这栋楼有三十二层,站在窗边往下看,整个京城的灯火都踩在脚下。 她穿了件酒红色真丝睡衣,大波浪卷发散着,妆还没卸,眼线画得又细又长,口红也没掉色。她长得不算惊艳,但特别会打扮、会说话,该笑的时候笑,该皱眉的时候皱眉,跟了许多金的父亲许成然十几年,早就摸透了一件事——男人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也不喜欢太笨的,得在两者之间找个刚好让他们舒服的度。 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开口就问:“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压得很低:“许家那个小的,上钩了。” 胡露嘴角微微一弯:“这么快?” “还没到最后一步。” 胡露轻轻笑了笑,语气笃定:“会成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情人花,是带毒的(第2/2页)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的灯火:“他家里不给他钱,就让他闹,许成然最宠这个儿子,闹上一闹,说不定就松口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万一他家里查呢?” 胡露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查不到,壳公司一层套一层,根本查不到我头上,只要许成然不知道,就没事。” “知道了。” 说完男人挂了电话,胡露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端着酒杯继续看窗外。 许成然今晚不回来,说是陪客户,她心里清楚,是去陪那个二十出头的瑜伽新欢了。她见过照片,也就年轻点,没什么特别的,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不在乎许成然跟谁在一起,只在乎许成然的钱。 跟了他十几年,她攒了一些,但远远不够。许成然给她买了公寓、车子,还有一张信用卡,平时买包买衣服首饰够用,想投资根本不行。 之前她试过一次,打着许成然的名义投了个天使项目,说是朋友介绍的稳赚,许成然信了,结果钱全打了水漂。项目不是黄了,是她被人骗了,骗子早就跑了,钱追不回来。 她不敢跟许成然说——说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只能自己想办法填窟窿,可几百万的缺口,她一辈子都填不上。 思来想去,她盯上了许多金。许成然最宠这个儿子,从他下手,比从许成然身上下手容易多了。 她特意安排了一个人去接近许多金,那人在电竞圈混了些日子,专挑许多金爱听的说,说这个项目稳赚、电竞是风口、他眼光好,许多金果然信了,认认真真写了方案,到处求人审批。 胡露太了解许成然了,他对别人狠,对自己儿子狠不起来,许多金一闹,他大概率会松口,钱一到账,她的窟窿就能填上。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在嘴里转了圈咽下去,暖暖的。她靠在窗边,看着满城灯火,嘴角勾起一抹笑。 晚饭后,许清河回到东厢房,又打开了电脑。 他换了个数据库,重新查那个合作方的名字,往更深的信息里挖。这一次,查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个人名下还有第四家公司,注册地在境外,半点信息都查不到。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又接着查这个人跟许多金的交集,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见面的时间线,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许多金跟这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饭局上,组局的是许多金所谓的老朋友。许清河记下这个名字,接着往下查,一直查到凌晨三点。 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白惨惨的。他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清楚,这个人不是单干,背后还有人。 凌晨三点,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许清河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是许四海刚从外面回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吵醒屋里的人。 许清河推开房门,走出东厢房。许四海看见他,停下了脚步。 许清河走上前,举起手里的白板,上面写着:四哥那个电竞项目,合作方不干净,背后还有人,你帮我查一下。 许四海扫了一眼白板上的字,没多问,直接点头:“知道了。” 说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叮嘱了一句:“早点睡。” 许清河点了点头。 许四海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许清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东厢房。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他坐在书桌前,丝毫没有睡意,电脑屏幕的光依旧打在脸上。 第五十四章不开心的许四儿 第五十四章不开心的许四儿 许四海把这事交给了老疤。 老疤跟了他五年,从南城的拳场到华辰的拍卖行,办过的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掉过链子。这人话少,手稳,脑子还清楚,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句不多问。许四海把那个名字给他,只说了仨字:“等消息。” 消息比预想的来得快。第二天刚擦黑,老疤就打来了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四海,人抓到了。就是那个中间人助理,帮胡露联系电竞老板的那个。他全招了。” 老疤顿了顿,继续说:“胡露找他老板,让他去接近许多金。项目是假的,壳公司也是假的,钱最终会转到境外账户。胡露欠了几百万,被人骗了,想从许多金这儿捞回来填窟窿。” “还有个事,”老疤又补了一句,“我顺便查了许多金爸妈,早就离婚了,一直瞒着他。那个胡露,跟了许成然十几年了。” 许四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起身拿起外套,开车回了老宅。 同一晚,许家老宅。 许多金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得他一激灵。窗外黑沉沉的,雨不知道啥时候停了,只有风从窗缝灌进来,呜呜的,跟有人哭似的。 他摸黑出了西厢房,往院子角落的厕所走。路过正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不是说话声,是有人走动的声音,轻得很,像怕吵着人。他愣了下,停下脚。正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他犹豫了下,没出声,继续往厕所走。 上完厕所出来,他站在院子里,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正房的光还亮着,他看了一眼,刚要回屋,突然听见里头传来许清河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白板放桌上的声音,轻轻的“笃”的一声。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也不是故意的,脚自己就动了。走到正房窗边,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可窗台下有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细细长长的,像把金刀。他蹲下来,把耳朵贴紧了那条缝。 许四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层水:“那项目是假的,壳公司,骗钱的。” 许多金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把耳朵贴得更紧。 接着是许清河的声音,是笔尖划白板的沙沙声,然后听见许柚柚开口:“针对老四的?” “嗯。”许四海的声音。 许柚柚沉默了会儿,又问:“那个胡露,跟他爸啥关系?” 许多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他爸?胡露?谁啊? 只听许四海的声音更低了:“情人,跟了十几年了。” 许多金蹲在窗台下,浑身僵住了,脑子嗡嗡的,跟一群蜜蜂在里头飞似的。情人?他爸的情人?他爸不是跟他妈在一起吗?不是每天都回家吗?不是——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又听见许柚柚问:“他妈知道吗?” 许四海沉默了会儿:“知道,早就离婚了。” 离婚了?早就离了?他为什么不知道? 他想起他爸每次接电话,都走到阳台上,关上门。他想起他妈每次回来,都挑他在老宅的时候。他想起过年的时候,他爸说“你妈去你姥姥家了”,他妈说“你爸出差了”。他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过。现在连起来了。可笑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就他蒙在鼓里。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眼窗户的方向,又收了回来,没再多说。 许多金蹲在那儿,压根不知道屋里的人早就发现他了。他盯着地上的青砖,砖缝里有青苔,湿绿湿绿的,盯了好久,才慢慢站起来想走。腿麻得不行,站不稳晃了一下,手撑在墙上,蹭破了皮,一点都没觉得疼。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西厢房,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眼正房。灯还亮着,光从窗缝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晶晶的。看了好久,才推开门进去,躺到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许念来敲他的门:“四叔,起床啦,周奶奶做了粥。” 许多金躺在床上,没动。 “四叔?”许念又敲了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不开心的许四儿(第2/2页)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来了。” 打开门,许念站在门口,抱着毛绒兔子,仰着头看他:“四叔,你眼睛好红。” 许多金蹲下来,跟她平视:“没睡好。” 许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哭了吗?” 许多金摇摇头:“没有,四叔没哭。” 许念有点不信,可也没追问,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哭,念念给你糖吃。”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许多金看着那颗花花绿绿的糖纸,草莓味的,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甜丝丝的,他看着许念,笑了笑。许念也笑了,牵着他的手往厨房走。 许多金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喝粥,周婶熬的白米粥,配着咸菜和腐乳,热乎乎的。他喝得慢,一口一口抿。许念坐在他旁边,也喝粥,喝得脸上沾了一圈,周婶笑着给她擦脸。 许多金喝完粥站起来,走出厨房,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嘎嘎叫,他走过去蹲在鹅圈边,把手伸进槽里摸了摸剩下的谷子,凉冰冰的硌手。抓了一把撒在地上,两只鹅扑过来猛啄。 他看着它们,突然自言自语:“你们都知道吧,就我不知道。” 金元宝抬起头嘎了一声。 许多金笑了,笑得有点苦:“也是,你们是鹅,能知道啥。”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向正房。许柚柚正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书籍,阳光照在身上,安安静静的。 他走过去,站在窗下:“祖姑奶奶,我想外出几天。” 许柚柚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想我妈了。” 许柚柚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去吧。” 许多金转身走了,回了西厢房,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份改了又改的投资方案,翻开第一页看着标题——《电竞俱乐部投资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看了好久,才把纸拿起来,一页一页撕。 撕得很慢,一张一张撕成碎片,扔进纸篓。纸篓满了,碎片堆在一起,像一堆白花。 他坐在那儿看着碎片,又坐了会儿,起身走到窗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许念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跑回西厢房门口,门没关严,推开门探进头去。看见许多金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愣了下,没敢进去,转身跑回正房。 “祖姑奶奶,四叔好像不开心。”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许柚柚沉默了会儿:“四叔心里难受。” 许念想了想:“心里难受就会不开心吗?” “会。”许柚柚点头。 许念低下头摸着兔子:“那我也难受过,想太姥姥的时候,心里难受就不开心了。” 许柚柚摸了摸她的头:“念念乖,四叔会好的。” 许念抬起头看着她:“我能去陪四叔吗?” “嗯。” 许念抱着兔子跑出正房,冲进西厢房。许多金还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许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四叔。” 许多金低下头看着她。 许念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糖,放在窗台上,糖纸花花绿绿的:“给你糖,吃了就不难受了。” 许多金看着那颗糖,看了好久,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丝丝的。看着许念,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可确实在笑。 许念也笑了,踮起脚把毛绒兔子塞进他手里:“兔子借你抱,抱了就不难受了。” 许多金抱着兔子,毛茸茸软乎乎的,暖暖的。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里,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正房里的许柚柚还是坐在窗边,看着西厢房的方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晚四儿走后,五儿还说了另一件事。四儿的妈妈,三年前就改嫁了。 第五十五章喝酒吗?兄弟 第五十五章喝酒吗?兄弟 许多金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回了所谓的家,就是他爸妈住的那个高档小区。房子在东边,两百多平的复式,装修是他妈当年亲自盯着弄的,欧式款,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还挂着他妈从欧洲买回来的油画。 他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没提前打电话,没告诉他爸,也没告诉他妈,就是突然想回来看看,看看这个地方,还是不是他记着的那个家。 客厅大得很,也静,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空荡荡的,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沙发连个抱枕都没放,地毯上一点踩过的痕迹都没有。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许多金站在客厅正中间,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他走到厨房,灶台擦得锃亮,没油渍没水渍,锅碗瓢盆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跟从来没用过一样。打开冰箱,里面几乎是空的,就几盒过期牛奶,保质期都过了三个月。他拿出来看了眼,又默默放了回去。 上了二楼,推开主卧门,床铺得板正,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两个枕头并排摆着,连个凹陷的印子都没有,一看就没人睡过。衣帽间门开着,他走进去,他爸的衣服挂一排,他妈的也挂一排。伸手摸了摸他妈的真丝衣服,滑溜溜的,却凉得很,凑近闻,只有樟脑丸的味道,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 他在床边坐了会儿,又下楼,瘫在沙发上。沙发看着软,坐着却浑身不自在,他说不上来哪不对劲,就知道,这地方早就不像家了。 拿起手机,翻出他爸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了。 “多金?怎么了?”许成然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许多金靠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一颗颗水晶坠子,跟碎冰似的:“你在哪儿?” 许成然顿了一下,随口回道:“在家啊,还能去哪。” 许多金没说话,就盯着吊灯看了半天,只说了一个字:“哦。” “没事啊?有事就说。”许成然又问。 “没事,就问问。”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真把他当小孩糊弄。 他又拿起手机,拨通他妈的电话,响了好久,快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 “多金?”魏湘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在走路。 “妈,你在哪?” “在家呢呀,怎么了?” 许多金没吭声,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句广播似的声音:“请36号到妇产科二诊室就诊。”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妇产科,这个声音他太熟了,以前陪朋友同学去医院,听了无数次。 魏湘显然也听见了,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她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多金,妈在医院,朋友生病了,过来陪着看看。” “哪个朋友?”许多金追问。 魏湘沉默了半天,只说:“你不认识。” 许多金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嗯,我不认识。” 他没挂电话,听着那头的叫号声、脚步声、电梯开关的声音,攥着手机的指节都泛白了,又低声问:“妈,你到底在哪?” “告诉我。” 魏湘沉默了好久,终于说了一个地址。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直接挂了电话,打开订票软件,订了最近一班飞南市的机票。 打车去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登机,两个小时的航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南市,又打车到了这片老小区。 就是很普通的六层居民楼,没电梯,外墙涂料都掉皮斑驳了。他一步步爬上三楼,抬手敲了敲门。 门一开,魏湘就站在门口,穿一身宽松家居服,肚子鼓鼓圆圆的,藏都藏不住。旁边还站着个男人,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 许多金就站在门外,没往里走。目光越过魏湘,往屋里扫了一圈。 客厅不大,沙发是浅灰布艺的,摆着几个碎花小靠垫。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摊着本翻开的杂志,还有个遥控器。电视柜正中间摆着合照,是魏湘和那个男人,两个人笑得特别好看。 阳台晾着衣裳,有男人的衬衫,有女人的裙子,还有好几件小小的、软软的婴儿衣裳。 看着那些新生儿衣服,许多金的手悄悄攥紧了。 他心里一下子就懂了。 这里才是她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家。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熟悉的,从头到尾,都没有他一点痕迹。原来在他妈往后的日子里,早就没他位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喝酒吗?兄弟(第2/2页) 他抬脚走了进去,站到魏湘面前。 “多金……你怎么来了?”魏湘声音都在发颤。 许多金没看旁边那个男人,就盯着她,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看了好久好久。 “多久了?” 魏湘低着头,小声说:“八个月了。” 许多金没吭声。 魏湘抬头望着他,眼眶红了:“多金,妈对不起你。我和你爸,三年前就离婚了。不是不想告诉你,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多金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旁边那个周先生站起身,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你妈的爱人,姓周。” 许多金盯着那只手,动都没动一下。 对方也不尴尬,笑笑,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马上就要生了。”魏湘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声音轻得像飘起来一样。 许多金低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看了半天,慢慢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隔着一层布料,温温热热的。 忽然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小家伙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手下意识缩了一下,又慢慢放了回去。 “疼吗?” 魏湘愣了愣:“什么?” “怀着他,疼不疼?” 这话一出口,魏湘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不疼。” 许多金站起身,看向那个姓周的男人,只淡淡一句:“你好好照顾她。” 男人认真点头:“你放心。” 说完,许多金转身就往外走,一步都没有回头。 从小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许多金没在南市停留,直接订了最后一班飞回京城的机票。 候机的时候,他坐在航站楼里,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脑子里全是他妈隆起的肚子、那句“马上就要生了”,还有那个陌生的男人。 飞回京城,已经是深夜,他没直接回老宅,打车去了一家高级酒吧。 他坐在酒吧贵宾包间,包间里灯光昏暗,蓝紫色的光打在人脸上,怪诡异的。吧台后的酒架上摆满了酒瓶,调酒师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甩着雪克杯调着酒,手法花里胡哨的。他面前摆着一杯调好的酒,琥珀色的酒液里,冰球转来转去,发出叮叮的声响,他一口没喝,就盯着酒杯发呆。 发了会儿呆,他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群,盯着输入框看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有人出来喝酒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很快有了回复。 许天佑:去!正好我刚到京城,现在就来。 许惊蛰:还在学校,地址发我,待会过去。 许星河:地址。 许多金把酒吧定位发了过去。 许四海回了一个字:好。 许清河没在群里回话,他此时正在老宅正房,跟许柚柚说许多金的事。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眼群消息,没回复,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许柚柚放下手里的茶杯,问:“怎么了?” 许清河拿起白板写下:四哥在群里说想喝酒。 许柚柚沉默了片刻,直接站起身。 “在哪?” 许清河愣了一下,又写下:您要去? 许柚柚没回话,已经迈步往外走,许清河赶紧跟了上去。 许念本来都睡迷糊了,抱着毛绒兔子躺在耳房小床上,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 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她一下子睁开眼,爬起来扒着门框往外瞅。 就看见许柚柚和许清河站在院里,正要出门。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问:“祖姑奶奶,你们去哪儿呀?” 许柚柚低头看她,语气轻轻的:“出去一趟,乖乖睡觉。” 许念点点头,乖乖爬回床上,可怎么都睡不着了。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走远,院门“咔哒”一声关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毛绒兔子里。 没躺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干脆又爬起来,光着小脚走到院子里。 鹅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角落,安安静静望着她。 她蹲下来,伸手搂着金元宝的脖子,想抱一抱,沉甸甸的根本抱不动。 只好站起来,轻轻拍了拍鹅背:“那你们陪我睡觉好不好?” 金元宝嘎了一声,银锭子也跟着应了一声,摇摇晃晃就跟了上来。 许念牵着银锭子,金元宝慢悠悠跟在后头,一大一小两只鹅,陪着小小的人影,慢慢往耳房走。 第五十六章诈骗团伙 第五十六章诈骗团伙 许清河走在前头,伸手推开酒吧的门,许柚柚跟在后面,抬眼扫了扫头顶忽明忽暗的灯,没说话。 走廊长长的,两边都是关着门的包间,里面时不时飘出笑声。许清河脚步没停,一路往里走,许柚柚就安安静静跟在后头。 许多金订的是最里面的贵宾包间。许清河推开门,侧身让了让,许柚柚先走进去,目光淡淡扫了一圈包间,没多停留。 包间角落搭了个小吧台,调酒师正忙着手头的活,看见她进来,手里的雪克杯一下子停在半空,动都不敢动。 整个包间里,就只有许多金一个人。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怀里抱着一大瓶威士忌,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眯着眼往门口看。一瞧见许柚柚,愣了一瞬,跟着就傻呵呵笑起来:“祖姑奶奶!您也来啦!” 许柚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许多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又拍了拍怀里的酒瓶,笑得迷糊:“祖姑奶奶坐这儿,这儿舒服,酒也陪您坐。” 说着又转头冲着调酒师大喊:“来几杯店里最好的特调!给我祖姑奶奶尝尝鲜!” 调酒师愣了愣,看看许柚柚,又看看醉醺醺的许多金,拿不准主意该不该动。 许柚柚淡淡开口:“不用。” 角落里坐着的许清河,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四哥喝多了。 许多金不依,还在那儿嚷嚷:“要!必须要!我祖姑奶奶头一回过来,你不给面子是不是!” 许柚柚没理他,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半杯酒,拿起来闻了闻,又轻轻放下,一口没碰。 调酒师左右为难,想了想,还是动手了。往雪克杯里加酒加冰,轻轻晃着,不敢像平时那样耍花样抛杯子。 很快一杯特调调好,琥珀色透着橙红,杯口插着橙子片和小樱桃。调酒师小心翼翼端过来,放在许柚柚跟前,小声说:“小姐,请慢用。” 许柚柚低头看着那杯酒,拿起来抿了一小口,眉头轻轻皱了下,又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许多金虽说醉得东倒西歪,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见她喝了,一下子坐直了,拍着桌子喊:“喝了!祖姑奶奶喝了!赶紧的,把我存的好酒都拿出来,每样调一杯!都尝尝!” 调酒师苦笑:“四少,您存的有十几款呢……” “全都拿来!一样不落!”许多金大手一挥,豪气十足,“让我祖姑奶奶见识见识什么叫好酒!” 调酒师不敢耽搁,搬出来一排酒瓶,开始一杯接一杯地调。金酒、朗姆、伏特加、威士忌、龙舌兰,各样配方都来了一遍。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橙的、紫的,五颜六色摆满了整张茶几,跟开酒展似的。调酒师忙得满头大汗,手都抖了,最后实在没地方放,两杯搁沙发扶手上,一杯放桌角,一杯塞到许多金手里。 许多金举着酒杯,傻乐:“祖姑奶奶,您慢慢尝,不急。” 许柚柚看他一眼:“你喝了多少?” 许多金伸出五只手指,想了想,又缩回去两根,含糊道:“三……三杯。”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了。 许天佑第一个走进来,一眼看见满桌子五颜六色的酒杯,当场就僵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紧跟着进来的许惊蛰,推了推眼镜,默默数了数杯子:“……二十四杯。” 许星河、许四海也陆续进门,俩人看见满桌酒,还有安安静静坐那儿的许柚柚,表情一模一样,全都愣住了,不敢乱动。 许星河清了清嗓子,小声喊:“祖姑奶奶。您怎么也过来了?” 许柚柚抬眼看他,拿起面前那杯酒闻了闻,放下:“过来瞧瞧,你们年轻人的纸醉金迷。”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许天佑僵着笑脸,许惊蛰低头不语,许四海站着没动。 角落里的许清河又举起白板:祖姑奶奶自己要跟来的。 许天佑尴尬干咳两声:“欢迎欢迎啊……” 没人接话。几个人只好轻手轻脚往里坐,问题是桌上酒杯太多,压根没地方放自己的东西。许天佑把杯子拿手里,许惊蛰放扶手上,许星河也端着,许四海干脆没倒酒。 许天佑看了看许多金,又看看许柚柚:“祖姑奶奶,您喝了几杯啊?” “一口,没喝完。”许柚柚放下手里的杯子。 许星河沉默片刻,看向醉醺醺的许多金:“老四,到底出什么事了?” 许多金抱着酒瓶,靠在沙发上,手里酒杯晃来晃去,冰球撞得叮当响。连着灌了两口,忽然就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心里藏了事、怎么都憋不住的苦笑。 他盯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你们知道吗?我妈怀孕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诈骗团伙(第2/2页) 包间里静了一瞬。许天佑下意识接话:“那恭喜啊,你要当哥哥了。” 许多金笑得更苦了:“是当哥了,可惜,不是我爸的。”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许惊蛰皱着眉:“你妈……外面有人了?” “不是。”许多金摇摇头,“我妈二婚了。” 许天佑一脸懵:“二婚?那跟大伯不是……离了?” 许星河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许多金“啪”一下把杯子砸桌上,红着眼吼:“他俩早离了!三年了!瞒着我整整三年!我就是个傻子!全家就我一个大傻子!” 说着转头看向许柚柚,带着哭腔:“对吧,祖姑奶奶?” 许柚柚看着他,没说话。 下一秒,许多金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声了。 没人催他,许天佑伸手拍他后背,许星河递纸巾,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沉默看着,许四海坐在对面一动不动。许清河举着白板,上面写着:他哭了。 许柚柚坐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孙子:一个趴在桌上哭,一个拍背安慰,一个递纸,一个面无表情坐着。她随手拿起一杯蓝色的酒闻了闻,放下,又拿绿色的闻了闻,也放下。 脑子里忽然想起老宅的许念,想起小姑娘蹲在鹅圈边跟金元宝银锭子说话的样子,心里默默感慨,还是念念省心多了。 哭了半天,许多金又灌了几杯,脑袋一歪靠在沙发上,眼皮打架。许天佑推了推他:“老四?还行吗?” 许多金嘟囔两句,翻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没一会儿就打起轻轻的呼噜,跟吃饱睡熟的小猫似的。 许天佑看向许四海,许四海摇摇头:“让他睡会儿。” 包间安静了一阵子,许天佑看着满桌酒杯,开口问:“老四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真的。”许四海点头。 “以前看大伯跟大伯母,感情不挺好的吗?” “人心都会变的。” 许惊蛰看向许四海:“老五,你倒是门儿清?” 几个人目光都落到他身上。许四海闷了口酒,缓缓开口:“之前老四非要投那个电竞项目,写了好几遍方案,被六儿拦下来了。” 许星河挑眉看向许清河:“就是前段时间老四天天缠着你的那事?”许清河点点头。 “那项目就是个局。”许四海接着说,“成然大伯那个情人,在背后搞的鬼,想骗老四的钱填窟窿。” 许惊蛰推眼镜:“难怪今天醉成这样。” 许柚柚这时开口:“让他闹,闹够了,心里就舒坦了。” 许清河举白板附和:嗯。 包间里只剩背景音乐,几个人低声聊着,没人再吵。 许多金睡着睡着翻了个身,没醒,眉头却皱得紧紧的,手指动了动。 许惊蛰忽然说:“过两天我们系跟网警有反诈宣传活动,可以让老四去露个面,讲讲防诈骗。” 这话一出,许多金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许天佑哭笑不得:“你这不是往人心口上扎刀子吗?” “多有意义啊,现身说法,提醒大家别上当。” “诈骗……” 不是许天佑,是许多金迷迷糊糊开口了。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手到处摸手机,翻到号码就拨出去,凑到耳边,带着哭腔理直气壮大喊:“警察同志!我要举报!我爸妈诈骗!骗我感情!骗了我二十多年!把我当傻子耍!还有旁边这帮人,全都知情不报,包庇罪!一起抓了!” 包间里所有人当场愣住。 许天佑嘴张得老大,许惊蛰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许星河拿酒杯的手僵住,许四海指尖动了动。 许柚柚看着他,嘴角莫名动了一下。 电话那头民警听得一头雾水:“先生,诈骗?涉案金额多少?地址在哪?” “金额可大了!一辈子的感情!”许多金拍着桌子喊,又迷糊报了个乱七八糟的地址,“还有这群同犯,一个都别放过!” 许天佑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抢手机:“老四你疯了!快放下!” 许多金把手机举得老高:“别碰我!你也是同谋!” 许惊蛰、许星河赶紧上前帮忙,三个人围着一部手机扭成一团。 许四海坐在对面,看着乱糟糟的一群人,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嘴角偷偷抽了一下。 许柚柚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几个孙子,心里叹气:许家这一辈,怎么就出了这么一群不省心的。 许清河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手机,原来最近的派出所,还不到两百米。 警笛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第五十七章家规:别打110 第五十七章家规:别打110 派出所值班室里,灯亮得晃眼,白花花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跟纸似的,没一点血色。 许多金躺在长条椅子上,脸还是红通通的,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从酒吧到派出所,一路都没醒。许天佑和许星河把他抬上警车时,他还嘟囔了句“别动我”,翻个身接着睡,跟没骨头似的。到了派出所,民警把他放下来,他还是没动静,依旧睡得沉。 许天佑靠在椅子边上,墙都贴着,闭着眼没吭声。许惊蛰坐在硬木椅子上,低着头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许星河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一动不动。许四海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兜,也没说话。许清河安安静静坐角落,手里攥着块白板。 许柚柚坐在许清河旁边,手里端着杯热茶——不知道哪个民警小哥给倒的,还温着呢。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长椅上的许多金身上。他睡得太熟了,眉头皱着,嘴微张,呼噜声一高一低,跟小猫似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民警小哥坐在办公桌后,翻着本子,指着许天佑问:“谁报的警?” 许天佑抬手指了指长椅上的许多金:“他。” “他喝的?”民警又看了眼许多金。 “嗯,喝多了,报假警,不是故意的。”许天佑赶紧解释。 民警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抬头问:“你是他什么人?” “二哥。” 记完,民警看向许惊蛰、许星河、许四海、许清河,一个个问过去。 “三哥。”“大哥。”“五弟。”“六弟。” 问到许清河时,小哥多瞅了一眼他手里的白板,没多问,只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最后看向许柚柚。 “你呢?” 许柚柚放下茶杯,声音轻轻的:“祖姑奶奶。” 民警手里的笔顿了顿,抬眼打量她,看她一张十五六岁的脸,白白净净的,张了张嘴想问,又咽回去了,伸手:“身份证。” 许柚柚掏出来递过去,民警接过来扫了一眼,又对照她的脸看了看,出生日期是2006年,名字照片都对。他把身份证还回去,在本子上写了“家属”两个字,没再追问。 合上本子,民警看向许星河:“说吧,怎么回事?” 许星河深吸一口气,从头讲起,说许多金今天受了刺激,发现父母离婚了,喝多了冲动报的警,细节说得清清楚楚,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他就是心里难受,不是故意捣乱。” 民警听完写了几笔,又问许惊蛰。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他平时不这样,今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再问许天佑,许天佑立马表态:“我们替他道歉,之后肯定好好教育,绝不犯了。” 许四海、许清河也跟着点头。 民警又写了几行,突然拿起桌上的酒精测试仪,走到许天佑跟前:“都吹一下。” 许天佑先吹,“滴”一声,数字跳出来,民警看了眼没说话。许惊蛰、许星河、许四海、许清河依次吹,每个人吹完,民警都皱下眉:“你们也都超标了。” 于是,许多金被抬去隔壁醒酒室,许天佑他们几个也跟着一起去。许天佑给许多金脱了鞋,盖了自己的外套,把他放在最里面的长椅上。 许柚柚没进去,站在走廊里。 民警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儿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家规:别打110(第2/2页) 醒酒室的门“咔哒”关上,许柚柚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里面,可她没看,直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醒酒室里,许天佑靠门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许惊蛰推推眼镜坐旁边。许星河靠墙闭着眼。许四海站窗边看外面。许清河缩在角落,安安静静的。 许天佑盯着天花板,突然开口:“你们说,老四到底随谁?咱家没这么虎的啊。” 许惊蛰推眼镜:“随他自己,天生虎。” 许星河闭着眼,嘴角动了动:“上次他在老宅院子追鹅,摔个狗啃泥,金元宝还回头嘎了一声,跟看傻子似的。” 许天佑“噗嗤”笑了:“那鹅都比他聪明。” 许四海没说话,就站着。 许清河举举白板,上面写着:他还把六儿的白板当画板,画了只王八。 许天佑看一眼白板,乐了:“那王八你还留着呢?” 许清河又举白板:擦了。 “你擦了?”许天佑更乐了,“你不是说要当传家宝吗?” 许清河再举白板:传家宝不能是王八。 许惊蛰推眼镜:“那该当啥?” 许清河想了想,低头写了几个字举起来——别打110。 许天佑愣一下,随即笑出眼泪:“你小子,真有你的。” 许惊蛰也笑,许星河嘴角弯了弯,许四海站窗边肩膀动了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许清河把白板放膝盖上,自己也笑了一下。 醒酒室里笑声一阵一阵的,许柚柚靠墙上,闭着眼,嘴角也悄悄动了动——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有点丢人。 笑够了,安静了一会儿。许天佑又开口:“等老四醒了,必须让他请客。” “他请客,你付钱。”许惊蛰接话。 “凭啥?”许天佑不服。 “你比他有钱。” “那让六儿付,他最有钱。”许天佑看向许清河。 许四海回头:“别欺负六儿。” 许星河笑了:“六儿,你自己说。” 许清河举白板:没钱。 许天佑盯着白板沉默半天:“……六儿,你是真抠。” 许清河又举白板:养你们费钱。 许天佑又笑了,笑着看了眼熟睡的许多金,叹了口气:“行吧,等他醒了再说。” 灯还是白晃晃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醒酒室又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民警走到许柚柚跟前:“你没事了,可以走了。他们要等会才能走。”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又透过小窗看了看醒酒室里的几个孙子。 “辛苦你了。”许柚柚点了点头,就转身往外走。 到了派出所门口,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现在的衙门是这样的。 门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许柚柚不紧不慢沿着往老宅的方向走回去。 此时的胡同口,已经乱成一团。黄色的警戒线拉了好几道,白晃晃的探照灯照得四周通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跟纸一样白。警察和法医都在忙碌,有人拍照,有人记录,有人低声指挥,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把清晨的安静全搅没了…… 第五十八章死不了 第五十八章死不了 胡同口那片乱子,许柚柚远远瞅见了。 黄不拉几的警戒线拉了好几道,白花花的探照灯亮得刺眼,把清晨那点灰蒙蒙的天全照透了。警察和法医来回跑,脚步声、说话声乱成一团,警戒线外缩着几个人,稀稀拉拉的,全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有的披着外套,有的穿睡衣,手里还攥着刷牙杯,伸着脖子往里头瞅,跟看稀奇似的。 有个穿睡衣的老头蹲在自家门槛上,夹着烟跟人嘀咕:“赵家那儿出大事了。” 旁边有人凑过去问:“啥事儿啊?” 老头吐了口烟圈,声音压得低低的:“碎尸。听说少了一只手,怕是被野狗叼走了。” 许柚柚脚步没停,绕了条远路,从另一条巷子回了老宅。 院子里静得反常。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鹅圈里,脖子缩着,翅膀夹得紧紧的,平时那股子嘎嘎叫的闹腾劲全没了,安安静静的,跟被吓着了一样。正房的灯亮着,许念还没醒,周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件外套,一看见许柚柚进来,赶紧迎上去。 “祖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她把外套披在许柚柚肩上,声音压得特别低,“赵家那边出事了。”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目光往赵家方向瞟了瞟,问:“怎么回事?” 周婶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传说是碎尸。赵家那个当家的,被人害了,碎成一块一块的,还少了一只手。说是凌晨有个小偷翻墙进去偷东西,一进门就看见那堆东西,都臭了,吓得他腿都摔断了,爬着去报的警。警察刚到没多久。”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赵家还有个小年轻,伺候他的,跟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警察问啥都不说,跟被抽了魂一样。” 许柚柚没吭声,就那么望着赵家的方向。探照灯的光从墙头照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跟只扭曲的大手。她看了好久,才转身走进正房,在窗边坐下来。 周婶端了杯热茶跟进来,放在她手边,又问:“祖姑奶奶,您说这是谁干的啊?” 许柚柚握着茶杯,没喝,杯壁烫得掌心发疼,她也没松开。 赵闵宁死了?碎尸,还少了一只手。 她清楚他的情况,每十年碎一次,碎了总能再长回来。可这一次,碎成这样,还能不能活过来吗? 她突然想起上次见赵闵宁。他来老宅,被她一把扔出去,滚了一圈,灰头土脸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衣领,笑着就走了。那是多久前的事?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天快亮了,灰蒙蒙的,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探照灯的光还在,把老宅的青瓦照得惨白。她望着那片光,站了不知道多久。 “祖姑奶奶?”周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柚柚没回头,轻声说:“他死不了。” 周婶愣了一下:“啥?” “赵闵宁。”许柚柚转回身坐回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叫人换,“他死不了。” 周婶站在旁边,瞅着她的脸色,不敢再问。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敲得急砰砰的,跟要砸门一样。周婶赶紧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个年长,表情都挺严肃。年长的那个手里还拿着本子和笔。 “你们找谁?”周婶愣了愣。 年长民警亮了亮证件:“我们是派出所的,想了解下赵家的情况。你们都是一个胡同的邻居,平时有没有注意到啥异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死不了(第2/2页) 周婶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石凳上的许柚柚。 许柚柚起身看着两个民警:“请进来再说吧。” 两人跟着她进了正房,在椅子上坐下。许柚柚坐他们对面,周婶端了茶过来,放在桌上。年长民警拿起茶杯,没喝,翻开本子就问:“您是这家主人?” 许柚柚点头:“是。” 民警打量了她一眼——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白白净净的,穿件月白色羊绒开衫,头发半扎着,发尾微卷披在肩上。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犹豫了下,又问:“您跟赵家认识多久了?” “不太熟。”许柚柚淡淡说,“他们搬来的时候,我家已经在这儿住了几代了,就是寻常邻居,没太多来往。” 民警记下来,又问:“最近见过啥陌生人在附近晃吗?” 许柚柚想了想:“没有。” “赵家平时跟你们有来往吗?” “没有。” 民警又记了几行,合上本子站起来:“打扰了,要是想起啥,随时联系我们。”他掏出名片放在桌上。许柚柚扫了一眼,没去拿。周婶送他们出去。 两个民警没直接走,拐进了胡同口的小卖部。 孙大爷坐在柜台后剥花生,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看见警察进来,他放下花生,起身:“警察同志,咋了?” 年长民警亮了证:“赵家的事,您是邻居,见得多,有没有注意到啥?” 孙大爷想了想,又坐回去剥花生:“赵家那个当家的,不爱出门。我在这儿开了十几年小卖部,没见他几次。瘦瘦高高的,穿件长衫,话少得很。” “最近一次见他是啥时候?” 孙大爷手顿了顿:“有阵子了,下雨那天。他撑着伞从我门口过,步子特别慢,一步一步踩的,跟在丈量啥一样。”他抬头看警察,“咋了?他出事了?” 民警没答,又问:“他一个人?还是跟别人?” “一个人。”孙大爷说,“他总一个人。那个小年轻也不出来。”他低头剥花生,又补了句,“不过他那天走路,跟以前不太一样。” 民警追问:“哪不一样?” 孙大爷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准:“说不上来。也可能我自己眼花。” 民警记了几行,没问出别的,道了谢就走了。 许柚柚坐在椅子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彻底凉透了,苦得发涩,一点回甘都没有。她放下杯子,望着窗外。探照灯已经撤了,天彻底亮了,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得没影。赵家的方向静得可怕,跟座空坟一样。 周婶送完民警回来,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问:“祖姑奶奶,赵家那个当家的,真能活过来吗?” 许柚柚没回答。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叶子长得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不知道。” 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许念说过的那中午。 一个陌生男人。 不是赵闵宁,那么会是杀赵闵宁的人吗? 许柚柚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可她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靠近。比赵闵宁更危险的东西,正一步步往这儿来。 第五十九章就当没事发生过 第五十九章就当没事发生过 许多金是被自己的呼噜憋醒的。 一睁眼,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还带着几道裂缝,头顶日光灯管亮得刺眼,他赶紧眯起眼。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鼻尖先窜进来一股味道,消毒水混着酒气、汗味,还有点隔夜剩饭的酸臭味,难闻得很。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胳膊软得没力气,一下没撑住,又摔回长椅上。第二次才勉强坐起来,身上盖着件黑色外套,是许天佑的,袖口那块火锅油渍他认得,一眼就看出来了,是之前他弄脏洗不掉的。 就这么坐着,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搅都搅不动。 他转头看过去,许天佑靠在门口椅子上,头歪着,张着嘴睡得正香。许多金伸手推了推他的腿:“二哥。” 许天佑没动静。 “二哥。”他又使劲推了一下。 许天佑嘟囔了句听不懂的话,翻了个身脸朝墙,继续睡。 许多金又去推许惊蛰,许惊蛰低着头,眼镜歪在鼻梁上,被推了一下,脑袋晃了晃,没醒。 “三哥。” 许惊蛰猛地抬头,眼镜直接掉地上,眯着眼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捡起来戴上,看着许多金,愣了好半天:“……醒了?” 许多金点点头。 许惊蛰又缓了几秒,才伸手推了推靠在墙上的许星河:“大哥,老四醒了。” 许星河闭着眼,被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才慢慢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转过头看向许多金:“醒了?” 许多金又点了点头。 许星河没说话,闭闭眼再睁开,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许四海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听见动静转过来,看了许多金一眼,没吭声。 许清河缩在角落,手里还攥着白板,上面写着“醒了没?”,他自己也没睡透,眼睛半睁半闭的,跟只没睡醒的小猫似的。 看着眼前这几个人,许多金脑子里的片段一点点冒出来,打110、喊爸妈诈骗、说哥哥们是同犯……那些荒唐事全想起来了。他一把捂住脸,肩膀垮下来,跟被霜打蔫的茄子一样。 旁边许天佑的呼噜突然停了,翻过身眯着眼瞅许多金,愣了半天,才慢吞吞坐起来,嗓子哑得跟含了沙子:“……醒了?” 许多金没抬头。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直截了当说:“你打110了。” “我知道。”许多金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掌缝里钻出来。 “你说你爸妈诈骗,骗你感情。” “我知道。”声音更低了。 “你还说我们都是同犯,犯了包庇罪,要警察一起抓走。” 许多金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 许天佑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小,拍得许多金肩膀一沉:“知道错就行。” 许多金抬起头,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你们怎么不拦着我啊?” “拦了,没拦住。”许天佑嗓子还是哑的,说完还咳了一声。 许多金看向许惊蛰,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我也拦了。” 看向许星河,许星河揉着太阳穴:“拦了。” 看向许四海,许四海淡淡开口:“拦了。” 最后看向许清河,许清河举了举白板,上面写着“我没拦住”,举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别的。 许多金看着那块白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时候民警小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许多金醒了,走过来把纸放他面前:“醒了?把这个写了。” 许多金低头一看,是份保证书,打印好的,写着不再谎报警情、遵守法律之类的话,底下留着签名的地方。他拿起笔,手还在抖,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签这种东西。 民警小哥看了眼,折起来收好:“行了,走吧,以后少喝点酒。” 许多金站起身,腿还是软的,晃了一下,赶紧扶住墙,许天佑伸手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回头看向民警小哥,声音诚恳:“警察同志,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民警小哥愣了一下,笑了:“行了,走吧,下次别来了。” 许多金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许天佑跟在他身后,许惊蛰、许星河、许四海、许清河依次跟着,六个人排成一串,走出派出所。 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多金站在最前面,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转头看向身后的哥哥们:“我请你们吃早饭。” 许天佑挑了挑眉:“你还有钱?” 许多金摸了摸口袋,钱包、手机、钥匙都在,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就几百块现金,合上钱包说:“够吃豆浆油条了。” 许天佑笑了:“行,就豆浆油条。” 许柚柚收到许清河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许念喂鹅。 许念蹲在鹅圈边,端着个豁了口的陶瓷碗,一点点往食槽里撒谷子,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抢食,谷子溅了她一鞋一裤腿,她也不躲,就蹲在那认真看着,嘴里还念叨:“金元宝慢点吃,银锭子别抢。” 许柚柚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手机突然震了,是许清河发来的:“祖姑奶奶,老四醒了,我们出来了,去吃早饭。” 许柚柚回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蹲下来和许念平视:“念念,祖姑奶奶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待会爸爸和叔叔们就回来了。” 许念转过头,仰着小脸问:“您去哪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就当没事发生过(第2/2页) “去见个人。” “是坏人吗?” 许柚柚笑了笑:“不是。” 许念乖乖点点头,转回头继续喂鹅:“那您早点回来。” 许柚柚站起身,走出院子,李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许成然的公司在东边,写字楼顶层,全是玻璃幕墙,高得晃眼,阳光照在上面,亮得人睁不开眼。她走进大堂,前台小姑娘化着精致的妆,穿得规规矩矩,看见她,愣了一下:“您好,请问找谁?” “许成然。” 前台又愣了愣:“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前台面露难色:“不好意思,没有预约许总不见的。” 许柚柚没说话,直接拿起前台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就被接了。 “许成然,我在你楼下。” 那头沉默了片刻:“您是……” “许柚柚。”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语气瞬间变得客气:“我让人下去接您。” 不到三分钟,一个穿黑色套裙的短发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看着干练利落,走到许柚柚面前微微欠身:“许女士,许总请您上去。” 许柚柚点点头,跟着她进了电梯,电梯一层层往上,数字不停跳动,许柚柚就盯着数字看,一言不发。旁边的短发女人偷偷瞄了她好几眼,心里肯定纳闷,这个看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电梯到顶层,门一开,是铺着地毯的长走廊,墙上挂着各式油画。许柚柚不急不慢地往前走,短发女人把她领到一扇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许总,客人到了。” “进来。” 门推开,许成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穿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见许柚柚,立马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上来,恭恭敬敬喊了声:“曾祖姑奶奶。” 许柚柚点了下头,在沙发上坐下,许成然赶紧坐到对面,亲自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清河跟我说一声就行。”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接开口:“老四的事,清河跟你说了?” 许成然端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壶,坐直身子:“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许成然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就当没事发生过。” 许柚柚看着他,语气冷淡:“这就舍不得?是舍不得外面的女人,还是舍不得那个没出世的孩子?” 许成然手指一顿,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许柚柚冷笑一声:“许成然,你可真不像许家人。” 许成然猛地抬头,看着她:“她毕竟没名没分陪了我十几年。” “所以你觉得这事关起门就能了?因为一个外人,这么伤自己的孩子?” “我没有伤多金!”许成然声音急了些,“我这辈子就多金一个孩子,我怎么可能伤他!” “那现在算什么?在你眼里这不是伤害,还是恩赐?”许柚柚的声音陡然加重,“你和魏湘各自出轨的时候,就已经在伤他了;你们为各自的情人盘算未来的时候,就是在挖他的心!你们有过半分考虑过他吗!” 许成然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颓然开口:“我和魏湘早就没感情了,她心里有别人,我心里也没有她,就这么各过各的,在外人面前、在孩子面前装了十几年。逢年过节多金回来,她做饭我洗碗,坐一起装着说说笑笑,他一走,我们立马各回各屋,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实在装不下去了,三年前,什么都摊开了,没吵没闹,坐在一起谈了半小时就把离婚协议签了。财产分好,她搬去南市,我留在京城,谁也没打扰谁。” 许柚柚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却戳人:“他在一无所知的时候,被你们当成傻子耍了这么多年。” 许成然脸色瞬间发白:“不是的……我们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许柚柚放下茶杯,声音带着几分厉色,“你们演了十几年戏,演得得心应手,他却信以为真,以为自己有个圆满的家。到头来,全家都知道你们离婚了,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你想想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许成然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肩膀垮着,瞬间像老了十岁。 许柚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可以护着你想护的人,但给我管好她,别让她的手伸得太长,不然,我不介意直接剁了它。” 说完,她站起身就往外走,许成然也赶紧站起来,喊了一声:“曾祖姑奶奶!” 许柚柚停下脚步,没回头。 许成然的声音低沉又疲惫:“多金……拜托您多照看着点。” 许柚柚没应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脚步声,一步步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缓缓合上,电梯一层层往下降,数字不断跳动。她想起许成然刚才的模样,闭上了眼。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洒在大楼台阶上,亮得晃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才走下台阶。李叔的车停在路边,看见她出来,立马下车拉开车门。 许柚柚坐进后座,李叔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一言不发,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身上,暖烘烘的,却暖不到心里。 许成然这样,魏湘也这样,全都是只会自欺欺人的人。 第六十章你什么时候死? 第六十章你什么时候死? 过了几天,许成然的律师来了老宅。 周律师四十多岁,穿一身深灰西装,戴副银框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规规矩矩站在门口按门铃。周婶开了门,把人领进正房,许柚柚没在家,出门散步去了。 许念蹲在院子里喂鹅,许多金就凑在她旁边嗑瓜子,盯着金元宝和银锭子抢食,悠哉得很。周律师站在正房门口,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许念身上顿了下,才看向许多金,喊了声:“少爷。” 许多金抬头,愣了一下:“周叔?你怎么来这儿了?” 周律师笑了笑,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你爸让我来送点东西,方便单独说两句吗?” 许多金站起身,拍掉手上沾的瓜子壳,顺手把许念从地上拉起来,牵着她进了正房。许念抱着她的毛绒兔子,乖乖跟在后面,爬上椅子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推给许多金:“少爷,这是许总交代我送来的,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许多金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字,看得头疼,直接放下了,抬头问:“这到底是什么啊?”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是遗产继承的文件,许总把名下部分资产做了分配,这里有你的一份。” 许多金手指顿了顿,低头盯着桌上的文件,半天没吭声。 许念从椅子上探过小脑袋,盯着那沓纸看,一个字都不认识,歪头问:“四叔,这是什么呀?” 许多金看着她,随口解释:“就是个东西,能证明等我爸死了,他的东西就归我。” 许念眨眨眼,还是不懂:“什么是死了?” “就是去一个特别好的地方,天天有吃不完的好吃的。”许多金顺着话头说。 许念眼睛一下子亮了:“很好玩吗?” “应该吧。” “那念念能去吗?” 许多金摸了摸她的头:“早晚都能去的。” 许念点点头,又问:“只有爸爸有这个东西吗?就是死了之后,东西给别人的那种。” 许多金愣了下,摇摇头:“也不是,要是祖姑奶奶死了,我应该也能分到她的东西。” 许念眼睛更亮了:“祖姑奶奶也有?” “嗯。”许多金压根没多想,随口说道,“祖姑奶奶有好多好东西,我别的不贪,就想继承她那颗夜明珠。” “夜明珠是什么啊?” “就是一颗珠子,到了晚上自己会发光,特别好看。” 许念“哇”了一声,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自己会发光的珠子?” “对,祖姑奶奶的。” 许念抱着毛绒兔子,一下子就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我要去找祖姑奶奶看珠子!” 说完就跳下椅子,一溜烟跑了出去,出去才发现许柚柚不在,又转头跑到画室门口,直接推开门冲了进去。 许多金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低头拿起笔,唰唰就签了名。周律师收好文件,站起身:“少爷,那我就先回去了。” 许多金把人送到门口,看着周律师走远,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嘎嘎叫,他蹲下来,抓了把谷子撒进食槽,自言自语:“你们说,我爸是不是觉得亏欠我?” 金元宝嘎了一声。 许多金点点头:“也是,他确实欠我的。” 银锭子也跟着嘎了一声。 许多金又点头:“行吧,不说了,吃你的吧。” 许念跑进画室的时候,许星河正站在画架前画画,画的是许念的画像,来来回回画了好几天,画了擦、擦了画,总觉得没画出闺女的模样。 许念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喊:“爸爸。” 许星河没回头,继续落笔:“嗯。” 许念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冷不丁问:“爸爸,你什么时候死呀?” 许星河手一抖,画笔直接在画布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印子,从画里许念的脸上一直划到画布外,好好一幅画直接毁了。他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许念,小姑娘一脸天真,半点没觉得这话不对劲。 许星河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她平视:“谁教你说这话的?” “四叔说的呀。” “四叔跟你说什么了?” 许念想了想,一五一十地说:“四叔签了个纸,说爸爸死了,爸爸的东西就是他的。” 许星河手指微微攥紧,又问:“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要是祖姑奶奶死了,他就能拿到祖姑奶奶的夜明珠。” 许星河闭上眼睛,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看着那幅被毁的画,看了半天,突然气笑了,咬着牙念了三个字:“许多金。” 刚好许惊蛰从门口路过,听见他的声音,探进头来:“怎么了?” 许星河指着许念:“你问她。” 许惊蛰看向许念:“念念,发生什么事了?” “我问爸爸什么时候死,爸爸生气了。”许念老老实实说。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半点不惊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回答:“死亡是自然规律,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你爸爸身体很健康,按健康状况算,还有四五十年呢。” 许星河转头看他,一脸无语:“她才三岁,你跟她讲这个,她听得懂吗?” 许惊蛰愣了下:“听不懂,但我说的是实话。” 许星河没话说了,转回身拿起画笔,在那道划痕上添了几笔,硬生生改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看了半天,终究是没了兴致,放下画笔:“算了,重画。”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许星河也跟着走出画室,从门口角落抄起鸡毛掸子,穿过院子,径直往鹅圈走。 许多金正蹲在那儿喂鹅,看见许星河拿着鸡毛掸子走过来,手里的瓜子“哗啦”全掉地上了,一脸懵:“大哥?你干嘛?” 许星河没说话,就站在他面前。 “你跟念念说什么了?” 许多金愣了一下:“啊?我说啥了?” “你教她问我什么时候死?” 许多金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支支吾吾:“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教她啊……” 许星河二话不说,举起鸡毛掸子就打。 许多金吓得抱着头蹲在地上,一边躲一边喊:“大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也不说了!” 许星河打了两下就停了手,沉声道:“念念才三岁,你跟她讲这些乱七八糟的?” 许多金蹲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我知道错了……” 许星河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了。 许多金蹲在原地,半天都不敢动,金元宝伸脖子嘎了一声,他也没心思搭理。 许念从画室跑出来,径直往正房跑,去找许柚柚。 许念跑进正房的时候,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喝茶,看见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下茶杯:“怎么了,跑这么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你什么时候死?(第2/2页) 许念爬上椅子,凑到许柚柚身边,仰着小脸问:“祖姑奶奶,你有夜明珠吗?” 许柚柚指尖顿了一下,淡淡问:“谁跟你说的?” “四叔呀,他说你有一颗晚上会发光的珠子,特别好看。” 许柚柚嘴角微微弯了弯:“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等你死了,他就能继承你的夜明珠。”许念顿了顿,又接着说,“我问爸爸什么时候死,爸爸还生气了。”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放下杯子,轻笑一声:“你四叔这个败家子,原来一直惦记着我的夜明珠。” 许念歪着头:“惦记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眼馋,想要。” 许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 许柚柚站起身,许念立马抬头问:“祖姑奶奶,你要去哪儿?” “去库房,给你看珠子。” “好呀好呀!”许念立刻跳下椅子,拉住许柚柚的手。 两人穿过院子,走到老宅最里面的库房。库房不大,木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本色。许柚柚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飘着一股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她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整个屋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旧箱子、柜子和架子。许柚柚走到一个木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裹着一层层绸布,慢慢解开,夜明珠就露了出来。 珠子有拳头那么大,圆滚滚的,莹润透亮,就算在昏黄的灯光下,也自己泛着清冷的光,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许念踮着脚尖趴在桌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好漂亮呀。” 她伸出小手想摸,又缩了回来,小声问:“我可以摸吗?” 许柚柚点点头。 许念才轻轻碰了一下,珠子凉凉的、滑溜溜的,像冰一样,她赶紧缩回手,又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它自己会发光哎。” “嗯,它已经亮了两百年了。” “两百年是多久呀?” “很久很久,比祖姑奶奶的年纪还要大。” 许念又摸了摸珠子,仰着头问:“那它还能亮多久呀?” 许柚柚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不知道,或许还会亮很久很久。” 许念把小脸凑过去,鼻尖都快碰到珠子了,眼睛被光照得亮晶晶的。许柚柚看着她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盯着新奇玩意看个不停。 她没多耽搁,重新用绸布把珠子包好,放回木匣子里锁好。 许念有点不舍:“不看了吗?” “改天再看。” 许念点点头,乖乖牵着许柚柚的手往回走,走得慢慢悠悠,脑子里全是那颗发光的珠子。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仰着小脸特别认真地问:“祖姑奶奶,那颗珠子,以后能给我吗?”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着说:“能。” 许念一下子就懂了,在她小小的心里,“给我的”就等于“只能我看”。 她笑得眉眼弯弯,牵着许柚柚的手蹦蹦跳跳往正房跑,许柚柚被她拉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到了正房门口,许念松开手跑进去,爬上椅子抱起毛绒兔子,晃着小腿哼起跑调的歌。许柚柚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进去,坐在窗边端起茶杯。 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鹅圈里传来两声浅浅的鹅叫,许柚柚听着,嘴角又弯了弯。她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夜明珠,给念念。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夹进了书里。 窗外,许多金还蹲在鹅圈边,手里攥着瓜子,自己嗑一颗,喂鹅一颗,压根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小丫头出卖了。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谁在念叨我?” 金元宝嘎了一声,银锭子也跟着嘎。 许多金斜它们一眼:“是你们俩在念叨我?” 金元宝凑过来,把脑袋蹭在他手心里,许多金笑着摸了摸它的背:“算你们有良心。” 这时候许念从正房跑出来,蹲到他身边,喊了声:“四叔。” 许多金嗑着瓜子:“嗯?” “祖姑奶奶知道你想要她的夜明珠了。” 许多金的手一下子顿住,手里的瓜子从指缝掉在地上,金元宝立马伸脖子叼走了。他猛地转头看着许念,小丫头一脸无辜地盯着他。 许多金张了张嘴,半天挤出话:“你……你跟祖姑奶奶说了?” “嗯。”许念点点头,“我问祖姑奶奶有没有夜明珠,她说有,我就说你讲的,等她死了,你要继承夜明珠。” 许多金脸都白了,急着解释:“我说的是如果!如果!不是真的!” 许念眨眨眼:“什么是如果呀?” 许多金直接捂住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念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脸,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沾着灰,脸上还有道红印子。 “四叔,你疼不疼?” 许多金愣了一下,松开手笑了:“不疼。” 许念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给你吃,吃了就不难受了。” 许多金露出一只眼睛,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他含着糖,看着许念:“念念,四叔对你好不好?” “好!” “那以后祖姑奶奶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好不好?” 许念想都没想,点头答应:“好!” 许多金刚松了口气,就听许念又说:“可是祖姑奶奶没问我,是我自己说的。” 许多金的脸又白了。 “还有哦,祖姑奶奶说,那颗珠子以后给我。”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什么?” “我问她珠子能不能给我,她说能。”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盯着许念天真的小脸,沉默了好久,才又开口:“念念,你对四叔好不好?” “好!” “那以后珠子给四叔看一眼,就看一眼,不拿走,行不行?” 许念想了想,点头:“好!” 许多金刚放下心,小丫头又来了一句:“可是祖姑奶奶说珠子是我的,只能我看。” 许多金这次捂住心,彻底没声了。 许念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叔,你还难受吗?我再给你拿颗糖。” 许多金摇摇头:“不用了,四叔心领了。” 旁边的金元宝和银锭子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笑话他。许多金瞪了它们一眼:“笑什么笑!小心祖姑奶奶心情不好,把你们炖了!” 两只鹅立马缩了缩脖子,齐刷刷转过身,把屁股对着他,不叫了。 许念蹲在一旁,看着许多金和两只鹅,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小月牙。 第六十一章长生 第六十一章长生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昆仑山深处。 王正不该来的。 他蹲在山洞门口,抽完最后一根烟,烟头在石头上掐灭,站起身弯着腰钻进那条窄缝。洞还是那条洞,窄得很,黑得看不见路,只能一个人往前爬。他爬得慢,膝盖蹭在石头上,硌得生疼。上次来是跟孙德福、刘树明三个人,连滚带爬逃出去的,鞋都丢了一只。这次只剩他自己。孙德福不敢来了,说那个声音天天在脑子里绕,咿咿呀呀的,夜夜唱歌,唱得他连觉都睡不好。刘树明更惨,手废了,人也废了,整天缩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都不开,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王正不怕。他穷了一辈子,就怕穷,鬼不怕。 上次跑得太急,好多东西没来得及拿。他惦记那些玩意儿,瓷器、青铜器、玉器,还有那串琥珀朝珠。值多少钱?他说不清。但他知道,够他舒舒服服活好几年。 爬了大概一刻钟,洞突然宽了,能站起来了。他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墓壁,壁画还在,只是模糊褪色,看不清画了啥。他记得上次来,壁画上有人,有男有女,有穿袍子的,有戴冠的,还有几个小孩围着大人,看着像在玩游戏。现在看不清了,光柱晃过去,那些人脸泡得发白,啥都没有了。 他轻手轻脚往前走,像怕惊扰了什么。拐过甬道,转个弯,就到墓室了。他记得那口石棺,棺盖半开着,里头黑沉沉的。还记得地上散落的陪葬品,瓷器、青铜器、玉器,还有那串红得透亮的琥珀朝珠,在灯光下泛着血红色的光。他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脚步。 拐过弯,他直接愣住了。墓室变了,跟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地上干干净净,啥都没有。碎瓦片没了,碎骨头没了,碎布片也没了。陪葬品一件不剩,地面铺着青砖,整整齐齐的,像刚铺的。墓壁上的壁画也变了,不再是模糊褪色的,是新的,鲜亮得很,像刚画上去的。 画的是个女人,穿红衣裙,长发垂到腰际,手里拿着把梳子正在梳头。她脸白得像玉,嘴红得像血,眼睛细细长长微微上挑,看着像笑,又像没笑。 王正盯着那张脸,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画里的人看画外,是活的,像镜子照人。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碰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面铜镜,扔在地上,锈得厉害,镜面模糊得照不出人影。他记得上次来根本没有这面镜子。又退一步,这回脚碰到了墙,彻底没路退了。 墓室里突然亮了。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另一种光,幽幽的绿莹莹的,从石棺里透出来,像磷火,又像月光。 王正转过头,盯着那口石棺。棺盖正慢慢移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石头磨石头,像有人在呻吟。棺盖滑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手很白很长,指甲涂着红蔻丹,像五滴血。 王正腿开始发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像钉在地上。他看着那个女人伸手过来,手指很白很长,指甲的红蔻丹像五滴血。手停在他脖子前面,没碰到他,可凉意已经渗出来了,从指尖钻进皮肤,钻进血管,钻进骨头里。 他想喊,喊不出;想闭眼,闭不上。看见那个女人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 “原来是你呀。”她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水面,“那天我唱的曲好听么?” “偷了我的东西,还敢回来。”她还是那副轻柔和柔的样子,“胆子倒是不小。” 她手往前一送,五指插进他脖子里。没血,没伤口,手却像插进空气里、插进水里一样进去了。王正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脖子开始,冷往下蔓延,到胸口,到肚子,到腿,到脚。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体在变,皮肤发灰,肌肉萎缩,血管干瘪,像棵被抽干水的树,慢慢枯下去。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看见那个女人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翻来覆去看,像在欣赏艺术品。嘴角弯得很深。 然后什么都没了。 王正身体倒在地上,轻飘飘的像片枯叶。眼睛睁着,嘴张着,牙露出来,像在笑,又像在哭。 长生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硬的,像石头。收回手站起来,走回壁画前。壁画还在,那个红衣女人还在梳头,可位置变了,不在梳妆台前了,站在墓室角落,脸朝着墓室门口,像是在盯着什么。 长生伸手摸了摸壁画上自己的脸。看了很久,才收回手,转身看向墓室的门。石门封得死死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不认识那些字,可认识那股力量,是封印,有人封住这扇门,不让她出去。 她试过很多次,都打不开。她被困在这儿了。不是从今天开始,是道光六年,从那个人把她身上的太岁夺走那天开始。 她走回石棺边,坐进去靠在棺壁上。石棺很凉,她不怕冷。她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冷是什么感觉。 闭上眼睛,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是汉朝人,汉武帝最小的亲妹妹,封号长生。生下来那天,母亲就没了。父亲抱着她看了很久,说了句——“就叫长生吧。”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哥哥都忌惮。汉武帝是个雄才大略的主,开疆拓土,可心眼比针尖还小。他怕她,怕她太聪明,怕她笼络大臣,怕她威胁自己的皇位。 十六岁那年,他把她嫁给了卫家嫡长子卫星。卫家是权臣世家,这门亲事看着风光。卫星是个好男人,温润如玉,对她好得没话说。嫁过去那年,她十六,他二十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长生(第2/2页) 新婚之夜,他掀起盖头看着她笑:“你真好看。”她没笑,心里想——这个人,能活多久? 她猜对了。卫星活了四年,不是病死老死的,是被她克死的。 十八岁那年,他们儿子得天花死了,烧了三天三夜,死在她怀里。她抱着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身体,没哭。卫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看着他的眼泪,心里想——哭有什么用?能把他哭回来?能让死人活过来?不能。所以她不哭。 儿子死了两年,卫星也死了。他才二十六岁,头发已经全白了。死那天,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长生,你要好好的。”她没点头没摇头,就看着他。他闭上眼睛,手从她手里滑下去。她低头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灵堂,还是没哭。 从那以后,她变了。不是变坏,是变冷了。开始杀人,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着。她发现血能让她活下去,让人抓人放血,供她喝。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那张没变的脸,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笑了,那是儿子死后第一次笑。后来杀了更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活着。 有人告密告到汉武帝那儿,汉武帝震怒,下旨斥责她,罚她禁足三年。她不在乎,斥责不在乎,禁足也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他要把她嫁给西域藩王,用她换长生不老药。 她笑了,笑得很冷:“他以为,我还是十六岁的长生吗?” 将计就计嫁过去,第一夜就杀了藩王,用他的血续自己的命。然后找到那枚太岁,也就是那藩王藏的西域奇珍,吃了能生生不息。她看了很久,然后吃了一半,另一半藏起来,又做了枚有毒的假太岁送回长安献给汉武帝。汉武帝吃了,没长生也没死,只是老得很快,到死都不知道太岁有问题。她笑了。 带着半枚太岁活了很久,也疯狂爱过。唐朝时爱上一个书生,书生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她美得不像人。在一起三年,她以为这次不一样。可书生知道她的秘密跑了,她追了三千里,杀了他,用他的血续自己的命。从此,不再爱了,只爱活着的感觉,爱高高在上的感觉,爱看着别人在她面前跪下的感觉。 活了一千年,两千年,还会更久。可后来发现,太岁长得越来越慢,不再像以前那样疯长。她需要阴物,需要睡觉,需要定期吃太岁。开始找地方修墓,选了昆仑山深处,灵气重阴气也重,让人修了墓室,刻了壁画,造了石棺,把太岁放在身边,躺进去盖上棺盖,睡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记不清过了多少年。 后来有一天,有人闯进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都是来找长生不老药的。他们打开棺椁,看见了她。 其中一个男人,把她从棺椁里抱出来,带出山洞。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低头看她笑:“你醒了。”她没笑,伸手掐住他脖子,他死了,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弯着,还在笑。她把他扔在地上,检查太岁,还在。松了口气,走出山洞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感受风,感受光,感受活着的感觉。她笑了,又能在人间游走了。 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杀过人,也救过人;爱过,也恨过。活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她是长生。 又过了几百年,发现太岁不再长了。她开始怕,怕死。怕有一天像普通人一样,老去,死去,化成灰。重新回到墓里,想起藩王当年用血喂太岁,她也学着做,开始杀人取血浇在太岁上,太岁长了一点,切下一片吃了,又长了一点。高兴了,杀更多人,取更多血,太岁长得还是慢,可她没别的办法,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年, 墓被人闯进来,不是一群人,是两群人,在抢太岁。她躺在棺椁里,听得清清楚楚,脚步声,说话声,打斗声。有人喊:“太岁在我这儿!快!”有人喊:“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她感觉到有人靠近棺椁,有人打开棺盖,有只手伸进来在她身上摸,找太岁,她藏在身上的太岁。听见那个人喊:“找到了!”然后太岁从她身上被夺走了。 她想睁眼,想伸手,想杀了那个人,可身体在沉睡,不听使唤。只能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墓里安静下来,躺在棺椁里,睁不开眼,动不了,像具真的尸体。 在黑暗中长生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身体慢慢恢复,等能睁眼,等能伸手,等来了。睁眼,坐起来,走出棺椁。 走到墓室门口,石门符文不是她刻的,是后来有人加的,符文角落刻着个小小的“许”字,有人在她沉睡的时候封住了这扇门,不让她出去。 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又推了推,还是不动。退后看着那些符文。 她以前能自由进出这墓,现在不能了,被关在这里了。 她笑了,笑得很冷。 “许家的人。”声音在墓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片,“我会找到你们的。” 走回石棺边坐下,靠在棺壁上闭上眼睛。等恢复,等找到办法出去,等拿回太岁。她有的是时间,活了两千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闭上眼睛,墓室暗下来。只有壁画上那个红衣女人,还亮着,在黑暗中安安静静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六十二章自黑式的拒绝 第六十二章自黑式的拒绝 许惊蛰刚被堵在胡同口了。 他刚下课,开车回来,车停在胡同口外,步行进来。黑色双肩书包沉甸甸的,里头塞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教材,走得快,步子稳,眼睛看前方,脑子里还在琢磨下节课的教案。 冷不丁,一个女人从拐角冲出来,直直站他面前。 挺年轻的姑娘,穿白裙子,黑长直头发披肩头,手捧束粉玫瑰,包着白纱纸。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嘴唇直抖。 “许老师。”声音也抖得不成样。 许惊蛰停住脚,看清人了,是他学生,坐第一排那个,笔记记特认真的,叫叶雪。 “有事?” 叶雪把花举到他脸前,几乎怼脸上了:“许老师,我喜欢你!从你上第一节课就喜欢!我知道师生恋不对,可我就是喜欢你,我得让你知道!” 许惊蛰盯着那束花,看了三秒,开口:“你不喜欢我。” 叶雪愣了:“什么?” “你喜欢的不是我,是你想象里的。”许惊蛰看着她,语气平得很,“你心里有个老师,长得还行、讲课不凶、不骂人,你把这想象套我身上了,那不是真的我。” 叶雪急了:“不是的,我……” “你见过我发脾气吗?”许惊蛰打断她。 女人摇头。 “我发脾气特可怕,拍桌子、摔东西、骂人,跟疯了似的。”他顿了顿,“你见过我不洗澡吗?” 叶雪愣住。 “不洗澡时特臭,头发油得打绺,一身汗味,袜子能穿两天不换。”许惊蛰看着她,“你见过我抠脚吗?” 叶雪嘴巴张着,合不拢。 “坐沙发上把脚抬起来,一个脚趾一个脚趾抠,抠完还得闻一下。”许惊蛰继续说,“你见过我打嗝、放屁吗?打嗝像青蛙叫,放屁……像摩托车启动。” 叶雪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你见过我睡觉流口水吗?”许惊蛰没停,“口水能流一大片,枕头全湿。” 叶雪又退一步,声音发颤:“许老师,你别说了……” “不喜欢就得让她知道,别给人希望。”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有希望就会等,等久了就会难过,不如一开始就让她死心。” 叶雪低头盯着手里的花,花瓣抖得厉害,站了半天,转身跑了。白裙子在胡同里飘着,跟面投降的旗似的。 许惊蛰站原地,看她背影没影了,推推眼镜,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还是快,还是稳。 走几步,突然停住,扭头看胡同拐角。 许多金和许念蹲那儿呢,俩人口里都叼着棒棒糖,脑袋一高一低,齐刷刷瞅他。 许多金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三哥,你太狠了吧。” 许惊蛰看他:“在这儿蹲多久了?” “从‘你不喜欢我’就开始听了。”许多金笑了笑,又指许念,“你问问她。” 许念含着糖,腮帮子鼓成小包子,仰脸看他:“三叔,打嗝真像青蛙?” 许惊蛰沉默三秒:“不是。” “那放屁像摩托车?”许念又问。 “也不是。”许惊蛰耳根有点红,别开眼,“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为啥骗那个姐姐?”许念歪着头。 许惊蛰蹲下来,跟她平视:“因为不喜欢。” “不喜欢就得说这些?”许念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把棒棒糖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往老宅走,“我回去了。” 许多金跟在后面,回头瞅他:“三哥,抠脚是真的不?” 许惊蛰没理。 “袜子真穿两天不换?” 还是没理。 许多金笑出声:“三哥,你是真狠。”叼着棒棒糖跑了。 许惊蛰站原地,推推眼镜,耳朵红得发烫,继续往前走,脚步稳得很,就是比刚才慢了半拍。 晚上吃饭,全家都在。 许星河坐许念旁边,不停给她夹菜,许惊蛰坐他旁边,安安静静吃饭,偶尔推推眼镜。许多金坐对面,啃鸡腿啃得满嘴油,许四海坐他旁边,安安静静喝汤。许清河举着白板,上面写一行字,递许柚柚看:“念念的幼儿园,安排好了,下周一入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自黑式的拒绝(第2/2页) 许柚柚看了眼“幼儿园”三个字:“啥是幼儿园?” 许清河拿白板擦了擦,又写:念书的地方,有老师、小朋友,还有滑梯秋千。 许柚柚点点头。 许星河夹菜的手顿了下,放下筷子,看许清河:“下周一?” 许清河点头。 沉默了会儿,许星河问:“哪个幼儿园?” 白板上写着:胡同口,走十分钟。 又沉默,许星河再问:“老师咋样?” 白板:公办园,有资质。 许星河点点头,没再问,低头继续给许念夹菜。 许多金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大哥,念念上学你紧张啥,又不是你上学。” 许星河没理,桌子底下的手却攥了下拳头。 许惊蛰推推眼镜,跟许念说:“念念,上学别抢别人玩具,也别让别人抢你玩具,人家给你饼干说谢谢,你给别人糖,人家也说谢谢。” 许念抬头:“三叔,要是人家不给我饼干呢?” “那你就自己吃自己的。”许惊蛰想了想,认真说。 许多金在旁边笑:“三哥,你教得真行。” 许惊蛰没理他。 许念低头啃排骨,许柚柚拿纸巾给她擦脸:“念念,下周一上学好不好?就是去个地方,跟好多小朋友一起,有人教你们念书、画画、唱歌。” 许念想了想:“有鹅吗?” 许柚柚笑了:“没有鹅,有滑梯、秋千、积木。” “那金元宝和银锭子咋办?”许念问。 许多金赶紧接话:“四叔帮你喂,保证喂得好好的。” 许念看着他:“你保证?” “四叔保证!”许多金举手发誓。 许念点点头:“那好吧。” 许柚柚看许清河,许清河举白板:幼儿园在胡同口,走十分钟,每天周婶接送。许柚柚点头。 许念啃完排骨,把骨头放桌上,抬头看许柚柚:“曾祖姑奶奶,上学好玩不?” “曾祖姑奶奶没上过学。”许柚柚摸了摸她的头,“在家学的,父亲、哥哥们教的。” 许念点点头:“那念念也在家学。” “去学校能交到朋友。”许柚柚笑了笑。 许念又低头想了想:“那好吧。” 周一早上,许念背个新粉色书包,上面印着小兔子,站院子里抱着毛绒兔子,瞅着金元宝和银锭子。 许星河蹲下来,帮她理书包带子:“念念,爸爸送你去。” 许念看着他,眨眨眼:“爸爸也去?” “今天第一天,爸爸送。”许星河点头。 许念笑了,牵住他的手。 许惊蛰站正房门口,推推眼镜,看着俩口子。 许多金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攥着把谷子,蹲鹅圈边:“念念,好好上学,回来四叔给你讲故事,想听啥讲啥。” 许念点点头:“好。” 许星河牵着许念出院子,许柚柚站正房门口看他们背影。 金元宝伸脖子嘎一声,银锭子也跟着嘎,许念回头看了看:“我上学去了,晚上回来。”金元宝又嘎一声,跟应了似的。 走到门口,许念突然回头,看许柚柚:“祖姑奶奶,您下午能来接我不?” “好。”许柚柚点头。 又看向许星河:“爸爸也来?” 许星河愣了下,笑了:“来。” 许念笑得眉眼弯弯,转身牵周婶的手走了,许星河跟在旁边,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 许柚柚站正房门口,看门关了,站了好一会儿。 许多金从西厢房出来,又蹲鹅圈边,手里攥着谷子,回头看她:“祖姑奶奶,您放心,念念在学校肯定好。” 许柚柚没说话,转身回屋,在窗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热的,看窗外。老槐树叶绿得发亮,金元宝和银锭子在圈里打盹,偶尔嘎一声,跟说梦话似的。她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弯。 第六十三章放了吧 第六十三章放了吧 许家老宅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家兄弟几个一早就各自外出了,许念去了幼儿园,周婶送完她顺道去买菜,何姨在厨房择菜,老李在院子里浇花,金元宝和银锭子吃饱了,缩在鹅圈里打盹,偶尔嘎一声,声音轻得跟说梦话似的。 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端着一杯热茶,望着窗外的老槐树,看了好半天。她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天气好,适合出门。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可不知道去哪儿。 刚放下笔,门就响了。 许惊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看见许柚柚一个人坐着,愣了一下:“祖姑奶奶,就您在?” 许柚柚点点头:“都出去了。” 许惊蛰走进自个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抽出几张纸翻了翻,又塞回去。他是回来取资料的,下午有课,课件落家里了。 拿好东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您要不要跟我去学校逛逛?” 许柚柚抬起头看他。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天好,出去走走。” 许柚柚想了想,站起身:“好。” 华清大学的校门很高,是灰白色的石头砌的,上头刻着四个大字。许柚柚不认识简体字,却也猜得出是校名,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进进出出的学生从身边走过,有的骑自行车,有的抱着书,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许柚柚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看着匆匆的脚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跟着父亲去国子监看望哥哥,那些学子也是这般模样,行色匆匆,眉眼鲜活。 只是那会儿的人穿长衫、戴方巾,如今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头发也有浅有深,可眼睛都是一样的,亮闪闪的,装着一股子精气神。 许惊蛰陪着她慢慢走,校园里的路很宽,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绿得茂密,风一吹,哗哗作响。许柚柚走得慢,看什么都仔细,一栋栋楼、一棵棵树、一个个路过的人,都不放过。 许惊蛰走在一旁,也不催她,偶尔随口说一句:“这是教学楼,这是实验楼,那边是食堂和学生宿舍。” 许柚柚只是点头,不多问,就安安静静地看。 走了大概一刻钟,许惊蛰停下脚步,指着眼前一栋楼:“这是图书馆。” 许柚柚抬头望去,楼很高,方方正正的,跟她这辈子见过的建筑都不一样,一排排窗户整整齐齐,像棋盘一样。门口有段高高的台阶,直通两扇玻璃大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头有人走动、看书,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台阶下看了一会儿,抬脚走上台阶,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头比她想的还要大,天花板高,灯光亮堂,一排又一排书架立在那儿,一眼望不到头。所有人走路都轻手轻脚,没人说话,只有翻书的沙沙声,跟春蚕啃桑叶似的。 许柚柚站在门口,望着满屋子的书,看了许久。这书也太多了,比她这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她慢慢走到最近的书架前,伸手摸了摸书脊,有硬有软,有新有旧,有厚有薄。她随手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再抽一本,再翻两页,来来回回,像闯进粮仓的小兽,挑花了眼。 许惊蛰站在她身后,轻声问:“祖姑奶奶,您想在这儿看书?” 许柚柚转过身:“可以吗?” “当然可以,图书馆谁都能来看。”许惊蛰点头。 “我想在这儿待着。” 许惊蛰走到前台,跟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说了几句。小姑娘抬头看了眼许柚柚,笑着起身走过来:“您好,我是图书馆志愿者谷小米,许老师说您想看书,我陪您逛逛。” 许柚柚点点头:“麻烦你了。” 许惊蛰站在门口,又说:“祖姑奶奶,我去上课了,讲座结束就来接您。” 许柚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谷小米带着她先逛了一楼,又上二楼,边走边轻声介绍:“一楼是文学、历史类的书,二楼是社科、法律类的,三楼是些古籍、艺术类的,您想看哪种?” 许柚柚想都没想:“古籍。” 谷小米便带着她上了三楼。三楼人少,更安静了,书架更高,一直顶到天花板,摆着一本本古籍,有的用蓝布包着,有的裹着宣纸,透着一股子旧时光的味道。 许柚柚走在书架间,指尖轻轻划过书脊,凉凉滑滑的,偶尔有凹凸不平的触感。她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头写着《奇闻异事》。 翻开一看,是竖排繁体,没有标点,她正好认得。 她抱着书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谷小米跟过来,小声问:“您需要喝水或者别的吗?” 许柚柚摇摇头:“不用,你去忙吧。谢谢。” 谷小米笑着离开了。 许柚柚翻开书,一字一句慢慢看着,里头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的听过,有的从没见过。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亮得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依旧看得认真。 翻到第三十页时,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书架那头过来,停在了她身边。她没抬头,依旧看着书,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她面前书架上的一本书,她才抬起头。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皮肤很白,五官生得温和,眉眼弯弯的,像笑又不像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没注意到她,许柚柚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书。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书,也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沙沙翻书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时光都慢了下来。 看了一会儿,许柚柚眼睛有些累,抬头揉了揉,刚好瞥见男人的侧脸,鼻梁高挺,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幅画。她没多停留,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忽然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又落在她面前的《奇闻异事》上,嘴角轻轻弯了弯,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许柚柚翻到第八十页,看到一个故事,说有人在山洞里睡了几十年,醒来后世间万物都变了模样。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放了吧(第2/2页) 又过了一阵,男人合上书,起身把书放回书架,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又看了眼她桌上的书,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随后便轻步离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没了声响。 许柚柚没抬头,依旧安安静静看着书,阳光太亮,便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往下翻。 等到第一百二十页看完,许惊蛰来了,站在图书馆门口朝她招手。 许柚柚合上书,起身放回书架,慢慢走了出去。 “看得开心吗?”许惊蛰问。 许柚柚点点头:“挺好的。” 两人走下台阶,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照在脸上暖暖的。许柚柚眯着眼,看着往来的学生,许惊蛰在一旁等着,又问:“要不要再逛逛别的地方?” “不用了,回去吧,下次再来。” 许惊蛰应下,带着她往停车场走。 走到半路,许柚柚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三楼那扇窗户,阳光照进去,亮得晃眼。她只看了几秒,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晚上,华辰拍卖行会议室。 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灯光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许四海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周远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轻声念着:“瓷器十七件,青铜器九件,玉器二十三件,杂项十一件,品相都完好,真品。” 念完,周远山放下清单,看向许四海:“四海,这批东西,上拍吗?” 许四海没立刻回话,拿起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些东西,都是从刘树明手里拿回来的,出自墓里,他不知道墓主人是谁,也不清楚这些物件的来历,只清楚,这批东西不该留在自己手里,华辰是做拍卖的,不是私藏古董的。 “上。”许四海开口。 “安排在什么时候?” 许四海想了想:“下个月春季拍卖会。” 周远山拿起笔,在清单上记了几笔,又问:“要不要单独做个专题专场?” “不用,分散到各个常规专场就行。” “起拍价我来定?” “你定就好。” 许四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京城夜景,灯火璀璨,车流不息。他看了许久,才转过身,叮嘱道:“这批东西的来源,写清楚,就标私人收藏,传世多年。” 周远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赶紧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在华辰拍卖行二楼最里头的鉴定室。 门是扇厚重的木门,一关严,外面的嘈杂声全被挡在外面,一点都透不进来。屋里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照在中间的操作台上。台上铺着块深蓝色绒布,那串琥珀朝珠就摆在正中间,跟刚从刘树明那儿拿回来时一样。 钱仲和坐在操作台旁,戴着手套,手里捏起一颗珠子,凑到灯底下端详了足足五分钟,翻过来,又翻过去,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做华辰鉴定师二十三年了,经手过的珠子没上万也有八千,琥珀的、蜜蜡的、珊瑚的、玛瑙的、琉璃的,啥样的没见过?可这串珠子,就是透着股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不对,就是感觉不对。 助手朱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登记簿,看钱仲和把那颗珠子翻来覆去快十分钟了,忍不住开口:“钱老师,这串您跟周老师都鉴定好几回了,没毛病啊,怎么又拿出来重做?” 钱仲和没抬头,把手里那颗珠子放下,又拿起另一颗凑灯下去:“总觉得有三颗不太对。” 朱竹凑过去,盯着珠子看了看,又翻了翻登记簿:“哪儿不对?材质不对,还是年代、工艺有问题?” “都不是。”钱仲和摇头,“材质是真的,清中期琥珀,年代、工艺也对,是造办处的手艺,珠子本身没任何破损。”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蹭过台面,“可我总觉得,里面有东西。” 钱仲和有个老习惯,上手鉴定先不看,闭眼摸。珠子的大小、重量、温度,指尖摸出来的,比显微镜看的还准。这串珠子他摸了三遍,每回手心都发凉,跟揣着块冰似的。 朱竹也皱起眉:“您是说……封蜡了?还是嵌了啥东西在里面?” 钱仲和把珠子举起来,对着灯,让光从珠子里头穿过去:“你看这儿。” 朱竹眯着眼凑过去看了半天,啥都没看出来:“钱老师,我真啥都没看见。” “这颗也是,还有一颗。”钱仲和放下这颗,又拿起另一颗,“三颗都这样。我就是觉得里面有东西,可显微镜、放大镜都看了,啥痕迹都没有,表面连个封口的印子都没,就是找不着。” 朱竹看着他,不知道咋接话。她清楚钱仲和的眼力,二十三年从没走眼过,他说有东西,那肯定有东西。可她是真啥都没看见。 钱仲和把那三颗珠子单独挑出来,搁在一旁,又拿起放大镜,一颗一颗对着灯看。看了好一会儿,放下放大镜,又抄起显微镜调焦距,还是一颗一颗细瞅。 又过了半晌,他放下显微镜,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朱竹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钱仲和睁开眼,拿起一颗珠子攥在手心里,闭着眼攥了很久,像是在感受什么。朱竹看着他,突然有点慌:“钱老师,您没事吧?” 钱仲和没应声,攥着珠子攥了很久,才松开手,把珠子放回绒布上。他低头盯着那三颗珠子,看了好久,声音有点哑:“收起来吧。” 朱竹愣了一下:“不看了?” “不看了。”钱仲和摇头,“我看不出来,周老师也看不出来。先收着,等以后再说。” 朱竹点点头,小心翼翼把那三颗珠子放回锦盒,跟其他珠子搁一块儿,扣好锁扣,又在登记簿上记了几笔。 钱仲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登记簿哗哗响,跟拍巴掌似的。他没有回头,但他总觉得,那三颗珠子里的东西,在看着他。 第六十四章恩赐,还是诅咒? 第六十四章恩赐,还是诅咒? 许柚柚又去华清大学了。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五天往学校跑。 图书馆服务台的谷小米,一看见她就笑着迎上来:“许小姐你来啦,今天还是看古籍,去三楼吗?” 许柚柚点了点头。 谷小米领着她上三楼,压低的声音说着,“你真的很爱看这些古籍,连续几天都来。现在都人都不爱往三楼跑。” 许柚柚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回应。 古小米还贴心拿了一瓶水递给许柚柚:“这水你拿着,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事随时叫我。” 许柚柚点了点头,“谢谢你。” 古小米摆了摆手就下楼了。 许柚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暖烘烘的。她去书架找书,今天没拿上次的《奇闻异事》,而是翻出了一本《长生录》。昨天她无意间看到的,讲的是汉朝的事,说汉武帝一心求长生,还派人去西域找不老药。 她翻开第一页,慢慢看着,一字一句都看得格外认真。 翻到第二十页,她顿住了。 上面写着:“武帝有妹,封号长生。幼聪慧,性刚烈,帝忌之。后嫁于卫氏,丧子丧夫,性情大变。传其饮血驻颜,杀人数百。帝怒,欲诛之。长生闻之,自请嫁于西域藩王,以求长生不老药。帝允之。长生至西域,杀藩王,夺药,自服之。以假药献于帝。帝服之,不效,然不知也。” 许柚柚盯着那段文字,手指久久停在书页上。 长生。 那个公主,现在还活着吗? 她往后翻,后面什么都没有了,这本书就只有二十页,到这里就结束了。她合上书,看着封面上不详的作者和年代,把书放回了书架。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骑车的、抱书的、说笑打闹的,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坐回座位。阳光落在身上明明很暖,她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到了晚上,许多金觉得自己快累瘫了。 给许清河当了五天助理,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的咸鱼,蔫巴巴的,连鹅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看他都透着不忍心。 每天早上六点半被闹钟吵醒,七点出门,七点四十到公司,之后就是开会、看文件、回邮件、接电话,陪着许清河见客户、记笔记,还要订餐、订车、订酒店,忙得脚不沾地。 他以前还觉得自己挺能干,啥都懂,现在才发现自己啥也不是。开会时别人说的词,一半都听不懂,什么对赌协议、估值调整、优先清算权,他坐在那儿跟听天书一样,偷偷拿手机查,刚弄懂一个,下一个又懵了。 许清河坐在主位上,全程不说话,就听着,偶尔在白板写几个字举起来。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啥意思,得琢磨半天。 许多金直接瘫在许清河办公室的沙发上,软成一滩泥。 许清河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头都没抬。 许多金有气无力地开口:“六儿,我想辞职。” 许清河没理他。 “我不干了,你爱找谁找谁去。”许多金又说。 还是没回应。 许多金坐起来,盯着他:“你听见没!我说我不干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恩赐,还是诅咒?(第2/2页) 许清河放下笔,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你这个月的分红,够在京城买一套房。”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啥?” 许清河又写:“工资另算。”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咽了口唾沫,又躺回沙发:“……那我再干几天。” 许清河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 许多金盯着天花板,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京城一套房,少说也得五百万,他咬咬牙,决定再忍忍。 夜深了,老宅彻底安静下来。 许柚柚独自坐在正房窗边,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清清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白白细细、像十几岁小姑娘一样的手,翻过来看看掌心,没有纹路,没有茧子,干干净净。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随后轻轻一抬手,桌上的茶杯飘了起来,悬在半空缓缓转动,杯里的茶水一滴都没洒,像是被定住了。 她看着那只茶杯几秒,手往下一压,茶杯稳稳落回桌面,茶水轻轻晃了晃,依旧没洒出来。 她拿起一把小小的银色水果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又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皮。苹果皮一圈圈落下,长长的一根,始终没断,她削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削完苹果,她把水果刀对着自己的手指比了比,刀刃离皮肤只有一寸,凉意直直渗进皮肤里。她看了许久,放下刀,咬了一口苹果,甜脆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她嚼着苹果,望着窗外的月亮,又想起白天图书馆里的那本书。汉武帝晚年一心求长生,派遍人寻仙药,她不知道汉武帝找的是不是太岁,但她想起了道光帝,也是一样,坐在龙椅上坐拥天下,就想活得更久,永远不死。 长生不老,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拿起水果刀,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不疼,也没有血。 皮肤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粉嫩的肉,几秒钟的工夫,伤口就慢慢愈合,光滑如初,这样的画面,她已经见过无数次。 看着愈合的指尖,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刺得深一点,刺进心脏呢?会死吗? 她不知道,也从来没试过。她只知道自己不会老,伤口会自愈,可这到底是不死,还是只是老得极慢。 她握着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直接刺了进去。 没有丝毫犹豫。 刀尖没入胸口,没有血,没有痛感,只有一股凉意从心脏蔓延开来,像是整个人被掏空。她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慢慢拔出来,伤口瞬间愈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还活着。 窗外的月亮依旧明亮,月光洒在老槐树上,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银辉。 许柚柚站起身,走进里屋。桌上的水果刀还放在原地,刀刃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月光裹着她,依旧是十几岁小姑娘的模样,可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根本就不是人。 第六十五章怨种!一起去玩呗! 第六十五章怨种!一起去玩呗! 许天佑正窝在拍摄休息室里翻杂志,经纪人推门进来,凑到他跟前,声音压得特别低,跟偷偷说啥秘密似的:“天佑,有个综艺找你,密室逃脱类的,叫《逃吧胆小鬼》。” 许天佑手里的杂志差点直接掉地上,愣着问:“密室逃脱?” 经纪人点点头:“特别火,收视率一直稳在前三,节目组想请你去录一期嘉宾。” 许天佑一下子不说话了,脸色都有点变。经纪人一看就知道他怕,赶紧补了句:“不用你一个人硬扛,能自带搭档,节目组特意说的。” 许天佑立马松了口气,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那你打算带谁去?” 许天佑赶紧翻通讯录,翻了一圈挨个打电话,结果要么在拍戏赶不上,要么在录别的综艺,还有个朋友接了电话直接喊“我不去,我最怕鬼了”,没一个能凑上档期的。 他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蔫蔫的:“全都没空。” 经纪人瞥他一眼,随口提了句:“那你家里人呢?” 许天佑还没来得及接话,经纪人又补了一句,直接把路堵死了:“档期已经敲定了,下周一录,就算没人陪,你也得去。” 许天佑当场叹了口气,心里犯愁。这综艺他推不掉,必须得去,可真要他一个人进密室,他宁愿不去。 要不……先找家密室练练手? 也不知违约金多少钱来着。 老宅晚饭,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碗筷轻碰,没人说话。 许天佑扒拉着饭,许念突然抬头:“二叔,你今天好怪。” “哪儿怪?” “你一直看我们。” 许天佑张了张嘴,不知道咋说。他总不能说“我要上综艺怕鬼,想拿你们练胆”。 清了清嗓子:“这个周末我想请你们去玩。” 所有人同时抬头。 许多金第一个开口:“你?请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许天佑瞪他:“没有。”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从逻辑学分析,你平时不主动请客,突然提出,大概率有事。” 许四海放下筷子,许星河也抬头,都等着他说。 许天佑憋了半天:“京城新开了家密室逃脱,特出名。全家去玩,纯玩,没别的意思。” 许多金立刻跳:“密室逃脱?我不去。” “为啥?” “我怕。” “你不是说你胆子大吗?” “胆子大和不怕是两码事。” 许天佑没理他,看许星河:“大哥,去不去?” “密室逃脱?” “就是解谜找线索开门。” 许星河想了想:“行。” 又问许惊蛰:“老三?” “我可以去。从逻辑学角度,这是有教育意义的娱乐活动。” 许天佑没懂,但知道他答应了。看许四海:“老五?” “行。” 许清河举白板:“我去。” 最后看向许多金:“老四,去不去?” 许多金缩椅子上:“我真不去。” “大家都去,就你不去?” 许多金看了看一圈人,把脸埋胳膊里:“……去。” 许天佑最后看许柚柚:“祖姑奶奶,您去吗?” 许柚柚放下茶杯:“不去。” “为什么?” “没兴趣。” 许天佑想劝,被许柚柚一眼瞪回去。许多金在旁边幸灾乐祸:“祖姑奶奶都不去,我也不去了。” 许柚柚看他:“你去。” 许多金脸垮了:“为啥?” “因为你二哥需要你。” 许多金看许天佑,许天佑看他,俩人脸同时一僵,移开眼。许多金埋脸:“……去。” 许念举手:“念念也去!” 许天佑摇头:“你太小,不能去。在家陪祖姑奶奶。听周婶说顾师傅那天来,给你量身子做小裙子。” 许念瘪嘴抱兔子,许柚柚摸她头:“念念在家陪祖姑奶奶,乖。” 许念点点头:“那好吧。” 周末,一群人站密室店门口。店在写字楼地下一层,黑底招牌,血红色字——密室逃脱。工作人员站旁边,黑t恤,面无表情。 许多金缩许天佑后面,抓着袖子:“二哥,我慌。” 许天佑没理他。 许惊蛰推眼镜观察:“宋体血字,为了恐怖氛围。工作人员专业训练,恐怖指数中等偏上。” 许多金脸更白:“三哥,你别分析了。” 许星河看了招牌一会儿,率先走进去:“走吧。” 许天佑跟,许惊蛰跟,许清河跟,许四海跟,许多金走最后,腿已经开始抖。 工作人员领他们进房间,墙上贴满恐怖电影海报,中间长桌摆几个眼罩。 工作人员平声说:“欢迎来到《逃吧》。今天主题是冥婚,中式恐怖。规则:戴眼罩进房,解谜题逃出来。限时九十分钟,祝好运。” 许多金脸白了:“冥……冥婚?” 他转头看许天佑:“二哥,你知道是中式恐怖?” 许天佑没说话。 “你知道是冥婚?” 还是没说话。 许多金声音拔高:“你不知道对不对?!” 许天佑咽口水:“我也不知道是冥婚。” 许多金快哭了:“你不知道你就带我们来?!” 许惊蛰推眼镜:“来都来了。” 许多金看一圈人,都瞅他,硬着头皮戴眼罩:“……走。” 门一关,眼罩摘了,他们站在二十来平的房间里。青砖地,石板地,角落挂几盏灯笼,昏黄的光。中间一顶红色花轿,轿帘垂着。前面摆供桌,两根红烛、香炉、供品,供桌后挂画像,画着穿嫁衣的女人,盖红盖头,露着涂红蔻丹的白手。四面墙几扇门关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怨种!一起去玩呗!(第2/2页) 许多金站最前,浑身抖:“我……我害怕。” 许天佑站旁边也抖,忍着:“别怕,都是假的。” 许惊蛰观察房间:“花轿、供桌,都是冥婚元素。古代为死人办的婚礼。” 许星河拿起红烛,看底下:“有字。” 众人凑过去,烛台底刻着“新郎在此。” 许多金脸更白:“新郎在哪儿?” 话音刚落,花轿轿帘动了一下。所有人看过去,轿帘又动,慢慢掀开,伸出一只手,白白细长,红蔻丹,和画像上一样。 许多金尖叫,躲许天佑后面。许天佑躲许惊蛰后面。许惊蛰没躲,推眼镜的手在抖。许星河站着不动,手指攥紧。许四海站旁边,目视那只手。许清河站角落,举白板写“别怕”,没人看见。 轿帘完全掀开,一个穿红嫁衣、盖红盖头的人走出来,走到供桌前,转身面对他们。 房间静得能听蜡烛烧。 许多金躲人堆里,声音发颤:“她想干嘛?” 许惊蛰说:“按流程,下一步是拜堂。” 许多金:“谁跟谁拜?” 那女人突然伸手指他们,指的不是别人,是许多金。 许多金脸白了青、青了白:“不……不不不……我不去……” 他往后退,撞许天佑,许天佑撞许惊蛰,许惊蛰撞许星河,一群人撞成一团。许四海站旁边没动。 许多金被推到最前面,站供桌前,和女人面对面。他闭着眼抖:“我不拜堂……我不结婚……” 女人伸手握住他手腕。许多金尖叫,想跑,手攥得像铁钳挣不开。他睁眼,看见那只手,顺着往上看红嫁衣、红盖头。盖头掀开一角,是张惨白的脸,没表情的女人。 许多金腿软了。想喊祖姑奶奶,祖姑奶奶不在。只能靠自己了:“大姐!你……放开我……” 女人没松,握更紧,力气不像正常人。许多金觉得手腕要断,想喊救命嗓子像被掐住,想回头看兄弟们,脖子僵得动不了。只能盯着她惨白的脸,没感情的眼睛。 他听见许天佑喊“老四”,许惊蛰喊“放开”,许星河喊“你别怕”,许四海喊“松开”。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水。看见她嘴动,像在说话,他听不见。 然后听见她声音从盖头下冒出来,沉沉的,不像人,像从地底:“拜堂。” 许多金眼猛地睁大,想摇头,女人手按住他头往下压。他弯下腰,女人也弯腰,头轻轻碰在一起,凉凉的。 许多金眼泪掉下来,不想哭,眼泪自己流。 又听见声音:“礼成。” 手松开了。许多金撞许天佑身上,俩人一起摔地上。他抬头看女人,她还站着,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 他这辈子,再也不玩密室逃脱了。 供桌后那扇门开了。许惊蛰第一个反应过来:“门开了,走。” 拉着许多金往门口走。许星河跟,许清河跟,许四海走最后,回头看了女人一眼,她像尊蜡像站着,然后转身走了。 接下来一小时,闯了五间密室。每间谜题不同,有的找线索,有的拼图,有的算数,有的要合作。 许惊蛰负责解谜,拆逻辑模块推理;许星河负责体力活,够高处线索;许多金负责尖叫,每间都要叫几嗓子;许天佑扶许多金,自己也怕忍着;许四海踹开故障的门;许清河写白板,记满解法。 最后一间是大厅,中间摆棺材,前面摆灵位。许惊蛰看名字愣了:“这是……密室设计者的名字?” 没人回话。许星河推开棺盖,里面是穿清朝官服的假人,拿下面具,看见棺材底暗格,打开拿出钥匙,插门锁拧开,门开了。 一群人站门口一瞬,走进光里。工作人员举计时器:“恭喜,用时八十七分钟,成功逃脱。” 许多金瘫地上:“终于出来了。” 许天佑也瘫:“再也不来了。” 许惊蛰推眼镜:“从逻辑学分析,体验有价值。” 许星河拍他肩:“别分析了,回家。” 许四海已经往外走,许清河跟后面,举白板写“四哥辛苦了”。 许多金看白板,鼻子一酸,又要哭,忍住了。站起来拍灰走出店。外面阳光好,照脸上暖乎乎的,眯眼看了会儿。 这破游戏,永别了。 晚上,京城公安局,特殊调查专案组。 会议室灯全开,白晃晃照得人脸像纸。长桌尽头坐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白衬衫,袖口卷小臂,露精瘦手腕。五官端正,眉黑眼深,鼻梁高挺,抿着唇,没表情。他是苏燃,专案组组长,局里最年轻的队长。 面前摊一沓资料,最上面是照片——玉泉村四口,干瘪灰白,像抽干水的枯枝。无名山寺庙四具干尸,出租屋男人。 他一张一张看,看完又看,放下照片靠椅背。 会议室坐五个人,两男三女,都他组员,没人说话。 苏燃神情严肃:“这几起案子,手法一样,死状相同。身体全干瘪,像被抽干了。” 他放下照片看众人:“这些不是普通人能干的。” 没人说话。 苏燃站起来,到白板写“非正常死亡、特殊手法、跨区域、连环”。 转身:“刚得到市局里决定,从今天起,并案调查。专案组代号‘捕风’。” 放下笔,看窗外天黑了,京城灯火密密麻麻像碎金,看了很久收回目光:“散会,明天开始。” 五个人站起来走出去。 苏燃一个人坐着看白板上的字,看了很久,又拿照片看。玉泉村、无名山、出租屋,这些案子肯定有联系,一定有。只是还没找到。 放下照片,站起来关灯走出会议室。走廊静,只有他脚步声一下一下。 到电梯口按按钮,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对面说话。 “嗯,现在就回。” 第六十六章图鉴 第六十六章图鉴 一大早,许天佑是苦着脸出门的,站在院子里,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走一步回头看三次,满脸不情愿:“我真要一个人去啊?” 许多金靠在鹅圈边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吐一颗壳,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说节目组给你安排了搭档吗?” 许天佑擦了擦眼角,委屈巴巴:“可我压根不认识那个搭档啊。” 许多金又嗑了颗瓜子,抬眼瞥他。 许天佑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忍不住开口:“你跟我一起去吧。” 许多金直接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想都不想:“不去。” “我给你买限量版球鞋。五双!”许天佑咬咬牙。 “切!当我蜈蚣脚呢……”许多金顿了顿,琢磨了两秒:“……等我。”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换了双鞋,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想了想,又揣进了兜里。 许天佑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突然有点后悔,可来不及了,经纪人的车已经停在胡同口等着。两人上了车,许多金还从车窗探出头,朝着院子里喊:“祖姑奶奶,我陪二哥录节目去啦!” 正房里没动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许惊蛰是第二个出门的。穿了件深灰色薄外套,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一沓资料,在院子里等车。他要带学生去参加校外比赛,全国大学生人工智能创新大赛,初赛在津南市。 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回头往正房看了一眼:“祖姑奶奶,我走了。” 正房依旧没回应,他便上了车,车门一关,车子缓缓开走。圈里的金元宝伸着脖子嘎了一声,像是在说路上慢点。 许星河是第三个出门的。换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牵着许念。 许念穿着那件粉色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怀里抱着毛绒兔子,仰着小脸蹦蹦跳跳:“爸爸,我们不去幼儿园吗?” “今天不去,爸爸带你去朋友家,见见世面。”许星河柔声说。 “有小朋友吗?”许念眼睛一亮。 “有,叔叔家有个小姐姐,比你大两岁。” 许念立马笑开了:“那念念能跟小姐姐玩吗?” “当然可以。” 两人走到门口,许念突然停下,回头朝着正房喊:“祖姑奶奶,我出去啦!” 正房门开着,许柚柚坐在窗边,端着茶杯朝她摆了摆手。许念笑得更甜,牵着许星河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鹅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还伸着脖子嘎嘎叫,像是在催他们早点回来。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周婶在厨房择菜,何姨在一旁洗米,老李在院子里浇花,水流洒在树叶上,哗哗的响。 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翻着一本书,是许惊蛰从华清大学图书馆借的,讲汉代民俗,昨天看了一半,今天接着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亮得有些晃眼,她眯着眼,看得格外入神。 正看着,许清河从东厢房走了出来。穿一件白色t恤,深灰色休闲裤,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手里拿着个平板,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许柚柚抬起头。 许清河举起手里的白板,上面写着:祖姑奶奶,我进来了。 许柚柚点了点头。 许清河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拿起平板翻看。 阳光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亮堂堂的。许柚柚翻一页书,许清河划一下平板,谁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坐着,像两棵并肩立着的树,不声不响,却格外安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图鉴(第2/2页) 许柚柚看完一章,抬头揉了揉眼睛,目光无意间扫过许清河的平板,瞬间顿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图片,几颗红彤彤、透亮的珠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她放下书,起身走到许清河身边,低头盯着平板。是一串琥珀朝珠,颗颗圆润光滑,大小均匀,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血色光晕,整整一百零八颗,每二十七颗串着一颗偏大的碧玺佛头,坠角是莹白的珍珠,亮得晃眼。 她就这么盯着朝珠,看了好久好久。 许清河抬起头,看向她。 许柚柚伸出手,指着屏幕,声音很轻:“这个,哪儿来的?” 许清河愣了一下,放下茶杯,拿起笔在白板上写:华辰拍卖行的春拍电子图鉴,怎么了祖姑奶奶? 许柚柚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没挪开:“能不能联系到这边的人?” 许清河落笔:可以。 许柚柚没再说话,走回窗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她也没让人换,就这么咽了下去。 她望着窗外,老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绿得发亮,可脑子里全是那串朝珠,一百零八颗琥珀珠,碧玺佛头,珍珠坠角。 她不是见过,是亲手做的,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道光四年,她才十四岁。 那年是大哥许珩的生辰,她想了好久都不知道送什么,后来缠着父亲,说想去造办处,想亲手做件礼物送给大哥。父亲笑着说,造办处不是小姑娘该去的地方,可最后还是带她去了。 造办处的都是老师傅,头发花白,手指粗糙,做起细活却比绣娘还要精细。她跟着一位做琥珀的老师傅学了三天,学会打磨、钻孔、串珠,老师傅还夸她手巧有天分。 整整做了三天,手指磨破了皮,指甲断了两根,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大哥是许家长子,撑着整个家,太累了,她只想给大哥做一件最好的礼物,让他知道,有人心疼他。 她挑了最好的琥珀,通体红透,没有一丝杂质,一颗一颗打磨,一颗一颗钻孔,再小心翼翼串起来,配上碧玺佛头,珍珠坠角。 做好那天,她捧着朝珠对着光看,珠子泛着血色的光,像凝固住的血。她看了许久,仔细包好放进锦盒里。 大哥生辰那天,她把锦盒递过去,轻声喊了句大哥。 许珩打开锦盒,看着那串朝珠,愣了好久,抬头看着她,眼眶都红了:“柚柚,这是你亲手做的?” 她用力点头。 许珩捧着朝珠,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眼里却闪着光:“大哥天天戴着。” 他当即就把朝珠戴上,指尖一颗颗摩挲着珠子。她看着大哥的笑脸,手上的伤口,好像一下子就不疼了。 后来大哥去了西域,回来的时候,断了一只手,那串朝珠,也不见了。 她问过一次,大哥没说,她便没再追问。 她以为那串朝珠,早就丢了、碎了,甚至化成灰了。 可没想到,现在竟然重新出现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依旧望着窗外,老槐树叶还在晃,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圈里打盹。 她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书,想接着看,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串通红透亮、泛着血色光的珠子。 她又放下书,看向许清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六儿,那串珠子,拿回来。” 许清河抬起头,看着她,没拿白板,也没写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六十七章原来是…… 第六十七章原来是…… 许清河办事向来利索。 当天下午,他就让助理联系了华辰拍卖行。电话转了好几手,才接到一个姓周的经理手里。周经理说话客客气气的,态度却模棱两可,说这串朝珠是春拍的重点拍品,图鉴都已经印好发出去了,没法私下交易。 助理把原话转给许清河,许清河琢磨了一下,让助理再回过去:加价也没问题,只要能拿下。 这回周经理更含糊了,只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得往上请示。 许四海接到周华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华辰的库房里,清点刚到的一批瓷器。 周华语气带着犹豫,开口就说:“老板,有人看上那串琥珀朝珠了,想出高价私下买断。” 许四海手里拿着一只青花碗,轻轻放回架子上,淡淡问:“谁?” “是许家的人,许氏集团的许清河。” 许四海的指尖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又问:“他亲自找的?” “是助理打的电话,明确说私下收购,加价都愿意。” 许四海没再多犹豫,直接开口:“撤拍。” 周华一下子懵了:“撤拍?图鉴都印完分发了,意向客户名单也都发出去了,临时撤拍损失不小啊……” “就说藏品持有人改主意了,不上拍了,所有损失从我账上扣。”许四海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周华握着手机,刚放下,一转身就看见钱仲和站在库房门口。 “撤拍了?”钱仲和先开口,语气平平的。 周华点点头:“老板亲自吩咐的。” 钱仲和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串珠子,买家是谁?” 周华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别问了,不该打听的别多问。” 钱仲和没再追问,转身走回鉴定室,反手关上了门。 桌上原本放朝珠的地方,只剩一块空荡荡的深蓝色绒布,那串让他心里一直发慌、总觉得不对劲的珠子,已经被人收走了。他站在桌前,盯着那块绒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松了口气——那东西看着就邪性,总算走了,他反倒踏实了。 第二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胡同口。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手里拎着个系着黑丝带的深蓝色锦盒,抬手敲了老宅的门。周婶过来开的门,男人只说:“华辰拍卖行的,受委托送东西。”把锦盒递过去,转身就走了。 周婶捧着锦盒进了正房,许柚柚正坐在窗边看书,看见锦盒,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书。 她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绒布上,那串朝珠安安静静躺着,红得透亮,灯光一照,泛着淡淡的血色光晕,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配着碧玺佛头、珍珠坠角,跟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许柚柚就这么盯着朝珠,看了很久很久,才伸出手,轻轻拿起一颗,对着光细看。珠子通透,里面裹着絮状纹路,像云像雾,又像凝固在里面的烟。她放下这颗,又拿起另一颗,一颗一颗慢慢摩挲着。 拿到第三颗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指尖实实在在感觉到的——这颗珠子,跟别的不一样。 里面有东西,还是活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轻轻跳动,很慢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可她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不光是跳动,那股气息还在回应她。 她心口处猛地动了一下,就像两颗石子掉进同一片湖里,两道涟漪轻轻撞在了一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原来是……(第2/2页) 她放下这颗,又拿起第四颗,没动静;第五颗,也没有。就这么一颗一颗慢慢摸,摸到第七颗的时候,指尖又顿住了,这是第二颗,里面同样有活物,同样在轻轻跳动。 她继续往下摸,摸到第二十三颗,第三次停下,第三颗。 一共三颗。 她把这三颗珠子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没动声色,接着把剩下的珠子全摸了一遍,一百零五颗,都是普普通通的琥珀,没有半点异常。 同源。 是太岁。 她绝不会认错。 许柚柚把整串朝珠轻轻放回锦盒,盖上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微微蜷了一下。 手微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她仿佛没有在意就这么咽了下去。 窗外,老槐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鹅圈里打盹,安安静静的。 没一会儿,许念蹦蹦跳跳跑进来,踮着脚尖趴在桌边,盯着锦盒里的朝珠,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就想摸。 许柚柚轻轻按住她的小手,轻声说:“别摸。” 许念乖乖缩回手,仰着小脸问:“为什么呀祖姑奶奶?” “这不是玩具,不能乱碰。” 许念点点头,抱着怀里的毛绒兔子,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祖姑奶奶,这是什么呀?” “朝珠。” “朝珠是什么呀?” “清朝的时候,当官的人挂在脖子上的。” 许念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声说:“念念没有。”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你还小,不用当官。” 许念乖乖应着,又盯着珠子看:“这个珠子,会亮吗?” “会,在光底下就亮。” 许念把小脸凑得更近,鼻尖都快碰到珠子了,眼睛被红光映得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许柚柚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自己在造办处,也是这样捧着珠子,对着光看来看去。 夜深了,老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睡熟了。 许柚柚独自坐在正房窗边,桌上摊着那串朝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珠子上,鲜红变成暗红,通透变得哑光,像凝固了的血。 她拿起朝珠,找到那三颗特殊的珠子,慢慢拆解。串珠的丝线很细,她拆得格外小心,生怕扯断,花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三颗珠子一颗颗取下来。 剩下的一百零五颗,还好好串在线上,安安静静摆在桌上。 许柚柚把那三颗珠子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走出了正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金元宝和银锭子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继续睡。 许柚柚穿过院子,轻轻推开祠堂的门。 祠堂里没开灯,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晃,把一排排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最上面一排,清清楚楚刻着许珩的名字。 她走进去,绕过供桌,走到牌位架前,把三颗珠子轻轻放在许珩的牌位后面,往缝隙里推了推,稳稳卡在里面。 而后后退一步,看着许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站了很久。 “你们给我看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了下来。 许柚柚转身走出祠堂,轻轻带上了门。 第六十八章画展 第六十八章画展 许星河画展开幕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玻璃穹顶透进来,洒在墙上的画里,把颜色映得鲜亮亮的。展厅在京城东边的一个艺术区,是旧厂房改的,空间挺大,墙是灰的,地是水泥的,配着许星河的画,看着特别顺眼。 这次他展的是一组新作,叫“人间”。十几幅油画,有人有景有静物。其中两幅,画的都是家里人。 一幅画的是许柚柚。她坐在正房窗边,手里端着茶杯,阳光从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亮得清清楚楚。这幅画挂在展厅正中间,最大,最显眼。 另一幅是许念。她蹲在鹅圈边,手里拿个豁了口的瓷碗,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抢吃的,谷子撒了一地。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特别甜。 许柚柚带着许念来的时候,展厅里已经不少人了。周婶走在前面,拿着邀请函,李叔和何姨拎着包、拿着水杯跟在后面。许念穿件粉色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怀里抱着毛绒兔子,抬头一看见墙上的画,小手一指:“祖姑奶奶,那是您!” 许柚柚抬头看了眼,嘴角轻轻弯了下:“嗯。” 许念又蹦到旁边那幅小画前,指着喊:“这是念念!”差点把鼻子贴上去,周婶赶紧把她拉回来:“念念别靠太近,碰坏了咋办。”许念乖乖退后半步,脚尖还踮着看。 许星河从展厅另一头走过来,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许柚柚面前,轻声说:“祖姑奶奶,您来了。” 许柚柚点点头:“画得很好。” 许星河笑了下,蹲下来看许念:“念念,你喜欢哪幅?” 许念指着那幅小的:“这幅!” “那是爸爸画的你。”许念又指那幅大的:“还有祖姑奶奶。” “爸爸,你怎么不画自己呀?”许念歪着头,“画里没有爸爸。” 许星河看了她一会儿,笑着说:“下次画。” 参观完,许星河留在展厅,其他人就走出艺术区了。周婶走前面,李叔去开车,何姨牵着许念,许柚柚走最后。 外面是条不宽的马路,车不多,路边停了几辆车。人行道铺着灰地砖,几棵行道树,叶子绿得发亮。许念走了一会儿,松开何姨的手,跑到路中间蹲下来,盯着一只蚂蚁看。何姨赶紧跟上:“念念别跑远。”许念没听见,还在看蚂蚁。 突然,一个男人从对面冲过来,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个包。后面有人大喊:“抓小偷!抓小偷!” 许念蹲在路中间,蚂蚁还在爬。小偷擦着许柚柚的身边冲过去。就在那一瞬间,许柚柚脚一伸。 小偷绊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啪”地摔在地上,包甩出去老远。他想爬起来,背上多了一只脚——许柚柚踩在他背上。看上去轻轻的,小偷却动弹不得,四肢扑腾了几下,根本起不来。 周婶快步跑过来,拿出手机报警。何姨冲过去把许念抱到路边,捂住她的眼睛:“念念别看。” 许念扒开她的手,从指缝里偷瞄,看着地上的小偷,眼睛亮亮的:“祖姑奶奶好厉害。” 许柚柚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刚好李叔把车开过来,他快步跑过去,蹲下来,把小偷双手拧到背后,死死按住。 这时候,路边石墩上坐着个老人,手捂着头,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滴在灰地砖上,一滴一滴。他是被小偷撞的,头磕在石墩上,破了个口子。血越流越多,袖子和衣领都红了。 旁边围了几个人,有人问“大爷您没事吧”,有人掏纸巾,有人喊“谁叫救护车了没”。 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年轻姑娘,短头发,皮肤白,五官干净,眼睛亮得很,穿白t恤牛仔裤。她蹲下来,把包放地上:“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她轻轻掰开老人的手,看了看伤口,从包里翻出纱布和急救包——她随身带着。她按住伤口止血,动作特别利索,一点不慌:“大爷,您叫什么?能听见我说话不?” 老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小的。她凑近听了听,说:“好,您别动,我帮您止住血。一会儿去医院缝几针就好。”她一边按伤口,一边回头喊:“谁叫救护车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画展(第2/2页) 有人喊:“叫了叫了,马上到。”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到。警察把小偷从许柚柚脚下拉起来,戴上手铐,塞进警车。小偷还在喊:“是她绊的我!她故意绊我!” 警察没理他,关上车门。另一个警察走到许柚柚面前:“是你抓住他的?” 许柚柚点点头。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麻烦跟我们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许柚柚又点头。周婶赶紧过来:“我陪您去。” “没事,不要着急。你们带念念回家。”许柚柚说。 许念从何姨怀里探出头:“祖姑奶奶,您又要去派出所呀?” “嗯,很快回来。” 许念想了想:“那您早点回来。” 许柚柚嘴角弯了下:“好。” 她上了警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另一边,练晓斐还蹲在老人旁边,纱布已经换了一块,血止住了,老人脸色也缓了些。她抬头看了眼开走的警车,目光落在后座那个穿红色马面裙的姑娘侧脸上,白白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她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按伤口。 救护车把门打开,担架推过来。急救人员把老人抬上去,练晓斐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急救员问:“您是家属?” 她摇摇头:“路人,我是医生。” 急救员点点头,把老人推上车,关上门。车开走了。 练晓斐站在路边,低头看自己沾血的手,白t恤上也有几滴红的,像小花开了。她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掏湿巾慢慢擦,擦完扔进垃圾桶,背上包继续走。走到路口,她回头看了眼艺术区的方向,那个穿红马面裙的姑娘已经不在了。她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派出所值班室里,许柚柚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是民警给倒的。做笔录的是个年轻女警,扎着马尾,声音轻轻的:“您叫什么名字?” “许柚柚。” 女警写下来,又问:“您跟那个小偷认识吗?” “不认识。” “那您当时为什么伸脚?” 许柚柚想了想:“他要撞到我家孩子了。” “孩子?”女警抬头看她。 “我家的,三岁,蹲在路中间看蚂蚁。” 女警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写完,把本子递过去:“您看看,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许柚柚看了一遍,点头。 女警站起来,笑了笑:“行了,签个字,您可以走了,谢谢配合。” 许柚柚把水杯放下,接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个老人家没事吧?” 女警一听到这,摆了摆手,“没事!幸亏人群里有医生,她处理的及时,老人家才没有什么大事。” 许柚柚点了点头,才起身走出值班室。 女警抱着本子,看着许柚柚的背影,自言自语的说着,“这姑娘长得真好。” 外面阳光很亮,照在台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然后走下去。李叔已经开着车在门口等了,两人一起回老宅。 许念坐在院子门槛上,抱着毛绒兔子,看见她下车,一下子跑过来:“祖姑奶奶!您回来了!” 许柚柚蹲下来接住她:“嗯。” 许念抱着她的脖子,小声说:“祖姑奶奶,您今天好厉害。” 许柚柚笑了下:“回家吧。” 许念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往院子里走。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嘎嘎叫,像是在喊:回来啦回来啦! 周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喊:“祖姑奶奶,饭做好了!” 许柚柚走进院子,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 第六十九章画下来 第六十九章画下来 许四海的车刚驶出京城,手机就震了。他拿起来看了眼,是何来喜发来的消息,说那笔琥珀朝珠的款子,已经收到了。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往前开。 车子开了整整三个小时,到了津南市。他没往城里走,直接拐去了城郊的物流园。园区特别大,一排排全是灰色仓库,铁皮屋顶,卷帘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他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按了两下喇叭,门很快开了。刘树明站在门口,穿一件黑色夹克,脸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许四海下车,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里走。刘树明赶紧跟在后面,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特别暗,窗帘全拉着,就一盏台灯亮着,只照出桌子跟前一小块地方。许四海拉了把椅子坐下,抬眼看向刘树明。 “东西收得怎么样?” 刘树明站在他面前,头埋得低低的:“还行,上个月收了十几件,来源都没问题。” 许四海盯着他,直接开口:“之前那串朝珠,是从墓里出来的?” 刘树明脸色瞬间变了,白得更吓人,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的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 许四海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个墓,在哪儿?” 刘树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语气慌得不行:“许总,您别问了!那个地方……千万不能去!” “为什么?” “里面有东西!”刘树明声音都在发抖,跟冻得受不了似的,“那墓里有人唱戏,声音就在耳朵边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许四海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就停住了。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台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许四海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画出来。” 刘树明眼眶都红了,还想求情:“许总……” “画。” 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刘树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角落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一支断了半截的铅笔,铺在桌上慢慢画。 他的手一直抖,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很慢、很仔细,跟在描自己身上的伤疤一样。 画完之后,他把纸递给许四海,手还在不停抖。 “是昆仑玄山,到山脚下还得爬半天,跟着图找就能找到。”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许总,那个地方真的别去,太邪门了。” 许四海把画好的地图折起来,揣进兜里,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说完站起身就往外走,刘树明跟在后面送到门口,没再往外多走一步。 许四海上车发动车子,驶出物流园。后视镜里,刘树明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同一时间,邻市。 许天佑蹲在乱葬岗的墓碑后面,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屏住呼吸。对讲机里传来导演的声音:“天佑,最后一关的钥匙在棺材里,你得打开拿出来。”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棺材,木头都朽得发黑了,棺盖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手里节目组给的手电筒,都跟着他的手一起抖,光柱晃来晃去,照不清棺材里的东西。 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棺盖。木头发出吱呀一声响,跟有人在耳边叹气似的,他手一抖,差点把手电筒扔出去。 棺盖总算推开了,里面躺着个假人,穿一身清朝官服,脸上戴着面具,钥匙就放在假人手心里。 许天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钥匙,那只假人的手突然动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浑身的血,瞬间就冻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画下来(第2/2页) 那只手是凉的,不是正常人的凉,是没有一点体温、透骨的冷。他使劲挣了一下,根本挣不开,那只手力气大得像铁钳,死死扣着他。 他想喊救命,嗓子却像被人掐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对讲机里还在传来导演的声音:“天佑?天佑?拿到钥匙了吗?” 就在这时,那只手突然松开了。 许天佑猛地往后一退,重重摔在地上,手电筒也滚出去老远。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抓起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疯跑。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像风吹过,却格外清晰,直直钻进耳朵里。 他一口气跑出乱葬岗,穿过荒村、废弃医院,直到跑到节目组的灯光底下,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导演走过来,看着他惨白的脸色,一脸疑惑:“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 许天佑摆着手,喘得说不出话,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黑暗,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却让他头皮发麻。 回到酒店,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只冰冷的手,那种死死攥着他、挣不开的触感,挥之不去。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开着,电视音量也调到最大,可他还是觉得房间里不对劲,总感觉有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一关灯,眼前就全是密室里的走廊、荒村阁楼、乱葬岗的墓碑,根本睡不着。 许多金发来视频通话,他几乎是秒接,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二哥!”许多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嘻嘻的,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录完了?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哭?” 许天佑把镜头对准自己,眼圈发黑,脸色惨白,嘴唇也干得起皮:“老四,我跟你说个事。” 许多金看他神色不对,立马把棒棒糖拿了下来,收敛了笑容:“怎么了?出啥事了?” 许天佑压低声音,生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声音发颤:“我好像……遇到鬼了。” 许多金一下子愣了:“什么鬼?” “就是密室里的npc。” “npc不都是工作人员演的吗?”许多金一脸不解。 许天佑使劲摇头:“不是,我觉得根本不是人。” “你怎么确定?” 许天佑沉默了几秒,想起那触感,浑身都发毛:“她攥我手腕的时候,手特别凉,不是空调吹的那种凉,说不上来的诡异,而且力气大得不正常,我怎么挣都挣不开。” 许多金愣了愣,试着猜测:“会不会是你害怕得没力气了?” “不是!”许天佑声音抖得更厉害,语气特别肯定。 这时候,许惊蛰的脑袋从许多金身后探出来,眼镜片反着光,语气平静:“从逻辑学角度来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鬼,要么是工作人员,要么是你恐惧过度,手脚发软产生的错觉。” 许多金转头看他,刚开口,就被许惊蛰打断:“我过去看看。” “我也挺好奇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许多金犹豫了一下,虽说他也怕,但还是想弄清楚。 许惊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怕这些?” “是怕,但我想去看看怎么回事。” 许惊蛰没多问,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出发。” 许多金转回头,对着屏幕里的许天佑喊:“二哥,你等着,我跟三哥马上过去!” 许天佑眼眶都红了,差点哭出来:“你们快点来。” 挂了电话,许多金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又拿出来,反反复复的,心里也有点发慌,定不下来。 他看向许惊蛰:“三哥,你说那个npc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许惊蛰想了想,语气依旧平静:“不清楚,过去看了就知道了。” 第七十章我不知道 第七十章我不知道 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手里攥着块绒布,一颗一颗慢慢擦着朝珠。 珠子在她手心里转着,红得透亮,阳光从窗缝透进来,穿过琥珀,在桌上投出一小片红红的光斑,温温热热的。 许四海站在门口,已经看了好一会儿,没敢出声。 许柚柚其实早知道他在,头也没回,手里动作没停,淡淡问了句:“有事?” 许四海这才迈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朝珠上:“祖姑奶奶,这串朝珠,是不是有啥特别的?” 许柚柚没抬头,停下手里的动作,举着朝珠晃了下:“不好看吗?” “好看。”许四海应着,眼神却在珠子上扫了一圈,默默数了数。 一百零五颗。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串朝珠原本是一百零八颗,佛头、隔珠、坠角都齐全,唯独少了三颗琥珀珠。他心里清楚,却没开口问。 许柚柚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擦珠子。 许四海坐了会儿,看她没主动提,还是开口说了:“祖姑奶奶,华辰拍卖行,是我的。” 许柚柚擦拭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嗯。” 许四海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追问,又说:“这串珠子,是从一个墓里收回来的。” 许柚柚放下手里的朝珠,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平:“你挖坟盗墓?” 许四海差点被这话惊到,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正经收回来的。” 许柚柚放下手上的朝珠和绒布,问:“那这珠子,到底从哪儿来的?” 许四海没多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纸上是幅手绘地图,线条歪歪扭扭,标着山名、路线、还有个显眼的标记,写着昆仑玄山、墓。 许柚柚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最后停在那个墓的标记上,没动。 “这是当初出货的人画的,”许四海在一旁说,“不光这串朝珠,还有瓷器、青铜器、玉器,全是从这个墓里出来的。” 许柚柚收回手,淡淡问:“墓主人是谁?” “不清楚,没查出来。” 许柚柚又盯着地图看了半晌,伸手把纸折好,推回许四海面前:“收好。” 许四海看着她,忍不住追问:“祖姑奶奶,那个墓里……” 话没说完就被许柚柚打断了:“我不知道。” 许四海看她态度坚决,沉默了片刻,把地图揣回了口袋。 “祖姑奶奶,我先出去了。” 许柚柚点了点头。 许四海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没回头,轻声说了句:“祖姑奶奶,这串朝珠,少了三颗。” 许柚柚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低头擦珠子,没应声。 许四海等了几秒,没等到回话,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许柚柚一个人,她握着没擦完的珠子,看向紧闭的房门,发了会儿呆,才又低下头,慢慢擦拭。 阳光落在她手上、珠子上,亮得有些晃眼。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可脑子里压根没想着珠子,全是刚才那张地图。 昆仑玄山。 会不会,是大哥当年去的地方? 院子里,许四海站在老槐树下,抬头望着正房的窗户。 窗玻璃上,映着许柚柚安安静静的侧影,像一幅定格的画。 他拿出刚收好的地图,摊在石桌上,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标记,又想起刘树明发抖着说“那个地方不能去”,想起许柚柚刻意回避的语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我不知道(第2/2页) 他拿出手机,把地图拍了下来,给老疤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昆仑玄山,那里有个墓。” 老疤回得极快,就两个字:“多久?” “越快越好。注意安全,找到就行,不要进去。” 那边只回了一个字:“好。” 许四海看着手机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站在槐树下,看了眼正房亮着的窗,待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邻市。 许天佑住的酒店房间里,所有灯都开着,电视音量调得很大,循环放着购物节目。 许天佑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门铃突然响了。 他浑身一抖,僵在原地没动。 门铃又响了第二遍。 他才深吸一口气,慢吞吞爬下床,踩着拖鞋蹭到门口,眯着眼从猫眼往外看——许多金的脸直接怼在猫眼上,一只眼睛瞪得溜圆。 许天佑立马拉开门。 许多金拎着个双肩包,进门就上下打量他,嘴不饶人:“二哥,你还没死啊?” 许天佑没力气跟他斗嘴,转身走回床上,又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许多金跟进来,把包往地上一扔,扫了一圈房间: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全开的灯、吵吵闹闹的电视,再看看许天佑攥着被角的手,一眼就看穿了:“你怕了?” “我不怕。”许天佑嘴硬到底。 许多金没拆穿,却下意识瞥了眼房间角落关着的衣柜,总觉得里面藏着东西,咽了口唾沫,没再多说。 紧跟着,许惊蛰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房间,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又立马拉上。 “那个不对劲的npc,在哪个密室?” “节目组搭的景,在城郊影视基地。”许天佑闷声回答。 许惊蛰看了眼时间,直接开口:“现在过去,还能进。” 许天佑一下子懵了:“现在?” “你不是说她不对劲吗,早点去,说不定能找到线索。”许惊蛰语气平静,已经拿起了外套。 许多金立马坐直身子,一脸不可置信:“三哥,你来真的?” 许惊蛰穿好外套,看向两人:“走不走?” 许多金看了看缩在床上的许天佑,又看了看准备出门的许惊蛰,再瞥了眼黑漆漆的窗帘,犹豫了半天,咬咬牙:“……走呗。” 许天佑看着他俩,声音发颤:“我、我也得去?” “二哥,你是当事人,你不去谁去?”许多金白了他一眼。 许天佑没法,深吸一口气,磨磨蹭蹭爬下床穿衣服。 三人出了酒店,许天佑借了小助理的车,按照导航往城郊影视基地方向开。 许多金坐在后座,全程盯着窗外,不敢回头看,车里关了灯,只有路边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照进来,晃得人心里发慌。 许天佑坐在他旁边,死死攥着安全带,指节都泛白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夜色黑得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许多金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三哥,你说那个npc,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主驾驶位上的许惊蛰没说话,神色平静,认真边看导航边开车。 许天佑也没吭声。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微弱的声响,闷得人心里发紧。 第七十一章要勇不要怂,兄弟 第七十一章要勇不要怂,兄弟 车子停在城郊影视基地门口,已经晚上十点了。 基地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卫室亮着盏灯,昏昏黄黄的,照着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看着有点渗人。 许多金趴在车窗上往外瞅了瞅,缩了缩脖子,往座位里缩了缩:“三哥,关门了啊。”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推开车门就下去了,走到门卫室窗口,跟里头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没一会儿,那扇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多金直接看傻了,凑到许天佑跟前,小声问:“他咋说的?门都开了?” 许天佑也懵,摇摇头:“不知道啊。” 许惊蛰走回来,拉开车门:“走吧,跟门卫说,节目组的道具落里面了,回来取。” 许多金立马竖大拇指:“可以啊三哥,还会撒谎。” 许惊蛰瞥了他一眼:“这不是撒谎,是策略。” 许多金没再多嘴,跟着下车。三个人走进基地里,四周特别暗,就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两边全是仿古建筑,灰砖青瓦,门窗都关得死死的,跟一排沉默的棺材似的。 许多金走在最后,死死拽着许天佑的袖子;许天佑夹在中间,手也攥着许惊蛰的袖子;就许惊蛰走在最前面,被俩人拽得踉踉跄跄的。 “你们松手行不?”许惊蛰无奈说了句。 许多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松。” 许天佑也跟着摇头:“不松。” 许惊蛰叹了口气,继续往前带路。 密室在基地最里面,是栋独立的仿古小楼,两层高,灰砖青瓦,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看着挺瘆人。门没锁,许惊蛰推开门,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去,一张供桌、两根红烛、一顶花轿,跟那天天佑见到的一模一样。 许多金腿立马开始打颤,往许惊蛰身后躲:“三哥,要不……我们在门口等你?我在这儿守着。” 许惊蛰没理他,直接走了进去。许多金和许天佑对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三个人站在密室中间,手电筒光在墙上晃来晃去,照得四周影影绰绰的。 许惊蛰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里头空空的,啥也没有。他又走到供桌前,拿起红烛看了看,又放下。接着蹲下来,看地面、看墙壁、看天花板,前前后后看了好久,才站起来。 “没有异常。” 许多金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许天佑也松了口气,可气还没顺完,身后突然传来点动静——很轻,像脚步声,又像衣服蹭到墙的声音。 他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你们听见没?”他声音都在抖。 许多金赶紧摇头:“没有啊二哥,你听错了吧?” 许惊蛰也摇摇头。 许天佑不敢回头,声音压得更低:“后面……有东西。” 许多金被他吓得一哆嗦,也下意识回头看,啥也没有:“二哥,你别吓我啊。” “我没吓你,真的有!”许天佑急得快哭了。 许惊蛰举起手电筒,照向许天佑身后,光柱扫了一圈,啥都没有。可许天佑咬定有东西,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怕。许多金被他带着,也开始觉得身后凉飕飕的,跟有东西盯着似的。 俩人干脆背靠背站着,浑身都在抖。 许惊蛰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从逻辑学分析,这房间里就咱们三个,没有第四个人。” “逻辑学不管用!这儿不归逻辑学管!”许天佑嘴硬,腿却软得站不稳。 许多金拼命点头,跟着附和。 许惊蛰叹了口气,举起手电筒往二楼照。楼梯在房间角落,木头的,窄窄的,通往二楼。光照上去,楼梯上空空的,啥也没有。 可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看见了,楼梯扶手后面,露着一片衣角——红色的。 他没说话,把手电筒递给许多金:“拿着。” 许多金接过来,手还在抖:“三哥,你要干啥?” 许惊蛰没回答,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很轻,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听着格外刺耳。 许多金和许天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停了。 安静了几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人的声音,一个女人在笑,声音尖尖细细的,跟指甲划玻璃似的,刺耳得很。 “嘻嘻……” 许多金脸瞬间白了,扯着嗓子喊:“三哥?三哥!你回应一声啊!” 楼上没动静。 许天佑也慌了,跟着喊:“三哥!” 还是没回应。 俩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楼上冲。楼梯太窄了,两个人挤在一起,差点摔下去。他们跌跌撞撞跑上二楼,手电筒光乱晃,照见许惊蛰站在窗户边,面前站着个年轻女人。 女人穿一件红色卫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浓妆,眼线都晕开了,像两道黑水。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刀刃在手电筒光下闪着冷光,看着吓人。 许多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许天佑脸白得跟纸一样,站在原地动不了。 许惊蛰站在女人面前,一动不动,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只说了一句:“把剪刀放下。” 女人没放,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许天佑身上,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着的火。 “天佑……我终于见到你了……”她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激动到失控的那种。 “我等你等了好久……你知道吗?我从你第一部戏就开始喜欢你了……七年了,整整七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拍戏住的酒店我都住过,你吃饭的餐厅我都去过,你穿过的衣服我全收藏了……” 许多金站在旁边,听着这话,脸色越来越白,偷偷看了眼许惊蛰,许惊蛰一直盯着那把剪刀,没动。 许天佑往后退了一步。许多金也跟着退了一步。 许惊蛰还是没动,目光就没离开过那把剪刀。 女人还在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我为你做了那么多!花几十万买你的周边、你的代言,把你的名字纹在身上!你看!” 她撸起袖子,手臂上纹着“许天佑”三个字,线条歪歪扭扭的,明显是自己纹的。又撩起头发,脖子上也纹着“ty”,看着触目惊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要勇不要怂,兄弟(第2/2页) “你看看!这些都是为你纹的!疼得要死,可我不怕!为了你,什么苦都能吃!可你呢?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眼泪顺着她的脸往下掉,妆花得一塌糊涂。 许天佑看着那些纹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值得。” 女人笑了,笑得很苦,声音都哑了:“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她往前迈了一步。许天佑往后退。她又迈一步,许天佑再退一步,后背都贴到墙上了。 他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悄悄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女人还在喊,声音尖得像要裂开:“你知道我为你付出多少吗?跟我爸妈吵架,丢了工作,割过腕!你看!” 她伸出左手,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凸出来的,粉红色的,像条蜈蚣。 “我为你死过!你知不知道!” 许天佑看着那道疤,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发颤:“我不值得。” 女人往前凑,举起剪刀:“我不管!今天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 许天佑往后躲,手按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你好,110吗?我要报警。有人拿剪刀威胁我。地址是……” 他快速报了地址。 女人的脸一下子变了,眼神狠戾起来:“你报警了?你居然报警?” 她的声音变成一种尖锐的、发亮的噪音,像玻璃碎在地上:“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报警?” 她说着,举起剪刀,朝许天佑冲过去。 许天佑往旁边一闪,撞在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多金冲上来,挡在许天佑前面,吼道:“你放下剪刀!别乱来!” 女人没停,又朝许多金冲过去。 许惊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趁女人注意力全在许多金身上,侧身一步,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剪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许多金赶紧捡起剪刀,退后几步,死死攥着。 许惊蛰把女人按在墙上,看了许多金一眼:“找东西,把她绑起来。” 许多金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从角落里翻出一根电线,递过去。许惊蛰接过电线,把女人的双手拧到背后,缠了好几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女人还在挣扎,还在哭,还在骂:“你们放开我!凭什么绑我!我没做错什么!” 许惊蛰没说话,退后一步。许多金也跟着退开。 女人坐在地上,双手被绑着,动弹不得,还在哭哭骂骂,可已经起不来了。 许天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许惊蛰低头看了看她,又扫了眼地上的空水瓶和面包袋,皱了皱眉:“你在这儿等了一天?”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一天,是三天!从你录完那天起,我每天都来!录制那天我就在这儿了,那天握你手腕的人,就是我。” 许惊蛰没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警车来了。两个民警走上楼,看见被绑着坐在地上的女人,还有地上的剪刀,又看了看许天佑三人。 “谁报的警?” 许天佑举起手:“我。” “怎么回事?” “她拿剪刀威胁我。”许天佑声音还在发颤。 民警看向女人。女人哭着辩解:“我没有!我只是想跟他说话,我没伤害他!” 民警看了眼地上的剪刀,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纹身,皱了皱眉:“这是你的?持械威胁,跟我们走一趟。” 女人被民警带走时,还回头盯着许天佑,眼睛里那种又爱又恨、不甘的情绪,看得人心里发毛。 “天佑,我还是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话落,她被带上了警车,车门关上,警灯闪着光,慢慢开走了。 民警看了许天佑三人一眼:“你们也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许天佑点点头,跟着民警下楼。许多金和许惊蛰跟在后面。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打哆嗦。 许多金转过头,看着许天佑,小心翼翼问:“二哥,你没事吧?” 许天佑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 许多金又说:“这些粉丝也太恐怖了吧,简直走火入魔了。”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从法律角度分析,持械威胁已经构成治安违法。如果她有前科,后续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处罚。希望这次能让她清醒。” 许天佑没说话,拦了一辆出租车。三个人上车,往酒店开。 许多金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橙色的、白色的、偶尔红色的,晃得人眼睛花。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三哥。” 许惊蛰看向他。 许多金憋了半天,才问:“你刚才抓她手腕的时候,不怕她捅你啊?那可是剪刀。” 许惊蛰想了想,如实说:“怕。不过她拿剪刀的手已经被我制住了,没机会。”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心里一阵后怕。 许天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许惊蛰没笑,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小剧场】 回到酒店,许天佑跟许多金一间房,许惊蛰自己一间。 许惊蛰就说了句“早点睡”,关上了房门。 许天佑和许多金进了屋,许多金一头栽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忽然翻了个身。 “二哥。” 许天佑正脱外套,头都没抬:“嗯?” “我怎么感觉……咱们好像忘了件事。” 许天佑动作一顿,想了半天,啥也没想起来:“啥事儿啊?” 许多金也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许天佑也懒得琢磨,“瞧你脑子,想不起来就算了!洗洗睡吧!”说完,就去洗澡了。 许多金还在沙发上,喃喃自语:“到底是忘了什么呢?” 第七十二章不是有钱,是有理 第七十二章不是有钱,是有理 许星河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水。画展出了事,有人买了画转头就反悔,闹着要退钱,还直接砸了展厅的玻璃,他作为主办方,被叫来做笔录,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客气的声音:“您好,请问是许念的家长吗?” “是。” “我是幼儿园老师,许念今天在学校……出了点小状况,您方便来一趟学校吗?” 许星河抬眼扫了眼派出所的走廊,民警还在忙,根本走不开,便开口说:“我现在有事走不开,我让家里人过去。” “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许星河直接拨了老宅的号码,是周婶接的,转头喊了许柚柚来听。 “喂。”许柚柚的声音淡淡的。 “祖姑奶奶,念念在幼儿园出了点事,老师让家长过去一趟,我在派出所走不开,您能帮忙去看看吗?” 许柚柚没多问,干脆应下:“行。” 许柚柚挂了电话,走出正房。 李叔正和何姨在院子里种小菜,周婶在旁边递菜苗,许柚柚开口:“李叔,收拾一下,跟我去趟念念的幼儿园。” 满手是泥的李叔立马起身:“好。”转身就去外院收拾自己。 周婶也跟着站起来,纳闷地问:“出啥事了?” 许柚柚轻摇了头,“不清楚,去了就知道。” 没一会儿,李叔收拾妥当,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许柚柚出了门。 俩人步行到幼儿园门口,门口停着几辆车,还有几个家长在接孩子,说说笑笑的,看不出里面有异样。 许柚柚和李叔径直走进幼儿园,老师办公室在一楼,门没关。 里面坐着四个人,李叔凑到许柚柚耳边,小声指给她哪个是许念的班主任。 办公室里,一个烫着卷发、化着浓妆的年轻女人,抱着胳膊翘着腿,满脸不高兴,她身边坐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低着头揪着衣角;对面就是许念,乖乖坐在椅子上,小短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怀里抱着毛绒兔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师坐在中间,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马尾,一脸为难。 许柚柚刚走进去,许念一眼就看见了,眼睛瞬间亮了,立马跳下椅子,跑过来紧紧抱住许柚柚的腿,软糯地喊:“祖姑奶奶!”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轻声问:“怎么了?” 许念把脸埋进她的腿上,没说话。 老师-何青连忙站起来,笑着打招呼:“您好,您是许念的……” “祖姑奶奶。” 何青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个辈分,也没好追问,转头看了眼一旁脸色难看的杜蕾,才为难地开口:“您好,我是许念的老师何青。今天上午自由活动,许念和这位吴江小朋友起了冲突,吴江先推了许念一下,然后许念还手……把吴江的胳膊拧红了。” 许柚柚低头看向怀里的许念。 许念抬起小脸,理直气壮地说:“他先推我的!” 许柚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她的肩膀:“推这儿了?疼吗?” “不疼,他力气可小了。” 这话刚说完,一旁的杜蕾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不疼就能拧我儿子?你看看,胳膊都红了!” 她一把撸起儿子的袖子,胳膊上确实有一小块红印,不算严重,但格外显眼。 许柚柚扫了一眼,看向杜蕾,语气平平:“是你家孩子先动手推人的。” “推一下怎么了?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吗?你家孩子动手拧人就是不对!”杜蕾的声音更尖了。 许柚柚看着她,反问:“既然正常,你为什么来学校闹?” 杜蕾一下子被问住,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儿子推人,你觉得没事;我家孩子还手,你就不依不饶,这叫正常?” 杜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说不出话:“你——” 许柚柚没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首先,我家孩子不是主动惹事,是被推了才还手,她只是在保护自己。” 说完,她低头看向许念,轻声叮嘱:“下次有人再推你,先告诉老师,老师不管,就回来告诉我,我来处理,别自己动手伤人。” 许念乖乖点头:“好。” 许柚柚又转回头看向杜蕾:“不过,我家孩子确实伤到你儿子,这个我们不否认。” 李叔适时上前,语气温和,但话里带着分量:“吴夫人,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没必要闹得太难看。孩子受了委屈,该道歉我们道歉,该赔偿我们也配合,但您要是想无理取闹,我们许家也不怕。”说着,把名片递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不是有钱,是有理(第2/2页) 杜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急败坏地喊:“你们许家怎么了?有钱就了不起啊!” 许柚柚看着她,依旧没动怒,语气平静:“不是有钱,是有理。” 杜蕾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低头看了看儿子胳膊上的红印,又看了看淡定的许柚柚和许念,彻底没了脾气。 许柚柚看向一旁的何青:“还有别的事吗?” 何青连忙摇头:“没、没了。” 许柚柚微微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吴江,淡淡说了句:“那么,就愿你早日康复。” 说完,牵着许念的手转身就走,李叔拿起一旁许念的小书包,紧紧跟在后面。 俩人走后,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何青松了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杜蕾还在嘴里小声嘀咕着“有钱了不起啊”,牵着儿子悻悻地走了,李叔递过去的名片,被她扔在了桌上,没带走。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照着那张孤零零的名片。 出了幼儿园大门,许念一手牵着许柚柚,一手抱着毛绒兔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李叔拎着书包,满脸慈爱地看着她。 刚走没几步,许念就仰起小脸,笑着说:“祖姑奶奶,你今天好厉害!” 许柚柚低头看了她一眼,没立刻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人欺负了哭着跑回家,阿娘也是这样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跟她说:“柚柚,咱们许家的孩子,不欺负人,也绝不能被人欺负。” 那时候她年纪小,不懂这话的意思,只知道乖乖点头,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彻底明白了。 回过神,她看着许念,语气稍微严厉了些:“拧人是不对的。” 许念立马低下头,小声辩解:“是他先推我的。” “我知道他没礼貌,是他不对。”许柚柚放缓了语气,“但你也不能动手拧人,拧胳膊会让别人受伤。” 许念瘪着小嘴,抬头问:“那他再推我,我能打他吗?” “不能。”许柚柚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咱们许家的孩子,不主动欺负人,也不能白白被人欺负。他推你,你可以躲开,可以推开他,实在不行就找老师,不能用伤人的方式解决。” 许念低下头,小声应道:“知道了。” 许柚柚看着她委屈的小模样,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 她刚才在办公室里,看着小小的许念,独自坐在椅子上,不吵不闹,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清楚,自己没做错。 另一边,派出所里。 许星河还坐在长椅上,手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来报案的,有来领人的,还有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被民警架着往里走,嘴里不停喊着“我没醉”。许星河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看手机。 画展那边的事,工作人员已经在处理了,砸玻璃的人被民警带走,损失也会有人赔偿,他就是来做个笔录,等签字就能走。 “许星河。” 民警从办公室探出头,喊了他一声。许星河立马起身走进去。 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桌子,两台电脑,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有些秃,态度还算和善:“画展的事我们了解清楚了,你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许星河接过笔录纸,快速看了一遍,签上名字。 民警收好笔录,随口问:“你跟砸玻璃的人认识?” “不认识,他买完画第二天就反悔,要退钱我没答应,就过来闹事砸东西。” 民警点点头:“行,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 许星河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低着头盯着手机,脚步走得很急。许星河往旁边让了一步,俩人擦肩而过。 男人头都没抬,只敷衍地说了句“抱歉”,声音淡淡的。 许星河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也没多在意,径直走出了派出所。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门口台阶上。他站在门口愣了会儿神,手机就响了,是画展工作人员打来的,说展厅的玻璃已经换好了,问他要不要过去看看。 “明天再去吧,今天有点事。” 挂了电话,许星河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老宅的地址,坐车往回赶。 第七十三章案件调查 第七十三章案件调查 苏燃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卷宗,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咖啡杯空了三次,烟灰缸满了两次,窗外的天从灰白亮成白,又慢慢沉回灰白。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第三份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 玉泉村一家四口,无名山寺庙四具干尸,出租屋独居男性死者。三起案子,三种完全不同的手法,可死状却有个一模一样的点——全都干了。像被人从内部抽干了水分,瘪得跟张纸似的。 法医的鉴定报告他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了。死者身体呈干瘪状,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脏器萎缩,没有明显外伤,也查不出中毒,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这四个字,是法医最不想写的,也是他当警察这么多年最不愿见的。有因才有果,找不到因,这案子就永远破不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第四份卷宗——赵家。碎尸案,还缺了一只手。这起跟前面三起完全不一样,手法天差地别。可时间线偏偏对上了——赵闵宁死的那天,正是林远在出租屋被发现的前一天。 他拿起林远的照片。黑黑瘦瘦的,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扔进人群里都找不着。翻到林远的背景资料,二十七岁,无业,独居,没固定收入,可他银行卡里有一笔不小的存款。 那笔钱他查过了,是分批存进去的,每次几万,时间金额都不固定,看着像卖什么东西的收入。他让人查了林远名下的房、车、消费记录,啥都没有。不买房不买车不买奢侈品,那笔钱去哪儿了?查不到。 林远没工作,却有钱。钱从哪儿来?卖什么?什么东西能让他每个月有几万进账? 卖……来钱快的活…… 苏燃脑子里猛地跳出两个字——古董。 他想起无名山寺庙里那四具干尸,现场报告里写着,寺庙有被翻动的痕迹,地面有拖拽印子,像是有人在那儿住过,又匆忙离开。他拿起那四具干尸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死者一,男,李磊,二十四岁,无业。死者二、三、四都是普通登山爱好者,身份都确认了。可查李磊的时候,他发现了件怪事。李磊的身份证,三个月前有过一张购票记录——远城到京城的车票。 可当时,李磊的尸体已经在无名山寺庙里,死亡时间鉴定是三个月前。 一个死了三个月的人,怎么会在死后一个星期买车票? 苏燃盯着那份鉴定报告,看了好久。他拿起电话,拨了法医中心的号:“李磊的死亡时间,确定吗?” 那头回:“确定。做了两次,结果一样。” 苏燃沉默了下:“有没有可能错了?” 那头也顿了顿:“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你发现什么了?” “三个月前,有人用他的身份证买了火车票。” 那头安静了几秒:“要么是鉴定错了,要么是有人拿他身份证冒用。” 苏燃挂了电话,又靠回椅背。有人冒用李磊的身份证。谁?为什么? 他拿起李磊的照片,又拿起林远的,两张并排摆在桌上。不像。李磊染着黄头发,看着年轻清亮,像刚出社会的小伙。林远黑黑瘦瘦,普通得像块墙。 可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他当警察五年,这直觉救过他好几次,他信。 他又翻开林远的资料,一页页看。林远的社交关系简单得可怜,几乎没朋友。最近联系的人,就两个——李杰伦,还有肖深。 看到肖深这个名字,他手指顿了下。肖深,男,二十八岁,未婚,职业是……往下看,科技公司销售,业绩好,人缘也不错,马上要结婚了。可半个月前,他失踪了。 女朋友报的警,说他出去见一个朋友,再也没回来。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杰伦也一样,找不到了。 苏燃查了肖深和李杰伦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都是打给林远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案件调查(第2/2页)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林远——最后联系肖深。 肖深——失踪。 李杰伦——失踪。 林远——账户有不明收入。 无名山寺庙——四具干尸,其中一具身份证被冒用。 赵家——碎尸。 林远——在赵家出事前,出现在附近监控。 他盯着这些字,总觉得有一条线把这些点串起来,可他还没抓住那根线。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把几起案子的时间线标出来。 玉泉村一家四口——二月七日。 无名山寺庙干尸——二月十五日。 出租屋死者——四月二十日。 赵家碎尸——四月二十一日。 再把林远的活动轨迹标上去。 林远在玉泉村案发前三天,出现在附近的加油站,监控拍到了他的车。 林远在无名山寺庙案发前几天,去过山脚下的超市。 林远在赵家碎尸当天,出现在赵家附近的胡同??? 可那个时候,林远已经死了,怎么会出现在胡同? 苏燃退后一步,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 林远。所有案子的现场附近,都有他的痕迹。 他又想起之前的调查——林远有几次在派出所附近徘徊,时间都很短,每次不超过十分钟。第一次二月十七,第二次二月二十五,第三次二月二十九。都是晚上。 他在干嘛?等人?看什么?还是……在找什么? 苏燃拿起电话,拨给技术科:“帮我调一下林远最近三个月的手机定位。” 那头回:“要等。” “尽快。” 挂了电话,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照片。玉泉村的干尸,无名山的干尸,出租屋的干尸,赵家的碎尸。还有林远那张黑黑瘦瘦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又翻出赵家碎尸案附近的监控截图,两张放在一起对比。 总觉得那双眼睛不对。不是林远的眼睛,是另一个人的。 他拿起笔,在林远照片旁边写了一个字——谁? 窗外天彻底黑了。他打开灯,白晃晃的光打在白板上、照片上、那些字上。他坐回椅子,拿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一点回甘都没有。 放下杯子,他继续翻卷宗。技术科的数据还没到。他等。 当警察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等。等线索,等证据,等那个把一切串起来的点出现。他信它会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翻到林远的笔录,是派出所民警做的。问他为什么在派出所附近徘徊,林远的回答就四个字——“路过。迷路了。” 苏燃看着这几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迷路?同一个地方,迷路三次? 他放下笔录,在笔记本上又写一行: 林远,在找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肖深和李杰伦,在哪儿?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儿子发来的语音。点开,脆生生的童声从听筒里飘出来:“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说你又在加班。我今天搭了一个城堡,好高好高,比我还高。你回来我教你搭。” 苏燃听着那段语音,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卷宗,又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回了条语音:“快了。早点睡。” 他站起来,把卷宗收进抽屉,关了白板灯,关了办公室灯。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走出公安局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儿子的语音条又来。 “爸爸,你到哪儿了?” “你快到了吗?” 第七十四章宫 第七十四章宫 许柚柚站在故宫门口,仰头望着那扇朱红大门。门又高又宽,门钉一排排的,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她站了好一会儿,想起昨天在电视上看的那个节目,文旅局拍的,讲故宫,讲那些红墙黄瓦,讲宫里的那些旧事。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地方是能进的。不是偷偷摸摸溜进去,也不是求人带着进去,是买张票,大大方方走进去。 她问周婶怎么买票,周婶说手机上就能操作。她鼓捣了半天,总算买好了一张。今天一早,让李叔送她来的。李叔把她送到门口,还问要不要陪她进去,她说不用。李叔没多问,只说了句“我在地面停车场等您”,就把车开走了。 许柚柚检了票,走了进去。穿过午门,眼前一下子敞亮了。金水桥,五座,汉白玉的,桥下水静得很,照着天上的云。她站在桥上,手搭在石栏上,看着那片水,看了好久。 这地方她以前来过,不过不是自己来的,是跟着阿娘进宫参加皇后千秋节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穿着花盆底鞋,戴着旗头,扎在人群里磕了个头,连皇后娘娘的脸都没看清。那时候宫里人多,太监、宫女、侍卫,来来往往,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现在人也多,比她以前见过的都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举着手机拍照,有的戴耳机听讲解,有的拿着地图找路,说说笑笑的,闹哄哄的。她站在桥上,看着这些人,忽然觉着,两百年,是真的很久了。 她低头看了眼游览图,顺着标的路线走,走过太和门,眼前就出现了那座大殿,建在高高的台基上,汉白玉栏杆一层一层的,跟云似的。 太和殿。她站在台下,仰着头看。琉璃瓦金灿灿的,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殿前的铜鹤铜龟,铸得跟真的一样,跟随时会活过来似的。 旁边有个旅游团,导游举着小旗子,戴个耳麦,正讲得起劲。“太和殿是故宫最大的宫殿,也是中国现存最大的木结构大殿。明清两代皇帝登基、大婚、出征,重大典礼都在这儿举行……” 许柚柚听着,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过保和殿,走过乾清门,又走过乾清宫。她走得不快,看得很慢。每座殿、每道门、每堵墙,她都看。有些地方认得,有些认不出了。两百年,宫里也变了。有些殿修过,漆色鲜亮;有些殿没动,旧旧的,斑驳着露着木头底子。她偏喜欢那些旧的。新的好看,可没故事;旧的不那么顺眼,可它记着从前。 走到交泰殿,她停了下来。殿前有块石匾,四个大字——无为。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无为,书里见过,道家说的顺应自然,不妄为。可帝王们做不到。他们想要太多,想长生,想不老,想永远占着那把椅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到坤宁宫的时候,听见一阵笑声,是个导游讲趣事,游客听得哈哈的。她没凑过去,站在远处看了看那扇门。 坤宁宫,皇后住的地方。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走。 走过御花园,走过神武门,她停下来看游览图,想去个地方——寿安宫,也就是故宫图书馆,古籍部。之前在节目里看到过,说那里藏了好多古籍,游客不让进。 她照着图找过去,走过一条长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头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巷子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走得慢,手指轻轻划过墙面红漆,滑溜溜、凉丝丝的,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的灰泥。 她想起小时候在宫里走,也是这样,两边红墙高得看不见头,头顶就一线天。那时候觉得压抑,现在还是高,却不觉得闷了。大概是因为,时代不同了吧。 巷子尽头是扇门,关着,旁边挂块牌子——故宫博物院古籍部,非请勿入。 她站在门口,没敲门,就那么看着。木门深红色,门环是铜的,刻个兽头咬着环。看了好久,她转身准备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宫(第2/2页) 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穿白衬衫、深灰裤子,手里拿个文件夹。他低着头看文件,没注意到她,走了两步才停下来,抬头一看,愣了。 许柚柚也看着他。是图书馆三楼那个年轻男人。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眉眼温和,嘴角微微翘着,像笑又不像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白衬衫都发亮了。 燕舟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像风像水,像老宅那棵老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许柚柚看着他:“你在这儿工作?” 燕舟点头:“我是古籍修复师。”顿了顿,又问,“你来找人?” 许柚柚摇头:“只是来参观,路过了就随便看看。” 燕舟笑了一下:“这儿游客进不来。” 许柚柚点点头:“我知道。” 他没问她为什么来,也没问她想干嘛,侧身让开:“想进去看看吗?” 许柚柚看着他,顿了顿:“可以吗?” “可以,我带你。”燕舟推开门,让她先进。 里面是个小院,不大,种着几棵石榴树,叶子绿得发亮。院子对面一排平房,灰砖青瓦,门窗木头的,漆成绿色。燕舟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这里是古籍修复室,前面是书库,后面是修复室。” 许柚柚安安静静听着,没多问。到修复室门口,他推开门。里面亮堂,几张长桌,摆着镊子、刷子、喷壶、裁纸刀,还有几本摊开的古籍,黄澄澄的纸,边角都破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久。燕舟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这些书,有明代的,也有清代的。最老的那本,是宋代的。” 许柚柚看着那本宋代的书,纸黄得发脆,边角碎成粉,字还在,一笔一画,像刻在时间里。她问:“修这些,要多久?” “不一定。有的几天,有的几个月,有的好几年。” “你修了多少年?” 燕舟想了想:“八年。” 许柚柚看着他,眉眼温和,说话声音轻,像怕惊着什么。她突然问:“你为什么要修它们?” 燕舟低头看了眼桌上那本宋代的书,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它们不该被忘记。” 许柚柚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书,看着碎掉的书页,看着模糊的字迹。她想起老宅祠堂里的牌位,想起父亲给她的那支竹简,也想起自己。 她收回目光:“我该走了。” 燕舟点头,送她走出修复室,穿过院子,到门口。许柚柚停下来,回头看他:“谢谢你。” “不客气。”燕舟笑了笑,“以后还来吗?” 许柚柚想了想:“也许吧。” 他点点头。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燕舟身上,白衬衫亮得发光。她看了几秒,转身走进那条长巷子。两边红墙高高,墙头黄瓦亮闪闪,脚步声一下一下回荡。 燕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慢,脊背挺得直,像棵会走路的树。他看了很久,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走回修复室。 许柚柚走出神武门的时候,太阳偏西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宫还是那座宫,红墙黄瓦,巍峨庄严。 可她觉得不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她了。 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李叔的车停在老地方,看见她出来,赶紧下车拉开车门。 许柚柚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想起燕舟说的那句话——“因为它们不该被忘记。”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是啊,不该被忘记。可她差点就被忘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车流、行人,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第七十五章读者证&赠予 第七十五章读者证&赠予 许多金发现,许柚柚最近出门越来越勤了。 以前她成天待在正房,喝喝茶,看看书,偶尔去院子里喂喂鹅,一天就慢悠悠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上午出门,下午才回来,有时候连午饭都不回来吃。 周婶问她在外头吃饭没,她就说吃了,在外面随便对付的。许多金心里好奇,忍不住问她去哪儿了,她只淡淡回一句“随便逛逛”。 许多金才不信,随便逛逛能逛一整天?他偷偷拽着李叔问,李叔实话实说,送她去故宫了。 许多金当场就愣了:“故宫?她去那儿干嘛?” 李叔摇摇头:“不清楚,每次都送到门口,她自己进去,我就在地面停车场等着。” 许多金挠挠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故宫有什么好逛的?去一次新鲜新鲜就够了,还能天天去?他想问许柚柚,又没那个胆子,只能把疑惑憋在心里。 没过多久,许惊蛰从学校回来了,拎了一箱学生送的土特产,直接放在厨房。周婶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是腊肉、香肠,还有一罐辣椒酱。 许多金立马凑过去,捏起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夸:“三哥,你学生也太贴心了。”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他们只是想让我下学期给打个高分。” 许多金可不管这个,又伸手捏了一块:“那也得先收下,不吃白不吃。” 许惊蛰没理他,转身走进正房,在许柚柚对面坐下。许柚柚正低头看书,连头都没抬。 许惊蛰坐了片刻,还是开口了:“祖姑奶奶,您最近总去故宫?” 许柚柚翻了一页书,轻轻应了一声:“嗯。” “去故宫做什么?” 许柚柚这才抬了下头,淡淡说:“看书。” 许惊蛰愣了一下:“故宫里还有书?” “有,还很多。” 许惊蛰琢磨了一下,又问:“故宫里有专门藏书的地方?” 许柚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许惊蛰也没再追问,他心里清楚,那种地方肯定不对游客开放,许柚柚能进去,必然是有人带着。至于是谁,他想问,终究还是没开口。 许柚柚重新低下头看书,许惊蛰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出去。 许多金正站在院子里,看见许惊蛰出来,立马凑上去追问:“三哥,祖姑奶奶去故宫到底干嘛啊?” “看书。”许惊蛰如实说。 许多金一脸不相信:“看书还用得着天天往那儿跑?” 许惊蛰想了想,回了句:“或许那里的书,合她心意。” 说完,许惊蛰就走了,留下许多金站在原地,挠着头,还是一肚子疑惑,怎么都想不通。 没过几天,许柚柚又去了故宫,这已经是她第六次来了。 李叔照旧把她送到门口,她检完票进去,熟门熟路地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太和门、太和殿、保和殿,一路穿过乾清门、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再走过御花园,走到那条长长的红墙巷子里。 两边的红墙依旧高耸,墙头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回荡,不紧不慢。 走到巷子尽头,那扇门还是关着,旁边“非请勿入”的牌子依旧挂着。她在第一次离开之后就已经让许清河帮自己办好读者证,手续都齐全,每次出入都带着证,就可以出入古籍馆。 刚站定,门就开了。 燕舟站在门口,还是穿着白衬衫,袖子被卷到小臂,看见她,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进来吧。” 许柚柚跟着他往里走,手里拎着个浅灰色布袋,鼓鼓囊囊的。燕舟瞥了一眼,没多问什么。 两人穿过小院,走进修复室。桌上还摆着之前的几本古籍,书页泛黄,边角带着破损。许柚柚坐下,戴上手套,慢慢翻开第一本,是竖排繁体,讲的明代宫廷礼仪,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轻轻翻着。 燕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待修复的古籍,拿着镊子,一点点拼接破损的书页。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轻轻的翻书声,沙沙的,格外安静。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暖融融的。 许柚柚翻到第三十页,看到一段祭祀的记载,忽然停下动作,开口说:“这里写的祭天路线,和《大清会典》里记的不一样。” 燕舟立马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镊子:“哪里不一样?” 许柚柚指着那段文字:“明代是从太和门出发,经午门,出正阳门,再到天坛;清代是从乾清宫出发,经太和门,出午门,最后到天坛,差了一个乾清宫。” 燕舟接过书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明代皇帝住在乾清宫以西,所以路线不同,清代皇帝住乾清宫,自然从这里出发。” 许柚柚看着他,有些意外:“你连这个都知道?” 燕舟笑了笑:“修书修久了,杂七杂八的知识,多多少少都懂一点。” “那你知道明清皇帝祭天的礼服,有什么不一样吗?” 燕舟想了想,缓缓说:“明代用十二章纹,清代是九章纹;明代龙袍是交领右衽,清代是圆领对襟。” 许柚柚补充道:“还有冠冕,明代皇帝戴翼善冠,黑色的;清代戴朝冠,是红色的。” 燕舟有些讶异:“你对这些旧事,很熟悉?” 许柚柚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说的。” 燕舟没再多追问,低下头,继续手里的修复工作,许柚柚也重新低下头看书。 又翻到第五十页,许柚柚再次停下:“这里写错了。” 燕舟再次抬头:“哪儿错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读者证&赠予(第2/2页) “这里写洪武二年定郊祀之礼,实际上洪武元年就定下了,洪武二年只是修订。” 燕舟认真核对过后,笑着说:“确实是作者记错了,你看得很仔细。” 许柚柚看着他:“你不觉得我多事?” “不会。”燕舟摇了摇头,“修书的人,最怕没人发现书里的错漏,你能看出来,是好事。” 许柚柚没再说话,继续往下翻书,等翻到第八十页,一行小字映入眼帘,她瞬间顿住了。 只有短短一句:西域有物,名曰太岁。食之,可长生。 她盯着这行字,久久没动,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燕舟察觉到她的异样,抬头问道:“怎么了?” 许柚柚回过神,掩饰般地说:“没什么,看到个没听过的东西。” 燕舟凑过来扫了一眼,开口解释:“太岁啊,民间一直有这传说,说吃了能长生不老,不过都是虚的,当不得真。” 许柚柚轻轻点头,应了一声,翻过这一页,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行字,再也没法静下心看书。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迹,终究还是合上了书,放在一旁。 燕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什么,拿起剪刀剪了段丝线,继续修补书页,手稳得很,动作轻缓,格外专注。 许柚柚看着他修书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当初为什么学修书?” 燕舟头也没抬,缓缓说道:“小时候我爷爷有本老书,纸张发黄发脆,他每次翻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坏。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把破书修好,爷爷就不用那么费心了。后来真的学了才知道,修书没那么简单,不是补上破洞就行,要找匹配的纸张、墨色、丝线,修完要看不出痕迹,跟没坏过一样。” 他抬起头,笑了笑:“我修了八年,有的能修好,有的实在不行,就先放着,等以后有更好的技术再修。” 许柚柚轻声说:“你很有耐心。” “修书的人,别的没有,耐心最不缺。” 许柚柚看完这本明代古籍,合起来放到一边,随后拿起身边的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结。燕舟就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没出声打扰。 她从袋子里取出三本书,一本本摆在桌上。 第一本封面是蓝色的,边角磨损严重,书脊贴着胶布,写着《京城旧事》;第二本封面是灰色的,早已褪色,书名看不清,扉页上用毛笔写着“道光十年春”;第三本是手稿,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都要格外小心,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燕舟看着这几本老书,当场就愣住了:“这是……” “从老宅库房找出来的,有些年头了。上回跟你们主任说好了,今天带过来。”许柚柚顿了顿,“我也不懂这些,你看看,能用就留下,不行再还我。” 燕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手稿的封面,纸张粗糙,边角卷曲起毛,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片刻,合上后抬头看着许柚柚,眼里满是光亮:“这是道光年间的手稿,字迹笔锋功底很深,绝非普通人写的,太珍贵了。你确定,要捐给古籍部?” 许柚柚点头:“放在我这里,只是堆着落灰,在你们这里,它能被好好对待,活过来。” 燕舟看着她,看了许久,而后轻轻笑了,笑意温和,眼里满是真诚:“谢谢你,我替古籍部,谢谢您。” 许柚柚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手指轻轻划过书脊,停在其中一本前,抽出来翻了几页,又轻轻放了回去。 燕舟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你对古籍,好像格外熟悉。” “小时候家里藏书多,都是父亲教的。” “你父亲……” 许柚柚沉默了片刻,淡淡说:“不在了。” 燕舟便没再追问,走回桌前,拿起那本《京城旧事》,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文字说:“你看这里,记载了道光年间京城一场大火,连烧三天,烧毁了几百间房屋,连具体街道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类细节记载,市面上很少见。” 许柚柚凑过去,看着那段文字,久久没说话。 她当然记得这场大火,那年她才六岁,站在老宅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大哥抱着她,轻声说不怕。 她收回目光,轻声说:“这本书,放你这儿,慢慢修。” “好。”燕舟郑重点头。 许柚柚看了看时间,起身说:“我该走了。” 燕舟也起身,一路送她走出修复室,穿过小院,送到门口。 许柚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对了,之前说过那本写槐树的手稿,下次能拿给我看看吗?” “没问题。” 许柚柚转身,走进那条长巷,脚步声依旧轻轻回荡。燕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到修复室。 他走回桌前,目光落在许柚柚送来的几本老书上,轻轻拿起那本手稿,一页页慢慢翻看,字迹工整有力,格外清晰。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的右下角,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映入眼帘,几乎要看不清:道光四年,许珩。 燕舟的手指,轻轻停在这行字上,看了许久许久,才合上手稿,小心翼翼放在修复室最里层的架子上——那里,专门存放最珍贵、最需要被妥善守护的古籍。 放好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才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镊子,继续修补书页。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手稳,心也稳。 另一边,许柚柚走出神武门,太阳已经偏西。她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故宫,红墙黄瓦,依旧巍峨庄严。 只看了几秒,便转身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去。 第七十六章清汤面最养人 第七十六章清汤面最养人 没人知道今天是许柚柚的生日,她没跟任何人说,就连她自己,都是早上一睁眼才想起来的。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洒了一地碎金。看了一会儿,她起身换了身衣服,慢慢走出正房。 院子里,许念正蹲在鹅圈边喂鹅,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祖姑奶奶,您又要去故宫呀?” 许柚柚点点头:“嗯。” 许念赶紧站起来,小跑着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手里:“给您吃,路上吃。” 是张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糖纸粉粉的。许柚柚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嘴里散开。她伸手摸了摸许念的头,轻声说:“在学校乖一点。” “念念最乖!”许念用力点头。 许柚柚转身往外走,李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车子开到故宫门口,许柚柚却没下车,盯着那扇朱红大门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李叔,先去趟超市。” 李叔愣了一下,没多问,立马发动车子往超市开。超市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许柚柚下车走进超市,穿过一排排货架,直接走到食品区,盯着卖挂面的货架看了半天。 拿起一包看了看,放下,又换一包,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包最普通的,包装上就写着两个字——龙须面。她拿着面去收银台付了钱,走出超市。 李叔看见她手里拎着一包面,也没多问,主动拉开车门。许柚柚坐进车里,把面放在旁边,车子又重新开回故宫门口。 这次她下了车,把那包龙须面塞进浅灰色的小布袋里,塞得严实,外面看不出来装了什么。她检完票进去,熟门熟路地穿过午门、金水桥,一路走过各大宫殿,再穿过御花园,走到那条长长的红墙巷子里。 两边的红墙依旧高耸,墙头琉璃瓦亮得晃眼,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回荡。走到巷子尽头,门是开着的,燕舟正拿着喷壶,给院子里的石榴树浇水。 看见她,燕舟立马笑了:“来了?” “嗯。”许柚柚点点头。 燕舟放下喷壶,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刚到一批宋代的古籍,你肯定喜欢。” 许柚柚跟着他走进修复室,桌上果然摆着几本新到的古书,书页泛黄,边角带着破损。她坐下戴上手套,慢慢翻开一本,是竖排繁体,讲宋代宫廷礼仪的,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轻轻翻着。 燕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待修复的古籍,用镊子一点点拼接破损的书页。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轻轻的翻书声,安静得很。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暖融融的。 看了一会儿,许柚柚合上书,揉了揉眼睛,从布袋里掏出水杯喝了口温水。布袋口没系紧,那包龙须面露出了一角,燕舟瞥见了,没多问,低下头继续修书。许柚柚也看见了,顺手把面塞回去,系紧袋口,接着看书。 又过了一会儿,燕舟放下镊子,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递过来:“这本,你应该感兴趣。” 许柚柚低头一看,封面是深蓝色的,写着《岁时广记》。翻开第一页,讲的是宋代人怎么过生日的。她看了几行,忽然停下了动作。 燕舟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古人和现在,也没差太多。” 燕舟笑了笑:“是啊,人心没变,都想在特殊的日子,庆祝一下,和在意的人待在一起。” 许柚柚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可心里却全是布袋里的那包面,想着晚上自己煮一碗,就算过了生日。 看完《岁时广记》,她把书放回书架,开始收拾东西,把水杯、手套都装进布袋,把桌上的书整理好。 燕舟看着她,忽然轻声问:“今天是你生日?” 许柚柚的手指猛地顿住,没说话,也没回头。 燕舟没再追问,起身走到修复室最里面的架子前,拿下一个东西,走回来摊开掌心。 是一只竹编的寿包,青绿色的,小巧圆润,细竹篾编得密密麻麻,跟旧时过生日吃的蒸寿包一模一样,看着格外精致。 许柚柚盯着那只竹编寿包,看了很久,没伸手去接。 燕舟就一直举着,语气温温柔柔的,像风吹过树叶:“别嫌弃,我闲着没事瞎编的。竹子耐寒,编个寿包,就想祝你往后岁岁安稳,无病无灾,平平安安的。” 许柚柚抬起头,阳光落在燕舟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眉眼依旧温和,嘴角浅浅弯着。她看了他几秒,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只竹编寿包。 竹篾滑溜溜、凉丝丝的,纹路细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握在手里,大小刚好。她攥紧了,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燕舟笑着说。 许柚柚小心翼翼把竹编寿包放进布袋,系紧袋口,起身说:“我该走了。” 燕舟送她走出修复室,穿过小院,送到门口。 许柚柚停下脚步,回头说:“那本《岁时广记》,下次我还能看吗?” “当然可以。” 许柚柚转身走进长巷,脚步声轻轻回荡。燕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去。 回到老宅,吃完晚饭,天渐渐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清汤面最养人(第2/2页) 许星河在画室没出来,许惊蛰在西厢房看书,许多金躺在床上玩手机,许四海和许清河还没回来。许柚柚独自待在正房,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清清冷冷的。 坐了一会儿,她从布袋里拿出那只竹编寿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然后起身走出正房,穿过院子,进了厨房。 厨房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借着月光摸到灶台,打开柜子拿出碗和筷子,又拿出那包龙须面。她把锅放在灶上,接了半锅水,点开火。 蓝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没自己煮过面,可看周婶做过无数次,早就记在了心里。就站在灶台边,等着水烧开。 月光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瘦瘦长长的影子。看着锅里慢慢冒出小气泡,气泡越来越大,最后翻滚起来,她把面放进去,刚好一人份。 面条在沸水里慢慢散开、变软,沉下去又浮起来,她拿起筷子轻轻搅了搅,怕粘在一起。煮了几分钟,夹起一根尝了尝,软硬刚好,便关了火。 把面捞进碗里,舀了两勺面汤,没放任何调料,就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龙须面,根根分明。 她端着碗,穿过院子,走进了祠堂。 祠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火苗幽幽的,照着一排排牌位。她把碗放在供桌上,又搬来一张小桌子,摆在牌位前,再把面端过去。随后就地坐下,盘着腿,像小时候一样。 眼前的牌位,一个个都是熟悉的名字。 她盯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端起碗拿起筷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祝柚柚生辰快乐。” 没人回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应和。 她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淡淡的,没有盐没有油,只有麦子本身的味道。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往下咽。 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看着碗里的面,轻声喃喃:“还是阿娘做的好吃。”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眼前的牌位说话。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面一点点变少,汤也喝得差不多了。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着那些牌位。 “今年的生日,我自己给自己过的。” 顿了顿,她又慢慢说:“以前都是阿娘给我过,早上一睁眼,阿娘就站在床边笑,说柚柚又长一岁了,然后端来一碗长寿面,还卧着荷包蛋,汤是鲜美的骨头汤。吃完面,阿娘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说,我们柚柚长成大姑娘了。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大姑娘,现在懂了,大姑娘就是,没人再给你过生日,只能自己给自己煮碗面。”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很,带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我都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两百年了,数不清,可我记得你们,记得阿娘做的面,记得爹教我写字,记得大哥买的糖葫芦,二哥放的风筝,三哥讲的故事,四哥写的话本子,五哥从宫里带的点心,六哥替我背黑锅,七哥给我捉蛐蛐儿,我都记得。” “你们都不在了,可我还活着。放心,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自己煮一碗清汤面,不放盐不放油,就像小时候那样,阿娘说,清汤面最养人。” 她站起身,把小桌子搬回原处,端着空碗走出祠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明灯的火苗又跳了跳,她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把碗洗干净放回柜子,她回到正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竹编寿包,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青绿色的竹篾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块温润的玉。随后把它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见阿娘在厨房里,围着蓝布围裙擀面,案板上撒着面粉,擀面杖滚动着,发出轻轻的声响。阿娘回头看着她,笑得温柔:“柚柚,今天给你做长寿面。” 她站在厨房门口,想喊一声阿娘,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睁睁看着阿娘把面切好,下进锅里,卧上荷包蛋,端着碗朝她走来:“柚柚,趁热吃。” 她伸出手想去接,可手却直接穿过了碗,什么都没碰到。阿娘的笑容渐渐模糊,身影越来越远,隔着一层浓浓的雾。她想追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 眼看着阿娘彻底消失在雾里,碗摔在地上碎了,面洒了一地。她蹲下来想捡,却什么都抓不住。 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换好衣服。 枕头边的竹编寿包还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轻轻拉开抽屉放进去,关好抽屉,走出正房。 院子里,许念依旧蹲在鹅圈边喂鹅,看见她出来,立马抱着小兔子跑过来:“祖姑奶奶,您今天还去故宫吗?” 许柚柚点点头:“去。” “那您早点回来呀!”许念仰着小脸说。 许柚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应道:“嗯。” 转身出门,李叔已经在等候,上车后,车子驶出胡同,往故宫的方向开去。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车流、行人,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昨天许念给的那张糖纸,花花绿绿的,她仔细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第七十七章选房,这也算个房 第七十七章选房,这也算个房 许清河盯那块地皮盯了很久了。就在东边,紧挨着新修的环线,那地方交通方便,旁边有学校有医院还有大商场,是块实打实的宝地。要是能把这块地拿下来,建个商业综合体,许氏的地盘就能顺着往东再扩一大片。 可盯着这块地的人不止他一个。三家竞争对手,一家是本地的老牌房企,一家是从南边杀过来的资本大鳄,还有一家更麻烦,听说背后有海外基金撑着,财大气粗。许清河倒不怎么怕这些对手,他心里犯嘀咕的是另一回事——这块地的底价,好像被人漏出去了。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投标书,翻来覆去看了老半天。标书是他亲自写的,数据、方案、报价,每一个字都是他一个个敲进去的。除了他自己,就三个人看过——助理付斌、财务总监老刘、还有法务顾问方律师。说白了,能漏底价的人,铁定就在这三个人里头。 他没声张,把投标书啪嗒合上进抽屉,锁好。然后拿起手机,给许四海发了条消息:“五哥,帮我查三个人。”许四海回了个单字:“谁。”许清河把三个人的名字一股脑发了过去。许四海依旧回了个:“好。” 第二天,许四海就把文件发过来了。许清河点开一看,付斌,没问题;老刘,也没问题;倒是这个方律师——出问题了。他账户里多了五十万,汇款方是个空壳公司,再一查,那空壳公司的法人,居然是竞争对手那边法务顾问的大学同学。 许清河看着这份报告,沉默了半天。然后拿起手机,给许四海回了条:“知道了。”许四海还是那个字:“嗯。” 许清河约了方律师见面,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两人面对面坐着,方律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许清河把那份调查报告往桌上一推,推到他面前。 方律师低头扫了一眼,脸当场就变了,猛地抬头看着许清河,嘴唇哆嗦着:“许总,我……” 许清河抬手打断他,从旁边拿过块白板,提笔写了一行字举起来——“自首。退钱。该赔的赔。” 方律师盯着那行字,脸彻底白成了一张纸,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最后只能双手捂住脸,彻底没了声气。 许清河放下白板,站起身,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了。方律师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能重重叹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走出咖啡厅的许清河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发动车子,掏出手机不小心翻到了许念的照片。 是前几天许念在院子里喂鹅时拍的,小丫头蹲在鹅圈边,手里揣着谷子,金元宝银锭子伸着脖子抢食,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昨天回老宅,小丫头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看他,没说话,小手比划了半天。他当时就愣了,那是手语!许念比的是——“六叔,我想你了。” 他赶紧蹲下来,也用手比划了几下——“我也想你了。”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许念立马笑了,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她抱着。 他不知道许念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学了多久。就有一天,她忽然就会了。只是为了跟他说话,她学了手语。他的手语是小时候学的,那时候还能说话,后来生了场病,就说不了了,可手没闲着,一直用手跟这个世界说话。只是这世界,未必会用手回应他。 月尾,许多金正式结束了助理工作。分红到账,工资也结了,他站在老宅院子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给许清河发消息:“六儿,钱收到了。” 许清河回了个单字:“嗯。” 许多金又发:“六儿,你是不是要开新盘了?” 许清河回:“嗯。” 许多金咬了咬嘴唇,打字打得飞快:“能不能让我先挑一个?我不想便宜外人,分红工资都拿到了,干脆选自家的!” 许清河这次没秒回,过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你确定?” 许多金拍着胸脯回:“当然!确定!” 许清河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许清河的助理付斌,开着辆黑色suv停在老宅胡同口。 许多金特意穿了件新卫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见付斌立马笑着打招呼:“斌哥,咱们走!去看新盘!” 付斌笑了笑,没多话,拉开车门让他上车。 车子驶出胡同,上了环线,一直往城外开。许多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高楼慢慢变成矮房子,又变成荒地,最后连荒地都没了,全是山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选房,这也算个房(第2/2页) “斌哥,不对啊!新盘不是在城东吗?这是往哪儿开呢?” 付斌目视前方:“许总交代的,我只管开车。” “我知道是他交代的,你告诉我去哪儿就行!” “到了您就知道了。” 许多金张了张嘴,愣是没话说了。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柏树,整整齐齐的,看着格外肃静。许多金心里直发毛,话都不敢说了。 车子再拐一个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一大片空地,被划分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立着石碑,有的贴了照片,有的还是空的。 是墓地。 许多金坐在车里,腿当场就开始发抖。 付斌停好车下车,弯腰趴在车窗边,语气平平地介绍,跟念广告词似的:“到了,这是公司刚开发的墓园。依山傍水,绿树多,特别安静,风水大师看过,坐北朝南绝佳位置,出门就是环线,二十分钟能到市区。许总说了,这一片您随便挑。” 许多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推开车门跌跌撞撞下车,站在墓地中间,风一吹,凉飕飕的,四周安安静静,连鸟叫都没有,瘆得慌。 付斌递过来一瓶水:“许总说,您慢慢挑,不着急。” 许多金接过水,喝了一口,差点呛到。看着眼前一排排墓碑,突然觉得手里的分红和工资,一点都不香了。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给许清河发消息:“这就是你说的新盘?!” 许清河回:“嗯。” “这是墓地啊六儿!!” “你说要选自家的,不便宜外人,公司最新的项目就是这个。” 许多金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许清河又补了一条:“风水最好的那块,我给你留着了。” 他再也待不下去,浑身发冷,打了个哆嗦,立马拉开车门坐进去:“斌哥,走!赶紧走!” “不挑了?来都来了,挑一挑也行呀!” “不挑了!再也不挑了!” 付斌没再多问,回到车上。许多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想说话,心里又气又悔。 当初自己信誓旦旦说要选自家的,许清河还特意问他“你确定”,他现在才明白,那根本就是早挖好了坑,等着他跳呢! 许多金半天掏出手机,给许清河发:“六儿,我恨你。” 许清河依旧只回一个字:“嗯。” 周末,许清河难得早回老宅。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许念正蹲在鹅圈边喂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立马笑了。她放下手里的谷子,跑过来,抱着他的腿比划了几下——“六叔,你回来了。” 许清河点点头,也比划了几下——“回来了,今天不上班。” 许念的眼睛瞬间亮了,牵着他的手往正房走。许柚柚坐在窗边翻看书籍,看见他们进来,放下书。许念爬到许柚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晃着小短腿。许清河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许多金从外面进来,看见许清河,脸一下子就黑了,气呼呼坐下来:“六儿,你还有脸回来?你故意的吧?让我去选墓地?” 许清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你自己说要选自家的。” 许多金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许念在旁边看着,歪着头比划了几下——“四叔怎么了?” 许清河比划:“没事,四叔只是选了块好地方。” 许多金没看懂手语,但看着许清河那副样子,就知道没说什么好话,哼了一声,起身气冲冲走了。 许念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许清河,比划:“四叔生气了。” 许清河比划:“没有,他只是需要点时间想明白。” 许念点点头,又跑回鹅圈边喂鹅去了。 许柚柚坐在旁边,看着许清河:“那块地,真是墓园?” 许清河点点头。 “他真要了?” 许清河摇头。 许柚柚嘴角弯了一下,又问:“那你还给他留着?” 许清河想了想,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风水最好的那块,一直给他留着。” 许柚柚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没说话,接着重新拿起手边的书翻看着。 鹅圈里,金元宝和银锭子正趴着打盹,偶尔发出一声轻嘎,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格外舒服。 第七十八章你叫什么名字? 第七十八章你叫什么名字? 天彻底热了。 老宅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密得像撑开的绿伞,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鹅圈的阴影里打盹,偶尔嘎一声,声音懒懒散散的,跟在喊热死了似的。 周婶一早就在厨房里熬绿豆汤,咕嘟咕嘟冒热气;何姨在旁边切西瓜,红瓤黑籽,切了一大盘;李叔拎着水壶在院子里浇花,水珠洒在槐树叶上,哗啦啦的响。 许念从正房蹦出来,穿件粉粉的短袖t恤,印着只小兔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翘着,像俩小角。她跑到鹅圈边蹲下,戳了戳金元宝的脖子:“金元宝,你热不热?银锭子,渴不渴?” 说着,就掏出一把小扇子,蹲在那儿给大鹅扇风。金元宝伸着长脖子,嘎了一声,跟说舒服了似的。 许星河从东厢房出来,穿件白短袖配休闲裤,头发随便一捋,几缕垂在额前。他走到许念身边蹲下,声音平平的:“念念,走了。” 许念抬起头,脸一下子垮了:“去哪儿?” “打预防针。” 许念立马瘪起嘴,抱住金元宝的脖子死活不撒手:“不打行不行?” 许星河摇头:“不行。” 许念只好松开金元宝,小脸蛋鼓得圆圆的,又去摸了摸鹅脖子,才慢吞吞走到许星河身边,牵住他的手:“走吧。” 许星河牵着她走出院子。 院子里安静一下了。 此时的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她穿件浅蓝棉麻衬衫,配白长裙,头发半扎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亮闪闪的。 她手里翻着那本《剪灯新话》,书页翻得很慢。 没一会儿,许四海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攥着车钥匙,正要出门。看见许柚柚,停下脚步:“祖姑奶奶,今天华辰有拍卖。和那串朝珠同一批的几件东西,今儿上拍。您要不要去看看?” 许柚柚抬眼扫了他一下,沉默一会,点点头:“行。” 车子拐进一条山路。路不宽,两边的树叶子绿得发亮,路上没什么车。许四海开得不快,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树影晃过。 前面是个弯道,刚拐过去,许四海忽然踩了刹车。 路边沟里,侧翻着一辆白色suv,车头朝下卡着,车门都变形了。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车边,正使劲拉车门,怎么都拉不开。她穿白t恤配牛仔裤,扎着马尾辫,是上次在路边帮过老人的那个医生。 旁边停着另一辆车,双闪亮着。车边站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胖乎乎的,穿蓝短袖,抱着自己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哭出声。他盯着侧翻的车,嘴唇抖个不停。 许柚柚看着那个男孩,手指轻轻收紧。 她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从那孩子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气息,像风,像雾,又像远处的钟声。 是许家的血脉。 许四海立马停在路边,拿起手机打了急救电话,又报了警。挂了电话,推开车门下去。 许柚柚也下了车。浅蓝衬衫和白长裙被风吹得轻轻飘,几缕头发散在肩后。她看了眼侧翻的车,又看了眼蹲在车边的医生:“要怎么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你叫什么名字?(第2/2页) 许四海扫了一眼:“把车板正。” 许柚柚点点头,走过去。步子不快,却特别稳。 练晓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走过来的姑娘,愣了一下——是那天绊倒小偷的姑娘。 许柚柚没看她,走到车边,伸出一只手,扣住车底盘,轻轻一抬。 那辆侧翻的suv,像没重量似的,被她一只手直接扳了回来。轮胎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车身晃了晃,稳稳落在地上。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可以救了。” 路边站着的小男孩苏慎南,眼睛瞪得溜圆,忘了哭,忘了擦眼泪,张着嘴看着,嘴巴越张越大。他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只觉得眼前这阿姨,是变魔术,又像电视里的超人。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笑了,嘴巴合不拢了。 练晓斐也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许四海走过来:“已经报警叫急救了,你先救人。” 练晓斐回过神,点点头,拉开车门解开安全带,把司机拖了出来。司机腿被卡住,血淋淋的。练晓斐从包里掏出急救包,止血、包扎,动作又快又稳。 许柚柚转身走到苏慎南面前。小男孩仰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阿姨,你是超人吗?” 许柚柚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不是。” 苏慎南想了想,又问:“那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许柚柚没回答,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妈妈在救人,你怕不怕?” 苏慎南看了眼练晓斐,妈妈正处理伤口,满手是血,可动作很稳。他攥了攥小拳头,又松开:“怕。可是妈妈说,怕也要做。” 许柚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你叫什么名字?” “苏慎南。” 许柚柚点点头:“你妈妈没事。”她站起来,看了眼练晓斐的方向,又低头看着他,“在这儿等她,别乱跑。” 苏慎南用力点头:“我知道。” 许柚柚没再多说,转身走回许四海身边。 “阿姨!” 身后传来小男孩的声音。 许柚柚停下,回头。 苏慎南站在路边,抱着自己的胳膊,脸上还挂着泪,却在笑:“拜拜。” 许柚柚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弯:“拜拜。” 她转回头,走回许四海旁边:“查一下。刚才那个医生,还有那个孩子,苏慎南。” 许四海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点点头:“好。” 许柚柚拉开车门坐进去。许四海发动车子,绕过事故现场,往华辰拍卖行开。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风吹散她耳边的碎发,她伸手轻轻别到耳后。 姓苏。 目光转向后视镜里,练晓斐还蹲在伤者旁边,苏慎南站在路边,抱着胳膊看着妈妈。 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七十九章不干净? 第七十九章不干净? 华辰春季拍卖会的外场,设在京城西郊的明月山庄。山庄靠着山建的,灰砖青瓦,藏在成片的松柏里,看着低调又雅致。 车子开进山庄大门,绕开一片竹林,停在一栋二层小楼跟前。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大多是黑色,偶尔几辆深灰、深蓝的,全都不张扬。车标许四海都认得,但他从来不在意,在他眼里,车就是个代步工具,算不上什么身份。 许柚柚下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小楼不大,檐角往上翘着,挂了两个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 许四海跟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低声喊了句“许总”,许四海微微点头,那人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这是vip专场,不对外公开,来的都是老客户,不用登记。”许四海低声跟许柚柚说。 许柚柚嗯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走。 大厅也就百来平,灯光是专门的展陈灯,亮得恰到好处。正前方摆着拍卖台,台下整整齐齐放着几排座椅,中间隔着小茶几,上面摆着号码牌和拍卖图录。 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的坐着翻图录,有的站在展品跟前小声说话,还有的坐在角落沙发喝茶,没人大声喧哗,也没人来回乱走,整个大厅安安静静的。 许柚柚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顿住了。 角落里站着个人,白衬衫,深灰色裤子,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盯着墙上一幅画细看。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柔和,垂着眼,嘴角微微翘着,似笑非笑。 是燕舟。 许柚柚看了他几秒,抬脚走了过去。 许四海跟在后面,瞥见那个年轻男人,脚步顿了一下,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燕家的人。他没出声,默默跟在许柚柚身后。 走到燕舟旁边,许柚柚停下脚步。燕舟转过头,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陪家里人过来的。”许柚柚回道。 燕舟转头看了眼许四海,微微点头示意,许四海也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燕舟又把目光落回许柚柚身上:“你也对古董感兴趣?” “就随便看看。” 燕舟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幅画:“这幅是明代的画,但装裱是清代的。画本身不错,可惜装裱的人不懂,把边款裁掉了,题跋也切了一半。” 许柚柚看着那幅画,她看不出这些细节,但她知道燕舟说的是对的。 在古籍馆待了这么久,她天天看燕舟修书,他手稳眼准,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里里外外都看得明明白白。她以前以为这是手艺好,现在忽然觉得,或许不只是手艺那么简单。 许四海站在一旁,全程没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把彼此的神情都看在了眼里。 没多久,拍卖正式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明代缠枝莲纹青花瓷瓶,底款写着大明宣德年制,拍卖师报出底价八十万。立马有人举牌,八十五万、九十万,价格一点点往上加。 燕舟坐在许柚柚身边,手里依旧端着那杯茶,没举牌,就静静看着瓷瓶。 许柚柚偏头看他:“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燕舟压低声音:“瓶子是真的,但盖子不是原配,后配的,比瓶子晚了几十年。” 许柚柚又看了眼那只瓷瓶,她看不出盖子的问题,但她完全相信燕舟的话。 第二件是汉代青玉谷纹玉璧,底价六十万。燕舟只扫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下:“这件不对。” “哪里不对?” “玉料和纹饰都是汉代的,但沁色是假的,做旧手法很高明,一般人看不出来。”燕舟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三件是一套六只的宋代影青瓷碗,底价一百二十万。燕舟看了几秒,开口道:“是真品,但有一只冲了线,后期修复过,手艺很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许柚柚忍不住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多了,就知道了。”燕舟淡淡回道。 许柚柚没再说话,她心里清楚,绝不是“看多了”这么简单。有些东西,根本不是单凭肉眼就能看出来的。 许四海在旁边,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始终没插嘴。 燕家的人,他早有耳闻。传承百年的老牌世家,底蕴深厚,是真正的低调老钱人家,不做张扬的生意,不混各种圈子,也从不在媒体露面,但业内没人不知道燕家的地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不干净?(第2/2页) 燕舟是燕家这一代最小的儿子,偏偏放着家族生意不接,跑去故宫修古籍,听说燕家老爷子气得当场摔了杯子,最后也只能由着他。 许四海以前远远见过燕舟一次,从没近距离接触过。今天他听得很仔细,燕舟说的每一句话,全都精准无误。 那只青花瓷瓶的鉴定报告,他早就看过,明确写着盖子为后配;那只玉璧,他提前让人做过专业检测,确实有有机物残留,是做旧的;那套瓷碗,他亲自验货时就发现,六只里有一只修复过,修复报告还在他办公室抽屉里。 这些都是鉴定师用专业仪器,做了一整套检测才得出的结论,可燕舟,只凭肉眼看了几眼,就全说中了。 许四海看了眼正低头跟许柚柚轻声说话的燕舟,眉眼温和,语气平缓,他默默收回目光,依旧没作声。 中场休息时,许柚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燕舟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身侧。 “你今天不太一样。” 许柚柚没看他,淡淡问:“哪里不一样?” “平时在古籍馆,你只埋头看书,很少说话,今天一直在看这些拍品。” 许柚柚沉默了片刻,开口问:“这些东西,有问题?” “你说哪一件?” “所有。” 燕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有不干净的,从墓里出来的。” 许柚柚转头看向他,燕舟也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家里人打算买?” “或许吧。” 燕舟想了想,叮嘱道:“那几件真东西,能买;那件做旧的玉璧,别碰;修复过的瓷碗,价格合适可以考虑;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之前图鉴上清代朝珠,别买。” 许柚柚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为什么?” “那串朝珠,真的不干净,里面藏着东西,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它本就不该现世。” 许柚柚盯着他看了很久,轻声问:“你怎么知道?” 燕舟没回答,转头看向窗外的竹林,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吐出一句:“看多了,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许柚柚没再追问,她知道,燕舟不想说,再多问也没用。 燕舟转回头,看着她,眼神认真:“你信我吗?” 许柚柚毫不犹豫地点头:“信。” 燕舟笑了笑:“那就听我的,别看上那串朝珠。” 许柚柚没告诉他,那串朝珠早就到了她手里,三颗珠子,用绸布包着,摆在祠堂的供桌上。她每晚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像微弱的心跳,很轻,很远,却真实存在。 她没说破,只是轻轻点头:“好。” 中场休息快结束时,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走过来,凑到许四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许四海点了点头,女人便退了下去。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许四海也没主动说。 拍卖会结束后,许柚柚和许四海走出大厅。许四海刚要迈步往车的方向走,之前那个西装中年男人又快步上前,低声道:“许总,那件玉璧的买家,想见您一面。” 许四海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回绝:“不见。” 男人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许柚柚看了许四海一眼,依旧没说话。 “祖姑奶奶,我们该走了。”许四海轻声道。 许柚柚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刚走出来的燕舟,开口道:“再见。” 燕舟微微点头,笑着回道:“再见。” 两人走出山庄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柚柚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太阳,站了好一会儿。 许四海安静地陪在旁边,没催促。 过了片刻,许柚柚忽然开口:“燕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老牌世家,传承上百年了,做事低调,不张扬,不混圈子,也从不上媒体,但业内没人敢小瞧,是真正的老钱家族。”许四海如实回道。 “燕舟呢?” “燕家这一代最小的儿子,放着家族生意不接手,偏偏去故宫修古籍,家里人管不住他,就由着他来。” 许柚柚听完,嘴角轻轻弯了下:“倒是有脾气。” 说完,她迈步走下台阶,往车的方向走去。许四海快步跟在后面,没再多问一句。 第八十章超人都不爱暴露身份 第八十章超人都不爱暴露身份 医院, 练晓斐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底下。手上的血早就干了,暗红色一块一块的,跟锈迹似的。她挤了点洗手液,搓了好半天,才一点点把血渍搓干净。 苏慎南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尖,扒着洗手台,从镜子里盯着她看。 “妈妈,你手还疼不疼?” 练晓斐摇了摇头:“不疼,洗干净就好了。”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拿纸巾擦干手,又洗了把脸,袖口沾的几滴血渍搓不掉,留下几道淡粉色印子。 苏慎南仰着小脸,又开口:“妈妈,那个阿姨好厉害。” 练晓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就是一手把车抬起来的那个,跟超人一样。” 练晓斐蹲下来,跟儿子平视,认真叮嘱:“慎南,今天见到阿姨的事,别跟别人说,她不喜欢别人知道。” “为什么呀?” “超人都不爱暴露身份,都是悄悄做好事的。” 苏慎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特意压低声音:“哦,那我谁都不说。” 练晓斐摸了摸他的头,帮他理好皱巴巴的衣领,擦掉脸上干了的泪痕,牵着他往洗手间外走。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气色。练晓斐找了张长椅坐下,把苏慎南搂在身边。 没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燃快步走过来,先蹲下身把苏慎南紧紧抱了一下:“怕不怕?” 苏慎南摇摇头:“不怕,妈妈在呢。” 苏燃松开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才站起身看向练晓斐,伸手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翻过去仔细看了看,随即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吓到了吧?” 练晓斐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有一点。” “没事了,都过去了。”苏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确认一遍,“手真的没受伤?” 练晓斐点头:“真没事。” 苏慎南从妈妈身后探出头,仰着小脸看苏燃,兴冲冲地说:“爸爸!我跟你说,今天有个阿姨超厉害!” 苏燃低头看着他:“什么阿姨?” 小男孩张张嘴刚要细说,突然想起妈妈的话,偷偷看了练晓斐一眼,立马闭上嘴,使劲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苏燃皱了皱眉,又看向练晓斐,没多追问。 走廊里还有几个民警,年轻民警拿着本子在跟护士询问情况,中年民警坐在长椅上看手机。苏燃没亮证件,只是站在旁边听了会儿,周民警看过来,他随口说了句“家属”,对方便没再多问。 没多久,周民警走到练晓斐面前:“练医生,你是第一个到现场的,说说当时的情况吧。” 练晓斐点点头,缓缓说道:“我开车路过,看到一辆车侧翻在沟里,就停车下去查看,司机被困在车里,腿被卡住了,我拉车门拉不开。后来有路人帮忙把车扳正,我才把人救出来。” “帮忙的人叫什么?联系方式有吗?我们需要做个笔录。” 练晓斐沉默了一秒,摇头说:“不认识,没留联系方式。” “几个人?” “两个,一男一女。” “女的长什么样?” “很年轻,穿浅蓝色衬衫、白色长裙,当时只顾着救人,没太看清。” 周民警在本子上记完,合上本子:“行,后续有需要再联系你。” 看着民警离开的背影,练晓斐悄悄松了口气。 走廊里安静下来,苏慎南靠在练晓斐身上,眼皮耷拉着,明显困了。 苏燃看了妻子一眼,没说话。 练晓斐沉默片刻,主动开口:“刚才扳车的那个女人,就是之前在路边,绊倒小偷的那个姑娘,我见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超人都不爱暴露身份(第2/2页) 苏燃眉头皱得更紧:“是她?” “嗯。”练晓斐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她就用一只手,轻轻松松就把那辆翻掉的suv扳正了。” “一只手?”苏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诧异。 “我亲眼看到的,一点都不费劲。” 苏燃没说话,看向走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正常人根本做不到。”他沉声道,又看向练晓斐,“你刚才怎么没跟警察说?” “说了也没人信,反而麻烦。” 苏燃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伸手接过昏昏欲睡的苏慎南,牵着练晓斐的手往电梯口走:“走吧,回家。” 燕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车子开进自动大门,沿着梧桐大道开了好几分钟,才看到宅子。不是老式的青砖灰瓦,是现代风格的庄园,灰白色调,线条干净利落,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映着天边的晚霞,像面大镜子,把天空劈成两半。 院子特别大,种着几棵银杏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壶茶具。 燕舟下车,把车钥匙递给门口的管家。管家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接过钥匙微微躬身:“先生,您回来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不吃了,别让人打扰我。”燕舟随口应了一声,径直走进屋子。 穿过大厅和走廊,走到一扇黑色的门前,门上没有把手,他在墙边按了一下,门自动打开,里面是部小电梯,只能容三四个人。 燕舟走进去,电梯往下走,数字跳了两下就停了,门一打开,是间超大的地下室,比楼上的起居室还要宽敞。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着满屋子的藏品,瓷器泛着柔光,玉器温润,青铜器透着沉甸甸的年代感。四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摆满了古籍、善本、手稿、方志,有的书脊褪色发旧,有的还用蓝布包裹着,系着细绳子。 房间正中间是张宽大的红木修复台,铺着深灰色绒布,台上摆着镊子、刷子、喷壶、裁纸刀各类修复工具,还有几本摊开的待修复古籍,书页泛黄,边角都破损了。角落放着银色的咖啡机,擦得锃亮,旁边摆着咖啡豆、磨豆机和手冲壶。 燕舟走过去打开咖啡机预热,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称了十八克倒进磨豆机。机器嗡嗡响着,声音不大,磨好的咖啡粉香气慢慢飘出来。 他把滤纸放进滤杯,用热水润湿倒掉,再倒入咖啡粉,拿着手冲壶慢慢注水,水流又细又稳,一圈圈绕着。咖啡香混着屋子里旧纸张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地下室。 端着冲好的咖啡,燕舟走到修复台坐下,台上摊着一本破损的古籍,书页还有几处粘连在一起。他放下咖啡杯,拿起镊子,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拨开粘连的书页,手稳得很,动作轻缓极了。 没留神,镊子尖轻轻划了下手指,立刻冒出一颗圆圆的血珠。 他没管,就看着那颗血珠,不过几秒,伤口就慢慢合拢,彻底消失不见,皮肤恢复得光滑平整,跟从没受伤一样。 燕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热咖啡带着淡淡的苦味和果酸,他放下杯子,继续低头修复古籍。 台灯的光落在修复台上,也照亮了对面墙上的一幅画。画里是条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灰砖青瓦的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点心的,人来人往特别热闹。街角站着个穿旗装的姑娘,梳着旗头,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仰着头看天上的风筝,侧脸柔和,眉眼弯弯的。 他的影子落在墙上,安安静静的。满屋子都是书香混着咖啡香,分不清是书香渗进了咖啡里,还是咖啡香染透了旧书。 第八十一章摊牌 第八十一章摊牌 这天,许柚柚到故宫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不少。 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她走得慢悠悠的。今天太阳特别好,照在红墙上,亮得晃眼,宫墙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一道。她就走在影子边上,一半身子晒着太阳,一半藏在阴影里。 快走到那条长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古籍馆门口围了一堆人,有游客,有穿制服的保安,还有个女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急。 “有人吗?谁能帮帮忙啊!” 许柚柚加快脚步,穿过巷子走到跟前。 就见古籍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喘得根本说不出话。孩子妈妈蹲在旁边,手足无措,眼泪哗哗往下掉。 “他有心脏病……出门忘带药了……” 旁边有人忙着打急救电话,有人大声问谁有药,更多的人就站在边上干着急,一点办法都没有。 燕舟就蹲在孩子面前,一只手轻轻按在孩子后背上,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动作又轻又稳,跟平时修复那些脆得一碰就碎的古书一模一样。 孩子喘得越来越厉害,脸色从白转青,嘴唇慢慢发黑,眼睛都开始往上翻了。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地喊救命。 许柚柚站在人群外面,没看孩子,也没看燕舟救人的动作,就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透着光,不是外面照进去的阳光,是从他眼底透出来的,淡淡的,很柔和。 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没人留意燕舟的眼神,只有许柚柚看清楚了。 她一下子想起拍卖会那天,燕舟跟她说的话——那串朝珠别买,不干净,里面藏着东西。 也想起他看那些古董的眼神,根本不是看物件,像是在看认识很久的故人。 他到底是谁? 许柚柚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看着他。 没多会儿,孩子的脸色慢慢变了,从青转回白,又慢慢透出点血色,嘴唇也从黑紫变成正常的淡红。呼吸渐渐平稳了,眼睛也不往上翻了,看着旁边的老人,弱弱喊了一声:“爷爷。” 老人立马扑过去抱住孩子,老泪纵横,不停念叨着没事了。孩子妈妈的哭声也缓了下来,从大喊变成小声啜泣。 保安很快疏散了围观的人,急救车也赶到了,医生检查完说孩子情况已经稳定,众人把孩子抬上担架。孩子妈妈临走前,回头对着燕舟不停道谢。 燕舟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推开古籍馆的门走了进去。 许柚柚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顿了几秒,也走过去推开门进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修复室的门没关,燕舟已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镊子,继续低头修书,仿佛刚才救人的慌乱从来没发生过。 许柚柚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镊子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移动,一点点拼接碎纸,手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燕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轻轻笑了下:“今天来这么早?” 许柚柚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拿书,也没戴手套,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燕舟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便放下手里的镊子:“怎么了?” “燕舟,我们聊聊。”许柚柚开口,语气很平静。 燕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深潭,底下藏着沉沉的心事,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刚才救那个孩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许柚柚盯着他,一字一句说,“我看见了。” 燕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你也是,对不对?” 燕舟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淡淡的,反而先问她:“你朝珠里的东西,藏好了吗?” 修复室瞬间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亮堂堂的。窗外的石榴花红得鲜艳,随风轻轻晃动。 许柚柚看着他,沉默片刻:“你早就知道?” 燕舟放下镊子,靠在椅背上,直视着她:“你身上有东西,我能看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摊牌(第2/2页) “是什么?” “太岁。” 这个字眼落下来,许柚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见过?” 燕舟没直接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垂眸看着桌上的古籍。 许柚柚也没追问,换了个问题:“那你呢?” 燕舟抬眼,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我也不是人。” “你为什么不是人?” “听过不死草吗?”燕舟缓缓开口,“相传此物死可覆尸复生,生可延年不老。” 许柚柚心头一动:“你吃了?” “嗯,吃过。” 许柚柚愣了,她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这样的,活在无尽的岁月里,永远不老不死。 原来不是。 她声音放得更轻:“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始皇二十六年。” 许柚柚又是一怔。 秦朝,比她所在的年代还要早太久太久。 “活了多少年了?” 燕舟笑了笑,语气很随意:“记不清了,活得太久,懒得数。” 许柚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白细细,看着就是十几岁小姑娘的手。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释然。 原来这世上,除了赵闵宁之外,还有一个和她一样的人。永远停留在原来的模样。 “你不怕吗?”她抬头问。 “怕什么?” “怕永远活着,怕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怕这个世界变得完全陌生。” 燕舟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怕过,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怕也没用,改不了。” 许柚柚愣了愣,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像冬日窗上的霜花,清冷又好看。 “你说得对,怕也没用。” 燕舟看着她,又问:“你身上的太岁,是怎么来的?” “当年我大哥收到密旨从西域带回来的,当时是献给皇上的,他没吃到,被我吃了。” “道光六年。”燕舟脱口而出。 许柚柚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那一年,我正好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 许柚柚又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那你的不死草,又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家里人怕我养不活,到处找灵药。”燕舟顿了顿,语气平淡,“不死草是当时的秦帝苦寻不得的东西,可偏偏被我家人找到了,我快断气的时候,喂给了我。” 许柚柚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笑着问:“你这么坦白的告诉我,就不怕我是坏人?” 燕舟也笑了,眼底透着温柔:“不怕。你不也说了。” 许柚柚轻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红艳艳的石榴花。 燕舟默默走到她身边站定。 “燕舟,”许柚柚没回头,轻声问,“你活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死?” “想过,但是死不了。” “我也是。”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窗边,看着那棵石榴树,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谁也没再说话,安静却不尴尬。 过了很久,许柚柚转身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布袋子,系好袋口:“我走了。” 燕舟送她走出修复室,穿过院子,一直送到门口。 许柚柚停下脚步,没回头:“那本手稿修好了,告诉我一声。” “好。” 她转身离开,走在那条长长的红墙巷子里,脚步声轻轻回荡在巷中。 燕舟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走回修复室。 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镊子,继续修书,手依旧很稳,心里也格外安稳。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想起许柚柚刚才说的话,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第八十二章蛊惑 第八十二章蛊惑 夜深了,老宅彻底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睡熟了。 许念的房间早就没了动静,毛绒兔子歪在枕头边,她的小手还搭在兔子身上,呼吸轻浅浅的。周婶、何姨、李叔,还有许星河、许惊蛰、许多金、许四海、许清河,各个房间都没了声响。 只有祠堂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微微晃悠,把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颠一颠的。 许柚柚躺在床上,闭着眼,却压根没睡着。 她心里清楚,有东西不对劲。 祠堂里,供桌上的锦盒,盖子突然动了。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一点点被推开的,盒扣自己弹开,盖子慢慢掀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绒布。 三颗朝珠安安静静躺在上面,红得透亮,被长明灯的光一照,泛着淡淡的血色光晕。 珠子里的东西,醒了。 沉睡了两百年,今晚,终于醒了。 另一边,周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没有半点神采。 她悄无声息地下床,径直走到厨房,从刀架上拿起一把菜刀,紧紧握在手里,然后走出厨房,穿过走廊,走过院子。 月光洒在她身上,拖出一道又长又瘦的影子。她推开祠堂的门,走进去,直直站在供桌前,低头盯着那只锦盒。 她把菜刀放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拿锦盒。 “周婶。” 门口传来一声轻唤,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周婶的手瞬间顿住,慢慢转过头。许柚柚站在祠堂门口,穿一件月白色的中式睡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半张脸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深潭,潭底藏着冷意,沉沉的。 周婶看着她,却像完全不认识,眼神依旧空洞。她转回头,又要去碰锦盒。 许柚柚一步步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周婶身后,抬手在她后颈轻轻一砍。 周婶身子一软,眼睛闭上,直直往下倒。许柚柚伸手扶住她,慢慢把她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平稳呼吸,像是睡熟了,才转过身。 她看向供桌上的锦盒,盒盖敞开,三颗红珠躺在绒布上,血色光晕更浓了。 许柚柚盯着看了许久,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掌心。珠子冰凉,可里面分明有东西在动,像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珠子里渗出来,细细软软的,像是蛇在沙地上爬行,不是在脑子里响,是从珠子里、从空气里、从祠堂的各个角落钻出来。 三颗珠子,却只有一个声音,本就是一体的。 “你来了。” 许柚柚手没抖,皱着眉把珠子举到眼前,淡淡开口:“你有自己的意识?” 那声音轻笑了一下,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明明知道我是谁。” 许柚柚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太岁。” “看来,还没忘。”太岁的声音带着几分满意。 “你控制了周婶。” “算不上控制。”太岁的声音格外温柔,像在哄小孩,“我只是请她帮个忙,她是愿意的。” “她不愿意。”许柚柚语气笃定。 太岁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不愧是我选中的容器,你比她强多了。” 许柚柚没接话,把珠子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扣紧盒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二章蛊惑(第2/2页) “你不放我出来?”太岁的声音没了刚才的温柔,多了几分急切,随即又软下来,“我能给你更多,你身上只有我的一部分力量,我可以把全部都给你。长生不老,不死不灭,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我不想要。” “你撒谎。”太岁笑了,“你怎么可能不想要?难道你不想知道,永远活着的尽头是什么?” 许柚柚没吭声。 “放我出来,我们本就是一体的,本该相融共生。放我出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许柚柚低头看着锦盒,轻声问:“你怎么会被封在珠子里?” “你放我出来,我就告诉你。” “那不必说了。” 太岁的声音瞬间变了,不再温柔,变得尖利刺耳,像指甲狠狠划过玻璃:“你不想知道你大哥的事?他从西域把我带回来,路上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断了一只手?” 许柚柚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了起来。 “放我出来,我全都告诉你。”太岁的声音带着蛊惑。 许柚柚抬眼看向锦盒,语气平静:“不用了。” 她捧起锦盒,正要转身走出祠堂。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椅子上的周婶,轻轻叹了口气。 她左手拿起锦盒,右手轻轻扶起周婶走出祠堂。 菜刀,依旧留在祠堂的供桌上。 在送周婶回房的路上,锦盒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许柚柚依旧没有回应。直到回到正房,把盒子放在桌上。 “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和旁人不一样?”锦盒里的声音又轻了下来,像在说秘事,“他们分的,都是你剩下的,唯独你,我给的是最好的。” 许柚柚指尖收紧,依旧没说话。 “你会后悔的。”太岁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又硬又冷,像块石头,“你不放我出来,我自有办法出来。你以为这破盒子能关住我?我会找其他人,让他来打开你,你拦不住我,永远都拦不住!” 许柚柚没回应,伸手把锦盒推到桌角,起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那个细细软软的声音还在钻进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耳朵里、脑子里、心口上,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周婶在自己床上醒来,脑袋昏沉,后颈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下。她摸了摸后颈,疼得龇牙,却怎么也想不起昨晚的事。 只记得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在叫她,而她好像跟着声音走,走过院子,进了祠堂,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下床走出房间,看见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望着窗外,桌上的茶杯一口没动,早就凉透了。 “祖姑奶奶,我昨晚……” 许柚柚没回头,淡淡开口:“没事,你回去再歇会儿。” 周婶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咽了回去。后颈还在疼,可祖姑奶奶说没事,她便不再多问。 她转身走进厨房,何姨已经在熬粥了,看她进来,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没睡好。”周婶摇了摇头。 何姨没再多问,继续熬粥。 周婶站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翻滚的粥,使劲回想昨晚的事,却一片空白,只能一遍遍摸着发疼的后颈,满心疑惑。 她甩了甩头,不再想,端起粥锅往外走去。 第八十三章危险品安全存放 第八十三章危险品安全存放 安静的在窗边坐了很久的许柚柚拿起手机,找到燕舟的号码,发了条消息:“现在去你那儿。” 燕舟只回了一个字:“好。”紧跟着发来了定位。 许柚柚看了一眼,收起手机,拎起那个浅灰色的布袋就往外走。布袋里装着那只锦盒,大小刚好,袋口系得紧紧的,外人根本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太岁从昨晚起就没再出声,她不知道它是又睡了,还是在憋着什么坏。她也不想费心思去猜,她只清楚,这东西绝不能再留在老宅。 老宅里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可能被它盯上,太危险。 她穿过院子,许念正蹲在鹅圈边喂鹅。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抢食,谷子溅得满地都是。 许念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立马站起来跑过来:“祖姑奶奶,您要出去呀?” “嗯。”许柚柚点点头。 许念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给您吃。” 许柚柚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甜甜的草莓味。她含着糖,伸手摸了摸许念的头:“在家乖一点。” “念念乖,祖姑奶奶路上小心。”许念乖乖点头。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下,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院子,穿过影壁,快到大门的时候,布袋里突然传来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这孩子……身上也有你的味道。” 许柚柚脚步没停,直接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李叔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她上车后,把手机递给李叔:“去这儿。” 李叔看了眼定位,没多问,直接发动车子。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驶出了市区,路越来越宽,车也越来越少,路两旁全是树,叶子绿得发亮。 又开了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高高的灰白色围墙,根本看不见里面。路尽头是一道黑色的自动铁门,李叔把车停下,许柚柚摇下车窗。 门口没看到人,但有个摄像头正对着她,她对着摄像头看了两秒,铁门自动打开了。 李叔把车开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梧桐大道,树叶密密麻麻的,把天空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像碎金子。 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房子,线条简简单单的,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映着天上的云,像一面大镜子。 燕舟就站在门口,穿白衬衫、深灰色裤子,袖子卷到小臂。看见车停下,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 许柚柚下了车,手里依旧拎着那个浅灰色布袋。她回头看了李叔一眼,“李叔,你在这儿等我。” 燕舟低头扫了一眼布袋,眉头微微皱了下。他没看见里面的东西,却察觉到布袋周围裹着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气息,像雾又像烟,还带着一股子从地底冒出来的寒气。 这种气息,他很久以前见过。 他没多问,侧身让开:“进来吧。” 许柚柚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大厅和走廊,走到一扇黑色的门前。燕舟在墙边按了一下,门开了,是个很小的电梯,顶多容下三四个人。 两人走进去,电梯往下走,跳了两层就停了,门一打开,是个超大的地下室。 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屋里格外柔和。四周摆着不少古董,瓷器、玉器、青铜器,看着就沉甸甸的,满是岁月的味道。四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摆满了古籍、手稿、各类古书。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修复台,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此刻没有摆工具。角落还有台擦得锃亮的咖啡机。空气里飘着书香,混着淡淡的木头味,安安静静的,像藏在时间底下的小宫殿。 许柚柚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画不大,装裱很简单,画的是一条老街,青石板路,两旁是灰砖青瓦的铺子,街上人来人往。街角站着个穿旗装、梳旗头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仰头看天上的风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危险品安全存放(第2/2页) 那是她。 许柚柚盯着画看了好久,开口问:“你画的?” “嗯,很久以前画的。”燕舟点点头。 许柚柚没再说话,继续看着画。画里的人比现在的她年纪小些,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亮亮的,像深泉。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你画得很好。” 燕舟笑了笑:“谢谢。”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热气腾腾的,是清冽的明前龙井。他端起一杯递给许柚柚,许柚柚接过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她没心思细品。 “坐吧。”燕舟说道。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许柚柚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拿出里面的锦盒,直接推到他面前。 她没打开盒子,就这么放在桌上。 燕舟看着那只锦盒,没伸手去碰。他清楚地看到,一丝丝灰蒙蒙的气息从锦盒缝隙里往外渗,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这里面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许柚柚开口。 燕舟点头:“知道。” “家里人多,不安全,我想找个地方安置它。”顿了顿,许柚柚语气平静,“放在你这里,比哪儿都安全。你看得见它。别人看不见。你知道它是什么。别人不知道。放在你这里,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燕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问:“你就这么信我?” 许柚柚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燕舟对视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把锦盒拿到自己这边:“好,放我这儿。” “谢谢。”许柚柚点点头。 “不客气。”燕舟摇了摇头。 许柚柚站起身:“我该走了。” 燕舟也起身,送她走出地下室,穿过大厅,一直送到门口。 许柚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幅画,你画了多久?” “不记得了,挺久的。”燕舟想了想说道。 “画得很好。”许柚柚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叔的车还停在门口,她上车后,车子很快发动,驶出铁门,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燕舟站在门口,看着车子彻底走远,才转身回到地下室。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盯着桌上的锦盒。盒子安安静静的,灰蒙蒙的气息还在一丝丝往外冒。 他伸手打开盒盖,三颗朝珠躺在绒布上,红得透亮,在灯光下泛着血色光晕。 一个声音缓缓从珠子里渗出来,带着几分戏谑:“许久不见,小孩。” 燕舟没说话,冷冷看着珠子。 “小孩,你身上的气息,还是这么浓郁。”太岁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逗老熟人。 燕舟看了它一会儿,淡淡开口:“你居然还没被她吃完。” 太岁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傲气:“她吃不完我,谁也吃不完我。” “你们把我关在这儿,不怕我跑了?”太岁又开口挑衅。 “你跑不了。”燕舟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太岁笑了起来。 燕舟没再回应,直接合上锦盒,扣紧盒扣,那层灰蒙蒙的气息瞬间被压在里面,一丝都渗不出来了。 他走到书架前,伸手在最里层的书架侧面按了一下,书架悄无声息地移开,露出后面的暗门。 输入密码后,暗门打开,里面是个不大的空间,四壁都是铅灰色的金属,看着就冰冷坚固,像个小型保险库。 他把锦盒放进去,关上暗门,书架又缓缓移回原位,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后退一步,盯着那排书架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书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又苦又涩,半点回甘都没有。 第八十四章过去 第八十四章过去 燕舟活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确切的岁数,只记得,始皇二十六年,他吃下了不死草。 从那以后,时间对他来说,就成了模糊的东西。朝代换了一轮又一轮,城池建了又毁,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全都像流水一样,从他身边淌过去,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待几年,有时候待上几十年。修过古书,抄过佛经,当过教书先生,也卖过自己画的画。什么行当都试过,却从来没有长久停留过。 因为他不会老,不会死。待的时间长了,难免被人看出异样,所以他只能一直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座城奔赴另一座城,走累了就停下歇脚,待久了就继续上路。 汉朝的时候,他在长安。 那时候秦朝早已覆灭,长安城处处热闹。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绸,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喜字,百姓们挤在路边,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宫门的方向张望。 燕舟混在人群里,穿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安安静静的,跟过往路人没什么两样。 “听说了没?长生公主要出嫁了!” “谁不知道啊,嫁给卫家公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长生公主长得可好看了,我表哥在宫里当差,远远瞅过一眼,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今儿总算能亲眼看看了!” 燕舟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没搭一句话。 他抬头望向宫门,宫门缓缓打开,一队仪仗率先走出来,后面紧跟着公主的车驾。红色的帷幔是半透明的纱质,风吹起来的时候,隐约露出里面女人的侧脸。 她戴着凤冠,垂着珠帘,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看见一截白净的下巴,还有一双涂满鲜红蔻丹的手。 路边百姓纷纷欢呼,有人大喊着公主千岁。 可燕舟却觉得,那双眼睛不对劲。 隔着厚厚的珠帘,他看不清眼神,却能清晰感觉到,那双眼底藏着东西,沉沉的,冷冷的,像蛇蜷缩在洞穴里,透着一股子寒意。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转身挤出了人群。 后来再想起这一天,他脑海里只剩那截白净的下巴,和那双藏着冷意的眼睛。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日后会变成那般模样。 又过了很多年。 朝代更迭,长安早已改了名字。燕舟躲进一座深山的寺庙,带发修行,平日里就抄经、打坐、研读佛理。 他其实根本不信佛,只是寺庙里足够安静,没人会追问他的来历,也没人会在意他待了多久。 那天他下山采买生活用品,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一片竹林,翻过一座山岭,远远就看见山脚下藏着一个小村子,不过几十户人家,灰瓦白墙,安安静静地藏在山坳里。 可刚走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浓得像是打翻了整缸红颜料,刺鼻又刺眼。 他停在村口,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血水从村子里源源不断流出来,顺着石板路,一直淌到他的脚边。 再抬头,就看见一个女人,从村子深处慢慢走出来。 她穿一身红色衣裙,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乱着,脸上溅了几滴血珠,可神情却异常平静,就像刚从花园里闲逛回来一般。 她手里没拿任何凶器,可手指上全是血迹,指甲依旧涂着鲜红的蔻丹,那双眼睛,比当年在长安时更亮了。 不再是隔着珠帘的冰冷,而是燃着明晃晃的火,凶戾逼人,看得人不敢直视。 燕舟看着她,她也死死盯着燕舟。 下一秒,刘长生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善意的打招呼,更像是猎手看见了猎物。 紧接着,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从她身上渗出来,像蛇在沙地上缓慢爬行,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她的胸口,从衣服底下,从她藏在身上的太岁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四章过去(第2/2页) “我的长生公主,你闻到了吗?他身上有不死草的气息,比你体内的太岁更干净,更浓郁,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燕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刘长生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声音沙哑:“不死草?” “那草吃了能长生,跟你一样,而且会让你变成的更好。”太岁的声音带着蛊惑的笑意,“你不想要吗?” 刘长生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的贪欲几乎要溢出来。她悄悄把身上的太岁藏好,猛地朝燕舟扑了过来,五指成爪,直抓他的手腕。 这样,那就是宝贝了。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燕舟,就被他轻轻一拨,瞬间荡开了。 刘长生不肯罢休,再次扑上来,抓他的肩膀、手臂、衣领,动作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狠,招招都是擒拿的手法,却没有下死手。 可燕舟就站在原地,像生了根的大树,纹丝不动,她怎么也抓不住,更没办法撼动他分毫。 刘长生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燕舟,眼底布满血丝,满是不甘。 燕舟看着她,又淡淡扫了一眼她的胸口,那个诡异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你跟个疯女子绑在一起,不难受吗?”燕舟开口,语气平静。 那声音顿了瞬,随即又笑起来,细细软软的:“小孩,疯子?或许吧。但她是我选中的人,我乐意。” 燕舟没再说话,缓缓抬起手,对着刘长生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动作很轻,就像随手推开一扇门,可刘长生却像是被一堵厚重的墙狠狠撞上,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滑出去好几尺远。 她趴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鲜血。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燕舟,眼底那团凶戾的火,依旧烧得旺盛。 燕舟抚平身上的衣服,语气平淡说:“想活,就将它都吃了,别留着。这样你还能活的长些。” 她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在空荡荡的死村里不断回荡,刺耳又诡异:“你杀不死我!你杀不死我!” 燕舟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疯子。 刘长生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很快,那声音又轻轻响起,带着安抚的笑意:“我的公主,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 刘长生闭上眼,笑声戛然而止。 胸口剧痛,浑身都疼,她知道自己受了重伤。太岁会慢慢治好她,可这个过程,需要漫长的时间。 他的话,是真的吗?全部吃完,会活的久吗? 刘长生沉思着,手不自觉附上太岁的位置。 燕舟站在村口,风一吹,浓烈的血腥味依旧往鼻子里钻。他站了片刻,便转身,朝着山上的寺庙走去。 回到寺庙,他洗干净手上的尘土,在佛像前静静坐了一会儿。佛像不言,他也沉默。 随后,他简单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径直离开了这座寺庙。 山风微凉,吹起他的衣角,他步子走得不快,却格外沉稳。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地下室里,修复台的灯光白晃晃的。 燕舟独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镊子,正一点点拨开粘连破损的古籍书页。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动作,放下镊子,轻轻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投向书架最里层的暗柜。 太岁还被关在里面。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刘长生,没有了太岁,你还能活多久?” 却没有任何回应。 第八十五章梦里的我们 第八十五章梦里的我们 夜里,许柚柚做梦了。 在梦里,她回到了从前的京城,梦里的天很高,很蓝,云也白得干净。她站在宫门口,一身新做的旗装,月白的料子,绣着浅浅的青兰草,领口袖口滚着细银边,挂着几颗米珠,一动就晃出细碎的光。 她也不记得那时的自己是多少岁来着。就记得这是她第一次穿旗装。 还记得脚上穿着新做的花盆底鞋是硬邦邦的,走一步咯噔响,阿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而她跟在后面,却走得很吃力。宫里的路全是青石板铺的,磨得发亮,能映出天上的云。 她记得那天是皇后千秋节,父亲政绩好,得了皇后恩旨,准许她跟着阿娘一起进宫。她是许家嫡出的小姑娘,头一回参加这么大的典礼,头一回穿旗装、戴旗头。 阿娘给她梳头的时候,还不断一遍一遍教她规矩,“见了皇后,低着头不许乱看,跪要轻,起要稳。” 可那时的她是乖乖的应着,却对着镜子看,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了。 那时坤宁宫里熏着沉水香,味道又浓又沉,闷得人喘不上气。 跪拜皇后的时候,她全程低着头,不敢抬眼,只看得见皇后凤袍的下摆,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闪着光。身边站了好多人,她谁都不敢看。 磕完头跟着阿娘往外走,刚出殿门,脚下一滑,花盆底鞋歪了,脚踝立马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阿娘回头看见她不对劲,脸色一下子变了:“柚柚,怎么了?” “脚崴了。”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阿娘蹲下来一看,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皱着眉起身,走到殿门口跟皇后身边的嬷嬷说了几句,嬷嬷看了许柚柚一眼,点了点头。 阿娘走回来牵起她的手:“走吧,我让你大哥送你出宫。” 许柚柚一瘸一拐地跟着阿娘走到宫门口,大哥已经在那等着了,看见她这副样子,立马跑过来:“怎么了?” “脚崴了,带她回去,别让她乱跑。”阿娘叮嘱道。 大哥应了声,直接蹲下身背起她。他走得不快,步子特别稳,许柚柚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墨水味,大哥向来爱写字,身上总带着这股香味。 出宫的路上,许柚柚趴在大哥背上,看着两边的红墙往后退,墙头的琉璃瓦在太阳下亮得晃眼。 她忽然开口:“大哥,我想吃糖葫芦。” 大哥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阿娘说不让你乱跑。” “我想吃。”她执拗地说。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松口道:“好。” 他没直接带她回老宅,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街。街上热热闹闹的,卖布的、卖药的、卖点心的,人声鼎沸。 大哥背着她,走到一个糖葫芦摊子前,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浆,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大哥将她放了下来,买了一串递给她,许柚柚接过来,张嘴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咬下去咯嘣一声,山楂酸酸的,混着甜味在嘴里散开。 “甜吗?”大哥问。 “甜!”她笑着点头。 大哥也笑了,重新背起她继续往前走。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柚柚举着糖葫芦,一口一口慢慢吃,糖水流到手指上,黏糊糊的,她也顾不上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梦里的我们(第2/2页) 许柚柚发现不远处有只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像一只鸟,在云里穿来穿去。 “大哥。” “嗯?” “以后你还能带我来吗?” “能。” “拉钩。” 大哥腾出一只手,跟她拉钩。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许柚柚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大哥笑着应:“好。” 许柚柚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清清冷冷地洒在身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好久。 她想起梦里那串糖葫芦,糖衣脆生生的,酸甜可口;想起大哥的后背,暖暖的,带着墨水味;想起他蹲下来背她时,衣领后面那颗小小的痣。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轻声嘟囔了一句:“想吃糖葫芦了。” 声音轻得很,生怕惊动了夜里的寂静。 她闭着眼,再也没睡着,躺了一会儿,干脆坐起身换好衣服,走出了正房。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她刚走到门口,李叔就从门房出来了,看见她,愣了一下:“祖姑奶奶,这么早?” 许柚柚直接问:“哪里有卖糖葫芦的?” 李叔先是一怔,没多问,转身就要去拿车钥匙。 “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我自己去,正好走走。”许柚柚说。 李叔皱着眉,有些担心:“地方有点远,还是……” 许柚柚摆了摆手,执意不用。 清晨的胡同特别安静,许柚柚慢慢往前走,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找到那家老字号糖葫芦铺。 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一块块挡着,里面黑漆漆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张记糖葫芦”,看了一会儿,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洒在台阶上,暖洋洋的。许柚柚眯着眼,望着升起的太阳,发着呆。 没过多久,铺子卸下一块门板,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见门口坐着人,有些意外:“姑娘,这么早?” 许柚柚站起身:“有糖葫芦吗?” 老头擦了擦手:“有,刚做好的。”说完转身进去,拿了一串出来,红彤彤的,冰糖裹得透亮,在阳光下晃眼。 许柚柚接过来,掏出钱递给老头,老头连连摆手:“这么早来照顾生意,一串糖葫芦,不要钱。” 许柚柚没多说,把钱放在柜台上,拿着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衣依旧脆,山楂也还是酸,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甜味,可不知怎么,总觉得没有梦里的那串甜。 她慢慢吃完最后一颗,把竹签包在纸巾里,太阳晒在身上,依旧暖暖的。她慢悠悠地往老宅的方向走,耳边是街上渐渐响起的吆喝声,偶尔夹杂着远处的车喇叭声,混在风里,像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歌。 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了起来。 第八十六章上门 第八十六章上门 许四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苏燃的,一份是苏慎南的。 他连着查了三天,能挖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苏燃是体制内的警察,身份敏感,不好深查。 文件上就寥寥几行字:苏燃,二十八岁,特殊调查专案组组长,父亲早逝,母亲健在。妻子练晓斐,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医生,儿子苏慎南,四岁,读幼儿园中班。 再没别的信息了。 许四海把两份档案锁进抽屉,拿起手机,给许柚柚发了条消息,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苏燃,二十八岁,警察,父亲早逝。” 许柚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正房窗边。她低头扫了眼屏幕,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几秒。 照片里的男人,长得太像五哥了。 她又瞥了眼旁边的女人和孩子,练晓斐,苏慎南。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回消息,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不动了。 老宅外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suv。 苏燃和同事郑刚成从车上下来,郑刚成手里攥着文件夹,嘴里不停嘀咕:“这案子都走访多少户了,半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苏燃没吭声,抬头望向巷子深处,灰砖青瓦的老宅藏在里头,看着格外安静。 “你说那个林远,人都死了还在胡同里被人撞见,这案子也太邪门了。”郑刚成又接了一句。 苏燃侧头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没什么邪门的,只是没找到线索而已。” 郑刚成耸了耸肩,不再多话。 两人往巷子深处走,苏燃走在前面,郑刚成跟在身后。巷子不宽,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的瓦片被太阳晒得发亮。 郑刚成翻着文件夹,念着上面的门牌号:“这一片都跑完了,就剩最里面这几家了。”他抬头指了指前方,“喏,就是那家,看着像老宅子,以前的大户人家。” 苏燃没说话,径直走到老宅门口,抬手按了门铃。 周婶刚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开了门。 “你好,请问找谁?” 苏燃掏出证件递过去:“警察,之前来走访过赵家的案子,今天过来再核实点情况。” 周婶连忙侧身让行:“快进来吧,正好我们祖姑奶奶在院子里。” “祖姑奶奶?” 苏燃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下,看向身边的郑刚成,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意外。 这称呼,听着辈分极高,居然还在世? 两人没多问,跟着周婶走进院子。 许柚柚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的书合着放在桌上,许念站在她面前,背着手认真背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背到这儿,许念突然卡壳,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接着往下背:“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背完后,她仰着小脸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念念背得对不对?”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下:“对。” 她看着许念,轻声问:“念念背了这么多,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许念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就是要好好读书,不然就会变坏。” “还有呢?” 许念又皱着小眉头想了会儿:“还要乖,听大人的话。” 许柚柚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还有呢?” 许念想不出来了,瘪着小嘴摇了摇头。 “不急,慢慢想,想明白了再告诉祖姑奶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六章上门(第2/2页) 许念刚要开口,瞥见走进来的两个陌生人,立马收了笑容,下意识往许柚柚身边靠了靠。 周婶走上前,微微弯腰:“祖姑奶奶,这两位是警察同志,说赵家的案子,想再核实一下。” 许柚柚把桌上的书递给许念:“念念,先进屋去。” “嗯。”许念乖乖抱着书,转身跑进了正房。 苏燃和郑刚成站在一旁,心里更诧异了。 坐在石桌旁的姑娘,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居然是这家人的祖姑奶奶? 郑刚成低下头,在小本子上随手记了一笔,又抬头悄悄打量了许柚柚一眼。 许柚柚抬眼,看向走进院子的两人,目光先落在前面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个子高,身形偏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树。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淡淡扫过院子,阳光从门口洒进来,在他身上裹了一层浅光。 许柚柚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从前。五哥许奕也是这样,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纸包,笑着喊她:“小妹,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人是苏燃,可她清晰地看见,一道无形的线,从苏燃胸口延伸出来,穿过虚空,连在了自己身上,也通往祠堂。 苏燃走到许柚柚面前站定,把证件往前递了递:“您好,我是苏燃,之前来过问过赵家的案子,今天想再跟您了解几个问题。” 郑刚成站在一旁,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许柚柚没接证件,只是看着他,抬手示意:“请坐。” 苏燃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许柚柚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婶:“周婶,上茶。” “不用麻烦,我们问几句话就走。”苏燃连忙说道。 许柚柚没接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苏燃也不再推辞,开口问道:“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在附近转悠?” 许柚柚轻声回答:“没有。” 苏燃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许柚柚面前,照片上是个黑瘦的普通男人,扔进人堆里都认不出来,正是林远。 “这个人,您见过吗?” 许柚柚低头扫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不认识。” 苏燃收起照片,又问:“那您跟赵家熟吗?” “哪个赵家?” “赵闵宁。” 许柚柚沉默了一秒,淡淡开口:“不认识,只知道是同一片区的住户。”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 苏燃点了点头,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后续有什么线索,麻烦您联系我们。对了,我看到您家门口装有监控,监控录像可以提供给我们吗?” 许柚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随即朝后院方向喊了一声:“李叔。” 李叔从后院快步走过来,身上还穿着浇花的围裙,手里拎着水桶,他放下水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祖姑奶奶,您叫我?” “监控的事,你带两位客人去处理。” “好。”李叔应下,转向苏燃两人,“两位请跟我来。” 苏燃站起身,跟着李叔往屋里走,郑刚成立刻跟了上去。 许柚柚依旧坐在石桌旁,望着苏燃的背影。 五哥。你看见了吗?这孩子长得像你。 差点还以为还做梦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八十七章来客了 第八十七章来客了 昆仑山脉,无人区。 就算到了六月,山上照样冷得刺骨。前天下的雪还没化干净,背阴的地方,一坨一坨的白,看着格外扎眼。 天快黑透了,西边的云彩被晚霞染成暗红色,跟凝固了的血似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刮,跟有人在暗处哭一样。 老疤蹲在洞口,把手里的烟按在石头上掐灭,火星子溅了一下,立马就灭了。他把烟头揣进口袋,干这行有规矩,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他站起身,往洞里瞅了一眼。洞口特别窄,只够一个人爬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已经进去探过了,地图上标的位置没错,洞口还在,就是周围的灌木丛更密了,扒开之后,那条窄洞还是老样子。 他在洞口附近做了个隐蔽的记号,就带着人往营地走。营地扎在山谷另一头,离洞口差不多两里地,中间隔着一道山脊,刚好能挡住视线。 “疤哥,明天什么时候动身?”阿青蹲在帐篷边削树枝,他瘦高个,长脸,眼睛细细长长,抬头问了一句。 老疤没抬头,随口回道:“天亮就走。” 大龙从山下走上来,中等身材,平头,脸被晒得黝黑,左手虎口还有一道旧伤疤。他手里拎着两壶水,递给老疤一壶,又丢给阿青一壶。 “营地都弄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老疤喝了口水,点了点头:“嗯。” 大龙蹲下来,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自然啥也看不见,全被山脊挡住了。“疤哥,那地方到底是墓还是啥?看着不像正经的古墓啊。” 老疤没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地方没有封土堆,没有墓碑,也没有石像生,就悬崖下面藏着个被灌木丛挡住的窄洞。但四海说这里有东西,那就一定有。他跟了四海这么些年,四海从来没出过差错。 老疤拧上水壶盖,站起身安排:“轮流守夜,大龙前半夜,阿青后半夜,我中间盯梢。” 大龙和阿青都点了点头,三个人各自散开回了帐篷。 老疤钻进帐篷,躺下来闭上眼,外面的风还在呜呜地刮,帐篷布被吹得哗哗响。他压根睡不着,听着风声,脑子里想起四海叮嘱的话:“找到那个墓,记好位置,千万别进去。” 他没敢进去,只是把位置记牢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墓不是谁都能找到的,他能找到,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别的原因。 不远处,向导的帐篷还亮着灯。 三个当地向导挤在一个帐篷里,压着嗓子小声嘀咕。 领头的叫王老大,五十出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脸被山风吹得又黑又皱,在这一带当了二十年向导,带人采药、挖矿、找东西,什么活都接过。这次老疤雇他们带路,给的钱不少。 “你白天看见那个洞了?”张胖子凑过来,他矮胖,圆脸,眼珠子滴溜溜转,是三个人里最有心眼的。 王老大没吭声,他当然看见了,白天老疤找洞口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在旁边。 “我跟你们说,”张胖子压低声音,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洞里绝对有好东西。疤哥他们大老远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总不可能是来看风景的吧?” 李小毛也凑了过来,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二十五六岁,高高瘦瘦,话不多,是被张胖子拉来的,说好了事成之后分他一份。“胖哥,你咋确定里面有东西?”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张胖子嘿嘿笑了两声,“这种地方,这种隐蔽的洞,不是古墓是啥?墓里能少了宝贝吗?瓷器、青铜器、玉器,随便拿一件出来,够咱们吃喝好几年。” 王老大沉默了半天,开口道:“疤哥不让咱们进。” “他算什么东西?”张胖子撇了撇嘴,“这地方是咱们带的路,他凭什么不让进?再说了,东西拿到手,他还能抢回去?咱们是本地人,他就是个外来的。” 王老大又不说话了。 “老大,”张胖子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是说你儿子要结婚,彩礼还差八万吗?这趟要是成了,别说八万,十八万都能挣到手。” 李小毛的眼睛也亮了,看看张胖子,又看看王老大。 王老大往帐篷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呼啸的风声。他再转头看看张胖子和李小毛,两张脸上,明晃晃写着一个“贪”字。 “……走。”王老大咬了咬牙,终于松了口。 三个人偷偷摸摸从帐篷里出来,没敢打手电,就借着淡淡的月光,往山脊那边摸。月光特别暗,山谷里的石头、灌木,都成了模糊的黑影,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白天都记清了洞口的位置,知道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到了。 张胖子走在最前面,翻过山脊,扒开茂密的灌木丛,那个窄洞口露了出来,黑漆漆的,跟一张张开的嘴似的,看着吓人。 “我先爬进去。”张胖子说完,直接弯腰钻了进去。 王老大看了眼李小毛,李小毛没说话,紧跟着钻了进去,王老大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爬进洞里。 洞特别窄,肩膀紧紧蹭着两边的石壁,爬的时候下巴几乎贴在地上,膝盖硌在石头上,疼得厉害。越往里爬,空气越潮湿,一股奇怪的腥味越来越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前面,缓缓呼吸着。 张胖子爬在最前面,速度很快,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前面晃来晃去,照在洞壁上,全是灰扑扑的石头,啥也没有。 爬了大概一刻钟,洞里突然宽敞了,张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举着手电筒四处照。这是一条甬道,高度够人站直,两边是石壁,上面模模糊糊的,好像刻着什么图案。 王老大和李小毛也陆续爬了出来,李小毛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王老大赶紧扶了他一把。 “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李小毛拿着手电筒,四处乱照,声音都有点发颤。 “古墓都这样。”张胖子嘴上这么说,可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他顺着甬道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照在石壁上,那些模糊的图案慢慢清晰起来,是壁画,画着一群人,有男有女,穿着长袍,戴着冠冕,还有几个小孩,围在大人身边,像是在玩游戏。 可那些人的脸,张胖子盯着看了几秒,总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浑身发毛。那些脸,好像在盯着他看?明明是画,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眨了眨眼,壁画上的脸还是那样,模糊不清,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发白,可他后脑勺一阵阵发凉,分明感觉有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来客了(第2/2页) “胖哥,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李小毛小声说。 张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强装镇定:“没事,继续走。” 三个人沿着甬道往前走,走了没一会儿,张胖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路。 来的时候明明是一条直路,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身后居然多出了两条岔路,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头。 张胖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盯着那两条岔路看了几秒,确定自己没记错,来的时候只有一条路。 “怎么了?”王老大走过来,疑惑地问。 张胖子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刚走几步,他突然发现,石壁上的壁画变了。 刚才还是一群人围在一起玩闹,现在变成了一排人直直地站着,脸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正是他们要往前走的方向。 王老大也发现了,停下脚步,手电筒照在壁画上,那些人的脸在灯光下明明灭灭,跟活了一样,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些画……刚才不是这样的。”王老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 “别看了,赶紧往前走。”张胖子的声音比王老大还低,好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他加快了脚步,王老大和李小毛赶紧跟上,没人再敢说话。张胖子心里清楚,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来路又变了模样。 拐过一个弯,甬道变得更宽了,手电筒往前一照,前面出现一扇石门,紧紧关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不像字,也不像图案,看着格外诡异。 张胖子站在石门前,手电筒照在门上,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要不要推开试试?”王老大凑了过来。 张胖子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撑在石门上,使劲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 “一起推。” 三个人并排站好,手都抵在石门上,一起使劲。石头摩擦的声音沉闷地响起,吱呀一声,石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腥味,是一种特别古老的气息,像是有东西在黑暗里闷了几千年,终于透了一口气。 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石门自己开了。 不是他们推开的,石门缓缓往里面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跟有人在低声呻吟一样。门后面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直接被黑暗吞了,什么都照不出来。 张胖子把手电筒举得更高,光柱在门后扫了一圈,照到了地上的东西。 是一个人。 干瘪干瘪的,浑身灰白,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露出牙齿,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身上穿着冲锋衣,脚上是登山鞋,旁边还丢着一个背包。 张胖子盯着那双登山鞋,总觉得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可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活着的时候走进来的。 王老大的腿开始不停发抖,张胖子都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里面……还有东西吗?”王老大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胖子没回答,把手电筒的光从干尸身上移开,照到旁边的石壁上。 石壁上也有一幅壁画,画着一个女人,穿红衣,披黑发,嘴唇鲜红,细长的眼睛微微往上挑,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头。 张胖子盯着这幅画,莫名觉得,画里女人的眼睛在看着他,不是壁画的视角,是活生生的人,在盯着镜子外的自己一样。他盯着看了几秒,眨了眨眼。 壁画居然变了。 刚才女人还坐在梳妆台前面,可现在,她站在了墓室的角落里,脸正对着门口,直直地看着他们三个。 张胖子手一软,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胡乱转着,一会儿照到干尸,一会儿照到铜镜,一会儿照到石壁上的壁画。 就在这时候,壁画又变了。 那个女人,又换了位置,此刻正站在石棺旁边,一只手搭在棺盖上,像是在等着他们进来。 墓室里,突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从壁画里传出来的,是从石棺里面。 一下,一下,又一下。 是有人在梳头的声音。 张胖子整个人僵住了,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王老大和李小毛也跟钉在了原地一样,浑身僵硬。 梳头的声音,突然停了。 紧接着,石棺的盖子开始慢慢移动,吱——呀——,还是石头摩擦的沉闷声响,跟呻吟一样。棺盖滑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像五滴凝固的血。 棺盖继续滑动,那个女人从石棺里坐了起来。红衣,黑发,皮肤白得像玉,嘴唇红得像血。她没看门口的三个人,只是低下头,拿起手里的梳子,继续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墓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单调的梳头声,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胖子想跑,可腿根本不听使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刚才,还在壁画里。 女人梳完头,把梳子轻轻放下,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三个人,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从石棺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她脚边,可她,没有影子。 她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张胖子、王老大、李小毛,三个人全都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的女人,是刘长生。 她往前迈了一步,门口的三个人,同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刘长生又歪了歪头,嘴角依旧弯着。 然后,她笑了。 “你们是在找我吗?” 第八十八章自由的气息 第八十八章自由的气息 三个人张着嘴,想喊,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长生看着他们,往前轻轻迈了一步,三人吓得同时往后退。 她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温柔却没有半分情绪,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反倒直接响在他们脑子里,冷冰冰的,不像是人在说话,更像是一件死物发出的声音。 “我在这里,你们找到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像是在琢磨一个好玩的游戏规则。 “跑吧,我数到十。” “被找到的……就留下来陪我。” 三人僵在原地,腿、牙齿、浑身上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拼了命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半点都不听使唤。 刘长生抬起手,指向甬道那头:“去吧。” 这一下,三人终于回过神,转身疯了似的往前跑。手电筒还在地上滚着,光柱胡乱晃动,照着三个跌跌撞撞的背影,一高一矮一胖,狼狈地扎进甬道里。 张胖子跑在最后,脚下突然一绊,踢到个软软的东西。他低头瞥了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地上躺着个人。 干瘪、灰白,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露出牙齿,手电筒的光刚好照在那张脸上,他看得一清二楚。极致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张嘴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就在他眨眼的瞬间,那具尸体就像墨水滴进水里,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被他踢翻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胖子愣了一瞬,根本来不及细想,连滚带爬地往前冲,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 光柱扫过甬道角落,又闪过一个蜷缩的干瘪身影,依旧是睁着眼、张着嘴,可前面跑的两人像是完全没看见,径直从旁边冲过去,脚下踩到铜镜,叮当作响,谁也没低头看一眼。 刘长生站在墓室门口,看着他们逃窜的背影,嘴角依旧弯着,慢悠悠地开始数数:“一、二、三……” 声音在狭长的甬道里回荡,像冰冷的蛇,又像缠人的藤蔓,死死缠在奔跑的人身上,甩都甩不开。 数到十,她缓缓迈步往前走。 甬道又长又窄,两边石壁上刻满壁画,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不像话,一步一步往前。明明能听见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可她的脚踩在石板上,却没有半点声响,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走过第一个拐角,她看见李小毛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刘长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眼神平淡无波,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不是一个活人。 “找到你了。” 李小毛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嘴巴大张着想呼救,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刘长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潮湿。她嘴角依旧带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收回手,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拐角,张胖子死死趴在石壁上,拼命往凹槽里缩,可他身材肥胖,怎么藏都露着破绽。刘长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轻笑了一声:“找到你了。” 胖子紧紧闭着眼,不敢看她。刘长生伸手捏住他的手腕,骨头挤压发出咯吱的声响,胖子猛地睁开眼,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彻底的认命。 刘长生松开手,再次转身离开。 甬道尽头,王老大没有再跑。 他背靠石壁,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刃直直对着刘长生,手不停地发抖,却硬生生站得笔直。 刘长生看着他:“你不跑了?” 王老大一言不发,刘长生往前一步,他握刀的手更紧了,却没有后退半步。 刘长生走到他面前,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刀刃瞬间划破她的手掌,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流淌,红艳得刺眼。她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轻轻笑了一下,随即松开手。 不过几秒,手上的伤口便慢慢合拢,最后彻底消失,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王老大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手里的匕首“哐当”掉在地上,再也没了半点反抗的力气。 刘长生没看他,低头盯着掌心残留的血迹,那一道浅浅的红痕慢慢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她从前,是不会流血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抬起手,凑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掌心的血。 她笑得更明显了。 王老大双腿一软,顺着石壁滑坐在地上,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她,彻底吓傻了。 刘长生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依旧轻柔,像在哄小孩子:“你很勇敢。” 只是她嘴角弯起的幅度太过怪异,不像是真心发笑,反倒像一张僵硬的脸,被硬生生扯出了笑容的形状。 “可是你输了。” 她伸出手,像刚才一样,轻轻摸了摸王老大的脸,冰凉的触感覆上他的皮肤。 随后,她站起身,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可自始至终,她走路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那些脚步声,不知道从何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八章自由的气息(第2/2页) 走到拐角处,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第一个拐角后的李小毛,第二个拐角前的张胖子,甬道尽头的王老大,三个人全都变成了干瘪灰白的模样,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枝,没了半点生气。 甬道的角落里,除了躺着第四具同样的尸体,再往深处的黑暗里,还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靠墙的、趴地的、叠在一起的,全都是这般干瘪灰白的模样,不知道在这里攒了多少久。 刘长生只淡淡看了一眼,没有丝毫停留,走回墓室,站在那幅壁画前。 画里是曾经的她,红衣、黑发、红唇,眼尾微微上挑。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中的脸庞,轻声呢喃:“我要出去了,等了好久,终于可以出去了。” 收回手,她最后看了一眼壁画。 画中的梳妆台还在,铜镜也在,可镜子里,本该映出的红衣女人,却消失不见了。 整幅壁画上,只剩下空荡荡的梳妆台,和一面毫无倒影的铜镜。 她能感觉到封印——还在,但已经松了。这些日子她在恢复,力量一点一点长回来。 够了,再来一点血,就够了。 刘长生轻笑一声,转身看向墓室门口。 甬道里,那三人的血顺着石板缝隙渗过来,流到墓室门口,渗入石门上的古老符文里。 暗红色的血迹,像是在啃食那些刻痕,符文闪烁了几下,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封印,断了。 石门大开着,甬道的尽头,透进一束光亮,不是墓室里的磷光,也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外面的日光。 她迈步走出墓室,穿过甬道,路过那些干瘪的尸体,路过那些会变化的壁画。脚步声依旧在甬道里回荡,可她依旧走得悄无声息。路过那面铜镜时,她没有低头,这样的镜子,她已经看了太多次。 天亮了。 老疤走出帐篷时,大龙已经生好了火,阿青在一旁烧水。三人简单吃了干粮,喝了热水,熄灭篝火,仔细清理掉营地的痕迹。 “向导呢?”老疤皱起眉,看向向导的帐篷。 大龙抬眼望了望,帐篷帘子掀开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半点动静。 “还没起?”老疤眉头皱得更紧。 大龙走过去,掀开帐篷帘子,往里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三个睡袋都摊开着,背包还在原地,可少了两个手电筒,还有一把匕首不见了踪影,睡袋摸起来冰凉,人早就走了很久了。 “疤哥,不对劲!”大龙回头喊道。 老疤快步走过去,扫了一眼帐篷里的情况,当即沉了脸:“在附近找找。” 三人立刻散开,在营地周围的山坡、沟壑、河边全都搜了一遍,连个脚印都没找到,三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大龙和阿青先后回来,都对着老疤摇了摇头。 老疤没说话,转身径直往山脊方向走,大龙刚要跟上,被他摆手拦住,独自一人翻过山脊。 那个隐蔽的洞口还在,黑漆漆的,窄窄的。他蹲下身,扒开洞口的灌木丛,指尖摸到新鲜的断茬,石头上有明显的蹭痕,泥土上也有踩踏的印记,明显不止一个人爬进去过。 他往洞里看了一眼,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脑海里瞬间想起许四海的叮嘱:“找到那个墓,记录位置,不要进去。” 老疤站起身,没再犹豫,翻过山脊回到营地。 “他们进墓里了。” 大龙愣了一下:“那……不找了?” 老疤看他一眼,语气没有半点波澜:“找不回来了。” “收拾东西,马上走。”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和阿青一起麻利地收拾装备、拆除帐篷、打包行李,再次把营地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老疤走在最前面,沿着山谷往外走,冷风从身后灌过来,呜呜作响,像是在身后追赶他们。 他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山脊的另一头,那个漆黑的洞口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红衣、黑发,脸庞白得像玉,不见半点血色。 她赤着脚,踩在碎石和枯叶上,一步一步从黑暗的窄洞里走出来。高原的阳光刺眼又清冷,落在她身上,没半点温度,风吹过,扬起她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她站在洞口,没有看头顶的太阳,目光直直望向山下。 蜿蜒的山路很长,一直通向有人烟的地方。 山脊那头,残留着淡淡的人气,显然是刚走不久。 她歪了歪头,嘴角轻轻上扬。 “又是来找我的?” 只是略微想了一瞬,便没再深究。 她没有去追,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松脂,还有远处人烟的气息。 她笑了。 随即迈开步子,缓缓往山下走去。 她身后,洞口空荡荡的,黑漆漆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空旷的山谷。 风再次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作响,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第八十九章苏家和许家? 第八十九章苏家和许家? 老疤下山的时候,腿软得厉害。 不是爬山爬累的,是心里发慌,那种说不出来的发毛。从昆仑那个洞口出来开始,他总觉得有东西跟着自己,没脚步声,也没喘气声,就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背上,甩不掉,也看不见摸不着。 他走得飞快,大龙和阿青紧紧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路沉默,谁都没开口说一句话。 好不容易走到山脚下,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停在路口的车还在,车身落了厚厚一层灰。 大龙看了看老疤,开口说:“报警吧。” 老疤没吭声,掏出烟点上,夹着烟的手指一直在抖。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把烟叼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山脚下的小镇派出所不大,就是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老疤走进去,坐在长椅上,进门就把烟掐灭了。 接待他们的民警三十出头,圆脸,说话慢悠悠的,带着本地口音:“你们是驴友?来爬山的?” 老疤没承认也没否认,直接说:“我们三个,雇了三个本地向导,说好一起待三天,今早起来人就不见了。” 民警放下笔,抬眼看他:“昨晚就没回来,怎么等到现在才报警?” “这不是说了今早才发现,原本还以为他们只是走散了。” 民警皱了皱眉,低头在本子上记着:“向导叫什么?哪儿人?” 老疤报了三个名字和村子,民警又问了露营的具体位置,起身喊同事联系村委,回头又让老疤拿出身份证登记,顺带记了大龙和阿青的联系方式。 “我们是外地来的,明天就得走,有消息麻烦电话联系。”老疤说道。 民警合上本子:“行,留好电话就行,明天搜救队上山,不用你们带路,真需要再联系。” 老疤点点头,起身走出派出所,大龙和阿青一直在门口等着,立马迎上来:“怎么样?”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走,回京城。” 大龙和阿青对视一眼,没多问,跟着上了车。车子驶出小镇,开上主路。 刚开出十几公里,老疤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打给许四海,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四海。” 老疤把山上向导失踪、报警登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传来一句“嗯,回来”,说完就挂了。 老疤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他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才慢慢稳住。 另一边,苏燃和郑刚成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从许家老宅拷回来的监控光盘,两人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天,快进、后退、定格,来来回回折腾。 郑刚成把最后一张光盘退出来,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眼睛:“啥都没有,一个对得上的线索都没。” 苏燃盯着定格的屏幕,没说话,面前的笔记本记了十几条路人经过的时间点,没一个能和案子对上。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去赵家。” 赵家的宅子已经空了快一个月,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苏燃撕开封条,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竹子还在,水缸也在,只是里面的锦鲤没了,水发绿,飘着一层浮萍,看着乱糟糟的。 两人穿过院子,走进正房,屋里还留着办案的痕迹,地上画着标记,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歪歪斜斜地搭着。 墙上的画像还挂着,画的是赵家先祖,面容清瘦,眼细长,嘴角往下撇,穿着石青色长袍坐在太师椅上,不管站在哪个角度,都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 郑刚成扫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苏燃却在画前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到书架前,上面书不多,大多是古董鉴赏的,还有些旧小说和杂志。苏燃一本一本翻着,抽到第四本的时候顿住了,这本书书脊磨损严重,边角都卷了,明显被人翻了无数次。 他把书抽出来翻开,几张纸轻飘飘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是手写的札记,竖排繁体,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晕开,看得不太清楚。 他一张张翻,前几张写的是瓷器、古画的来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名,翻到第四张的时候,手指猛地顿住了。 纸上就几行字:“道光六年,许家献太岁于帝。帝服之,无效。后闻所献者非真太岁,乃赝品。帝大怒,欲究其罪,其家已遁,不知所踪。” 许家,太岁。 苏燃看不懂这两者有什么关联,还是拿出手机,把这页拍了下来,又把几张残页都拍好,夹回书里,对郑刚成说:“这本书带回去。” 郑刚成没多问,顺手把旁边几本书也一起装进证物袋。 他凑过来扫了眼残页,疑惑地问:“道光六年?那是啥时候?” “清朝道光六年,1826年。” “许家?哪个许家?” 苏燃没回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苏家和许家?(第2/2页) 回到局里,苏燃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残页的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反复想着那两行字:许家,太岁。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许家”两个字,跳出来的结果不少,京城许氏是百年大家族,靠药材起家,产业遍布全国。 里面还有不少老照片,黑白泛黄,像素模糊,他一张一张点开看。 第一张是许家老宅的门楣,匾额上写着“许府”两个字;第二张是老宅院子,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几个穿旧衣裳的人,看不清脸;第三张是全家福,人很多,前排坐着两个老人,后排站着年轻男女。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模糊的脸,突然定格在右下角。 那个站着的年轻人,穿长衫,身形瘦削,眉眼深邃,嘴角抿着。 苏燃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不是亲眼见过,是从小看到大——在他爷爷的画里。 虽然爷爷是部队出身,但他从小就知道爷爷私下是个爱画画,画了一辈子,画山画水画房子,翻来覆去只画一个人,小时候他问爷爷画的是谁,爷爷只是盯着他看很久,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那时候他以为爷爷是糊涂了,可爷爷的手记得,画了上千遍,那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这个人是谁?和爷爷又是什么关系? 苏燃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爷爷从来没提过认识许家的人,说不定,爷爷自己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突然想起很多事。 爷爷发病的时候,总爱胡言乱语,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有一句他记的格外清楚:“我要回家。” 家里人都哄他,说这就是家,爷爷却一直摇头,指着窗外不知道哪个方向:“不是这里,家里有棵大槐树,我要回去。”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是爷爷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糊涂了。 现在他不确定了。 苏燃睁开眼,盯着电脑上那张老照片,许家,老槐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爷爷最近怎么样?” 李静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是老样子,时清醒时糊涂,今天还算好,早上喝了大半碗粥,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我明天去看他。” “不用上班吗?”李静愣了一下。 “嗯,休假。” “好,那你过来。”李静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苏燃就去了城西的疗养院,这里环境很好,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 他穿过走廊,走到爷爷的病房门口,门没关,爷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灰色病号服,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半睁着眼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静坐在一旁织着红色围巾,快完工了,疗养院有护工,她还是每天都来待上一阵,说在家待着不放心,还不如来陪陪老爷子。 看见苏燃,李静笑了笑:“来了。” 苏燃点点头,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轻轻喊了一声:“爷爷。” 爷爷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半天,眼睛眨了一下,眼神浑浊,像是没认出他。 苏燃早就习惯了,也没失望,伸手握住爷爷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皱巴巴的,布满老年斑,他又轻声喊了一遍。 这一次,爷爷突然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来接我啦。” 苏燃一下子愣住了。 爷爷又重复了一遍:“来接我回家啦?我还以为你忘了。” “爷爷,我是谁?”苏燃轻声问。 爷爷盯着他的脸,又看了很久,慢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又轻软,像一片落叶。 “你是……” 他想不起来了,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慢慢收回手,又转过头看向窗外,再也不说话了。 苏燃张了张嘴,想问那句“接回家”,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问了也没用,爷爷根本记不住。 李静叹了口气:“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又这样了。” 苏燃站起身,看着爷爷的背影,老人坐在椅子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苍老却不倒的松树,一直望着窗外。 他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出去,只有疗养院的银杏树、草坪、围墙,墙外是车水马龙的马路,再远就是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爷爷在看什么,或许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苏燃站在窗边,忽然想起许家老宅的那棵老槐树,照片里的树,又大又老,枝丫伸向天空。 爷爷画了一辈子的,就是那棵树吗? 既然没人能给他答案,那他就自己找答案。 第九十章记忆碎片 第九十章记忆碎片 从疗养院出来后,苏燃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爷爷苏和文以前的老房子。 那房子在城东,是个老小区,六层楼连电梯都没有。自从爷爷年纪越大,身体越不好,单位就安排住进机关疗养院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着,苏燃手里有钥匙,却很少过来。 他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全都蒙着一层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 苏燃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卷着几十幅画,宣纸都发黄了,有的边角卷了起来,还有的被虫蛀出几个小洞。 这是苏和文身体还硬朗的时候画下,攒下的,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了。 苏燃一幅一幅展开看,全是山水、老树、老房子,剩下的,全是同一个人。 画里的人很年轻,穿着旧时的衣服,眉眼深邃,嘴角抿着,似笑非笑,和他在许家老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拿着这幅画,看了好半天,才慢慢卷起来放回去,又展开下一幅,还是这个人,不同年纪、不同角度,侧脸、正脸、坐着、站着,全都是他。 苏燃把所有画都归位,关上柜门,转身走进爷爷的卧室。 卧室也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毛笔、墨水瓶、几本旧书,还有一沓写满字的纸。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能认清,有的根本看不懂,他一张一张翻着。 “槐树。” “回家。” “不记得了。” “许。” 看到这个字,苏燃的动作顿住了。 爷爷写过这个字,不止一次。他的手指停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 其中一张纸的角落,用很淡的笔迹写着“回家”两个字,像是铅笔写的,又像是钢笔没水了蹭出来的。还有一张画着个简单的房子轮廓,旁边标注着“大门朝东”,另有一张写着几个数字,分不清是日期还是别的。 他盯着这些纸看了很久,爷爷是记不清往事了,可他的手还记得,把这些零碎的念想,全都写了下来。 苏燃把这些纸放到一边,继续翻桌上的东西,还有一本封面脱落的旧书,书页发黄发脆,轻轻一翻都怕碎了。他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京城,槐树胡同,没有门牌号。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爷爷年轻的时候出过意外,从前的事全都忘了,到老又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过往的痕迹更是无从查起。 苏燃把纸条收好,拉开书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全是杂物,旧电池、螺丝刀、几根笔、一盒回形针,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第二个抽屉放着各种证件,户口本、身份证、退休证、病历本、医保卡,他拿出户口本翻开。 户主:苏和文。 籍贯:建州。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具体的县,也没有具体的村,翻到后面,父亲的出生地,也只写了建州。 他把户口本放回去,继续往抽屉深处翻,最底下压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张黑白老照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章记忆碎片(第2/2页) 照片泛黄,边角卷曲,像素也模糊,上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爷爷,穿着旧式西装,站得笔直,眉眼和现在判若两人,却能看出是同一个人;另一个是位老人,穿着长衫,面容清瘦,嘴角微微向下。 苏燃盯着这位老人,眼神定住了。 这张脸,他认得,和许家老照片里的人、爷爷画了无数次的人,明明年纪不同,却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照片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没有日期、没有地点,什么都没有。 苏燃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心里满是疑惑。这个人到底是谁?和爷爷是什么关系?又和许家有什么牵扯? 他说不清,但心里无比确定,爷爷和许家,绝对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继续翻找,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幅手绘的粗糙地图,标注了码头、港口、船几个字样,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名字,只能看清第一个字是“许”。旁边还有张褪色的船票,只剩下“南洋”两个字能辨认。 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苏燃把这些零碎的物件全都收好,放进包里,站起身在卧室里转了一圈。衣柜里挂着几件爷爷的旧衣服,灰色、蓝色的,都洗得发白,拉开抽屉,里面叠着旧毛衣,还有一个小铁盒。 他拿出铁盒打开,里面装着几张粮票、旧钞票、一枚印章,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还有几处墨迹晕开:“……家中无事,勿念。槐树还在,老宅还在。盼汝早归。” 没有署名,爷爷却把这封信留了一辈子。哪怕他忘了事,也始终没丢掉这封信。 铁盒的角落里,还塞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一看,字迹和那封信不同,更稚嫩青涩:“爹,我到了。京城很大。我会回去的。” 看信的内容应该刚到京城的爷爷写给自己父亲的信,终究没寄出去,或许是没来得及,或许是后来出了变故,连他自己都忘了这封信要往哪里寄。 苏燃捏着这张纸条,突然觉得嗓子发紧,心里闷闷的。爷爷虽然忘了许多事,忘了家乡的细节,却把这些念想,默默藏了一辈子。 他把所有东西整理好,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同一时间,许家老宅。 许柚柚站在鹅圈边喂鹅,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的蓝天白云,轻声喊了一句:“周婶,备茶。” 周婶从屋里探出头,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去了。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老宅外的巷口,苏燃停下车子,背着一个背包,推开车门下来。 他一步步走到红漆大门前,门紧紧关着,院墙高高的,看不见院里的老槐树,他抬头盯着门上的“许府”匾额,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他觉得,这里应该有他想要的答案。 随后,他伸出手,按下了门铃。 第九十一章许家延 第九十一章许家延 门铃响的时候,周婶正端着茶壶往正房走,立马停下脚步,把茶壶放在廊下的矮几上,转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她就愣了。 门口这人她认得,前几天刚来过,穿的便装,但那证件她记着呢,是警察,姓苏,之前来问赵家的案子,还拷走了老宅的监控。 周婶赶紧往旁边侧身,脸上堆着客气的笑:“苏警官,您怎么来了?是老宅这边还有事要问?” 苏燃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我想见这家的主人。” 周婶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表情看着平静,可眼神里藏着别的东西,不是查案子时的那种锐利,她也说不上来。 没多问,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快请进,茶水早就备好了,我们祖姑奶奶在院子里等着呢。” 苏燃心里咯噔一下。 茶水早就备好了?她知道自己要来? 他没多问,跟着周婶往里走。穿过门廊,踩着青石板路,拐过影壁,院子一下子开阔起来。方方正正的院落,四面是抄手游廊,廊柱上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旧木纹,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摆得整整齐齐。 苏燃盯着那棵老槐树看,枝叶繁茂,遮着一大片阴凉,突然想起爷爷发病时总念叨的话:“家里有棵槐树,很大的槐树。” 那时候他总觉得是爷爷糊涂了,现在心里却乱糟糟的。 许柚柚坐在石凳上,穿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配深蓝色长裙,头发半扎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温柔柔的,她手里端着茶杯,正看着老槐树发呆,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一下子对上了。 许柚柚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些。 她感觉到了,是许家的血脉,找过来了。 苏燃走到石桌旁,没坐,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上次来的时候,一门心思查案子,没仔细留意她,今天不一样。 看着她这张年轻的脸,再对上那双深不见底、像古井一样的眼睛,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血脉底下往上涌,闷沉沉的。 许柚柚看了他几秒,放下茶杯,淡淡开口:“坐。” 苏燃在对面坐了下来。 周婶从廊下走过来,给两人续上茶水,又端来一碟点心,之后就默默退进正房,把门虚掩上,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一旁的老槐树。 许柚柚看着他,直接开口:“你今天来,身份是苏警官,还是苏燃?” 苏燃没绕弯子:“私事,关于我爷爷苏和文。”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就觉得,我这儿有你想要的答案?” 苏燃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直觉。” 许柚柚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来我这儿找答案,家里的长辈,就没跟你说过什么?” 苏燃皱了皱眉:“没有,我爷爷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柚柚看着他的眼睛,又问:“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周婶叫我祖姑奶奶,不好奇我年纪不大,怎么辈分这么高?” 苏燃心里一动,脑子里瞬间闪过在赵家找到的那本手札,还有上面写的许家、太岁。 没等他开口,许柚柚就平静地说道:“苏燃,我叫许柚柚,也是你的祖姑奶奶。” 苏燃盯着她看了两秒,直接冷笑一声,站起身就想走:“看来我今天来错地方了。” “站住。” 许柚柚的声音不大,依旧坐在原地没动,可苏燃却突然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自己,像是有只手按在肩膀上,又像是脚底下生了根,半步都动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许家延(第2/2页) 他猛地回头,瞳孔都缩紧了,声音沉了下来:“你做了什么?” 许柚柚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石凳:“坐下。” “我为什么动不了?” “因为你还没听到,你想知道的答案。”许柚柚语气平静。 苏燃死死盯着她,僵持几秒,身体突然恢复了知觉,他慢慢坐回去,下意识揉了揉手腕,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怀疑:“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柚柚没接这个话,直接说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有什么问题,说吧。” 苏燃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那张黑白老照片,放在石桌上,包里还卷着苏和文画的那些画。 许柚柚拿起照片,目光落在照片里的老人身上,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是他,五哥许湛的儿子,许家延。她当年离开许家的时候,这孩子还小,天天跟在她身后喊姑姑,没想到照片里,已经是快满头白发的老人了。 “这是谁?”苏燃沉声问。 许柚柚放下照片:“许家延,许湛的儿子。” 苏燃的手指,瞬间攥紧了。 许柚柚用指尖点了点照片:“他们俩,多像啊。” 苏燃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许柚柚看着他。 苏燃沉默了很久,他其实不太信这些话,可她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他心慌。他需要时间,慢慢拼凑这些碎片,去印证真假。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爷爷……真的是许家的人?” 许柚柚看着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是。” 苏燃没再追问,可心里却始终没法平静。 一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姑娘,说自己是他的祖姑奶奶,一张老照片,就断定他爷爷姓许,他没法信。可心底深处,又莫名害怕,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包里。 包里卷着的那些画,引起了许柚柚的注意,她随手抽出一幅,慢慢展开。 画里的人比照片上年轻不少,眉眼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她指尖轻轻拂过画纸,心里默念:延哥儿,长大了。 “这幅画,留下吧。” 苏燃愣了一下,这是爷爷画了一辈子的画,他犹豫了,没立刻点头。 许柚柚看着他:“画的是许家的人,本该留在许家。” 苏燃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着许柚柚微微颔首:“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许柚柚没起身,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苏燃,欢迎回家。” 苏燃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径直走出了许家大门。 许柚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垂下眼眸,这孩子,心里还是不信。 苏燃走后,许柚柚一个人去了祠堂。 祠堂里的长明灯亮着,幽幽的火光,照着一排排整齐的牌位。她走到供桌前,哥哥们的牌位下方,是各自配偶的牌位。 她的目光,停在五哥许湛的牌位下方,五嫂的牌位立在旁边,上面清晰刻着:许门卫氏孺人之神位。 她就站在牌位前,安安静静站了很久。 慢慢展开手里的画卷,画上是年轻些的许家延,她轻声开口,像是在跟牌位上的人说话:“你们瞧,从前总跟在我身后的延哥儿,长大了。” 话音落下,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第九十二章他们的结局 第九十二章他们的结局 许柚柚在祠堂里又站了好久,才慢慢走到供桌后面。 墙面上嵌着一块活动的青砖,她伸手按住,轻轻一推,砖头就松了,露出后面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封信,火漆封了好多年,早就被拆开了,火漆上印着一个清晰的“琅”字。 她拿出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是七哥许琅临终前写给她的,是许清河转交给她的,也就是她回到许家老宅没多久的时候。 信纸早就发黄了,边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的墨迹还晕开了,字迹看着有些模糊。 她慢慢看着信上的内容: “小妹: 你醒啦? 我先跟你说说家里的事儿。 你走后,道光皇帝变成了咸丰,咸丰变成了同治,同治变成了光绪。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洋人打进来两回,京城被占了,圆明园被烧了。这些事,说起来就跟说书似的,可桩桩件件,都是咱们许家经历过的。 你走后,爹把太岁献给了皇上。皇上高兴,赏了许家。可爹和哥哥们心里都不踏实,趁早收拾了,带着全家老小离开京城,偷偷搬去了渝安。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京里的宅子就托给了许添照看。许添这人实在,一直守着。 随着时间,爹年纪大了,天天想你,憋屈死的。走的那天,外头下着雨,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门口,问我们:‘柚柚回来了没有?’我们都说快了。他点了点头,再没说话。可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娘走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手攥着被子角,攥得紧紧的。我知道她在等你。 爹和阿娘走了之后,大哥带着全家从渝安搬回京,可惜没几年大哥也走了,家和带着他媳妇搬到城西。 二哥许然和他媳妇,咸丰三年死在乱军里头。那会长毛军打过来,城里乱成一锅粥。家远是大家轮流带着的,东躲西藏,总算活下来了。 三哥家的小侄女婉心,豆蔻年华,一场急病就没了。那姑娘小时候跟你一样,爱笑,爱闹,爱缠着人讲故事。三嫂受不了,疯了。三哥带着她和家成去了江南,开了间小铺子。 四哥的儿子家盛,三十岁那年急病死了,媳妇也改嫁了。四哥一个人带着小孙子业文。业文那孩子跟四哥一个脾气,犟。十六岁就跑去当兵了,走的时候说:‘爷爷,等我当了大官回来接你。’后来死在战场上。军装被人带回来,四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牌位旁边,坐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再也没笑过。 五嫂的身份被人翻了出来。风声一出来,五哥就想带她走,可没出城就被拦下了。 他们死在一块儿,死的时候五哥还握着她的手。家里托了好些人,才把他们的尸骨运回来。 家里怕后续还有祸事,就让家延那孩子他带着媳妇孩子去了南洋避避风头。走的时候说,等日子安稳些再回来。可洋人的船把海路占了,那边又打仗。去了那么多年,一封信都没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六哥许奕娶了船行的千金。六嫂那人,能干,要强,帮娘家把船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跟你有点像,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没几年,洋人的船开到港口,到处逼着商户卖鸦片。六嫂不肯,说:‘这是害人的东西。’洋人就哄她染上了瘾,想让她听话。她宁死不肯贩毒。 她走的时候,穿戴得整整齐齐,留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无愧于心’。 六哥听到消息,从码头上跳了下去。连尸首都没找到。他跳下去的地方,正是六嫂当年嫁过来时,船靠岸的地方。 船行散了。六哥六嫂的牌位,是我亲手写的。写的时候手一直抖,写废了好几张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他们的结局(第2/2页) 小妹,七个哥哥,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也快了。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年轻时候跟着哥哥们东奔西走,后来守着这个家,老了就等着你回来。 老宅还在,槐树还在。可守在老宅的人,换成了一批又一批。守在牌位前的人,换成了我。我不知道还能守多久。 这世道太乱了,人乱,规矩也乱。 小妹,这封信我等了一辈子才写。不是没话说,是不敢写。写了,就好像认了,你回不来了。 可你回来了。 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许家还有人。 七哥许琅 光绪二十三年春” 许柚柚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这封信她看了无数遍,可每看一次,心口就像被堵住一样,闷得发疼。 她慢慢把信折好,放回暗格里,再把青砖推回去,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又在原地站了许久,她才转身,慢慢走出祠堂。 刚走到廊下,院子里就闹哄哄的。 许多金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边往厨房跑一边嚷嚷:“让开让开,烫死了!” “你买的什么?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院子里乱跑。”许四海跟在后面,眉头皱着。 “老字号的烧鹅!我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买到!”许多金头也不回地喊。 许清河从游廊下走过来,端着茶杯慢悠悠的,什么也不说,就笑着看许多金闹腾。 紧接着,许星河提着画箱走进来,身后跟着许念。小丫头低着头玩手里的小玩具,压根不看路,差点撞到廊柱上,许星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看路。” “爸爸,二叔什么时候到呀?”许念抬起小脑袋问。 “不堵车的话,应该快了。”许星河刚说完,门口就传来许天佑的声音。 “来了来了!谁说堵车了?我这是绕路去接老三了!” 许惊蛰背着双肩包跟在后面,慢悠悠走进来,毫不留情拆台:“二哥开错三个路口,不怪我。” “你不指路我能开错?”许天佑立马反驳。 “我指了,你不听。” “你那叫指路?就说‘往那边’,哪边啊?” 许惊蛰面无表情,抬手朝东边指了指:“那边。” 许天佑一时语塞,气得说不出话。 许多金从厨房探出头,嘴里还嚼着烧鹅,含糊喊着:“赶紧摆碗筷,烧鹅凉了就不好吃了!” “来了来了!”许天佑立马忘了刚才的争执,忙着往里走。 许惊蛰慢悠悠跟在后面,路过许柚柚身边时,停下脚步,轻声喊了一句:“祖姑奶奶。” 许柚柚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弯:“嗯,快去洗手。” 许惊蛰笑了笑,正要走,许念跑过来,将小玩具放回口袋里,拉住了他的手。 “三叔,我也去。” 许惊蛰看了一眼她那黑黑的小手,叹了口气,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吧,小脏猫。” 许念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许柚柚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许星河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说着,摇了摇手上的画箱。 许柚柚看了看画箱,又看了看他。“嗯,去吧。” 许星河走向画室方向。 许柚柚站在廊下,看着屋内的吵吵闹闹、来来去去的家人,心里的沉闷慢慢散了。 是啊。 老宅还在,老槐树还在。 许家,也一直都在。 第九十三章叫唤吧!尖叫鸡 第九十三章叫唤吧!尖叫鸡 晚上许天佑回来的时候,心情还挺不错。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许多金提议,大家看他录的那档综艺《逃吧胆小鬼》。 为了看得更有氛围,许多金直接搬来许清河办公用的投影仪,还硬拉着许天佑一起布置。许天佑想溜,被他死死拽住:“二哥,你是主演,不能缺席!” 一群人挤在正房,许柚柚端坐在沙发上,许星河抱着许念坐在另一头,许多金窝在单人椅里,许惊蛰端着茶杯坐在后面的藤椅上,许四海和许清河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 唯独许天佑,抱着个抱枕,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倒不是害怕,纯粹是不好意思。 屏幕一播,里面的许天佑被npc吓得尖叫连连,缩在角落里抱头发抖,喊声比npc还大还刺耳。 全场瞬间安静。 许多金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放下茶杯,拿着本子低头记着什么。许星河赶紧捂住许念的眼睛,小丫头却偷偷从指缝里看,咯咯笑得不停。 许柚柚撑着下巴,看看屏幕,又瞥了眼缩成一团的许天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结果第二天,许天佑直接把自己关在东厢房,死活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周婶去敲门,他只说不饿,周婶把饭放在门口,过了会儿去收,碗是空的,也不知道是吃了,还是偷偷倒了。 许多金蹲在院子里喂鹅,时不时往东厢房瞟一眼,鹅圈里的金元宝嘎嘎叫了一声,像是在问怎么回事。 许多金头也不回地瞅了它一眼:“不知道,神经兮兮的。” 许星河从画室出来,路过东厢房,看着紧闭的房门,站了会儿就走了。许惊蛰从西厢房出来,也看了一眼,推推眼镜,转身离开。 许念抱着毛绒兔子,从正房跑出来,跑到东厢房门口,小拳头敲着门:“二叔!二叔你出来呀!” 屋里没动静。 小丫头又敲了敲:“二叔!念念想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摸了摸许念的头,立马缩回去,门又紧紧关上了。 许念站在门口,抱着兔子,小嘴一瘪,委屈巴巴的。 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又过了一天,许天佑终于出来了。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走到老槐树下,深吸一口气,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一样。 许多金蹲在鹅圈边,看着他:“二哥,你到底咋了?” 许天佑沉默半天,闷闷开口:“我那节目播了。” 许多金愣了下:“我知道啊,那晚我们不都看了吗,然后呢?” “网上有人说我胆小如鼠。” 许多金强忍着笑:“然后呢?” “还、还刷屏叫我尖叫鸡。” 这话一说完,许多金彻底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许天佑狠狠瞪了他一眼。 许多金赶紧捂住嘴,胡乱找补:“我不是笑你!我笑金元宝呢,你看它那傻样,多好笑!” 金元宝歪着脖子,嘎嘎叫了一声,像是在反驳:关我什么事! 另一边,许惊蛰从西厢房出来,路过正房,看见许柚柚在看电视,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从逻辑学角度分析,二哥的恐惧反应,超出了正常范围,要么是童年阴影,要么是先天因素。”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许惊蛰清了清嗓子:“我想做个实验。” 许柚柚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测试二哥的胆量极限,他的反应太夸张,我怀疑是表演型人格障碍,或者是真的惊恐发作,需要数据支撑。”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叮嘱道:“别把人吓出毛病。” 许惊蛰点点头:“您放心,吓不坏的。另外,还得跟您借一套衣服。” 许柚柚愣了下:“我的衣服?” “嗯,白色的,长款,宽松的。” 许柚柚看着他,沉默片刻:“衣柜里有,自己去挑。” 许惊蛰应了一声,走进里屋,打开衣柜,挑了一件白色长款开衫,叠好抱在怀里,走出了正房。 许多金还蹲在鹅圈边,手里攥着喂鹅的谷子,许惊蛰走到他面前:“老四。” 许多金抬头:“三哥,咋了?” 许惊蛰把白开衫递给他:“穿上。” 许多金接过来,抖开看了看:“这不是祖姑奶奶的衣服吗?” “嗯,穿上。” 许多金犹豫了一下,还是套在了身上,衣服太长,盖住了短裤,袖子也垂下来,像唱戏的水袖。他站在院子里,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好看不?”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直白开口:“丑,像被单成精。” 许多金立马把衣服脱下来,扔回给他:“你才被单成精!” 许惊蛰稳稳接住,又递回去:“穿上,等天黑了,你站在游廊里,别动就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叫唤吧!尖叫鸡(第2/2页) 许多金看了看衣服,又瞟了眼东厢房,小声说:“三哥,你怕不是想吃席啊?” 许惊蛰想了想:“吃不上,就是单纯做个小实验,好奇而已。” 许多金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重新穿上,念叨着:“这怕是要把他吓尿,周婶,待会记得把拖把洗干净啊!” 天色慢慢暗下来,许多金磨磨蹭蹭走到游廊里,靠着墙,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不知道的是,许惊蛰还安排了另一出。 许念蹲在西厢房门口,手里举着红绳绑的“僵尸符”,眼睛亮晶晶的。她身上穿着许柚柚的白衬衫,太大了,垂到膝盖,跟穿了条裙子一样,额头上的红绳是许惊蛰帮她绑的,歪歪扭扭的,像两只耷拉的兔子耳朵。 小丫头还偷偷拿许星河的颜料,在脸上画了两道红印,画得歪歪扭扭,一道高一道低,像个小花猫。 “三叔,我等下直接冲出去就行?” 许惊蛰点点头:“等他跑过来,你从旁边跳出来就行,注意安全,要是他距离你三十厘米,你就拿出这个大沙锤,锤他。”顿了顿,“还记得三叔说的三十厘米有多远吗?” 许念点了点头,接过许惊蛰递给她的大沙锤,大概比了比距离。 许惊蛰满意推了推眼镜。 “可是,三叔。”许念歪歪头,动了动手上的大沙锤,“四叔会不会被吓哭呀?”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可能,这个数据很可观。” 许念听不懂什么叫可观的数据,只觉得好玩,乖乖点头等着。 没过多久,许天佑从东厢房出来,低着头玩手机,慢慢走过游廊,余光突然瞥见一团白影,猛地抬头。 许多金就站在墙边,长长的白开衫垂到膝盖,头发被风吹得乱飘,在昏暗的光线下,脸色显得格外白。 许天佑瞬间脸色煞白,嘴巴大张,想叫却叫不出声,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撞在了墙上。 许多金看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二哥,是我!” 许天佑听出他的声音,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变青,气得不行。 许惊蛰站在西厢房门口,拿着本子认真记录:“实验对象:许天佑。刺激源:白色长款衣物+静态站立。反应:脸色发白,肢体僵硬,后退撞墙。结论:胆子确实小。” “许多金!”许天佑冲过去就要打他。 许多金转身就跑,白开衫在风里飘着,跟一面白旗似的,两个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绕了好几圈。 跑到西厢房门口时,一团小小的白影子突然蹦了出来,大大的白衬衫、歪掉的红绳、脸上两道高低不一的红印,手还拿着大沙锤,还嗷呜叫了一声。 许多金吓了一大跳,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定睛一看,是许念。 “我的小祖宗,你吓死我了!” 许念咯咯直笑:“是三叔让我吓你的!” 许多金蹲下来,用袖子帮她擦脸,颜料根本擦不掉:“瞧瞧你这小花脸,跟小鬼似的,赶紧找周婶洗洗,不然你爸该心疼了。” 许念摸了摸脸,看着手上的颜料,乖乖点头,丢下大沙锤,转身往厨房跑:“周奶奶!周奶奶!帮我洗脸!” 许多金回头,狠狠瞪着不远处的许惊蛰。 许惊蛰依旧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继续记录:“实验对象:许多金。刺激源:突发性糯米团子。反应:脚滑,险些摔倒,心率上升。结论:胆子也没多大。” 许天佑撑着墙,无奈:“老三,你也够了啊!” 鹅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兴奋地嘎嘎乱叫,凑着热闹。 许多金眼睛一转,突然来了主意:“二哥,我突然间有个新想法。” 许天佑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想法?” “咱们合资开个密室逃脱吧!” 许天佑脸色瞬间又白了:“你故意整我是吧?” “不是不是,”许多金连忙摆手,“我是认真的,现在密室逃脱多火啊,咱们搞个最大最吓人的,绝对赚钱!” 许惊蛰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我同意,我也可以参股。” 许天佑瞪着他:“你凑什么热闹?” “我不是为了赚钱,”许惊蛰一本正经,“就是想收集人类面对恐惧的真实反应数据,你们做项目,我录数据,互惠互利。” 许多金立马竖起大拇指:“三哥说得对!二哥,你就是咱们的金字招牌!” 许天佑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就回了东厢房,狠狠关上了门。 许多金和许惊蛰对视一眼。 “三哥,他是不是生气了?” 许惊蛰摇摇头:“不是生气,是害羞。” 许多金想了想,点头附和:“有道理,他每次害羞都这样。” 鹅圈里的金元宝又嘎嘎叫了一声,像是在吐槽:你们又欺负他! 第九十四章磨人的三岁幼童 第九十四章磨人的三岁幼童 都说三岁小孩是磨人精,这话,许家上上下下这回算是深有体会。 许念最近,迷上了问“为什么”。 还不是随便问问,是较真的那种。走路问,吃饭问,蹲在鹅圈边喂鹅也问,逮着谁就缠着谁,问完还得歪头琢磨半天,想不通就再问一遍,打破砂锅问到底。 许天佑,是第一个被缠到头疼的。 许念蹲在鹅圈边,手里攥着喂鹅的谷子,仰着小脑袋看他:“二叔,你为什么叫尖叫鸡?” 许天佑正喝着豆浆,差点一口呛住,赶紧放下碗擦了擦嘴:“谁跟你说的这个?” “四叔说的。” 许天佑立马扭头,狠狠瞪向旁边的许多金,许多金假装低头喂鹅,脖子缩得比鹅圈里的金元宝还短。 “二叔,你还没回答我呢。”许念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许天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那是网上乱喊的,不算数。” “那你真的会尖叫吗?” “不会。” “可是你在电视里,明明就尖叫了呀。” 许天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彻底被问住了。 许念想了想,又接着问:“二叔,鸡都是咯咯叫的,你为什么不是咯咯叫,是尖叫啊?” 许天佑直接放下豆浆碗,站起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许多金蹲在一旁,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脸都通红。 许念立马转头看向他,开启下一轮追问:“四叔,你为什么叫许多金?” 许多金愣了一下:“我爸妈给取的名字啊。”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呀?” “因为……想家里金子多?” “那你家里有很多金子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叫许多金?” 许多金挠了挠头,彻底答不上来:“我……我回头问问我爸妈去。” 许念压根不打算放过他,又问:“四叔,为什么鹅只追你,不追别人啊?” 许多金的脸一下子黑了:“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上次你从鹅圈旁边过,金元宝追着你跑了三圈。” 许多金扭头看了一眼圈里的金元宝,金元宝歪着脖子,嘎嘎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对,就是我追的。 “那是因为……它们跟我亲。”许多金硬着头皮编。 “可是你每次都被追着跑。” “那是我跟它们玩呢。” “那你为什么要跑啊?” 许多金再也扛不住,猛地站起来,朝着许天佑离开的方向喊:“二哥!等等我!”,一溜烟追了上去。 许念看着他的背影,小脑袋摇了摇,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 许惊蛰正坐在廊下看书,许念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盯着他看。 许惊蛰头都没抬:“有事?” “三叔,你为什么老是推眼镜啊?” 许惊蛰抬手推了推眼镜:“眼镜会往下滑。” “为什么眼镜会滑呀?” “因为鼻梁不够高。” “为什么鼻梁不够高呢?” 许惊蛰放下书,看着她:“这是遗传。” “什么是遗传呀?” “就是爸爸妈妈传给孩子的。” “那三叔的爸爸妈妈,鼻梁高吗?” “不高。” “那你为什么没有姐妹呢?” 许惊蛰沉默了好一会儿,重新拿起书:“三叔要看书了。”说完推了推眼镜,低下头不再说话。 许念换了个方向蹲着,继续问:“三叔,你为什么要看书啊?” “获取知识。” “为什么要获取知识呀?” “因为知识有用。” “有什么用呢?” “能回答你的问题。” “那你现在,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呀。” 许惊蛰合上书本,抬眼看向许念,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他没说话,默默又把书翻开了。 许念等了半天,见三叔不搭理自己,便起身跑去了正房。 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喝茶,许念跑过去,爬上椅子,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祖姑奶奶。” “嗯。”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会老啊?” 许柚柚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电视里说,所有人都会变老的,可是你看起来,比爸爸还年轻,为什么呀?” 许柚柚没直接回答,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许念。 许念安安静静等着,眼神满是好奇。 “祖姑奶奶好看吗?”许柚柚轻声问。 “好看!”许念立马点头。 许柚柚嘴角弯了弯:“好看的人,自然就年轻。” 许念想了想,小眉头皱起来,觉得不对:“真的是这样吗?” 许柚柚没再多解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念趴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琢磨了半天,又开口:“祖姑奶奶,你是不是……神仙啊?” 许柚柚看着她,笑着反问:“你说呢?” 许念认认真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笃定地说:“是漂亮的神仙。” 许柚柚嘴角噙着笑,没有否认。 许念心满意足地跳下椅子,刚要跑出去,周婶从廊下走了过来:“祖姑奶奶,有客人来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谁?” “一位先生,姓燕,说是来还东西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四章磨人的三岁幼童(第2/2页) 许柚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请他进来。” 许念好奇得不行,跟在周婶身后跑到门口。 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又温和,眉眼软软的,嘴角还带着笑意。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好看,鼻梁高挺,睫毛长长的。 许念仰着头看着他,张了张嘴,破天荒,没问“为什么”。 她盯着燕舟的脸看了好几秒,慢慢转过头,看向廊下的许多金。 许多金正蹲在鹅圈边,等着看小丫头缠着新来的客人问问题,结果许念不仅没问,还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意思再明白不过:你长得没他好看。 许多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旁边的金元宝,金元宝歪着脖子嘎嘎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认命吧。 许念又转头看向许惊蛰,许惊蛰推了推眼镜,等着她发问,结果小丫头只是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气,轻飘飘的,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许惊蛰的手,停在了眼镜框上。 许多金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三哥,她嫌你长得不如人家!”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审美是主观的。” 许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那个眼神,比任何问题都伤人。 许天佑也从东厢房探出头,想看热闹,许念扫了他一眼,直接把头转了回去。 许天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二哥!她连评价都懒得评价你!”许多金笑得直不起腰。 许天佑狠狠关上房门,门板碰撞的闷响,透着无声的抗议。 许念这才收回目光,重新仰着头看向燕舟,主动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燕舟。” “燕舟叔叔,你好好看呀。” 燕舟低头看着她,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谢谢。” 许念伸出小手:“我带你进去。” 燕舟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顿了一下,没去握,只是微微侧身,让她走在前面。 许念也不介意,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燕舟叔叔,你进来吧,祖姑奶奶在等你。” 许惊蛰拿出本子,低头记了一笔:“实验对象:许念。刺激源:高颜值陌生人。反应:停止提问,主动带路,全程乖巧。附加反应:主动夸奖对方外貌,对比评价亲叔叔。结论:审美偏好影响语言系统。” 许多金凑过来看:“三哥,你写这些有啥用?” “做研究。” “研究啥?” “研究小侄女的双标行为。” 许多金看了看许念的背影,又看了看燕舟,突然说:“三哥,你没发现吗?她好久没这么安静了。” 许惊蛰想了想,又在本子上添了一句:“附加结论:叔叔不如外人。” 许多金瞬间沉默了。 鹅圈里的金元宝,适时嘎嘎叫了一声。 许念领着燕舟进了正房,许柚柚已经站起身,两人对视一眼,许柚柚眼里带着光,燕舟也微微弯了嘴角。 燕舟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卷残破的古籍,已经被修补完整,纸页平整,字迹也清晰。 许柚柚拿起一卷翻开,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拂过修补的痕迹:“辛苦了。” 燕舟摇了摇头:“不辛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人压根插不上话。 许念站在旁边,看看许柚柚,又看看燕舟,眨巴着眼睛,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 许多金扒着窗户缝偷看,回头跟许惊蛰说:“她前阵子可不是这样,上次送水果的师傅来,她都能扒着门框问半小时。”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变量不同。” “什么变量?” “脸。” 许多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念在正房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路过许多金身边时,突然停下:“四叔。” “嗯?” “你以后少笑一点。” “为什么啊?” “不好看。” 许多金:“……” 看着小丫头转身跑开的背影,他彻底无语。 许惊蛰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许多金立马凑过去:“你又写啥呢?” “许念,审美意识觉醒,初步表现:嫌弃亲叔叔。” 许多金一把抢过本子,翻了翻,前面记着许天佑“尖叫鸡”反应数据、许念“糯米团子”实验记录、许天佑被惊吓实验结果,最新一页写着: “实验对象:许念。刺激源:高颜值陌生人(燕姓)。反应:停止连环提问,主动引路,全程乖巧安静。对比数据:对亲叔叔平均提问频率3.2次/分钟,对高颜值陌生人为0次。结论:基因不能决定一切。” 许多金把本子塞回给他:“你能不能研究点有用的?”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这就是有用的,数据表明,许念长大后,会找颜值极高的伴侣。” 许多金想了想,一脸愁容:“那完了,咱们家这样的,她都看不上,以后找对象可太难了。” 许惊蛰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才知道?” 许多金默默蹲回鹅圈边,和金元宝面对面看着,金元宝歪着脖子嘎嘎叫了一声。 好像,连金元宝都比自己好看。 许多金彻底不想说话了,就蹲在那儿,和鹅大眼瞪小眼。 第九十五章在哪呢? 第九十五章在哪呢? 周末的许家老宅,院子里架起了烧烤炉,热闹得很。 许多金蹲在地上使劲扇火,被浓烟呛得不停咳嗽,冲着对面喊:“二哥,你到底会不会生火啊?” “我这不正在生嘛!”许天佑蹲在另一边,拿着打火机对着一堆炭折腾,半天没动静。 “都半天了,火在哪呢?我就看见烟了!” 许惊蛰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开口:“干柴太少,湿柴太多,氧气不够,你们得先在底下铺一层小炭,再放大炭,中间留空。” 许多金抬头瞥他:“三哥,你说的头头是道,你来弄。” 许惊蛰看了他一眼,淡淡回:“我不会。” 许多金直接无语。 许天佑没耐心了,把打火机一扔:“不弄了!” 许多金白他一眼:“那你来扇火。” 这时候许星河从画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串彩灯:“要帮忙不?” “你拿的啥?”许多金好奇问。 “彩灯,挂树上。” 许多金看了看彩灯,又看了看他:“大哥,咱们是烧烤,不是过圣诞节,不用整这个。” 许星河压根没理他,搬来梯子,直接把彩灯挂在了老槐树的枝丫上。 许念在下面仰着脑袋,使劲拍手:“爸爸好厉害!” 许星河爬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许清河在一旁切着水果,安静的做一大壶水果茶,待会给大家伙消消食。 许柚柚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边翻着报纸,一边看着院子里这帮人忙活,眉眼温温的。 周婶从厨房端出一盘盘腌好的肉,往长桌上放:“五花肉、鸡翅、羊肉串、玉米、馒头片都弄好了,谁洗的生蚝?还没弄干净呢!” 许多金立马举手:“我去我去!” “你?”许天佑一脸怀疑,“你上次洗生蚝,壳都给人洗碎了。” “那是意外!” “你去洗生蚝,生蚝都得报警。” 许多金瞪他一眼,转身跑进厨房。 许念蹲在鹅圈边,手里攥着一把谷子喂金元宝,小声念叨:“金元宝,你想不想吃烧烤呀?” 金元宝嘎嘎叫了一声。 “你不能吃哦,你是鹅,鹅不能吃鹅。” 金元宝歪着脖子,连着嘎嘎叫了三声。 许念以为它听懂了,笑得特别开心。 许惊蛰站在旁边,拿着小本子又记了一笔:“许念,疑似与鹅沟通,鹅的反应频率高于平常。” 许多金端着洗好的生蚝出来,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吐槽:“三哥,你能不能别啥都记?”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数据得记录。” “那你记记二哥生火半小时都没生着。” 许惊蛰低头立马写:“许天佑,生火耗时37分钟,失败,疑似缺乏生活技能。” 许天佑从炭堆后面探出头:“我听见了啊!” “数据要客观。”许惊蛰面不改色。 许天佑默默又缩了回去。 折腾半天,火总算生起来了。 大家把肉串挨个摆上烤架,没一会儿就滋滋冒油,香味飘满院子。许星河挂完彩灯,又搬来一个小音响,放起了歌。许念跟着音乐蹦蹦跳跳,手里举着一串没烤的馒头片,当成麦克风瞎唱。 许柚柚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周婶把烤好的肉串装盘端上桌,喊着:“好了好了,赶紧来吃!” 一群人围过来,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老槐树上的彩灯亮了,一闪一闪的,氛围特别好。 许多金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随即皱起眉:“二哥,你烤的?” “嗯。”许天佑点头。 “那你以后别烤了,太咸了。” 许天佑瞬间沉默,许惊蛰又默默拿起本子记了一笔。 许念跑过来,挤到许柚柚身边,靠着她坐下,举着手里的馒头片:“祖姑奶奶,你吃,我给你烤的。” 许柚柚低头一看,馒头片一半烤焦,一半还是生的,伸手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在哪呢?(第2/2页) “好吃吗?”许念睁着大眼睛问。 “好吃。”许柚柚柔声应着,许念立马笑得眉眼弯弯。 许星河拿起手机:“来,拍张合照。” 许多金赶紧把肉串举高:“记得拍好看点!” 许天佑顺手理了理头发:“我头发没乱吧?”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好了。” 许四海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许清河站在一旁,端着茶杯,嘴角带着笑。 许星河把手机架在对面,定好时,喊着:“看镜头,三、二、一——” 咔嚓一声。 照片定格,老槐树当背景,彩灯闪着微光,烤炉还飘着淡淡的烟。许柚柚坐在中间,一身月白棉麻衫,头发半扎着,温柔又安静。众人围在她身前,姿态各异:许念靠在她腿上,攥着那串焦馒头片;许多金咧嘴大笑,许天佑比了个耶,许惊蛰面无表情,许四海蹲着,许清河端茶而立。 那一刻,时光像是被按下暂停,安稳又温暖。 同一天,地下拳馆办公室。 老疤瘫在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都堆满了,也没心思换。 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别扭,不是身体难受,是脑子里像缺了一大块。自从前阵子从昆仑山回来,就一直这样,那几天发生的事,记忆模模糊糊的,下山的那段路,更是一片空白,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脑子里会闪过几个零碎画面:一辆车,后座坐着个人,红裙,黑发,可就是看不清脸,再使劲想,画面立马就没了。 他到底忘了什么? 他用力揉了揉额头,山、路、车、派出所,剩下的全是空白,像是被人硬生生用橡皮擦掉了一段。 他不知道,那段被抹去的记忆里,藏着一个人的身影。 算了,他摇了摇头,想不起来的事,想必也不重要。 京城东三环,傍晚时分。 刘长生站在十字路口,仰头看着对面大厦的led屏,屏幕里女明星举着护肤品,笑得一脸灿烂。 她轻轻撇了撇嘴,这人,还没自己好看。 红灯变绿灯,身边的人潮往前涌,她被人群推着过了马路,没人留意到她。一身简单白衬衫黑裤子,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眼神淡淡扫过人群,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蚂蚁。 她回头看了眼屏幕,又打量着周围的高楼,高的矮的、亮的暗的,玻璃幕墙、水泥建筑,比她沉睡之前,高了太多,也吵了太多。 她站在路边,闭了闭眼,空气里混着汽油味、饭菜香、香水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气息。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透着白光,她停下脚步,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花花绿绿的,全是没见过的东西。有人从店里出来,拧开一瓶水仰头喝着,她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抬脚走了进去。 门自动打开,她顿了一下,没人推,门自己开了。往里走了几步,拿起一瓶水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包饼干,捏了捏,放回去。她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 这些东西,都不像她那个时代的。太吵了。 她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天色渐晚,她在天桥上站了很久。 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红色白色的车灯连成一片,像流动的光河。她静静看着,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血的味道,都快忘了。 许家,在哪呢? 我的太岁,在哪呢? 不用躲了。我来了。 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 另一边,隐秘的暗室里。 静置在暗柜中的太岁,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它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同源相生的力量,正在靠近。 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悄无声息地散开,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她来了。” 而后,一切重归寂静。 第九十六章疯到什么地步? 第九十六章疯到什么地步? 午后,燕舟家的地下室。 光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暖黄暖黄的,照在身上软乎乎的。四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摆满了古籍、手稿、老方志,屋子正中间摆着张宽大的红木修复台,铺着深灰绒布,镊子、毛刷、裁纸刀整整齐齐放在上面。靠墙放着一组深灰布艺沙发,前面是张矮矮的黑色茶几。 许柚柚靠在沙发上,看着燕舟泡茶。 燕舟坐在她对面,挽着袖子,拿起茶几上的白瓷盖碗。水壶里的水刚烧开,他提着高冲下去,热气一下子腾起来,茶叶在沸水里滚了几圈,慢慢舒展开。盖好盖子闷了会儿,他倒掉第一泡洗茶水,浇在茶宠上,再冲第二泡,闷了片刻,缓缓倒出两杯茶汤,颜色清亮,像深秋的银杏叶。 他把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许柚柚面前,自己端起一杯,凑近闻了闻。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茶不错。” “去年的凤凰单丛,放了一年,火气褪得差不多了。”燕舟也喝了一口。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茶几角落的锦盒敞着口,里面的朝珠安安静静待着,太岁没半点动静。 许柚柚皱了下眉,看着锦盒里的东西:“它今天倒是安分。” 锦盒里的朝珠光暗了一瞬,又恢复了。 燕舟放下茶杯,目光也落在朝珠:“你知道太岁的来历吗?” 许柚柚摇摇头:“不清楚。” “你眼前这个,原本是一整块,后来被人劈成了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藏了起来,辗转之下,就到了许家。” 许柚柚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吞下另一半的人,叫刘长生,是汉武帝的妹妹。” 许柚柚脑子里立马闪过之前在图书馆看的《长生录》,随口念道:“武帝有妹,封号长生。传其饮血驻颜,杀人数百。帝欲诛之,长生自请嫁于西域藩王,以求长生药。” “看来你是知道的。”燕舟放下茶杯。 许柚柚又抿了口茶,直截了当地问:“她还活着?” 燕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杯里的茶汤,过了几秒才开口:“活着,跟个疯子没两样。” “疯到什么地步?” 燕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嗜杀,觉得自己天生就该高高在上,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是蝼蚁,早就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许柚柚指尖微微收紧。“你倒是很清楚她。” “知道得多一点,总没错。”燕舟没有否认。 许柚柚顿了顿,手指搭在茶杯上:“所以我和她,吃的是同一枚太岁?”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燕舟,“她会来找我?” 燕舟没有否认。“她会先找太岁。她可不会让太岁离开自己的身边。” 许柚柚扫了一眼锦盒:“那要是把太岁毁了,她还能感应到吗?” 燕舟没说话。 “你有办法毁了它吗?”许柚柚又问。 燕舟依旧没应声,只是盯着锦盒里的朝珠,看了很久,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柚柚见状,也没再继续追问。 --- 刘长生在街上慢慢走着。 她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像一缕轻烟,混在夏风里,若有若无。 她嘴角往上扬了扬,顺着这股味道往前走。 夜色越来越深,城中村的路灯昏昏暗暗,刘长生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越走越偏。路灯越来越暗,墙上满是涂鸦,地上的污水反射着霓虹灯的光。 她在一栋旧楼下停下,那股味道,就是从楼上传下来的。 她抬头看了眼,径直走进楼道。 --- 这是间破旧的出租屋,地上躺着个人,浑身干瘪,泛着灰白,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血早就流干了,地板上一滩暗红,已经发黑发硬。 赵炜站在尸体旁,眼下青黑一片,嘴角还沾着一丝灰白色的气息,刚吸完一个人的生息,身体里的力量还在翻涌。 门被推开了。 他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谁?” 没人回应。 赵炜这才转过身。 门口站着个女人,白衬衫,黑长发,肤色白得像玉。衬衫不是纯白,领口沾了点灰,袖子卷到小臂,看着像是随手从别人家衣架上拿的,她也压根不在乎。 赵炜盯着她,瞳孔猛地一缩,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气息——和自己同源,却比他浓烈百倍、纯粹百倍,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彻底醒了。 “你是谁?” 刘长生没答,歪了歪头,先看了眼地上的干尸,又看向赵炜,淡淡开口:“吸了这么多人的生息,还能活着,也算有点本事。” 赵炜眯起眼,他很讨厌被人这么居高临下地打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疯到什么地步?(第2/2页) “你到底是谁?” 刘长生往前迈了一步,赵炜没退。 “你偷了我的东西。” 赵炜眉头皱紧:“我的东西,都是我自己拿的。” “太岁。”刘长生只吐出两个字。 赵炜的瞳孔瞬间缩成一团,他终于明白过来。 他没再废话,直接动了手,灰白色的气息从掌心喷涌而出,凝成一道锋利的气刃,朝着刘长生劈过去。 刘长生抬手轻轻一挥,那道气刃瞬间碎了,像玻璃撞在铁墙上,渣都不剩。 赵炜双手同时往前推,气息如潮水般涌出来,卷着屋里残破的家具杂物,狠狠砸向刘长生。 刘长生又挥了下手,扑面而来的气息瞬间定在半空,紧接着,全数朝着赵炜倒涌回去。 赵炜被自己的气息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他没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杀不死的。 刘长生蹲下身,手停在他胸口上方,忽然顿了顿,眯起眼睛,指尖轻轻往他胸口一点。 赵炜的身体猛地僵住。 刘长生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腹部,她察觉到一股气息,从他肚子里渗出来,很淡,藏在浓烈的生息下面,几乎要散了。 她眼里闪过好奇,又带着几分兴奋。 “好吃吗?” 赵炜瞳孔剧震。 “那肉。”刘长生补了一句。 赵炜没说话,脑子里猛地窜出一段当时的画面—— 那晚赵闵宁那只手,被他紧紧攥在掌心里。血是冷的,没有凝固,反而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点。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跟人还活着一样。 下一秒,他直接咬了下去。先咬破一层皮,接着是筋,在齿间猛地崩开,轻轻弹了一下。生肉裹着浓重的腥气,他在嘴里嚼了好久,才硬着头皮咽下去。 到最后,舌尖竟泛起一股说不清的甜,不是糖味,是藏在血肉里,太岁独有的那股甜意。 他狠狠把这段画面压下去,哑着嗓子开口:“好吃,你想尝尝?” 刘长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很,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饭桌上的脏东西。 “脏了。” 赵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刘长生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当初以为把他嚼碎吃了,就是杀了他,可他还在你身体里,跟你一起活着。” 赵炜手指猛地蜷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声音。 “你——吃——了——我——” 声音沙哑、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是赵闵宁的声音。 赵炜没慌,从吃掉那只手开始,他就知道赵闵宁一直藏在自己身上,早就习惯了。 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喉咙里的异物感,低声低吼:“你还没死够?” 那声音彻底没了动静。 刘长生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笑:“看来,他很不喜欢你。” 赵炜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刘长生重新蹲下身,五指直接插进赵炜的脖子里。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她的手像是插进了空气里。 赵炜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刘长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极美味的东西,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就是这个味道。” 她睁开眼,盯着赵炜脖子上跳动的血管,喉结微微动了动。她不喝脏血。不过看看,倒也无妨。 赵炜的眼里,终于涌上恐惧。 没过多久,他彻底不动了。 几分钟后,赵炜的身体慢慢恢复原状,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刘长生歪着头看他:“现在还觉得,自己杀不死吗?” 赵炜说不出话,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是真的能杀了他,不是一次性了结,是慢慢把他变成干尸,再让他活过来,反复折磨。就像当初他杀赵闵宁那样。 “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刘长生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替我去找太岁。” “我不知道它在哪。” “你会找到的。”刘长生松开手,站起身。 “找到之后,去哪找你?” 刘长生没回答,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赵炜瘫坐在地上,盯着敞开的房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胡乱翻飞。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口还残留着刺骨的痛感,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心脏上,拔都拔不掉。 第九十七章两只蛤蟆,往外蹦 第九十七章两只蛤蟆,往外蹦 夜里,许家老宅,正房。 许柚柚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她没喝,只是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背景是老槐树,彩灯闪着微光,烤炉还飘着烟,她坐在中间,穿月白色棉麻衫,头发半扎着。一大家子围在她身前,盘腿坐着,姿态各异:许念靠在她腿上,攥着那串烤焦的馒头片;许多金咧嘴大笑,许天佑比着耶,许惊蛰面无表情,许四海蹲在角落,许清河站在一旁,端着茶杯。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仿佛所有时光都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心里清楚,这么多孩子,都受不得半点惊吓。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玉牌,是离开燕舟家时他给的,质地温润,贴着掌心很舒服。她不知道这东西有啥用,还是收下了。 燕舟的话在脑海里回荡:“许姑娘,好好留意你身上的能力。” 她垂下眼睛。 桌上的钟停摆了。不是坏了,是针不走了。 她抬起眼,钟又开始走。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静静垂着眼。 东厢房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许柚柚没抬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蛤蟆,又往外蹦了。 东厢房外墙根底下。 许多金蹲在地上,压低嗓子喊:“你踩稳没啊?” 许天佑踩在他肩膀上,双手死死扒着墙头,腿抖得不行:“你别动行不行!” “我压根没动!是你自己在抖!” “我没抖!” “你没抖我头上哪来的灰?” 许天佑低头瞅了一眼,许多金头发上确实落了一层灰,当即找补:“你昨晚没洗澡吧?” “这跟洗澡有啥关系?” “有灰就是你头脏。” 许多金气得差点直接耸肩把人摔下来,忍了又忍,咬牙问:“你到底翻过去没?” 许天佑扒着墙头往外看,巷子那头黑漆漆的,路灯隔老远才一盏,光线昏沉沉的,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差点把许多金气晕的话:“外面有狗。” “所以呢?” “我怕狗。” 许多金深吸一口气:“二哥,你一个全网都叫尖叫鸡的人,跟我说你怕狗?” “怕狗跟胆小有啥关系?” “不都是胆小吗!” 许天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半天说不出话。 许多金没功夫跟他瞎扯:“狗走了没?” 许天佑又探出头看了眼:“走了。” “那你赶紧翻啊!” 许天佑撑着墙头,腿蹬了两下,愣是没翻过去,许多金被他踩得龇牙咧嘴:“二哥,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没有。” “没胖怎么翻不过来?” “墙太高了。” 许多金又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墙多高吗?” “不知道。” “一米五。” 许天佑瞬间沉默了。 许多金无奈叹气:“你下来,我先翻。” 俩人换了位置,许多金踩在许天佑肩膀上,手一撑,腿一跨,轻轻松松就翻了过去,落地轻得没一点声音。许天佑在墙这边看愣了:“你咋做到的?” “腿长。” 许天佑又沉默了。 许多金在墙那头催:“快点,再晚开场就赶不上了!” 许天佑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腿软得不行,扒着墙头磨磨蹭蹭半天,总算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口罩都蹭歪了,他赶紧扶正,拍了拍身上的灰,假装啥事都没发生。 许多金没管他,掏出手机看了眼:“赶紧赶紧,要开始了!” 俩人猫着腰穿过巷子,走到一扇铁门前,许多金抬手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两下,门立马开了。 门口站着个光头大汉,脖子比许多金大腿都粗,低头扫了他俩一眼:“票呢?” 许多金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递过去,光头看了一眼,侧身让开:“进去,别惹事。” 许多金拉着许天佑往里走,走廊长长的,灯光是红色的,照得人脸都泛着诡异的红。越往里走,声音越吵,叫好声、骂喊声、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推开最后一扇门,一股热浪直接扑过来。地下拳馆不大,也就坐得下百来号人,这会儿挤得满满当当,中间摆着个铁笼,两个光膀子男人在里面缠斗,浑身是汗,肌肉在灯光下亮油油的。 许多金眼睛都亮了:“好家伙!” 许天佑缩着脖子,左看右看,总觉得这地方不是他俩该来的。 许多金拉着他找了个角落蹲下:“别站着,蹲下。” “你经常来?”许天佑小声问。 许多金没回话,眼睛死死盯着擂台,许天佑瞬间就懂了。 “祖姑奶奶知道这事不?” “二哥!你要是敢告状,以后都不给你带宵夜。” 许天佑立马闭了嘴。 擂台上很快分出胜负,一个壮汉把另一个死死按在地上,铁笼被撞得哐哐响,主持人举着话筒大喊:“还有没有挑战者?还有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两只蛤蟆,往外蹦(第2/2页) 许多金看得入神,手不自觉伸进兜里,摸出几张现金,攥了攥,又塞回去,没过两秒又摸出来。 “老四,你是不是又想下注?”许天佑盯着他。 “我就看看。” 许多金想起上次赔光的钱,把手从兜里缩了回来,可没忍住,又伸进去,又缩回来。 许天佑看着他:“你到底下不下?” “我在算概率。” “你都算一分钟了。” “概率这东西,不得多算会儿啊。” 许天佑想说点啥,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俩人安安静静看着擂台。又一局打完,全场要么欢呼,要么骂骂咧咧。 许多金的手再次伸进兜里,摸着那几张现金,突然觉得后脑勺发凉,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在盯着他。 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站着个人,穿黑色夹克,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许多金的脸瞬间僵住,声音都打颤:“老……老五。” 许四海没说话。 许多金干咳一声,硬着头皮搭话:“你咋又在这儿啊?” 许四海依旧没吭声。 许多金只能干笑:“这地方……环境还行,装修挺有格调的哈。” 许天佑蹲在旁边,一动不敢动,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 许四海盯着他俩看了好半天,终于开口:“你们俩,跟我来。” 许多金和许天佑乖乖站起来,低着头,跟在许四海身后走出拳馆。走廊里的红灯照着三个人的背影,全程没人说一句话。 出了铁门,冷风一吹,许多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许四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俩。 许多金低着头,跟犯错的小孩一样:“老五……” “下注了?”许四海直截了当问。 “没有!绝对没有!”许多金立马摇头否认。 许四海盯着许天佑:“二哥,真没有?” 许天佑在一旁点了点头,“人格担保,他想下来着,没来得及。” “就是!我还在犹豫呢,你就过来了,压根没来得及!”说着,许多金差点三指发誓了。 许四海又看了他们几秒,收回目光,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许天佑如蒙大赦,转身就想走,许多金却站在原地,犹豫着开口:“老五,那个……” “嗯?” “我上次下注赢的钱,能还给我不?” “不能。”许四海头也不回,直接走了。 许天佑赶紧拽着许多金往外走:“你疯了?还敢提这事!” “那是我赢的钱!” “你不是说没下注吗?” “我算完了,肯定能赢!” “你都没下注,赢什么赢!” 许多金张了张嘴,彻底没词了。 许天佑不想跟他废话,拽着人就走。 巷子里,俩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别拽我啊!” “快点走。” “我腿没你长,走不快!” “那你赶紧跟上。” “你刚才翻墙是不是磕到膝盖了?” “没有。” “我都听见闷响了。” “你听错了。” “那你怎么一瘸一拐的?” 许天佑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狠狠瞪着他:“许多金,你差不多得了!” 许多金立马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昏黄的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局里办公室, 苏燃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几本旧书,还有从档案室调来的复印件,他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纸上写着两个字:许湛。 他继续往下看,许湛的妻子,和顺格格卫苏梵,是亲王之女。身世曝光后,夫妻俩连夜出逃,还没出城就被拦下,双双惨死。 苏燃又翻了翻桌上的资料,许湛这一支的人丁记录特别零散,大部分都是国内档案。许家延的信息,是在另一份文件里找到的,南洋那边的华侨登记,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字迹也模糊不清,上面写着:许家延,七十岁病故,妻子贺兰,同年去世,合葬于南洋公墓。旁边还夹着两张黑白照片,像素不高,拍的是一块墓碑,刻着“许公家延之墓”“许门贺氏之墓”,墓地不大,看着就年头久远。 苏燃盯着这些文字和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爷爷画了一辈子的那张脸,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画的人是谁。 许柚柚当初说的话,再次在脑海里响起:“他们俩,多像啊。” 是啊,血脉相连,怎么可能不像。 卫苏梵,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想起爷爷发病时总念叨的“回家”,想起那棵老槐树,那里,想必是爷爷这辈子最美好的童年记忆,一家人整整齐齐。 他忍不住苦笑一声。 苏燃睁开眼,又看了一遍桌上的资料,许湛、卫苏梵,惨死城中;许家延、贺兰,客死南洋。 窗外早已漆黑一片,他没开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第九十八章不理解才正常 第九十八章不理解才正常 京城郊外,狗场。 铁笼子锈得不成样子,地上全是烂泥和碎骨头,几只大狗蹲在阴影里,眼睛泛着绿光,死死盯着笼子里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赵炜站在笼子边,手里拎着个桶,里面装着剁碎的肉,他直接把桶往笼子里一倒,大狗立马扑上去,撕咬声混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赵炜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狗群进食,眼下青黑一片,脸色白得像死人,没半点血色。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还有太岁吗?” 没人回应他,他其实是在问自己身体里的那个人。 沉默了好半天,赵闵宁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又虚弱,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怎么,你想找?”赵闵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刺,“就怕你没那个本事。” 赵炜没接话,站起身把桶放到一边,随手在烂泥里擦了擦手。 赵闵宁突然笑了,那笑声从赵炜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又刺耳,压根不像人的声音:“太监就是太监,杀了我,你也还是个跑腿的命。” 赵炜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你的主子。”赵闵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语,“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奴才,我的一条狗。” “你死了。”赵炜冷冷开口。 “我还没死透。”赵闵宁又笑起来,“你杀不死我的。” 赵炜没再说话,重新蹲下来,从桶里抓了一把碎肉扔进笼子,大狗再次扑上来,咬着骨头嚼得咔嚓响。 赵闵宁又陷入沉默,静得赵炜都以为他不会再出声了。 “许家。”赵闵宁终于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怪异的怀念,像是在回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赵炜的眼神动了动,依旧没说话。 笼子里的狗已经吃完了,舔着嘴巴,有的趴下来休息,有的还在低头舔地上的血迹。 赵炜依旧蹲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狗。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废弃狗场上,落在锈迹斑斑的铁笼上,也照在赵炜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开口:“姓许的那家?” 还是没人回应,他在等身体里的人,可赵闵宁彻底没了动静。 赵炜站起身,捡起空桶,转身往狗场外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闵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轻得像一阵风:“你也养狗,你也是狗。” 赵炜的脚步顿了一秒,随即继续往前走,径直走出了狗场。 身后,笼子里的狗低低吠了一声,月亮又被乌云遮住,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许家老宅, 这天,正房里安安静静的。 许柚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一口没喝。许清河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套玻璃茶具,壶里泡着水果茶,橙亮透明,能看清里面的水果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苏燃坐在许柚柚旁边,捧着许清河给他倒的果茶,也没动。 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茶壶里的热气慢慢往上飘,碰到窗户就散了。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金。苏燃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果片,一片橙子,一片柠檬,还有一片叫不上名字,脑子里不停翻着之前查到的资料、照片,还有许柚柚说过的每一句话。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打破沉默:“确认好了?” 苏燃抬起头:“确认了。” 许柚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一旁的许清河拿起茶壶,把剩下的果茶倒进自己杯子,动作慢悠悠的,只有细细的水流声。 苏燃看着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您真是辈分高、年纪小吗?” 许柚柚放下茶杯:“有什么问题?” “您知道的太多了。”苏燃直言,“许家的那些事,以您的年纪,根本不可能了解得这么清楚,反倒像是亲身经历过的。”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多说几句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八章不理解才正常(第2/2页) 苏燃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许清河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弯着,低头喝了一口果茶。 许柚柚扫了他一眼,没责怪的意思,又把目光转回苏燃身上。 她伸出手,手指在杯沿轻轻划了一下,没出声,也没刮风,苏燃面前的果茶杯竟自己移到了桌边。 苏燃盯着那只杯子,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个科学的解释,可杯子明明没人碰,就这么自己动了。他想起在赵家拍到的手札,想起许柚柚之前说的话,想起那些原本觉得荒诞不经的事,心里的世界观,硬生生裂了一道缝。 许柚柚看着他:“害怕吗?” 苏燃深吸一口气:“不害怕,就是不理解。” 许柚柚嘴角弯了弯:“不理解就对了,理解了才不正常。”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许柚柚端起那杯果茶,喝了一口,“因为我是许家的人,活着最长的那个。” 许清河从苏燃进来,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表情变化,看着他瞳孔收缩,看着他强装镇定,始终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果茶,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苏燃盯着她。“活着最长的那个?” 许柚柚没有解释。她端起那杯凉了的果茶,喝了一口。 苏燃沉默了一会,掏出手机,翻出在赵家拍到的手札照片,递过去:“我在赵家找到的,上面写许家献的太岁是赝品。这个太岁,到底是什么?和许家有什么关系?” 许柚柚接过手机,扫了一遍,没说话,又还给了他。 “道光六年,皇帝震怒,许家举家遁逃。”苏燃接着说。 “你知道的已经不少了。”许柚柚淡淡开口。 “可我不知道的事,更多。”苏燃盯着她,“你说你是许家第五代长女,说我爷爷的爷爷都要叫你一声姑奶奶,这些话,正常人根本说不出来,可那些不正常的事,我又没法证明。”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依旧没说话。 “所以呢?”苏燃追问。 许柚柚端起果茶又喝了一口:“你信了?” 苏燃沉默片刻,如实说:“一半。” 许柚柚笑了笑,没再多解释,只问:“那你知道该怎么叫我了?” 苏燃愣了一下,想起周婶的称呼,想起之前许柚柚说过的话,深吸一口气,轻声喊:“祖姑奶奶。” “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许柚柚轻声回答他的话。 旁边传来手机震动声,许清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站起身,冲许柚柚微微欠身,走出了正房。 许柚柚放下茶杯,看着苏燃:“你姓苏,卫苏梵的苏,挺好的。” 苏燃先是一怔,随即无奈笑了,是啊,挺好的。 许柚柚端起已经凉了的果茶,喝了一口:“知道怎么进门,怎么称呼,就够了,回吧。” 苏燃点了点头,站起身,又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应声,只是嘴角弯了弯。 苏燃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又传来许柚柚的声音:“下次来,把苏慎南带上,那孩子,我挺喜欢。” 苏燃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盯着她:“你是那次车祸……移车的人?” 许柚柚轻轻点了点头。 苏燃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祖姑奶奶,我走了。” 许柚柚依旧没应声。 苏燃转身走出正房,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许清河站在廊下,见他出来,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清晰写着:欢迎回家。 苏燃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下,随即冲许清河点了点头:“谢谢。” 许清河收回手机,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了正房。 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沙沙作响。苏燃站在门口,顿了片刻,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是回家了。 第九十九章泡泡枪的诱惑 第九十九章泡泡枪的诱惑 几天后,下午四点,幼儿园刚放学。 周婶牵着许念的手,沿着老街慢慢往家走,许念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的,两根小辫子甩来甩去。 路过社区公告栏的时候,小丫头突然停下脚步,拽着周婶的手晃了晃。 “周奶奶周奶奶!你快看!” 周婶弯腰一看,公告栏上贴着张花花绿绿的海报,最上头写着大字:新荷社区夏季篮球赛,火热报名中!纸上印着篮球、奖杯,还有凑热闹的人群,最底下画着个特别显眼的图案——一把超大的、能喷出一大堆彩色泡泡的巨型泡泡枪。 许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直接趴在公告栏上,小手指着海报:“这个这个!这是什么呀?” 周婶笑着把她抱起来,指着海报慢慢跟她解释:“这是篮球赛呀,好多人一起打篮球,赢了的队伍就能拿奖品。” “奖品是什么呀?”许念死死盯着那把泡泡枪,眼睛都不带动的。 “就是那个呀,”周婶指了指泡泡枪,“超大的泡泡枪,一按就能喷出好多好多彩色泡泡。” 许念张大嘴巴,愣了两秒,立马蹬着小腿要下来,拉着周婶的手就往家跑,脚步快得都要飞起来。 一进家门,她连小书包都没顾上摘,松开周婶的手,直接冲进正房。 “祖姑奶奶!祖姑奶奶!” 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喝茶,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小丫头:“怎么了?跑这么急。” 许念扒着桌沿,踮着脚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泡泡枪!超大的泡泡枪!能喷好多好多泡泡!” 许柚柚没听明白,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周婶。 周婶笑着把事情说了一遍:“社区要办夏季篮球赛,奖品有把大泡泡枪,这孩子从路上一路惦记到家里,魂都快被勾走了。” 许柚柚看着许念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弯:“你想要?” 许念拼命点头,小脑袋都快晃出残影了。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淡淡开口:“周婶,家里那几个,全都去报名。” 周婶一下子愣了:“全……全都报?” “嗯。”许柚柚放下茶杯,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周婶张了张嘴,想说啥,看了看许柚柚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笑着应下:“好,我这就去办。” 许念在旁边拍手跳了起来:“祖姑奶奶最好啦!” 许柚柚没跟她说,这奖品得打赢比赛才能拿,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周六上午,新荷社区篮球场。 许家六兄弟穿着统一的篮球服,齐刷刷站在场边,画风格外显眼。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身上的球衣,一脸疑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许多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扫了眼其他人:“周婶报的名,你们都不知道?” 许四海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站着;许清河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瞥了下球场,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许星河仔细检查着自己的球衣,淡淡开口:“祖姑奶奶让报的。” 许天佑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又压了压帽子,扶了扶墨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们真要打?” “名都报完了。”许多金无奈道。 许天佑看向对面球场,对面站着一队穿红色球衣的人,个个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劲儿,他咽了口唾沫:“我们能不能弃权啊?”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报名表已经提交了,弃权算违规,说不定会影响社区信用记录。” 许天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许多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没事,输了也不丢人。”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会输?” 许多金看了眼对面的队伍,又看了看自己这边:戴眼镜一看就没碰过篮球的许惊蛰、手上还沾着颜料的许星河、刚放下手机的许清河、站在原地像根木桩的许四海、裹得跟木乃伊似的许天佑,再加上自己——上次投三分球,球直接飞到隔壁场地去了。 他转回头,看着许天佑,实话实说:“二哥,我们可能不是来打球的。” “那是来干嘛的?” “凑数的。” 许天佑瞬间沉默了。 裁判吹哨了,对面的红队已经开始热身。 许多金抱着球走回来,看着不停念叨的许惊蛰,忍不住说:“三哥,你别算了,越算我越慌。” 许惊蛰压根没停下:“我们的传球失误率大概百分之六十五,对方的——” “三哥!”许多金喊了他一声。 许惊蛰抬眼看他:“我在分析比赛数据。” “分析完我们能赢吗?” 许惊蛰沉默了几秒,直白回道:“不能。” 许多金彻底不想说话了。 许清河一直站在场边,丝毫没有要上场的意思。 许念从长椅上跳下来,跑到球场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红绸带绑在手腕上,又找周婶拿了两个空矿泉水瓶,攥在手里敲得咚咚响,给自己人加油。 裁判吹响开场哨,许多金、许天佑、许惊蛰、许四海、许星河站上球场,许清河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泡泡枪的诱惑(第2/2页) 许柚柚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保温瓶,拧开盖子慢慢喝着水,目光平静地落在球场上。 比赛一开始,红队中锋直接跳起来把球拍走,控卫轻轻松松晃过许星河,上篮得分,2比0。 许念使劲敲着矿泉水瓶,大声喊:“爸爸加油!四叔加油!二叔加油!” 红队再次发球,许多金紧紧贴着对手,结果对方一个转身就把他甩开了。许天佑站在篮下,摆出标准的防守姿势,对面中锋冲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没敢后退,下一秒直接被撞飞了,比分变成4比0。 “二叔快起来!”许念喊得更大声了。 许四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红队球员从他身边跑过,他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压根没追。 许惊蛰站在三分线外,球从他头顶飞过去,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比分又变成6比0。 许多金跑回来,一脸无奈:“三哥,你能不能动一动啊?” “我在动。” “你那叫动?那就是原地平移!”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平移也是移动。” 许多金直接无语了。 第一节比赛结束,比分28比3,那3分还是许惊蛰蒙进去的,他随手把球往篮筐一扔,球弹了三下,居然滚进去了。 许念跑过去递水,一脸崇拜:“三叔,你刚才那个球好厉害!” 许惊蛰接过水,推了推眼镜:“进球概率大概百分之九十五,纯属运气。” 许念愣了一下,转身跑回场边,继续敲瓶子加油。 第二节比赛,红队换上了更高大的替补球员,许天佑在篮下又被撞飞一次。 许多金好不容易摸到球,刚运两步,就被对方一个盖帽把球扇出了界外,红队趁机快攻,上空篮得分。 许天佑咬着牙伸手阻拦,结果对方中锋直接在他头上扣了个篮,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篮架,面无表情地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 许多金跑过来拍他肩膀:“二哥,你被扣了,还是在你头上扣的。” 许念在场边喊:“二叔加油!你跳起来试试呀!” 许天佑没说话,只是把口罩捂得更紧了。 比分一路被拉开,中场休息时是52比7,全场比赛结束,最终比分98比21。 这21分里,许惊蛰蒙进三个三分球,许多金靠罚球得了6分,许星河抛了一个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五下,总算滚了进去。 裁判吹响终场哨的瞬间,许天佑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许多金在旁边喘着气:“二哥,你不至于吧?” 许天佑摘下口罩,面无表情:“我没事,腿自己软的。” 许多金愣了一下:“腿还能自己软?” “能。” 许多金一时接不上话。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开始总结:“数据统计完了,我们的得分效率是对方的百分之七,失误率是对方的三倍。” 许多金看着他:“三哥,这有什么好记录的?” 许惊蛰想了想:“没骄傲,就是单纯记录数据。” 许四海还是双手插兜,站在原地没怎么动过;许星河看了看自己的手,颜料还沾在上面;许清河依旧站在场边,低头看了眼手机。 许念跑过来,先蹲到许天佑面前:“二叔,你还活着吗?” 许天佑面无表情:“活着。” 许念点点头,又跑到许星河面前:“爸爸,你脸上有灰。” 许星河乖乖蹲下来,让她擦干净。 小丫头又跑到许惊蛰跟前:“三叔,你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呀?”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记录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许念没再问,跑回许柚柚身边,把手腕上的红绸带解下来,叠好放进兜里。 周婶看着场上垂头丧气的几个少爷,又看了看一旁淡定喝水的许柚柚,忍不住问:“祖姑奶奶,他们打成这样,您不心疼啊?” 许柚柚拧好保温瓶盖子,看着球场,淡淡开口:“心疼什么,让他们知道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周婶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许念拉了拉许柚柚的袖子,仰着小脸问:“祖姑奶奶,泡泡枪呢?” 许柚柚低头看了她一眼,喊了声:“周婶。” 周婶笑着从包里拿出那把超大的泡泡枪,递给许念:“祖姑奶奶早就给你买好啦。” 许念抱着泡泡枪,开心地按了一下,无数彩色泡泡从枪口喷出来,飘在篮球场上空,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许多金在场边看呆了,半天回过神:“祖姑奶奶,您早就知道我们会输啊?” 许柚柚没回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把保温瓶收好:“走吧,回家。” 许念抱着泡泡枪,一蹦一跳地走在最前面,彩色泡泡跟着她飘了一路,手腕上还留着红绸带系过的浅浅红印。 许柚柚走在后面,周婶跟在身旁,拎着装着空矿泉水瓶的袋子。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念在前面跑着,泡泡在光影里飘着,许柚柚和周婶慢慢走着,身后还跟着六个灰头土脸、一脸疲惫的孙子。 第一百章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第一百章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燕舟家的地下室。 暖黄色的光从高处小窗透进来,洒在满墙书架上,古籍、善本、手稿、方志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的味道,还混着淡淡的茶香。 燕舟坐在修复台前,手里端着一杯凤凰单丛,茶汤清亮,颜色跟深秋的银杏叶似的。他没修书,就安安静静坐着,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画里是条老街,青石板路,灰砖青瓦的铺子,街角站着个穿旗装的姑娘,手里攥着串糖葫芦,仰头看天上的风筝,糖葫芦的糖壳是暗红色的,在光下泛着一层薄光。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 暗柜里突然传来太岁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小孩。” 燕舟没理。 “小孩。”太岁又喊了一声。 燕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你把玉牌给她了。”太岁的声音带着点嘲讽,“倒是舍得,别以为把我压制住,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燕舟放下茶杯,冷笑了一声:“知道又能怎么样?你现在不过就是几片肉。” 那抹冷笑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没出现过。 太岁沉默了一瞬,突然猛地嘶吼起来,声音从暗柜里炸开,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那根本不是人的声音,是种很古老的、像是被踩住喉咙的野兽发出的低吼。 燕舟纹丝不动,端起茶杯,再喝了一口。 “你停止生长了。”他淡淡开口。 地下室瞬间安静下来,暗柜里没了半点声响,茶壶的热气慢慢往上飘,碰到窗户就散了。燕舟等了一会儿,以为太岁不会再说话了。 紧接着,太岁笑了。 笑声从暗柜里渗出来,尖锐、沙哑,还裹着浓浓的恨意,跟刀子刮在石头上一样刺耳。 “对啊,不长了。” “那个疯女人,时不时就割我一片肉,我就算能长,也赶不上她吃的速度。后来她发现我长得慢,就学那谷多王的法子,用血喂我,杀人取血,直接浇在我身上。” 燕舟搭在杯沿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汤轻轻晃了晃,他稳住杯子,没抬头。 “效果慢是慢,但好歹还能长。我跟她说,让我直接吞人,用人命养我,长得更快,她照做了,给我弄来不少人。” 太岁短促地笑了一下。 “人的味道,是温的,进到身体里的时候,暖暖的。” 燕舟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她吃肉,我长肉,各取所需罢了。” 太岁顿了顿,又开口:“我记得有个人,死之前一直喊她儿子的名字,可那又怎么样,她半点耐心都没有,时间长了就烦了,甚至还想把我整个吞掉。我怎么可能让她如愿?要是被她全吃了,就只能和她共生养,那我还算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章为什么要告诉你呢?(第2/2页) 燕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了几分。 “我哄她,说再养些日子,她才能拿到我全部的能力,就这么哄着,直到她身体撑不住,陷入沉睡。” 太岁的声音变得飘乎乎的:“时移世易啊。” “我就躺在石棺里,醒醒睡睡,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后来许珩他们来了,进墓找太岁,都想要我。许珩,是我选中的人,他带着我出了墓。” 燕舟放下茶杯,看向暗柜的方向,指尖在杯沿轻轻顿了一下。 许珩。 他没把名字说出口,只是开口问:“后来呢?” “我怕他跟那个疯女人一样,想把我整个吃掉,就蛊惑他,让他从我身上切下三片肉,偷偷藏进朝珠里。他根本不知道朝珠里藏着什么,只当是串普通珠子。那三片肉带着我的意识,跟着朝珠走了,我本以为能借着这个机会离开。” 太岁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憋屈:“可我醒来发现,我还困在那个破墓里,躺在石棺里,等着下一个活人。” 燕舟看着暗柜:“然后呢?” “然后……”太岁顿了顿,声音里的情绪很复杂,“我再醒过来,就看到许家那女娃了。她不是我选中的人,纯粹是运气好,刚好被我当年留在本体上、用来蛊惑许珩的幻觉给缠住了。” 燕舟沉默片刻,又问:“你在墓里这么多年,刘长生没发现?” “没有。”太岁回道,“她怎么可能知道,我早就把自己分成了两份。” 太岁忽然停住了。 暗柜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它说,像是在问自己。 燕舟垂下眼,看着杯里已经凉透的茶。 太岁又笑了,这一次声音很轻:“你说,等她发现真相的时候,会不会很惊喜?” 燕舟没回答,端起茶杯,摸到底下已经凉了,又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暗柜里彻底没了声音,安安静静的,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燕舟站起身,走到暗柜前,伸手按了一下,柜门缓缓打开。朝珠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三颗珠子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红色。 他伸出手,指尖离珠子还有一寸远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暗柜里的太岁依旧一言不发。 燕舟收回手,盯着朝珠看了一会儿,关上柜门,转身走回修复台。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重新沏了一杯热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热的。 外面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燕舟就坐在那里,慢慢喝着茶,再也没说一句话。 第一百零一章来者不善? 第一百零一章来者不善? 方晴坐在车里,盯着胡同口的路牌看。 京城二环里的老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司机把车停在巷口,说开不进去了。她没多说什么,推门下车,让司机在原地等着。 她站在巷口往里望,青石板路,灰砖墙,墙头上还长着杂草,走到最里头,就是两扇朱红色大门,门钉一排排的,都是铜制的,有些已经泛了绿锈。 门楣上挂着块匾额,写着两个字:许府。 她这辈子,从没踏进来过。 当年的事,本就是她自己选的,许凯杰从没给过她任何承诺,是她自己主动凑上去的,设计怀上孩子,后来许凯杰没了,她就嫁给他人,也把许四海留在了许家。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 可对方开出的条件,她实在拒绝不了。 方晴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没一会儿,周婶就从厨房出来了,围裙都没摘,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穿过院子过来开门。 绕过影壁,推开朱红大门,周婶客气开口:“请问您找谁?” “你好,我找四海。”方晴扯出一个笑,“我是他母亲,你跟他说,方女士来找他。” 周婶打量了她一眼,顿了顿:“您稍等。” 说完转身穿过院子,走进正房:“四海少爷,门口有位方女士找您。” 许四海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快递包裹:“让她进来吧。” 周婶应了声,转身出去开门。 方晴还站在大门口,手里拎着礼品,周婶侧身让开:“您请进。” 方晴迈步进门,绕过砖雕影壁,目光快速扫了一圈院子,青砖铺地,老槐树,抄手游廊,还有正房的灰瓦屋顶,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些不自在。 周婶走在前面,方晴跟在身后,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正房里,许柚柚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杯茶,许清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指尖捏着手机。 周婶先跨进门槛,侧身让开位置,没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穿过院子时,她顿了一下脚步,终究没回头,径直回了厨房。 何姨在灶台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周婶也没吭声。 方晴在正房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迈了进去,走到沙发边,把手里的礼品放在茶几上,坐了下来。 从进门到坐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许柚柚身上,就是这个人,对方口中说的,就是她。 方晴很快垂下眼,没再多看。 许四海站在椅子旁,没坐下,直直看着方晴。 今早起来他就觉得不对劲,说不上缘由,泡了茶站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转账时也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原来是因为这个。 十几年没见,还是那张脸,只是老了些,轮廓没变。小时候记忆里的模样,此刻就站在面前,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恨,也不想念,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觉得,这个人,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方女士。”许四海开口,语气平淡。 方晴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四海,好久不见。” 许清河抬起头,看了方晴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摩挲着。 许柚柚坐在主位上,微微点头:“方女士,请坐。” 这话虽说晚了,方晴也没在意,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又让许四海也坐下。许四海走到许清河旁边的椅子坐下,全程没看方晴一眼。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气氛有些尴尬。 方晴先开口找话:“一直想着来拜访,拖到现在才过来……” 许柚柚没接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浮沫。 方晴又转头看向许四海:“四海,你身体还好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一章来者不善?(第2/2页) “还行。” “工作忙不忙?” “还好。” 方晴等了一会儿,许四海再也没多问一句,她笑了笑,又看向许清河,张了张嘴,没叫出称呼,许清河只是淡淡点了下头,依旧没说话。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 院子里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碎碎地洒在地上,光影慢慢挪动,从青砖地上移到了门槛边。 许柚柚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方女士这次过来,应该有事吧?” 方晴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四海,这么多年,他小时候我没怎么照顾过,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许四海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没搭腔。 方晴又说:“四海每个月都给我打钱,其实不用的,我自己能过得去。” “那是他的本分。”许柚柚淡淡开口,“你生了他,他给你养老,是应该的。” 方晴点了点头,没再推辞。 她又转头打量着正房的梁柱、雕花门窗,还有墙上挂的中堂画:“这宅子有些年头了吧,看着这棵老槐树,得有上百年了?” “是有些年头了。”许柚柚随口应着。 方晴笑了笑,试探着开口:“我听说,你们许家,有一些祖传的东西?” 许四海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许家就是普通人家,没什么特别的。” 语气听着平淡,却直接把话头堵死了。 方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许柚柚的神情,就知道今天什么都问不出来,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又干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比如海市的房价、最近的天气、老宅周边的拆迁消息,许四海偶尔敷衍答一句,许清河全程沉默。 方晴站起身,拎起包:“那我就先回去了。” 许柚柚没挽留,微微点了点头。 许四海起身,送方晴出去。 两个人穿过院子,一路无话,高跟鞋踩在青砖上的嗒嗒声格外清晰,许四海穿着运动鞋,走得悄无声息。 绕过影壁,走到大门口,方晴转过身,往院子深处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许四海没接话,就静静站着。 方晴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声音一直传到巷口,紧接着传来车门关闭的声响,闷闷的,把所有未尽的话都隔在了外面。 许四海站在门口,朝着巷口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回到正房,许四海坐回椅子上,看着茶几上的两盒礼品,像是在看两件毫不相干的东西。 许柚柚端起茶杯,摸了摸杯壁,茶早就凉透了,她没喝,直接放下杯子,看向门口的方向。 方晴今天来,尽说些客套话,试探了几句就走了,没吵没闹,没提要求,也没求任何事。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一个人特意跑一趟,说了一堆无关痛痒的话,真正的目的半句没提,那肯定还会再来。 “她还会再来的。”许柚柚开口说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应该不是来看儿子的。” 许四海忽然开口:“我不会让她再来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 “无妨。”她说,“来了才知道她想干嘛。” 许清河在角落里,把手机屏幕转向许柚柚。上面打了一行字:她来干嘛? 许柚柚看了一眼,淡淡地说:“谁知道呢。” 正房里再也没人说话,只有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叶子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安静。 第一百零二章都来了 第一百零二章都来了 方晴从许家老宅出来,没回自己家,直接让司机开车去了西城。 这边的老胡同比许家那条更窄,车根本开不进去,她下车后,一个人往胡同深处走。走了五六分钟,在一扇黑色木门前停下,这门没门牌没招牌,还虚掩着一条缝。 她推门走了进去。 穿堂里早就有人等着,是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姑娘,一句话没说,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方晴跟着她穿过走廊,绕过一个小院子,走到最里头的包间。 包间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案,配了两把椅子,案上放着一套茶具,茶早就沏好了,热气从壶嘴慢悠悠往上飘。 屏风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一个模糊轮廓,头发白了,背微微驼着,一只手搭在椅扶手上,手指瘦得跟枯枝似的。 方晴在长案边坐下,没碰茶杯。 “去了?”屏风后的老人开了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却吐字清晰,一点不含糊。 “去了。”方晴应道。 “见到人了?” “见到了,是许柚柚。”方晴顿了顿,把话说完。 老人没吭声,等着她往下说。 方晴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老宅的模样、许四海冷淡的态度、许柚柚自带的气场,还有她试探许家祖传东西,被对方不动声色挡回去的细节,都说得特别细,连许柚柚看她那一眼的力道,都描述得明明白白。 全程,老人都没打断她。 等她说完,老人才缓缓开口:“她怎么说的?” “她说,许家没什么特别的。”方晴一字不差复述,又补充道,“话听着不重,却直接把路堵死了,根本没法往下接话。” 老人干笑了一声,声音涩得很,像踩碎了枯叶:“许家的人,向来都是这样。” 方晴等了一会儿,见老人没再往下说,忍不住着急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屏风后安静了几秒,老人才慢悠悠道:“不急。” “越是这样,那就证明东西对了。” 方晴愣了一下:“东西?” 老人没解释,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方晴又等了会儿,知道他不会再多说,也不敢再追问,刚想开口说别的,又被老人打断了。 “你今天去本就只是去认认门、认认人,足矣。” 方晴抿了抿嘴,没再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 “你做得不错。”老人这句话一出口,明显是打发她走的意思。 方晴放下茶杯,站起身:“有消息,我再联系您。” 老人没应声,方晴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嗒嗒作响,穿过走廊,走出了那扇黑色木门。 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屏风后的老人动了动,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口中的那个东西,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如今,许柚柚终于露面了。 案上的茶彻底凉了,老人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几天,天气更热了。 苏燃把车停在胡同口,熄了火:“到了。” 练晓斐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眼后座的婆婆:“妈。” 李静这才回过神,推门下车。 苏慎南早就从安全座椅里挣出来了,蹦蹦跳跳下车,仰着头看眼前的窄胡同:“爸爸,我们是要去有大树的那个房子吗?” “对。”苏燃锁好车,牵起儿子的手。 练晓斐走到李静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轻声安慰:“妈,没事的。” 李静没说话,站在巷口往里望,青石板路、灰砖墙、墙头上的杂草,走到最里头,就是两扇朱红大门,铜制门钉泛着绿锈,门楣上的“许府”匾额,清晰可见。 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丈夫在世时,从没提过,公公苏和文生病后,更是连话都说不清。她一直以为,苏家就孤零零几口人,压根没有什么宗亲根脉。 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个家。 苏燃牵着苏慎南走在前面,练晓斐陪着李静跟在后面,走到大门口,苏燃按响了门铃。 门铃响后,周婶过来开了门,绕过影壁推开朱红大门,看见苏燃,笑着打了声招呼,再瞧见他身后的李静、练晓斐和孩子,虽不认识,也没多问,侧身让他们进来。 “都来了。” “嗯。”苏燃应道。 一家人进了门,绕过砖雕影壁,李静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青砖地、老槐树、抄手游廊、正房灰瓦,她走得很慢,像是生怕惊扰了这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二章都来了(第2/2页) 苏慎南挣脱手跑在前面,指着老槐树喊:“妈妈你看!好大的树!” “慢点跑,别摔着。”练晓斐连忙叮嘱。 周婶领着一行人进了正房。 许柚柚坐在主位上,许四海在旁边坐着,许清河在一旁削水果,许念挨着他,怀里抱着个布偶。 苏燃先进屋,恭敬开口:“祖姑奶奶,这是我母亲、我妻子练晓斐,还有我儿子苏慎南。” 说完又转身,对着家人介绍:“这是祖姑奶奶。” 李静站在门口,看着主位上的许柚柚,看着年纪不大,可往那一坐,就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她深吸一口气,迈进屋里,轻声喊:“祖姑奶奶。” 练晓斐也跟着喊了一声,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天单手掀翻板车的姑娘,怎么也没料到,竟还有这样的渊源。 “回来了就好,都坐吧。”许柚柚语气温和,态度很是亲和。 苏燃扶着李静在沙发坐下,练晓斐拉着懵懵懂懂的苏慎南,坐在旁边。 突然,苏慎南仰着头看向许柚柚,脆生生喊:“阿姨!” 许念抬头看了眼苏慎南,又低头盯着自己的布偶。 许柚柚笑着看向苏慎南。 “你还记得我呀?” “记得!”苏慎南歪着头,小手夸张地比划,“上次那个大车,你一伸手,车就翻过来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记得。”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弯。 苏慎南又转头看见许四海,眼睛一亮:“叔叔也在!” 许四海微微点头,没多说话。 许多金从旁边探出头,逗着苏慎南:“要叫祖姑奶奶,不能叫阿姨哦。” 苏慎南看看许柚柚,又看看许多金,皱着小脸蛋,一脸认真:“可她就是阿姨呀。”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全都笑了。 许柚柚也笑了,笑意浅浅的,像是很久没这么放松笑过。 “叫什么都随他,等长大了再说。” 周婶端着茶水进来,先递给许柚柚,再依次递给李静、练晓斐,递到李静手里时,多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太太,请用茶。” 又给苏燃递了一杯,低头瞧了瞧苏慎南,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李静接过茶杯,轻轻点头道谢。 许柚柚看向李静,温声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静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孩子他爸走得早,老爷子后来也病了,我一直以为,许家就剩他们爷孙俩了。” 她抬头打量着老宅,雕花梁柱、古旧门窗、墙上的中堂画,看了许久,没再多说别的。 许柚柚看着她,轻轻点头:“现在知道了,回来就好。” 院子里,苏慎南追着地上的树影跑,踩来踩去,许念抱着布偶站在廊下,安安静静看着他。 苏慎南跑过来,仰着头喊:“你下来一起玩呀!” 许念看了看他,又低头抱紧怀里的布偶,没动地方。 苏慎南等了会儿,又转身跑回去踩影子了。 许柚柚看着廊下的许念,轻声喊:“念念,去玩吧。” 许念抬头看了看许柚柚,又看向院子里的苏慎南,依旧抱着布偶没动。 许柚柚没再催。 过了一会儿,许念抱着布偶,慢慢走下台阶。 苏慎南刚好跑回来,看见她,立马笑了:“你下来啦!” 许念把布偶抱得更紧,嘴角却悄悄动了动。 许柚柚坐在主位上,望着窗外的两个孩子,忽然开口:“这孩子,性子倒像他太爷爷。” 许多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问:“像谁?” 许柚柚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多金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院子里,苏慎南踩着影子,举着手冲屋里喊:“妈妈你看!我踩到啦!” 练晓斐笑着朝他招手。 一旁,苏燃和许家几个兄弟低声聊着天,气氛平和。 李静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神情还有些怔怔的,慢慢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亲缘与过往。 周婶站在门口,瞧着屋里的暖意,嘴角弯了弯,转身回了厨房。 屋里的茶,还冒着热气,暖得很。 第一百零三章是真的,没瞎说 第一百零三章是真的,没瞎说 摄影棚设在市区文创园,品牌方拍秋冬新品宣传,找了许天佑来拍组片子。 拍了两个多小时,中途换了好几套衣服,摄影师不停在旁边喊:“对,就这样”“天佑老师,看这边”。许天佑配合得一直挺好,但袁子留意到,他中间偷偷看了好几次手机。 趁化妆师补妆的空档,袁子凑过去小声问:“天佑哥,有事啊?” “没有。”许天佑把手机锁了屏,没再多说。化妆师过来补完粉,他又走回镜头前。 袁子站在旁边,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拍摄总算结束,许天佑去更衣室换自己的衣服,袁子跟进来,把手机递给他:“天佑哥,之前那个陌生账号,又发了一条。” 许天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配文,就一张照片——拍的是老宅门口,他正准备进门的样子,拍摄角度特别低,一看就是蹲在胡同角落里偷偷拍的。 许天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在袁子手上接回手机,没说话,攥着手机的手指却不自觉紧了紧,随后自己操作了几下,点击拉黑。 许天佑没再提这事,换好衣服往外走。 品牌方准备了一堆伴手礼,衣服、鞋子、帽子、配饰都有,还有个超大的白熊玩偶,半人多高,浑身毛茸茸的,两只眼睛圆溜溜的,黑得发亮,亮得根本不像是普通布料做的。 “这是我们品牌的形象玩偶,特意送给天佑老师的。”工作人员笑着递过来。 许天佑看着这只白熊,立马就想到了许念,那小丫头每次见了他都扑过来喊二叔,跟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这只熊她肯定喜欢。 一想到许念开心的样子,许天佑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袁子,把这些都搬上车。” 袁子把其他礼物塞进后备箱,白熊太大了,只能放在副驾。 回去的路上,许天佑坐在后座,时不时瞥一眼副驾的白熊,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没再看手机,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回到老宅时,天快黑透了,许星河刚好从屋里走出来。 许天佑下车,下意识先扫了一眼胡同口,没看到什么人,才放下心。 “祖姑奶奶他们呢?”许天佑问。 “去津南看度假村了,明天才回来。”许星河伸手搭住白熊的一只胳膊,“这啥啊?这么大。” “品牌方送的,给念念的。” 话音刚落,许念正好从屋里跑出来,一眼就瞅见了大白熊,眼睛瞬间亮了,尖叫着跑过来,一把抱住熊腿:“哇——好大!好白!好可爱!” 许天佑笑了:“喜欢吗?” “喜欢!超级超级喜欢!”许念仰着小脸看他,“二叔,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嗯,给你的。” 许念抱着白熊不肯撒手,把脸埋在软毛里使劲蹭了蹭:“谢谢二叔!” 许星河在旁边看着,也笑了:“搬进去吧,别放院子里落灰。” 许念拉着许天佑的手,蹦蹦跳跳的:“二叔,帮我搬到我房间去!” 白熊实在太沉,袁子搭了把手,一起搬进许念的房间。 “这熊还挺沉。”袁子喘了口气。 “玩偶都这样,填充物多。”许天佑没往心里去。 许念跑在前面,一把推开房门,指着床边的位置:“放这里放这里!” 袁子把白熊放好,直起腰,随意扫了一眼房间,都是小女孩的布置,粉色窗帘,书桌上摆着几本画册,床上还放着一只小兔子布偶。 “袁子?”许天佑喊了他一声。 “嗯。”袁子收回目光,“天佑哥,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许天佑点了点头。 袁子走后,许天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床尾的白熊。白熊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两只黑眼睛圆溜溜的,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这熊看着怪怪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三章是真的,没瞎说(第2/2页) “二叔!”许念跑过来拉他的手,“你看它多可爱呀!” 许天佑压下心里那点怪异,笑了笑,没再多说。 白熊就安置在床尾,靠着墙,离床特别近,许念伸手就能碰到。昏黄的灯光落在熊身上,那两只黑眼睛,显得格外亮。 许念坐在床上,抱着熊胳膊,爱不释手地看了好半天。 “念念,该洗澡啦!”何姨在门口喊她。 “来了!”许念跳下床,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白熊还坐在原地,两只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显眼。 许念盯着看了会儿,总觉得熊在盯着自己看,心里有点发毛,赶紧喊:“何姨!” “怎么了宝贝?” “你帮我看着它。” 何姨探头看了眼大白熊,忍不住笑了:“傻孩子,一个玩偶而已,又不会跑。” 许念想了想,还是乖乖关了灯,跟着何姨去洗澡了。 夜里,老宅彻底安静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念躺在床上,抱着小被子,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眼皮沉得睁不开,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传来一点细碎的声音。 许念一下子惊醒了,她也说不清是什么声音,心里莫名发慌。 她慢慢睁开眼睛,借着月光一看,瞬间僵住了——白熊,不在刚才的位置了,竟然离床更近了! 许念想喊何姨,嘴巴张开了,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都僵住了。 月光下,白熊的眼睛,莫名亮了一下。 许念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抽抽搭搭的,声音不大,可白熊像是听见了,眼睛里的亮光瞬间消失了。 许念赶紧拽过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抖了好久,才又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暖洋洋的。 何姨推门进来,看见许念还蒙着被子缩在床上,走过去轻轻掀开被子。 许念小脸通红,眼角还有干掉的泪痕。 “怎么了这是?做噩梦啦?”何姨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许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床尾,又看了看地板上昨晚月光照过的地方,昨晚的画面模模糊糊浮上来,不像是做梦。 “念念?发什么呆呢,再不起上学要迟到了。”何姨催了她一句。 许念赤着脚跑到白熊面前,站着看了好半天,总觉得熊的眼睛,跟昨晚不一样了,说不上具体是哪不对,就是感觉怪怪的。 她不敢蹲下来,就站在远处盯着,越看越觉得,白熊的嘴角,好像比昨天弯了一点。 “何姨,它昨天晚上动了,自己动的,我还听见声音了。”许念小声说。 何姨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白熊,走过去把熊往墙角推了推:“你看,推都推不动,就是个玩偶,哪会自己动啊。” 许念看着墙角的白熊,心里还是怕,想说是真的,可看着何姨不信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姨拉起她的手,往门口走:“快去刷牙洗脸换衣服,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许念被拉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地盯着那只白熊。 白熊被推到了墙角,离床远了,可脸还是正对着床的方向,两只黑眼睛依旧圆溜溜的。 何姨关上房门的瞬间,许念缩了缩肩膀,又看了一眼白熊,它还在盯着自己。 房门彻底关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房间里,无人看见,白熊的嘴角,又悄悄弯了一点。 第一百零四章你,是谁。 第一百零四章你,是谁。 津南市的度假村还在施工,许柚柚围着工地走了一圈,随手指了几处地方。 “这处游廊走向不对,得顺着水系来建。” “这面影壁位置也偏了,挡了正房的气。” 许清河拿着手机,飞快地记下她的话,许多金在一旁不停拍照,工头站在边上,脸色不太好看,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周婶提着保温壶跟在后面,念叨着:“太阳太大了,别晒着了。” 许柚柚站在工地的阴凉地,目光直直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半天没动。 许清河看出她不对劲,在手机上打了行字,递到她面前:怎么了? 许柚柚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转身往回走,步子慢悠悠的,走到车边时,突然顿住了脚。 许清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京城的方向。 她没说一句话,直接上了车。 京城,傍晚。 何姨接许念放学,同车回来的还有苏慎南,把两个孩子的书包放下,她转身就进了厨房忙活。 老宅里安安静静的,许星河有事出门了,许惊蛰还没下班,许天佑也在外面工作没回来。 两个孩子下了车,手拉手跑进院子。 “念念,家里有啥好玩的?”苏慎南好奇地问。 许念还没来得及回答,院子角落的鹅圈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嘎——”。 苏慎南立马转头看过去,两只大鹅,金元宝和银锭子,正伸长脖子盯着他俩。 “金元宝!”苏慎南跑过去,蹲在鹅圈跟前,“你还记得我不?” 金元宝歪着脑袋看他,银锭子往后缩了一步。 “金元宝凶得很,银锭子胆子小。”许念也蹲在他旁边说。 苏慎南伸手想摸,金元宝猛地一伸脖子,吓得他赶紧把手缩回来。 “它咬人吗?” “不咬,但会拧人,上次二叔被它拧了一下,胳膊都红了。” 苏慎南立马把手背到身后,再也不敢伸了。金元宝得意地拍了拍翅膀,银锭子躲在角落里,偷偷瞄着他俩。 “念念,还有别的好玩的不?”苏慎南又问。 “我房间有只大白熊!”许念脱口而出,可刚说完,就想起昨晚的事——白熊自己动了,眼睛发亮,还有细细的呼吸声,她立马不想提了,拉着苏慎南去院子里看花。 何姨在厨房忙着做饭,老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只鹅偶尔叫两声。 吃完晚饭,苏慎南拽着许念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念念,带我去看你的大白熊!” 许念使劲摇头:“不去。” “为啥呀?” 许念抿着嘴,不说话。 苏慎南不管,拉着她就往耳房走,许念没办法,只能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走到耳房门口,许念死活不肯再往前。 苏慎南直接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床尾半人多高的白熊,忍不住惊叹:“哇——这么大!” 他大步走进去,伸手摸了摸白熊的毛:“软软的,念念,你快进来呀!” 许念站在门口,盯着墙角的白熊,它是被推远了,可脸还是正对着床的方向,心里直发怵。 她慢慢挪进去,站在苏慎南旁边,压根不敢伸手碰。 许念拉了拉苏慎南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哥哥,我跟你说个事。” “啥?” 许念又看了眼门口,再盯着白熊,声音更小了:“昨天晚上,它自己动了,我还听见它喘气的声音。” 苏慎南眨了眨眼:“真动了?” 许念使劲点头。 苏慎南的目光,慢慢转回到白熊身上。 白熊就坐在那儿,两只黑眼睛圆溜溜的,直直盯着他俩。 两个孩子站在白熊跟前,许念连蹲都不敢蹲。 房间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慎南盯着白熊的眼睛,看了好半天,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念念,它的眼睛好像在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四章你,是谁。(第2/2页) 许念瞬间也看清了,不是错觉!那两只黑眼珠子,正慢慢、慢慢朝着他们的方向转过来! 许念想跑,可腿软得迈不开步,死死抓着苏慎南的手,指甲都掐进他手背上,苏慎南疼得叫出声,她却压根没听见。 她想喊何姨,可这时何姨在厨房戴着耳机听着戏,洗着碗筷,没听见。 她只能用尽全力,拽着苏慎南往门口挪。 “念念——”苏慎南带着哭腔,声音都抖了。 与此同时,胡同口。 天已经全黑了,一辆黑色七人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 许柚柚先下了车,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李叔把车开走停放,许多金拎着几个袋子,周婶提着保温壶跟在后面,许清河也下了车,站在一旁。 “总算回来了。”许多金松了口气。 四个人往胡同里走,大门的铜钉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何姨听见动静,赶紧开了门,笑着接过周婶手里的东西:“可算回来了。” 许柚柚抬脚迈过门槛,刚走一步,突然停住了。 “何姨。” “哎,怎么了祖姑奶奶?” “家里来外人了?” 何姨愣了一下,一脸疑惑:“没有啊,就念念和慎南在屋里玩呢。” 许柚柚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影壁,穿过院子,直直落在耳房的方向,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的气息,让人不舒服。 她大步往里走,步子不算快,可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迫感,没人敢上前拦。 许多金赶紧跟上去,脸色都变了,压低声音问许清河:“祖姑奶奶这是咋了?” 许清河摇了摇头,脚步也加快了。 周婶在后面追着,脸色发白:“祖姑奶奶?出啥事了?” 何姨站在门口,看着许柚柚的背影,张了张嘴,一句话都不敢说。 许柚柚穿过院子,绕过游廊,径直走到耳房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房间里,两个孩子正僵在原地,许念抓着苏慎南的手,拼命往门口拽。 听见开门声,他俩同时抬头,看见门口的许柚柚,许念瞬间就哭出来了,声音里全是委屈和害怕,松开苏慎南,冲过去一把抱住许柚柚的腿。 “祖姑奶奶!” 苏慎南也跟着跑过来,怯生生地喊:“祖姑奶奶!” 许柚柚低下头,看着两个吓坏的孩子,脸色缓和了几分,可眼神依旧冷得很。 “周婶。” “在呢!”周婶赶紧跑过来。 “带他们去正房,看看我带回来的礼物。” 周婶连忙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柔声哄着:“走喽,咱们去看祖姑奶奶带的好东西。” 许念被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熊,它还在墙角,依旧盯着她的方向。 苏慎南也乖乖跟着走了。 房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帘没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白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许柚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尾的白熊,半人多高,浑身毛茸茸的,两只黑眼睛直直看向她。 她没有往前靠近一步,只是缓缓抬起手。 下一秒,白熊凭空从地上浮了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悬在半空中,毛茸茸的四肢垂落下来,一动不动。 可它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许柚柚。那两只看似圆润的黑眼睛,早已没有玩偶的憨态,里面黑漆漆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许柚柚看着它,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你,是谁?” 白熊悬在半空,依旧不动,嘴角的弧度,却比早上又弯了几分。 许柚柚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熊还是没动,可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月光下,竟比刚才更亮了。 第一百零五章她 第一百零五章她 耳房, 白熊的眼睛亮着,不是灯光反光,是自己在发光,幽幽的,透着诡异。 紧接着,白熊的嘴张开了。 根本不是玩偶缝合的嘴,是一张人的嘴。 缝线瞬间崩开,白熊的嘴角直接裂到耳根,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舌头,没有牙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还有从黑暗里涌出来的尖利声音。 “放开我——放开我——” 声音又轻又尖,跟指甲狠狠刮过玻璃一样,刺耳得很。 许柚柚悬着它的手,半点没松。 “你是谁。” “……沈……” “沈什么。” “……沈雨……” 许柚柚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开口:“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昨天……天佑带我回来的……”沈雨的声音抖得厉害,满是恐惧,“我跟着他……跟着许天佑……三年了……他拍的每一部戏我都看,他去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跟,他住哪个酒店、吃哪家餐厅,我都知道,他什么时候回这个宅子,我也一清二楚。” 许柚柚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冷了几分:“你想对我们家孩子做什么。” 沈雨的声音突然变了,急促又扭曲,像是在疯笑:“那个孩子……她比天佑可爱……比天佑可爱多了……昨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就看着她……看了好久好久……” 话音刚落,白熊身上的白毛猛地炸开,黑色像墨汁一样疯狂蔓延,瞬间就把白色全吞没了。 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句:“放开我——放开我——” 白熊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身上的毛被拧成一缕一缕的,接着大片大片往下掉,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床上、地板上,融进月光里。 黑色的毛全掉光后,露出来的根本不是玩偶布料和棉花,而是一个人。 是个女人,身形比正常成年人矮太多,四肢短小,脑袋偏大,像胎儿一样蜷缩在白熊皮里,皮肤白得像纸,头发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 许柚柚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她看着像没长开的孩子,可眼角的细纹,明明白白暴露了她的年纪,她是个成年人。 此刻她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发抖。 许柚柚慢慢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雨抬起头,死死盯着许柚柚,那张又小又皱的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你……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人……人怎么可能……” 许柚柚没回答,脑海里闪过小时候,大哥许珩处置犯人的模样,那时候她躲在屏风后,大哥从不动怒,声音也始终平淡。 她看着沈雨,缓缓抬起手。 沈雨的身体瞬间从地上浮了起来,她瞳孔骤缩,惊恐大叫:“你——你干什么——” 许柚柚的手指慢慢收紧,沈雨悬在半空,四肢疯狂乱蹬,手指开始不自然地弯曲。 她的手轻轻一动。 “啊——” 第一根手指断了,是隔空折断的,许柚柚连碰都没碰她。 沈雨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发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第二根。” 许柚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第二根手指应声断掉,沈雨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刺穿了整个老宅。 “第三根。” “第四根。” 沈雨已经叫不出声了,只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疼得浑身抽搐。 “第五根。” 她的手彻底废了,五根手指歪歪扭扭垂着,像被硬生生折断的枯枝。 许柚柚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腕微沉,直接把沈雨狠狠摔在地上。 沈雨趴在地上,死死缩成一团,裤子湿了一片,身下晕开一摊水渍,直接被吓尿了。 正房里,许多金坐立难安,站起来又坐下,来回踱步。 “祖姑奶奶一个人在那边,太让人担心了。”他压低声音说道。 许清河没说话,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到许多金面前:她能处理。 许多金看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依旧没法安心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五章她(第2/2页) 没过多久,耳房那边传来尖叫声,不是玩偶的声音,是人的惨叫,尖锐刺耳。 许多金脸色瞬间变了。 许清河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快速摩挲,立刻打下一行字,递给许多金,许多金看完,立马拿出手机,拨通了苏燃的电话。 苏燃来得很快,没开警车,开的自己的车,一路跑进胡同,制服都没来得及换。 “孩子们呢?”他一进门就急着问。 “没事,都在正房,周婶和何姨陪着呢。”许多金回道。 苏燃穿过院子,许多金跟在身后,刚要进正房,就看见许柚柚从耳房走了出来。 “苏燃,过来。” “祖姑奶奶。”两人同时出声。 苏燃推开耳房房门,一眼就看见缩在墙角的沈雨,浑身发抖,手指扭曲变形,裤子湿腻腻的,狼狈不堪。 沈雨看见苏燃身上的警服,眼睛瞬间亮了,挣扎着往前爬:“警察——警察——救救我——她不是人——她是妖怪——她隔空断我的手,你看我的手——快抓她!” 苏燃蹲下身看了眼她的手,起身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这是……” “藏在白熊里的人,带走吧。” 苏燃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拿出手铐把沈雨铐住,暂时没往车上带,先走进了正房。 他蹲在苏慎南面前,小家伙看见爸爸,眼泪立马涌了出来,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爸爸——” “没事了,爸爸在,不怕。”苏燃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苏慎南才松开手,眼睛红红的。苏燃看着他,轻声叮嘱:“你在这儿乖乖待着,听祖姑奶奶的话,爸爸先处理事情,处理完就来接你,别害怕。” 苏慎南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何姨递过来的小毯子里。 许念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布偶,眼睛通红,一句话都不说,看见苏燃,轻轻喊了一声“叔叔”,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燃走过去,蹲下身安抚:“念念,没事了,叔叔和祖姑奶奶都在,你爸爸也很快就回来了。” 许念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布偶抱得更紧了。 苏燃又待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正房,把沈雨押上车,关上车门后,转头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 苏燃点了点头,驱车离开了。 车子驶离胡同,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许多金站在正房门口,手还在不停发抖,低声念叨:“总算是没事了,吓死我了。” 许清河站在他身边,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举给他看:孩子们没事就好。 许多金看罢,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房里,苏慎南坐在沙发上,抱着小毯子,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时不时看向门口,等着苏燃回来。 许念依旧坐在床上,抱着布偶,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动。 许柚柚走过去,把苏慎南抱进怀里,又走到许念床边坐下,把两个孩子都护在怀里。 苏慎南把脸埋在她肩上,许念轻轻贴在她胸口,谁都没有说话。 许柚柚一下一下,慢慢拍着两个孩子的背,动作轻柔又安稳。 没过多久,苏慎南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许念也慢慢放松下来,陷入了熟睡。 许柚柚小心翼翼把苏慎南放在床上,挨着许念,轻轻拉好被子,把两个孩子盖得严严实实。 何姨和周婶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守着,不敢出声。周婶轻轻给苏慎南掖了掖被角,何姨则慢慢拍着许念的背。 许柚柚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床上的两个孩子。 她的手始终很稳,没人知道,她刚才的心跳有多快。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迹,默默把手放在膝盖下,轻轻攥紧。 房门外,许家兄弟几个低声交谈着,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窗外,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漏进屋里,落在地板上,温柔又安静。 第一百零六章还有谁知道? 第一百零六章还有谁知道? 审讯室的白灯亮得刺眼,照得沈雨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 她缩在椅子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五根手指都被固定住,一动不能动,纱布上渗着暗红的血,早就干了结了硬痂。 她一直低着头,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声音又低又杂,跟老鼠啃木头似的,负责审讯的民警张志压根听不清。 “沈雨。” 她半点反应都没有。 “沈雨!” 张志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沈雨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头依旧没抬,嘴里的嘟囔停了一瞬,又接着开始。 “藏在玩偶里……藏在玩偶里,天佑就会把我带回家……” 张志放缓了语气,继续问:“谁告诉你许天佑的行程的?” 沈雨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情绪格外激动:“你们为什么不抓她?” 张志愣了下:“抓谁?” “那个女的!”沈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角使劲往上扯,扯到一半就僵住了,神情诡异,“她是妖怪,她不是人!她能隔空掰断我的手,还能让我连人带熊飞起来!” 她举着缠满纱布的右手,五根手指歪歪扭扭垂着:“你看,你看我的手!就是她弄的,隔空弄断的!” 张志扫了眼她的手,皱起眉头:“隔空?你确定她没碰你,就把你手指弄断了?” “她手就动了一下,我手指立马就断了,她根本没碰我,我亲眼看见的!”沈雨语气越来越急促。 “先回答我问题,谁给你的许天佑行程?” 沈雨突然不说话了,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沈雨。”张志又喊了她一遍。 “他……他……”沈雨嘴唇不停发抖,声音卡在嗓子里,眼神突然变了,满是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我不能说,说了他会不高兴的。” “谁?谁不高兴?” 沈雨彻底闭了嘴,低下头,一动不动盯着手上的纱布。 旁边做记录的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张志说:“张哥,这人状态不对,精神好像出问题了。” 张志没接话,继续问:“谁让你藏在玩偶里的?” “那个人……是那个人说的……” “哪个人?叫什么名字?” “就是那个人。”沈雨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能说,他会生气的。” 张志深吸一口气,放软了语气:“他早就不管你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手,值得吗?” 沈雨盯着干透的血纱布,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无声地往下掉,嘴巴还咧着,一副又哭又笑的样子,身子抖得椅子都嘎吱作响。 “他说……只要我帮他盯着许家……他就教我,怎么让天佑喜欢我……” “盯什么?” 沈雨没回答,开始无声地笑,眼泪混着笑容往下掉,再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小周叹了口气:“这人脑子已经坏了,问不出东西了。” 张志没说话,合上了笔录本。 审讯室外,苏燃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双臂抱在胸前,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扬声器里传来张志的声音:“问不出来了,她就反复说有个女的是妖怪,隔空断了她的手,别的啥都不肯说。” “隔空断手?她确定是亲眼看到的?”另一个民警的声音传来。 “她自己这么说,但她这精神状态,根本没法当真。” 沉默片刻,张志开口:“先按流程走吧,别的不是咱们该管的。” 苏燃盯着玻璃里疯疯癫癫的沈雨,眉头紧锁。 没过多久,审讯室的门开了,张志拿着笔录本走出来,小周跟在后面。 “苏哥。” 苏燃转过身。 “你送来这人是真难搞,什么都问不出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疯话。”张志翻了翻笔录本,“背后那人她只提了一句‘那个人’,姓名联系方式一概不说,精神已经不正常了,后续按流程立案送医就行。” “辛苦了。”苏燃点了点头。 “应该的。”张志说完,带着小周转身离开了。 苏燃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同一时间,京城西城的一间老宅里。 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模样。 屏风前站着个年轻男人,帽檐压得极低,声音低沉:“沈雨被警方带走了,五根手指都断了,精神也彻底垮了,没用了。” 屏风后的人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发某种暗号。 年轻男人安安静静等着。 “断了手指,还是隔着玩偶动的手。”屏风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回味什么,“倒也算探出点东西。” 沈雨废了,他半点都不在意,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颗用完就丢的棋子。 年轻男人又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屏风后的手指又叩了三下,节奏分明:“不急,让方晴再去一趟许家。” “许家还会让她进门吗?” “她是许四海的亲生母亲,许家没理由把她彻底挡在门外。”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六章还有谁知道?(第2/2页) 屏风后只剩老人独自坐着,手指依旧轻轻叩着扶手。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脸上毫无波澜。 他什么都知道,也已经等了太多年。 “许柚柚。”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随后便彻底没了声响。 第二天一早,阳光洒进许家老宅,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暖洋洋的。 许念和苏慎南在院子里追着跑,许星河蹲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时不时叮嘱一句。许天佑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口没喝,目光一直跟着许念转。 想起昨晚许念被吓哭的样子,许天佑攥紧了杯子,指尖泛白,杯壁都快被捏出裂纹,眉头始终皱着,满心自责。 “念念,跑慢点,别摔了。”许星河喊了一声。 许念压根没听见,拉着苏慎南的手,围着槐树不停转圈。 耳房里,许四海和许多金在收拾房间,许念的屋子已经整理好了,换了新窗帘,地板擦得干干净净,白熊被带走后,空出来的地方也摆上了她的小布偶。 “这间收拾好了。”许多金拍了拍手。 许四海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南南住的那间呢?” “老三和老六在弄。” 另一间耳房门开着,许惊蛰和许清河凑在一起,盯着平板看。 许惊蛰指着屏幕:“这个颜色怎么样?” 许清河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递给他看:太艳了,男孩子不合适。 许惊蛰又翻了翻:“这个呢?浅蓝色。” 许清河看了眼,点了点头。 “那窗帘就定这个,床单选素色的。”许惊蛰说道。 许清河回了一个字:行。 许四海走过来,靠在门口:“快弄完了吗?” “快了,就差铺床单了。” 许四海走进来,蹲下身铺床单,许多金也跟着帮忙,把枕头摆放整齐。 许柚柚从正房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嬉笑的孩子。 许天佑转过头,问:“祖姑奶奶,苏燃什么时候来接南南?” “说是上午到。” 许天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没一会儿,苏燃就来了,和妻子练晓斐一起,没穿警服,开的私家车。 一进院子,就看见跑闹的两个孩子,苏燃愣了下,随即笑了,喊了一声:“南南。” 苏慎南转过头,看见爸爸,立马笑着跑过去:“爸爸!” 苏燃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儿子:“玩得开心吗?” 苏慎南使劲点头,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练晓斐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转头问:“念念呢?” 许念也跑了过来,甜甜地喊:“叔叔,婶婶。” 练晓斐蹲下身,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真乖。” 苏燃看了眼旁边的许星河和许天佑,点了点头,三人一起走进正房。练晓斐则拉着两个孩子,去前院逗大鹅了。 进了正房,三人坐下,苏燃看着院子里的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昨晚的事他不敢细想,要是许柚柚没在,后果不堪设想。 “沈雨精神彻底垮了,什么都不肯说,只查到有人在网上联系她,账号都是临时的,根本追不到源头。”苏燃开口说道。 许柚柚没说话,静静听着。 苏燃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口:“祖姑奶奶,除了自家人,还有谁知道您的能力?”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苏燃也没再追问,满心愧疚:“这次真的多亏您了,不然南南和念念……” 他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许天佑突然开口,满脸自责,“是我把那个玩偶带回来的,吓到了孩子们。” 许星河沉默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才开口安慰:“别瞎说,你又不知道里面藏了人,不怪你。” “可要是我多留心一点……”许天佑眉头皱得更紧。 “她处心积虑跟了你这么久,你防不胜防,以后多注意点就行。”苏燃劝道。 许天佑看着院子里安然无恙的两个孩子,点了点头,看向许柚柚,还想再说什么。 许柚柚扫了他一眼,打断他:“别瞎想了,去厨房端点点心过来,孩子们待会该饿了。” 许天佑咬了咬牙,起身走出正房,许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别往心里去,念念和南南都没事,没人怪你。” 许天佑没说话,脚步沉重地往厨房走。 苏燃也起身,去耳房看看收拾的情况。 院子里,两个孩子又跑了起来,练晓斐笑着叮嘱他们慢点。 许柚柚站在正房门口,看着满院的阳光和奔跑的身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慢慢收拢手指,攥成拳头,又缓缓松开,默默把手收进袖子里。 除了自家人,还有谁知道她的秘密?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许柚柚依旧没说话,眼底藏着一丝冷意。 第一百零七章开始了 第一百零七章开始了 “找到了。” 刘长生站在梧桐大道尽头,看着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路口。 她穿着一身墨色长裙,长发随意披在肩头,脚上是双薄底黑色平底鞋,踩在草地上,半点声音都没有。风吹起裙摆,像一滩流动的墨,午后阳光透过银杏叶缝隙漏下来,洒在她身上,站在那儿,格格不入,像一幅从古代翻出来的旧画。 还是在不死草这里 她收回目光,看向门边。 管家正蹲在那儿修剪花枝,手里剪刀还举着,动作却突然僵住了,没抬头,浑身绷得紧紧的。 刘长生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管家瞳孔瞬间散开,眼神没了焦距,像是体内的神志被瞬间关掉,乖乖放下剪刀,起身推开了庄园大门,没再关上。刘长生抬脚走了进去。 墨色裙摆拖在地上,悄无声息。 庄园很大,整体是灰白格调,玻璃幕墙映着天上的云,也映出她的影子,黑裙、苍白的脸,活像从老画里走出来的鬼魅。她穿过院子,头顶银杏叶沙沙作响,目光自始至终,都直直盯着前方的主楼大门。 管家木然跟在她身后,身子在动,眼神却是空的。 穿过大厅,走过长廊,走到一扇黑色门前停下。 刘长生认得这是电梯,管家抬手按了墙边按钮,电梯门打开,微微侧身示意。她走了进去,门缓缓合上,电梯数字跳了两下,停在地下室。 暖黄灯光洒下来,满屋子都是藏品,瓷器、玉器、青铜器、古籍善本摆得满满当当,她看都没看一眼,目光直接锁定角落的暗柜——太岁就在里面。 刘长生迈步走过去,裙摆扫过地板,依旧没半点声响,伸手就要去推暗柜门。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门板的瞬间,她身后的空气猛地一紧,不是风声,也不是脚步声,是燕舟。 咫尺瞬影,一步即至。 刘长生没回头,手指还停在门板上,淡淡开口:“你来了。” 燕舟站在楼梯口,衣领规整,气息平稳,像是从来没离开过。可他鞋底沾着的一片银杏叶,却暴露了他刚从古籍市场赶回来。 “让开。”刘长生语气没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不经主人允许就闯进来,不合规矩。”燕舟声音平静。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整个地下室瞬间像被按下暂停键,空气凝固,灯光不再晃动,连空中的灰尘都定在半空。刘长生的身子猛地顿住,手指离暗柜门只剩一寸,却再也动不了分毫。 燕舟就站在那儿,自然铺开自身领域,甚至没费半点力气。 两千年了,刘长生比谁都清楚,她和燕舟的差距从不是生死——他杀不了她,她也伤不了他,可力量上的悬殊,从来都无法逾越。 体内力量瞬间翻涌,寒意从皮肤底下不停往外渗,在她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燕舟的领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她咬着牙,指尖拼命往前挪了一寸,猛地推开了暗柜门。 锦盒被打开,里面三颗珠子,泛着淡淡的暗红色光。 燕舟慢慢松动了手上的领域力量。 而刘长生趁机冲破燕舟的领域,用力一把抓住朝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七章开始了(第2/2页) 朝珠里的太岁,突然传出声音:“长生。” 刘长生低头看向掌心的太岁,只有三小片肉,干巴巴缩成一团,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褪去,从最初的期待,变成困惑,再到不敢置信,最后彻底被恐惧取代。 不是愤怒,是实打实的恐惧,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养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结果就只有这么一点。 她浑身都开始抖,掌心的朝珠相互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指节狠狠攥紧,力道大到泛白,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血,突然笑了,不是疯癫的笑,是彻底空洞的笑,嘴角扯着,眼睛瞪大,却毫无神采,像一盏灯瞬间被掐灭。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燕舟,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其他的呢?我的太岁,怎么变成这样了?” 燕舟一言不发。 朝珠里的太岁又开口:“长生,你太贪心了。” “闭嘴。”刘长生语气冷到刺骨。 太岁没再说话,却发出一声轻笑,又轻又涩,像指甲刮过玻璃,听得人心里发毛。 刘长生盯着燕舟,突然就平静下来,语气淡漠:“你是不是一直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完整的太岁在哪。” 燕舟依旧沉默,没有半点回应。 刘长生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是冰冷的笑,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你不说没关系,我自己再继续找。” 她把朝珠塞进袖子,转身就往外走,经过燕舟身边时,微微顿了一步。垂在身侧的手还在流血,血珠滴在地板上,她没看燕舟,一字一句道:“是许家吧。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说完,径直离开了。 燕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板上那摊血迹,是刘长生的血。 两千年,他第一次看见她流血,不是因为他的领域压制,是因为她自身的太岁出了问题,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垮了。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摊血,还是温的。缓缓收回手,看着指尖那点暗红,久久没动。 随后拿出手机,拨通了许柚柚的电话,语气平静:“刘长生来过了,拿走了朝珠里的太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燕舟又补充:“她流血了,愈合速度很慢。” “知道了。”许柚柚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燕舟把手机揣回口袋,关上暗柜门,转身走出地下室。 管家站在电梯口,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看着地上掉落的剪刀,一脸茫然,看见燕舟,连忙开口:“先生——” “没事,把剪刀收起来就好。”燕舟淡淡吩咐。 管家弯腰捡起剪刀,转身离开了。 燕舟站在庄园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阳光透过银杏叶,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右手指尖,那点干涸的血迹,始终没擦掉。 许柚柚挂了电话,静静站在窗前。 午后阳光洒在她脸上,神情平淡无波,看不出半点情绪。 计划开始了。 第一百零八章祝你顺利 第一百零八章祝你顺利 许柚柚挂断燕舟的电话,站在窗前没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碎碎地洒在地板上,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出正房。 许清河正坐在廊下,捧着平板看东西,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 “六儿。”许柚柚开口。 许清河放下平板,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安排一下,全家人都出去住几天,找个安全的地方,地址别告诉任何人。” 许清河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敲了一行字,递到她面前:去津南的度假村?那边还没对外开放。 许柚柚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你带他们走,星河、惊蛰、天佑、四海、许多金,还有念念和南南,周婶何姨也一起带上。” 许清河又敲了字,抬头看向她:您呢? “我留在老宅。” 许清河的手指顿在屏幕上,眉头微微皱起,盯着许柚柚,又敲了一行:为什么? 许柚柚没回答。 许清河就这么看着她,等了几秒,又打下一行字:有人在找您。 不是问句,就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许清河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打字:什么时候走。 “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出发。” 许清河站起身,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许天佑刚好从屋里出来,看见许清河搬行李,愣了一下:“老六,这是干嘛?” 许清河把手机递给他,上面写着:去津南,住几天。 “怎么突然要走?祖姑奶奶呢?”许天佑皱紧眉头。 她不去。许清河打下这几个字,没再多解释。 许天佑脸色瞬间变了:“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凭什么?” 许清河没说话。 这时许惊蛰从耳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平板:“走?去哪儿啊?南南的房间刚收拾好。” “去津南,老六安排的。”许多金从正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我手头的事还没收尾呢。”许惊蛰皱着眉,许多金也跟着点头:“我也是,一堆事没处理。” 许四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靠在柱子上,没说话,脸色却很难看。 许星河往正房方向看了一眼,许柚柚坐在屋里,没出来。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祖姑奶奶不会无缘无故让我们走,她不说,就别多问了。” “大哥,你就不好奇吗?”许天佑急着问。 “好奇,但她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许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纠结了,赶紧收拾东西,天黑前就得走。” 许天佑咬了咬牙,转身回屋收拾行李,许惊蛰和许多金对视一眼,也没再抱怨,各自忙活起来。 许四海依旧靠在柱子上,没动。 “老五,你也去收拾。”许星河喊了他一声。 许四海站直身子,沉声道:“祖姑奶奶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许星河没说话,他也不知道答案。 许四海等了几秒,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屋。 没过多久,苏燃的车停在了胡同口,此时许家的车都已经备好,随时能出发。 苏燃下车,看向许星河:“大哥,这是要去哪?” “津南,祖姑奶奶让我们去那边住几天。” 苏燃眉头一皱:“那祖姑奶奶呢?” “她留下。” 苏燃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她一个人留在老宅?到底为什么?” 许星河没回答。 苏燃往正房看了一眼,窗帘半掩着,看不清许柚柚的脸,他沉默几秒,没进屋,直接走到自己车旁,没拉车门:“你们先走,我留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八章祝你顺利(第2/2页) “苏燃哥,祖姑奶奶说了,所有人都得走。”许多金从车里探出头说道。 苏燃刚要开口反驳,正房的门突然开了。 许柚柚站在门口,直直看着他:“你也走。” “祖姑奶奶,我是警察,我留下能帮忙。”苏燃连忙说道。 “警察也帮不上,走。”许柚柚语气坚定。 “可是……” “没什么可是。”许柚柚看着他,“你留下,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苏燃脸色变了变,他知道许柚柚说的是实话,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咽了回去。沉默几秒,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队缓缓开走,苏燃一直从车窗往后看,看着许柚柚站在门口的身影,直到车子拐出胡同,再也看不见。 刚拐出胡同,苏燃就拿出手机,给许星河发消息:到了津南报平安。 许星河回了一个字:好。 苏燃又发:我会盯着老宅。 这次,许星河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跟着车队走,而是把车停在胡同口对面的暗处,熄了火,坐在车里,死死盯着许家老宅的大门,寸步不离。 老宅门口,许柚柚站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胡同,风吹落槐树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又飘走。她转身走回正房,关上了大门。 她坐在正房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一口没喝。 思绪不自觉飘回几天前。 那时候许柚柚坐在修复台对面,手里端着燕舟泡的茶,没动。 “你对刘长生的能力,了解多少?”许柚柚开口问。 燕舟坐在修复台后,手指搭在扶手上,淡淡道:“我和她之间,只能互相压制,谁也没法彻底了结谁。” “她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太岁跟我说的,她能吞噬、吸收周遭的力量。”燕舟回道。 许柚柚点了点头,又问:“她的弱点呢?” 燕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别让她近身,你和她同源,她只要碰到你,就能吸走你身上的太岁力量。” 许柚柚看着他,语气平静:“让她来找我。” 燕舟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故意把朝珠里的太岁留给她,她拿到手就会发现不完整,一定会找上许家,会来找我。” 燕舟放下茶杯,抬眼看她:“你在拿自己当诱饵。” “我是主动把她引出来,她躲在暗处,我在明处,她想找我迟早能找到,不如趁她没完全准备好,逼她现身。” 燕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疯子。”许柚柚毫不犹豫。 “她是疯,但不傻,没那么容易上钩。”燕舟走到暗柜前,没开门。 “她不需要上钩,她只要太岁。你给她残缺的,她就一定会来找完整的,这不是圈套,是她的本能。” 燕舟转过身,盯着她:“你确定要这么做?” 许柚柚站起身:“确定。” 燕舟轻笑一声:“需要我帮忙吗?” “你把太岁留给她,就是帮我了。” 许柚柚离开的时候,燕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穿过院子,突然喊住她:“许柚柚。” “祝你顺利。” 许柚柚没回头,径直走了。 回忆拉回现实,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没开灯,许柚柚独自坐在黑暗中,窗外老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安安静静坐着,在等。 胡同里彻底没了声响,连风都停了,整片老宅,只剩她一个人。 第一章别来无恙 第一章别来无恙 老宅彻底安静下来后,许柚柚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空。 没有孩子的嬉笑打闹声,没有鹅圈里的嘎嘎叫声,也没有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就只剩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冷清得很。 父亲留给她的辟谷丹,服一粒就能七天不饿,她倒出一粒,直接吞了下去,倒也省了吃饭的麻烦。 第一天,苏燃来了。 手里提着一袋吃的,站在门口敲了两下,没等许柚柚应声就自个开门进来了。 “祖姑奶奶,给您带了点吃的。” 许柚柚坐在正房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口没动,只淡淡说了句:“放着吧。” 苏燃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轻声问:“您吃了吗?” “不饿。” 苏燃没再多问,默默收拾起屋子,把何姨没来得及整理的东西归置好,又把院子扫了一遍。忙完这些,站在门口说:“那我先走了。” 许柚柚轻轻应了一声。 苏燃走后,许柚柚依旧独自坐在正房里,桌上的吃食,她动都没动。 当天晚上,许星河打来了电话。 “祖姑奶奶,我们安全到津南了。” “嗯。” “您一个人在老宅,真的没事吗?” “没事。” 许星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您要是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好。” 第二天,苏燃又来了。 还是提着一袋东西,说的话也和昨天差不多,许柚柚依旧没动那些吃食。 他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东西原封不动,也没多问,默默把旧的收走,换上新带的,又擦了桌子、扫了地,还给院子里的花浇了水。 许柚柚坐在正房里,听着院子里的水声,全程没说话。 许天佑也发来了消息:祖姑奶奶,念念想您了。 许柚柚看了一眼,没回复。 第三天,苏燃带了个保温壶,里面是热汤,是他妻子练晓斐炖的。 他倒出一碗放在桌上,轻声劝:“祖姑奶奶,这汤刚炖好,您多少喝一点。” 许柚柚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了。 苏燃没再说什么,收拾完屋子就走了,那碗汤,还是原样摆在桌上。 没多久,许惊蛰打来了电话,笑着说:“祖姑奶奶,度假村的温泉还没弄好,等弄好了您过来试试。” 许柚柚没接这话,只叮嘱:“照顾好念念和南南。” “知道了。” 第四天,苏燃来的时候,那碗汤已经凉透了,许柚柚压根没碰。 他没说一句话,默默把碗收走,只是这次,他看出来许柚柚瘦了,不明显,但他一眼就察觉到了。 许多金发来一张照片,是许念和苏慎南在草地上追跑的样子,阳光特别好。许柚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还是没回复。 第五天,苏燃照常过来,桌上干干净净,许柚柚什么都没动。他放下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屋子,没多停留就走了。 他走后,许柚柚打开那袋吃食,拿出一个包子,轻轻咬了一口。 第六天晚上,苏燃从老宅出来,回到车上,刚发动引擎准备走,突然从后视镜里看到胡同口站着个人。 不,那不叫站着,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枯木,身形高大,一动不动,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可苏燃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轮廓,这个人,他在几个月前碎尸案的卷宗里见过。 是赵闵宁。 苏燃立马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很稳:“赵闵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别来无恙(第2/2页) 听到喊声,那人终于从阴影里露出脸。 整张脸干瘪得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皱了皱眉,开口说话,是一种低沉又陌生的腔调:“你认识这个人。” 没等苏燃反应过来,同一个身体里,又传出另一个很轻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不知道。” 一个身体,两个声音。 苏燃后背瞬间泛起凉意,手立马按在腰间的佩枪上,厉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人没回答,直接抬手朝苏燃抓过来。 苏燃侧身躲开,那只手从他耳边擦过,带着一股腐烂的冷风。他刚退一步,那人就跟了上来,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直直朝着苏燃压过来。 苏燃连连后退,最后后背狠狠抵在墙上,再也退无可退。 那人的手停在他面前一寸远的地方,苏燃突然浑身动弹不得,手脚像是被无形的东西钉住,连眼皮都眨不了。 那人五指张开,慢慢收拢,苏燃的喉咙被死死攥住,力道越来越大,脖子里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猛地撞过来,一脚踹在那人身上,那人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胡同墙上,墙皮簌簌掉了一大片。 紧接着,一只手抓住苏燃的胳膊,把他从墙边拽了出来。 是许四海。 “没事吧?”许四海压低声音问。 苏燃大口喘着气,摇了摇头。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看上去半点伤都没有,脸转向许四海,干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息却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透着一股戾气。 他抬起干瘪的手,五指张开,苏燃和许四海瞬间同时被定住,不是手脚被钉住,是喉咙被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力道不断收紧。 苏燃脸涨得通红,许四海也没好到哪去,两人脖子上青筋暴起,骨头咯吱作响,几乎要窒息。 那人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苏燃的心跳上。 突然,一切都停了。 风不动了,树叶悬在半空,苏燃的喘息也被掐断在喉咙里。 不是那人主动停手的,是整条胡同,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时间彻底停滞。 赵炜的手还举着,五指张开,却一根都弯不了,浑身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这时,一阵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在死寂的胡同里,像一声闷雷,格外清晰。 赵炜慢慢转过身。 许柚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光洒在她脸上,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开口,语气淡淡:“赵公公,别来无恙。” 赵炜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动不了,手指却在不停颤抖,拼尽全力,还在试图挣脱时间停滞。 许柚柚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抬手,没出声。 下一秒,赵炜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不是他想跪,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往下压。 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跪了。 苏燃脖子上的力道瞬间消失,猛地跌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许柚柚的背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许四海靠在墙上,单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 月光洒在许柚柚身上,墨色的影子拖在青砖上,纹丝不动,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第二章许澄邈的许 第二章许澄邈的许 许柚柚站在赵炜面前,月光静静落在她肩上。 赵炜还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闷响,仿佛还在胡同里回荡。苏燃和许四海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谁都没出声。 四周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炜跪在地上,干瘪的脸对着许柚柚,没什么表情,手指却一直在抖,还在拼命想挣脱压制。 突然,另一个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轻飘飘的,带着一股老旧的霉味:“许家幺女。” 赵炜的身子瞬间绷紧,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许柚柚,泛起一丝光,不是活人的光,是饿鬼看见食物的贪婪。 “你就是许家的人。”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许柚柚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缓缓蹲下身,和他平视。 眼前这张干瘪扭曲的脸,和记忆里那个穿御赐蟒袍、宣旨时声音尖亮的赵公公,怎么都重合不起来。那时候,满府的人都得低着头,听他宣旨。 苏燃站在墙边,听不懂他们说的陈年旧事,却看着许柚柚蹲下身,神情有了细微变化。眼前的赵闵宁他还活着? 许四海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们俩,倒是合成一个人了。”许柚柚开口,语气平淡。 赵炜抬起头,目光越过许柚柚,落在身后许府的匾额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果然是许澄邈的许。” 许柚柚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赵公公,你还认得我吗?” 赵炜的眼睛动了动,那双干涸无神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声音也变了,变回了当年那个太监的尖细腔调,还带着点笑意:“还真是许家姑娘。” 许柚柚没说话。 下一秒,另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从他身体里炸开,满是恨意:“赵炜,她就是当年吃了太岁的人!活得比我们都像人!” 许柚柚压根没理会这个叫嚣的声音,只盯着赵炜。 “吃了她!赵炜,吃了她你就不用再靠吸生息活着了!吃了她!”那个声音在他体内不停嘶吼,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的咒语。 许柚柚微微眯起眼,依旧没动,平静开口:“你还要听他的?他可是当初杀你的人。” 赵炜的身子猛地一僵,体内两个灵魂开始疯狂撕扯。 “都是因为你!我们吃到的太岁才是残缺的!这是许家欠我们的!赵炜,动手!快动手!”声音愈发尖锐,像是要把这具身体从里面撕裂开。 许柚柚依旧站着不动,淡淡喊出那个名字:“赵闵宁。” 赵炜的身子剧烈一抖,体内的嘶吼顿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凶的怒吼:“住口!你给我住口!” 许柚柚又看向赵炜的眼睛:“到现在,你还当他是皇帝,还做他的奴才?” 赵炜的身子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被戳中痛处的暴怒,是刻在骨子里的屈辱。 “都闭嘴!”他嘶吼出声,体内尖细和低沉的声音混在一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赵闵宁,我怎么做,用不着你教!”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许柚柚,干瘪的脸上没表情,眼里却满是贪婪的渴求,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来:“许姑娘,你愿意给我吗?”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语气干脆:“我不愿意。” 赵炜的身子瞬间绷紧,明明还被时间停滞压制着,却硬生生动了。手指一点点弯曲,指甲嵌进青砖缝里,渗出血丝,膝盖慢慢抬起,挣扎着站了起来。 许柚柚也缓缓站直身子,看着他抬起那只干瘪的手。 月光下,她身后许府的匾额上“许府”两个字沉稳不动。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赵炜抬手朝许柚柚抓来。 许柚柚轻轻抬起手,没半点声响,没任何征兆,赵炜的手停在她面前一寸远的地方,紧接着,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折。 不是他自己收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掰回去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是折断,是被死死捏住。 赵炜的脸上终于露出神情,不是疼痛,是极致的恐惧。 许柚柚手指微微收紧,赵炜的手腕在她的力量下慢慢变形,皮肤直接裂开,却没有血流出来,他体内早就没血了。干枯的皮肉被拧成麻花,白森森的骨头刺穿皮肉,像枯树枝一样露在外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许澄邈的许(第2/2页) 赵炜紧咬着牙,整张脸扭曲变形,愣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许柚柚看着他,又转头看向许四海和苏燃,两人脖子上的掐痕清晰可见,红紫一片,触目惊心。 “你们和我许家,确实有陈年恩怨。”她声音平静,仿佛此刻不是在捏碎人的骨头,“有仇有怨,尽管冲我来。” 她目光再次落在赵炜身上,寒意更甚:“可你们不该动我许家的人。” 话音落下,许柚柚手指猛地收紧。 赵炜的手腕直接碎了,不是骨折,是彻底化成粉末,从裂开的皮肉里簌簌往下掉。他身子晃了晃,再次跪倒在地,不是他想跪,是身体彻底撑不住了,那只废手垂在身侧,像拧干的破布。 他没死,肩膀还在不停颤抖,抬起头,死死盯着许柚柚,声音沙哑:“你杀不死我们,我们和你一样,都是不死之身。” 许柚柚转过身,看向许四海和苏燃:“带上他。” 许四海看了苏燃一眼,苏燃没动,许四海弯腰直接把赵炜扛了起来,轻得像扛了个空壳子。他顿了顿,随即站直,跟在许柚柚身后。 苏燃站在一旁,既没帮忙,也没阻止。 许柚柚走在前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人带着赵炜开着车,一路往城郊的山岗方向去。 夜已经很深了,山上没有风,只有一轮月亮挂在头顶,光线白惨惨的。 许四海把赵炜扔在地上,他动弹不得,却还在微弱地喘息,肩膀微微起伏。 体内那个声音还在低低嘶吼,像恶鬼呢喃:“赵炜,动手啊……你不吃她,你就会死……” 许柚柚没看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玉牌,是燕舟给她的。 她轻轻摩挲着,玉牌光滑温润,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燕舟给她的时候,没说这是什么,她也没问,她知道,燕舟不会给她没用的东西。 手指猛地收紧,用力一捏,玉牌直接碎成粉末,从指缝里落下,撒在赵炜身上、脸上、胸口。 “烧了他。”许柚柚淡淡开口。 苏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许柚柚的话堵了回去:“你们觉得,他还算个人吗?” 苏燃没说话,许四海也没吭声。 许四海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白酒,拧开盖子,全倒在赵炜身上,酒液浸透他干枯的衣服,泛着暗光。苏燃手指动了动,想阻止,最终还是没动。 紧接着,许四海掏出打火机,弯腰点燃了赵炜的衣角。 火苗瞬间窜起来,不是普通的橙黄色,是幽蓝色的,在黑夜里跳动,像地府飘来的鬼火。 赵炜的身子被蓝色火焰包裹,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体内一直叫嚣的声音,也瞬间被掐断,彻底没了声响。 火舌不停舔舐着他的身体,发出噼啪的声响,皮肉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味。 许四海站在火光前,静静看着,苏燃退到远处,背对着火焰,没敢看。 许柚柚站在许四海身后,看着那具身体一点点变黑、蜷缩、开裂,捏碎玉牌的指尖还在发麻。 这时的她心里清楚,原来燕舟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他知道她会用到这块玉牌,更知道这玉牌,能彻底烧死这些不该活在世上的东西。 燕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阵风吹过,蓝色火苗歪了歪,灰烬被卷到空中。 许四海一直等到火彻底熄灭,地上只剩一摊灰,才转身往山下走。 许柚柚跟在后面,苏燃走在最后,全程没回头,一路上,没人说一句话。 风吹过山岗,传来一阵极轻极短的轻笑,像是从地底冒出来,又瞬间缩了回去。 许柚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许四海和苏燃什么都没听见,依旧往前走。 她继续迈步前行,风吹起她的衣角,月光照着她的影子,她没说话,手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身后,那摊灰烬被风吹散,山岗上,最终什么都没剩下。 日常小剧场 日常小剧场 一 周婶走之前,往冰箱门上贴了三张便利贴。 第一张写着:早饭在锅里温着,粥和包子,吃之前记得热一下。 第二张:午饭的菜切好了放保鲜盒,肉在解冻,鱼别蒸太久,八分钟就够。 第三张就一句话:晚饭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下面还画了两道横线,末尾加了个小笑脸。 何姨更直接,直接在六兄弟的群里发了条语音,语气硬邦邦的:“我今天休假,谁都别给我打电话,天塌下来都别打!” 李叔最任性,消息纸条都没留,直接给自己放了全天假,说白了,今天许家这几个兄弟,出门办事、吃喝拉撒,全得靠自己。 “行,我们自己来。”许惊蛰最先开口,语气平平淡淡,跟职场上经验十足的项目经理接项目似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后来许多金还吐槽,许惊蛰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永远高估许家人的生活自理能力。 二 早上七点,许念准时醒了。 三岁的小家伙,作息比瑞士钟表还准,每天七点整睁眼,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可今天不一样,一睁眼,床边没看到周婶。 平时周婶都会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等她醒了就笑着说“小小姐醒啦”,再帮她穿衣服。 许念眨了眨眼,嘴巴瞬间瘪了下来,小声喊:“周奶奶——” 哭声还没出来,许星河就慌慌张张冲进来了。 老大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手里举着个奶瓶,脸上明晃晃写着“我尽力了但我真不知道该干啥”。 “念念,爸爸在,爸爸在呢。” 许念抬头看着他,沉默两秒,特别认真地说:“爸爸,你的头发好乱。” 许星河一时语塞,只能干笑:“……谢谢宝贝提醒。” 他手忙脚乱帮女儿穿好衣服,将奶瓶塞到她手上,抱着她去客厅。许念乖乖坐在沙发上,抱着兔子玩偶,捧着奶,安安静静看着家里几个大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 许多金扎在厨房,盯着冰箱上的三张便利贴,一脸发愁:“粥到底要热多久啊?” 许惊蛰坐在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一本正经搜“剩粥加热正确方法”。 许清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没说话,默默走进厨房,把粥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温着,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许多金一脸惊讶:“你会做饭?” 许清河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热粥?” 许清河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看过周奶奶做。】 许多金沉默两秒,由衷感叹:“合着你是咱们许家最聪明的。” 许清河没理他,又把火调小了点。 三 苏慎南又来了。 练晓斐把孩子送过来时,脸上明摆着“我同情你们但我绝不留下帮忙”,丢下一句“过几天我来接”,转身就走了。 苏慎南四岁,比许念大一岁,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水壶、饼干,还有一本恐龙图鉴。 他走进客厅,一眼看到沙发上的许念,自然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念念。” “哥哥。”许念抱着兔子,抬头看他。 “今天周奶奶不在,我们得自己照顾自己。”苏慎南小大人似的,一脸严肃。 许念乖乖点头,像是听懂了。 苏慎南从书包里掏出饼干,拆开包装,递了一块给许念:“吃吗?早上不吃饭会肚子疼。” 许念接过,小口咬着,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吃饼干,和旁边兵荒马乱的大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四 早饭一直拖到七点四十才吃上。 粥没糊,但是凉透了,包子也是冷的。许惊蛰非要用微波炉加热,结果热完的包子皮硬得跟石头一样。 许多金咬了一口,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这哪是包子,这是凶器吧!” 许天佑从房间出来,他今天没通告,穿了身居家服,素着一张脸,一进门就说:“好香啊。” “你都没吃,知道什么香?”许多金无语地看着他。 “我想周婶做的饭了。”许天佑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正常点。” 许天佑坐下,喝了一口凉粥,表情微妙:“周婶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何姨六点回来做饭,周婶七点到家。”许惊蛰看着手机回道。 “也就是说,午饭还得我们自己解决。”许多金总结道。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许清河站起身,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切好的菜、解冻的肉,安安静静开始洗菜、切葱、拍蒜,动作有条不紊。 许惊蛰凑过去:“老六,你会做饭?” 许清河没抬头,手机打字:【不会,但可以试试。】 “‘试’这个字,我听着就心慌。”许天佑皱着眉说。 许惊蛰立马站起来:“我帮你,我查了攻略,照着做就行,这都是逻辑问题。” 许清河看他一眼,打字:【你会?】 “当然,我查得清清楚楚。”许惊蛰自信满满,还系上了围裙,看着特别专业。 许多金忍不住吐槽:“你还真系围裙啊?” “仪式感,显得专业。” 结果许清河刚开始炒番茄炒蛋,许惊蛰就在旁边瞎指挥:“火太大了,调小!” 许清河压根不理他。 “听我的,中火收汁才好吃。”许惊蛰说着就伸手去拧煤气灶。 许清河直接一胳膊肘把他顶开,许惊蛰踉跄着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站稳:“你这是暴力抗法。” 许多金在门口笑:“老六,随便打,我当没看见。” 许惊蛰站了两秒,默默解下围裙叠好放回抽屉。 “不帮了?”许多金问。 “系围裙也变不成满汉全席,没必要。”说完,转身就走了。 五 许念和苏慎南在客厅画画。 苏慎南画了只大恐龙,许念在旁边画了个小人。 “这是什么龙呀?”许念指着恐龙问。 “霸王龙,最厉害的恐龙!”苏慎南一脸骄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日常小剧场(第2/2页) “它吃人吗?” “吃,但它早就死了。” 许念点点头,觉得特别合理,又在小人旁边画了两朵小花。 苏慎南看着画,突然开口:“念念,你还怕那只白熊吗?” 客厅瞬间安静了,厨房里忙活的几个人,也同时停下了动作。 许念手里的彩笔顿了一下,没马上回答,低着头看着纸上的小兔子,像是在想事情。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苏慎南,特别认真地说:“不怕了。” “为什么呀?” “祖姑奶奶把它赶走了,祖姑奶奶超厉害的。”许念说完,低头继续画画,又在兔子旁边添了一朵花。 苏慎南使劲点头:“对,祖姑奶奶最厉害!”说完,又低头画他的霸王龙。 厨房里,许多金悄悄松了口气,许星河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发现她握笔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些,却也没上前打扰。 许惊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没事了,都过去了。” 六 午饭全是许清河做的,青椒炒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卖相算不上好,但好歹能吃。 许多金尝了一口青椒炒肉,表情复杂:“老六,你是不是真没做过饭?” 许清河紧张地点点头。 “那这味道……” 许清河立马紧张地看着他,许多金笑着又夹了一筷子:“还挺好吃的!” 许天佑尝了口番茄炒蛋,认真评价:“比老三的微波炉包子,好吃一万倍。” 许惊蛰面无表情:“那包子本来就不是为了好吃,我是验证微波炉热包子会变硬的常识。” “这是个人都知道,还用你验证?”许多金无语。 “常识也需要实践验证,我这是严谨。” “你是杠精吧。” “工程师兼杠精。” 许念和苏慎南坐在小桌子旁吃饭,许念不太会用筷子,拿着勺子舀鸡蛋,洒得桌上都是,苏慎南就安安静静帮她擦桌子,特别贴心。 许星河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觉得,周婶放一天假,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七 下午两点,许念该睡午觉了。 许星河抱着她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小被子。 “爸爸,讲故事。”许念睁着大眼睛说。 许星河愣了,平时都是周婶讲故事,他哪会啊,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从前有只兔子……” “兔子叫什么名字呀?” “叫……小白?” “小白不好听,叫跳跳。”许念特别认真。 “好,叫跳跳。从前有只兔子叫跳跳,住在大森林里……” 许星河慢慢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没一会儿,许念就呼吸均匀,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手轻轻放在女儿的头发上,一动不动,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八 晚饭是何姨回来做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莲藕排骨汤,味道比中午好太多了。 许多金吃得热泪盈眶:“何姨,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何姨系着围裙,没好气道:“说了别打电话,你们愣是打了八个。” “那不一样,我们打的是许惊蛰的手机,不是你的!”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法理上都不一样!” 何姨看着他,沉默两秒,叹了口气:“多金少爷,你以后少说话,对大家都好。” 七点,周婶准时到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许念。 小家伙已经洗完澡,穿着小睡衣,坐在床上看绘本。 “小小姐。”周婶笑着喊她。 许念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进周婶怀里:“周奶奶!” “今天乖不乖呀?” “乖!”许念把脸埋在周婶脖子里,小声告状,“爸爸不会讲故事,小白超无聊的。” 周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那明天周奶奶给你讲好听的。” 九 睡前,许星河给苏慎南收拾好客房,铺好床单:“南南,今晚你睡这儿。” 苏慎南抱着他的恐龙图鉴,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许星河问。 “我想跟念念睡,她怕黑。” 许星河愣了一下:“念念没说过她怕黑啊。” “她没说,但我知道,她晚上都让周奶奶留小夜灯。”苏慎南一脸笃定。 许星河笑了,揉了揉他的头:“行,那你在她房间打地铺。” 苏慎南点点头,抱着绘本走进许念的房间。 许念躺在床上,看到他进来,眼睛弯弯的:“哥哥也要睡这里吗?” “我怕你怕黑。” “我不怕,祖姑奶奶很厉害!” “那我也陪着你。” “好!” 许星河帮苏慎南铺好地铺,关了大灯,留了盏小夜灯,站在门口听着两个小家伙互道晚安,才轻轻关上门。 十 晚上十点,许家几个兄弟都坐在客厅。 周婶、何姨、李叔都回来了,家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许多金瘫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今天我算是明白了,周婶何姨李叔不在,我们就是一群废物。”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纠正:“严谨点,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许清河默默点头,其他人齐刷刷瞪着许惊蛰,心里统一吐槽:瞎说什么大实话! 十一 许柚柚还在老宅,独自坐在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许多金发在家族群里的照片:许星河扛着许念,苏慎南在旁边比耶,小手都拍糊了,许星河的脸还被头发挡了一半,拍得特别丑。 许柚柚看着看着,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却格外温柔。 她把手机放在石桌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两百年前的月亮,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可许家不一样了,多了一群吵吵闹闹、不算聪明,却足够温暖的人。 她得守住这些人。 第三章找到了 第三章找到了 许家老宅, 苏燃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没抽烟,没喝水,也没看手机,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砖缝,一动不动。 从昨晚烧了赵炜回来,一整个早上,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他是警察,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早该见怪不怪。 可那天晚上,他站在一旁,看着赵炜的身体被幽蓝的火焰包裹,短短几秒就化成一捧灰,他全程没拦。 不是来不及,他站的地方离赵炜不到十米,喊一声住手的时间,绰绰有余。 但他没喊停。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炜犯下那么多命案,他该死。 就是这份明知故犯的默许和许柚柚杀人的手段,成了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从昨晚到现在,他就这么僵坐着,怎么都拔不掉。 许柚柚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廊下,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纹丝不动,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了整整一早上。 许柚柚心里明白,他这是心里过不去坎了。 她走下台阶,没直接走到苏燃面前,而是站在老槐树旁,目光落在树上,没看他。 “坐一早上了。” 苏燃没动,也没应声。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苏燃沉默了好几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顿住,声音沙哑:“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不急。” 又沉默了许久,苏燃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许柚柚,眼神里满是复杂的纠结,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错愕。 “您……还算是人吗?” 两人隔着几步远,四目相对。 许柚柚沉默片刻,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算。” 她就这么直直看着苏燃的眼睛,没有多余的解释。 苏燃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柚柚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堂屋门口时,微微顿了一下,终究没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苏燃依旧坐在原地。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仰头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里的杂乱。 他站起身,把杯里剩下的水,全倒在了老槐树根下,转身走出了老宅。 午后,城东公园搭起了戏台,背靠人工湖,台前空地上挤满了自带小板凳的戏迷。 卖糖葫芦、烤红薯、气球的小贩,在人群外围转悠,孩子们追跑打闹,老太太们嗑着瓜子唠家常,闹哄哄的一片。 今天是票友会,唱的是《空城计》。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台上老生拖着悠长的唱腔,胡琴咿咿呀呀伴奏,台下有人闭眼晃头打节拍,有人低声跟着和唱,格外热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找到了(第2/2页) 刘长生混在人群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没坐小板凳,直接坐在花坛的水泥沿上。 身边是抱着保温杯的老头、织毛衣的老太太,再往右,还有两个戏迷一直在低声闲聊。 她活了两千多年,听过宫廷雅乐,听过边塞胡笳,听过江南丝竹,却从没听过京剧。 锣鼓喧天,胡琴尖亮,唱腔又哑又冲,听得人心里发躁。 她本没打算停留,路过时,刚好赶上台上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脚步却莫名顿住了。 司马懿兵临城下,诸葛亮独坐城楼焚香弹琴。 一个赌对方不敢进城,一个赌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这般博弈,竟让她莫名坐了下来。 台上司马懿唱得婉转,诸葛亮字字笃定,一来一回,全是心思较量。 刘长生听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边两个老头还在不停议论。 “老张,你听这腔,是梅派吧?” “不像,梅派没这么冲,我看是余派。” “余派讲究清刚,这个太绵了,不对。” “你不懂,余叔岩晚年就这味儿……” 声音不大,却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刘长生微微皱起眉头。 台上司马懿还在唱,左边老头还在接着点评,话音刚落,声音戛然而止。 他嘴巴还张着,眼睛也睁着,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旁边的老太太瓜子壳从指缝滑落,身子一软,直接靠在了椅背上,没了动静。 周围没人察觉,只当他们是听戏听睡着了。 刘长生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慌乱的呼喊:“老张?老张你怎么了?” 她脚步没停,一次都没回头。 戏台上,唱腔依旧,司马懿的唱段还在继续。 身体里,那个沙哑的、像腐烂木头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是老样子。” 刘长生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回应,向着胡同方向走去。 没多久,刘长生站在了许家老宅门口,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大麻包袋,袋口紧紧束着,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她仰头看着门楣上的牌匾,黑底金字,一个“许”字格外醒目。 看着这个字,她瞬间想起墓口图案上,那个一模一样的许字。 就在这时,院门缓缓打开。 许柚柚站在门内,刘长生站在门外。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没有动一步。 风吹过,屋内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刘长生看着许柚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了。 许柚柚看着刘长生,心里了然:她来了,刘长生。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峙着,周遭的蝉鸣,莫名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聒噪起来。 第四章见面礼 第四章见面礼 风吹过来,门前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客人都来了,都不请人进去坐坐?” 刘长生先开了口,嘴角挂着淡笑,声音平平的,跟说家常似的,半点没有来者不善的样子。 “看这样子,你可不像是来作客的。” 许柚柚站在门内,半步没动。 刘长生笑了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觉得眼前人有意思的笑意。 “你知道我是谁。” 不是问句,就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是燕舟告诉你的,还是它说的?”她微微偏头,目光扫了眼自己的身子。 “都說过。” 刘长生怀里,立马传来太岁那个沙哑慢悠悠的声音:“呵呵,两个都是疯子。” 刘长生压根没理会,嘴角笑意又深了一分。 “说过就好。” 她弯腰,拎起脚边的麻包袋,神态从容地跨过门槛,进了许家大门。 许柚柚没拦,默默跟在她身后。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老槐树叶依旧沙沙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光斑。石凳上还放着苏燃走时留下的空杯子,里面落了一片槐树叶。 刘长生走进院子,没东张西望,就站在老槐树旁,把麻包袋丢在脚边,转身看向许柚柚。 “这是给你带的见面礼。” 她抬脚轻轻一踢,麻包袋顺着地面滑到许柚柚跟前。 许柚柚没碰,连头都没低一下。 刘长生看着她,轻笑一声,抬手指尖微动,麻包袋的束口自己松开,袋口往两边敞开。 里面装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灰尘,手脚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一看就是断了。 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人还活着。 许柚柚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微微皱了下眉。 是方晴,许四海的母亲。 她蹲下身,探了探,还有呼吸,脉搏也在,只是手脚被打断,嘴里塞着布团,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许柚柚站起身,语气平稳:“还行。” 刘长生一直盯着她的表情,听到这两个字,眉梢挑了一下。 “来的路上碰到这个女人,听她说要來许家,还说要好好表现,我就顺手给你带过来了,还喜欢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跟顺路捡了个东西似的。 许柚柚看着她,没说话。 刘长生也不在意,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扫了眼周遭的老槐树、堂屋和窗棂,随即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姑娘。” 脸上笑容还在,眼神却彻底变了,冷了下来。 “你知道我來的目的。” 依旧不是问句。 许柚柚抬眼看她:“太岁在我身上。” “可它不完整。”刘长生笑容没变,声音却冷了好几度。 许柚柚半点没犹豫,直言道:“我已经吃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长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那种终于找对目标的释然笑意。 “你倒是挺诚实。”她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太岁,反倒被你们许家摘了果子。” 许柚柚没接话,反倒开口问:“听太岁说过,当年你在沉睡,怎么确定是许家拿走的太岁?” 刘长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因为你们许家,封印了我。” 许柚柚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她压根不知道封印这件事,可没等她追问,刘长生就动了手。 毫无征兆。 刘长生抬手就朝许柚柚的喉咙掐过来,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正常人。 许柚柚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格挡,两股力量瞬间撞在一起,院子里的老槐树猛地一颤,叶子簌簌往下掉。 之前苏燃倒在树根下的水渍,都被震得散了开來。 刘长生招招不停,一掌接着一掌,全是杀招。许柚柚沒硬拼,只是闪避、格挡、不断后退,她在等。 刘长生一眼就看穿了,冷声问:“你在等什么?” 不等许柚柚回答,她身形一闪,瞬间欺近,右手死死掐住了许柚柚的手腕。 力量差距太大,许柚柚的手腕被攥得骨头都在作响。 可下一秒,刘长生的动作突然僵住,脸上表情骤变。 先是疑惑,紧接着是惊愕,最后变成了藏不住的恐惧。 她开始发抖,不是手抖,是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纹路快速加深,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蔓延,从指尖开始,皱纹像水波一样,顺着手指往手臂上爬。 她在衰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见面礼(第2/2页) 两千多年來,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的脸也在变,维持了两千年的容颜,终于有了岁月痕迹,眼角爬了细纹,嘴角法令纹也深了,肉眼可见地老去。 掐着许柚柚手腕的手指,无力地滑落,不是许柚柚挣脱的,是她根本抓不住了。 “你——” 刘长生抬头盯着许柚柚,眼里满是愤怒、不解,还有一丝她绝不肯承认的恐惧。 怀里,太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说不清的愉悦:“公主,你感觉到了吗?” 刘长生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慌乱。 她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体和许柚柚身上來回扫了两遍,瞬间明白了一切。 “你们算计我!!!” 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从她指尖滑落,掉在许柚柚掌心,温温热热的,还在微微动,像是活物。 许柚柚低头看了眼,是太岁。 她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很淡,却真切存在。 “你上当了。” 刘长生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死死盯着许柚柚掌心的太岁碎片,伸手就去抢。 可指尖刚碰到,那碎片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一下,从许柚柚指缝滑出去,落在了地上。 刘长生沒再弯腰去捡,直直站着,看着许柚柚,声音轻得没什么情绪:“留着,也沒任何价值了。” 思绪瞬间拉回几天前。 许柚柚坐在燕舟对面,刚想问他对刘长生的能力了解多少,话还沒出口,耳边就响起了太岁的声音。 “许柚柚。” 她顿住动作,沒出声。 “要不要做个交易?” 她扫了眼暗室方向,知道是太岁,燕舟坐在对面,像是压根没听见,她在心里回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那你信燕舟吗?” 许柚柚沒回答。 “起码眼下他还算可信。”她心里默念,“但你,我信不过。” 太岁沉默了片刻,笑了,沒出声,可许柚柚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情绪,讽刺、自嘲,还带着点落寞。 “许柚柚,我和你才是一边的,你的所有能力,都是我给你的。” 许柚柚沒否认:“你的诚意,不该是这些空话。” 太岁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开口:“用刘长生的命,够不够诚意?” 许柚柚眼睛微微眯起:“说清楚。” “刘长生快死了,沒了我,她的力量一直在衰减,撑不了多久,她一定会来找你,她需要完整的太岁。” 太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到时候,我可以帮你收拾她。” “为什么帮我?” “我想要自由,她太疯了,我不喜欢。” 许柚柚依旧沒松口:“你说对了,我不信你。” “那你信燕舟吗?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句话说完,太岁彻底没了声音。 许柚柚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的刘长生。 刘长生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不断衰老的手,皱纹还在不停蔓延,却始终沒倒下。 她抬头看向许柚柚,眼里沒有滔天恨意,也沒有暴怒,是一种说不清的被背叛感,说不清是被太岁,被许柚柚,还是被自己背叛。 “刘长生,你会死。”许柚柚语气平静。 刘长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疯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我绝不会让你如愿”的狠戾笑意。 她转身往前走了三步,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麻包袋,方晴还在里面,始终沒醒。 她沒碰麻包袋,再次转身看向许柚柚:“这个,留给你。” 声音轻飘飘的,跟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 说完,她转身就走,强撑着不肯回头。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分,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没关系,她一定会回来的。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看着刘长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院门沒关,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槐树叶不停晃动。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不知何时,那片灰白色的太岁碎片又回到了她手里,还在微微蠕动。 看了两眼,她手掌一翻,太岁碎片直接掉在地上,落在落叶堆里。 那碎片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许柚柚压根沒理会,走到麻包袋跟前蹲下,扯出方晴嘴里的布团。 随即看向自己的手腕,一圈青紫,已经肿了起來,她沒揉,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院子里,落叶堆中的太岁碎片,又慢慢动了动,像是迷茫着,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第五章自家人 第五章自家人 第二天早上,方晴睁开眼,入目就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陌生的味道钻到鼻子里,消毒水、药棉,还有一股子浓浓的医院味,她瞳孔微微放大,脸色白得比枕头还吓人。 她想动一动,身子却压根不听使唤。 低头一看,双手被白色夹板死死固定住,裹了一层又一层纱布,双腿也一样,从脚踝到膝盖,全打满了石膏,沉甸甸地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就这么躺着,像个被捆住的木偶,半点力气都没有。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往上冒,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压根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方晴醒着,手一抖,托盘差点没端稳,快步走到床边,赶紧按响了床头的急救铃,轻声安抚:“别怕别怕,你醒了就好。” 方晴想说话,嗓子干得像砂纸摩擦,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丝沙哑的气音,连完整的字都说不出。 没一会儿医生就来了,穿着白大褂,挂着听诊器,拿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又翻了翻眼皮,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语气平平的:“你伤得很重,手脚都骨折了,我们已经固定好打了石膏,先住院观察几天,做个全身检查,没别的问题就慢慢养着。” 方晴盯着医生,嘴唇不停发抖,费劲地挤出几个字:“我……发生什么事了?” 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那个眼神她看懂了,他们也不知情。 “不清楚,送你来的人挂了号缴了费就走了,没留名字。”医生如实说道。 方晴缓缓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彻底擦干净了,半点记忆都没有。 许家老宅。 正房里安安静静的,午后阳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洒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 许柚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封面写着《白话阅微草堂笔记》,是许惊蛰上次从书房翻出来的,说祖姑奶奶应该能看懂。 她确实看得懂,却翻得很慢,眼神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像是在等什么。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许四海从外面回来,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站定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走进正房。 他没直接往里闯,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许柚柚的声音传来。 许四海走进去,站在许柚柚面前,脸色和平时一样,沉默又克制,看不出什么情绪,轻声喊了句:“祖姑奶奶。” 许柚柚把书合上,放在一旁桌案上,手指搭在书封上,没急着开口。 “她没事。”许四海先开口,汇报着医院的情况。 许柚柚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许四海没应声,转身从角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老槐树影子能照到的地方,拿出平板开始处理拍卖行的远程文件,没要走的意思。 许柚柚也没催他,就这么安静坐着。 过了一会儿,许柚柚偏过头,看向许四海,轻声问:“你不好奇,她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许四海滑动平板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许柚柚:“您想说吗?” 许柚柚看着他,把手边的书彻底推到一边,坐直了身子:“你问。”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屋里格外安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自家人(第2/2页) 许四海把平板倒扣在膝盖上,直视着许柚柚,沉默几秒,开口问道:“她怎么伤的?” “昨天在老宅门口,发现一个麻包袋,打开里面就是她。”许柚柚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半句没提刘长生、太岁,也没说昨天院子里的对峙。 许四海没再多问,他心里清楚,祖姑奶奶在避重就轻,可他也明白,该他知道的,祖姑奶奶会说,不说,就是他没必要知道。 “所以我叫你回来,送她去医院。”许柚柚补充了一句。 许四海轻轻应了一声:“嗯。” 气氛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槐树叶的声响,一下下的,像是在无声叹气。 许柚柚没看他,目光望向窗外的树影,忽然想起了苏燃,想起那天他坐在院子里,眼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地问她:“您还算是人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她心里,她没想着拔,却一直记着。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许四海,轻声喊:“五儿。” 许四海立马抬起头:“祖姑奶奶。” “你会怕我吗?” 许四海愣了两秒,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直白回道:“怕什么?咱们都是自家人。” 许柚柚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上扬,是真的笑了,眼睛微微弯起,又很快收敛了笑意。 笑完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眼前的许四海,看着这个云淡风轻说“自家人”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之前许清河跟她说的事,许四海出生没多久,方晴就改嫁了,是他爷爷许添铭一手带大的。添铭工作忙,经常一个月不回家,他小时候在堂兄弟家轮流住,长大点就回家住,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见过太多陌生面孔。 后来添铭也走了。 许清河当时说,他从没说过,可我都看在眼里。 那时候许柚柚没多问,有些事,不用问也懂。 此刻,许四海就坐在她面前,说出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许柚柚看着他,轻声问:“你过得好吗?” 许四海沉默片刻,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不多不少,就两个字。 老槐树的叶子又被风吹响了一声。 许柚柚没再追问,转过头看向窗外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碎落在地上,轻声说:“还行就好。” 许四海重新拿起平板,屏幕亮起,却没立马低头,顿了一下说道:“大哥他们问,能不能回老宅。” 许柚柚望着窗外,刘长生吃了亏,短时间内不会再来,至少今天不会。 “回吧。” 许四海点了点头,低头在家族群里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槐树叶还在沙沙作响,许柚柚重新拿起那本笔记,翻到刚才的页码,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一个低头处理工作,一个静静看书。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青砖地上缓缓滑过,慢悠悠的,格外安稳。 医院里,方晴依旧睁着眼,死死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始终没说一句话。 第六章三方视角 第六章三方视角 城郊有座废弃厂房,墙皮大块大块剥落,窗玻璃碎得没几块好的,风从破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刘长生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紧紧靠着墙,没蜷缩,也没躺下,就那么直直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住脸上的皱纹——那些从眼角蔓延到耳边、密密麻麻,根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纹路。 她缓缓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指尖皮肤还算光滑,可手腕上,已经爬满了细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挨着一道,怎么抹都抹不平。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死死遮住这处衰老的痕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满地碎玻璃上,咔嚓咔嚓作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刺耳。 刘长生没动,却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看向门口的方向。 厂房外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打开后车门,拖下两个黑色袋子,一路拽进厂房。袋子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物件。 男人走到刘长生面前,停下脚步。 “刘姑娘。” 不是问句,他显然早就知道她是谁。 刘长生抬眼看向眼前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压根不起眼。 “李健达。”男人主动开口,报了自己的名字。 他松开手,两个袋子重重落在地上,袋口没封死,能隐约看见里面圆滚滚的,像是蜷缩着的人。 刘长生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你认识我。”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不认识。”李健达摇摇头,“但我家主人认识你。” “你家主人是谁?” “不能说。” 刘长生没再追问,她从不爱多问,想知道的事,自己总会查清楚。 李健达抬脚,把两个袋子往她跟前踢了踢,袋子里瞬间传来含糊、闷闷的声响,里面是人,还是活的。 “我家主人让我带点东西给你,帮你恢复身子。”李健达说道。 刘长生看着他,眼神淡得厉害,像是在看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为什么帮我?” 李健达沉默了一秒,如实回道:“因为你看上去,很需要帮助。” 厂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呜呜作响。 刘长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对方很有意思的笑意。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确定我需要帮助?” 李健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样子,骗不了人。” 刘长生没接话,李健达也没等她回应,往后退了两步,微微欠了下身,算不上鞠躬,只是礼貌性的退让。 “东西放这儿了,您随意。”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着碎玻璃,咔嚓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风声里。 刘长生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压根不在乎对方怎么找到自己的。 地上的两个袋子还在动,里面的人在挣扎,却只是微弱、无力的动弹,显然是被下了药,醒着却没法动弹。 刘长生低下头,盯着那两个袋子,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袋子。 袋子里立刻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声。 她没缩手,就那么静静放着。 另一边,燕舟坐在一楼茶室里,透过玻璃幕墙,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房门被敲响,三下,不急不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三方视角(第2/2页) “进来。” 一个老年人推门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干净利落,看着像是刚从正式场合回来。 他是燕文生,燕舟叫他文生,他却喊燕舟“父亲”。没人知道两人是不是真的父子,燕舟活了两千多年,燕文生只是他养大的众多孩子里的一个,却留到了现在,陪了最久。 “父亲。”燕文生站在门口,没贸然往里走。 “进来坐。” 燕文生这才走进来,在燕舟对面坐下,扫了眼他手里凉透的茶杯,开口问道:“您今天不去古籍馆?” 燕舟轻笑一声:“偶尔也得放松放松。” “父亲……”燕文生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那个墓,被人动过了。” 燕舟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我知道。” “您不好奇是谁动的?” “她都已经上门了。”燕舟淡淡回道。 燕文生愣了一下:“您和她碰面了?” 燕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没回答。 燕文生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父亲,您到底在等什么?” 燕舟没回应,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石桌上的紫砂壶茶具,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要下雨了。”他答非所问。 燕文生没再追问,站起身,退到门口,轻声询问:“需要我去查一查吗?” “不用。” 燕文生脚步顿住。 “她活不长了。”燕舟看着窗外,轻声说道。 燕文生望着父亲的背影,沉默几秒,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废弃厂房里,刘长生还靠在墙角。 地上的两个人依旧在动,却渐渐没了力气,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像被扔上岸的鱼,苟延残喘。 刘长生伸出手,按在其中一人的额头上,像是在试探什么,缓缓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脸上的皱纹丝毫没减少,刚才那一点点看似消退的错觉,不过是自己的幻想,一切都没变。 她收回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个人,轻声开口:“没用的。” 不知道是说给他们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还曾抱有一丝期待吗?或许吧,可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刘长生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燕家茶室,茶已经彻底凉透,燕舟没再碰过杯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银杏树的叶子不再晃动,石桌上的紫砂壶,被暮色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燕舟望着窗外,坐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快了。” 门外,燕文生其实没走远,这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却没回头,径直离开了。 许家老宅,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老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片光斑。 许柚柚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放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她轻轻打开锦盒,太岁就躺在里面,灰白色的,安安静静,像一块普通的菌菇,不动也不说话,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理人。 月光落在锦盒边缘,把太岁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许柚柚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触感冰凉,再也没有上次在掌心时的温热。 “等这段时间安稳下来,我会遵守承诺,送你进山。”她轻声说道。 锦盒里的太岁,没有丝毫回应。 许柚柚缓缓合上锦盒,把它放在梳妆台角落,那里照不到月光,彻底被阴影笼罩。 黑暗中,那团灰白色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悄悄翻了个身。 第七章谁的未婚妻? 第七章谁的未婚妻? 楚云秀站在许家老宅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的牌匾,黑底金字,就一个“许”字。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显示已到达目的地,随手关掉导航,把手机塞进小背包里,轻声自言自语:“就是这儿了。” 她拖着个银色大行李箱,穿了件吊带裙,锁骨和肩膀大半都露着,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鼻梁上架着副墨镜,浑身透着股在国外待久了的随性散漫,自带一种“不关旁人事”的松弛感。 她抬手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院子里很快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许四海站在门里。 他穿了身深色衣服,表情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上下扫了楚云秀一眼,没说话。 楚云秀看着他,笑了笑:“你好,我找许清河。” 许四海没让开,也没吭声,楚云秀等了一秒,主动补充:“我是他未婚妻,楚云秀。” 许四海的眼神微微动了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楚云秀拖着行李箱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抬头看了看老槐树,又扫了眼院子里修缮一新的堂屋、窗棂和廊柱,像逛景点似的,随口说道:“这房子保养得真好。” 许四海没接话,转身往正房走,楚云秀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到了正房门口,许四海没进去,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屋里传来许柚柚的声音。 许四海推开门,让楚云秀先进,自己跟在后面。 正房里,许柚柚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本书,封面是《白话阅微草堂笔记》,她抬起头,看向楚云秀。 楚云秀愣了一下,原本以为许家长辈怎么都是中年或年纪大的人,眼前这人看着比自己还小。 “祖姑奶奶,”许四海开口,“这位是楚云秀,许清河的未婚妻。” 许柚柚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下,目光从楚云秀脸上,移到她露着的肩膀、锁骨,还有吊带裙的细带子上,顿了一秒,又落回她眼睛上。 楚云秀一点不怯场,笑着打招呼:“您好,我是楚云秀。” 许柚柚没说话,看了许四海一眼,许四海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补充:“之前听长辈提过,家里人都没见过。” 意思很明白,许清河确实有这么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只是谁都没见过真人。 许柚柚点了点头,吩咐道:“客人来了,你去收拾下前院的客房。” 许四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楚云秀高声朝许四海喊:“麻烦你了!!!” 许柚柚看向楚云秀,淡淡说了句:“坐。” 楚云秀在旁边椅子坐下,把墨镜挂在领口,四处打量了下正房,老式家具,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茶具,古色古香的,打理得特别好,忍不住又说:“这房子真不错。” 许柚柚没接话,楚云秀也不在意,笑了笑问道:“对了,你是许清河的……” “祖姑奶奶。”许柚柚回道。 楚云秀在国外长大,对中文辈分不太熟,琢磨了一下:“就是姑奶奶的意思?” “差不多。” 楚云秀点点头,没多追问,她向来不爱刨根问底,转而问道:“许清河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 “那我等他。” 许柚柚轻轻点了点头,又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女孩。 模样不错,就是衣服…… 前院客房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小院,角落种着一丛翠竹,风吹过沙沙响,墙上挂着水墨画,角落里还有盆绿植,看得出来是用心打理的。 许四海铺好床单,又放了壶热水在桌上,全程没说超过三个字,转身就走了。 楚云秀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吊带裙、短裤、露背装,颜色都很鲜艳,和素净的客房形成了挺大反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谁的未婚妻?(第2/2页) 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红色吊带,外面套了件薄纱外套,若隐若现的,随后走出客房,在前院转了一圈。 许柚柚还坐在正房里看书,楚云秀走到正房门口,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 “你在看什么?” “书。” 楚云秀等了一秒,见没下文,又笑了:“你说话一直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 许柚柚抬头看她:“习惯了。” 楚云秀直接笑出了声:“你挺有趣的,我在国外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许柚柚没问她“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楚云秀也不等她问,自顾自开口:“他们说许清河不会说话,是真的吗?” 许柚柚看着她,如实说:“真的。” 楚云秀点点头,之前家里人给过她许清河的证件照,穿白色衬衫,面无表情,她倒是想看看真人是什么样。 “那我知道了。”她说完,突然靠近许柚柚面前。 “我也要叫你姑奶奶吗?”楚云秀睁大眼睛问。 “是。” “可是你看上去好小。” “可我就是许家的祖姑奶奶。” “好嘞!明白,那我回房啦,姑……姑奶奶。”楚云秀说完,正要转身往外走。 “是祖姑奶奶。” 许柚柚低着头翻着书,纠正她的称呼。 规矩不能乱。 楚云秀脚还没踏出房门,身后就传来许柚柚的声音。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汽车声,还不止一辆。 许柚柚放下书,走到廊下。 院门被推开,许星河第一个进来,许念,小家伙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个小风车,被风吹得呼呼转。 “祖姑奶奶!”许念一看见许柚柚,眼睛立马亮了,挣扎着要往下滑。 许星河把她放下来,小丫头立马跑过去,紧紧抱住许柚柚的腿。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没说话,可动作里的温柔,比说什么都明显。 许念仰着头,笑嘻嘻的:“祖姑奶奶,我想你了。” 许柚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确实实笑了。 许星河跟在后面,冲许柚柚点头喊了声:“祖姑奶奶。” 许天佑戴着口罩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进门就开始摘:“终于到家了。”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下院子,没说话,神情却放松了不少。 许多金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吃的,嚷嚷着:“祖姑奶奶,我给您带好吃的回来了!”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前院客房的门开了,楚云秀走了出来。 红色吊带裙,搭配薄纱外套,大波浪卷发,站在台阶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许多金盯着她,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拿稳,脱口而出:“这谁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楚云秀淡定一笑,不慌不忙地开口:“楚云秀,许清河的未婚妻。” 许天佑摘帽子的动作瞬间停住,许惊蛰的眼镜反射出一丝光,许星河站在许念身后,没动。 许念从许星河身后探出头,眨着眼睛看楚云秀,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好漂亮。” 楚云秀低头看她,笑着回道:“谢谢,你也很漂亮。” 说完,她抬头扫过院子里所有人,没看到许清河。 “许清河呢,还没回来?” 院子里没人应声,许多金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 楚云秀一点不在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我就再等等。” 第八章长话短说≠废话少说 第八章长话短说≠废话少说 许家老宅,院子里的老槐树叶,还在沙沙地响。 楚云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一院子的许家人,神色落落大方。 许天佑最先回过神,冲她点了点头:“你好,许天佑。” “我知道你,我室友是你粉丝。”楚云秀笑着说。 许天佑扯着嘴角笑了下,没再多说。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简单报上名字:“许惊蛰。” “你好。”楚云秀礼貌回应。 许星河冲她温和笑了笑:“我是许星河,这是我女儿许念。” 许念立马从爸爸身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好。” 楚云秀弯下腰,冲她眨了眨眼:“你好呀,小念念。” 许念害羞地笑了笑,又躲回许星河身后,楚云秀直起身,大大方方喊了句:“大哥好。” 这一声喊得自然,反倒让许星河愣了一下。 许多金是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清了清嗓子:“许多金,家里老四。” 楚云秀挑了挑眉:“老四?” 许星河在一旁解释:“许家兄弟排辈,我是老大,老二天佑,老三惊蛰,老四多金,老五四海,老六清河。” 楚云秀点点头,把几个人的名字和脸一一对应上。 许四海站在人群最后,没说话,楚云秀看过去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你一直在国外生活?”许多金好奇地问。 “我是中国人,但从小在国外长大,刚毕业回来。”楚云秀回道。 “学的什么专业?” “珠宝设计。” “那你怎么找到老宅的?是清河告诉你地址的?” “不是,家里给的地址,我自己导航找过来的。” 许多金张了张嘴,还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啥,一时没接上话。 气氛不算尴尬,但几个大男人和一个陌生姑娘站在一起,话题也接不上,总归有点生疏。好在有许念,小家伙跑来跑去,一会儿追着风车跑,一会儿蹲在地上捡槐树叶,一下子就把大家的注意力都扯开了,院子里也热闹了些。 楚云秀看着许念跑远,忽然凑近许多金,压低声音:“问你个事。” 许多金立马警觉起来:“啥?” “许柚柚,你们都叫她祖姑奶奶,她辈分怎么这么高啊?” 许多金嘴角抽了抽:“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她就是我们祖姑奶奶啊。” 楚云秀皱着眉掰着手指头,又小声问:“那她年纪多大了?” 许多金偷偷往正房方向看了一眼,见许柚柚不在门口,才压低声音:“这个……也说来话长。” 楚云秀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合着你啥都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许多金一脸诚恳。 楚云秀也不较真,点了点头:“行,那我慢慢看。” 厨房里,周婶和何姨忙得脚不沾地。 周婶切菜的手速又快又稳,土豆丝切得比机器切的还均匀,何姨守在灶台前掌勺,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家里来客人了,得多做几个硬菜,不能怠慢了。”何姨往锅里加了勺糖。 “海参早就泡好了,四喜丸子也捏完了,老李去全聚德取烤鸭了,马上就回来。”周婶一边切菜一边说。 “还是你想得周到。”何姨笑着说。 周婶没接话,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傍晚的风吹进院子,带了一丝丝凉意。 就在这时,许清河回来了。 他没跟其他兄弟一起走,许星河他们先走一步,他留下来处理了点事,自己开车回的老宅。 车子停在院门外,他下车关上门,拎着一个背包,径直走进院子。 此时楚云秀正蹲在地上,帮许念捡掉在槐树根下的风车,她弯腰去够,红色的吊带裙在夕阳下轻轻晃了晃。 等她捡完站起来,一转身,就对上了许清河的目光。 两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同时停下了脚步。 许念看看爸爸,又看看楚云秀,抱着风车乖乖跑开了。 许星河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许天佑转身先回了正房,许惊蛰跟在后面,许多金拎着东西还愣着,被许星河一把拽走,许四海早就悄无声息地躲开了。 转眼功夫,院子里就剩下楚云秀和许清河两个人。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楚云秀看着他,她看过许清河的照片,眼前人眉眼和照片上一样冷淡,可真人比照片更高、更瘦,也更有鲜活气。 她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嗨。” 许清河没说话,拿出手机敲了几行字,把屏幕转向她。 【你好,许清河。】 楚云秀扫了一眼屏幕,笑了:“我知道,我是楚云秀,你的未婚妻。” 许清河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又敲了几句,再次转过来。 【家里跟我说过。】 楚云秀点点头,一点不觉得尴尬,她在国外长大,向来不怯场,随口问道:“你吃饭了吗?” 许清河摇了摇头。 “我也没吃,他们说今晚做了好多好吃的。” 许清河就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安安静静站在那,像是在等她继续说。 可楚云秀没再多说,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他:“你不用紧张,我不会咬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长话短说≠废话少说(第2/2页) 许清河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两秒,默默跟了上去。 晚餐摆在正房的圆桌上,周婶和何姨一道道菜往上端,葱烧海参、四喜丸子、清蒸鲈鱼、红烧肉、京酱肉丝,还有莲藕排骨汤,再配上几碟清爽凉菜,把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没多久李叔也把烤鸭取了回来,鸭皮金黄油亮,周婶接过来,熟练地片好装盘端上桌。李叔洗干净手,没去正房凑热闹,直接回了后院。 许家的座位向来是固定的,没人争抢也没人调换,许柚柚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许念,接着依次是许星河、许天佑、许惊蛰;右手边是许四海、许清河、许多金,楚云秀就坐在许清河和许多金中间。 许柚柚没动筷子,一桌子人也都安安静静等着,没人先动。 楚云秀等了一会儿,没忍住直接问:“怎么都不吃啊?” 许多金压低声音提醒:“等祖姑奶奶先动筷。” 楚云秀看了许柚柚一眼,没再多问,嘴角挂着笑,觉得这老规矩还挺有意思。 直到许柚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其他人才纷纷拿起筷子吃饭。 桌上没人大声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许念乖乖坐在许柚柚身边,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许星河给她夹菜,她就小口小口吃,偶尔抬头看着许柚柚,软乎乎喊一声“祖姑奶奶”。 楚云秀听着这称呼,又凑近许多金,小声说:“这称呼好长,你们一直都这么叫啊?” “嗯,习惯了。”许多金点头。 “还挺有意思的。”楚云秀笑了笑。 许多金没接话,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许柚柚低头看了眼身边的许念,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楚云秀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又笑了,拿起筷子夹了块烤鸭,鸭皮酥脆,油脂在嘴里化开,她忍不住夸赞:“这烤鸭也太好吃了。” 何姨刚好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笑着说:“姑娘喜欢就多吃点。” “特别好吃,谢谢阿姨。”楚云秀礼貌回道。 周婶也探出头,笑眯眯叮嘱:“趁热吃,凉了鸭皮就不脆了。” 吃到一半,许天佑忽然开口:“你是学珠宝设计的?” 楚云秀点点头:“嗯。” “那你对宝石挺有研究吧?” “专业课学过,还算了解。” 许天佑立马放下筷子:“那你知道红宝石和蓝宝石怎么区分吗?” 许多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问点有用的行不行,净问些没用的。” “这怎么没用了?”许天佑理直气壮,“我剧组里好多人戴假宝石,我总得能看出来吧。” 楚云秀笑着解释:“最简单的就是看颜色均匀度,天然红宝石颜色不会完全均匀,假宝石一眼看上去太完美,反而很假。” 许天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许多金小声嘟囔:“又不买,知道了也没用。” 许惊蛰放下汤碗,看了许多金一眼:“多懂点总没错。” 许多金又翻了个白眼,吐槽:“你能不能别什么时候都这么理性。” 许惊蛰没理他,低头继续喝汤。 楚云秀转头看了眼身边的许清河,他安安静静吃饭,全程没看自己。 这时许柚柚放下汤碗,看向楚云秀:“在哪学的设计?” “伦敦。” 许柚柚沉默了一秒,淡淡说了句:“老远。” 楚云秀笑了:“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确实挺远的。” 许柚柚没接话,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楚云秀忽然好奇地问:“您去过伦敦吗?” 许柚柚放下汤碗,看着她:“没有。” “那边经常下雨。” 许柚柚平静开口:“和这里一样。” 楚云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老槐树叶在风里晃动,天边还留着一抹晚霞,半点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伦敦多雨,这里很少下雨,可许柚柚却说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您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许惊蛰抬头看了看许柚柚,又看了看楚云秀,没说话,继续低头喝汤。 许柚柚没看她,只淡淡说了句:“吃饭。” 楚云秀便没再多说,低头夹菜,嘴角依旧带着笑意。 她又转头看向许清河,想了想问道:“你平时也这么安静吗?” 许清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楚云秀笑了:“挺好的。” 许柚柚扫了两人一眼,没说话,继续喝汤。 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桌,菜齐了,人也齐了。 窗外,天黑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开了几盏挂灯。 周婶把留出来的饭菜端过来,何姨摆好碗筷,李叔从后院过来,在水池边洗干净手才坐下,三人围坐在小桌旁。 “这天气,还是院里吃饭舒服。”何姨松了松手腕,语气带着一丝惬意。 “今天忙前忙后,辛苦你俩了。”周婶端起碗。 “我不算啥,你俩才是真辛苦,我就跑了个腿。”李叔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夸赞,“这味道刚刚好。” “少拍马屁。”周婶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弯了起来。 何姨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好了,咱们就趁热喝汤。” 三个人坐在槐树下,头顶树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碗沿上,格外安稳。 第九章一人一只拖鞋 第九章一人一只拖鞋 第二天一早,楚云秀就起了床。 她换了身衣服,依旧是吊带款,外面搭了件薄防晒衫,头发扎成高马尾,鼻梁上架着墨镜,拎着个帆布包就从客房走了出来。正要和他们说一声再出门。 院子里,许多金正蹲在老槐树下慢悠悠的刷牙,满嘴都是泡沫,抬头看见她,一下子愣住了。 “你起这么早?” “去故宫啊,来京城不逛故宫,等于白来。”楚云秀笑着说。 许多金含着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你们有人陪我去?” 许多金想了想,立马站起身,快速漱完口擦了擦嘴,转身就往屋里喊:“老六!老六!” 许清河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许多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陪云秀去故宫转转。” 许清河看了眼楚云秀,又看了眼许多金,站着没动。 许多金伸手推了他一把:“去吧去吧,天天要不就去公司要不就闷在家里,都快发霉了。” 许清河沉默两秒,看了看楚云秀,指了指门口,把手机揣进兜里,径直往大门口走。 楚云秀看向许多金,笑了笑:“谢了。” 许多金摆了摆手:“别谢我,谢他自己愿意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老宅大门,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天佑从房间探出头:“走了?” “走了。”许多金回道。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从屋里走出来,盯着许多金:“你干嘛呢?” 许多金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我这不是为了老六的幸福着想嘛。” 许星河抱着许念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没说话。 许四海站在廊下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静静看着院里的动静,一声不吭。 许多金还在自顾自说:“他那闷葫芦性子,再不主动点,什么时候才能娶到媳妇?再说——” 他伸手指了指许天佑,又指许惊蛰,再指许星河,最后指向许四海:“你们几个,哪个是能让女孩上心的?” 许天佑直接翻了个白眼。 许惊蛰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许星河低头看着怀里的许念,压根没理他。 许多金叹了口气,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里满是“我在为许家长远打算”的郑重:“以后养老光靠咱们念念,多辛苦啊,要是老六能抓紧点,多生几个孩子,以后养老不就能平摊了嘛。” 许念从许星河怀里抬起头,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四叔,念念要养什么呀?” 许多金张了张嘴,正想着怎么哄孩子,一只拖鞋突然飞过来,“啪”地一下拍在他后脑勺上。 是许天佑的拖鞋。 “少在这胡说八道。”许天佑皱着眉说。 紧接着,又一只拖鞋飞过来,精准砸在他肩膀上,是许惊蛰的。 许惊蛰没说话,可那准头,摆明了忍他很久了。 许多金捂着后脑勺,低头一看,许天佑和许惊蛰各光着一只脚,两只拖鞋散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许天佑的另一只拖鞋又飞了过来,这下许天佑两只脚都光了。 许星河没扔拖鞋,低头看着许念,温声细语:“念念不用养谁,念念好好长大就够了。” 许念咯咯地笑出声,在爸爸怀里转了个圈。 许多金看着地上的拖鞋,再看看光脚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完好的拖鞋,最后看向许星河怀里笑得开心的许念,顿时泄了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一人一只拖鞋(第2/2页) 他蹲下身,乖乖把许天佑的两只拖鞋捡起来放好,又把许惊蛰的拖鞋归位,一脸委屈:“我这到底是为了谁啊……” 许四海端着茶杯,淡淡瞥了他一眼,冷不丁来了句:“活该。” 许多金抬头瞪他:“老五,你——” 许四海压根不理他,端着茶杯转身回了屋。 许天佑穿上拖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许惊蛰穿上拖鞋,推了推眼镜,也走了。 许星河抱着许念,冲许多金无奈摇了摇头,也回了屋。 就剩许多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穿着自己的拖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一阵风刮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 他站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行,你们够狠。等老六以后生了一堆小萝卜头,你们别求我帮忙说好话!” 压根没人听见他的话。 许多金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进屋了。 另一边,李叔载着许柚柚来到燕舟家,和燕家的人沟通好。车子开进自动大门,沿着梧桐大道开了好几分钟,才看到主宅。 许柚柚下车,站在宅门口,门没关,她直接走了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家居服,面容干净温和,看着六十岁左右,见到许柚柚,愣了一下:“小姐,请问你找谁?” 许柚柚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脚步声,燕舟从里面走出来,站在男人身后。 “她是我的朋友。”燕舟开口说道。 男人回头看了燕舟一眼,又转头看向许柚柚,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像是想琢磨点什么,却没多问。 许柚柚看着男人,转头问燕舟:“这是你的晚辈?” 燕舟点了点头。 “让管家去准备些点心。”燕舟对燕文生说着。 燕文生应了一声,没多留,也没多问,转身就走了。 许柚柚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 燕舟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茶室在一楼,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整个茶室照得透亮。 许柚柚在椅子上坐下,燕舟坐在对面,桌上的茶是刚泡的龙井,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一芽一叶,整整齐齐。 没一会儿,燕文生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燕舟看了他一眼:“辛苦你了,放下吧。” 燕文生把点心放在桌上,悄悄看了眼两人的脸色,转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许柚柚没端茶杯,直直看着燕舟,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燕舟,你对我隐瞒了什么。” 燕舟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比如什么?” “比如,昆仑。” 燕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杯子停在半空,既没放下,也没继续喝。 他看向许柚柚,沉默了两秒,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淡:“它连这些都告诉你了。” 许柚柚没接话,就这么看着他。 燕舟把茶杯放在桌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的银杏树。 “你不打算告诉我?”许柚柚追问。 燕舟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她:“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就从你隐瞒的昆仑说起。” 燕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缓缓开口:“昆仑的事,比太岁复杂得多。” 窗外,风轻轻晃着银杏树。 第十章打酱油 第十章打酱油 故宫门票是楚云秀提前在网上订好的。 她拿着手机,在午门前扫了二维码,拉着许清河就往里走。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她随口问。 许清河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来的?” 许清河掏出手机,敲了几个字,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小时候,学校组织来的。】 楚云秀扫了一眼,没太往心里去,她从小在国外读书,压根没经历过学校组织春游秋游这种事,对这个没什么概念。 “学校组织的,好玩吗?”她又问。 许清河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楚云秀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点头。” 她没再追问,拽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进了午门就是太和门,再过了太和门,就到了太和殿。 广场特别大,人也多,到处都是旅游团的小旗子,导游拿着扩音器喊着团友集合,小孩子跑来跑去闹腾,老太太们扎堆在角落歇脚,闹哄哄的。 楚云秀站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殿脊上的小兽,伸手一指:“那是什么啊?” 许清河看了一眼,低头打字。 【吻兽,龙的九子之一,说是能避火。】 楚云秀看着屏幕,念叨一句:“你知道的还挺多。” 许清河没接话,就安安静静站着。 楚云秀又看了会儿,忽然好奇:“那为啥是九个,不是八个十个?” 许清河看着她,又在手机上敲字。 【九是阳数最大的,只有皇帝能用。】 楚云秀似懂非懂地点头:“还挺有意思。”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又转过身把手机举高,想跟许清河拍张合照。 许清河见她举手机,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别动。”楚云秀喊了一声。 许清河立马站住了。 楚云秀按下快门,低头看照片,许清河站在画面边上,面无表情,跟不小心闯入镜头的路人似的。 她看了两秒,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表情,跟被人绑架了似的。” 许清河没吭声,楚云秀也没纠结,收起手机:“走吧,接着逛。” 过了乾清门,就到了乾清宫,楚云秀站在殿前,盯着上方的牌匾看:“那上面写的啥?” 许清河打字给她看:【正大光明】。 楚云秀拼了拼拼音,又问:“啥意思啊?” 许清河想了会儿,慢慢打字:【公正坦荡,不藏私心】。 楚云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笑了:“古代皇帝,还挺会说场面话。” 许清河还是没接话,这时他手机亮了一下,收到条消息,点开看是付斌发来的。 【查到了,资料发您邮箱。】 许清河没当场点开看,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楚云秀压根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他站着不动,挥挥手:“快走啊。” 许清河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往前走,楚云秀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拍照,看到不懂的就指着问许清河,许清河就用手机打字回答,话少得很,始终跟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楚云秀拍完柱子上的龙纹,翻着照片吐槽:“你拍照技术也太差了。” 许清河没理会,楚云秀也不在意,把手机收起来:“算了,不拍了,用眼睛看就行。” 逛到御花园的时候,许清河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趁着楚云秀看古柏的功夫,悄悄点开邮箱。 付斌发来的文件,标题就两个字:楚云秀。 他往下翻了翻,履历、学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列得清清楚楚,信息特别完整。 伦敦圣马丁毕业,成绩中等,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父亲楚志华在海外经商,名下有几家规模中等的公司;母亲早年过世,父亲没再婚,楚云秀是独生女;和许家的婚约是父辈定下的,两家早年有生意往来。 所有信息都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问题,不像是调查出来的,反倒像提前整理好的官方档案。 许清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再往下翻。 楚云秀还在古柏旁的石凳边喝水,完全没留意他的举动,许清河把手机收好,再看向楚云秀时,眼神里多了层不易察觉的审视,不明显,但实实在在存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打酱油(第2/2页) 楚云秀喝完水,坐在石凳上:“你也坐会儿。” 许清河看了眼石凳,没动。 “站着不累啊?” 许清河摇了摇头,楚云秀看他这样,也没勉强。 “饿不饿?”她又问。 许清河点了点头。 “那找地方吃饭去。” 两人从神武门出来,在景山附近找了家小饭馆。 楚云秀拿着菜单翻来翻去,好多菜名都看不懂,干脆把菜单递给许清河:“你帮我点吧,我看不懂。” 许清河接过菜单,随便指了几道菜,服务员记完就走了。 楚云秀好奇地问:“你点的啥啊?” 许清河打字给她看:【炸酱面、爆肚、豆汁儿、焦圈】。 “豆汁儿是什么东西?”楚云秀一脸好奇。 许清河想了想,解释道:【绿豆发酵做的,味道酸,很多人喝不惯】。 楚云秀一下子来了兴趣:“那我非得尝尝。” 菜端上来之后,她第一个端起豆汁儿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强行忍耐。 她放下碗,看着许清河,一脸一言难尽:“这到底是啥东西啊……” 许清河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还说只是酸,这哪是酸啊……”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京城人都爱喝这个?” 许清河点了点头。 楚云秀不服气,又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还是实在咽不下去,赶紧放下碗,端起茶水漱口才好受点。 “算了算了,我不挑战了,享受不来。” 她转头吃起炸酱面,刚吃一口就眼睛亮了:“这个好吃!” 许清河就看着她吃,没动筷子。 楚云秀吃了几口,抬头问:“你不吃啊?” 许清河摇了摇头。 “你不饿吗?” 许清河点了点头,楚云秀看他这样,也没再多问,自己埋头把面吃完了。 许家老宅这边。 许四海坐在自己常待的角落,端着周婶刚冲好的咖啡,盯着手机看。 老疤刚给他发了一份文件,他点开慢慢往下翻,里面是楚云秀的履历、学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一样样列得明明白白,信息完整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疑点,没有漏洞,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不对劲。 许四海放下手机,喝了口咖啡,望着窗外的老槐树,一言不发。 傍晚的时候,楚云秀和许清河回了老宅。 厨房里,周婶和何姨正忙着做晚饭,许多金靠在厨房门口剥蒜,一边剥一边跟周婶闲聊。 听见院门响,许多金探出头看了一眼:“哟,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蒜,拍了拍手就往外走。 “玩得咋样?” “挺好的。就是累了。”楚云秀边说边揉了揉腰回了一句,没多说,直接回了前院客房。 许多金转头看向许清河,追问:“你呢?咋样啊?” 许清河点了点头,站着没动。 许多金张了张嘴,啥也没问出来,只好转身回了厨房,接着剥蒜。 周婶看他一眼:“问完了?” “问完了。” “问出啥来了?” “啥也没问出来。”许多金一脸无奈。 周婶笑了笑,没再说话,何姨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瞬间冒了起来。 院子里,许四海放下咖啡杯,看了许清河一眼,手里的手机轻轻晃了晃。 许清河也正好看向他,目光在许四海的手机上顿了一下,又移回他的眼睛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许四海站起身,往大门口走,许清河默默跟在他身后。 许多金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瓣蒜,喊了一声:“你们俩去哪啊?” 许四海没回头,随口回了句:“买酱油。” 许多金愣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蒜瓣,嘟囔了一句:“买酱油还用两个人一起去?” 转头回了厨房,周婶和何姨都听见了,却谁都没接话,厨房里只剩锅铲翻炒铁锅的声响。 第十一章原来你可以…… 第十一章原来你可以……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路灯还没亮,天边就剩最后一点暗蓝色的光。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叮铃响一声,很快就远了。 许四海和许清河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吭声。 走到巷口拐角处,许四海停下脚步,许清河也跟着站定。 许四海看了他一眼,直接开口:“我让老疤查了楚云秀。” 许清河就看着他,没说话。 “调查报告今天到了。”许四海语气平淡,“内容太完整了,像是提前就准备好的,等着我们去查。” 许清河掏出手机,敲了几行字,把屏幕转向许四海。 【我也查了,今天刚收到资料。】 许四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说话。 许清河把手机递过去,许四海接过翻了几页,随后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老疤发来的文件,又递回给许清河。 两人互相看了会儿对方的报告,许四海把手机还给许清河。 “两份内容一模一样。” 许清河点了点头,又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有人故意不想让我们查出问题。】 许四海没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分两条线查,你去查她父亲的公司,我查她在伦敦的底细。” 许清河默默跟上去,点了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全程没再说话。胡同口小卖部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洒在胡同的青砖地上。 许四海往小卖部走,许清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快速打了一行字,追上去把屏幕递到他眼前:【家里真的没酱油了?】 许四海扫了一眼,没吭声,直接推门进去,门上挂的旧风铃叮铃响了一声,许清河跟在他身后进了店。 看店的孙大爷抬起头,见是两个年轻小伙子,摘下老花镜问:“买点啥?” “酱油。”许四海回道。 孙大爷站起身,从货架上拿了瓶酱油放在柜台上,许四海付了钱,拎起酱油就往外走,许清河依旧跟在后面,风铃又响了一下,孙大爷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继续看报纸。 两人出了小卖部,顺着胡同往回走,许四海手里拎着那瓶酱油,许清河走在他身侧。 许四海没看他,却冷不丁开口:“总能用上。” 许清河没再追问,两人又恢复了沉默。 许四海走在前面,手里的酱油瓶沉甸甸的,他没回头,却清楚许清河一直跟在身后。 两份完全一样的调查报告,完美得太刻意,他从来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许清河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胡同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凉丝丝的。 另一边,许柚柚坐在车后座,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把鬓角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抬手去理。 车子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往前挪,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李叔坐在驾驶座,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全程一句话没说,车开得平缓又安静。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燕舟在茶室说的话。 茶室里,窗外的银杏叶轻轻晃动,燕舟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目光没落在她身上,忽然开口问:“你听过上古黄中李残韵吗?” “那是什么?”许柚柚当时问。 燕舟放下茶杯,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银杏树:“昆仑深山里,有种少见的千年古木,叫黄中李,只长在风水龙脉正脉上,几十年开花,上百年才结果。” 许柚柚没插话,静静听着。 “我小时候身子弱,体弱多病,家里人怕我养不活,到处寻药,这事我之前跟你说过。”燕舟顿了顿,补充道,“是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原来你可以……(第2/2页) “我本就是昆仑世家的人,天生带着黄中李古树的血脉气韵,可那时候血脉一直沉睡着,小时候的我,跟普通人没两样,甚至比普通孩子更弱。” 许柚柚抬眼看着他。 “后来吃了不死草,沉睡的血脉才彻底醒过来。” 许柚柚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那不死草和太岁有关系?” 燕舟转过头,看向她:“我的不死草,当初和太岁,是放在同一个地方的。” 许柚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你早就知道太岁的存在。”这句话不是疑问,是笃定。 “知道。”燕舟坦然承认,“当年我家人为了给我寻不死草,取走了它,唯独留下了太岁。” “为什么不一起带走?” “不安全。”燕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太岁不是谁都能碰、谁都能用的,沾上它,就会被它牵着鼻子走,刘长生,就是最现成的例子。” 说完,他放下茶杯,重新看向窗外。 许柚柚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那玉牌呢?为什么能对付吃了太岁的人?” 燕舟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上古黄中李的残韵,能安魂静心、镇心绪、辨邪诡、稳命格,那玉牌里,封了我几滴血。” 许柚柚看着他,瞬间想起玉牌灼烧赵炜时,那抹蓝色的火焰,原来火焰里,藏着燕舟的血。 她抬眼,直视着燕舟,轻声说:“原来,你早就有能力杀了我。” 燕舟没说话,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轻轻晃动。 许柚柚也没再开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反复想着燕舟说的“不安全”。 自己会不会也被太岁牵着走?会不会最后,变成刘长生那副模样? 车子缓缓停在胡同口,李叔熄了火,回头看了许柚柚一眼,没说话,静静等着她下车。 许柚柚回过神,推开车门走下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胡同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两道身影从胡同深处走出来,许四海手里拎着一瓶酱油,许清河走在他旁边。 许四海先看到她,轻声喊了句:“祖姑奶奶。” 许清河也停下脚步,对着她点了点头。 许柚柚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许四海手里的酱油瓶上,许家从来不会缺酱油。 她随口问了句:“买酱油?” “嗯。”许四海应了一声。 许柚柚没再追问,却又看了看许清河,再看向许四海,心里清楚,两人绝不会是单纯出来买瓶酱油。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往老宅的方向走,许四海和许清河默默跟在她身后,三个人一路无话。 快到家门口时,许四海快步上前,推开家门,侧身让许柚柚先进。 许柚柚跨过门槛,许四海和许清河跟在后面走进院子。 许四海把那瓶酱油,随手放在厨房门口的桌子上。 许多金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桌上的酱油,又看看许四海和许清河,一脸诧异:“还真买回来了?” 许四海没理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许清河也一言不发,跟着走了进去。 许多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说出来。 他转头拿起桌上的酱油瓶,看了又看,小声嘀咕:“还真就是瓶普通酱油。” 第十二章没必要纠结这些 第十二章没必要纠结这些 楚云秀在许家住了几天,早就习惯了这家人的沉默。她反倒觉得没什么,话少的人,反而让她觉得更安心。 这天早上,楚云秀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许柚柚坐在正房门口的椅子上,捧着个小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她晃了晃手里的冰杯,主动开口:“祖姑奶奶,你试过冰美式吗?” 许柚柚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在那杯满是冰块的黑色液体上,顿了一秒,淡淡回道:“没有。” “要不要尝尝?很提神。”楚云秀顺手把杯子递了过去,语气自然大方,没有多余客套。 许柚柚盯着那杯冰凉的咖啡看了片刻,轻声说:“苦的。” 楚云秀笑了:“咖啡本来就是苦的。” 许柚柚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你这杯,是冰的苦。” 楚云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 许柚柚没再接话,端着茶杯,静静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楚云秀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喝了一口冰美式,又看了看许柚柚手里的茶杯:“你每天喝这个,不会腻吗?” “不会。” “我连续喝三天就腻了。” 许柚柚还是没说话,楚云秀也不在意,往椅背上一靠,随口说道:“你们喝茶,是不是有很多讲究?” 许柚柚看了她一眼:“有。” “都有什么讲究?” 许柚柚想了想,慢慢说:“水不能太烫,茶叶不能泡太久,杯子也不能太大。” 楚云秀点点头:“听起来挺麻烦的。” 许柚柚依旧没吭声。 楚云秀又喝了口咖啡,语气平和:“不过你们喜欢就好,我虽然不懂,但你们在意的东西,自然有它的道理。” 许柚柚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楚云秀笑了笑:“我从小在国外长大,见多了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有人爱喝热茶,有人就爱冰咖啡,没必要纠结这些。” 许柚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两人没再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吃过早饭,许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楚云秀蹲下来,笑着看向她:“念念,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许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马点头:“好!” 楚云秀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许四海:“我带念念在附近转一转,很快回来。” 许四海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语气平淡:“她待会要上画画课。” 许念立马瘪起嘴,小声嘟囔:“念念不想上课。” 许四海没理许念的小脾气,依旧看着楚云秀。 楚云秀心里清楚,这是对她的防备,也没再多说,神色坦然地笑了笑:“那好吧,下次再带她玩。” 说完蹲下来,摸了摸许念的头:“念念乖乖去上课,下次我再陪你出去。” 许念瘪着嘴,没再说话。 楚云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冲许四海淡淡一笑,转身回了客房。 只是转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许四海那个审视的眼神,她看得明明白白。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许四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无所谓,她没什么可遮掩的。 许念站在原地,看看楚云秀的背影,又抬头看看许四海。许四海没说话,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转头看了眼廊下的许柚柚,她正拿着平板看剧,全程没抬头。 许四海放下咖啡杯,走到廊下,在许柚柚旁边的椅子坐下。 “祖姑奶奶。” 许柚柚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应声。 “公司新来了些物件,您要不要去看看?”许四海轻声问。 许柚柚放下平板,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开口道:“不去了,你带念念去玩吧。” 许四海点了点头,站起身,蹲到许念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许念立马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缠着他出门。 许四海抱着许念,出了老宅。 廊下又只剩许柚柚一个人,她重新拿起平板,继续看剧。 没过多久,许惊蛰从研究院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许柚柚坐在太师椅上,翻着许天佑之前带回来的杂志。他走过去,站在一旁,轻声喊:“祖姑奶奶。” 许柚柚停下翻页的手,抬眼看他:“回来了,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没必要纠结这些(第2/2页) 许惊蛰的父母也在研究院工作,前些年被派去山里做研究,前几天刚回京城。 “还是老样子。”许惊蛰淡淡回道,他和父母本就感情平淡,没什么多余的话。 “对了,他们说,等手上的工作忙完,过几天来老宅看您。” “行,来吧,到时候让周婶多准备点饭菜。”许柚柚嘴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点笑意。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许柚柚没接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三儿,你觉得楚云秀这人怎么样?” 许惊蛰愣了一下,听得出,祖姑奶奶不是随口一问。 “相处下来,人挺好的,也容易相处。” “确实,不难相处。”许柚柚淡淡应了一句,没再多说。 许惊蛰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却也没追问。 “一路累了,回屋休息吧。”许柚柚挥了挥手。 许惊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许柚柚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眼前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听不出情绪。 与此同时,疗养院。 苏燃推开病房门,手里还拎着保温桶,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苏和文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不知道盯着哪里看,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扑扑的,像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完全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苏燃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爷爷。” 苏和文没有任何反应,眼珠微微动了动,却没看向他。 苏燃在床边坐下,盯着床头的监护仪看,绿色的波浪线还在平稳跳动,各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他之前问过医生,医生只说老人年纪大了,病情加重了;问过护士,护士也说,爷爷最近不怎么说话,吃的极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他伸出手,握住苏和文的手,冰凉冰凉的,只剩皮包骨头,骨节格外突出。 “爷爷。”他又轻声喊了一句。 苏和文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却半点力气都没有。苏燃攥得更紧了些。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心里就是发慌。 爷爷有阿尔兹海默症,时好时坏,他一直都知道,有时候认得出他,有时候认不出,可之前身体还算硬朗,能自己吃饭,能下床走动,怎么就这几天,突然就垮了,不吃不喝,连床都下不来。 走廊里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苏燃没回头。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苏燃,脚步顿了一下:“苏先生,今天的探视时间快到了。” “我知道。”苏燃没动,依旧握着爷爷的手。 护士没再多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准备量体温。苏燃就静静看着她,手始终没松开。护士测完体温,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又看了眼输液袋,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重新关上。 苏燃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护士推着药车走远,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踪影。他关紧房门,走回床边。 盯着那袋输液看了很久,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拿出手机,给李静发了条消息:【爷爷情况不太好,我这几天多过来照看。】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在床边坐下。 床上的苏和文,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监护仪发出细微的“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苏燃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粥,始终没打开过。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刚才那个护士站在窗边,拿着手机,压低声音说话:“今天的量,没法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孙子一直在病房里守着。”护士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又是一阵沉默,护士看了眼苏和文的病房方向,门紧紧关着。 “放心,他撑不了多久。”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护士服口袋,整理了一下托盘,转身离开了。 走廊再次恢复死寂,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光影一点点往下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第十三章安静才是最可怕 第十三章安静才是最可怕 京城生物研究院员工宿舍, 许学信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呆坐了好一会儿。 陈然从厨房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看他脸色不对劲,随口问:“怎么了?” 许学信接过咖啡,一口没喝,沉声说:“院里打来的,让我们俩明天去十一组报到。” 陈然立马皱起眉:“之前不是说好,先休息一阵子吗?” “那边人手不够,急着调人。” “什么课题啊?” 许学信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深海岩层,还有深层地下的厌氧环境,研究存活上千年的原始古生物。” 陈然刚要坐下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许学信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主要研究它们的端粒,想弄明白为什么上千年都不损耗,细胞分裂没有衰老的阈值,还不会凋亡。” 陈然慢慢坐回沙发上,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想到了同一个人——许家老宅那位祖姑奶奶。 陈然端起咖啡,又重重放下,压根没心思喝:“院里知道许家的事吗?” 许学信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这个课题……也太巧了吧。” “但愿就只是巧合。”许学信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他们研究的这些古生物,会不会跟祖姑奶奶,有什么关联?”陈然心里满是疑惑。 许学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都凉透了,他放下杯子,语气低沉:“我也不清楚,但我想去看看究竟。” 窗外,夜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时,苏燃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门口,路灯还没亮,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白炽灯,光线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沿着路边慢慢走,脑子里全是今天在病房的事。 爷爷的用药记录他仔细查过,跟之前一模一样,没换药,也没加量,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路灯忽然唰地亮了,昏黄的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掏出手机,翻出疗养院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护士王敏在输液袋前多停了几秒,手指在输液管接口处,有个很细微的拨动动作。 像素不高,看不清具体做了什么,他放大、缩小,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心里确定,这个动作,根本不是正常护理该有的操作。 他把手机收起来,直接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老吴,帮我查个人,疗养院的护士,叫王敏。” “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问。 “我觉得她有问题。” “问题大吗?” 苏燃沉默了一下:“暂时不确定,但她护理的动作不合流程,我调了监控看了。” “你把手里的东西发我,我找人帮你分析。” “好。” 苏燃挂了电话,把监控截图和录屏一起发了过去。这些都是他以案件线索的名义,走正规流程申请调取的,完全合法。 他走到路口,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街对面的路灯也亮了,整条街瞬间亮堂起来。上车后,他又给分局同事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下疗养院近半年的投诉记录,只要是跟用药、护理相关的,不管是家属投诉还是内部报告,都帮我整理出来。” “这是查什么案子?”同事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安静才是最可怕(第2/2页) “暂时还没定性,你先帮我查,后续我补手续。” “行,没问题。” 苏燃挂了电话,靠在车座上,闭着眼歇了会儿。爷爷就算阿尔兹海默症严重,每次见他都会笑,可现在躺在床上,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看都不正常。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光线在车窗上划成一条条线,断断续续的。 他在心里捋了一遍手头的事:监控有了,等着技术分析动作异常;用药记录调了,要跟护士站口径核对;王敏的背景交给老吴查;投诉记录等明天消息。 证据链还不全,但好歹有了方向。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楼栋里亮了几盏灯,有人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他走进单元楼,声控灯应声亮起,等他上楼,又在身后慢慢熄灭。 深夜,茶室里一片静谧。 屏风后面,老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半天没动,茶早就凉透了。桌上的紫砂壶没一点热气,只有一盏小灯亮着,侧光打在屏风上,映出清晰的竹影纹路。 李健达站在屏风前,微微低着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疗养院那边,出了点状况。” 老人没吭声。 “苏燃起了疑心,一直在查。” 老人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弹了两下才消散。 “查到哪一步了?” “还在查,调了监控,问了医护人员,也翻了用药记录,目前没拿到实证。”李健达说着,眉头皱了起来。 “王敏那边呢?”老人缓缓开口。 “已经让她停手了,这几天别靠近苏和文,尽量躲着苏燃。” 老人沉默了片刻,淡淡说道:“苏和文本来就撑不了多久,身体机能一直在垮,我们只是加快了点过程。既然苏燃起了疑,就先收手。” 李健达点了点头。 老人又问:“刘长生那边怎么样了?” “安排在城西的住处,有人看着,不吃不喝也不怎么动,就整天坐着。” “没闹?” “没闹,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老人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深意:“安静才是最可怕的,盯紧她。” 李健达应下,又问:“许柚柚最近有什么动静?” “大多时间都待在许家老宅,没怎么出门。”李健达顿了顿,“她会插手这件事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许家那些人,她舍不得让他们出事,不会轻易动。” “那苏燃那边怎么办?” “别碰他,他是警察,动他只会惹来大麻烦。让他查,查不到东西,自然就放弃了。” “要是他真查到线索了呢?” 老人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查不到,相关的东西早就撤干净了,让王敏把尾巴收拾好,别留破绽。” 李健达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轻手轻脚出了茶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慢慢远了,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茶室里又恢复了死寂,老人坐在屏风后面,一动不动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进光来,落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远处偶尔有车经过,传来闷闷的声响,很快又归于平静。 第十四章咱们回家 第十四章咱们回家 城西有条僻静的深巷子,巷子里藏着一处老宅子,木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门上的铜环也生满了锈。 王敏刚收了一笔钱,按着李健达给的地址,把东西送过来。她推开门走进去,走廊又长又暗,灯光昏沉沉的,这是她第一次来,心里直发怵。走廊尽头的门半开着,屋里没开灯,窗户被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漏进去一点光。 王敏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迈。 “进来。”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敏推开门,就站在门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角落里坐着个人,脊背挺得笔直,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年纪,可那双眼睛从发丝间扫过来,冷得要命,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王敏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快步把保温箱放到门口的桌上,打开锁扣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血包,都是冷冻着的,袋壁上结着一层薄霜。 椅子上的人一动不动,连看都没看那箱血包。 “放下就走。” 王敏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想离开,刚走两步又顿住了。桌上,保温箱旁边放着几块金子,个头不大,但看着就沉甸甸的,昏暗光线下泛着暗黄的光泽。她目光在金子上顿了一下,偷偷瞥了眼椅子上的人,飞快拿起一块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跑了。 “又是个小偷。”身后传来刘长生的声音,带着点轻飘飘的笑意。 王敏脚步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刘长生站起身走到桌前,盯着那一箱血包,拿起一个握在手里,血包上的霜被掌心的温度慢慢融化。她闭着眼,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周遭什么都没变。 她把血包放回箱子里,又走回椅子上坐下,屋里再没一点动静。 从那地方出来后,王敏就把那块金子打了枚戒指,细细的一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金子成色好,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没事就转一转戒指,盯着看。 过了几天,许柚柚在正房看平板,忽然把东西放下,眉头皱了起来。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里一点点溜走,抓都抓不住。 她站起身走出正房,院子里李叔正蹲在菜地边上浇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李叔,送我去疗养院。” 李叔放下水管,在水池边洗了洗手,立马去开车。 许柚柚站在老槐树下等着,手机突然响了,是李静打来的,电话里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祖姑奶奶……爸他,情况不太好——” 许柚柚握着手机,安安静静听完,语气平静:“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车刚好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李叔一路开车,全程没说话。 疗养院的走廊很长,头顶的灯光白惨惨的,看着格外冷清。 许柚柚推开苏和文的病房门,老人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灰败,床头挂着输液袋,透明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落,监护仪的绿线不停跳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李静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苏和文的手,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许柚柚进来,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柚柚走到床边,握住苏和文的手,老人的手冰凉冰凉的,只剩皮包骨头,骨节格外突出。 监护仪的绿线还在一下一下跳着,平稳又单调。 许柚柚就这么看着他,这是她醒过来之后,第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家后辈离开。她活了两百多年,沉睡之前也送走过长辈,可那时候她是晚辈,现在她是祖姑奶奶,躺在床上的,是她的亲子孙。 可是,她救不了他。 她握着老人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突然,监护仪的绿线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一下,紧接着变成了一条直线,冗长刺耳的嘀声在病房里炸开,格外扎心。 李静僵在原地,张着嘴,眼泪不停往下掉,却哭不出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推门冲了进来,许柚柚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医生走到床边,看了眼监护仪,又仔细检查了苏和文的状况,沉默几秒,开口道:“死亡时间,下午三点零七分。”说完低头在本子上记录,随后拉过白布,轻轻盖在苏和文身上,转头对李静和许柚柚说,“节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咱们回家(第2/2页) 李静还是没反应,就盯着床上的白布,眼泪无声地滑落。 医生看了许柚柚一眼,微微点头,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时,苏燃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他在分局接到电话,一路闯红灯赶回来,喘着粗气站在门口,看到床上的白布,双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爷爷……”他喊了一声,声音轻得不行,好像生怕吵醒床上的人。 许柚柚走上前,轻轻掀开盖在苏和文脸上的白布。 她还记得,苏和文偶尔清醒的时候,会轻声喊她祖姑奶奶,语气稳稳的,还会给她倒茶,手一点都不抖。可现在,他就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柚柚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苏和文,咱们回家。” 没人说话,病房里静得可怕。 许柚柚重新把白布盖好,直起身转身往外走,经过苏燃身边时,没看他一眼。 她走到护士站旁边的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许是等李静办手续,或许只是不想再待在那个压抑的病房里。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个护士接起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王敏从更衣室出来,换了便服挎着包,准备下班,从许柚柚身边走过时,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许柚柚猛地睁开眼。 就是那枚细细的金戒指,戴在王敏中指上。她的目光落在戒指上,顿了一瞬。 走廊里没别人,护士站的护士背对着身子打电话,没人注意这边。 许柚柚伸出手,一把拉住王敏的手腕。 王敏转过身,愣了一下:“你是家属?” 许柚柚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直接伸手摘了下来。金子成色很好,就是做工很粗糙。 “哪来的?”许柚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王敏的脸色瞬间白了,伸手去抢:“你干什么?还给我!” 许柚柚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恐惧和慌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虚。她把戒指攥在手心,突然伸手掐住王敏的脖子,把人狠狠推到墙上。 “你见过她。”许柚柚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王敏脸涨得通红,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口红、手机散了一地。 刚好苏燃从病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当场愣住,冲过去一把拉住许柚柚的手腕:“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松手。 “冷静点,”苏燃的声音沙哑,眼里布满血丝,“你掐死她也没用。” 许柚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沉默片刻,慢慢松开了手。 王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抬头看着苏燃,嘴唇抖个不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燃蹲下身,盯着王敏,语气冰冷:“我会查清楚,真的是你做的,你跑不掉。”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回了病房。 王敏还坐在地上,捂着脖子不停喘气,看着许柚柚把戒指揣进口袋,吓得不敢出声。 许柚柚转身离开,王敏一个人在走廊里缓了好久,才慢慢站起来,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东西捡回包里,手还在不停发抖。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到楼梯间,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犹豫了半天,终于拨通了李健达的电话。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许柚柚和李叔跟着工作人员,推着轮床往大门口走,王敏从楼梯间门缝里看到这一幕,赶紧缩了回去,不敢出来。 李静和苏燃办好所有手续,殡仪馆的车也到了,工作人员把苏和文抬上车。 许柚柚跟着上了车,坐在角落里,没看任何人,也没看窗外,只是攥着口袋里的那枚戒指。戒指上还残留着刘长生的气息,苍凉又冷寂,她紧紧攥着,一直没松开。 李静坐在另一边,握着苏和文的手,眼泪已经流干了,面无表情。苏燃坐在李静身旁,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车子缓缓启动,疗养院的大门在车窗外慢慢后退。 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落在许柚柚脸上,她就这么看着窗外,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第十五章处理 第十五章处理 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停在疗养院门口,没鸣笛,也没闹出半点动静。 苏燃的同事老吴带着几个人走进去,护士站的人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没人多问。 苏和文的病房门还关着,老吴推开门,屋里的摆设一点没变,床单没换,监护仪还摆在床头,白布盖着他躺过的地方,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跟几个小时前人还在时没两样。 老吴在屋里站了片刻,走到床边,看了眼白布下的轮廓,又蹲下身查看床头柜抽屉,还有输液架上剩下的药瓶。 “把这几天的用药记录封存,监控全部调出来。”老吴开口吩咐。 身边的人立马应下,着手去办。 从疗养院去往法医鉴定中心的路上,殡仪车里静得吓人。 李静全程没说一句话。苏和文不只是她公公,更是养大她的人,当年她在烈士孤儿院,是苏和文和范琦把她接回家,供她读书,给了她一个家。后来她嫁给他们的儿子苏风华,从养女变成儿媳,喊了他们几十年爸妈。 她还记得,自己五岁那年,苏和文第一次牵她的手,手掌又大又暖,跟她说“别怕,跟爸回家”;她结婚那天,他牵着她走进婚礼现场,把她的手交到苏风华手里,叮嘱“好好待她”;后来妈和苏风华相继走了,也是他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爸还在”。 可现在,他的手凉透了,她紧紧攥着,怎么都不肯松开。 许柚柚看着盖着白布的人,全程沉默,一句话都没说。 殡仪车稳稳停在法医鉴定中心门口,李叔的车跟在后面。 门口台阶上站着两个民警,陈泽和何辉瑞,还有练晓斐。她接到苏燃的电话就赶来了,穿一身黑外套,头发扎得利落,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也没出声。 苏燃下车时看了她一眼,练晓斐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很快松开。 陈泽和何辉瑞脸色都很沉,陈泽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你要的东西。” 苏燃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两张纸,一张鉴定委托书,一张尸体解剖通知书,纸张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晃。 他低着头,看着纸上的字,把通知书按在车头,掏出笔,手却止不住地抖。 笔尖抵在纸上,顿了好几秒,才艰难写下自己的名字——苏燃。 他把笔收起来,把通知书递回给陈泽,两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安慰的话,转身上了台阶。 苏燃站在车旁,一动不动,肩膀绷得紧紧的。 车里,许柚柚轻轻拉过李静的手,她的手指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僵硬地扣着苏和文的手。许柚柚没用力,就慢慢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李静反手攥住许柚柚的手,攥得极紧,许柚柚没松手,也没说话。 两只手都是冰凉的,就这么紧紧握在一起。 工作人员打开车门,把苏和文的遗体抬下来,推进了鉴定中心的大门。 许柚柚拉着李静下了殡仪车,带她上了李叔的车。 苏燃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练晓斐走过来,拉住他冰凉的手。 苏燃回过神,任由她牵着,往车边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看任何人。 “走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李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挂挡启动车子。 回去的路上,车里依旧安静。 李静靠在苏燃肩上,闭着眼,苏燃肩膀依旧紧绷,却伸手握住母亲另一只手,李静的手,终于不再发抖。 练晓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眼泪无声滑落,她没抬手去擦。 许柚柚坐在李静身边,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还被李静握着,始终没抽回来,也全程沉默。 法医鉴定中心的建筑,在车窗外慢慢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彻底看不见了。 许柚柚拿出手机,给许清河发了条短信,只有简单五个字:“苏和文走了。” 发完便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了眼紧握自己的李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依旧没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处理(第2/2页) 许清河此刻正在会议室,手机放在桌上,看到短信,立马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高楼车流,他却一点都没看进去,转身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推门出去,对着会议室里的人做了个停止会议的手势,径直离开。 付斌连忙跟在后面,两人下楼,付斌快步拉开车门,许清河坐进后座,付斌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许清河拿出手机打字,递给付斌看:“去苏家。” 付斌点头,开车出发。 许清河又在家族群里发消息:【家里出事了,速回。】 随后单独给周婶发:【今天把苏慎南接回老宅。】 周婶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许清河拿起身边的白板,慢慢写下“苏家”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完就盯着字看,一动不动。付斌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打扰。 他放下白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没开收音机,只有发动机的声响,安安静静的。 茶室。 屏风后,老人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茶,一口没喝。李健达站在屏风前,低着头。 “苏和文死了。”李健达开口。 老人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力道很轻:“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老人放下茶杯:“许柚柚去了?” “去了,她到的时候,人刚走。” 老人沉默片刻,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也没多严肃,只淡淡说了句:“有意思。” 李健达没接话。 “她救不了,濒临死亡的人,她没辙。”老人又说。 李健达点了点头。 “苏和文的死因,能被查出来吗?”老人问。 “疗养院的记录没破绽,但苏燃在查,而且他盯上了王敏。” 老人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一下,语气平静:“王敏那边,处理掉。” 李健达应下,转身离开了茶室。 王敏住在城东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她一回来就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开着灯。戒指被抢走后,她总觉得手指空落落的,时不时摸一下,又慌忙把手缩回去。 李健达走进小区,在门口看了眼监控,绕到没有监控的消防通道,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黑上楼,脚步声被黑暗彻底吞没。 门铃响了。 王敏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的李健达,脸色瞬间发白,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好几秒,才缓缓打开门。 李健达没进门,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李健达……”王敏声音发紧,语气满是慌乱,“那个老头的家属,有个年轻姑娘,摘了我的戒指,她会不会报警?我会不会有事……” “不会。”李健达语气平淡,像说家常一样。 王敏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会有事。” “那戒指……” “戒指的事,不用管。” 王敏张着嘴还想追问,对上李健达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脸色唰地惨白,往后退了一步,想赶紧关门,可手刚碰到门,李健达动作比她快多了。 “李健达——” 李健达推门走进屋,反手关上了房门。 楼道里依旧安静,没传出任何声响。 过了一会儿,李健达从屋里走出来,关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掐灭后,顺着消防通道原路返回,全程没经过一个监控。 楼道里依旧漆黑,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王敏的出租屋,和这栋楼里其他屋子一样,再没半点动静。 李健达走在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办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只问:“干净?” “干净。” “好。” 电话挂断,李健达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第十六章过敏死了? 第十六章过敏死了? 许柚柚和许清河从苏家回来时,天已经快黑透了。院子里的灯都亮着,正房门大开,屋里灯也没灭,家里人都在等着。 周婶在厨房忙着热饭菜,何姨在廊下站着,看见两人进门,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盛汤。 许清河看了许柚柚一眼,掏出手机敲了几行字,把屏幕转向她:【我先回屋,跟大家说下情况。】 许柚柚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许清河收起手机,径直进了正房。 许柚柚没回屋,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晚风带着凉意。随后她转身穿过院子,轻轻推开了祠堂的门。 祠堂角落里堆着些木料,之前周婶说过,是早些年备下的,一直没派上用场。刻刀也是她从抽屉里翻找出来的。她拿起一块浅色木料,握了握手里的刻刀,刀刃锋利,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 她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刻牌位,可父亲当年的手势,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握着刻刀,一笔一画地在木料上刻着。 思绪一下子飘回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小,爷爷走了,父亲就坐在祠堂里,也是这样刻着牌位。她和几个哥哥站在一旁,看着刻刀在木头上游走,父亲说:刻牌位,就是有人永远不在了。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刻刀摩擦木头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刻了很久,手一直没抖,可心里堵得厉害,好几次都停下手,闭着眼缓一会儿,再接着刻。 等最后一笔刻完,窗外的月光,已经从窗棂这头移到了另一头。 她放下刻刀,把牌位翻过来,字迹算不上多端正,但每一笔都用了十足的力气。 上面刻着:显侄孙讳许和文。 她盯着牌位看了好久,才轻轻把它放在供桌最边上,挨着墙放好。 月光落在木牌上,把那行字照得发白。 又坐了片刻,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木屑,把刻刀收好,剩下的碎木料拢到一起,放回角落。 她转身推开祠堂门走出去,到了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刚好落在牌位上,那行字清清楚楚。 祠堂门没关,月光从门口透进来,洒在地板上,照着她刚才坐过的蒲团。 与此同时, 吴鹏根据苏燃提供的线索,判断王敏是苏和文案的关键证人,监控里她的护理动作明显不合流程,可这人突然就请假失联了。 民警吴鹏和卫华维拿着她的住址,找上门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一片漆黑,吴鹏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墙面,找到对应的门牌号。他抬手敲门,没人应声,又敲了好几下,屋里还是没动静。 卫华维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直起身跺了跺脚,声控灯依旧没亮。 “警察,开门!”吴鹏又敲了敲门,依旧没人回应,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叫开锁的来,不对劲。” 开锁师傅很快过来,几下就打开了门,收了钱二话没说就走了。 房门打开,屋里拉着厚窗帘,光线昏暗,吴鹏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王敏躺在地上,穿着家居服,身子蜷缩着,脸色发红,嘴唇发紫。茶几上散落着几盒药,还有半杯水,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得稀碎。 卫华维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又摸了摸体温,摇了摇头:“没体温了,至少走了好几个小时。” 吴鹏站在门口没进去,快速扫了一圈屋子,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厨房的药瓶旁散落着几粒胶囊,地板上还有一滩水渍,像是杯子洒出来的。 “看着像是急性过敏。”卫华维站起身说道。 吴鹏没接话,盯着地上的王敏,脑子里全是苏和文的案子。用药记录看着没问题,可王敏的操作异常,现在关键证人突然死了,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打给苏燃,直接拨通了队长的电话:“王敏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燃知道吗?” “还没说。” “你先忙吧。” “好。” 吴鹏挂了电话,走到楼梯间,声控灯灭了,周围一片漆黑,他没跺脚也没出声,就站在黑暗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过敏死了?(第2/2页) 卫华维从屋里出来,见他站在暗处,愣了一下:“老吴?” “这一片的监控,全坏了。”吴鹏声音低沉。 卫华维也没再说话。 吴鹏拿出手机,联系了法医。法医赶到后,拍照取样,把王敏的遗体抬走,物证科的人也把药盒、水杯等物品装进证物袋带走。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鹏蹲下身看了看门锁,又起身往楼道深处走,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再次拨通局里的电话:“调一下这栋楼,还有王敏家附近的所有监控。” 电话那头的回复,让他眉头皱得更紧:“那片监控是从今晚就没信号了,正在排查原因。” 两天后, 苏燃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惊!过敏致死?城东老旧小区的出租屋出现女尸 一张偷拍角度的照片,让苏燃不由眉头紧锁。 电话突然响了,是负责苏和文案子的同事打来的。 “苏燃,你爷爷的尸检报告出来了,体内有毒素的成分。那案子正式立案,队里打算将你爷爷的案子和王敏的死亡案并案调查,你是家属,回避此案。” “我知道了。”苏燃平静地回了一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想看任何消息,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这几天,许清河和练晓斐忙着打理丧事,殡仪馆、墓地、讣告、吊唁名单,全是琐碎又繁杂的事,一件都不能落下。许清河不能说话,所有事都写在白板上,付斌在一旁跟着,跑前跑后忙活。 为了方便沟通事宜,练晓斐和李静都住了过来,苏燃两头奔波,一会在老宅,一会回自己家。 楚云秀依旧住在客房,许柚柚跟她说过,家里办丧事不方便,让她先出去住几天,楚云秀婉拒了,说不碍事。她帮不上什么忙,也绝不添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房,偶尔出来倒水,看见院子里人忙进忙出,点头示意一下就回去。 李静病倒了,不算大病,就是发烧,浑身酸软无力,下不了床。周婶熬了姜汤,何姨煮了白粥,她勉强喝了两口,又躺回床上。 房门后,许念和苏慎南悄悄推开门,探进两个小脑袋。 “奶奶,你是不是生病了?”苏慎南声音小小的。 李静睁开眼,看着孩子,没力气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苏慎南爬上床,挨着李静躺下,小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许念站在门口看了看,犹豫片刻,也爬上床,挨着苏慎南躺下,伸手握住李静的另一只手。 “南南陪你。” “念念也陪您。” 两个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让李静瞬间红了眼眶,她一手搂着一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许柚柚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幕,没出声,靠在墙上站了许久,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很快又挺直,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回正房。 苏燃回到老宅时,许柚柚正坐在正房门口的椅子上,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院子,风吹乱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她也没抬手去理。 苏燃走进院子,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轻声喊:“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看他。 苏燃又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尸检结果出来了,爷爷血液里有毒。” 许柚柚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王敏也死了,说是过敏,但我不信。”苏燃声音压得更低,“案子立案了,我是家属,不能参与查案。” 许柚柚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知道是谁干的?”苏燃追问。 许柚柚依旧没看他,淡淡回道:“不确定。” 苏燃没再追问,就站在廊下,没往前走。 两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许久,许柚柚开口问:“什么时候能接你爷爷回来?” 苏燃看着她:“明天一早。” 许柚柚点了点头:“那明天一起去。” 苏燃没说话,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许柚柚依旧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天色,一点点彻底暗了下去。 第十七章许和文 第十七章许和文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大的厅里,挂满白布挽联,摆着黄白相间的菊花,苏和文的遗像挂在正中间,是黑白的老照片,拍的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旁边放着一张他近年的照片,头发全白了,可眼神依旧清亮。 许星河和苏燃站在门口,帮忙招呼前来吊唁的客人。许天佑戴着黑色口罩,跟周婶一起在灵堂外的焚化炉旁烧纸钱。许惊蛰和许多金坐在签到台后面,手里各捏着一支笔,有人来就递笔、给回礼,再把帛钱一一登记好。许清河和许四海在灵堂里面,跟着白事先生对接流程,忙前忙后。 李静的几个同事来了,都穿着深色衣服,跟她握手说节哀,她只是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燃的战友也来了几个,穿的便装,站在后排默默鞠了躬,没上前打扰。还有些许柚柚不认识的人,人不算多,但整个灵堂也不空荡。 许柚柚坐在大厅右侧最前排的家属席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素面中式长裙,头发挽起,鬓边别着一朵白色小绒花,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许多金的父亲许成然坐在她身旁,一身黑色西装,头发花白,神情严肃。正后方坐着许天佑的父母许竹泉和柳溪婷,他们刚从国外赶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眼下全是青黑,却依旧坐得端正。许惊蛰的父母许学信和陈然,也从生物研究院赶了过来,一身深色衣服,跟许惊蛰一样话少,上前跟许柚柚打过招呼,就坐在了后排。 许家其他旁支的亲戚也陆陆续续到了,按着辈分依次落座。 司仪念着悼词,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灵堂里来回飘,许柚柚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吊唁的人一个个上前鞠躬、献花,李静被练晓斐扶着,从家属席站起来,没哭,可嘴唇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苏燃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苏燃的战友、李静的同事挨个上前,鞠躬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许学信带着许成然一行人,也上前鞠了躬。 许家六兄弟,许星河走在最前面,把手里的花放到遗像前,许天佑、许惊蛰、许多金、许四海、许清河跟在身后,一起鞠躬,再默默退到一旁。 苏燃没上前,始终守在李静身边,稳稳扶着她。 许柚柚也没起身,就坐在座位上,直直看着遗像里的苏和文,照片上的他笑得温和,她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所有人献完花,绕着棺椁走了一圈,有人忍不住停下多看两眼,被身边的人搀扶着才往前走。许柚柚依旧没动,隔着人群望着棺椁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仪式结束后,客人们陆续往外走,许学信和许星河几人忙着送客。 一旁的工作人员推着装有苏和文遗体的棺椁往火化间走,苏燃和练晓斐扶着李静,紧紧跟在后面。 许柚柚还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化间的门缓缓关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广播偶尔传来叫号的声音,有人从火化间出来,红着眼眶被家人搀走。李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地面,一动不动,苏燃和练晓斐站在她身旁,也没坐下,就这么静静等着,等了很久很久。 送走所有客人,许家旁支的人挨个走到许柚柚面前打招呼,她认不清这些人,只听许学信说都是自家人,便轻轻点头示意。 过了片刻,许柚柚轻声开口:“六儿,把牌位捧好,我们走。” 说完她站起身,起身时手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借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许和文(第2/2页) 灵堂供桌上摆着苏和文的牌位,许星河拿了块红绒布盖在上面,许清河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跟在许柚柚身后。 听周婶说,这块牌位,是祖姑奶奶亲手刻的。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闷得厉害,像是随时要下雨。 殡仪馆出口处,苏燃已经捧着裹着红布的骨灰盒,在那里等着了。 墓地在城东的山坡上,灵车就停在门口。苏燃捧着骨灰盒先上了灵车,李静和练晓斐跟在后面,许家人也陆续上车,捧着牌位的许清河坐进了副驾驶。 许柚柚站在台阶上,看着灵车慢慢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李叔的车停在旁边,他下车拉开后车门,没催,就静静等着。 许柚柚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走吧。” 李叔点点头,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许柚柚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一直攥着口袋里的那枚金戒指,始终没松开。 车子缓缓开动,殡仪馆的建筑在车窗外慢慢后退,越来越小,她始终没睁开眼,车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到了城东墓地,许柚柚下车时,苏燃已经站在墓碑前,骨灰盒已经放进墓穴,工作人员正在封墓。李静站在苏燃身边,没哭,就那么直直站着。许清河站在另一侧,依旧捧着牌位,一言不发。 许家人都站在后排,没人说话。 许柚柚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工作人员把墓穴封好,把墓碑擦拭干净。 风吹过来,她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怕一动,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就断了,再也撑不住。 苏燃蹲下身,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起身退到一旁。李静也蹲下来放了花,没着急起身,蹲了很久,直到练晓斐伸手扶她,才慢慢站起来。 风把墓碑前的花吹得东倒西歪,全场依旧安静,没有一个人出声。 许柚柚看着墓碑,正中刻着“苏公和文之墓”,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孝孙苏燃立”,她盯着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一行人回到许家老宅,径直去了祠堂。 许柚柚推门走进去,许清河跟在身后,小心翼翼把牌位放在供桌上。 许学信等人默默点上香,鞠躬上香。许星河从香盒里抽出香,在烛火上点燃,分给身后的弟弟们,许星河、许天佑、许惊蛰、许多金、许四海、许清河、苏燃,七个人整齐站在供桌前,依次鞠躬,把香插进香炉里。 许家旁支的人也挨个上前上香。 等所有人都上完香,祠堂里彻底安静下来,香炉里插满了香,细烟缓缓往上飘,在昏暗的光里散开,没留一点痕迹。 许柚柚伸手,把供桌上的牌位往左边挪了挪,和旁边的牌位对齐,才收回手,静静站着。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都没出声,安安静静退出了祠堂。 祠堂里只剩许柚柚一个人,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细微声响。 她盯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很久,没人来催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就是想让牌位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让自己也在这里多陪一会儿。 过了许久,她伸出手,把香炉里歪掉的香一一扶正。 光影落在牌位上,明明暗暗,上面的字清晰可见:显侄孙讳许和文。 许柚柚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到家了,许和文。” 第十八章不会拿他们去赌 第十八章不会拿他们去赌 葬礼过去一个多月,许家老宅的气氛慢慢松快了些。不是忘了那些伤心事,只是日子总归要往下过。 许久没这么热闹齐整的院子,终于有了烟火气。 许星河在廊下支起烧烤架,炭火还没烧旺,白烟先冒了出来,呛得许念直咳嗽。小家伙躲在许星河身后,小手捂着鼻子,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好呛人!” 许星河笑着哄:“马上就好,再等会儿。” 许天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远远看着,手里捏着一串豆腐,翻来覆去地摆弄,生怕一不小心弄散了。 许惊蛰站在烧烤架旁,戴着一次性手套,拿着刷子往蘑菇上刷油,面无表情。许多金在旁边咋咋呼呼指挥:“多了多了,三哥,你刷这么多油,是想把院子炸了啊?” 许惊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下一只蘑菇刷的油,明显少了一大半。 许多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又看向许四海。许四海蹲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盆洗好的青菜,正一根一根慢慢择,动作仔细得不行,仿佛在做什么天大的事。 “老五,不就是择个菜嘛,不用这么较真。”许多金喊了一声。 许四海压根没理他,依旧慢悠悠择着菜。 许清河站在烧烤架另一边,专门负责给烤串翻面,他虽然不会说话,可翻面的时机卡得刚刚好,一点都不耽误。许多金看了一眼,酸溜溜地说:“老六,你是不是偷偷在家练过啊?” 许清河没看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苏燃坐在角落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罐啤酒,半天没喝几口。练晓斐挨着他坐,一直牵着他的手。苏慎南蹲在他面前,拿着小棍子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会儿,抬头仰着小脸问:“爸爸,太爷爷去哪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苏燃看着儿子,没说话。练晓斐低头看了看苏燃,轻声替他回答:“太爷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苏慎南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下,没人再开口回答了。 许念从许星河身后跑过来,蹲在苏慎南旁边,也拿起一根小棍子,跟着一起画圈圈:“哥哥,我陪你一起画。” 苏慎南点点头,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在地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圈。 许念画完,抬头问:“哥哥,你画的是什么呀?” “是地球。”苏慎南认真地说。 许念看了看自己画的圈,立马说:“那我画的是太阳。” “太阳要比地球大。”苏慎南一本正经地纠正。 “那我再画大一点!”许念说着,伸手把自己的圈又描大了一圈。 李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脸上平和。周婶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碗姜汤:“喝点吧,暖暖胃。” 李静接过,喝了一口,轻声道了句谢谢。 何姨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串串都弄好啦,谁去叫叫屋里的人?” 许多金立马举手:“我去!” 许成然住在老宅,这阵子一直没走;许天佑的父母许竹泉和柳溪婷,也还没回国外,时差总算倒过来了;许惊蛰的父母许学信和陈然,也从研究院过来住了几天。楚云秀刚好不在,说是去外地看展找设计灵感,过段时间再回来。 几个人坐在正房里喝茶,许成然端着茶杯,听许竹泉聊国外的琐事,许学信偶尔插一两句话,柳溪婷和陈然在一旁低声闲聊。 许多金推门进去,笑着喊:“各位叔伯婶,烧烤烤好啦,快出来吃吧。” 许成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许多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乖乖跟在后面。 柳溪婷站起身,拉了拉许竹泉的袖子:“走吧,出去看看。” 许竹泉这才慢悠悠站起来,跟着往外走。许天佑在院子里远远看见父亲出来,立马转身去帮忙端盘子,没主动上前搭话。 许学信和陈然走在最后,两人依旧话少,跟平时一样。陈然路过时,多看了许柚柚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像是确认什么,随即又收了回去。许惊蛰抬头看了眼父母,没吭声,低头继续刷手里的烤串。 一群人陆续走出正房,院子里的热闹劲儿更足了。 许星河把烤好的素串装盘,许天佑也放下手机,过来帮忙端菜。 许多金自己也烤了几串,卖相不怎么样,他却自我感觉良好。端着盘子想递给许成然,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盘子放下了。许成然坐在石凳上,正和许竹泉说话,没看他,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盖轻轻磕了杯沿一声,很快又恢复平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不会拿他们去赌(第2/2页) 许四海把择好的青菜端进厨房,周婶接过来,清洗干净切成段,也串成了串。何姨在一旁调蘸料,辣椒、蒜末、香油搅和在一起,闻了闻,又加了一勺醋,香味立马飘了出来。 许清河翻完最后一面,把烤好的素菜串整齐摆进盘子里,推到桌子中间。 苏燃还坐在石阶上,手里的啤酒罐早就空了。 许柚柚从祠堂出来,站在廊下,穿一件素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着,没挽起来。院子里的人看见她,说话声不自觉放低了些。 许柚柚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没说话,径直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许念第一个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烤蘑菇,仰着小脸:“祖姑奶奶,你吃!” 许柚柚低头看了她一眼,接过蘑菇咬了一口,轻声说:“行了。” 许念笑得开心,又蹦蹦跳跳跑回去拿第二串。 苏燃站起身,走到许柚柚身边,没坐下,就站着,手里攥着空啤酒罐。 “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看他。 苏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枚金戒指,之前他从许柚柚这里拿走的。 “案子结了,负责人跟我说的。”苏燃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柚柚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警方找到了一个人,是三十年前,爷爷当警察时抓的犯人,刚坐完三十年牢出来。”苏燃顿了顿,继续说,“他全认了,说恨了爷爷三十年,出来就找上了爷爷。” “王敏也是他杀的,所有证据,都对得上。” 许柚柚望着前方,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不信。” 语气平淡,不是问句,是笃定。 苏燃没回答,也没法回答。 许柚柚心里清楚,他不会信,自己更不会信。一个坐了三十年牢的人,怎么会精准找到王敏?怎么知道苏和文在疗养院?又怎么能做到下手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可有些事,不是他们不信,案子就能重新查下去。 苏燃转身走了。 许柚柚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她知道他心里憋屈,知道他不信,可她也清楚,眼下的苏燃,什么都做不了。 许多金端着一盘素面筋走过来,蹲在许柚柚面前,把盘子递过去:“祖姑奶奶,您尝一串,味道还不错。”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拿了一串。 许多金蹲在旁边没走,犹豫了半天,小声开口:“祖姑奶奶,您说……要是早些把苏老爷子接来老宅,让他回趟家,会不会就没那么多遗憾了?” 许柚柚没看他,慢慢嚼着嘴里的素面筋,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会。”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想问为什么,却又不敢多问,攥着盘子愣了一会儿,默默起身走了。 许柚柚看着满院子嬉笑打闹的人,思绪飘回第一次见苏和文的时候。那时候,她在他身上闻到过一股味道,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源头,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后来那股味道看似消失了,她却始终没把他带回老宅。她赌不起,不确定那股气息是真的散了,还是藏得更深了。 直到现在,她依旧没想起来,那到底是什么气息。 另一边,云雾山。 山路崎岖难行,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 一个年轻女人背着竹筐,沿着山路快步往上走,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化妆,五官清秀干净,脚步轻快,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 走到一处石洞前,她停下脚步,洞口的石头被人挪开了,敞着一道大口子。 她赶紧放下竹筐,快步跑进洞里。洞内漆黑一片,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石壁,里面空空如也,原本该有人的石台上,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僵了很久,手电筒的光落在石台边缘,照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人醒了。 女人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台,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又立马抬手擦掉,嘴角慢慢往上扬。 “醒了就好。”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石洞里回荡了一下,便归于平静。 女人站起身,背起竹筐,转身往山下走。山间雾气越来越浓,她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石洞彻底空了,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的山路上,再也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身影,只有山风不停吹着,卷着雾气,起起落落。 第十九章沈云梦的过往,有他们 第十九章沈云梦的过往,有他们 同治四年,春 顺扬戏班接了都察院副都御史家的堂会,沈云梦登台唱了一折《游园惊梦》。 台上灯火亮得晃眼,她贴好片子,梳了大头,穿着点绸褶子,杜丽娘的水袖一甩出去,台下立马安静下来。她的嗓子算不上顶尖,可唱得走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一曲唱完,台下不少人红了眼眶。 御史夫人赏了一对金镯子,班主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弯腰鞠躬。沈云梦卸了妆,换回素布衣裳,把金镯子交给班主,低头道了谢,抱着自己的木匣子往后院走。 她走得慢,脚步轻悄悄的,向来不想惊动任何人。这么多年她早习惯了,在台上唱尽柔情蜜意,台下就做个不起眼的透明人。 后院的偏廊黑乎乎的,只有廊尽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压根照不到她这边。 沈云梦低着头往前走,余光瞥见高墙上,映着一个人影。 她脚步猛地顿住。 墙头上坐着个人。 穿一身破旧的青衣,头发没挽,就那么散着,身形清瘦得很,像一片风一吹就飘走的叶子。那人的脸藏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很,直直看着她。 沈云梦心跳漏了一拍,手指紧紧攥住了木匣子。 这御史府里的主子、丫鬟、下人,她全都认得,从没见过这号人。是翻墙闯进来的?她不敢往下想,这年头擅闯官宅,被打死都没处说理。 她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想装作没看见。 “你唱得真好听。” 声音不大,清清爽爽的,像冬天里的第一口凉气,带着股说不出的清冽感。 沈云梦停下了脚步。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重新看向墙头。 那少女没动,依旧那么坐着,双腿垂在墙内侧,一下都不晃。风吹过来,吹散她几缕头发,露出一张极白净的脸。 眉眼生得好看,可沈云梦在戏班子见多了好看的人,真正让她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干净、认真,没有半分打量和轻视,就像在看路边一棵树、天上一朵云一样。 “你的唱腔干净,没那些脂粉匠气。”少女又说了一句。 沈云梦的眼眶,突然就有点发酸。 她唱了这么多年戏,夸赞的话听了无数,有人说她嗓音甜,有人说她扮相美,有人说她身段好,可从来没人,说她的唱腔“干净”。 戏子的嗓子,天天在应酬讨好里泡着,怎么配得上干净两个字。 她攥着匣子的手松了松,朝着墙头,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姑娘。” 她没问对方是谁,在京城讨生活,她早就学会了不多嘴、不多事。 少女也没自我介绍。 这就是她们俩的第一次见面。 四月的风从墙头吹过来,晃得那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沈云梦再抬头时,墙头上已经空了。 她站在偏廊里,愣了好半天,才抱着木匣子离开。 后来每次接堂会,沈云梦都会下意识留意后院那面高墙。 十次里,倒有七八次,都能看见那个少女。 还是那件破旧青衣,还是坐在墙头上,像一只找不到家的野猫。沈云梦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来看自己唱戏,可她从来没问过。 每次唱完戏卸完妆,她都会去后院,在墙根下站一会儿。少女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话两人就随口说几句,不在,她就自己站会儿,然后默默走掉。 她们话不多,少女不爱主动开口,沈云梦也不敢多问。 她只知道,少女叫许柚柚。 仅此而已。 不知道她从哪来,住在哪,为什么总坐在高墙上,为什么那身破衣服从来没换过。 可许柚柚,把她唱的每一出戏,都记在了心里。 “你上次唱《长生殿》,‘未尝零落,心已先寒’那一句,比之前慢了半拍。”许柚柚坐在墙头上说。 沈云梦愣了一下,这事她自己都没留意。 “是慢了,那天嗓子不太舒服,气跟不上。”她想了想,如实说。 “嗯。”许柚柚点了点头,没说好不好,就简单一个字,像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云梦慢慢发现,跟许柚柚待在一起特别轻松,不用端着架子,不用刻意讨好,不用费心思揣摩对方的想法。许柚柚不会因为她是戏子就轻视她,也不会因为她是御史夫人的座上宾就高看她。 在许柚柚眼里,她就是沈云梦,不是戏子杜丽娘,不是旁人嘴里的角儿。 到了五月,一个噩耗传遍了整个京城。 高楼寨一战,僧格林沁战死,麾下精锐损失殆尽。朝野上下震动,京城立马戒严,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捻军要打过来了,朝廷要在民间征壮丁,守卫京城。 一时间,听戏的人少了大半,堂会全取消了,戏楼里空荡荡的,没半点生气。 沈云梦也闲了下来。 戏班里的姐妹邀她一起去寺庙上香,祈求国泰民安,她想了想,答应了。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可剩下的人脚步都急匆匆的,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沈云梦和姐妹并排走着,低着头,尽量不惹人注意。 回程的时候,街上突然乱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一锅被搅浑的水,一股脑往一个方向涌。沈云梦被人流狠狠推了一下,脚步踉跄,整个人朝着地上摔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不算大,却很稳,硬生生把她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沈云梦踉跄着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没事吧?”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淡淡的沙哑。 沈云梦抚着胸口,抬起头。 是个少年。 身形单薄,眉眼间还带着没褪去的青涩,身上的粗布征衣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两层,露出细瘦的手腕。可他的眼神特别温和,跟街上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完全不一样。 “多谢小哥。”沈云梦连忙弯腰行礼。 少年摇了摇头,松开了手。 “人多,姑娘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混进人群里,单薄的背影很快就被淹没了。 沈云梦站在墙边,又愣了很久。 她没问他的名字,乱世里萍水相逢,不问来路,不问归处,才是最妥当的。 可她牢牢记住了,那双温和的眼睛。 同治五年。 沈云梦在一场堂会上,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年。 她正在台上唱《思凡》,唱到“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时,余光扫到堂下角落,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之前的粗布征衣,换成了制式军装,身形比一年前壮实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大半,多了一层洗不掉的硝烟和风霜。 可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沈云梦嗓子突然一紧,调门差点没稳住。 她唱完整折戏,谢完赏,没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找许柚柚,而是绕到了堂前。 少年站在廊下,正跟另外一个小兵说话,站姿比以前挺拔,可脸上甚至还有点不自在,像是还没穿惯这身军衣。 沈云梦等了一会儿,等小兵走了,才走上前。 “小哥。” 少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陌生,显然没认出她。 沈云梦心里微微一沉,却没表露出来,依旧温温地行礼:“一年多前,街上动乱,是小哥拉了我一把,一直没来得及道谢。” 少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姑娘不用多礼。” 他是真的忘了。 沈云梦笑了笑,没再多说,目光落在他的军装:“小哥是负责守城的?” “嗯,”少年点点头,往东边指了指,“这片城区归我管。”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平,没有炫耀,也没有不安,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沈云梦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许柚柚。 “他姓许,跟姑娘一个姓。”沈云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许柚柚坐在墙头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沈云梦以为她没兴趣,正想换个话题,许柚柚突然开口了。 “他在哪里?” 沈云梦愣了一下,连忙报出了那片城区的名字。 许柚柚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可三天后,她突然对沈云梦说:“我去看过了。” “什么?” “那个姓许的少年,”许柚柚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好儿郎。” 沈云梦张了张嘴,还想问更多,可许柚柚已经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许柚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藏着点不一样的情绪,可到底是什么,她又摸不透。 从那以后,高墙下偶尔会多一个身影。 许业文不知道从哪得知了这个地方,轮休的时候,就会过来。他不像许柚柚那样坐在墙头上,只是靠在墙根下,安安静静听沈云梦唱两段。 他话很少,可每次听完,都会认认真真鼓掌,一下接着一下,不像那些达官贵人那样起哄叫好,就是老老实实、满心诚意地鼓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沈云梦的过往,有他们(第2/2页) 沈云梦偶尔也会想,如果没有战乱,如果她不是戏子,如果他不是当兵的,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可她从不让这个念头往下深想,乱世里的人,想太多,就是自寻烦恼。 同治六年。 战事越来越吃紧,许业文所在的队伍,要开往前线了。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他来了。 高墙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许柚柚没来。 沈云梦唱了一折《长生殿》,唱到“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时,声音忍不住颤了一下。 她没唱完。 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针脚不算细密,可缝得格外结实,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个洞,才缝好的。 “愿小哥平安归来,早日和家人团圆。” 她低着头,把平安符递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夜色。 许业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揣进了怀里,贴身放好。 他拱手行礼,嘴角一咧,露出少年人干净的笑。 “多谢姑娘。”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回过头,看着沈云梦。 “姑娘,珍重。” 沈云梦红着眼眶,紧紧抿着嘴,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珍重,许业文。”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业文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同治七年。 西军铁骑兵临京城脚下。 全城戒严,城门紧闭,城外传来闷闷的炮火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震得人心头发慌。城里人心惶惶,粮价飞涨,街上到处都是趁火打劫的人。 戏班彻底停演,所有人都被困在院子里。 沈云梦缩在戏班的屋子里,天天听着外面的动静。班主用木头把大门顶得死死的,所有人挤在一起,不敢点灯,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 城里彻底乱了。 烧杀抢掠随处可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简直像人间炼狱。 沈云梦抱着自己的木匣子,缩在墙角,一遍一遍默念《游园惊梦》的唱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的死了,到了阴间,还能唱戏吗。 同治八年,秋天。 一个断臂的男人,找到了戏班。 他穿着破烂不堪的军衣,左边袖子空空荡荡,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眼神浑浊,可看人时,眼神格外用力。 “你是沈云梦?” 沈云梦从门缝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许业文让我带给你的。” 沈云梦接信的手,不停发抖。 她认出信封上的字迹,只见过一次,是上次许业文帮她写戏折子时的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她颤抖着拆开信。 信很短,寥寥几行字。 “沈姑娘,见字如面。 业文不才,没能守住京师,如今身受重伤,怕是撑不下去了。你送的平安符,我一直贴身带着,护了我一路。 姑娘,务必珍重。 若有来生,业文还想听姑娘唱戏。” 沈云梦看完信,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把信折好,小心翼翼放进木匣子里,对着那个断臂男人,轻声说了句多谢。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多留,转身走了。 她拿着信,在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天,没唱,没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戏班的姐妹来敲门,她也没应声。 那天晚上,沈云梦坐在屋子里,把《长生殿》从头到尾,完整唱了一遍。 唱到“未尝零落,心已先寒”那一句时,她的声音彻底碎了。 许柚柚就坐在她身边,全程没说话。 沈云梦哭了很久,她一直以为许柚柚是冷漠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可那天晚上,她看见许柚柚也哭了。 没有哭声,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着一滴,落在衣襟上。 沈云梦哭着问她:“你哭什么?” 许柚柚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不知道。” 她说不清心里为什么那么难过,可就是控制不住地难受。 从那以后,京城的局势更乱了。 戏班被一伙乱兵盯上,班主被打断了腿,好几个姐妹惨遭欺辱。沈云梦拿着一把剪刀,守在大门口,眼睛通红,手一直在抖,可她半步都没退。 有乱兵冲进来,她闭着眼,把剪刀狠狠刺进了对方的胸口。 鲜血溅了她一脸,她当场就吐了。 可第二天,她依旧握紧剪刀,守在门口。 她从没杀过人,可乱世逼着她,学会了自保。 没过多久,来了几个陌生人。 他们穿着体面,不像乱兵,也不像官差。为首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挨个盘问戏班的人。 沈云梦看到画像的那一刻,心猛地一沉。 画上人,是许柚柚。 她强装镇定,低下头,温声说没见过。 可那个中年人,只看了她一眼,就笑了。 “你认识她。” 不是问句,是笃定。 沈云梦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抽出袖口里的剪刀向前挥,可男人一手夺下,随后丢到一旁。 中年男人招了招手,身后两个人上前,把她带走了。 戏班的几个姐妹,没有一个敢向上前阻止。 沈云梦被推进一处偏僻的院子。地上倒着一堆碎瓷片。 “我再问你一次,她在哪?”中年人蹲下来,盯着沈云梦的眼睛,“说出来,就饶了你。” 沈云梦死死咬着嘴唇,依旧没开口。 中年人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身后的两人一把将沈云梦推倒在地,死死按下去。 锋利的碎瓷片,瞬间扎进她的身体,剧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控制不住地惨叫,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她迷迷糊糊听见,那人嘴里说着太岁、石洞、抓不回去大家一起死之类的话,意识越来越模糊,可她始终,没吐出一个字。 最后,她没了气息。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死了。 可再睁眼,她又醒了过来。 身处一间破烂的寺庙,屋顶漏着风,地上铺着干草,空气里满是灰尘和血腥味。 沈云梦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身上的衣服沾满干涸的血污,可底下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疤痕都没有。 她愣了许久,转头看向旁边,看见了一个人。 是许柚柚。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闭着眼睛,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许柚柚!”沈云梦扑过去,跪在她身边,不敢轻易碰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了?怎么会在这里?” 许柚柚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目光先是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沈云梦脸上。 “我答应过许业文。”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要看好你。” 沈云梦的眼泪,瞬间决堤。 “沈云梦,”许柚柚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你听着,记住我的话。” “我在听,我一直在听。” “我叫许柚柚,是许业文的许。”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同一个许。” 沈云梦一下子听懂了。 同一个许。 许业文的许。 她突然想通了所有事,许柚柚为什么主动去看许业文,为什么说他是好儿郎时,语气里藏着异样,为什么哭的时候说不出缘由。 她脑子记不清过往,可身体里的本能,全都记得。 “隐雾山,石洞,送我回去。” 许柚柚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完这句话,眼睛再次闭上,昏了过去。 沈云梦慌了神,轻轻摇着她的肩膀:“许柚柚?许柚柚你醒醒!” 许柚柚没有任何回应。 她连忙把手凑到许柚柚鼻尖,还有气息,很微弱,可依旧在呼吸。 “好,我送你去,你一定别死。” 沈云梦擦干眼泪,弯腰把许柚柚背在背上。 许柚柚轻得吓人,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的重量。 沈云梦背着她,慢慢站起身,刚走两步,突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胳膊、肩膀、腿,全都是完好的,没有半点伤口。 她明明记得,碎瓷片扎进身体的剧痛,记得自己彻底失去意识,明明已经死了。 “许柚柚,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声音颤抖,可背上的人,没有半点回应。 沈云梦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所有眼泪,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一步步走出了破庙。 外面天色阴沉,风刮得很大。 她不知道隐雾山在哪,不知道石洞在哪,不知道自己背着许柚柚能走多远。 可她必须走。 许柚柚,千万别死。 第二十章沈云梦的过往,隐雾山 第二十章沈云梦的过往,隐雾山 同治八年,秋。 沈云梦背着许柚柚,走在京郊的路上。 说是大路,早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路面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和干涸的血迹,车辙印乱得缠在一起。路两边的树,大多被砍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桩,看着像一截截断骨头。 风刮得很大,卷着黄沙和硝烟,打在脸上,又干又疼。 沈云梦往上托了托背上的人,埋着头往前走。许柚柚趴在她背上,呼吸浅得几乎摸不着,她每隔一会儿,就得停下侧耳听听,确认那点微弱的气还在,才敢继续走。 还活着。 她就咬着牙,一步不停。 远处时不时传来炮声,闷闷的,一下下砸在心上,连带着地面都微微发颤,路上的小石子都跟着跳。沈云梦不知道炮火离得多近,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路上的难民越来越多,个个衣衫褴褛,老人孩子面黄肌瘦,有的背着破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更多的人两手空空,只是麻木地挪着步子。没人说话,偶尔有孩子哭,立马被大人死死捂住嘴,连声响都不敢有。 他们看见沈云梦背着个昏迷的人,都远远绕开,要么低头加快脚步,要么瞥过来一眼警惕的目光,没人上前搭话,更没人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沈云梦也不看他们,乱世里,人人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多余的善意,她懂。 走到岔路口,沈云梦停下喘气,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坐着个老婆婆,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看着像是昏死过去了。 老婆婆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许柚柚身上顿了顿,嗓子哑得像破风箱:“姑娘,前面有官兵盘查,你背着个昏迷的人,过不去的。” 沈云梦心一下子揪紧:“查什么?” 老婆婆苦笑一声:“还能查什么,见了男的就抓去当兵,女的……下场更难说。你这姐妹要是被他们看见,要么当奸细抓了,要么当成染瘟疫的,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沈云梦咬着唇,没说话。 “往西绕小路走吧,远是远了点,好歹安全。”老婆婆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淡得没力气。 沈云梦轻声问:“老人家,您知道隐雾山在哪吗?” 老婆婆摇了摇头。 沈云梦眼里的光暗了些,还是道了谢,转身往西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依旧坐在树下,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像一尊枯槁的雕像。 沈云梦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小路难走得很,全是碎石和枯枝,坑洼遍地,沈云梦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伸手撑着树干才稳住。许柚柚在背上不停往下滑,她只能一遍遍停下,把人重新托好。 “许柚柚,”她边走边轻声念叨,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跟你说说话,你别睡太死,不用应我。” 背上没半点动静。 “我唱了这么多年戏,从来没人说我唱得干净,你是第一个。” “所以你千万别死。” 风一吹,这话就散了,没留下半点痕迹。 走了快两个时辰,前面突然出现一道临时关卡,几根木头横在路中间,五六个兵丁拿着刀枪,正在挨个盘查路人。 沈云梦赶紧躲到路边树丛里,把许柚柚轻轻放下,靠在树干上,自己蹲下来,透过树枝缝隙往外看。 一个老汉被拦住,兵丁翻了他的包袱,没搜出东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骂骂咧咧放他走了。一个带孩子的妇人被拦下,兵丁捏着她的脸打量了几句,妇人低着头不敢吭声,孩子吓得直哭,最后也被放行了。 沈云梦手心全是汗,低头看了看许柚柚,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连胸口的起伏都快看不见了。 要是被拦下,根本没法交代。 她咬咬牙,重新背起许柚柚,往更偏的地方绕,没路就钻林子,没林子就翻土坡,树枝划破了衣服,荆棘扎进裤腿,她一声不吭,就这么一步步往前挪。 天渐渐黑了。 沈云梦找到一处废弃的村落,只剩几间塌了墙的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荒草。她挑了间相对完整的,把许柚柚放在墙角的干草堆上,自己出去找水。 村子中间有口井,扔块石头下去,听见水声,她松了口气。找了个破瓦罐,用藤蔓系着放下去,提上来的水还算清。 她先喝了一口,凉水刺得她打了个寒颤,又捧着瓦罐回去,用手指蘸着水,一点点滴在许柚柚干裂的嘴唇上,许柚柚依旧没半点反应。 沈云梦把瓦罐放在一旁,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饼,咬一口在嘴里含半天,才勉强咽下去。随后靠在墙上,闭着眼歇会儿,她太累了,脚底磨满血泡,肩膀被背带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钻心地疼,可不敢睡太久,天一亮还要赶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背起许柚柚,继续往前走。 这一走,又走了好几天,沈云梦早已记不清日子。脚上的血泡破了又长,肩膀疼得麻木。 许柚柚越来越轻,轻得像背着一捆干柴,轻得让她打心底里发慌。 路过一处荒废的宅院,院墙塌了半边,屋里早就破败不堪,屋顶都没了,横梁歪倒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黑。 沈云梦本来不想进去,余光却瞥见屋里有一团不一样的颜色,在满目的灰败里格外显眼。 她停下脚步,把许柚柚靠在墙根,自己钻了进去。 是一件衣服,月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半开的樟木箱子里,箱子落满灰尘,衣服却干干净净。料子摸起来又软又凉,上面绣着青花纹样,细细淡淡的,像云,又像水纹。 沈云梦一下子想起,之前在高墙下,许柚柚随口说过一句:“我喜欢月白色,青花的。” 语气淡得像是随口一提,她却记在了心里。 她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快步走出屋子,背起许柚柚,继续赶路。 后来她都记不清,是怎么遇见那个和尚的。 只记得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风刮得野草疯狂倒伏,她走在荒坡上,实在走不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沈云梦的过往,隐雾山(第2/2页) 她腿一软,跪坐在地上,轻轻把许柚柚从背上放下,抱在怀里。许柚柚双眼紧闭,嘴唇泛着灰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伸手探到鼻尖,气息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许柚柚,”她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找不到隐雾山,真的找不到了。” “你别怪我。”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许柚柚的额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 “施主。”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云梦猛地抬头。 面前站着个和尚,穿一身打补丁的灰僧袍,布鞋磨得露了脚趾,须发全白,眼神却格外平静,像一潭深水。 “你怀里的人,情况不好。”和尚开口道。 沈云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大师,您知道隐雾山吗?山里是不是有个石洞?” 和尚蹲下身,看了看许柚柚,沉默片刻:“你找那里做什么?” “我要送她回去,求大师告诉我!” 和尚轻轻叹了口气:“隐雾山在东边三十里,山里确实有个石洞,只是好多年没人去过了。” 沈云梦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通就要下跪:“求大师带我去!” 和尚扶了她一把,没多问一句:“走吧。” 说完,转身就往前走去。 沈云梦赶紧背起许柚柚,紧紧跟在后面。 一路上,和尚什么都没问,不问她是谁,不问背上的人是谁,不问去石洞做什么,只是在前面慢慢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她没跟丢。 三十里路,沈云梦走了整整一天,和尚始终走在前面,距离不多不少。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 隐雾山满山都是雾气,白茫茫一片,连山顶都看不见。山脚下有条被荒草盖住的小路,若不是和尚带路,她根本发现不了。 和尚带着她往山上走,山路越来越陡,翻过好几道山梁,沈云梦咬着牙,死死跟着,一步都不敢落下。 走到山坳深处,和尚停下脚步:“到了。” 沈云梦喘着粗气,往前看,一面长满青苔和枯藤的石壁,一道笔直的石门,开了一大半,洞口全是灰尘,一看就荒废了很多年。 “这就是你要找的石洞。” 沈云梦把许柚柚放在洞口,转身就要给和尚磕头,被和尚伸手拦住了。 “不必多礼。” “敢问大师法号?”沈云梦红着眼问。 和尚摇了摇头:“贫僧没有法号。”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系着红绳的铜铃铛,不大,表面光亮,弯腰系在了许柚柚的手腕上。 “戴着它,路上不会迷路。” 和尚说完,看了她一眼:“你保重,快进去吧。” 话音落,转身就走,很快就被雾气吞没了身影。 沈云梦跪在洞口,朝着他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随后,她抱着许柚柚,钻进了石洞。 本以为洞里会漆黑一片,没想到中央悬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把整个山洞照得透亮。洞里石壁很光滑,角落堆着一叠旧书,看着像是以前有人住过,中间有一张石床,铺着厚棉褥,落满灰尘,刚好能躺一个人。 沈云梦小心翼翼把许柚柚放在石床上,轻声说:“许柚柚,我们到了,你说的石洞,我们到了。” 没有任何回应。 她轻轻拢好许柚柚的头发,整理好她的衣服,坐在石床边等着。 这一等,不知道等了多久,洞里没有日夜,只有雾气反反复复从洞口涌进涌出。 许柚柚始终没醒。 沈云梦越来越慌,伸手探向许柚柚的鼻尖,没有一丝气息,又按在胸口,也没有心跳。 “许柚柚?”她轻声喊,没人应。 “许柚柚!”她提高声音,洞里只有自己的回声。 她不死心,手指放在许柚柚鼻尖,久久没有挪开,可依旧感受不到半点呼吸。 许柚柚死了。 沈云梦跪在石床前,呆呆看着她苍白的脸,半天没动,直到洞里的雾气打湿了她的头发,才缓缓起身。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月白色的青花衣裳,抖开,夜明珠的光落在上面,纹路泛着淡淡的蓝光,好看得很。 她轻轻解开许柚柚身上那件破旧的青衣,早就脏得看不出原色,到处是破洞,袖口磨得全是毛边。 “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她一边换衣服,一边轻声念叨,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说你喜欢这件,我给你换上。” 衣服料子很软,穿在许柚柚身上,衬得她的脸更白了,是那种没有生气的、死一般的白。 沈云梦一点点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整理好领口和袖子,后退两步,看着她,轻声说:“好看。”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她在石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浑身都僵了。 最后,她站起身,慢慢走出石洞。 外面的雾气更浓了,山风刮过来,又湿又冷,浓雾像海浪一样翻涌。 她走到石洞旁的山崖边,往下看,全是白茫茫的雾气,深不见底。 风灌进她的衣服,猎猎作响,眼泪早就流干了,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都死了,她答应的事,已经做完了。 她转头看向旁边,一块棱角锋利的尖石,立在地上,被雾气浸得冰凉,泛着冷光。 沈云梦看了很久,慢慢走了过去,脚步很稳,没有闭眼。 尖石刺进身体的那一刻,剧痛传来,比当年被碎瓷片扎穿还要疼,可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 鲜血溅在石门上,顺着石缝往下流。 沈云梦跪倒在石洞前,膝盖磕在碎石上,身体往前倾,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门。 意识一点点消散,她最后看了一眼,石门正缓缓合上,缝隙里,能看见石床上,穿着月白色衣裳的许柚柚。 直到石门彻底关闭,再也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第二十一章听一曲紫钗记 第二十一章听一曲紫钗记 梨园的楼上单间,不大,但敞亮通透。 一扇雕花木窗正对着戏台,窗下放着张方桌,几把椅子围在四周,桌上摆着茶水和几碟细点,热气从茶壶嘴慢悠悠往上飘。 许柚柚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看着底下空荡荡的戏台。 许家兄弟几个陆续坐下,许天佑挨着许柚柚,许惊蛰坐在最边上,许清河靠在门边的墙,许四海和许星河坐后排,许多金最后进来,手里还端着刚续好的热茶。 “祖姑奶奶,”许天佑凑过去,小声问,“您不是嫌弃戏子吗?” 许柚柚没看他,淡淡开口:“我是不喜欢你这样的,吊儿郎当。” 许天佑一下子噎住,旁边许多金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可我喜欢听好听的,”许柚柚又补了句,语气淡得跟说家常似的,“有些人唱戏,声音是纯粹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许天佑摸了摸鼻子,又问:“那您爱听什么曲?” 许柚柚没立马回话。 她看着台上伙计铺着红毡毯,看了几秒,脱口而出:“《游园惊梦》。” 许天佑愣了,许多金也愣了。 许惊蛰在后面抬了抬头,看了许柚柚一眼,没作声。 许柚柚自己也纳闷,她向来偏爱《邯郸记》,黄粱一梦的散淡劲儿才合她性子,《游园惊梦》太柔、太缠人,从来不是她喜欢的调调。 可刚才,话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像是身体里有别的东西,替她做了答。 “这个我小时候听过,”许多金搭话,“讲杜丽娘做梦遇书生,醒了就病倒,后来死了又活过来,算个悲剧。” “好听。”许柚柚就说了这两个字。 许多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没多久,台上开锣了。 唱的是《紫钗记》,霍小玉和李益折柳离别,满是离愁。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戏台,没跟着哼,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安安静静看着。 听了一段,许惊蛰忽然开口:“我很少听戏,不懂这些,您觉得这场《紫钗记》怎么样?” “凑合。”许柚柚随口应道。 许天佑今晚兴致格外高,大概是难得听戏,又都是自家人,不用端着架子,又凑过来问:“祖姑奶奶,咱们家以前,是不是像我剧本里写的,常请人来唱堂会?” 许柚柚端着茶杯,没喝,就握在手心里。 “我们家是清流世家,”她缓缓说,“不能常请,容易被外人说闲话。” 目光落在茶杯的水面上,顿了一瞬,声音轻了些:“倒是我喜欢听,我娘常带我去会馆的戏台听。” 许多金剥花生的手顿住,许家兄弟几个互相看了看,都没接话,怕勾起她的旧事。 许天佑识趣换了话题:“那您以前有没有喜欢的角儿,给我们讲讲?”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台上胡琴拉着慢板,幽幽的,像人在叹气。 “说了你们也不认识,都过去多少年了,好好听戏。”她放下茶杯,淡淡说道。 许天佑立马闭了嘴,不敢再问。 许清河坐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掺和对话,他本就不会说话,也懒得用手机打字,就专心听戏,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跟着戏拍,一下下轻轻点着。 许多金听了两段,嘴痒,跟着哼了几句,调子没跑,可嗓子干巴巴的,没半点韵味,哼了两声就停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许天佑看看许柚柚,又看看戏台,一脸若有所思。 锣鼓声从楼下传上来,穿过木窗,在单间里轻轻回荡。 梨园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京城生物研究院停车场。 车子熄了火,许学信和陈然坐在车里,谁都没先动。 过了好半天,许学信才开口:“这个课题,我们只做协助,别的不管。” 陈然看向他:“不碰核心?” “嗯,不碰核心,”许学信语气很平静,“不主动掺和,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陈然沉默了,这个课题研究深海古生物、端粒、细胞再生,跟家里的祖姑奶奶情况太像了,就怕一旦深入,上面的人迟早会知道许家,许家的秘密,绝不能暴露。 “那就彻底断联吧。”陈然说道。 许学信看了她一眼,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是最后一次。”陈然看着研究院亮着灯的窗户,又补了一句。 许学信没接话,过了会儿,拉开车门下了车。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走到十一组门口,陈然停下脚步:“学信,真要进去?” 许学信也停下,目光落在门牌上,没看她:“恩师都出面了,能不去?” 陈然想起前几天去医院看傅海峰的场景,老爷子八十七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蜡黄,看见他们,还撑着想坐起来。 “学信啊,”傅海峰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个课题,你得帮帮我。” 许学信站在病床前,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掺和,也知道这课题不简单,”傅海峰咳嗽几声,胸口剧烈起伏,“可院里找到我,我这张老脸,实在推不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听一曲紫钗记(第2/2页) 当年在研究院,傅海峰手把手教他们做实验,一字一句改论文,是夫妻俩的恩师,这份情,没法彻底撇清。 “老师,您清楚这课题涉及的东西吗?”陈然当时开口问。 傅海峰没回答,就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愧疚和恳求。 “帮帮我。”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陈然收回思绪,伸手推开十一组的门,许学信跟在她身后,脚步沉稳,脸上没半点情绪。 门关上,走廊又恢复了死寂。 城西一处巷子老宅。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角落阴影里,坐着个老人,黑袍从头罩到脚,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点布满皱纹的下巴。 刘长生窝在太师椅里,说是窝,一点不夸张,她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膝盖曲起,脚踩在椅面,双手搭在膝盖上,指甲长短不一,短的像是自己咬断的。 一头白发披散到腰际,又长又直,白得异常,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夜抽干了所有颜色。可她的脸,不是寻常老妇人的模样,皮肤干枯起皱,骨相还在,眉眼能看出从前的美貌,只是内里像是被一点点掏空了,只剩一副空壳。 宽大的衣服领口滑到肩窝,露出的锁骨,瘦得突兀。 她没看门口,也没看角落的老人,就盯着自己的手。老人送来的药,只是减缓了衰老,却没停下,她还在一点点变老,只是速度慢了些。 “你终于肯露面了。”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像是有东西烂在了喉咙里。 说完,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老人没立马回应,反倒淡淡开口,语气跟说天气一样随意:“你可真丑。” 刘长生没生气,把手指伸到眼前,翻来覆去看着,皮肤皱巴巴的,像放干了水分的果子:“可不是嘛,一天比一天难看。” 老人沉默了片刻。 刘长生突然转头看向门口,看管她的手下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水和食物,正站在门口。 那人被她看了一眼,脚步瞬间顿住。 “我说过,不吃不喝。”刘长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人僵在原地,端着托盘的手不停发抖。 刘长生没起身,就这么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那人身体彻底僵住,眼睛瞪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托盘滑落,碗碟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刘长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淡淡吐出两个字:“碍事。” 角落的老人,从头到尾没看那边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过了会儿,老人才开口。 “是你做的吧,”刘长生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你把太岁,给了许家。” “那是个意外。”老人回道。 “意外?”刘长生猛地歪头,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毫不在意,就这么歪着头看向阴影里的老人,“你觉得我会信?”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狠劲。 “东西当初在你手上,是你自己守不住,怨不得别人。”老人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刘长生突然笑了,无声的笑,嘴角扯开,露出牙齿,眼里空落落的,像两个黑洞。 “一个破肉疙瘩,我养了它这么久,它还敢反我?” 她放下手,慢慢伸直膝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稍一用力,骨头就会断。 站直后,她比之前矮了一截,背微微驼着,肩膀往前扣,像一张快要折断的弓。 “那你呢?”她看着老人,“你打什么主意?” 老人没回答。 刘长生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轻,像在说悄悄话:“你把我关在这,是怕我死得太快,还是怕我死得不够难看?” 她又笑了,那笑容挂在干裂的嘴唇上,钝钝的,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老人低低笑了一声,开口问道:“想继续活吗?” 刘长生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手,看了几秒,猛地抬头,眼里燃起怒火:“现在才来跟我谈交易?” 老人没理会她的质问,径直说:“各取所需,我帮你活下去,你别动许家那位。” 刘长生盯着他:“你把我当什么?你的狗?” 老人依旧沉默。 刘长生笑了笑,转过身,慢慢坐回椅子,重新缩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 “许家那个人,有什么不一样?”她轻声问。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老人回道。 刘长生没再追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攥紧,力气不大,手指不停发抖,却还是死死攥着。 “随你。”她闭起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可心里却在冷笑:等我彻底恢复,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第二十二章正好,你来带路 第二十二章正好,你来带路 燕家。 天早就大亮了。 客厅挺大,没怎么刻意装修,墙上挂着幅山水画,画的是京城的景色,笔触糙得很,不像名家画的,倒像是谁随手涂鸦的。沙发是深色调的,茶几上堆着一叠文件,旁边放着杯茶,早就凉透了。 燕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生物研究院这个课题,谁牵头提的?”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燕文生。 燕文生手端着茶杯,态度恭恭敬敬:“国内一家复优医药公司,还有国外叫life的生物公司,一起跟京城生物研究院谈的合作,两家都是投资方。” 燕舟翻到下一页,目光在纸上顿了顿。 “参与的组员,有详细资料吗?” 燕文生拿起茶几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完整名单。” 燕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视线刚落下去,就顿住了。 许学信。 许家。 他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停了一瞬,没说话,合上文件放回茶几上。 “知道了。” 燕文生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多问,喝完那杯茶就起身,离开了客厅。 燕舟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看向窗外,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许学信,许家。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拿起外套,直接出了门。 许家老宅,上午。 院子里晒满了阳光,暖融融的。 许柚柚从正房走出来,换了身素净衣服,月白上衣,深青裤子,头发编成长辫垂在身后,辫梢系着根深青发带。手上挎着个灰蓝色布面小手包,鼓鼓囊囊的。 周婶跟在她身后,拎着个行李袋,边走边念叨:“您真不带个人跟着?出远门连个照应的人都不行,我这心里不踏实……” “带了。”许柚柚淡淡回了句,没多解释。 她拉开手包拉链看了眼,锦盒安安稳稳躺在里面,盖子合得严实,没什么异样。 刚看完,锦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东西翻了个身。 许柚柚拉上拉链,心里打定主意,该走了。 许多金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杯水,衣服扣子都没系好,头发还翘着一撮,看着乱糟糟的。瞧见周婶手里的行李袋,一下子愣了,快步走过来:“祖姑奶奶,您要出远门?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啊?” “现在说了。”许柚柚瞥了他一眼。 许多金一下子噎住,摸了摸鼻子:“您这现在说,跟没说也没啥区别啊。” 许天佑从廊下走过来,站在许多金旁边,穿戴倒是整齐,可眼圈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他看了眼许柚柚的手包,又看了看周婶手里的行李袋,皱起眉:“您一个人去?去哪儿啊?” 许柚柚没搭理他。 许星河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切碎的菜叶子,许念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许星河瞧见院子里的架势,立马停下了脚步。 许清河、许四海、许惊蛰,这会儿都不在院子里。 许柚柚看了许念一眼,没多说什么,伸手从周婶手里接过行李袋:“走了。” 说完转身往大门口走,一拉开门,门外直直站着个人。 是燕舟。 他穿了件深灰色薄外套,里面搭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黑长裤裤线笔直,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 皮肤白净,五官生得精致,眉眼看着温和,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短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 看见许柚柚,他一点都不惊讶,就静静站着。 “要出远门?”他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直接说道:“正好,你来了带路,那地方你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正好,你来带路(第2/2页) 燕舟没问去哪儿,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几分:“好。” 院子里的许家几人,全都看向门口。 许念一看见燕舟,眼睛立马亮了,张嘴就喊:“燕叔叔!” 说着就要往门口跑,被许星河一把拉住。 “念念,别闹。” 燕舟看向许念,嘴角的笑意终于真切起来:“念念,又长高了。” 许念使劲点头,伸出两只小手,比出好大一段距离:“我长了这么多!” 许星河低头看了眼女儿比划的样子,怎么看都有半米,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多的?” “昨晚上长的!”许念理直气壮地喊。 许多金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念不服气地撅起嘴,还是乖乖待在父亲身边,可眼睛一直黏在燕舟身上。 许多金第一个走到门口,着急地问:“祖姑奶奶,您要跟他一起走?” 许天佑也跟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燕舟,视线在他脸上顿了一下,又赶紧挪开,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您怎么找他啊?” 许柚柚没说话,燕舟也没吭声,只是站在门槛外,微微侧身让了半步。 许多金更急了,连忙说:“不行,您不能一个人跟他走,我们都不放心……” 话还没说完,许柚柚淡淡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许多金的声音直接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是害怕,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凉意,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又像有股无形的力量按住肩膀,动都动不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天佑察觉出不对劲,看看许多金,又看看许柚柚,没敢再说话。 过了几秒,许柚柚收回目光,轻声问:“想说什么?” 许多金这才感觉自己能动弹了,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立马改了口:“那个……我是说,您这么厉害,该担心的是他才对。” 许天佑愣了一下,随即慢慢点了点头。 许星河在后面沉默片刻,也低声说了一个字:“对。” 许念仰着小脸,看看许多金又看看燕舟,眨巴着眼睛,没太听懂,就觉得四叔刚才的样子挺好笑。 东边的阳光洒下来,许柚柚和燕舟的影子,一前一后落在门前青石板上,挨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许多金回过神,举起手使劲朝门外挥,许念也抓着许星河的衣角,另一只小手举得高高的,用力挥着。 突然,许多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祖姑奶奶——路上注意路人安全啊!” 声音在胡同里荡了一圈,传了老远。 燕舟脚步没停,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家里人倒是热闹。” 许柚柚也没放慢脚步:“一个个都闹腾得很。” 院子里,许天佑瞥了许多金一眼,嘴角抽了抽:“注意路人安全?” “怎么了?”许多金理直气壮,“现在什么人都有,万一遇上碰瓷的呢?” 许星河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开口:“你觉得,有人敢碰她的瓷?” 许多金想了想,瞬间闭上了嘴。 许念仰着脸看来看去,突然开口:“四叔,你是笨蛋吗?” 她其实不太懂笨蛋是什么意思,就知道大人开玩笑总这么说。 许多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叔早就等在胡同口的车旁,看见许柚柚和燕舟一起过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拉开车门。 秋风吹过来,吹动大门的门环,轻轻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 咚。 咚。 像心跳,又像藏着笑意。 第二十三章再生 第二十三章再生 车子驶出胡同,拐上主路,李叔径直往机场的方向开。 许柚柚坐在后座,手包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直望着窗外。燕舟挨着她坐,两人都没说话,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低响,和窗外刮过的风声。 大概开了半小时,燕舟先开了口。 “你要带着它去昆仑?”他视线扫过许柚柚腿上的手包。 许柚柚没看他,“嗯。” 燕舟没有在意,反倒先问了句:“你现在都会买机票了?” “不知道。”她语气平平,“这不有你和李叔在,用不着我操心。” 燕舟没接话。 许柚柚顿了顿,又补了句:“下了飞机,就得靠它指路,它想回去,我只是帮它走这一趟,我自己可不知道路怎么走。” 燕舟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是我跟它的承诺,毕竟它帮过我。”许柚柚轻声说。 燕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次它找对人了。” 许柚柚没应声,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又过了片刻,她忽然转头问:“你怎么会去许家找我?” 她依旧看着窗外,没看向燕舟。 “近期生物研究院在搞一个课题,研究细胞再生。”燕舟直白说道。 许柚柚搭在手包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再生。 “跟我有关系?”她语气没什么波澜。 “关系不算大。”燕舟顿了顿,“但那东西,跟你的情况像。” 许柚柚没说话,手静静放在手包上,指尖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顿住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知道那是什么?” 燕舟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依旧挂着那点浅淡的笑意。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城市建筑慢慢往后退,远处能看见隐隐约约的山影。 京城生物研究院,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投影仪开着,幕布还是空白的,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难闻,却也让人不舒服。 许学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没写几个字。陈然在他旁边,手里转着笔,也没动笔。 李杰科站在投影幕前,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大褂里面穿着深色毛衣,在研究院干了快二十年,主持过好几个国家级课题。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是课题组第一次正式会议,我先讲下整体课题方向——” 话还没说完,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人,四十出头,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毛很浓,眼睛不算大,看人时眼神很专注,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想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徐总。”李杰科连忙起身打招呼,“这是复优医药的徐总。” 他往徐东阳身后看了一眼,随口问:“life公司的人呢?” “不来,只出钱。”徐东阳言简意赅,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许学信身上顿了一秒,随即移开,走到长桌顶端,拉过椅子坐下,“我就是过来听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再生(第2/2页) 李杰科这才重新点开投影,幕布上跳出一行字:深海古生物及端粒再生研究——课题方向。 “我们以深海古生物为切入点,最终目标是研究端粒再生,”李杰科开口讲解,“打算从深海古生物基因序列里,找和细胞再生相关的基因片段——” 徐东阳没打断,只是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李杰科顿了下,继续说:“初步方案就是采集样本、做基因测序,筛选出控制端粒长度的片段,再用动物实验验证。” 徐东阳听完,靠回椅背上,直接问:“样本从哪来?” 李杰科解释:“样本采集需要国际合作,周期会比较长——” “周期不用你们愁,样本我来解决。”徐东阳直接打断。 李杰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再多问。 桌旁的王卓翻了页资料,抬起头,他三十出头,戴银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条理却很清晰:“我们手头有深海古生物的基因参考数据吗?要是没有,第一阶段就不是筛选,是建库,周期和成本都得重新算。” 李杰科应道:“建库的事,院里已经在协调了。” 坐在对面的赵明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声音有点沙哑,他负责实验动物中心,课题动物实验的审批都得经他手:“我先说好,动物实验审批,最少要八个月,要是用进口动物,时间还得再加。” 徐东阳看了他一眼:“审批我不插手,你们算好周期就行,样本会按期到位。” 赵明远没再多说,低头记了笔记。 许学信坐在窗边,全程没说话,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样本”两个字,默默放下了笔。 李杰科看向他:“许教授,对课题方向还有什么补充吗?” 许学信抬起头,会议室灯光有点刺眼,他把椅子往旁挪了半寸,缓缓开口:“方向没毛病,我就想知道,这个课题最终目的是什么?发论文,还是做产品?”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许学信身上转到徐东阳身上。 徐东阳没立刻回答,看了许学信一眼,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只淡淡说了两个字:“都有。” 许学信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捡起笔,在“样本”两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旁边的陈然,手里转着的笔,也顿了一下。 李杰科又转向陈然:“陈老师,分子生物学这边,有要补充的吗?” 陈然放下笔:“样本没到位之前,我们只能先梳理文献、做建库准备,我建议先成立数据组,整理现有的深海古生物基因数据。” 李杰科立马点头:“行,数据组就由你牵头。” 徐东阳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问:“还有问题吗?” 全场没人说话。 “那就开始做。”他沉声说道。 第二十四章她,会在京城吗? 第二十四章她,会在京城吗? 云雾山下的镇子很小,就一条主街横穿东西,两边满满当当全是铺子,卖山货、野菇、各类药材的,一家挨着一家。 这几天,沈云梦一直在山下打转。 她不刻意,就随处闲聊问话,慢悠悠打听。问问近几个月有没有陌生外人来镇上,有没有人独自上山。 卖蘑菇的老汉摇着头说没见过,街口饭馆的老板娘仔细想了半天,也说没印象。唯独客栈伙计多看了她两眼,说看着眼生,不像本地人。 沈云梦只是笑笑,随口搪塞,说自己是回乡探亲,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伙计听了,也就没再多问。 她在这山下守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天。 从民宿出来,沈云梦顺着主街慢慢往回走。她身段依旧好看,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轻稳,带着常年唱戏练出来的姿态,像是随时踩在戏台之上。心里揣着事,脚步比平日里慢了不少。 街口围了一小圈人,她原本没打算多看。 只是余光扫到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一篮鸡蛋,正弯腰对着一个小女孩轻声说话。 小姑娘看着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身粉色外套,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看看老太太,又望望旁边的路,一脸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动。 “囡囡啊,”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奶奶腿脚不好,走不动路了,你扶奶奶去前面凳子上坐一会儿,好不好?” 沈云梦脚步一顿。 静静看了两秒,她径直走了过去,抬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肘,语气温和:“大娘,您这篮子鸡蛋沉,我帮您拎吧。” 老太太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浑浊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异样。 “不用不用,不麻烦你姑娘——” “不麻烦的。” 沈云梦已经顺势接过了鸡蛋篮,又弯腰看向小女孩,笑着轻声哄:“囡囡,你妈妈在前面等你呢,快过去吧。” 小女孩看看她,又看了看老太太,乖乖转身跑开了,嘴里还叼着棒棒糖,粉色小身影在人群里一晃,转眼就没了踪影。 沈云梦直起身,抬头望去。 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一个年轻女人蹲下身,正细心给孩子擦嘴。小女孩仰着脸笑得开心,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棒棒糖。 确认孩子安全,沈云梦才收回目光。 身前的老太太脸上还挂着慈祥的笑,可眼底的温和,已经彻底敛干净了。 沈云梦扶着她的胳膊,没有松手。 “走吧大娘,我送您一段路。” 她搀着人,转身离开热闹的主街,拐进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里安安静静,两侧砖墙斑驳老旧,地面长满湿滑青苔,头顶电线纵横交错,把整片天空割得支离破碎。沈云梦余光快速扫过巷子两头,空荡荡的,一个路人都没有。 她松开手,把鸡蛋篮子轻轻放在地上。 “别装了。” 她的声音不高,字正腔圆,带着几分戏台念白的利落,在空巷里荡出浅浅回声。 “你们这种路子,我见得多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一寸寸褪去,最后彻底消失,面无表情。 紧接着,她腰背一挺,直挺挺站起,动作利落干脆,完全没有老人的迟缓僵硬,违和得刺眼。 巷子前后两头,同时走出两个男人。 都穿着深色夹克,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眉眼。脚步不快,却格外沉稳,一步步稳稳逼近,直接堵死了前后所有退路。 沈云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前的老太太抬手扯掉头上的灰布头巾,露出一张四五十岁的脸。颧骨偏高,嘴唇偏薄,眼神阴冷锐利,和刚才慈祥老者的模样,判若两人。 “姑娘,本地人?”女人压低声音,目光上下打量着她,暗自掂量深浅。 沈云梦没说话。 女人瞥了眼巷口,外面偶尔有路人经过,脚步声隐隐传来。 她嗤了一声,语气带着不耐:“闲事管得挺宽。” 话音落下,她对着两个男人递了个眼色。 巷前的男人从口袋里抽出手,双拳死死攥紧。巷后的男人往前挪了两步,彻底封死巷口,不留半点缝隙。 两人步步逼近,气场压迫十足。 沈云梦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女人刚要再上前一步开口,身子骤然僵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她,会在京城吗?(第2/2页) 不是她自己停下的。 是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箍住,双脚钉在地上,抬不起,迈不动。 她想张嘴质问对方做了手脚,可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捏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脸色瞬间惨白,双腿控制不住发抖,不是畏惧,是身体本能的失控恐慌。 旁边两个男人脸色也彻底变了。 靠前的那个脖颈青筋暴起,血管突突直跳,嘴巴不停开合,像是在怒骂,却发不出一丝声响。靠后的男人双目圆睁,死死瞪着沈云梦,双脚拼命在青石板上蹭动,鞋底摩擦地面,刺啦声刺耳至极。 没用。 无论怎么挣扎,三人分毫不动。 整条巷子静得可怕,只剩下风掠过墙头的轻响。 沈云梦懒得理会他们的慌乱挣扎,缓步走到女人面前,弯腰平视着她涣散的双眼。 “你们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她语速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也没遇到任何人。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拿着鸡蛋,离开这里。” 女人眼神骤然一滞,一片空白,像是记忆被瞬间重置。 沈云梦直起身,从三人身侧从容走过,看都没再看一眼地上的鸡蛋篮。 走出巷子的瞬间,暖阳光直直落下来,铺了满身暖意。 她脸上重新挂回温和恬淡的笑意,眉眼柔和,仿佛刚才巷子里的对峙与禁锢,从未发生过半分。 身后窄巷之中,禁锢的力量骤然消散。 三人慢慢恢复了行动能力。女人茫然低头看着地上的鸡蛋篮,愣了几秒,下意识弯腰捡起。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惊疑,却谁都没有开口,沉默转身,迅速离开巷子。 沈云梦站在街口,抬头看了一眼云雾山的方向。 她,会在京城吗? 一切恢复如常,寂静无声。 城西,老深巷。 苏燃把车停在巷口,熄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点了根烟,静静看着前方幽深狭长的老巷。两侧砖墙老旧斑驳,墙上爬满干枯藤蔓,家家户户木门高低错落,有的漆皮剥落,有的换成了铁门,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旧锁痕。 案子早就结了。 当年的凶手刑满释放,再度犯案,主动认罪伏法,证据链完整,逻辑通顺,所有人都觉得尘埃落定,再无疑点。 唯独苏燃不信。 早前他被强制回避此案,无法翻阅卷宗,无法查看监控,更不能询问相关证人。只有私下相熟的同事悄悄告知,王敏死前最后出没的区域,就是城西这片老旧街区。 这段时间,他几乎走遍了这里的每一条巷子。 一无所获。 可唯独走到这栋老宅门前时,一股莫名的违和感挥之不去。 房子老旧普通,和周围的老宅没有任何区别,可门前青石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反复走动的脚印,新旧交错,根本不正常。 苏燃掐灭烟头,推门下车。 走进深巷,脚下青石板年久松动,踩上去微微晃动。巷子蜿蜒曲折,拐过两道弯,他停在那扇老宅门前。 抬手按响门铃,无人应答。 他绕到屋后,发现一扇小窗,从内部彻底封死,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无功而返。 回到车里,他又点燃一根烟。 手机响起,是练晓斐。 “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苏燃淡淡回了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语气带着细碎的担忧:“苏燃,早点回来。” 苏燃没有接话,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在副驾,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巷口的瞬间,他透过后视镜,深深看了一眼那条幽深死寂的老巷。 依旧安静得诡异,看不出半点异常。 老宅二楼,窗帘轻轻晃动了一下。 刘长生立在窗后,静静望着那辆黑色车子缓缓驶离巷口,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一头白发披垂至腰,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匹失去光泽的旧绸缎。 她盯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带着几分玩味的凉笑。 “小虫子。” 她低声轻喃,语气慵懒又阴恻。 “倒是有点意思。” 第二十五章不对劲 第二十五章不对劲 新市机场, 许柚柚挎着手包跟在燕舟身后走出航站楼,行李袋被燕舟拎在手里。 燕舟走得不快,步子不大,却每一步都稳得很,像是习惯性地踩着节奏。 出口处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深色夹克,身形利落,身后停着一辆黑色suv。 看见燕舟,他微微欠身,快步迎上来。 “燕先生,车准备好了,酒店也安排妥当了。” 燕舟淡淡开口:“张凡拓?” “是我。”那人应声。 许柚柚跟在后头,没说话,扫了眼他身上的夹克,又看了看燕舟的背影,随口问:“你家里的人?” “嗯。”燕舟侧头应了一声。 许柚柚没再搭话。 张凡拓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两人坐在后排。 车驶出机场,开上高速。新市的天比京城开阔,云很薄,淡淡的。车窗缝漏进风,干干的,带着凉意。路两边一望无际的戈壁,灰黄色的地平线直直铺开,望不到头。 开了一阵子,燕舟忽然问:“饿吗?要不先吃饭。” “好。”许柚柚点头。 “有忌口吗?” “都可以。” 许柚柚望着窗外的景色,看了几秒。 “这里和京城,完全不一样。” 燕舟轻笑了下:“就是天气一样糟。” 许柚柚顿了顿:“那还能进山?” “能。”燕舟答得很笃定。 “你倒是自信。” 燕舟没接她这句玩笑,往前对驾驶座的张凡拓说:“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 张凡拓回道:“有家手抓羊肉味道不错,我常去。” 车子拐进市区老街,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馆子门口。门脸老旧,招牌颜色都褪干净了,里面却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很重的孜然和羊肉香气,暖暖的。 “就这家。”张凡拓停稳车,回头对后座两人说。 燕舟推门下车,许柚柚跟着下来。 张凡拓没动,留在车里等候。 两人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燕舟点了两斤手抓羊肉、烤包子,又要了一壶砖茶。 羊肉端上来还冒着热气,油亮肥瘦相间。 许柚柚看着盘子,没动筷子。 燕舟看她:“怎么不吃?” “太肥了。” 燕舟没多说,直接伸手,把盘子里偏瘦的几块都挑出来,夹进她碗里。 许柚柚看着碗里干干净净的瘦肉,抬眼:“你自己不吃肥的?” “吃。” “那你挑给我干什么?” 燕舟淡淡看她一眼:“你挑食。” 许柚柚抿了抿唇,拿起筷子吃东西,小声反驳:“我不是挑食,是太腻。” 燕舟给她倒满热茶,顺着她的话:“你说是就是。” 吃完饭出来,天色彻底暗了。 张凡拓一路开车送他们去酒店,路上没人说话,安安静静的。许柚柚靠在窗边,看着路边一盏盏往后掠过的路灯,眼皮半搭着,像困了,又像在发呆想事。 酒店在市区边上,不高,看着干净利落。 停好车,张凡拓从后备箱拿出两个行李袋,深灰色是燕舟的,深蓝色是许柚柚的。 燕舟顺手接过来。 张凡拓递上车钥匙和两张房卡,微微欠身:“那我先回去,有事随时叫我。” 燕舟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彻底亮透,两人在酒店餐厅碰了面。 燕舟穿一身深灰冲锋衣,领口拉高,黑色登山裤配深色徒步鞋,整个人干净利落。 许柚柚也换了一身进山的装束,同款深灰冲锋衣,大小刚好合身,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新鞋,看着却已经被踩软了,不硌脚。 长发依旧编成辫子垂在身后,辫梢系着深色发带。她只背了一个小小的登山包,轻便得很。 还是昨天那辆黑色suv。 燕舟坐进驾驶座,许柚柚坐在副驾。车子驶出酒店,一路往昆仑的方向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不对劲(第2/2页) 越往前,路越窄,人烟也越来越少。 两旁的戈壁慢慢变成连绵的山,土黄色山体上覆着一层薄薄枯草,秋风一吹,簌簌作响。头顶的天特别蓝,蓝得过分,干净得不真实,让人不敢久看。 许柚柚望着窗外,轻声道:“好看。” “确实。”燕舟应声。 “我父亲以前说,越好看的东西,越危险。” 燕舟看了她一眼:“你父亲说得没错。” 许柚柚侧过头看他,没说话。 燕舟目视前路,缓了缓,又道:“不过你不会在这里迷路。” 许柚柚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却不是她想问的重点。 她收回目光,嘴角轻轻动了动,说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情绪。 开到一处岔路口,路边停着几辆越野,几个人蹲在车旁抽烟。看见他们的车过来,其中一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路中间招手拦车。 “老板,进山吗?山里路乱得很,没向导容易迷路!” 燕舟直接摇头:“不用。” 那人不死心,又喊:“里面信号全无,进去容易出来难!” “不用。” 燕舟说完,直接摇上车窗。 那人看着车子开走,在后面高声提醒:“谷里死过人!你们自己掂量!” 许柚柚从后视镜看着那人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 死过人? 车子一路往上,足足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山口。 昆仑山一处入口,没有大门,没有石碑,什么标识都没有。 只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弯弯曲曲,深深扎进山谷最深处。 两侧是大片黑色山岩,常年被风沙侵蚀,痕迹密密麻麻,像刀凿出来的纹路,爬满整片石壁。 天依旧很蓝,但谷里的天色压得很低,沉沉的,闷得人胸口发紧。 秋季的昆仑风很大,又干又冷,裹着细小沙砾,一阵阵扫在脸上,细碎地疼。 许柚柚站在山口,看了眼那条幽深土路,又转头看向燕舟。 “这里不对劲。” 燕舟点头:“是不对劲。” 话音刚落,山里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碎石滚落,又像是重物落地,声音不算大,却在死寂的山里格外清晰。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视线往山里一扫,瞬间看清了不对劲的地方。 地上有新鲜车辙,不止一辆。 被风吹散的营火灰烬还留在地面,痕迹很新,明显是这几天有人来过。 有人比他们先一步进山了。 许柚柚静静看着那些痕迹,神色平淡,嘴角微微动了下,没说话。 身后的小登山包里,轻轻动了一下。 很细微,就像里面的东西翻了个身,随即又彻底安静下去。 许柚柚等了几秒。 没有指引,没有回应。 她伸手探进包里,指尖碰到锦盒,一片冰凉。 和从前不一样。 她收回手,看向燕舟,轻声道:“那你来带路。” 燕舟目光从她背包上收回,望向幽深的山,手臂微微抬起,掌心朝上。 “走吧,里面路杂。” 许柚柚抬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力道很轻,只是顺势靠着。 “路杂,东西也杂。”她轻声说着,嘴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似笑非笑,“不过景色确实不错。” 燕舟侧头看她一眼,眼底很静,藏着一点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那我们慢慢走,好好看看。” 两人脚步平稳,一前一后,往山的深处走去。 车子静静停在路边,像一具被遗弃的铁壳。 远处高空,几只雄鹰盘旋不动,翅膀展开,一动不动钉在天上。 山风源源不断从山中灌出来,卷着枯草碎沙,迎面扑来。 许柚柚微微眯眼,没有低头,直直望向这片幽深、又危险的昆仑山深处。 第二十六章山上的冲突 第二十六章山上的冲突 昆仑山腹地,海拔四千三百米。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 不是温柔飘雪,是密密麻麻的雪粒裹着狂风,砸在脸上又冷又疼。整片天都灰蒙蒙的,云和远山混在一块儿,四周白茫茫一片,连地上的影子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胡三章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草图,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心烦。 压根看不出半点有用的路线。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直接把纸揉成团,塞回口袋。 胡三章上山,是为了找自己亲弟弟胡末冬。 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两个月前听王德福滚犊子说昆仑山有个古墓,里面藏了不少宝贝,便带着一帮兄弟闷头进了山。走之前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等胡三章忙完手头的事,才知道胡末冬已经失联半个月了。 不省心的玩意。 胡三章身后十几号人,状态差得离谱。 有的蹲在雪地里喘气,有的靠着石头勉强支撑,个个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满脸都是疲惫。 队伍最前头的向导老马,裹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军大衣,整张脸被山风吹得黝黑干裂。这五天下来,他话越来越少,几乎已经不开口了。 这群人装备杂乱,有人肩上扛猎枪,有人腰间别着手枪,还有人挂着匕首。老李的猎枪最显眼,枪托一路磕着背包,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还有人背着氧气瓶,不大,银色的,绑在背包侧面,走一步晃一下。 整整五天。 他们就在这片深山里绕圈子一直找不到胡末冬那群人。 带的干粮只剩一半,水也快见底了。夜里零下十几度,钻进帐篷都冻得睡不着,白天还要背着沉重装备爬坡,没人扛得住。 队伍里,早就有人萌生退意了。 武清压低步子走过来,小声道:“三哥,老李撑不住了。” 胡三章头都没回:“撑不住就歇。” “不是歇的事,”武清回头瞥了眼队伍末尾,语气为难,“他想下山。” 胡三章这才转头,看向蹲在最后面的老李。 四十出头,队里年纪最大,平日里最能闹、最能喝,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现在整个人缩在石头后头,垂着头,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还有谁想走?”胡三章开口。 四周安安静静,没人说话,但好几个人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心思一目了然。 胡三章没再追问,转头看向前方茫茫雪坡,喊了一声:“何辉。” 何辉连忙从人群里钻出来,缩着脖子凑上前。 他是胡末冬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清楚胡末冬真正目的的。这五天胡三章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就是怕他跑了、怕他藏话。 “三哥。” “你确定是这条路?”胡三章盯着他。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老马:“老马,你确定?” 老马蹲在石头边,把烟头按在鞋底碾灭,声音沙哑:“图是这么画的,但再往上,我也没去过。” 何辉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冬哥就是这么交代的,王德福说古墓在东边,翻过两座山就到。” “两座山?”胡三章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发冷,“我们已经翻了四座。” 何辉瞬间闭了嘴,不敢再吭声。 胡三章的目光扫向队伍最末尾。 王德福蹲在雪地里,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含糊不清。这人早就被胡末冬那套手段搞疯了,一路过来,除了反复念叨有宝贝、有很多宝贝,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胡三章看了他几秒,走过去蹲下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王德福,说真话,墓到底在哪?” 王德福慢慢抬起头,眼神浑浊,嘴角挂着口水,愣愣看了胡三章半天,突然傻呵呵咧嘴笑起来。 “嘿嘿……宝贝……好多宝贝……” 胡三章站起身,彻底懒得理他。 武清又凑上来劝:“三哥,再往上海拔更高,老李他们几个身体绝对扛不住,要不……” “要不什么?”胡三章转头看他。 武清张了张嘴,终究不敢说半句退字。 胡三章不再废话,转身抬步往雪坡上方走:“继续走。” 原地众人,没人动。 胡三章停下脚步,回头看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压迫感,字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走。” 老李咬着牙站了起来,依旧没往前挪半步。 他盯着胡三章,鼓起勇气开口:“三哥,我们找不到的。” “五天了,粮快没了,水也空了,再往上走,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话音刚落,胡三章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老李整个人往后倒,重重撞在石头上,顺着雪坡滑出去一截,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再也不敢多嘴。 全场死寂,没人敢出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山上的冲突(第2/2页) 胡三章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上爬。 雪越下越猛,狂风顺着山脊横扫下来,雪粒砸在脸上,跟刀割一样疼。 胡三章眯着眼,一步一步稳稳踩在积雪里。身后的队伍拉得长长的,不少人远远落在后面,垂着头,机械地挪步,只剩本能在撑着。还有人开始吸氧了,面罩扣在脸上,呼吸声嘶嘶的,在寂静的山里格外刺耳。 武清叹了口气,赶紧跟上。何辉缩着脖子,亦步亦趋跟着。剩下的人犹豫几秒,也只能咬着牙,抬脚跟上。 最后面的王德福,还蹲在原地,反复念叨:“宝贝……好多宝贝……” 没走多久,寂静的半山腰,突然响起一声突兀的巨响。 整片山谷原本只剩风声、落雪声和众人踩雪的咯吱动静,安静得吓人。 这不是雪崩。 是枪声。 所有人瞬间下意识蹲下身。 老马反应最快,直接整个人趴在雪地里,脸埋进积雪,肩膀控制不住发抖。 胡三章反应极快,指尖瞬间扣住腰间枪柄,眼神凌厉扫遍四周。 “谁开的枪?” 无人应答。 他目光骤然扫到队伍最后——老李蹲在雪地里,手里举着猎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脸色惨白,双手抖得厉害,眼神却异常坚定,死死盯着胡三章。 “我要下山。”老李一字一顿,声音清晰笃定。 胡三章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老李咬牙,猛地把枪口抬高,直直对准胡三章:“我说,我要下山!” 武清立马往前一步挡在胡三章身前:“老李,把枪放下!” “我不放!”老李情绪彻底崩溃,陡然拔高声音,“五天!白白熬了五天!什么都没有!他还要往上逼!他就是想让我们全都死在这山里!” 话音未落,武清骤然抬脚,狠狠踹在他手腕上。 猎枪脱手飞出,重重砸进积雪,发出一声闷响。旁边两人立刻扑上去,死死把老李按在雪地上。 老李拼命挣扎,浑身发抖,喘着粗气:“你们就算打死我,我也不往上走了。” 胡三章立在原地,垂眸看着被按住的老李,沉默了很久。 风雪越来越大,落雪铺天盖地。 良久,他缓缓开口:“放他走。” 武清一愣:“三哥!” “松开。” 武清没办法,只能收手。按着老李的两人也松了力道。 老李从雪地里爬起来,深深看了胡三章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山下走。走了两步,他弯腰捡起雪地里的猎枪背上,脚步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老马看着老李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看身前的胡三章,犹豫再三,终究没敢动。 老李往下走了十几步,背影孤寂,一步一步踏在积雪里。 就在这时,胡三章缓缓抬手,抽出腰间的枪,不紧不慢,稳稳抬起。 清脆的枪声骤然在山上炸开,层层回声不断震荡。 老李身子往前一扑,直直栽倒在雪地里。 洁白的积雪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暗沉的血色,慢慢蔓延开来。 全场死寂。 没人说话,没人敢动。 胡三章把枪插回腰间,面无表情转过身,继续抬步往上走:“走。” 这一次,没人再有半点犹豫。 众人挨个抬脚,默默从老李的尸体旁走过,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 老马最后经过,脚步顿了一瞬,终究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远处的山又一声闷响传来。 比刚才的声音更远、更沉,闷闷的,回荡在山间。 许柚柚和燕舟同时停下脚步。 燕舟抬头望了眼头顶灰蒙蒙的云层,语气平淡:“上面,挺热闹。” “就是这热闹,我们赶不上。”许柚柚轻声道。 燕舟侧头看她,浅浅笑了下:“不急,总能赶上。” 说完,两人继续往前迈步。 许柚柚的手还轻轻搭在燕舟的手臂上,辫梢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燕舟步子不疾不徐,一直踩着很稳的节奏,许柚柚挨着他走,步伐稳稳的,半点不受崎岖山路影响。 山的狂风不断灌下来,吹得冲锋衣下摆不停翻飞。 燕舟忽然随口说了句:“还好你是天足,不然这种山,你根本走不动。” 许柚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轻声应声:“也是。还是我父亲明智。” 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被风吹散: “只是谁也想不到,我能活到现在。” 燕舟没回头,脚步却悄悄慢了半拍。 山风很大,两人断断续续的对话,大半都被风声卷走。 两人就这么安静又平稳地,一步步往山的深处走去。 第二十七章暖的?! 第二十七章暖的?! 雪连着下了三天,没停过。 胡末冬缩在山洞最里头,身上裹着厚厚的睡袋,外头又套了件军大衣,可还是冷得刺骨。狂风一个劲往洞口灌,裹挟着细碎雪粒,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疼。 他眯眼望向外头,天地灰蒙蒙的一片,根本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们已经被困在这片深山十几天了。 不是没想过走,是根本走不出去。 入眼全是白茫茫的雪,山是白的,天是白的,四面八方全是一模一样的景色。硬着头皮走一整天,回头一看,脚印绕来绕去,始终在原地打转。 带的gps早就没电报废,深山里没有半点手机信号,指南针也彻底失灵,指针疯狂乱转,压根指不准方向。 最早跟着他们上山的向导,早就跑没影了。 上山之前,胡末冬把王德福说的古墓位置告诉对方,向导拍着胸脯打包票,说绝对没问题。可越往深山走,山势越险,向导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某天夜里胡末冬一觉醒来,那人早就没了踪影,雪地上只留一串浅浅脚印,没过多久,就被落雪彻底盖得干干净净。 向导跑了之后,他们就凭着模糊的记忆乱闯乱转。 山路越来越深,地势越来越凶险,随身携带的粮食越来越少,可王德福口中的古墓,半点影子都没有。 最后,粮食彻底耗尽了。 头两天还能扛,第三天开始有人饿得发昏。 第四天有人开始啃皮带、吃雪。 第五天,有人看着同伴的眼神变了。 没有人先开口。但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 胡末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火柴,折成几截,长短不一,攥在手心里。 “抽。”他说。 谁都不想送死,可到了这一步,没人有得选。 抽签定生死。 阿奇抽中了最短的那一根。 看清竹签的瞬间,他脸瞬间惨白,嘴唇止不住发抖。他疯了一样扔掉竹签,又慌忙捡回来,死死攥在手里,像是攥紧就能改命。 他想逃,刚转身就被两个人死死按在地上。 他拼命求饶,哭着说自己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没人心软。 能撑到现在的,谁家里没有牵挂?绝境之中,没人会可怜别人。 最后,是胡末冬动的手。 所有人,都分食了。 如今剩下的这点存货,也快要见底了。 阿虎蹲在洞口,死死盯着角落里的胡末冬,声音沙哑:“胡哥,我们得想办法,再耗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 胡末冬闭着眼,懒得应声。 “我们往哪走啊?”阿虎又急又慌,彻底没了主意。 胡末冬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阴戾。 王德福这个骗子! 等他活着走出这片鬼山,必定亲手宰了他! 山洞里没有日夜交替,只有狂风灌入洞口的呜呜声响,凄厉得像是有人在暗处哭嚎。 胡末冬撑着冰冷的石壁勉强站起身,双腿发软,脚下虚浮,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看向洞口纷飞的大雪,咬咬牙:“走。” 身后瘫坐的几个人,一个个撑着石壁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 没人说话,也没人知道该往哪走,只能跟着往前走。 风雪漫天,刚踩出来的脚印,转眼就被新雪覆盖,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住。 又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雪慢慢小了。 风还在呼呼刮着,只是没刚才那么凶狠刺骨了。 胡末冬停下来喘粗气,抬眼四周一望,满眼白茫茫一片,压根分不出东西南北。他早就不抱什么指望了,只剩下本能,机械地抬步往前走。 这时阿虎突然伸手拉住他。 “胡哥,你看那边。” 胡末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头立着一堵巨大的石壁,墙根底下藏着一道缝隙,大半都被积雪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是人工开凿的,是山体天然裂开的口子,就像大山自己悄悄张开的一道缝。 缝隙里头透着光。 不是天上的日光,也不是雪地的反光,是一种幽幽的青绿光,淡淡的,像冷月光沉在了石头缝里。 缝隙边缘结满细密的冰晶,在那层青光里闪着细碎的亮点,一圈圈镶在洞口。 那光是从山腹深处慢慢渗出来的,不是外头照进去的,隐隐约约的,让人感觉里头像是藏着活物,正在缓缓呼吸。 胡末冬盯着那道缝隙,心跳一下子快了。 不是怕,是压不住的兴奋。 瞎闯十几天,总算撞见点不一样的东西了。不管这里是不是古墓,都比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等死强。 “就是这儿。”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身后每个人耳朵里。 有人心里发怵,小声犹豫:“胡哥,这地方看着一点也不像墓啊……” “管它是什么。”胡末冬抬脚就往缝里走,“能发光,就有东西,就有宝贝。” 他一步跨进去,身后所有人立刻紧跟上来,没有一个人迟疑。 十几天天天熬命,死人、吃人,罪也受够了,好不容易看见一丝出路和指望,谁都不肯落后半步。 半山腰的风雪里,许柚柚和燕舟还在稳步往上走。 连续走了数个小时,海拔越升越高,空气愈发稀薄,呼吸也跟着沉了不少。 许柚柚的手轻轻搭在燕舟的手臂上,手上戴着厚重的手套,笨拙又陌生,很不习惯。 燕舟倒是半点不受低温影响,冲锋衣拉链只拉到胸口,领口敞着,任由冷风灌入,依旧从容平稳。 忽然,燕舟停下了脚步。 许柚柚的手顺势从他手臂上滑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厚厚的积雪已经盖住了大半身体,只露出一截手臂和背包,孤零零躺在白茫茫的雪坡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暖的?!(第2/2页) “站着别动。”燕舟出声叮嘱。 他独自迈步走过去,蹲下身,将那人翻了过来。 一张毫无血色的青白脸庞,双眼半睁,嘴唇乌紫,嘴角凝着干涸的血迹。胸口衣物破开一个小洞,周围的积雪早已被血浸染成暗沉的红色。 许柚柚站在原地,淡淡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燕舟起身拍掉手上的积雪,走回她身边:“枪伤,死了有一阵子了。” 许柚柚没接话,目光在那处枪伤洞口顿了一瞬,随即抬眼望向山顶。 高空云层厚重灰暗,压得极低,什么都看不透。 “继续走吧。”燕舟说道。 许柚柚重新抬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两人继续往高处走。 那具尸体静静留在雪地中,不用多久,就会被漫天落雪彻底掩埋,消失无踪。 没走出多远,燕舟再次停下。 这次不是因为尸体,是风向变了。 山里的风素来狂暴凛冽,可就在刚才,风里掺进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没有雪的寒气、山石的土味、枯草的涩气,是一种极冷、极诡异的味道,从深山岩缝深处缓缓渗出来,藏在风里,无声无息。 许柚柚看了燕舟一眼。 她闻不出任何异常,却能清晰察觉到他的变化。 平日里温和淡然、永远松弛平静的眼神骤然收紧,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浅笑意彻底消失。 身形依旧挺拔笔直,可整个人像一根被骤然绷紧的弦,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带着极致的警惕。 认识这么久,许柚柚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怎么了?”她轻声问。 燕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穿透厚重云层,遥遥望向山腹深处,仿佛能窥见里头的动静。 “有人进去了。” “什么地方?” 燕舟沉默片刻,语气低沉:“不该踏足的地方。” 许柚柚下意识看向背后的登山包。 包里的锦盒安安静静躺着,温度却彻底变了。 从进山开始,锦盒一直冰凉刺骨,硬得像块寒石。可越靠近山顶,它就越暖,不烫人,是那种被人长久握在掌心的温润暖意。 “看来这深山里,凑热闹的人还真不少。”她淡淡开口。 她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走。” 燕舟主动抬臂,递到她身前。 许柚柚抬手搭上,两人并肩,继续往幽深险峻的雪山深处走去。 另一边,山壁缝隙里头。 胡末冬侧着身子,一点点往深处挪。 这缝隙看着窄,进来之后才发现又深又挤,脚下全是碎石头,湿滑得要命,每走一步都要打滑。他只能双手死死抠住石壁的缝,指尖卡着石头借力,一点一点往里蹭。 身后的队伍拉得老长,没人好受。有人喘得厉害,粗气一声接一声,有人忍不住低声骂街,还有的早就透支了力气,全程闷头跟着走,连话都懒得说。 越往里面,通道越窄,到最后只能勉强侧身挤过去。 两边石壁潮乎乎的,摸上去冰得刺骨,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铁锈腥气。深处的青光越来越亮,一开始只是幽幽一点微光,慢慢变得刺眼,像是山腹深处有东西在隐隐烧着。 胡末冬眯着眼,咬着牙拐过最后一个弯。 下一秒,他直接僵在原地。 根本不是什么古墓。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顶高得看不到头,洞身宽得无边无际。整片石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青白色的细碎东西,紧贴着岩壁生长,整片洞穴的光,全是这些东西发出来的。 这里的冷,跟外面风雪的冷完全不一样。 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冷、死寂。站在这儿的一瞬间,就像踏进了一座封了万年的大坟冢。 没错,这地方,本身就是一座坟。 洞里安静得离谱。 没有风响,没有水滴,没有脚步声,就连一群人的心跳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吞掉了,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胡末冬站在洞口,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吓破了胆,是身体本能的恐惧,压都压不住。 “胡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阿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得几乎被死寂吞没。 胡末冬张了张嘴,想喊撤退,想让所有人立刻往外冲。 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突然,整片洞穴的青光猛地暗了一下。 只一瞬,又慢慢亮了回来。 全程没有一点动静,可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诡异的感觉—— 石壁深处,藏着某个大到难以想象的东西,刚刚轻轻翻了个身。 岩壁上那些发光的细碎纹路,簌簌往下落着细粉。 粉末轻飘飘的,混在青光里,像灰尘,又像薄烟。众人慌得大口喘气、张嘴呼吸,不知不觉,全都把这些粉末吸进了肺里。 “跑!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最先扯着嗓子嘶吼。 所有人瞬间彻底慌了,疯了一样往唯一的缝隙出口挤。 可通道太窄,人又多,当场堵得死死的。有人被推倒,有人被身后的人疯狂踩踏,哭喊声、尖叫声、怒骂声在空旷的洞里来回乱撞,嘈杂又刺耳。 洞穴里的光,再次一暗。 这一次,再也没有亮起来。 整片巨大的洞穴,瞬间沉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 紧接着,一切归于死寂。 光没了,声音没了,人也没了。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脚印,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山壁的缝隙还好好开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就好像刚才闯进来的整整一队人,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 第二十八章你猜? 第二十八章你猜? 两人越往山顶走,风反倒越小了。 不是风停了,是两侧的山体把狂风彻底挡在了外头。 两道石壁慢慢从两边合拢,挤出一条窄窄的山道。头顶原本开阔的天空,也被石壁越收越窄,最后只剩一道细细的缝隙。灰白的天光从缝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像云层被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小口。 许柚柚的手一直搭在燕舟的胳膊上。 身体不觉得累,只是呼吸依旧发沉,每一步踩下去,都虚虚的像踏在棉花上。 燕舟走得极稳,步子不疾不徐,完全不受高海拔的低温和稀薄空气影响。 背上登山包里的锦盒,温度越来越烫。 细微的动静隔着布料传出来,隐隐躁动。 “安分点。”许柚柚低声道。 话音刚落,包里的动静顿了一下,彻底安静下来。 燕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又往前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逼仄的山道忽然豁然开阔。 正前方立着一堵巨大的石壁,通体灰白,表面平整光滑,完全不像是自然山石该有的样子。石壁底部嵌着一个洞口,尺寸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侧身钻进去。 洞口四周密密麻麻爬满了青白色的细碎菌体,泛着淡淡的微光,一明一暗的,缓慢起伏,像在轻轻呼吸。 许柚柚停下脚步,卸下肩上的登山包,一把拉开拉链。 锦盒安安稳稳躺在包里,可拉链刚扯开,它立刻又躁动起来,比刚才更急,不停轻微震颤,像已经等得迫不及待。 她皱了下眉,伸手探进去,指尖刚碰到盒盖,就被一阵滚烫的温度烫了一下。 早就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暖意了,是实打实的灼热,像盒子里藏着的东西,正在疯狂翻滚、灼烧。 “看来这里,就是它要找的地方了。” 许柚柚收回手,抬眼看向漆黑的洞口,随口问了句:“这是哪儿?” 燕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沉沉落在洞口那些发光的菌体上。脸上没什么明显情绪,可许柚柚清晰看见,他下颌线悄悄绷紧了。 “燕家族地。”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视线没有看她,始终盯着幽深的洞口。 许柚柚愣了一下,瞬间想通了。 他早就知道。 从她开口让他带路进山开始,他就清楚,太岁最终的归宿就是这里。 他没说,她也没问,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说一句话。 山风从洞口往外灌,裹挟着一丝很淡、很诡异的甜腥味,是新鲜血气独有的味道。 燕舟微微偏头,扫了一眼洞口深处,依旧沉默。 许柚柚皱了皱眉,拉好背包拉链重新背上。 燕舟率先弯腰,钻进了洞口。 许柚柚看着他的背影顿了半秒,紧跟着弯腰踏入洞内。 洞里的光线比外头暗很多,却不至于漆黑一片。 两侧石壁上爬满成片的发光菌体,沿着甬道一路延伸,像给整条黑暗通道,铺了一层幽幽发光的路。 脚下全是细碎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又潮又冷,那股诡异的甜腥味,越往深处越浓重。 甬道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前后通行。燕舟侧身走在最前,许柚柚紧随其后,手依旧轻轻搭着他的手臂。 往前走了一段狭窄通道,甬道骤然变宽,头顶的层高也瞬间拉高,终于能直起身子走路了。 石壁上的发光菌体愈发密集,光亮也跟着变亮,原本青白的微光,慢慢转成了通透的蓝白色,温柔又清冷,像整片月光都沉落在了岩壁上。 通道尽头,是一座无比巨大的墓室。 穹顶高得望不到边际,尽数隐没在上方的黑暗里。岩壁上的菌体像藤蔓、又像根须,从极高处垂落下来,密密麻麻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空气里飘着无数细小的发光粉末,悠悠悬浮着,像扬尘,又像淡烟,在微光里轻轻闪烁。 甬道入口的地面上,留着一片杂乱的脚印。 深深浅浅印在灰白的粉尘里,有朝内的,有朝外的,越靠近洞口越混乱,能看出有人在这里疯狂奔逃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挣扎过。 可再往墓室深处,就彻底干净了。 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半点人停留过的痕迹。 许柚柚淡淡扫过地面,没说话,跟着燕舟一步步走进墓室中心。 这整座墓室的核心,是一片倒挂的棺林。 数千副棺椁,没有一副落地,全都靠着黝黑的粗铁链,从高高的穹顶垂吊下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顶端一直垂落到离地不足一人高的位置,像一片沉寂万年、倒悬生长的死寂森林。 铁链早已彻底锈黑,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灰白霜垢,不知道在这里悬挂了多少岁月。棺木原本的颜色早已被遮盖,外层裹满了灰白的絮状物质,像霉斑,又像是棺内东西常年生长蔓延出来的痕迹。 数千副棺椁静静悬在头顶,无声无息。 像无数双沉眠的眼,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踏入这里的每一个活人。 许柚柚抬头望着这片望不到头的悬棺,根本数不清数量。 整座昆仑山腹,像是被生生掏空,只为埋葬这些棺木。 “这些是谁的人?”她轻声问。 燕舟沉默了很久,声音平淡无波:“我的族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个动作,却被许柚柚精准捕捉到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悬棺正下方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套完整的编钟。 整整六十五件,分三层规整悬挂。最大的一件立在最外侧,比成年人还要高大;最小的一枚悬在顶层,只有拳头大小。 青铜表面早已氧化出厚重的青绿色锈迹,可在幽幽蓝光里,依旧能看清器身密密麻麻的刻纹。 不是寻常装饰花纹,是通篇细密的古字,层层叠叠,像是一整篇古老经文,尽数镌刻在了这套编钟之上。 许柚柚盯着编钟看了片刻,眼底微动。 她在宫里见过制式编钟,可那些都是落地陈列的。这般悬空摆放、六十五件齐全的规制,她是第一次见。 “六十五件,”她开口,“这是天子规制。” 燕舟没有应声。 许柚柚转头看向他:“你们燕氏族人,用的是天子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你猜?(第2/2页) 燕舟静默几秒,语气淡淡:“只是一套乐器而已。” 他刻意避开了重点,许柚柚听出来了,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往前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压了下来。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沉沉按在肩膀上,让人不敢轻易迈步。 头顶是数千具悬棺,脚下是天子制式的古编钟,她站在正中央,渺小得像站在一座万年沉寂的巨大祭坛中心。 路过编钟边缘时,她的衣角带起一缕微风。 顶层最小的那枚编钟,轻轻晃了晃。 没有钟声,半点声响都没有,死寂依旧。 墓室最中心,悬棺最密集的位置,立着一方石坛。 不高,堪堪齐膝,石面打磨得异常平整光滑,看不出半点人工痕迹,却处处透着规整。 数千副悬棺环绕着石坛,层层围拢,姿态肃穆,像无数亡魂在俯首朝拜。 石坛正上方的半空,悬着一团小小的光团。 只有拳头大小,一明一暗缓缓浮动。不是火焰燃烧的跳动,是极其缓慢、平稳的起伏,像有活物藏在光里,正在绵长呼吸。 许柚柚抬眼看过那团光,又转头看向燕舟。 “放这里吗?” 燕舟没有回答,绕过石坛,走到靠墙的一处空地。 他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动作极轻,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他背对着她,肩膀始终微微绷紧,好几息之后,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下来。 “这里。” 许柚柚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地面。 表层是薄薄的灰白粉尘,拨开之后,底下是湿润松软的黑土,土里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她微微蹙眉,却没有收回手。 低头拉开背包拉链,取出里面的锦盒。 入手滚烫,比刚才更甚。隔着木质盒身,能清晰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躁动、在翻滚、在不停撞击盒壁,拼了命想要挣脱出来。 许柚柚皱着眉,缓缓打开盒盖。 那团肉色、表面皱缩的太岁,慢慢从锦盒里爬了出来。 它贴着湿润的黑土缓缓挪动,速度很慢,走走停停,像是在试探这片土地,又像是在贪恋终于抵达的归宿。 许柚柚起身退后一步,静静看着它。 太岁往前爬了几寸,骤然停下不动了。 它表层皱巴巴的皮壳开始快速蜕变、脱落,慢慢变得平整光滑,颜色也从浑浊的灰白,一点点变得通透。 身体深处透出和岩壁、光团一模一样的青白色微光,隐隐流转。 许柚柚眼底凝着一丝诧异,静静看着它蜕变。 片刻后,太岁继续往前挪动,稳稳爬到了燕舟刚刚点过的那块空地正中央。 许柚柚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迷你折叠铁锹,掰开柄身,随手挖了个浅浅的小土坑。 土质松软潮湿,几下就挖好了。 太岁像是有灵性一般,自己轻轻滚进了土坑里。 许柚柚顺势把泥土推回去,填平坑面,用锹背一点点压实拍平。 彻底埋入土中后,地面只留下一块微微隆起的小土包。 黑土湿润新鲜,和四周干枯灰白的粉尘格格不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痕迹,安静得仿佛从来没有东西被埋在这里。 许柚柚收起铁锹,折好放回背包。 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心,又看向那片不起眼的小土包。 “好了。”她轻声道,“我遵守承诺了。” 弯腰捡起空锦盒,合上盖子,塞回背包。 石坛上方那团悬浮的光,明暗起伏的节奏骤然变快,隐隐和地下的太岁形成了呼应,一暗一明,遥遥共振。 许柚柚静静伫立片刻,低声自语:“它当初和我做交易,赌这么一把,应该也是怕自己最终难逃一死吧。” “刘长生不会给它留任何活路。”燕舟的声音在旁响起。 “那也算它赌对了,信我一次。” “是。”燕舟顿了顿,语气很轻,“它选你,是因为,你从来不会妄图掌控、利用它。” 许柚柚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片隆起的小土包上,忽然转头问他:“燕舟,你还没告诉我,它当年是怎么从这里逃出去的?” 燕舟沉默良久。 “自然是有人带它离开的。” “是你们燕家的人?还是外人?” 燕舟抬眼,视线越过虚空,望向头顶成片沉寂的悬棺。 “外人。” “它以后,就一直这样埋在这里了?” “嗯。”燕舟点头,“直到自身彻底散尽,归于这片族地。”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土包之上,没有移开半分。 许柚柚没再追问。 散尽便散尽,也算得其所哉。 她安静站了几秒,准备转身离开。 身后的燕舟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更轻,分不清是疑问,还是确认。 “你和太岁的交易,就只是送它归地这么简单?” 许柚柚停顿一会。 而后,她浅浅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里那种极淡的敷衍弧度,是真的弯了眼,笑意很轻,却真切存在。 “你猜。” 燕舟静静看着她,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我猜,它只是借地养身,看似归葬,实则逃出生天。” 许柚柚抬眼望向那团依旧明暗浮动的光,重新抬手,轻轻搭住燕舟的手臂。 “走吧。” 燕舟没有再多问,弯腰率先钻出洞口。 他的步子依旧沉稳如初,可许柚柚能感觉到,他踏出洞口的那一刻,脚步微顿,静静站了一瞬,像是在默默告别。 两人相继弯腰走出山洞,重回山间风雪之中。 身后墓室里幽幽的蓝光、悬浮的光团、成片沉寂的悬棺,一点点被厚重的石壁阻隔、拉远。 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消散,归于漆黑。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某座深山里,土层最深处。 只有那道低得近乎虚无的声音,顺着岩层缝隙一点点渗出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还是这里好。” “都养着吧。” 土层微微一动。 第二十九章诡异的墓 第二十九章诡异的墓 雪断断续续下个没完。 越往山上走,积雪越厚,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脚踝,深一点的地方能淹到小腿。 胡三章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走走停停,等着后面跟上,后头的人却挪得极慢,半天才能追上来。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低,整支队伍死寂沉沉。 向导老马走在最前面,步子越来越沉,也越来越慢。 他身上的军大衣湿透大半,死死贴在身上,每抬一步都费劲,蹭得布料沙沙响。他早就不说话了,烟也戒了,就低着头,机械地往前挪。 胡三章跟在他身后,整张脸铁青,阴沉得吓人。 “老马。”他开口喊了一声。 老马停下脚,回头看他。 “到底还有多远?” 老马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头继续往前走。 胡三章盯着他佝偻的背影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又硬撑着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老马忽然猛地停下。 他蹲下身,伸手扒开厚厚的积雪,底下露出一块乌黑的石头。 石头表面不是天然纹路,是人工凿刻出来的痕迹,边缘方方正正,只是年代太久,被风沙雨雪磨得模糊不清,看不出原本的图案。 胡三章上前两步,蹲下来细看。 “是墓。”老马的嗓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却难得亮了一丝光,“昆仑山里藏着不少没人知道的古墓,真没想到,真让我们撞上了。” “你以前进来过?”胡三章问。 老马摇头:“没有,只听过传闻。” 胡三章没接话,目光落在石头后方那道隐蔽的裂口,眉头紧紧皱起。 他下意识想起胡末冬。 要是他那个弟弟在,看见墓,肯定头铁直接钻进去。 “走。” 胡三章站起身,抬脚就往裂口迈。 老马僵在原地没动,身后所有人也全都停下了。 有人悄悄对视一眼,有人低头盯着脚下的雪,有人直接别开脸,没人敢往前半步。 胡三章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我说,走。”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压迫感,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武清迟疑了一下,看看胡三章,又看看黑漆漆的洞口,最终咬咬牙,第一个跟了上去。 老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深深看了眼阴森的洞口,又对上胡三章沉冷的眼神,低头跟了上来。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默默紧随其后。全程鸦雀无声,不少人的手,都在偷偷发抖。 没人发现走在最后的何辉,偷偷拉着一直念念叨叨的王德福慢慢往后退,悄悄的脱离了队伍。 洞口看着狭窄,挤进去之后,里面瞬间开阔。 这不是天然山洞,是实打实人工凿出来的墓室。 两侧石壁布满密密麻麻的凿痕,整整齐齐,布满岁月痕迹。地上落满碎石和积灰,空气里闷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气,像是被封了几百年,从没流通过。 墓室不算大,里面的东西却不少。 墙边堆着一排老旧陶罐,半数碎裂成渣,剩下几只勉强完好。地面散落着大片铜钱,全都锈得发绿,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角落摆着一只腐朽的木箱子,箱盖烂掉大半,里头金灿灿的器物露出来,在昏暗里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怪的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铁锈味,是一种淡淡的甜腻香气,说不清道不明,像腐物发酵,又像明火暗燃。 闻得久了,脑袋开始发沉发昏,眼前那些金灿灿的器物好像在动,晃晃悠悠的,搅得人心慌意乱。 所有人眼神都开始发直,却没人觉得不对劲,更没人想着退出去。 墓室安静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彻底乱了。 最先冲上去的是队伍里的阿昆。 他平日里最老实,话少干活稳,谁都没料到他会第一个失控。 他猛扑到木箱旁,一把扯开烂木头,大把大把抓着金器往怀里塞。 有第一个,就有无数个。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瞬间疯冲上来,所有人彻底失了控。 “我的!” “滚开!别抢!” “是我先拿到的!” 混乱中一声闷响,有人被狠狠推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壁上,当场闷哼倒地。抢红了眼的人压根不管,一把扯过对方怀里的金器,转头继续疯抢。 整个墓室彻底乱作一团。 有人疯抢金器,有人满地扒铜钱,还有人连破陶罐都往背包里塞。 有人抱着满手金子,笑着笑着突然崩溃大哭。有人死死掐着同伴的脖子,嘴里胡乱喊着陌生人的名字。 有人大张着嘴,像是被什么堵住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有人瞳孔彻底散开,双眼空洞,什么都看不见,却还在机械地争抢。 阿昆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怀里的东西被硬生生抢走。 他挣扎着爬起来,双眼通红,视线早已涣散,看不清任何人影,只凭着本能扑向最近的人,狠狠一口咬住对方的喉咙。 武清也开始出现幻觉,眼前都出现自己家里人,急得冲上去,想把人拉开。 “别打了!都住手!” 他的手一次次被甩开,没人听得进半句劝诫。 鲜血喷涌而出,溅满冰冷石壁。阿昆死死咬着不肯松口,被咬住的人连挣扎都没有,瞬间没了气息。 不知是谁突然开了枪。 沉闷的枪声在狭小墓室里炸开,层层回声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枪声根本镇不住混乱。 倒下一个,立刻有人补上来。有人徒手互掐,有人捡石头猛砸,有人蜷缩在墙角抱着金器,依旧被人一脚踹飞。 胡三章站在混乱中央,手里紧紧攥着枪,却彻底失了方寸。 眼前人影重重,视线扭曲重叠,一个人晃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他分不清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 武清的呼喊声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 恍惚之间,他脑子里混沌的雾气散开一丝缝隙,短暂清醒过来。 他忘了自己刚刚做过什么,也分不清身边倒下的是死人还是活人,只知道这里不对劲,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他想嘶吼着让所有人出去,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股甜腻的香气再次猛地窜进鼻腔,瞬间堵住了那唯一的清醒。 一道人影突然疯扑到他面前,手里高高举着石头。 胡三章根本来不及看清是谁,本能抬手扣动扳机。 人影脸朝下重重栽倒,温热的鲜血溅在他脸上,滚烫刺骨。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低头看清人脸的瞬间,浑身一僵。 是阿东。 跟了他整整三年的手下。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身拼命找出口。 他不记得自己后来开了多少枪,只知道枪管越来越烫,手心却稳得吓人。眼前不断有人倒下,他麻木得连看都不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诡异的墓(第2/2页) 嘴里想喊的指令乱七八糟,吐出来的根本不是人话,是一堆含糊混乱的杂音,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老马靠在冰冷墙角,双眼半睁,瞳孔彻底涣散。 嘴角挂着白沫,指尖死死抠着石壁,指甲全部掀翻,鲜血在石面上划出一道道狰狞血痕。人早就没气了,手指却还在机械地抽动。 后面发生的事,胡三章彻底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全程扶着石壁往外挪,手掌在粗糙石面上不停摩擦,指甲崩断,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全程毫无痛感。 直到冰冷的雪粒砸在脸上,刺骨的寒意拉回一丝神志,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终于走出了那个诡异墓室。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息。 胸腔针扎一样剧痛,脑子木得厉害,像灌满了浆糊,转不动半点。闭眼缓了几秒,再睁开,眼前的风雪依旧在晃。 他撑着膝盖,两次发力才勉强站稳,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武清紧随其后爬出来,刚出洞口就重重扑倒在雪地里。 他挣扎了几下没能起身,干脆埋着头,肩膀不停抽搐,分不清是剧烈喘息,还是在哭。 “起来。”胡三章哑声开口。 武清一动不动。 胡三章抬脚踹了他一下,语气冷硬:“起来!” 武清这才慢慢撑着石头起身,浑身发抖,手脚全都不稳,脸上湿漉漉的,雪水血水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两人静静站在漫天风雪里,谁都没再动。 不是不想走,是彻底走不动了,双腿像灌了千斤铅,抬一下都耗尽全身力气。 胡三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两根指甲彻底断裂,指尖血肉模糊。他随意甩了甩手上的血,勉强站直身体。 刚往前走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武清。 声音沙哑飘忽,带着不确定:“你是武清?” 武清猛地抬头,浑身还在发抖,眼神却死死盯着他,连忙应声:“三哥,是我,是我!” 胡三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的雾气散了大半,终于认出眼前的人。 是武清,还活着。 “走。” 他收回目光,看向漆黑的墓室洞口,又扫了一圈身侧空荡荡的雪地。 只剩他们两个了。 老马没出来,队伍里其他人,全都没出来。 墓室里发生的一切,依旧模糊混乱,记不起细节。只剩那股诡异的甜腻香气,和不断晃动的人影,牢牢刻在脑子里。 他盯着洞口沉默几秒,没有回头去找。 抬手把枪插回腰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走。” 武清低头跟上,全程一言不发。踩着胡三章的脚印,一步一晃,机械地往前挪,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 没走多远,短短几十步的距离,风雪太大,早已辨不清方位。 天色越来越暗,快要彻底黑透了。胡三章脑子昏沉,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也分不清下山的路。 就在这时,风雪尽头,出现了两道人影。 不远的雪道上,两个人慢悠悠往下走。 燕舟穿一身深灰冲锋衣,领口随意敞着,任凭风雪吹打,半点不受严寒影响。许柚柚走在他身侧,手轻轻搭着他的手臂,辫子垂在身后,步伐从容安稳。 漫天风雪肆虐,可这两个人走得格外平静,像在自家庭院散步,和这片死寂凶险的雪山格格不入。 胡三章瞬间警惕,手直接摸上腰间枪柄。 脑子依旧沉重发懵,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本能觉得诡异。 不是他们出现在深山奇怪。 是他们太稳、太冷静了。 大雪纷飞,高寒刺骨,两人身上落满积雪,却从头到尾不抖一下,从容得过分。 不像活人。 这个念头,猛地窜进胡三章脑海。 他直接拔枪,枪口稳稳对准燕舟。 “你们从哪来?知不知道下山的路?” 燕舟眼神平淡,淡淡回了两个字:“往下走就是。” “等等!”胡三章出声拦住他们,眼神锐利,“你们在山里,见过一队人没有?十来个,跟我一起上山的。” 许柚柚语气平静:“没有。” 胡三章又追问了一遍,枪口始终没有放下:“当真没见过?” 无人应答。 燕舟和许柚柚都没再开口,安静地站在风雪里。 胡三章胸口剧烈起伏,刚从鬼墓里爬出来,满身血腥,指尖剧痛,胸腔刺痛。 他想不通这两个人为什么半点不怕他,更诡异的是,他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却怎么都扣不下去。 想开口嘶吼,嗓子发堵发哑,发不出声音。想上前阻拦,双腿重得纹丝不动。 他就这么僵在原地,像一根被钉死在雪地里的木桩。 许柚柚偏头看向燕舟。 燕舟微微摇头。 两人没再多停留,径直从胡三章身侧走过,脚步平稳,全程没有半点加速。 胡三章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清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血污堵住,发出的声音含糊细碎,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用力咳了两声,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雪地上。 “三哥。”他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里面的人……我们不管了吗?” “管不了。”胡三章低声道。 武清彻底沉默,抬手擦掉嘴角血迹。 胡三章抬头望向漆黑的山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大雪依旧不停,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整片深山快要坠入黑夜。 “下山。”他沉声道。 武清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那冬哥呢?不找了?” “先下山。”胡三章重新插好枪,语气疲惫又冷硬,“活着,再找。” 武清没再敢多言,低头跟上他的脚步。 他下意识瞥了眼雪地上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脚印,又抬头望了眼漆黑阴森的山顶,心里一片发凉。 “三哥……冬哥会不会早就……” “闭嘴。” 武清立刻收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低头踩着前方的脚印,默默往前走。 两人走远之后,风雪渐渐覆盖了身后的脚印。 前面路上,许柚柚侧头看向身侧的燕舟。 “他身上很重的血气。”她说。 “墓里沾染的。”燕舟淡淡回应。 许柚柚安静了几秒,轻声开口:“之前太岁说过,刘长生当年也是在昆仑山。” 燕舟目光平静望向连绵雪山:“昆仑山太大,山中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墓。” 许柚柚没再追问,收回目光,稳步往下走。 漫天风雪呼啸,转瞬就将所有人的痕迹,尽数掩埋。 第三十章到底你想做什么? 第三十章到底你想做什么? 楚云秀把车停在咖啡馆门口,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 她抬眼扫了眼后视镜里的玻璃门,手机还捏在手里,通话还没结束。外头天色灰蒙蒙的,乌云压得极低,像随时要落雨,却又迟迟悬着,一滴都不肯掉。 电话那头,楚志华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几分不耐。 “云秀,你在听没有?” “在。”楚云秀应声,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我刚才跟你说的事,记牢了?” 楚云秀没接话。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风衣,里面搭着黑色低领毛衣,长发松散披在肩头。指甲涂着一层很浅的裸色甲油,刚才通话的空档,她无意识在真皮方向盘上轻轻抠着,硬生生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沉默几秒,她终于开口。 “爸,”她轻声问,“你非要我回国、非要我进许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志华那边顿了一下。 “你跟许清河本来就有婚约,我就是想让你们多相处相处,培养感情。” “我已经从许家搬出来了。”楚云秀直白道。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好好的怎么搬了?” “许家那边让人传话的。”楚云秀语气平静,“说是家里的祖姑奶奶喜静,我住得太近,不方便。” 楚志华瞬间没了声音。 楚云秀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爸,”她接着问,“你最近问的话早就变味了。以前你只问问我的近况,现在张口闭口都是许家那位祖姑奶奶,问她在不在、问她说过什么。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楚志华沉默了许久,才慢悠悠开口。 “云秀,我手上有个项目,想跟许家搭线合作。” “什么项目?”楚云秀追问,“这跟那位姑奶奶,有半点关系?” “生意上的事,你不用多问细节。”楚志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只要好好跟许家处好关系就行。你是许清河的未婚妻,那位祖姑奶奶就是你的长辈,你乖一点、嘴甜一点,总能讨到好处。” 楚云秀的指甲再次狠狠抠在方向盘上,又一道浅印落了下来。 她心里一片发凉。 “爸,”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让我回国,让我住进许家,让我靠近许清河。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婚约。”楚云秀缓缓道出心底的猜测,“你真正想知道的,是许柚柚,对不对?” 楚志华依旧没有应答,默认了一切。 “你那个所谓的合作项目,也是假的吧。”楚云秀嗓音微微发颤,“你根本不是想合作,是想从许家、从她身上,拿到什么东西。” “云秀,你别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楚云秀忽然拔高声音,积压的委屈和不甘瞬间涌上来,“你把我当什么了?专门用来打探消息的棋子?” “你是我亲生女儿,我还能害你?”楚志华的语气沉了下来。 楚云秀像是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声音又低又哑。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志华避开了她所有的追问,语气强硬依旧。 “先把该送的礼送到位。别的事,以后再说。”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暗下去。 楚云秀把手机随手丢在副驾驶,后背重重靠在座椅上,闭紧双眼。 安静不过两秒,她猛地睁眼,下意识看向车后后视镜。 车子后方,悄无声息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之前一路过来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安安静静停在不远处。 外头的天依旧闷得压抑,灰蒙蒙一片,雨迟迟不落。 楚云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纷乱,抬手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拎起副驾的包,推开车门。 风迎面吹过来,掀起风衣下摆,她抬手轻轻压住,抬步往咖啡馆里走。 通透的玻璃门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眉眼轮廓。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室内,再次吹得她衣摆翻飞。 千里之外,另一座城市。 楚志华挂掉电话,将手机随手搁在办公桌上。 黑屏的屏幕映出他半张沉郁的脸。办公桌正中央摊着一份体检报告,好几处异常指标,都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刺眼得很。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前年那场重病。 整整七天重症监护,气管插管、呼吸机不停运转,心电监护仪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倒数他的寿命。 从鬼门关爬出来的那一刻,他瘦了整整二十斤,一头黑发白了大半。 他怕死。 活到这个年纪,见过名利风浪,最惧的,就是一死万事空。 他猛地站起身,在窗边来回踱步,走几步又折回来坐下,反复折腾。 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心底压着的执念和慌乱,压得他浑身不宁。 他再次想起多年前,大学时期的旧事。 那时候他和许承恩关系极好,某次聚会两人喝得大醉,许承恩搂着他的肩膀,口齿含糊,一脸认真地跟他吹牛。 老楚,你不懂,我们许家藏着个天大的秘密。家里有位长辈,睡了上百年,依旧活着,真的,我绝不骗你。 当时他只当是酒后胡言,笑笑就过了,没放在心上。 后来许承恩骤然出事离世,这句醉话,也就跟着被尘封了许多年。 直到今年年初,他偶然听闻,沉寂多年的许家,突然多了一位辈分极高、年纪却极轻的祖姑奶奶。 旧事瞬间翻涌上来,他立刻让人暗中去查。 可查什么都查不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到底你想做什么?(第2/2页) 对方的户籍、履历、过往痕迹,干干净净,半点异常都挖不出来。 那一刻,他开始相信,当年许承恩的醉话,或许是真的。 楚志华抬手,将桌上的体检报告倒扣在桌面,遮住那些刺目的红圈。 他拿起手机,调出另一串没有备注、只有纯数字的号码,指尖停顿两秒,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沉声开口。 “帮我订回京城的机票,越快越好。” 听筒那头应了一声。 他淡淡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窗外天色,和楚云秀那边一模一样,灰蒙蒙、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京城生物研究院,十一组实验室。 整片研究院的天,也是一样的暗沉灰蒙。 走廊里的白炽灯全数亮着,惨白刺眼,把灰白的墙壁照得发亮。 会议室里,李杰科站在白板前,拿着记号笔,一笔一画写着样本处理的流程。 王卓坐在长桌旁,低头翻着厚厚的打印文献,眉头死死皱着。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热茶,半眯着眼,看似在听,实则快要走神。 许学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页面空空荡荡,没写几个字。陈然坐在他身侧,指尖百无聊赖转着笔。 “样本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 李杰科放下笔,转头看向众人,目光落在许学信身上。 “许教授,你来讲数据。” 许学信起身走到投影幕前,陈然顺势递过u盘。 插上设备,投影亮起,一行标题落在幕布中央:端粒活性初步分析报告。 “这批深海古生物样本,端粒活性远超预估。”许学信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凝重,“不是小幅浮动,是高出整整一个量级。我前后复核了三遍,排除所有操作误差。”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王卓抬头,满眼诧异:“是life公司送来的那批深海样本?” “是。” 赵明远睁开眼,放下手里的茶杯:“高出这么多,正常范围内吗?” “完全不正常。”许学信直白定论。 李杰科盯着幕布上的核心数据,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报告暂时压下,不上报。等第二批样本到了,交叉比对一次再说。” 没人反驳。 陈然伸手拔掉u盘,关掉投影,悄悄侧头看了眼许学信,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杰科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再次开口。 “正好顺便说件事。第二批原定下月送达的样本,我打算提前采集。” 他顿了顿,解释道:“一直靠外公司送样,我们完全不清楚样本真实来源、采集环境、运输存储条件。变量太多,数据根本不准,没有参考意义。” 王卓疑惑抬头:“李老师的意思是?” “实地采样。”李杰科道,“我已经对接好青岛海洋研究所,他们有深潜设备,也愿意合作。我打算派人过去一趟,现场采集新鲜样本。” 会议室一片寂静。 赵明远问:“出资方那边,没问题?” “我来沟通。”李杰科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谁有空,主动请缨一趟?” 王卓犹豫片刻:“我倒是可以去,就是手上的文献综述还没收尾。” “那就许教授去。”李杰科看向许学信,“你近期手头项目轻松,空得出时间。陈然,你跟着一起搭个伴?” 陈然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许学信。 许学信微微点头:“可以。” “就这么定。”李杰科拍板,“申请报告我来写,你们提前做好准备,具体出发时间等我通知。” 会议草草结束。 王卓合上文献起身离场,赵明远端着茶杯慢悠悠走出会议室。 许学信回到座位,合上笔记本。众人尽数走光,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陈然拉了把椅子,直接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你是真想去采样,还是想借机出去避避、查点东西?” 许学信收拾书包的动作没停,淡淡应声。 “都有。” “你不信任life公司的样本来源?” “嗯。”许学信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眼神沉静,“他们送过来的东西太蹊跷了。来路不明、细节空白,我们稀里糊涂做分析,万一东西有问题,我们就是帮凶。” 陈然看着他,沉默不语。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 走廊依旧亮着惨白的灯,外头天色依旧阴沉,雨始终憋着不落,整片天空灰蒙蒙一片。 走到电梯口,许学信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许学信透过狭窄的门缝,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一身深色夹克,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手里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嘴唇不停开合,像是在低声通话。 就在电梯门彻底关上的前一秒,那人忽然抬了头。 视线精准落在电梯方向。 许学信依旧没看清他的脸,却莫名捕捉到一抹极淡的笑意,阴冷又诡异。 电梯缓缓下行,楼层数字一点点跳动。 全程站在身侧的陈然毫无察觉。 只有许学信,指尖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车钥匙,力道极重,指节泛白。 电梯门打开。 两人走向停车场,走出十几步,许学信忽然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研究院的实验大楼。 可刚才窗边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陈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许学信收回视线,“没事,走吧。” 第三十一章来收货 第三十一章来收货 山上的雪停了。 风还在呼呼刮着,半点没弱,可天上再也落不下一粒雪。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天光顺着缝隙漏下来,铺在遍地积雪上,亮得刺眼。 燕舟和许柚柚踩着积雪往山下走。 上山走的是野路近道,下山就得顺着正经山道走。积雪没化,路面又滑又陡,两人走走停停了大半天。 从半山腰开始,身后就一直缀着两道气息。 算不上明目张胆跟踪,隔着半里地,不远不近,死死吊着。 许柚柚感知得清清楚楚,是那两个活人,气息稳,目的性极强。 燕舟也察觉到了。 “甩掉?”他低声问。 许柚柚没立刻应声,沉默两秒,轻轻点了下头。 燕舟当即转了方向。 放弃平整山道,改走山脊边的野路。这里遍地碎石,落脚极难,寻常人根本不敢踩。 许柚柚手搭在燕舟胳膊上,跟着他的步子走,脚下再滑再颠,也始终稳得很,一步没崴。燕舟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实踩稳,确认稳妥了才挪下一步。 就这么沿着山脊走了一个多时辰,身后那两道吊着的气息,慢慢远了。 又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彻底干净,半点痕迹都没了。 两人谁都没提,脚下不停,继续往下走。 赶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上山前停在这儿的深灰suv,车顶落了薄薄一层积雪。燕舟抬手扫干净车顶和车窗的雪,坐进车里启动引擎,暖风缓缓吹起来。 许柚柚坐进副驾,山里风吹得辫子散了,她垂着眼,指尖稳稳地重新编好。 山道狭窄,弯道极多,燕舟车速放得很慢,稳稳往下开。 一路直行,进了新市。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上大半路灯都亮了。 新市酒店附近有两条主街交叉成十字,沿街商铺密密麻麻,全都开着门,烟火人声吵吵闹闹,很热闹。 燕舟把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口。 许柚柚跳下车,站定环视一圈。这个点街上还有不少人,大多都是结束忙活、赶着回家的路人。 “饿了。”她开口。 燕舟看了她一眼,“走走吧。”说着,直接转身往街口走。 许柚柚慢慢的跟上他的脚步。 街口摆着个烤包子小摊,馕坑烧得滚烫,羊油混着孜然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飘了整整半条街。 许柚柚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燕舟走过去,买了两个烤包子,用纸袋装好递过来。 许柚柚接过袋子,没急着吃,转身背对喧闹的街面,才低头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肉馅滚烫,鲜润的羊肉汁水裹着香料,满口香气。她轻轻吹了吹烫嘴的肉馅,又咬了一大口。 “好吃?”燕舟问。 “还行。” 燕舟自己也买了一个,陪她站在路边慢慢吃。 旁边还有个切糕摊,核桃、葡萄干、杏仁压得扎扎实实,表层铺着一层细糖霜。两人扫了一眼,没停,径直往前走。 街对面有家开着门的旧货铺。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纸箱子,乱七八糟堆着老铜钱、碎瓷碗、生锈的旧锁,还有几本泛黄发脆的老册子。 许柚柚走过去,蹲在纸箱边随手翻了翻。 燕舟站在她身后,目光快速扫过一堆旧货。 “有真的?”许柚柚随口问。 “铜钱是真的。”燕舟应声,“光绪年间的。” 许柚柚拿起一枚细看。 不是内地常见的光绪通宝,是新疆红钱,红铜质地,比普通铜钱更厚实,钱币背面刻着满文和维吾尔文。 她看了两眼,随手放了回去。 “这地方以前叫回部。”她轻声道。 燕舟看她一眼:“你来过?” 许柚柚轻轻摇头,没多解释,起身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一段,是家布料店。橱窗里挂着色彩鲜亮的艾德莱斯绸,黑底红纹、绿底黄花,极具特色。许柚柚目光淡淡扫过,脚步没停。 街尾的刺绣铺还亮着灯。 橱窗里挂着几幅手工绣品,石榴花、巴旦木纹路、几何交错图案,整整齐齐。没有常见的牡丹、锦鲤、仙鹤,全是当地独有的纹样。 许柚柚盯着那幅石榴花绣品,静静站了几秒,而后抬脚继续往前走。 燕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绣品,默默抬步跟上。 两人慢悠悠逛完整条主街,没再停留,原路折返,慢慢走回酒店。 车子还稳稳停在原位。 酒店大堂沙发上坐着的张凡拓,一看见两人回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燕先生,许小姐,你们回来了。” 他快步走近,目光快速扫过两人全身,悄悄确认他们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异常。 “嗯。”燕舟淡淡应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来收货(第2/2页) 许柚柚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稳重的脚步声。 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晰。 许柚柚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气息骗不了人——纯正的许家近亲血脉。 下一秒,身后的人开口,语气恭敬。 “祖姑奶奶。” 许柚柚转过身。 许四海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手提包,身姿端正。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燕舟也看向许四海,微微颔首示意。 “过来新市收一批老物件。”许四海如实回答,“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碰见您。” 许柚柚轻轻点头,没再多问。 许四海转头看向燕舟,礼貌问候:“燕先生。” “许先生。”燕舟应声。 许四海心里了然。出门前家里几位兄长特意叮嘱,祖姑奶奶这次外出,是和燕舟同行,只是没人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祖姑奶奶是住在这家酒店吗?”许四海问。 “嗯。” “我晚点还要出去一趟办事。”许四海道,“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许柚柚随意抬眼:“去吧。” 许四海拎着包,转身离开了酒店大堂。 许四海约人的地点,在新市老城区的深巷里。 巷子狭窄弯曲,车子开不进去,他把车停在巷口,步行往里走。 最深处是一扇老旧铁门,漆面剥落大半,满是锈迹。 许四海抬手,三下轻敲,停顿两秒,再敲两下。 节奏刚落,铁门应声打开。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形偏瘦,戴着眼镜,穿一件深蓝色冲锋衣。 “是许老板?”男人开口询问。 “我是许四海。” 男人侧身,让出通路请他进去。 院子不大,正屋亮着暖黄的灯光。许四海走进屋里,看见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钱仲和戴着老花镜,面前的桌面上摆着几样老物件。对面坐着的是货主叶枫,四十岁左右,圆脸,一身黑色夹克,手里不停转着一对文玩核桃。 “来了。”钱仲和抬头看他,没起身,抬了抬下巴,“过来看看东西。” 许四海走过去,在他身旁落座。 桌面上摆着三样物件:一只青花瓷碗、一面老旧铜镜、还有一块掌心大小的玉。 玉块不大,沁色厚重暗沉,表层纹路模糊不清,看着年代久远。 钱仲和拿起那块玉,凑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这沁色不对劲。”他放下玉,缓缓开口,“太过均匀规整了。” 叶枫转核桃的动作瞬间停下:“这话怎么说?” “要么是人工做旧的假货。”钱仲和直言,“要么,就是从极特殊的墓穴环境里出来的真东西。” 许四海伸手拿起那块玉,翻过背面细看。 玉背刻着几个小字,磨损极其严重,只能看清模糊轮廓,完全辨认不出字形。 “东西源头哪来的?”许四海抬眼问。 叶枫把核桃往桌上一放,身子微微前倾。 “说实话,我也是转手收的。”他坦诚道,“上家叫王正,说这些都是从古墓里出的,是一座女人的墓。” 许四海指尖微微一顿。 “黑货?” “没错。”叶枫点头,“王正说那墓体量不小,里面陪葬品很多,他只敢偷偷带出几件,剩下的太多,不敢再动了。” 钱仲和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镜片。 “女子古墓,能出这种规格的玉器,墓主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许四海没接话,指尖摩挲着玉面,沉默良久。 “我先拿这一块回去找人鉴定。”他最终开口,“要是真货,剩下两件我按你报的价全收。要是假的,这块我原样退回,往返费用我承担。” 叶枫思索两秒,爽快点头:“行。你拿哪件?” 许四海拿起那块古玉,揣进了口袋。 钱仲和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言语。 等许四海折返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堂只留了一半灯光,昏昏暗暗的。前台小姑娘趴在桌上,早就打瞌睡了。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了许久,电梯都没上来。 闲着无事,他掏出兜里的那块玉。 走廊灯光偏黄,玉块握在掌心沉甸甸的,暗沉的沁色里透着丝丝暗红。他凑近细看,发现玉的表层布满极细密的纹路。 不是磕碰裂痕,是从玉质内部一点点沁出来的细丝,像菌丝、像地衣,密密麻麻缠满整块玉,诡异又独特。 他收货这么久,从未见过这种纹理的古玉。 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许四海收起玉佩,抬步走了进去。 第三十二章微毒而已,没事 第三十二章微毒而已,没事 许四海回到酒店房间,随手把那块玉放在桌上。 半夜他忽然醒了。 手莫名发痒,不是表皮的痒,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沉沉的痒意。 他坐起身开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透着一圈不正常的红。 他皱了皱眉,下床洗了手,擦干再看,那片红半点没退。 他找了块布,把古玉包严实,塞进抽屉关好。 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指尖的痒意还在隐隐窜动。他没再去碰那块玉,硬熬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隔着布,把玉又拿了出来。 酒店的餐厅不大,就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坐了五六个人。 许四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那块古玉就放在手边,他正隔着布对着天光细看。 一夜没消停,他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整个人看着有些疲惫,指尖那片泛红也还没消。 这时许柚柚和燕舟走进来。 许柚柚径直走到许四海对面坐下,燕舟跟在她身侧,半步距离,安静站着。 “哪来的?”许柚柚开口问。 许四海把玉放平在桌上。 “昨晚收的货。卖家说,是从墓里出来的东西。” 燕舟看向那块玉,语气平淡发问:“你碰了多久?” “昨晚验货摸过一阵,回房之后又拿出来看了几次,断断续续碰了挺久。” 燕舟侧头看了眼许柚柚。 许柚柚伸出手,指尖悬空停在玉面上方,顿了一瞬。 “慢点。”燕舟轻声提醒。 许柚柚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燕舟没看她,目光牢牢锁着那块古玉。 “里面藏着东西。” 许柚柚收回视线,指尖轻轻落了上去。 刚碰到玉面,里面忽然有东西动了。 动作很慢,像是沉睡了无数年,被人硬生生惊醒。 一股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轻得像蛛丝,一圈一圈,缠在皮肤上。 紧接着,玉的内部浮出无数细密纹路。 是从玉芯里透出来的晶丝,密密麻麻,在玉石内壁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许柚柚睫毛轻轻颤了颤。 细碎的画面顺着晶丝涌进脑海,零零碎碎,像残缺的记忆碎片。 昏暗潮湿的墓室,石壁不停渗水。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椁,四周堆满陪葬器物,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画面转瞬就断。 只余下一股熟悉的气息,清晰无比。 是刘长生。 玉里的晶丝还在往外蔓延,顺着指尖,缠上了第一处指节。 许柚柚手腕微动,正要收回手,燕舟的手掌忽然探了过来,悬在玉面上方,挨着她的指尖。 那些原本缠着许柚柚的晶丝猛地一顿。 下一瞬,尽数调转方向,朝着燕舟的指尖涌去。 比刚才更快、更密,丝丝缕缕,飞速缠绕。 许柚柚指尖一轻,所有凉意尽数褪去。她抬眼看向燕舟。 无数细晶丝一圈又一圈,缠满他的指尖。 燕舟半点不躲,手指微微曲了一下,稳稳任由那些丝线缠绕。 “它认得你。”许柚柚出声。 燕舟没有接话。 晶丝缠了整整三圈,忽然慢慢松弛,一点点缩回玉芯里,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古玉恢复成原本普通暗沉的样子,看不出半点异常。 燕舟收回手,依旧站在许柚柚身侧,目光却在她的指尖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许柚柚低头扫过他垂落的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微毒而已,没事(第2/2页) “这是什么东西?”许四海忍不住开口问道。 “古玉晶丝。”燕舟道。 “算是活的?” “算不上活物。”燕舟解释得直白,“是依附玉石存活的微生物。” 许四海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泛红的指尖,心里发沉。 “你昨晚触碰之后,有没有不舒服?”燕舟问他。 “半夜头晕,指尖骨头里发痒,一直不消。” 许柚柚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它没彻底醒。”燕舟说,“只是你触碰太久,被沾染到了。” 许四海连忙问:“是带毒?” “只是微毒,没事的。” 许柚柚伸手,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 许四海的手瞬间僵硬,不敢乱动。 她指尖贴着他的脉搏,能清晰感觉到,跳动比寻常快上不少。 再看向他泛红的指尖,皮肤底下藏着的异样,正在慢慢消退。 一秒,两秒,三秒。 第四秒的时候,指尖的红色褪了大半。 许柚柚缓缓松开手。 “以后少碰。”她语气比平时轻缓一些。 “我知道了。”许四海低头看着恢复正常的指尖,应声点头。 许柚柚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淡淡开口:“这点东西,伤不了我。” 她再看许四海的手,红意几乎散尽,只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燕舟看着她,叮嘱道:“也别大意。” 许柚柚轻轻点头。 一旁的许四海拿起古玉,翻过来细看。 “卖家说,出货的上家叫王正,这批东西,全都出自一座古墓,墓主是个女人。” 许柚柚和燕舟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数。 是刘长生的墓。 许四海把古玉收好,揣回口袋。 燕舟看着他,郑重叮嘱:“这块玉,不要再随便拿出来。” “我明白。” 话音刚落,张凡拓快步从餐厅门口走进来,径直走到燕舟身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声音极轻,只有燕舟一人听得见。 “知道了。”燕舟淡淡应声。 张凡拓点头,转身离开。 “怎么了?”许柚柚问。 “山里发现了尸体,有人报了警。” “是之前跟着我们的那群人?” “不清楚。” 许柚柚没再追问。 许四海抬头,看了看两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安静坐着,没多开口。 与此同时,京城。 沈云梦已经来京城好几日了。 这天路过街边公园,她忽然听见一阵胡琴声。 她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 拉琴的老人闭着眼,弓子推拉之间,拉出的正是《游园惊梦》的前奏。 沈云梦站了许久,找了张空长椅坐下。 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胡琴声断断续续,停了又响,公园里唱戏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听着熟悉的调子,她忍不住想起从前。 从前她在台上唱戏,台下,有人静静坐着听她唱完一整场。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晒得人微微发暖。 她不知道许家具体在哪,可她知道,许柚柚在京城。 新市酒店的房间里。 许柚柚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安静伫立。 她不知道,在京城,有一个人,正漫无目的,一心寻她。 第三十三章丑 第三十三章丑 昆仑山 胡三章把短刀卡进石缝,借着力道往上攀爬。武清跟在他身后低处,喘得厉害,胸口上下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他嘴唇冻得发紫,指甲盖底下透着一层青黑色,整个人快要撑不住。 “还有多远……”武清哑着嗓子问。 “闭嘴。” 胡三章的声音被山间狂风扯得破碎,含糊又冷硬。 他们已经在这片深山里兜兜转转困了三天。 三天前,他们隔着半里地,远远缀着许柚柚和燕舟两个人。可对方忽然换了山脊野路,不过片刻功夫,人影就彻底没了踪迹。 山里风雪骤然变大,漫天白雪糊住视线,四下白茫茫一片,彻底迷了路。 深山夜里零下几十度,冷得刺骨。 武清一只手套早就刮破,半截手指露在外头,冻得惨白僵硬。可他偏偏不觉得冷,只觉得痒。 从昨晚开始,骨头缝里就透着一股钻心的痒。 他忍不住抓了好几下,抓破了表层皮肤,血珠渗出来,黏在指尖,那股痒意半点没消,反而越挠越盛。 “三哥……我的手……” 胡三章回头扫了他一眼。 不止武清,他自己的手也一样。 骨头里的痒意反反复复,他全程死死忍着,一下没敢挠。嘴唇干裂得厉害,嘴角崩出的血凝固住,风一吹,裂口再次撕裂,疼得发麻。 两人顺着山脊又往前走了一段。 寒风贴着雪面刮过,卷起细碎冰粒,砸在脸上跟针扎一样疼。 武清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胡三章回头。 武清没应声,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冻出来的哆嗦,是皮肤底下的神经在疯狂跳动、抽颤,诡异得很。 几秒后,他猛地抬头,咬着牙稳住气息。 “我没事,走。” 他把手狠狠插进衣兜,五指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刺骨的疼。但比起那股无休止的痒,这点疼反倒让人踏实。 胡三章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头继续往上爬。 武清咬着牙跟上,脚步比之前沉重缓慢许多,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再没喊过一声停。 指尖的痒还在钻骨头,痒得他几乎想扒掉一层皮。他全程硬扛着,一声不吭。 又熬了一天一夜。 漫天大雪终于停了,呼啸的寒风也渐渐平息。 胡三章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抬眼望向山下远处。 沉沉夜色里,隐约亮起点点昏黄灯火。 “到了。”他低声道。 武清瘫一样蹲在雪地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连片的灯火暖黄交织,是山下的镇子。 胡三章纵身跳下岩石,迈步往山下走。武清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跟上,双腿止不住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步没停。 等两人彻底走出深山、踏进镇子,天快要蒙蒙亮了。 整座小镇还沉在熟睡里,街上空荡荡的,一个行人都没有。 胡三章找到一家小旅馆,用力敲了十分钟大门,老板才披着厚外套、睡眼惺忪地出来开门。 “两间房。”胡三章言简意赅。 老板看了眼两人满身风雪、狼狈憔悴的模样,没多嘴盘问,直接递了两把钥匙。 武清走进房间,终于敢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指甲缝里的血早就干透结块,掌心密密麻麻布满月牙状的掐痕。骨头里的痒轻了些许,却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指尖,没有彻底消散。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关掉灯,直直躺倒在床上,睁着眼无法入睡。 隔壁房间,胡三章同样毫无睡意。 指尖的痒意反反复复,挥之不去。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静静躺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新市集市热闹得很,人声鼎沸,满街烟火气。 许柚柚走在最前面,步子慢悠悠的。燕舟跟在她右手边,始终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许四海跟在最后,手里拎着袋子,装着刚买的新鲜馕饼。 许柚柚在一处干果摊前停下,目光落在筐里的无花果干上。 摊主热情得很,笑呵呵抓了一大把递过来试吃。 许柚柚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燕舟顺势上前付了钱,接过装好的干果袋。 许四海站在后面,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模样,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悄悄忍住了。 三人逛完半条街,找了家僻静的小茶馆坐下。 没过多久,张凡拓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到桌前。 “燕先生。” 燕舟抬手推了一杯凉茶过去。张凡拓摆了摆手,放在桌边没动,低声汇报。 “消息核实好了,山里发现的死者姓何,几天前跟着一队人一起上山,说是进山找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丑(第2/2页) “带队的是谁?”许四海立刻问。 “听镇上人说,领头的姓胡。” 许四海眉头微蹙。 “胡三章。津市那边的人,我之前偶然听过,他弟弟在昆仑山失踪,他专门组队进山寻人。” 许柚柚抬眼看向他:“你认识?” “不算认识,只见过一次。” 许柚柚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燕舟。 燕舟懂她的意思,开口道:“我们下山时,半路碰到的那两个人,应该就是他们。” 许四海追问:“那两个人是什么样子?” “面相戾气很重。”燕舟顿了顿,语气平淡,“满身业障缠身。” 许四海沉默下来,没再细问。 “你这边还要多久收尾?”许柚柚看向许四海。 “还有批老物件没看完,得再待几天。”许四海斟酌着开口,“要是你们不急,等我办完事情,咱们一起回京城。” 许柚柚侧头看向燕舟,征求他的意思。燕舟微微点头。 “那我们先动身回京城。”许柚柚道。 许四海看着两人,叮嘱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张凡拓起身走出茶馆,提前去安排返程的车辆。 许柚柚起身离开座位,燕舟依旧半步随行。许四海站在茶馆门口,目送两人走远,才转身回去处理自己的事。 同一时间,京城。 沈云梦在租住的小旅店休整了一夜,出门上街,打算买些日用品。 路过一家大型超市门口时,她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走着两个中年妇人。 一个圆脸,说话语速极快,推着购物车;另一个身形偏瘦,头发挽成发髻,手里拎着鼓鼓的购物袋。 两人边走边闲聊,声音不大,刚好能听清。 “念念那丫头昨天吵着要吃排骨,今天多买点回去炖上。” “还有多金也嘴馋,想吃西瓜,家里人多,得挑两个大的。”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超市,出来的时候,购物车旁多了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年纪,扎着小辫子,手里攥着一袋薯片,低着头专心拆包装袋。 沈云梦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从自己面前缓缓走过。 人来人往的街头,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她。 她沉默跟上,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不远不近跟着。 穿过两条马路,拐进一条幽深小巷。 巷子尽头立着一扇老式铁门,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铜制门环锈迹斑斑。 圆脸妇人掏出钥匙开门,小女孩率先蹦蹦跳跳跑了进去,铁门随之关上。 沈云梦停在巷口,没有上前。 她就这么静静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巷底飘来阵阵排骨炖汤的香气,混着家里烟火的暖意。院里隐约传来说话声,模糊不清,唯独一道清脆稚嫩的童音格外清晰,甜甜喊了一声:“周奶奶。” 找到了。 这里就是许家。 她没有敲门,没有上前打扰,默默转身,顺着原路走出小巷。 在街角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小旅馆,开了一间靠窗的房间。 窗户正对那条幽深小巷。 天色渐暗,她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床边,安静望着窗外。 她等了一百五十七年。 不差这一夜。 许家老宅厨房。 周婶蹲在灶台前,把洗净的排骨下锅,盖上锅盖慢炖。何姨站在旁边,细细切着葱段。 “刚才超市撞见个姑娘,长得也太俊俏了。”何姨随口闲聊。 周婶头都没抬,笑着打趣:“再俊,能俊得过咱们家祖姑奶奶?” “那肯定比不了。”何姨乐呵呵接话,“咱们祖姑奶奶的样貌气质,谁能比得上。” 周婶调小炉火,擦了擦手:“你倒是会说话,等祖姑奶奶回来,你当面夸去。” “去就去!” 门口传来小小的脚步声,许念扒着门框,探出半个小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开口:“我觉得燕叔叔最好看!” 另一处隐秘茶室。 室内安静无声,屏风遮挡,看不清端坐之人的样貌。 桌面上平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公园,一道身着深灰风衣的纤细身影,长发盘起,静静望着台上演出,侧脸清冷,辨不出喜怒。 屏风后的人伸手拿起照片,端详良久。 低声吐出三个字。 “沈云梦。” 声音轻缓,像是自语。 他放下照片,端起桌边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原来,她还没死。 他放下茶杯,背靠椅背,缓缓闭上双眼。 第三十四章倒是个不客气的 第三十四章倒是个不客气的 京城的秋,越来越浓了。 街边老槐树开始落叶,风一吹,黄绿相间的叶子打着旋往下飘。街上所有商铺都摆上了月饼,纸盒、铁盒、散装的,堆得满满当当。 不少人逛完超市出来,手里拎着月饼袋子,绳印勒得指尖发红,脸上都是快要过节的松弛样子。 月饼摊前摆着试吃台,穿围裙的小姑娘端着盘子,笑着招呼路过的人。 “小姐姐要不要尝一下?新款榴莲奶油、珍珠奶茶口味的。” 沈云梦听得轻轻笑了下,抬手轻轻摇头,小声拒绝了。 她看着小姑娘转头招呼别人,心里淡淡感慨。 这些稀奇古怪的口味,也亏得现在的人想得出来。 一百多年,世道安稳热闹,确实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一旁的银行。 临近中秋,银行人依旧不少。沈云梦走到服务台。 “我预约了大额取款。” 工作人员引她到vip窗口,她递出手里的银行卡。柜员刷卡的瞬间,屏幕跳出户主信息,看着平平无奇,可那串余额数字,让柜员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沈云梦随口报出取款数额。 柜员敲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种数额,她从业这么久,一个月都未必能见一次。她忍不住抬头多看了沈云梦两眼。 沈云梦安安静静看着她,神色没半点波澜。 “沈小姐,您……全部取出来吗?” “嗯,全部。” 柜员压下震惊,低头快速办完手续。 直到沈云梦拎着沉甸甸的黑色提款箱走出银行,她才悄悄凑到同事身边。 “刚才那个客户,你看见了没?” 同事头都没抬:“哪个?” 柜员想了半天,也说不出具体形容。气质太干净、太静,完全看不出深浅,最后只能摇摇头,闷头继续干活。 沈云梦拎着箱子,慢悠悠穿梭在老胡同里,找了家街边中介。 中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嘴里嚼着月饼,嘴角沾着饼屑,边走边絮絮叨叨介绍房源。沈云梦没怎么听,全程安安静静跟着走。 前后一共看了三套小院。 前两套她站进去待几秒,直接摇头。 最后一套藏在窄巷深处,距离许家老宅只隔了两户院子。 门楣漆皮剥落,露出底下老旧木色,铜制门环锈迹斑斑,看着荒废了挺久。 推开院门,里头还算干净。正房窗户老旧,墙面掉了几块墙皮,墙角立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残枣,没人采摘。 中介赶紧开口补救:“这套就是年头久了点,但地段绝好,价格也划算,您要是有意向,我可以帮您……” “多少钱。”沈云梦打断他。 中介立刻报了底价。 沈云梦半点没还价,干脆利落:“我买了。” 中介当场愣住:“您不再多看两套对比下?” 沈云梦没答,目光落在院里那棵枣树上。 秋风吹过,枝叶摇晃,大半叶子都落光了,孤零零立在院子里。 “不用,就这套。” 她把手里的黑箱子放到中介面前,“钱都在这,麻烦你找人帮忙打扫收拾干净。” 中介盯着沉甸甸的箱子,半天没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声:“好好好!我马上安排人!” 当天下午,沈云梦就搬进了小院。 她行李极少,就一个皮箱、一个布包。皮箱随手放进卧室,布包摆在桌面,没打开,也没收拾。 夕阳西沉,落日把枣树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坐在床边,静静听着巷子里的动静。 路人走路的脚步声、闲聊说话声、自行车叮铃铃驶过的铃铛声,细碎又鲜活。 满巷烟火,热闹安稳。 她缓缓闭上眼。 许业文,你们的家真的很热闹。 另一边,京城下雨了。 许柚柚和燕舟的航班落地,从机场到达口出来,往停车场走。 机场人挤人,拖行李的、接人的、打电话的,乱糟糟一片。许柚柚走在前头,燕舟半步不离跟在她右手边。 刚走到出站通道,外头忽然一阵剧烈喧哗。 一群年轻女孩尖叫着涌进来,手里举着灯牌、鲜花、手机,一窝蜂往前挤,嘴里喊着明星的名字。有人被踩脚,有人往前猛冲,乱糟糟一团。 还有人举着奶油蛋糕,挤搡之间没拿稳。 蛋糕盒脱手,直直朝着许柚柚刚才站的位置砸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燕舟抬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侧。 许柚柚顺势撞在他怀里,肩膀轻轻擦过他的胸口。 下一秒,蛋糕重重砸在地上,奶油四溅,大半都糊在了燕舟的袖子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倒是个不客气的(第2/2页) 那群粉丝只顾着追人,一窝蜂冲过去,转眼跑没了影,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许柚柚低头看着他脏掉的袖子,又看了眼自己肩头沾的一点奶油渍。 “走吧。”燕舟松开手,语气平淡,半点不在意。 两人拐进机场商场,找了家服装店。 燕舟随便挑了件黑色衬衫,快速换上,把脏衣服折好塞进袋子。 许柚柚在女装区慢慢逛,指尖在一件雾蓝色旗袍领上衣上顿住。 店员小姑娘刚才全程看见了外头的混乱,连忙上前搭话。 “这件版型特别好,您穿肯定合适。” 许柚柚没说话,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再出来时,店员眼睛瞬间亮了。 雾蓝立领,斜襟盘扣是墨绿色的,刚好对上她辫梢的发带。搭配一条深灰阔腿裤,干净利落,看着格外舒展。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没多犹豫,把旧衣服叠好收好。 转头就看见燕舟已经换完站在一旁。 简单的黑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袖子挽到小臂,黑裤白鞋。 打扮普通到极致,却偏偏格外惹眼。 不是长相,是站姿。笔直端正,稳稳立在那,风吹不动,安静又沉稳。 许柚柚看着他,随口说:“念念说你好看。” 燕舟回答:“那是她小孩心性。” “她说得倒是没错,你确实好看。” 许柚柚说完,转身往收银台走。 燕舟看着她的背影,静默两秒,抬步跟上,主动付了两套衣服的钱。 走出商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沿路路灯的光点。 “还是京城舒服。”许柚柚轻声道。 燕舟:“想家了?” “在族地的时候,你其实舍不得的,对吧。” 燕舟脚步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没有应声。 两人并肩走出机场,车早已等候在外,一路平稳开回许家老宅。 车子停稳在胡同口,许柚柚下车,站在门口扫了眼熟悉胡同。燕舟跟着下车,依旧站在她右手边,半步距离。 两个人静静站在一起,气质干净清冷,看着格外和谐。 在踏入胡同的那一刻,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某间房子的大门。 许柚柚看向燕舟,“你感觉到吗?” 燕舟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是来客人了。”说完,许柚柚继续往前走。 燕舟语气平和,轻声说:“是故人来了。” 许家老宅, 许星河正在大门前,看了眼不远处的许柚柚,又看了眼旁边的燕舟,到了嘴边的话,默默咽了回去,只礼貌点了点头。 许多金叼着半块月饼,扒着门框探头探脑,来回打量门口两人。 他小声凑到许星河身边:“大哥,怎么看着……像祖姑奶奶带人回来认门?” “瞎胡说什么。”许星河转头瞪他一眼。 许多金缩缩脖子,含糊嘟囔:“我就随口说说嘛。” 许柚柚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身侧的燕舟。 燕舟伸手接过,打开一角。 里面是一卷旧字画。纸张泛黄老旧,墨迹却鲜亮完整。纸墨、笔迹、落款,都是早已绝迹的古物,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他抬眼看向许柚柚:“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发之前。” 燕舟沉默片刻:“你笃定我会跟你一起来?” “没有。”许柚柚淡淡道,“本来是我上门的见面礼。你是那里的主人,礼该给你。”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至于陪行礼,我之后让人送过来。” 燕舟慢慢收好字画,语气郑重:“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许柚柚看他一眼,轻笑:“从前你还会客套推辞两句,现在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燕舟依旧没说话,嘴角却极轻地扬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进屋喝杯热茶?” “好。” 许多金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许星河再次狠狠瞪他一眼,许多金立刻乖乖闭嘴,不敢再多嘴。 许柚柚抬步先走进去,燕舟半步紧随其后。 月光洒满整个院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许星河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几秒两人的背影,随后也抬步进门。 许多金咽下嘴里的月饼,跟在后面,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院子里,许清河正拿着手机站着,看见许柚柚,飞快打字,举起屏幕给她看。 四个字:欢迎回家。 许柚柚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却轻轻动了下。 第三十五章想看热闹? 第三十五章想看热闹? 一大清早,许柚柚拿着书走出房门,就看见正房地上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这哪来的?”她随口问。 周婶笑着一边上前拆袋子,一边回话:“燕先生一早让人送过来的,刚送到没多久。” 袋子最上面,摊着一幅手工绣品,是新市街边常见的石榴花、巴旦木纹路,混着交错的几何纹样。旁边叠着整整齐齐的艾德莱斯绸,黑底红纹、绿底黄花,绸面特别顺滑,光线扫过去,上面的纹路像水波似的轻轻晃。 许柚柚伸手摸了摸,没说话。 “这绣工真细致,看着就是新市那边的特色物件。”周婶念叨着。 往下翻,全是各色干货坚果。无花果干、杏干、核桃、巴旦木,还有几块压实的切糕,密密麻麻嵌着核桃和葡萄干,油亮亮的,看着很实在。 许柚柚捏起一颗无花果干,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拿出去给家里人分了吧。” “好嘞。”周婶拎着袋子就往外走。 屋里就剩自己,许柚柚垂眼看向桌上的绣品和彩绸。 她忽然想起在新市的那条老街,自己当初就是在这幅石榴花绣品前站了片刻,什么话都没说。 当时燕舟还问她,是不是比不上她见过的老物件,她没应声。 原来他还买了。 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淡得看不出痕迹。 没一会儿,何姨端着热茶进来,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许柚柚端起喝了一口,忽然偏过头。 “咱们胡同,是不是新搬来邻居了?” 何姨愣了愣,回想了一下:“您这么一说还真有。我没亲眼见,就是听胡同口小卖部老板随口提了一嘴。怎么了祖姑奶奶?” “没事,你去忙吧。” 何姨应声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许柚柚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心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异样感,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水面起的细纹,转瞬就散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附近那道熟悉的气息和她…… 下午。 许多金的密室逃脱店,正式开业。 他专门找人算过日子,八月初一,诸事皆宜。 店面开在东四环写字楼一层,不算大,但装修实打实花了心思。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五个大字——逃吧,胆小鬼。 两边摆满开业花篮,红绸带子还没拆,风一吹,条条彩带飘来飘去,看着格外热闹。 许天佑本来压根不想凑这个热闹。 奈何许多金连环夺命call,打了三遍,放狠话说他不来,就直接跑剧组探班捣乱。没办法,他只能抽空过来。 他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凑到许清河身边,压着声音问:“六儿,你是不是给他少算租金了?” 许清河拿着手机,没立刻回话。先扫了眼店里的人流,又看了看门口的排场,指尖敲了敲屏幕,打出字举给他看:四哥答应,少收三成租金,就给老宅添置一套新摆件,价值不低。 许天佑看完,差点当场扯下口罩。 “就为个摆件?他想得倒美,你真答应他了?” 许清河没点头也没摇头,继续打字:我在算盈亏。摆件估值六十万,三成租金,两年能回本。 许天佑顿了一下,哭笑不得:“你还真认认真真算过?” 许清河淡淡看他一眼,收起手机,不打字了。 许天佑看着他这精打细算的样子,无奈叹气:“行,你慢慢算。” 店内休息区摆着几张懒人沙发。 许柚柚坐在最里面,许念乖乖挨着她身边。她随手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老旧,纸页微微发脆。 许念捧着一杯橙汁,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悬空轻轻晃着,嘴里咬着吸管,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瞟。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许柚柚手里的书,看不懂晦涩的字迹,又乖乖收回目光。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小声开口:“祖姑奶奶,我也想玩密室。” 许柚柚垂眸看她:“你太小了,里面的东西不适合小孩子。” “念念不怕的!”许念仰着小脸,认真道,“四叔说了,这里一点都不可怕,还没咱们家老宅吓人呢。” 许柚柚没接话。 老宅吓人吗? 许念又凑过来,叽叽喳喳补了一句:“四叔说,这里的装修、门楣砖雕,全是照着咱们家复刻的!” 许柚柚抬眼,看向密室入口的方向。 细看之下,门环、雕花、格局,确实有几分老宅的影子。她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四叔还偷偷跟我说,”许念压低声音,像分享大秘密,“店里扮女鬼的npc,妆造原型是祖姑奶奶您!就是没您一半好看。” 许柚柚放下手里的书,语气平平:“回去告诉你四叔,一点都不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想看热闹?(第2/2页) 许念眨巴眨巴大眼睛:“那像谁呀?” “像他自己。” 许念愣了两秒,突然“噗嗤”笑出声,手里的橙汁晃出小半滴,吓得她赶紧两只小手紧紧抱住杯子。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四叔还——” “你四叔嘴笨,不会说话。”许柚柚打断她,“念念想学他?” 许念立刻抱紧橙汁,疯狂摇头:“念念不学!” 看着小姑娘紧张兮兮的样子,许柚柚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孩子不怕她凶,是小孩子天生对长辈的拘谨,想亲近,又不敢太放肆。 她没说话,伸手抬手,轻轻摆正许念歪掉的小发夹。 许念瞬间僵住,眨着眼睛呆呆看着她。 不等她反应,许柚柚已经收回了手。 半晌,许念小声试探:“祖姑奶奶,您会不会打四叔呀?” “怎么,你想看热闹?” “可以看吗?” “不可以。” 许念乖乖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自作聪明道:“那祖姑奶奶打的时候,念念闭上眼睛,不偷看。” 许柚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又轻轻动了下。 这时许星河从柜台后走过来,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鸡毛掸子,恭恭敬敬递到许柚柚面前。 “祖姑奶奶。”他一脸正经,“老话讲,小树不修不直溜。” 许柚柚瞥了眼鸡毛掸子,又看了看一本正经的许星河,没接。 许星河平时话最少,可到了该递“家伙”的时候,比谁都积极。 旁边的许念仰着小脸问:“爸爸,什么是小树不修不直溜?” “就是不听话,就得管教。”许星河低头看着女儿。 许念立刻往许柚柚身边挪了挪,抱紧橙汁卖乖:“念念最乖,念念听话。” 许柚柚没看她,抬手轻轻按了下她的小脑袋。 许念瞬间安分下来,乖乖靠着她的胳膊,一动不动。 另一边,密室里。 许多金还围着围裙,手上沾着没擦干净的颜料,风风火火跑出来,一眼看见门口的许天佑,立马大喊:“二哥!帮我发个朋友圈宣传宣传!开业大吉,给我涨涨人气!” 许天佑压了压帽檐,干脆拒绝:“不发。我一发,明天记者全堵门口,你店直接不用开了。” “那不是人气更高吗!” “我麻烦大。” 许多金蔫了,又讨价还价:“那你转发总行吧!不用配图!” 许天佑斜他一眼:“我转发一样能被扒。” 许多金挠挠头,出了个馊主意:“那你多戴两个口罩!捂严实点!” 许天佑抬手假装要揍他。 许多金吓得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二哥你打人比我家npc还吓人!” 一溜烟钻回密室里不敢出来。 许清河站在一旁,静静看完这场闹剧,拿出手机打字给许天佑看:四哥这家店要是做起来,客流量稳定,后续可以涨铺租。 许天佑看完人都懵了:“你刚才还跟我说两年回本,现在就想着涨租了?” 许清河收起手机,嘴角抿着,没表情,看得出来是在心里默默算账。 柜台边的许星河,目光落回休息区。 许念不知什么时候喝光了橙汁,杯子摆在茶几上,小小一团靠着许柚柚的胳膊,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的。 许柚柚手里的书摊开着,视线却没落在书页上,垂着眼,安安静静看着怀里小孩的睡颜。 指尖无意识贴着她柔软的发丝,轻轻放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收回目光,合上书本,放在一边,没再翻开。 角落里,许多金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盯着许星河手里的鸡毛掸子,小声弱弱开口:“大哥……那鸡毛掸子能还我不?那是我npc的道具,店里就这一把。” 许星河拎着掸子,淡淡看他:“你说实话,女鬼原型,真是照着祖姑奶奶做的?” 许多金瞬间怂了,缩着脖子摆手:“我瞎吹的!就哄念念玩!” “你确实欠揍。” 许星河把鸡毛掸子丢给他。 许多金接住,赶紧缩回脑袋,彻底不敢露头了。 许清河低头看着手机备忘录,屏幕亮着。 先打了一行:四哥欠老宅六十万。 想了想,删掉。 又重新敲字:统计本周客流量,下周给四哥做经营报表。要四哥写好欠条。 敲完,锁屏,收好手机,安安静静站着。 整个店里人声嘈杂,热闹哄哄。 唯独休息区这一角,安安静静的,岁月安稳。 第三十六章那段记忆,我早就想起来了 第三十六章那段记忆,我早就想起来了 这两天,许柚柚总是在意到那道气息。 特别淡,就像风扫过水面起的一层细褶,眨眼就散。 清晨开窗的时候,午后坐着翻书的时候,深夜躺在床上没睡着的时候,总能捕捉到一点。 不远,好像就隔一堵墙,或是再近一点的距离。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这天早上,许柚柚让周婶准备一盒点心,拿来上门拜访用。 周婶愣了下,不多问,转身去厨房装匣子。枣泥酥、桂花糕、绿豆糕,一块块摆得整整齐齐,最后用红绳轻轻扎好。 许柚柚换了身衣裳。 月白斜襟小褂,配同色马面裙,领口墨绿色盘扣,刚好对上她辫梢的发带。头发半扎半垂,简简单单,看着素净又低调。 她对着镜子扫了一眼,没什么不妥,拎着点心匣子出了门。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 她一路走到隔了两户的院门跟前,停下脚步。 还是那扇老院门,漆面剥落,露出底下陈旧的木头纹路。铜门环锈迹斑斑,唯独环下一小块铜片,被人擦得锃亮,看得出是有住人的样子。 许柚柚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院里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下一秒,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灰蓝色棉布褂子,袖口随意挽了两折,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一根简单木簪固定。脚上是黑布老布鞋,鞋边沾着点清晨的露水。 看着像是刚在院里扫落叶,听见敲门声才过来开门。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 这女人身上,流着许家的血,气息她无比熟悉。 可这个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很奇怪的感觉。 “你是谁?”许柚柚开口问。 沈云梦瞬间僵在原地。 她在心里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 想过许柚柚看见她,会愣一下,温和笑一笑,喊她一声云梦。 想过许柚柚神色平淡,跟她说一句好久不见。 也想过许柚柚什么都不说,就那样静静看着她,像很多年前那样。 唯独没想过,许柚柚会一脸陌生地问她——你是谁。 声音没变,模样没变。 唯独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许柚柚看她,干净、温柔、认真,像看云、看树、看世间最温柔的东西。 现在的眼神,平静、疏离,完完全全是看一个陌生路人。 “你不认得我了。” 沈云梦轻声开口,不是疑问,是肯定。答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许柚柚沉默着,没说话。 沈云梦嘴角微微抽动,想扯出一个笑,怎么都笑不出来。眼眶瞬间泛红,她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叫沈云梦。”她看着许柚柚,一字一句道。 沈云梦。 许柚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半点熟悉的感觉。 “以前,你都喊我云梦的。”沈云梦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许柚柚依旧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沈云梦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低下头,又强行抬眼看她。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裂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藏着压了百年的委屈和酸涩。 “不记得。”许柚柚如实回答,语气平淡无波。 沈云梦缓缓点头。 可所有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你身上有许家的血脉。”许柚柚看着她,直白发问,“为什么和我的气息一样?” 沈云梦望着她:“你想听我们的故事吗?” 许柚柚安静看了她许久。 轻轻点头:“好。” 沈云梦侧身站开,让出通路请她进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那段记忆,我早就想起来了(第2/2页) 院里一棵老枣树,枝叶稀疏,大半叶子都落光了。墙角摆着几盆花草,地面扫得干净,只角落还剩零星几片枯叶。 屋子不大,收拾得整洁利落。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两只茶杯,像是早就备好了等人。 沈云梦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茶水晃出一点,洒在桌面上。 她没顾着擦,许柚柚也没在意。 两人隔着一张小木桌,静静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云梦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热茶。 灼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烫得发疼,她才真切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另一边,隐秘暗室。 高处小窗漏进细碎天光,一格一格落在地面。 燕舟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满身狼狈的男人。 要是许家人看到,一定认出来,袁子,许天佑的助理。 袁子脸上带伤,衣服破损不堪,双手没被束缚,却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燕舟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袁子面前,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他在哪。” 袁子沉默不语,死活不抬头。 燕舟靠在椅背,缓缓闭上眼。 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一盏茶、两盏茶的时间慢慢过去。 燕舟睁开眼,淡淡扫了对面袁子一眼,语气平静:“你不说也无妨。” “至少我清楚,他还没死。” 袁子依旧一动不动,闭口不言。 燕舟没逼问,也没动怒。就这么安静坐着,喝茶,等待。情绪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没有不耐烦,没有压迫感。 过了很久,燕舟放下茶杯。 “带下去。” 一旁的燕文生应声点头,朝门口示意。 立刻进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袁子,准备带走。 快要踏出门口的瞬间,垂着头的袁子忽然猛地抬头。 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声音:“你放我走!我告诉你他的下落!” 燕舟没应声。 袁子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混着疼意和疯狂:“你就不想知道,你缺失的那段记忆,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落下,燕舟缓缓站起身。 他动作很慢,偏偏让袁子瞬间闭紧了嘴。 屋内气氛骤然凝滞,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燕舟走到袁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抬手,直接扣住他的脖颈,指尖缓缓收紧。 不是恐吓,是实打实的力道,一点点锁死呼吸。 袁子脸色迅速涨红,嘴唇翕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燕文生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燕舟静静看了他几秒涨红的脸,忽然松了手。 袁子重重摔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大口喘气。 燕舟微微俯身,平视着他,声音轻得近乎淡漠: “那段记忆,我早就想起来了。” 袁子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不可能……” 燕舟直起身,走回原位坐下,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带走。” 燕文生再次示意。 两人重新架起失魂落魄的袁子,往外拖。 门口处,袁子还想开口,余光瞥见燕舟冷寂的背影,最终所有话都咽回肚里,不敢再招惹。 房门关上,暗室里只剩燕舟一人。 天光落在他手上,落在刚才掐过人的那只手上。 他端茶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没错。 他全部记起来了。 许家老宅。 祠堂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缝。 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簌簌落了薄薄一层。 窗边的铃铛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没有声响。 晃了几下,又重新归于死寂。 第三十七章方晴又来了 第三十七章方晴又来了 阳光慢慢挪,从窗边移到了桌角。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桌上的茶水,早就彻底凉透。 沈云梦静静看着许柚柚,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 “你刚刚说,是一个和尚,帮我系上的铃铛?”许柚柚开口。 沈云梦点头:“怎么了,有问题吗?” 许柚柚抬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 “许家老宅祠堂里,挂着一只铃铛,和我当初在石洞手腕上戴的那只,是一对。” 她顿了顿,轻声道。 “家里一直传一句老话,铃响接人。” 沈云梦听完,也皱了下眉:“这就奇怪了。” 两人对着坐了片刻,谁都没再说话。 许柚柚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里那棵老枣树。 树叶落得七七八八,枝丫光秃秃伸向天上,看着有些萧条。 她站了几秒,缓缓开口。 “沈云梦,很高兴,能再次认识你。” 沈云梦愣了一瞬,眼底瞬间亮了,轻轻笑起来。 “许姑娘,能再见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有空的话,唱一曲吧。”许柚柚转过身看她,“唱《游园惊梦》。” “好。”沈云梦应声。 “点心我就留下,改天我再来找你。” 沈云梦没多留,安安静静把她送到院门口。 许柚柚走出院门,往前走了两步,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轻声重复了一句:“我改天再来。” 沈云梦站在门口,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默念。 下次见,许柚柚。 回到许家老宅。 刚踏进院子,许柚柚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许星河站在廊下,脸色沉沉的,明显心情不好。 许惊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书,看都没看旁人,径直往正堂去。 许清河坐在正堂角落的椅子上,全程低头看着手机,一言不发。 “怎么了?”许柚柚问。 许星河侧头看向正堂:“家里来客人了。” 许柚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正堂大门敞开,屋里坐着一个女人。 是方晴,许四海的生母。 她穿一身暗红旗袍,头发烫得精致,妆容得体,脊背挺得笔直,坐姿一丝不苟。桌上摆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礼品,看着是特意备的礼。 许柚柚抬步走进去,在主位落座。 许惊蛰跟着进来,坐在角落,翻开书,始终没抬头。许星河静静站在许柚柚身侧。许清河依旧窝在角落,盯着手机屏幕。 方晴一见许柚柚,立马起身,笑着打招呼:“您回来了。”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手放下,语气平淡。 “方女士,专程上门,有事直说就好。” 方晴笑得温和:“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过来看看您,带了点小小的心意。” 许柚柚没接话。 场面安静了一瞬,方晴又主动开口:“这些年,辛苦许家人一直照看四海。” 许星河淡淡瞥她一眼,没吭声。 谁都清楚,许四海从小心思重、不爱吭声,所有事都自己憋着扛着,根本没人照看,更轮不到她这个生母操心。 “方女士。”许星河出声,“有事就直说,不用绕弯子。” 方晴笑意不变:“星河还是这么急性子。我真没事,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 “上次你也说路过。”许惊蛰捧着茶杯,头也不抬,“这次又是路过?” 方晴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脸上的笑容没半点变化。 “惊蛰,京城的路四通八达,绕来绕去,总归容易路过许家门口。” 许柚柚看着她,直接打断。 “方女士,不用客套,打开天窗说亮话。” 方晴沉默几秒,终于收起场面话,正视着许柚柚。 “还是祖姑奶奶直率。我来,是想跟您求证一件传闻。” “说。” 方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认真又急切。 “我听说,许家,有长生不老的药。” 这句话一出,正堂里的空气瞬间僵住。 许星河眉头骤然拧紧。许惊蛰翻书的手指猛地顿住。角落里的许清河,指尖悬在手机键盘上,一动不动,连屏幕亮度都忘了调。 “这种无稽之谈,你也信?”许星河沉声开口。 方晴没理他,目光死死锁着许柚柚。 “整个京城上流圈子都在传。”她一字一句道,“许家藏着一位辈分极高、年岁极小的祖辈。老早以前就有传言,许家有祖辈沉睡多年,不老不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方晴又来了(第2/2页) 许惊蛰合上书,抬眼看向她。 “方女士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种天方夜谭,何必当真。” “你年纪小,很多事不知道,很正常。”方晴淡淡回了句。 许惊蛰语气平静:“真有长生药,许家从前那些病逝、离世的长辈,又怎么会走?” 方晴不跟他争辩,再度看向主位的许柚柚。 “您一定知道,对不对?” 许柚柚指尖摩挲着凉透的杯壁,端起又放下,一口没喝。 “方女士。”她缓缓开口,“你带礼上门,我自当以礼相待。但你这话,太过荒唐。长生不老,纯属谣言。” 方晴丝毫没有退让。 “您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盯着许柚柚,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迫切。 “我今天上门,是求您救人。我小儿子得了怪病,遍访名医,所有医生都说治不好。我听说许家有秘药,能治百病、能长生。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只求您救救他。” 许星河脸色更沉。 许惊蛰垂着眼,彻底没了翻书的动静。 许柚柚静静看着方晴,心里透亮。 这个女人,为了小儿子,什么法子都愿意试,什么脸面都能放下。 可当年年幼无助、独自熬过来的许四海,她半分狠心都没少。 “你倒是打听得清清楚楚。”许柚柚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继续说,你还知道什么?还有,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方晴放在腿上的手,控制不住发抖。 她心里发慌,想退缩,可双腿像灌了铅,根本动不了。 “没人告诉我,都是我自己听圈子里人传的。” 许柚柚轻轻笑了下,不是嘲讽谁,只觉得可笑。 “你不说实话,怎么救你儿子?” 方晴眼神瞬间乱了。 恐惧、奢望、挣扎,一瞬间全堆在眼底。 她张了张嘴,又死死闭上,指尖攥紧包带,指节泛白。 她不敢说。 那个人她得罪不起。一旦泄密,别说救儿子,母子俩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眼前这个…… 许柚柚看着她紧绷的神情,缓缓开口,循循点破。 “那个人把消息透给你,让你来许家求药。说到底,能帮你、能救你儿子的,从来只有许家。你好好想想,谁才是真正能依靠的。” 方晴怔怔看着许柚柚,看了很久,终于松了心里的防线。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我说……但我知道的真的不多。” “讲。” “是一位老先生。” 方晴咽了口气,慢慢道来。 “我小儿子三个月前突发怪病,怎么查都查不出缘由。就是那时候,这位老先生找到了我。他说,京城许家有秘药,能治百病,更能让人长生不死。他说您就是最好的证明,是吃过秘药的人。” 许柚柚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 “没人知道真名,大家都喊他老先生。” “怎么联系他?” “清心茶室。” 角落的许清河指尖一顿,抬眼扫了方晴一眼,低头快速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随即起身,默默往外走。 不用多说,是去查清心茶室的底细了。 “你回去吧。”许柚柚开口。 方晴一愣,又惊又慌:“您……” “我会想办法治你儿子。”许柚柚看着她,语气郑重,“但今天所有话,你必须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提。” 方晴眼眶瞬间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她站起身,对着许柚柚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正堂。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声响穿过庭院,绕过影壁,慢慢消失在大门。 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惊蛰把书放在膝盖上,轻声开口:“她为了小儿子,什么都能放下,什么都敢赌。” 许星河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语气冷淡:“四海不需要她。” “是不需要了。”许柚柚接过话,声音轻轻的,“可他小时候,一定很需要过。” 那时候事事自己扛,熬过无数无人问津的日子。 许星河和许惊蛰都沉默了,没再接话。 许柚柚抬步走到门口,望着院里的老槐树。 秋风掠过,满树叶子沙沙作响。 清心茶室,老人。会是谁呢? 第三十八章节日来临 第三十八章节日来临 许家老宅, 许柚柚坐在窗边,手里捏着细铜丝和蚕丝线,慢悠悠做着缠花。 桌面上摊着好几片做好的花瓣,薄薄一层,通透柔软,颜色由深至浅晕开,跟真花没两样。她拿起一片,对着天光看了两眼,轻轻放下,接着低头绕线,指尖动作稳又轻。 许清河从外头走进院子,静静站在她身旁看了一会儿。 许柚柚余光瞥见他,手上缠线的动作没停。 许清河点开手机,快速打 两个姑娘一见这个阵势,吓的的抱成了一团。虽然这种场面他们也已经经历过好几起了,可她还是免不了一阵心悸。 说到这里,云姑强忍着身体不适,回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年。见他眉目清俊,神情淡定,并不像要急着打断她的意思。 车行了几日,又来到了涿县,此时天色已晚,三人打算入城先过夜。 终于!洛阳,我们来了,这个当时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当时世界上唯一人口破百万的大都市。 说着,便要动手!这是,盗趾白凤连忙拦了过来。这时,大司命不悦道:“你们让开,这件事情让我们自己解决!”少司命脸上也写着不高兴,显然与大司命想的一样。 如今,师父的容颜的确苍老了很多。自己才下山一月有余,但还是明显看出了师父的苍老。 “亲爱的,明天就要开始比赛了吗?”胡一菲搂着苏灿的腰,问道。 后来听见老酒鬼雷动天的话,一会替龙飞云担心,一会又被老酒鬼雷动天的话臊的满脸通红! 两人是夫妻,正赶着进城呢!!不过,可能是男子带着剑的原因,被守城队长的拦住了。 “的确是这样,店主刘枫说的对,多年来的经验已经让我们认识到了这对错。”此时的店主刘枫夸夸其谈起来,很显然,店主刘枫有这个本事,可以让其他人信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节日来临(第2/2页) 差点被打断的利钻魔就想要退回到地下,可是王凯可不打算停手,飞到利钻魔的伤口处,抬手就是一拳,震荡之力,让利钻魔的机械零件发出咔啪咔啪的声音,然后利钻魔的身体最后一点点连接应声而断。 说着话电梯就到了楼层,苏无恙在一楼下,江景也跟着出来,因着他和郑扬认识,又和郑扬长得相像,苏无恙莫名觉得和他亲近,自然而然的话题就多了起来。 红毛哥见我态度真诚,倒也没有再跟我争辩下去了,我们一直休息到了晚上,才准备趁着夜色赶路,这样更容易避开苗寨的人,安然离开。 “你俩才有jq呢。”言离呲着牙一巴掌打在凌秒肩上。凌秒肩一沉,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 秦方白什么都没做!苏无恙微微松了口气,指尖就感觉到了温暖,他的大掌不知几时伸了过来,将她的五指拢在了掌心里。 “不愿意么?还是恨我么?”冷墨琛抬手抚了抚我的脸,身体无力的倒了下去。 凌阳见天色渐晚,把叫花鸡分掉,让孩子们自行回家,只留下了几颗兔头和一对鸡翅,盛在一个浅浅的竹篮里,同楚婉仪相对而坐,专心对付起眼前的美食来。 疯狂的惊呼声与议论声响彻了托马尔城堡内外、也响彻了几乎整个西方世界,人们都被叶天这番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彻底吓着了。 “你那么爱曲靖么?”他缓缓的问,所以不惜如此伤他,让他们骨肉分离五年之久,也要和他离婚投向曲靖的怀抱? “一面都不想见了!好样儿的,苏无恙,好样儿的!”酒瓶重重的砸在地上,剩下的酒液溅了一地。 第三十九章清心茶室 第三十九章清心茶室 清心茶室藏在西城的一条老巷子里。 门脸特别小,木头匾额的漆早就褪得干干净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这里还开着一家茶室。 许柚柚赶到的时候,看到燕舟站在门口。 她扫了他一眼。 “你怎么在这?” 燕舟回望她,语气带着疑惑:“那你又为什么来这。” 许柚柚没接话。 “一起进去?”燕舟问。 “走。” 人明明是在监控中心,林牧却发散思维从增加人手想到了组建网络部队上。 堂堂皇室公主,却被欺负至此,除了她自己不争气外,不也说明了这些臣子的狂妄吗? 游戏她涉猎得很多,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了习明轩玩的这款游戏。 苏墨记得这家店似乎在灵都也有,不过当初从未联想到昆仑山和昆仑派。 纪慕依来的时候穿的就是最简单的工装裤,她来得比较早,双腿交叠坐在窗前,像是一副美丽的油画。 温婷见时卿可以跟纪慕依握手,十分不甘心地来到时卿面前,不动声色地将纪慕依挤到一旁,她眉眼带笑,展现着自己最美丽的一面。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下来,纪慕依手足无措地去擦,却被喻以尘抬起了下巴。 也未必,就算张雅在金陵上学,程耀估摸着该怎么还得怎么地,并不会因此而影响到他策马崩腾。 看着林牧兴高采烈的样子,叶幼蝶轻笑一声,拿过林牧随手放在桌上的纸袋。 他并不清楚张雅的父母是什么样的性格,会怎么看待他跟张雅的感情。 “不知娘娘说的是什么点心?”苏酥低头问,至始至终不敢抬头,怕吓到了上头皇上,到时候形象难以扭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清心茶室(第2/2页) 秦风不敢入睡,一直在客厅坐着,时刻关注着屋里边已经入睡的林爽,生怕在发生一点什么意外。 林凡一把将杨帆推开,他已经很忍让了,毕竟这里不是他的主场,做什么都得掂量着点儿,否则以他的脾气眼前青年怕不是得死好几次了。 从试炼结束到现在也有十几天了,若说苏仁的这个身份传的比较慢,那么缇娜作为内门长老青瑶唯一的关门弟子的消息,没用几天就传遍了整个外门。 ”这!是真的吗?“尹昊迷迷糊糊的听了一大堆虽然只理解了一半但是最后一句话就算傻子也听得懂,有办法可以让自己的人体能量剧增并且达到普通人体水平的5倍甚至更多。 回到周爻的异能法阵上,“六刃恶鬼”和“七刀罗刹”之间的区别并不是武器数量上的差别,而是后面的二字,恶鬼与罗刹之间的进阶。 说着立马站起身来去发动电动车,可是任凭她怎么发动,电动车就是发动不起来。 沿途几张桌子吃饭的人更是动都不敢动一下,都是埋着头一声不吭的吃着饭。 陈伟业看到秦风后,心中莫名的泛起了怒火,但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大度和正义,还是以谦谦君子之态来和秦风说话。 青阳郡的势力太过庞大,他这点天赋在青阳郡的大宗门面前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他便来参加了神风岛的考核。 帕里斯带领士兵进入圣林,立刻就感觉到了影响,一道目光从着空中向帕里斯注视而来。 “为什么要去有狗的人家偷盐巴?”杨怀玉没回过味来,傻傻的问。 那些修士悬停在外面的空中,形成一道半圆,依旧把苏唐的去路堵死。 第四十章求助 第四十章求助 许柚柚和沈云梦坐在老宅正房。 桌上摆着青瓷研钵、几碟分装好的香料,还有一小罐蜂蜜。许柚柚捏着小铜勺,一点点往研钵里添沉香粉。 “分量得拿捏准。”她随口道,“多了味道发腻,少了又太淡,压不住气场。” 沈云梦坐在对面,拿着木勺跟着她的动作慢慢来。动作很慢、很稳,一点不急躁,像是在打磨什么精细物件。 “闻闻。”许柚柚把自己调好的香粉推过去。 < 视频里的丁霖不断骂出声,用词难听,让听得人不由反感,而另一面的姜频已经是眼睛发红,气得直打颤,没忍住,两人直接抱团打了起来。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拍戏拍不过人家,长得比不过人家,就连学习都学不过人家。 “曦哥哥怎么样了?”廖飘滢这两日没敢出门,外面时不时有百姓门口仍菜叶,气的廖飘滢胸口直疼,请了太医开了一些温补的药方养着。 北冥邪杀了她,而鬼冥绝是帮凶,如果不是为了报仇,她不会赴北冥去做国相,如果先皇没有杀她父亲,她不会报仇。如果舒贵妃没有被人毒害,她父亲不会死。 “咳,怎么这么累?”陶然盯着沙发上面全身放松的佳人,条件反射地咽了口沫,很自然地也走到水发前,坐在了苏婉玲的旁边。 千寻边说边去看仓九瑶的脸色,见她并未不悦,方才接着道:“他们的马车方才停下,咱们的马车也刚好到了。 “在下千寻,不过是主子手下奴才而已,话一带到,在下就先行告辞了。”千寻轻一颔首,转身欲走。 他一点儿也不像十七八岁的人,倒想个七老八十什么都看透的老爷爷。 这片水潭非常的阴暗,隐隐透出一股彻骨的阴寒气息,让远在远处高空的刑飞都感觉到身体阵阵寒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求助(第2/2页) 两团金黄气焰被毫无悬念的击溃,可是两个王级强者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乎是同时向后飞去,最终深处浓浓的血丝,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显然已经身受重伤。 “总统先生,我想您的这个计划已经酝酿很长时间了,那么您在见我们之前,是否有什么参与世界格局变化的具体事情呢?毕竟,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杜邦搓了搓手。 “是吗?”贝莉姐妹和林菲儿同时看向邢飞,充满震惊和迷惑,不知道邢飞为何会如此断定。 我连连赔不是,这时,凌雪已经停好车,手中绕着钥匙,一边玩一边好笑的走了过来,看着我尴尬的赔礼道歉,她似乎很爽的样子。 而少年又没尝试过自己冲破到三层劲道的真实破坏力,没准光是周边空气被迫产生的扭曲鼓荡,都能够将人给震成内伤,也说不定。 木宇听罢,忙放出神识查找起来。达索在空间之石中便能感觉到封印的能量波动,可见封印的位置不会太远。 “你废话真多,我看你看纬纬那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告诉你,我身边的那些姐妹,你一个也别想。那是永远都不可能的。”钱雨佳道。 剩下的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淹没在肖元的唇齿间。九溪拿着杯子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听到了吗?他说是你指示了他,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霍北霆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掐着她的脖子说到。 “等一等。”秦逸炀脱下西装外套,亲自动手围在她身上,笑的有些让人胆触。 打了片刻,十几名上巫竟然被永强催马追着打,一个个只能全力防守,勉强保命。 第四十一章我看见你 第四十一章我看见你 这条巷子太静了。 不是夜里那种安稳的寂静,是死寂。 风声、远处的车声、脚下走路的声音,全都凭空消失了。 许柚柚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空空荡荡,一点声响都没有。 沈云梦站在她身侧,也跟着停了下来。 “许柚柚,”她轻声开口,“我们掉进幻境里了。” 许柚柚抬眼望向巷子深处。 两边还是老旧砖墙,墙上爬着枯藤蔓,看着和 但他都没有,他选择了单人模式,还是从来没接触过的一个新加盟的阵营。 高老爷的意思很简单,就是直接干掉猪八戒,也不要求他退婚,更不要求他道歉。 我迟疑的抬眸看着他,他眼底希冀的神色熠熠生辉,似乎在引着我对他吐露一切真心。 面对越来越大的拳头,他此时已经彻底的惊呆了,眼前这华夏人,莫不成真是鬼,要不然怎能躲开自己这么多的子弹。 那些男子开始愤怒,他们挽起袖子,看模样是准备一拥而上,把陈登打死在这里。 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去灌周灵韵的毒酒,是周灵韵嚣张跋扈惯了,自己从别人手中抢着喝下了毒药。 但是画图这方面,楚浩真的要疯了,他总算知道几百张图纸是怎么一个概念了,就算他以二十分钟画一张图这样逆天的速度,也要不吃不喝的画四天。 船舱里此起彼伏的鼾声证明里面有人,而其中一人的鼾声最有特色:起调之后,按道理应该要缓缓降调,可这鼾声却突然变得尖利起来,就像是鸭子的鸣叫,短促而尖利。 虽然已经知道,楚浩这样的话已经在东京物理大会,全世界最顶尖的物理学家面前说过了一次,并且当场无人敢于反驳,但是现在一听,还是有种巨大的震撼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我看见你(第2/2页) 大家也是边锄草都没有说话,心里都在默默盘算着怎么对楚楚她们说这个善意的谎言。 这样的要命的事,他绝不会它传出去,所以今天这里的人都要死,他们都死了,自然就没人知道,他身后的三个老家伙,除了那个有用的,剩余两个他也会处理掉。 黎叶早在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娇喘微微歇息之时,跟众人打完招呼。 秦然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很放松,没有一丝一毫的酸意,似乎就是朋友之间的闲聊谈心一般。 虽然嘴上说着无所谓,但安格尔全程没有理会她,这让麦格妲原本想好的充满情感的致歉与道白,全都化为了满脸的涨红。 整个星罗域,谁不知尊上的神秘,谁敢违逆尊上的意思?妖魔鬼怪人,没有谁敢违抗,尊上是谁,没人知道,大家从出生开始,就只知道星罗域是尊上建起的,名字是尊上取的,规矩是尊上定的。 战斗仅仅持续了半个钟头,前沿的各部队均已发回了捷报,进攻的顺利出乎预料。 现在,即便伊瓦有空军能够覆盖近海,可很少有人能活着从娜迦的手上逃离,这也导致了一个问题,伊瓦想要对娜迦进行打击也无从下手。 鲲鱼从天空坠落,九爪金龙腾飞于天际,发出阵阵天雷般的龙吟,他打败了阻挡他的鲲鱼,却没有乘胜追击,他死死的盯着接住打神鞭的黑袍,眼中有些迟疑,有些忌惮。 两个家伙属于只练身体不长脑子的那类武夫,累得半死后,居然向黎叶抱怨起来。 蓝莓听到这话,当下也是松了口气,因为呆瓜牛妖兽首领告诉他,找到了朋友之后他就要离开这里了,他只是为了找朋友才来到了人间,如今朋友已经找到,那么他也就要离开了。 第四十二章杀 第四十二章杀 深巷老宅子里。 赵闵宁半跪在地上,右手抖得停不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子里头硬生生拧着骨头,咯吱咯吱响。 他死死咬着牙,冷汗顺着额头往下砸,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疼得浑身发颤,硬是不敢哼一声。 刘长生坐在紫檀木椅上,安安稳稳的,低头看着狼狈的他,神情淡淡的。 “他来了。”她慢悠悠开口,“你活不成了。” 赵闵宁费力抬眼,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全是慌。 “他……到底是谁?” 刘长生没答,只轻轻捂着嘴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听着温和,实则凉得吓人,就像早就看透了所有结局,在看一场无聊的戏。 “真有意思。” 赵闵宁盯着她,心里的恐惧一点点翻成不甘。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刘长生一点不藏,坦然认了。端起茶杯抿了口,又轻轻放下。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你在这布阵拦人?” 赵闵宁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腹泛白。 喉咙紧得发堵,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他这下彻底懂了。 从一开始,他就是棋子。 刘长生从来没指望他困住许柚柚。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他布这个局,等着看他送死。 彻头彻尾的弃子。 刘长生懒得再管他,转头看向屋角。 苏燃还蹲在那,一动不动,脑袋垂着,安安静静的,跟丢了魂一样。 他手上的血早就干了,结了一层黑黑的硬痂。 外面所有动静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许柚柚来了,知道燕舟也来了。 可他动不了。 只能乖乖蹲着,等着别人下命令。 刘长生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念了几句听不清的碎语。 声音特别轻,跟风钻过缝隙似的,模糊得很。 下一秒,蹲在角落的苏燃猛地抬头。 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变了,没有清醒,没有情绪,只剩冷冰冰的服从。 他站起身,大步冲到窗边,纵身一跃。 夜色瞬间吞掉他的身影,转眼就没了踪迹。 赵闵宁看着空掉的窗户,又看向刘长生,声音哑得厉害。 “你放他走了?” “不是放他走。”刘长生语气平平,“是让他回去。” 她没再多解释,任凭赵闵宁心里百般疑惑,不再开口。 宅子的大门敞得大开,一点不藏,像是专门等着人进来。 许柚柚在门口停下,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沈云梦。 “你在外面等,别进来。” 沈云梦张了张嘴,想说陪着她。 可对上许柚柚笃定的眼神,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轻点头,靠在门框上安分等着。 许柚柚抬眼看燕舟。 燕舟没说话,率先抬脚走进院子。 刚踏进屋子,周遭的空气瞬间就沉了。 一股子浓重的血气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两人同时皱了下眉,对视一眼,都透着警惕。 屋里灯亮得刺眼,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刘长生端坐在最正中,一身暗色长裙,白发垂到腰,看着悠闲又从容。 她对面的地上,赵闵宁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地板,整个人缩成一团。 整条右臂软塌塌垂着,骨头全碎了,彻底废了,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刘长生捧着茶杯,目光落在门口两人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 “没想到,你也会亲自过来。” 燕舟淡淡扫她一眼,懒得搭理。 许柚柚迈步进屋,稳稳站定,燕舟跟在她身后。 “苏燃在哪。”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刘长生抬眼看她,笑意更深,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又见面了,许柚柚。” “苏燃在哪。”许柚柚又问了一遍,语气依旧没变。 刘长生微微歪头,慢悠悠想了几秒,像是认真回想。 过了会儿,她轻笑着开口。 “走了。从窗户跳下去,回去了。” 许柚柚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刘长生放下茶杯,说得轻描淡写,跟聊家常似的。 “是他自己听话。我让他擦地,他就擦地。我让他蹲着,他就蹲着。方才我让他走,他也就乖乖走了。” 她说得随意,眼神却一瞬不瞬盯着许柚柚,死死盯着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 就在这瞬间,刘长生猛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四肢僵死,喉咙发紧,连神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燕舟,眼底瞬间涌上惊慌。 “你——” 话只开了个头,就彻底发不出声音。 燕舟一步步朝她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 步子不快,稳稳当当的。 可每一步落下,都刚好踩在刘长生的心跳上。 她活了两千多年,从来没受过这种压制。 心脏像是被攥住,跳一下,停一下,窒息感铺天盖地压过来。 三步走完,她彻底僵死在椅子上。 动不了,说不出话,连呼吸都艰难无比。 燕舟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你活得太久了。”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一点,落在刘长生眉心。 力道很轻,看着随意。 可下一秒,密密麻麻的裂纹瞬间从眉心炸开,蔓延遍她全身。 不是皮肤裂了,是她千年的本体,从内里彻底崩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杀(第2/2页) 满头白发瞬间失色,一根根变灰、变脆,漫天散开,落地就成灰。 眼珠从内部碎裂,血水涌出来,还没流到脸颊,就直接蒸发干净。 她张着嘴,想尖叫、想挣扎,可声带早就碎了,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指尖、四肢、躯干,一寸寸、一片片向内崩塌炸裂。 燕舟收回手。 刘长生还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人却早就没了半点生机。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 她的身子瞬间像松散的沙雕,轰然散开,化作一滩灰白细粉,平平铺在椅子底下。 宽大的长裙塌落下来,轻轻盖在粉末上,看着格外荒凉。 屋里彻底安静了。 许柚柚淡淡扫了那滩粉末一眼,神色平平,毫无波澜。 地上的赵闵宁浑身发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慢慢挪动身子。 许柚柚转头看向他。 “赵闵宁。” 听见自己的名字,赵闵宁缓缓抬头。 脸上满是灰尘和干涸的血,狼狈不堪。眼皮沉重,嘴唇乌白。 可那双眼睛里,依旧掺着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丝不肯认输的傲气。 “许柚柚。”他声音沙哑,字字清晰。 许柚柚看着他:“没想到,你居然还能从灰烬里活下来。” 赵闵宁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下,带着一股子偏执疯劲。 “是老天,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撑着墙壁,一点点勉强站起来。 右臂彻底废掉,双腿不停打颤,腰都挺不直,模样狼狈至极。 燕舟随手拉了张圆凳坐下。 这是许柚柚和赵闵宁的恩怨,他不插手,只在旁边看着守着。 赵闵宁抬眼,满眼红血丝,死死盯着许柚柚,语气疯戾。 “你要杀朕?尽管来。” 许柚柚上前一步,抬手精准扣住他的脖颈,直接把人按在墙上。 赵闵宁双脚离地,脖子被死死禁锢,脸瞬间涨得紫红。 废掉的右手毫无用处,浑身旧伤剧痛,根本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当初我能杀赵炜。”许柚柚眼神冰冷,毫无起伏,“现在,我照样能杀你。” 赵闵宁脸色由紫红转青紫,呼吸困难,眼底充血得吓人。 许柚柚侧头看向燕舟。 “借我一滴血。” 燕舟看她一眼,没多问。 指尖轻轻一划拇指,一滴温热的血珠慢慢渗出来。 桌台上摆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还沾着干了的果渍。 许柚柚心念一动,水果刀凭空飞起,悬在两人中间,刀刃朝上。 燕舟抬手,指尖那滴血精准落下,渗入刀身。 暗沉的刀刃,极快地闪了一下微光,转瞬即逝。 许柚柚握住刀柄,松开了扣着赵闵宁脖子的手。 赵闵宁重重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大口喘着气。 没等他缓过神,许柚柚手腕一扬。 水果刀破空而出,精准无比,直直扎进赵闵宁心口。 赵闵宁浑身骤然一僵。 双眼猛地睁大,眼底血丝炸开,布满整个瞳孔。 嘴巴大张,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气音,是筋骨寸断的闷响。 “朕绝不会死在这里!” 他嘶哑嘶吼,用尽最后一丝神魂力气。 体内翻涌出大片暗红血雾,浓烈又刺眼。 他张开双臂,拿自己仅剩的残命当祭品,硬生生撕裂了整片空间。 屋内地面应声裂开。 不是坍塌,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裂痕从他脚下疯狂蔓延,一路扯到许柚柚和燕舟脚边。 浓稠的暗红迷雾从裂缝底下涌出来,瞬间裹住两人。 不是攻击,是极强的拖拽力。 许柚柚的身子不受控制往下坠,她一点没挣扎,神色平静。 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是燕舟。 指节收紧,力道极稳,死死攥着,半点没松。 暗红迷雾裹着两个人,不停往下拉扯、坠落。 与此同时,赵闵宁的躯体彻底失去生机,轰然倒地。 双眼圆睁,眼底神光散尽,空洞一片。 他的身子快速干瘪,皮肉贴紧骨头,接着层层崩解,像干透的泥土,被风一吹,尽数成粉。 落地之后,只剩一小堆灰白细末。 偌大的正堂,死寂无声。 地上静静躺着两堆粉末。 一堆是刘长生的,一堆是赵闵宁的。 中间隔着翻倒的木椅、碎裂的茶壶,还有一滩洒干的茶水。 无边无际的迷雾空间。 许柚柚缓缓睁开眼。 四周灰蒙蒙的,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不停流动的白雾。 燕舟站在她身侧,手指还扣着她的手腕。 “不松手吗?”许柚柚轻声问。 燕舟指尖微紧,沉默两秒,慢慢松开了手。 “这里是哪?” “赵闵宁最后的底牌。”燕舟淡淡开口,“拿命换来的终极幻境。” 许柚柚环顾四周。 浓雾鲜活流动,翻涌不停。 远处雾深处,隐约有模糊轮廓在动,看不真切是什么东西。 “能出去吗?” “可以。”燕舟应声,“但不是现在。” 许柚柚没再追问,安安静静站着等候。 雾气越来越浓,翻涌得越来越急。 远处雾里的黑影,也在一点点靠近。 两人并肩站着,燕舟半步侧身挡在外侧,谁都没有后退。 第四十三章过往碎片 第四十三章过往碎片 浓雾没有散开,只是彻底停下了翻涌。 整片灰白空间安安静静的。 许柚柚站在雾里,盯着前方。 雾气缓慢涌动,隐约有东西藏在深处,正慢慢往外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雾气被轻轻拨开的细碎声响。 像是有人在雾里飘。 燕舟站在她右手边,半步的距离。 他没说话,身侧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下一秒,眼前的雾气缓缓分开。 雾里显出一道人影。 不是模糊的虚影,是清清楚楚、有血有肉的样子。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青衣,长发散乱,脸上带着未干的血迹,孤零零站在山间小道上。 眼神空空的,像只受了重伤的小兽,警惕地望着四周,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往哪去。 许柚柚当场看愣了。 心口一颤,声音轻轻的:“这……是我?” 燕舟依旧沉默不语,心口传来刺疼,攥在身侧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出惨白。 画面跳转。 深山之中,雾气缭绕,山路又湿又滑,石缝里长满青苔。 一个背着药篓的男人,顺着山道慢慢往下走。 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走着走着,他看见路边石头旁蹲着一个人。 破旧青衣,头发乱糟糟披散着,脸上结着干涸的血印。 她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袖口磨得发毛,脚上少了一只鞋,裸露的脚趾上全是干硬的血痂。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记不清来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眼里满是戒备,像只随时会逃窜的野猫。 燕舟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 她不动,他也没动。 僵持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 “你是谁?” “燕舟。”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慢慢记住。 随后又低下头,不再吭声。 燕舟静静看了她片刻,蹲下身放下药篓,从里面拿出一块干粮,递了过去。 她没立刻接,目光来回落在干粮和他脸上,满是防备。 “吃。”燕舟语气平淡。 她这才伸手接过,小口咬了起来。 一口,又一口。 没道谢,但原本死寂的眼睛,悄悄亮了一点。 “你叫什么?”燕舟问她。 “许柚柚。” “从哪来的?” 她愣了愣,轻轻摇头。 什么都记不得了,唯独记得自己的名字。 燕舟沉默片刻,起身背起药篓,继续往山下走。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小姑娘正不远不近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干粮。 燕舟没赶她,也没刻意等她。 他往前走,她就默默跟着。 一前一后,两个人顺着蜿蜒山路,慢慢往下走。 山脚下有一处小院,是燕舟住的地方。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花期,绿叶长得郁郁葱葱。 许柚柚站在院中,盯着那棵桂花树,看了许久。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燕舟找出来的旧衣裳,干净整洁,没有补丁。 头发也洗过了,湿漉漉披在背后。 燕舟从屋里端出一碗热粥,放在石桌上。 “过来吃。” 许柚柚走过去,端起碗就喝。 粥很烫,她皱了下眉,吹了吹,又接着小口喝。 “慢点。”燕舟叮嘱。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乖乖放慢了速度。 往后的日子,燕舟开始教她掌控自身的力量。 许柚柚自己也能感觉到,胸口堵着一股莫名的力量,像流水、像清风,被困在身体里,散不开也用不出。 “闭眼。”燕舟说。 她乖乖闭上眼。 “感受体内的力量。” 她试着去感知。 胸口那股力量瞬间动了,像一条温顺的小蛇,蜷缩扭动着,格外不安分。 “放它出来。” 她试了好几次,都做不到。 睁开眼看向燕舟,眼底带着点委屈。 “不急。” 燕舟耐心地再教了她一遍。 她跟着照做,指尖轻轻一动。 院里的桂花树忽然晃了晃,树叶沙沙作响。 许柚柚吓了一跳,立刻收回手,诧异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燕舟。 “是我做的?” “嗯。”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久。 嘴角没笑,可眼里的光亮藏都藏不住。 她学会能力的喜悦,不在于自己变厉害了。 而是教她的时候,燕舟就站在身后,离她很近。 只要她一转头,就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过着。 许柚柚慢慢学会了掌控力量,学会了认字,也学着做饭。 她厨艺不好,做的饭菜算不上好吃,可燕舟每一顿都吃得干干净净。 她渐渐摸清了自己特殊的本事。 可她最安心的时刻,永远是自己施展能力时,燕舟就静静站在身后看着她。 某天傍晚,夕阳正好。 燕舟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木梳。 许柚柚坐在他身前,长发尽数披散开来。 他抬手,一点点将她的头发拢顺,慢条斯理地梳理。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院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桂花树尚未开花,可许柚柚莫名觉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味。 梳完头发,燕舟放下木梳。 “好了。” 许柚柚转头看向他。 夕阳落在他肩头,衬得眉眼格外温和。 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没有收回。 燕舟纹丝不动。 她胆子大了点,一下又一下,轻轻碰着。 “燕舟。” “嗯。” “我能一直待在这里吗?” 燕舟看着她:“你想吗?” 她用力点头。 燕舟没说话,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 许柚柚睫毛轻轻颤了颤,低下头,悄悄弯了弯嘴角。 她笑了。 后来下了一场大雨。 画面骤变。 许柚柚身上重新换回了初来此地的那件破旧青衣,独自站在雨里。 大雨顺着发丝不停往下淌,浑身淋得湿透,她却不肯进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过往碎片(第2/2页) 燕舟站在门口,静静望着她。 两人吵了架,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唯独她放在了心上。 燕舟没有拦她,就这么看着她走出院门,走进漫天大雨里。 她走得很快,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燕舟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拿起雨伞,跟了上去。 不远不近,一路跟着。 她走,他便走。她停,他便停。 她不回头,他也不出声唤她。 雨水灌进鞋里,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 他没空倒积水,生怕一不留神,就把人跟丢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追。 她走了,他依旧可以安稳度日。 可他就是舍不得,舍不得让她一个人淋雨,一个人难过。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许柚柚在湿滑的山路上走了很久,彻底走不动了,蹲在路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天快亮的时候,她缓缓起身,转身往回走。 刚走几步,就看见了雨里的燕舟。 他撑着伞静静站着,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 四目相对。 “回去吧。”他轻声说。 许柚柚没说话,默默从他身边走过。 燕舟依旧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回到小院,许柚柚换上干爽的衣服。 燕舟煮了一碗姜汤,放在桌上。 许柚柚坐在桌边,捧着碗,迟迟没有喝。 “还在生气?”燕舟问。 她轻轻摇头。 “那怎么不喝?” 她垂着头,声音软软的:“我以为,你不会跟来。” 燕舟沉默不语。 许柚柚抬头看他:“你跟了多久?” “一整夜。” 她睫毛猛地颤了颤,低头抿了一口姜汤。 辣味直冲喉咙,她皱了皱眉,还是一口口喝完。 “燕舟。” “嗯。” “以后,我们不吵架了。” 燕舟看着她,轻声应道:“好。” 喝完姜汤,她放下碗,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 什么也不说,就静静攥着。 燕舟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有推开。 她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燕舟。”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吗?” 燕舟没有回答,抬手轻轻拿开她拽着衣袖的手,反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 许柚柚没有挣扎。 指尖微微松开,又缓缓收紧,轻轻扣住他的手背。 也是这天,院里的桂花树忽然全开了。 清甜的花香,瞬间铺满了整个小院。 画面再次切换。 陌生的院落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都是当初追杀沈云梦的人。 沈云梦倒在一旁,浑身是伤,气息全无。 许柚柚站在满地尸体中间,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的血一滴滴往下落。 她没有看地上的死人,转身蹲到沈云梦身边。 指尖探上沈云梦的脉搏,一片死寂,毫无跳动。 她眼底瞬间红了,却死死忍住,没有掉一滴泪。 抬手拿刀,果断割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一滴滴喂进沈云梦嘴里。 一滴,两滴,三滴。 沈云梦毫无反应。 许柚柚干脆将流血的手腕紧紧贴在她唇边,逼着她喝下自己的血。 鲜血顺着沈云梦的嘴角滑落,淌满脖颈,浸透地面。 许柚柚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渐渐失色发乌,身体晃得厉害,却始终不肯松手。 良久,沈云梦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喉咙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人,活过来了。 而许柚柚,体力耗尽,直直倒在了地上。 同一时刻,在燕家。 燕舟独坐书房,桌上摊着几本旧书。 他指尖刚落在书页上,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内里撕扯五脏六腑。 脸色瞬间惨白,唇色发青,手指死死攥紧桌沿。 想要起身,双腿发软无力。想要开口,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剧痛一波接一波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一无所知。 不知道自己身边跟随数十年的亲信,早已在茶里下了药。 更不知道许柚柚正在以命换命,濒临倒下。 剧痛席卷全身,他重重栽倒在地。 手指依旧死死抠着桌沿,硬生生掰断了一根指甲,鲜血顺着指尖渗出。 双眼半睁,瞳孔涣散,嘴里无声地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是她的名字。 一南一北,相隔不远。 两人同时濒临绝境,谁也不知道对方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风穿过她的小院,吹过满树桂香。 风掠过他的书房,拂过摊开的书页。 同一场风,却吹不散两个正在倒下的人。 画面来回交替闪烁。 她在拼命失血,他在剧痛濒死。 她缓缓闭眼,他彻底撑不住倒下。 桂叶沙沙,风声簌簌。 许柚柚的血还在流,沈云梦的生机缓缓回暖,燕舟心口的剧痛未曾停歇。 三个人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彻底缠绕在一起,再也拆不开,解不开。 重回幻境。 许柚柚站在灰白浓雾之中,静静看着一幕幕过往画面。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死死攥着衣角,微微发抖。 幅度极小,只有她自己能察觉。 身侧的燕舟,早已不复平静。 眼底通红,呼吸沉重起伏,双拳死死攥紧,指节青白一片。 雾里,年少懵懂的许柚柚转头看向他,干干净净地伸出手。 “燕舟。” 声音纯粹又柔软,毫无防备,全然信任。 燕舟眼底骤然一沉,猛地抬手。 不是去接那只手,是直接破局。 指尖轻轻一弹,整片幻境应声从中间裂开。 灰白浓雾像碎裂的玻璃,一块块崩塌、坠落。 每一块碎片里,都印着旧日画面。 她梳头发的模样、她浅笑的模样、她赌气离开的模样、她倒地濒死的模样。 无数碎片坠落落地,尽数化作飞灰,消散无踪。 幻境,彻底破碎。 迷雾散去,一切落幕。 许柚柚站在空空荡荡的残余幻境里,抬眼看向身侧的燕舟。 他眼底的红意还未褪去,却已经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 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颤抖。 “那些……都是真的吗?” 第四十四章杀了他们 第四十四章杀了他们 屋里静得吓人。 地上两堆灰白粉末还在,被穿堂风吹散了大半,薄薄一层铺在地砖上。 椅子歪倒在地,茶壶碎得彻底,桌布长长垂落,残余的茶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很慢。 许柚柚和燕舟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距离。 谁都没开口。 屋内灯光亮着,光落在两人肩头,照着中间空空的地面,安安静静。 许柚柚抬眼看向燕舟。 他眼底的红已经褪干净了,唯独眼角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痕迹,没彻底消。 她静静看了他几秒。 “你还没回答我。”她轻声道,“那些,是不是真的?” 燕舟望着她清亮的眼眸,没瞒,一字应声。 “是。” 许柚柚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指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干涸血渍,不是她的,是赵闵宁的。 她翻过手掌,看着空空的掌心。 “我一点记忆都没有。”她说,“你全都记得,对不对?” 燕舟沉默着,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玉镯上。 碧绿通透的镯子还好好戴着,内里雾气缓缓流转。 他从口袋摸出干净手帕,伸手牵起她的手,一点点轻轻擦去残留的血迹。 动作很轻,格外仔细。 擦干净之后,他才开口。 “许柚柚,”他声音很低,却格外清晰,“只要你现在安好,就够了。” 许柚柚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好多话堵在喉咙,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等她手上彻底干净,燕舟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 把她揽进了怀里。 不是用力相拥,是小心翼翼的收拢。 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无比珍贵的东西,怕摔碎,怕弄丢,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手掌牢牢扣着她的肩胛骨,抱得很紧。 眼角又悄悄泛红。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你活着,就好。 许柚柚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抬手回抱,也没有伸手推开。 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任由他抱着。 这个拥抱格外踏实。 像漂泊飘荡了无数年的船,终于稳稳靠了岸。 她心里默默想着:或许,曾经的我真的很喜欢他。 屋内灯光依旧亮着。 门口的风不停往里灌,吹走地上最后一点残余的粉末。 倒着的椅子、碎裂的茶壶、垂落的桌布,一切都没变。 无人言语。 墙上两道影子紧紧叠在一起,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许柚柚身子猛地一震。 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是许家。 许家老宅。 院里格外安静。 老槐树落了一地碎叶,薄薄铺在青石板上。 许多金坐在廊下,手里啃着半块苹果,另一只手不停划着平板刷视频。 许清河站在院中,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翻些什么。 忽然,院外传来动静。 不是敲门声,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许多金立刻抬头,只见一道黑影飞快冲进来。 不是走,是狂奔。 脚步又急又重,踩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男人一身深色衣裳,落满灰尘,还沾着干涸血迹。头发凌乱,满脸灰土,根本看不清神情。 许多金猛地起身:“谁?” 来人根本不答,眼神空洞一片。 不是看不见东西,是看得见,却完全不认人。 他扫过院中许多金和许清河,脚步没停,直直往前冲。 许多金瞳孔一缩,瞬间认了出来。 “苏燃?!” 苏燃毫无回应。 眼底没有半点光亮,死寂一片。 耳边有一道声音在不停循环,反反复复,刻进骨头里。 杀光许家所有人。 杀光许家所有人。 这是刻死的命令,挣脱不开。 他径直冲上前。 许多金来不及多想,立刻上前阻拦。 苏燃抬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他胸口。 许多金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重重撞在廊柱上,顺着柱子滑落在地。 他捂着胸口剧烈喘气,脸色瞬间发白,一时根本爬不起来。 许清河脸色大变,立刻收了手机冲过来,伸手想去拽住苏燃。 下一瞬,苏燃手里莫名多出一把短刀。 寒光一闪,刀尖直直刺进许清河心口。 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刀刃彻底没入皮肉,鲜血瞬间汹涌而出,不是慢渗,是大口大口往外涌。 许清河双眼骤然睁大。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又艰难抬头看向苏燃。 嘴唇用力动了动,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身体直直往后倒去,手机摔落在地,屏幕当场碎裂。 苏燃站在原地,稳稳握着刀柄。 鲜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丝毫波澜。 耳边的指令还在疯狂回响。 许多金撑着柱子,咬牙勉强站起身,胸口剧痛难忍。 他死死盯着一动不动的苏燃。 苏燃握着刀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操控他的力量不稳,是他自己在挣扎。 指尖反复松开、握紧、松开、握紧。 意识深处在拼命反抗那道强制命令,可身体根本不受控。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挣扎什么,只知道本能不想这么做。 许多金红着眼冲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苏燃!你疯了!清醒一点!” 苏燃眼神空洞,看都没看他。 院门口,沈云梦快步走了进来。 她原本守在城西老宅门口,就听见房子一个窗边异响,转头就看见一道人影跳楼狂奔。 她一眼认出是苏燃,立马追了过来。 可对方速度太快,她一路紧赶,刚进门,就亲眼看见许清河倒地的一幕。 看见许多金根本压不住失控的苏燃。 她快步上前,抬手按住苏燃握刀的手腕。 “苏燃。”她沉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杀了他们(第2/2页) 苏燃毫无反应,握刀的手依旧紧绷。 沈云梦的手在微微发抖,却死死攥着,半点不松。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力气,完全是被邪力强行撑起来的。 厨房里的周婶听见动静,拿着锅铲匆忙跑出来。 看清地上血泊里的许清河,又看清持刀失控的苏燃,整个人都僵住了。 反应过来的瞬间,她没有多想,直接冲上前。 不拦苏燃,先挡人。 她死死护在许清河身前。 苏燃手中的刀顺势刺出,直接扎进了周婶的胳膊。 周婶疼得低呼一声,却死死咬牙忍住,另一只手猛地扣住苏燃的手腕。 “苏燃少爷!醒醒啊!” 这一声,终于让苏燃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秒空档。 许多金从身后死死抱住苏燃的腰,全力往后拖拽。 沈云梦压着手腕,周婶按住肩膀。 三人合力,终于把失控的苏燃狠狠按倒在地。 苏燃被压在地上,身体还在疯狂挣扎。 不是他本意,是体内那股操控之力还在躁动。 手臂骤然猛挣,力道大得吓人,许多金险些被他直接甩开,只能咬牙死压。 “该死!他力气怎么变得这么离谱!”许多金低吼。 周婶胳膊伤口不停渗血,染红了衣袖,她顾不上疼,死死按着苏燃肩头不松手。 沈云梦指尖抵在他额头,指尖一直发颤,却始终稳稳按住。 苏燃双眼圆睁,瞳孔剧烈颤动。 像是有两道意识,在他身体里拼命拉扯对抗。 “睡吧。”沈云梦低声重复。 一遍,又一遍。 苏燃剧烈的挣扎慢慢弱了下去。 不是彻底清醒,是那股邪力被强行压制。 手臂青筋依旧暴起,力道却越来越虚。 最后,他紧绷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身体彻底松弛下来。 紧握刀柄的手指一松。 短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 他身体往前一倾,沈云梦顺势接住,让他稳稳靠在自己肩头。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许多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他到底怎么回事……” 沈云梦收回手,额头布满冷汗,声音发哑。 “被人彻底操控了心智。” 周婶看着自己流血的胳膊,完全顾不上,立刻蹲下身查看许清河的伤势,慌得手足无措。 “清河少爷……” 就在这时,院外两道身影快步赶来。 是许柚柚和燕舟。 两人一进院门,就看见了满地狼藉、血泊倒地的许清河。 许柚柚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意。 她脚步极快,却不乱,稳稳走到许清河身边蹲下身。 伸手按住伤口两侧,全力按压止血。 滚烫的鲜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涌出,热得灼人。 她的手控制不住发抖,血根本止不住。 她猛地抬头看向身侧的燕舟,声音稳得僵硬。 “救他。” 燕舟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蹲下身。 手掌悬在许清河伤口上方,淡淡的微光缓缓亮起。 鲜血依旧在流,只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没能立刻止住,却稳住了最凶险的失血势头。 燕舟眉头微蹙,沉默发力。 “周婶。”许柚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语速极稳,“去打一盆热水。” 周婶连忙回神,转身冲进厨房。 “四儿,你和云梦先把苏燃扶进屋里躺着,立刻联系练晓斐过来。” 许多金用力点头,手还在不停发抖,和沈云梦一起扶起昏迷的苏燃。 进屋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血泊里的许清河,满眼后怕。 院中,燕舟掌心微光不断。 流血越来越缓,直到彻底停下。 他收回手,淡淡开口:“死不了。” 许柚柚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静静垂落双臂。 她心里清清楚楚。 她救不了人。 因为她的血,流不出来。 燕舟伸手,握住她沾满血的手,牵着她走到一旁的洗手池。 拧开水龙头,温水落下,一点点帮她冲干净手上的血迹。 他声音很低,带着安抚。 “没事了,别怕。” 另一处隐秘居所。 房里,寂静无声。 桌上茶具完好,茶水早已凉透,无人动过。 老人静静听完李健达的全部汇报,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晌,他缓缓起身,抬手狠狠一扫。 整套茶具轰然落地。 茶壶、茶杯尽数碎裂,凉茶泼洒一地,瞬间浸透厚重地毯。 “废物。” 他声音不高,字字冰冷如刀。 “自作聪明,最后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李健达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乖乖立在原地。 “刘长生……还活着吗?” 老人语气骤然放轻,没有温度,只剩刺骨寒意。 “被燕舟亲手诛杀。” 老人淡淡开口:“那就是彻底死透了。” 他重新坐回椅上,背靠椅背,缓缓闭眼。 “刘长生一直自负,以为燕舟只是和她能力持平,没半点敬畏。” “狂妄自大。” 他顿了顿,眼底满是冷讽。 “当初我留着她,就是看中她够疯,能喂养太岁、丰满自身能力。到头来,倒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再次睁眼,眼底一片阴翳。 “玉溪那混账东西,把所有事搅得一团糟。” 他抬眼看向李健达。 “去,把他拎出来,好好收拾一顿。” “是。” 李健达躬身退下,茶室再度只剩老人一人。 他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听着茶水缓缓渗透地毯的细微声响,轻声自语。 “世人皆道,燕舟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你这是彻底记起她了。” “所以,才不惜亲手除掉刘长生。” 空荡房间,无人应答。 只剩一地狼藉,和无尽沉冷。 第四十五章终究不是 第四十五章终究不是 许星河最先赶回许家。 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进门先把许念交给何姨,嘱咐她带孩子回房。 自己脚步飞快,穿过院子,直奔许清河的房间。 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许清河。 人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看着格外虚弱。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没进去。 转身出来,就看见许多金坐在廊下。 手里空空的,垂着脑袋,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回事?”许星河低声问。 许多金抬头,眼眶通红。 “是苏燃。梦姨说他被人操控了,完全失了神智。” 许星河没再多言。 他就站在廊下,望着院里的老槐树,静静立了很久。 紧接着,许天佑也赶了回来。 刚从片场匆匆返程,脸上的妆都没卸干净,口罩挂在下巴上。 一进门就急着追问:“六儿怎么样了?没事吧?” “人还活着。”许星河低声回道。 许天佑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后背靠着墙,摘下口罩攥在手里,没乱扔。 院门口,许四海和许惊蛰刚好遇上,两人一起进了院子。 看见几人都在廊下沉默站着,气氛压抑,许惊蛰没多问,直接走进房间看许清河。 “苏燃呢?”许四海开口。 “在房里休息。”许多金应声。 许四海朝房间方向看了一眼,不再说话。 廊下一片死寂,没人出声。 后院月色正好。 月光穿过石榴枝叶,碎碎点点洒了一地。 许柚柚和沈云梦坐在石凳上。 沈云梦手上缠着绷带,是周婶刚才仓促包扎的,绑得太紧,勒得指尖都发紫。 许柚柚伸手拆开绷带,一点点重新帮她缠好。 动作很轻,一圈一圈,不急不缓,格外细致。 “你再跟我讲讲,我们以前的事吧。”许柚柚忽然开口。 沈云梦看向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柚柚没回答,专心系好绷带,低头看着她的手。 “以前的我,会流血吗?” 沈云梦一愣:“什么意思?” 许柚柚没解释,抬手从发间抽出发簪。 尖尖的簪头,用力在自己手心划了一道。 掌心皮肉裂开一道小口,却没有半点鲜血渗出来。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短短几秒,彻底消失不见。 沈云梦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 许柚柚把发簪插回去,低头看着干干净净的掌心。 “以前,你见过我流血吗?” 沈云梦沉默片刻,慢慢开口。 “见过的。” “以前我在家缝衣裳,你在旁边帮忙,不小心划破了手。就是个小伤口,那时候你真的会流血。” “你当时还皱着眉说不疼,可我吓得不行,立马给你包扎了。” 许柚柚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心。 方才的伤口已经彻底没了痕迹,什么都留不下。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就没事了。”沈云梦道,“你愈合得很快,但那时候血肉是正常的。不像现在……” 后半句,她没敢说出口。 许柚柚没有接话,翻过掌心,看着月色落在手背上。 干干净净,没有伤痕,没有血迹。 沈云梦看着她,犹豫了许久。 “柚柚,我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顿了顿,语气很确定。 “燕舟,我很早以前就见过。” 许柚柚抬眼看她。 “你们以前……”沈云梦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不用她说,许柚柚心里全都清楚。 脑海里不断闪过幻境里的画面。 大雨整夜,燕舟撑着伞,默默守了她一整晚。 他温柔握住她的手。 他重伤倒地、心口剧痛的时候,无声念着的,全是她的名字。 她轻轻低头。 “我知道。” 另一边。 燕舟离开许家后,身形一闪,再度回到了城西那间老宅。 屋里依旧空荡荡的。 地上的粉末早已被风吹散,歪倒的椅子、碎裂的茶壶,全都维持着原样,无人踏足。 他径直走进隔壁房间。 窗台摆着一只小花盆,里面栽着一株细弱的小花。 还没开花,小小的花苞藏在绿叶中间,半点生机微弱。 燕舟立在窗边,静静看着这盆花。 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原来刘长生还不死,是因为有你护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终究不是(第2/2页) “赢无。”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一弹。 花盆应声碎裂,泥土四散滚落,花根齐齐断裂。 那枚尚未绽放的花苞,瞬间碎成灰白细粉,落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默然离去。 第二天清晨。 苏燃缓缓醒过来。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水味。 他下意识想翻身,胸口瞬间传来一阵刺痛,连骨头都隐隐发疼。 他不敢再动,静静躺着。 昨晚的零碎记忆,一点点回笼。 他帮赵闵宁处理过尸体。 不止一具。 装袋、拖去城外、挖坑、掩埋。 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不知道埋了多少人。 那时候他的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掌控,可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每个人临死的模样,记得他们眼底的恐惧,记得鲜血流出时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刀、鲜血、倒地的许清河、上前阻拦的许多金、挺身护人的周婶。 一幕幕画面清晰刺骨。 他清清楚楚记得,是自己亲手伤了所有人,却半点反抗不得。 手指死死攥紧被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时,练晓斐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 看见苏燃醒了,她脚步顿了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你醒了。” “大家怎么样了?”苏燃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没、没事的。”练晓斐语气有些迟疑。 苏燃直直看着她。 “许清河呢?” “还在昏迷,不过伤势已经稳住了,没有危险。” 苏燃闭上眼。 指尖依旧发抖,安静得一言不发。 练晓斐很安静,什么都没问。 不问他失控的缘由,不问他记不记得昨夜的事,就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没过多久,许柚柚推门进来。 练晓斐看了她一眼,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许柚柚拉过一张圆凳坐下,静静看着床上的苏燃。 苏燃没有看她,闭着眼,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攥得极紧。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良久,许柚柚率先开口。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据点?什么时候见到的刘长生?” 苏燃睫毛轻轻颤动,低声开口。 “王敏死了。” “我顺着她留下的痕迹找过去,见到了刘长生。之后的事……” 他话说一半,彻底停住。 许柚柚看着他。 “你查到了一切,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苏燃沉默许久,轻轻反问。 “我说了,你会帮我吗?” 许柚柚直视着他的双眼。 他已经睁开眼,却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只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苏燃,从头到尾,你从来都不信我。” 苏燃慢慢撑着身子,半靠在床头,侧脸对着她。 “我只是想查清我爷爷真正的死因。”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 攥着被角的手用力到极致,指节泛白,始终不肯抬头看她。 “你找到了吗?”许柚柚轻声问,“无论真相如何,你还是在恨我。因为你觉得,如果我没有出现,他就不会死。” 苏燃侧脸紧绷,沉默了很久。 “她说,他本就活不久。” 他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她说,你的出现,只是为了利用他仅剩的价值。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引你出手的棋子。” 许柚柚看着他,坦然开口。 “不管说辞如何,”她顿了顿,“他的死,我脱不了干系,根源都在我。” “苏燃。”她看着他,“在你心里,你还认许家吗?” 苏燃闭口不语。 许柚柚轻轻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不是怪他,是笑自己。 “我明白了。” “你认许家所有人,唯独不认我。” “在你眼里,我和你们终究不一样。我是外人,是异类。” 苏燃依旧沉默。 不反驳,不承认,用无声默认了一切。 许柚柚缓缓站起身。 “好好休息吧。”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苏燃靠在床头,指尖依旧止不住发抖。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终究,没有开口叫住她。 第四十六章本该…… 第四十六章本该…… 许家老宅,廊下 许多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空空的,垂着头,蔫蔫的,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甜的女声,标准的客服语调,温柔又制式。 “您好,请问是许先生吗?” 许多金愣了下:“我是,哪位?” “许先生您好,我是西山陵园的工作人员,打扰您了。您之前咨询过墓地相关事宜,请问还有印象吗?” 许多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生气,就是莫名堵得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们这边新推出了双人墓位,位置极佳,背山面水,风水师专门看过格局……” “等等。”许多金直接打断她,“双人?” “是的,双人合葬墓。现在订购有优惠,免费立碑,还赠送三年管理费……” 许多金扯了扯嘴角,有点荒谬。 “我就一个人,买什么双人墓?”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立马改口。 “那单人墓位也有的,许先生要不要抽空过来实地看看?” 许多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闷。 “不用了,谢谢。我暂时用不上。” “许先生,墓地都是提前预备的,早买早安心,后续价位也会上涨……” 不等对方说完,许多金直接挂断了电话。 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他随手把手机丢在旁边的台阶上。 “真有病。” 他抬头望了望天。 今天太阳特别好,亮得晃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盯着烈日看了几秒,眼睛发酸,赶紧低下头。 “六儿还躺着没醒呢,还跟我瞎琢磨什么墓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回了屋里。 另一边。 许柚柚从苏燃的房间出来,独自站在廊下。 暖阳铺满整个院子,落在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一派安稳。 她静静站了片刻,转身穿过抄手游廊,走向东厢房许清河的房间。 房门敞开着。 沈云梦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几枝新开的石榴花,慢条斯理插进青瓷花瓶里。 窗台上已经摆了两枝,花色红艳,衬着窗外的日光,花影落在窗纸上,轻轻晃悠。 许柚柚走进去,拉了张圆凳,在床边坐下。 许清河还没醒。 依旧闭着眼躺着,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昨天看着好了不少。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被子盖到肩头,呼吸很浅,却很平稳。 许柚柚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沈云梦回过头,瞥见她的样子。 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整个人看着空空的,没精神。 “怎么了?”沈云梦问。 许柚柚没看她,视线依旧落在许清河脸上。 “没事。” “就是忽然觉得,我以前都想错了。” 沈云梦随手剪掉花枝多余的末梢,调整着瓶里花的角度。 “错什么了?” 许柚柚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轻轻的。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我和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沈云梦剪枝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语气很淡。 “本来就不一样。” “而且,不止你一个人这样。” 许柚柚抬眼看她。 “你会不会怪我?” “怪我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云梦闻言低低笑了声,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不怪。” “我心里清楚,你当初只是想救我。” 许柚柚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可归根结底,是我让你变成……” “是你让我换了一种活法。”沈云梦直接打断她。 “还给了我自保的能力。乱世里人人身不由己,活得不像自己。我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还能安稳看见这么平和的世道,我很知足。” 许柚柚抬头看着她。 沈云梦收拾好剪下的残枝,随手放在一边。 “这么多年。”许柚柚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沈云梦手上的动作骤然一停。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 “不会。” “我每晚做梦都能见到他。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孤单,是时间太久,慢慢忘了他的模样。”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云梦继续插花,动作轻柔,一枝一枝,摆得规整好看。 “梦里的你们,一定很幸福。”许柚柚低声道。 沈云梦没有应声,嘴角却悄悄轻轻动了一下。 插完最后一枝石榴花,她退后一步,看着满瓶艳红的花。 阳光落在花瓣上,红得发亮,温柔又鲜活。 “许柚柚,其实你很幸福。” “小时候被父母兄长疼宠,失忆醒来,燕舟守了你这么多年。这次醒来,许家上下也真心敬你爱你。” “你已经拥有很多了。” 许柚柚看着她,心里默默附和。 是啊,她明明很幸福。 沈云梦看着她,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许柚柚,我们是一样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本该……(第2/2页) 许柚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阳光落在手背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伤痕。 门外。 燕舟静静站了许久。 屋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推门打扰。 顿了片刻,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推门走了进去。 沈云梦立刻起身。 “你们聊。” 她拿起桌上的残枝,轻手轻脚走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许柚柚抬头看向他。 “你来了。” “嗯。” 燕舟先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眼沉睡的许清河,随即走到许柚柚身边,隔着半步距离坐下。 他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小的黄杨木梳,递到她面前。 木梳不大,打磨得温润光滑,浸着淡淡的木头光泽。 梳背刻着细碎的卷草如意纹,纹路细腻低调,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实打实用心打磨的。 自带安稳辟邪的寓意,藏着无声的守护。 许柚柚抬手接过。 袖口顺势滑落,露出腕间那只碧绿通透的玉镯。 一绿一黄,两相映衬,格外好看。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木梳,翻过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刻任何字。 “你亲手做的?” 燕舟看着她:“喜欢吗?” 许柚柚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纹路,卷草缠绕,如意弯弯,触感温润。 “好看。” 燕舟没说话,安静坐在她身侧。 许柚柚把木梳收好,抬眼看他,轻声道。 “谢谢。” 燕舟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 “你已经谢过一次了。” 许柚柚微微一怔。 她想起来了那只竹编寿包,不由轻笑。 她没再开口。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暖阳落在肩头,温柔静谧。 许清河静静躺在床上沉睡着,呼吸安稳。 窗外微风拂过,石榴花枝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沉寂了许久,许柚柚终于开口。 “燕舟,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吧。” 燕舟看向她。 她眼神很平静,不是一时兴起的好奇,是安下心,想好好知道所有过往。 “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 燕舟沉默几秒,侧脸浸在温柔日光里,安静又温柔。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 “我们本该,早就成婚了。” 许柚柚指尖轻轻一颤。 她没说话,耳边一遍遍回荡着他这句话。 日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碧绿的玉镯上,掌心的木梳还留着温热的温度。 她抬眼看向燕舟。 他神色平和,在陈述一个本该发生的事实。 她张了张嘴,好多话堵在喉咙,最后只轻轻道。 “你继续说。” 燕舟看着她,语速很慢很慢。 像慢慢翻开一本尘封多年的旧书,一页一页,细细道来。 他说她第一次下雨天,不肯穿厚重旧衣的任性模样。 说她做错了事,嘴硬不肯认错的小脾气。 说她软软拽着他的衣袖,黏着他不肯松手的模样。 一字一句,温柔又清晰。 许柚柚静静听着,全程没有出声。 屋里只有他低沉温柔的嗓音,轻轻流淌,像风穿过枝叶,温柔绵长。 转眼到了傍晚。 落日西沉,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院子。 廊下人影被拉得很长,老槐树被晚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 许柚柚独自坐在床边,守着还未苏醒的许清河。 掌心攥着那把温热的木梳。 脑海回想燕舟的那些话。还有那句本该早已成婚的话,这话一直在心底反复盘旋。 她指尖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床上的许清河,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沉寂许久的眼皮,缓缓掀开。 模糊的视线对上头顶的天花板。 窗外橘红的落日余晖,轻轻落在床沿。 他愣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胸口闷闷的,是一片钝重的疼,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却不再凶险刺骨。 他缓缓转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许柚柚。 许柚柚看着他,轻声开口。 “许清河,你活过来了。” 许清河望着她,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但他心底,无比清晰地响起一句话。 祖姑奶奶,能再见到您,真好。 许柚柚看见他眼底亮起的光,看见他微动的唇角。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没事了。” 许清河轻轻眨了眨眼。 说不出话,可眼底的情绪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都知道。 窗外的落日一点点沉下去。 橘红晚霞慢慢褪成深紫,最后化作灰蓝暮色。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没人点灯。 一坐一躺,两人都安静无言。 不用说话。 但许清河知道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第四十七章陌路兄弟 第四十七章陌路兄弟 许清河醒来的第二天。 脸色比昨天稍稍好看一点,却依旧泛着惨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被子稳稳盖在肩头。 人醒着,睁着眼,安安静静望着天花板,静静听着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热闹,嘴角微微上扬。 院子里, 许念一手牵着金元宝,一手牵着银锭子,从后院一路跑到前院。 两只大白鹅昂首挺胸,迈着稳稳的方步,走得比小孩还神气。 许念被它们拽着往前冲,一路咯咯直笑,小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金元宝!银锭子!你们慢一点呀!我还要去看六叔呢。” 两只鹅压根不听,埋头往前冲。 冲到廊下,看见台阶上坐着的许多金,金元宝猛地停下,歪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张开大翅膀用力扑棱。 许多金吓得身子一仰,差点直接从台阶上滚下去。 “你这只傻鹅!” 他赶紧扶住廊柱坐稳,没好气地瞪了金元宝一眼。 金元宝也不甘示弱,昂着脖子瞪回去。 一人一鹅静静对视几秒,最后还是许多金先败下阵来,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金元宝得意极了,昂首阔步从他面前走过,银锭子紧随其后,连余光都没给他。 许念被拽着跑远,还不忘回头大声喊。 “四叔!金元宝它不喜欢你!” 许多金扯了扯嘴角,无奈又好笑。 “这没良心的傻东西。” 看着小孩和两只鹅的身影跑远,院子里又慢慢安静下来。 厨房里头暖意融融。 灶火烧得正旺,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何姨掀开锅盖,轻轻撇掉表面浮沫,又稳稳盖上盖子。 “小火再焖一个钟就好。” 一旁的李叔低头切着姜片,动作不紧不慢,厚薄切得匀匀称称。 他抬眼瞥了眼角落摘菜的周婶, 周婶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动作别扭又不利索,却半点不肯停下手里的活。 他刚想开口。 “你去边上歇着。”何姨走过去开口。 “不用,我没事。”周婶头也不抬。 何姨直接伸手,把她手里的菜篮子拿了过来。 “手上有伤,沾水发炎了怎么办?听话坐着。” 周婶抬起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 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何姨摘菜,看着李叔切姜,看着灶火一跳一跳的。 满厨房都是暖暖的姜汤香气,安稳又踏实。 许清河的房间门敞着。 许星河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床上醒着的人。 悬了两天的心,瞬间落地。 “醒了就好。” 他把粥放在桌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动作极轻地拨开许清河额前凌乱的碎发。 “还疼吗?” 许清河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嘴唇微微动着,发不出半点声音,可眼里的意思,许星河一眼就看懂了。 “没事就好。” 许星河没再多问,安静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守着他。 紧随其后进来的许四海,直接坐在床沿。 他静静看着许清河苍白虚弱的脸,看了很久,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六儿,下次再遇上这种事,第一时间躲开,别硬扛。” 许天佑端着一盆温水,站在床尾,眼底满是后怕。 “你这次,真的快把我们吓死了。” 许清河看着围着自己的几个哥哥,虚弱地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时许惊蛰抱着两个软枕走进来,仔细打量了一遍他的气色。 “一直躺着不好,扶他坐起来靠一会儿,垫个枕头舒服些。” 许星河和许四海小心翼翼扶着许清河坐起身,许惊蛰立刻把枕头垫在他后背,让他稳稳靠着。 许多金是最后进来的。 他在门口顿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走进屋,看着靠坐在床上的许清河,一时哭笑不得。 “六啊,有时间跟哥去寺庙拜拜。” “心口挨了一刀,都能扛过来。” 许星河淡淡扫了他一眼,许多金立马闭上嘴,不敢乱说了。 许清河望着围在床边的一众兄长,眼底亮亮的,嘴角轻轻扯动。 还是说不出话,可心里暖得厉害。 许星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别说话,安心养伤。” 许清河乖巧眨了眨眼。 屋里安安静静的,几个人或坐或站,围着病床。 没人多言,可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就好。 真的,足够了。 门口,许柚柚静静站着,看着屋里温馨的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看了片刻,她默默转身离开。 另一边房间里。 苏燃和练晓斐待了很久。 苏燃坐在茶桌前,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茶杯,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练晓斐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空气安静得压抑。 良久,苏燃轻轻开口,声音又轻又哑。 “她是异类。” 练晓斐缓缓转身看着他。 “是异类又如何?” “她从来没有害过我们。这一次,要不是她让燕舟出手救人,小六早就没了,连你,也未必能好好站在这里。” 苏燃手里的茶杯攥得更紧,指尖微微发颤。 “我只认,她是许家的祖姑奶奶。” 练晓斐看着他,语气直白又无奈。 “苏燃,说白了,你就是因为你爷爷的事,心里一直芥蒂她,对不对?” “在你心里,你从来没真正接纳过许家。” 苏燃沉默不语。 这份安静,胜过所有辩解。 练晓斐看着他,轻轻苦笑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陌路兄弟(第2/2页) “我们走吧。” “以后许家,你别再来了。逢年过节,我带着慎南和妈过来就好。” 苏燃抬头看她。 “你觉得我错了?” 练晓斐静静望着他,顿了很久,坦然点头。 “是。” “苏燃,你心里的对错标尺太死、太硬了。你这样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待在许家。” 苏燃没再说话,默默起身,走出了房间,留下练晓斐一个人在房里。 苏燃独自站在许清河的房门口,驻足了许久。 屋里,许四海正陪着许清河低声说话。 听见门口动静,许四海抬头,看见立在门外的苏燃。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默默站起身,从苏燃身侧走过,一眼都没多看。 床上的许清河也看见了他。 神色平静,目光坦然,没有躲闪,没有怨怼。 苏燃抬步走进屋,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许清河。 “小六。”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许清河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当时神志不清,控制不住自己。”苏燃的手指不停发抖,满是愧疚,“可动手的人,确实是我。” 他终于抬头,看向虚弱的许清河。 “你不用原谅我。” 许清河沉默片刻,轻轻动了动嘴唇,对着他摆了摆手。 没事的。 苏燃盯着那个轻轻的手势,看了很久很久。 “你好好养伤。” 他缓缓起身。 “我走了。” 转身走出房间,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廊下,练晓斐已经拎着包在等他。 “走吧。” 苏燃点点头,沉默跟在她身后。 练晓斐打算去正房和许柚柚道别,苏燃没进去。 他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老槐树。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碎点点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正房屋内。 许柚柚坐在窗边,静静望着院子里的景象。 许念蹲在地上,不知道低头和两只鹅嘀咕着什么,头发松松散散披在肩上,笑得无忧无虑。 练晓斐站在门外,没有进屋。 “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有回头。 “我们要走了。”练晓斐轻声道。 隔了几秒,许柚柚才淡淡开口。 “路上小心。” 练晓斐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许柚柚透过窗,看着她的身影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苏燃就站在门口等她,两人并肩,一步步走出许家大门。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一长一短,慢慢挪出视线,彻底消失。 大门轻轻合上。 许柚柚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呢喃。 “终究,还是成了陌路人。” 话音刚落,许惊蛰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 他把一杯热茶放在许柚柚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身侧坐下。 “他本就对许家没有归属感,走,是早晚的事。”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说得没错。” 许惊蛰也看向窗外,看着院里追跑打闹的小孩和鹅,轻声开口。 “当初您为什么不让苏燃改姓入许?” 许柚柚望着杯底袅袅升起的水汽,语气平静。 “五哥当年是额驸。” “为了求娶苏家独女,他曾许诺王爷,日后孩子可以随母姓苏。后来种种变故,终究没能兑现。” “苏和文随了苏姓,算是阴差阳错的天意。既然如此,何必强求改姓。” 许惊蛰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你们心里,一直对他有隔阂。”许柚柚淡淡道。 许惊蛰没有否认。 “是。” “我们都清楚,小六受伤不是他本意,可刀,确实是他亲手刺的。” “若非小六命硬,现在我们早就办白事、立墓碑了。” 许柚柚转头看他。 “他终究是你们的兄弟。上次二儿出事,你们可不是这般态度。” 许惊蛰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是兄弟没错。” “但不是有血缘,就配做手足。我们六兄弟虽然不是同父同母,但从小在长辈身边一同长大,就算每年断断续续的联系,可情分是实打实的。” “苏燃回来太晚,于我们而言,只是名义上的家族兄弟,从来没有过朝夕相处的情分。” 许柚柚轻轻失笑,不是怪他,是笑自己多虑。 “罢了,是我想多了。” 许惊蛰低头喝着茶,没有再接话。 他没告诉许柚柚,苏燃看她的眼神,一直藏着化不开的怨,看老五的眼神总有当嫌疑犯的怀疑。 而且早在葬礼那日,除了许多金那个马大哈的,他和其他人就都看出来了。 苏燃从头到尾,都把她当成异类、当成怪物。 这样的人,本就融不进许家,也算不上兄弟。 这些话,他藏在心底,半句没提。 院里依旧热闹。 许念牵着两只鹅满院子疯跑,金元宝追着许多金到处乱窜,银锭子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热闹。 小孩笑得直不起腰,头发散乱也全然不顾。 阳光铺满整座院落,落在奔跑的身影上,温柔又鲜活。 厨房里的汤还在慢慢炖着。 何姨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平平常常。 “老李,肉片再切厚一点。” “知道了。” 一切如常。 好像谁来过,谁走过,都没改变这座院子半分安稳。 第四十八章抓到了,等到了 第四十八章抓到了,等到了 楚志华这次专程来京城,本就是奔着许家来的。 谁知许家还没踏进门,他自己先病倒了。 反反复复地咳嗽,严重的时候一整夜都合不上眼。楚云秀在医院陪了整整半个月,人肉眼可见瘦了一圈,眼底青黑一片,看着格外疲惫。 她这次在京城没别的事,现在就是陪着生病的父亲。 楚志华住的私立医院,环境清净,单人病房的窗户正对着楼下花园。 园子里的银杏刚染上浅黄,晴天的时候,满树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发亮。 楚志华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半点血色都没有。手里捏着一张报纸,翻了两页,没心思看,随手搁在了一边。 “爸,别看书了,费神。” 楚云秀伸手拿走报纸,把刚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楚志华接过苹果,轻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半点胃口,干脆放在了床头柜上。 “许家那边,你多去走动走动。”他低声嘱咐。 “我知道。”楚云秀垂着眼,把果核丢进垃圾桶,没再多话。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楚云秀起身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成松。 一身规整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精致果篮,笑容温和得体,看着就像专程来探望长辈的晚辈,挑不出半点毛病。 “楚小姐。”成松微微颔首。 “成总,你怎么来了?”楚云秀侧身让他进屋。 她和成松是在云市认识的。这人她接触过几次,最大的特点就是太过周全,一言一行滴水不漏,周全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成松把果篮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几句寒暄,问问病情,句句客套,不多一字,不少一字,听着就像提前背好的模板。 楚云秀站在一旁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刻板又刻意。 没一会儿,楚云秀的手机响了,是同学打来的。 她走到窗边接电话,刚好错开两人的视线。 趁着她背对的空档,成松身体微微前倾,压着极低的嗓音,凑到楚志华耳边。 “楚先生,你是不是一直在找长生不老的法子?” 楚志华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暗中寻访长生多年,从来没人直接点破这件事,更没人说能帮他。 一瞬间,他心里又慌又乱,分不清真假,心跳却骤然快了好几拍。 他抬眼看向成松。 对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客套的笑,可眼底的温和彻底消失了,笑意浮在表面,冰冷又虚伪。 “你……”楚志华刚开口。 “我能帮你。” 成松的声音压得极轻,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恰好这时,楚云秀挂了电话转过身。 成松已经坐直了身子,脸上重新挂回标准的客套笑容,半点破绽没有。 楚云秀来回看了看他和自己父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另一边。 方晴小儿子也在这家医院住院。 之前许柚柚答应过要过来帮忙看看,许四海特意陪她一起过来。 两人走在医院老旧的走廊里,许柚柚忽然停下脚步。 一股熟悉又让人生理性不适的气息,钻进了鼻腔。 混杂着阴暗的戾气,她绝不会认错。 “你先去病房等着。”许柚柚开口。 “我这边有点事。” 许四海刚想问一句什么事,看着她骤然沉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病房方向走,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许柚柚循着那股阴冷气息,一步步穿过长长的走廊。 这栋老楼本来病人就少,这个时间段更是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阳光透过一排排窗户落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格格明暗光影,整条走廊安静得离谱。 走廊尽头,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正抬手准备推开楼梯间的门。 许柚柚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淡淡开口。 “站住。你是谁?” 成松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看清几步开外站着的许柚柚,他脸上的从容瞬间裂开一丝缝隙。 “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他声音依旧平稳,试图蒙混过关。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的脸,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抓到了,等到了(第2/2页) 这张脸,她在幻境里见过。 那场遍地死尸的院落里,躺着的尸体之中,就有他一个。 “没认错。” 许柚柚语气笃定。 “死人堆里,我见过你。” 成松瞳孔骤然一缩。 他不再废话,猛地转身推门,闪身冲进了楼梯间。 许柚柚抬步跟上。 封闭的楼梯间格外安静,两人的脚步声撞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来回回荡。 高处的小窗透进灰蒙蒙的天光,台阶上一格亮、一格暗,光影斑驳。 成松拼命往下跑。 许柚柚站在上方台阶,垂眸看着逃窜的人影,指尖轻轻一弹。 无形的力道瞬间缠上他的身体。 成松脚步一滞,像是被人凭空拽住,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他慌忙伸手撑住冰冷的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下去。 他回头看向台阶上方的许柚柚,眼底终于藏不住慌乱。 “你跑什么?” 许柚柚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楼梯间层层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成松抿紧唇,一言不发,手悄悄往口袋摸去,想掏东西。 许柚柚看得一清二楚,指尖再轻轻一动。 他的手臂瞬间僵住,动弹不得,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一上一下,两人静静对峙在楼梯间里。 天光落在许柚柚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沉沉压在下方的台阶上。 就在这时,许柚柚指尖力道忽然一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掐断了她身上的力量。 和上次失控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微微皱眉,心里瞬间警觉,却半点不慌。 力量一撤,束缚彻底消失。 成松抓住机会,不敢多留,转身就往楼下狂奔。 可他终究没能跑掉。 楼梯间底层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燕舟缓步走了进来,目光淡淡一扫,精准落在成松身上。 只一眼。 成松整个人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四肢僵硬,指尖动不了分毫,嘴巴张不开,腿抬不起来,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死死定在台阶上。 燕舟抬眼看向台阶上方的许柚柚,语气平静。 “抓到了。” 随后他又看了成松一眼,“也等到你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停在成松面前。 成松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 想逃,逃不了。想求饶,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浑身发抖。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没说话,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成松身体微微晃了晃,依旧动弹不得。 “老实待着。”燕舟淡淡出声。 说完,他抬步上楼,走到许柚柚身侧。 视线若有若无扫过走廊拐角的方向,沉默无言。 走廊拐角处,楚云秀僵在原地。 她刚才陪父亲在楼下花园散步,送楚志华回病房后,想着抄近路去买咖啡,无意间走到了老楼这边。 远远瞥见许柚柚的背影,她本来想打招呼,可对方走得太快。 她犹豫了一下,下意识跟了上来,站在楼梯间门外,透过玻璃小窗,看完了里面全程。 手里的手机早就攥得发烫,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些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手段。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滔天的疑惑——父亲拼尽全力想要攀附的许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腿软得挪不动步,想转身逃走,身体却死死定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后。 “看够了?” 燕舟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楚云秀浑身一震,猛地回头,还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结结实实抵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许柚柚已经从楼梯间走了出来,刚好站在她和燕舟中间。 “你……”楚云秀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手依旧在抖,可她强逼着自己稳住心神,不敢再往后退。 三人静静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谁都没有动。 天光静静洒落,三道影子被拉得极长,平铺在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死寂无声。 第四十九章不是忽悠 第四十九章不是忽悠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许四海和楚云秀面对面坐着。 透亮的阳光透过玻璃落下来,平平铺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安静得有些压抑。 许四海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许柚柚刚才交代的话。 人她看见了,不能当做没发生。 但有些话不能提,有些事不能问,分寸让他自己拿捏。 楚云秀面前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一口没动。 指尖死死扣着杯沿,力道很重,指节泛出青白。 良久的死寂过后,楚云秀终于抬眼,直直看向许四海。 “他们……还是人吗?” 许四海淡淡扫她一眼,没接话,也没否认。 “我亲眼看见的。” 楚云秀压着嗓子,声音又轻又颤,生怕被旁人听见。 “那个男人,整个人被钉在楼梯间里,一动都动不了。你家那位祖姑奶奶,全程就只是抬手动了一下。” 许四海端起冰凉的咖啡,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楚小姐看见了什么,那是你的事。” 楚云秀愣了愣,眉心瞬间拧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许四海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你亲眼所见的,不用我来跟你确认。你心里清楚就够了。” 楚云秀唇线绷得笔直。 “你是在暗示我,是我看错了?” “我只是劝你,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别放在心上?” 楚云秀没忍住,声音微微拔高,又立刻强行压下去,带着难以克制的错愕。 “你让我亲眼看见了这些,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许四海沉默着,不接茬。 楚云秀深深吸了口气,后背靠向椅背,视线放空落在窗外,漫无目的,心里乱得一团糟。 “你们许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轻声开口,不像是在质问许四海,更像是在自问自答。 “我爸一直跟我说,许家是底蕴深厚的大家族。” 她转头重新看向许四海,眼底满是茫然。 “他从来没说过,许家人能做出这种超乎常理的事。” “哪种事?” 简简单单三个字,堵得楚云秀瞬间语塞。 那些诡异、超脱常人认知的画面,她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口。 “楚小姐。”许四海看着她,语气平静,“有些事,你没必要知道。” 楚云秀胸口一闷,语气骤然硬了几分。 “我和许清河是指腹为婚,我是他的未婚妻,以后是要嫁进许家的。” “你现在跟我说,我没必要知道?” 许四海安静了几秒,缓缓开口。 “指腹为婚,是上一辈的旧约定。” “能不能真正踏进许家大门,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楚云秀眼神瞬间变了。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许四海全程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许家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跨进来的。” 楚云秀盯着他,呼吸一点点变沉。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个随便的外人?” 许四海依旧沉默,不承认,也不辩解。 楚云秀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难看又苦涩。 “我懂了。” “你从头到尾,都不信我。” 许四海没有否认。 楚云秀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行。” 她点了点头,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 “那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们许家那些古怪的能力,那些普通人根本做不到的事,到底是什么?” 许四海眸光微微沉了下来。 “楚小姐,这个问题,你不该问。” “为什么?” “你一旦开口问了。”许四海看着她,字字清晰,“我就不能再当做你是偶然撞见的了。” 空气骤然一冷。 楚云秀扣在杯沿的手指猛地僵住。 她看着许四海的眼睛,里面没有怒意,没有恐吓,只有一片冷静的审视,看得人心头发慌。 “你觉得我是故意去窥探你们?” 楚云秀声音微微发抖,又气又委屈。 “我只是碰巧撞见的!我根本不知道会看到这些!” 许四海依旧沉默不语。 “你爱信不信。” 楚云秀再也坐不住,抓起手机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楚小姐。” 她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你今天所见的一切。”许四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又郑重。 “不准告诉任何人。” 停顿一瞬,他补了一句。 “包括你父亲。” 楚云秀后背的肩胛骤然绷紧。 她一言不发,伸手拉开店门,快步走了出去。 许四海独自坐在原位,端起桌上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满口冰凉。 他抬眼望向窗外,看着楚云秀仓促慌乱、毫无回头的背影,静静看着她走远。 另一边,病房里。 方晴儿子的病床靠着窗,窗帘半拉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不是忽悠(第2/2页) 细碎的阳光落进来,铺在孩子露出来的细小手臂上。 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碎银鳞,在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 孩子睡得很安稳,半点痛苦的神色都没有,呼吸轻浅绵长。 方晴坐在床边,一双手紧紧握着孩子的小手。 眼底是熬出来的浓重青黑,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边,憔悴又疲惫。 许柚柚立在床边,垂眸静静看着孩子手臂上的鳞片,没有伸手触碰。 看了片刻,她微微抬手,轻轻掀开孩子的衣领一角。 脖颈处,也蔓延出了细密的银鳞,比手臂上的更密、更细,蔓延得悄无声息。 方晴的心瞬间揪紧,唇瓣死死抿着,绷得发白。 “能治吗?” 她声音轻得像气音,既怕吵醒熟睡的孩子,又怕等来一句绝望的答案。 许柚柚收回手,淡淡开口。 “能。” 短短一个字,让方晴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需要千年暖玉髓,研磨成粉调药,全身外敷,连敷七日。” “身上鳞甲会自行脱落,皮肤能恢复原本的样子。” 方晴愣在原地,茫然又急切。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极罕见的玉髓药材。” “去哪里能找到?” 许柚柚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不知道。” 方晴攥着床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您明明说能治……” 她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无助的崩溃。 “您告诉我有方子,转头又说不知道去哪找药材?” 许柚柚沉默不语。 “那我该找谁?” 方晴压着哭腔,不敢大声,怕吵到孩子。 “我连孩子得的是什么怪病都不知道!你给的方子,我听都没听过!” 眼眶瞬间通红,眼泪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病房里瞬间死寂。 话一出口,方晴自己也愣了一下,却没有半点收回的意思。 她红着眼,直直盯着许柚柚,胸口剧烈起伏。 许柚柚神色未变,依旧平静。 “方子是真的,没有半点虚言。” “你信,就自己想办法寻药。不信,就当我从没来过。” “我信!我怎么不信!” 方晴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满心无力。 “可我信有什么用?我根本找不到这种东西!” “那是你的事。” 许柚柚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方晴僵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孩子稚嫩的小手,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砸落下来,一滴滴砸在孩子覆着银鳞的手臂上。 冰凉的泪水滑落,她抬手,没有去擦。 医院走廊。 燕舟靠着墙壁站着,双手揣在口袋里,姿态闲散随意。 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景上,阳光浅浅落在他侧脸上,冲淡了眉眼的冷意。 许柚柚走出病房,停在他面前。 “走吧。” 她顿了顿,随口问了句。 “那个人呢?” “带回燕家了。” “我家小五呢?” “陪着那位楚小姐,让她自己冷静冷静。” 许柚柚看他一眼。 “还没聊妥?” 燕舟微微侧头看向她。 “能不能想通、能不能接受,全看她自己。” 他语气淡淡,添了一句。 “人家把我们当妖怪,我们可不能把人当傻子糊弄。” 许柚柚没有接话,安静看了他两秒。 “燕舟,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随意了。” 燕舟不否认,也不解释,直起身站直。 “走吧,司机还在等着。” 许柚柚脚步没动。 “之前那人,是你一直在找的?” “算不上。”燕舟淡淡道,“只是条漏网的小尾巴而已。” 许柚柚微微皱眉,没再多追问。 抬步往前走去,燕舟紧随其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在身侧。 走了几步,燕舟忽然开口。 “对了,你刚才那个方子,有点忽悠人。” 许柚柚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眉头皱得更紧。 “我没乱说。” 她语气认真。 “以前我阿公是宫里的御医,真治过一模一样的症状,我就在旁边看着,方子绝对没错。” 燕舟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真的!”许柚柚又补了一句。 燕沉默良久,轻声问。 “那当年的药引,是怎么寻来的?” 许柚柚刚绷紧的眉头一松,随即又皱起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 那会儿她年纪太小,只记得方子,不记得寻药的过程。 燕舟没再追问。 两人并肩走在悠长的走廊里,阳光透过一格格窗户洒落。 两道影子落在地面,一左一右,轻轻相贴,几乎叠在一处。 第五十章赢无 第五十章赢无 燕家,小屋里。 成松靠着墙角站着,从被抓进来开始,一动没动。 燕舟布下的禁制死死锁着他,骨头皮肉全都僵得僵硬,半点都动弹不得。 唯独一双眼睛是活的,不停转动,打量着四周。 对面椅子上绑着袁子。 双手锁链反扣在身后,脚踝也缠着铁链,链子另一端牢牢拴在椅腿上。 他垂着头,指尖死死扣着膝盖,指节压得泛白。这个僵硬的姿势,他已经维持了很久。 门外偶尔有燕家人路过,脚步轻轻的,悄无声息。 成松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能动了。 不是燕舟的禁制松了,是他自己藏的后手。 右手小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银戒指,内侧藏着一根极细的秘针。 燕舟的术法他破不了,但这戒指是赢无给他的,一次性的保命底牌,用完就废。 他忍了这么久,一直在等。 等燕舟走远,等燕家看守松懈。 现在,时机刚好。 他悄悄抬眼,对上袁子的视线。 “别出声。” 成松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他猛地用力,咬破舌尖,满口腥甜瞬间炸开。 指尖的银戒指骤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像烛火熄灭前最后一闪。 禁锢骤然松动。 小指、无名指、中指、整只右手,一点点恢复知觉。 他抬手,抽出靴筒里藏着的匕首,毫不犹豫,狠狠扎进自己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来,不是寻常的红,是浓稠的墨黑。 黑血浸透戒指,那点微光骤然炸开,又瞬间湮灭。 困住他全身的禁制,彻底碎了。 成松浑身一轻,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瘫软在地。 他根本来不及喘气,踉跄着扑向袁子。 匕首换到右手,精准插进锁链锁扣的缝隙,狠狠一撬。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袁子手脚的铁链还挂在身上,但人已经彻底挣脱了椅子的束缚。 成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走。” 袁子被他拽着起身,脚步踉跄。 半截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他没问去哪,也没有丝毫挣扎。 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眼神却异常清醒。 快速扫过四周,留意着燕家人的动向,盯着所有能逃、能藏、能埋伏的空隙。 下一秒,房门被狠狠踹开。 刺眼的阳光猛地灌进昏暗的屋内。 燕家的人,已经堵死了门口。 走廊里站了四个人。 不止之前看守的两个,还有两人从两侧房间走出,一言不发,彼此互不看视,所有目光死死锁定成松。 成松没有半点停顿,握紧匕首横在身前,戒备十足。 第一个人直冲上来。 成松侧身躲开,匕首顺势划开对方手臂。 那人浑然不觉疼痛,甚至低头看都不看伤口,反手一把扣死他的手腕,力道极大。 成松挣不开,迅速换手,匕首切到左手,抬脚狠狠踹向对方膝盖。 那人吃痛后退,扣着他手腕的力道终于松开。 没等他喘口气,第二个人立刻补位冲上。 手里握着一根漆黑绳索,绳身缠着暗沉纹路,一看就不是凡物,不知浸染过什么邪异东西。 绳索横扫过来,精准缠住成松手里的匕首。 成松不挣不扯,反倒借着绳索的拉力,猛地往前冲了一步。 掌心未干的黑血蹭在绳身上,那些诡异纹路瞬间黯淡下去几分。 趁着对方力道一滞,他猛地抽回匕首,拽着袁子从这转瞬即逝的缝隙里冲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晃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大门就在前方,不过三十步的距离。 可院里早已围堵了七八个人。 不成队列,两两配合,从两侧包抄合围,前路被堵死,后路有人紧追。 廊柱阴影里还藏着两人,地面拉着一根极细的绊绳,贴着青砖,肉眼难辨。 成松没留意脚下,脚踝狠狠绊上去。 身体骤然前倾,他单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掌心撑地稳住身形,勉强没有摔倒。 膝盖磕得生疼,钻心刺骨,他咬牙撑着起身,不敢耽误半秒,继续往前冲。 混乱缠斗间,他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口,后背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踉跄两步,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匕首不停挥舞,逼退近身的人,可燕家人源源不断补位,根本杀不尽、冲不破。 左手掌心的黑血还在不停往外渗,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青砖上。 他体力快要透支。 不知何时腿上也受了伤,鲜血浸透裤管,拖得双腿沉重无比。 他死死拽着袁子,每往前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袁子的脚踝伤口也在不停流血。 半截铁链拖在地面,哐啷哐啷响个不停,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剧痛难忍。 可他全程沉默,半步不拖后腿。 飞快扫过左侧月亮门——后院侧门,是条退路。 又看向前方紧闭的大门——成松执意要冲的路。 “大门有人堵死了!”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风声太大,话音散得七零八落。 成松充耳不闻,脚步丝毫未改。 袁子咬着唇,不再多言。 他太清楚成松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绝不会改。 大门门槛近在眼前,门外的街道景象已经清晰可见。 成松一脚跨出门外。 就在这时,头顶有风掠过。 一张覆满铁蒺藜的大网,从身后凌空罩来。 成松反应极快,猛地低头。 大网擦着他头顶掠过,重重落在地上,铁蒺藜碰撞,叮当作响。 他没空回头,抬脚就要彻底冲出。 可这一瞬的停顿,足以让追兵赶上。 身后那人攥着空网,干脆弃了器械,抬手死死抓住成松的后领。 成松骤然转身,匕首快如残影,划破对方手背。 力道一松,可下一只手立刻补上,再度扣住他。 他彻底挣不开了。 浑身力气耗得干干净净,双腿控制不住发抖,身形摇摇欲坠。 袁子被他护在身后,铁链拖地,声响嘈杂。 成松咬碎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刀甩开那只手。 第二只脚,成功跨出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 燕舟和许柚柚,就静静站在那里。 燕舟下意识抬手,将许柚柚轻轻护到自己身后。 许柚柚越过他的肩头,目光直直落在袁子身上。 少年满身是伤,脸色惨白如纸,脚踝伤口不停渗血,半截铁链狼狈拖在地上。 对上许柚柚视线的瞬间,他嘴角微微动了动,立刻偏头移开目光,不敢对视。 许柚柚眉头微蹙。 她认出他了。 另一边,燕舟淡淡看向成松。 扫过他染黑血的匕首、地上滴落的黑血、院里一众负伤的燕家人。 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波澜。 成松心脏骤然一沉。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赢无(第2/2页) 他们不是该在医院吗?怎么会这么快折返? 没等他理清思绪。 燕舟抬手,半空轻轻一按。 成松的身体瞬间被重新禁锢。 比之前更沉、更紧,浑身皮肉骨头尽数僵死,连眼珠都没法转动。 唯独嘴巴还能开合,燕舟特意留了他说话的能力。 不止他,一旁的袁子也被无形力道定在原地。 和成松的彻底僵硬不同,他手指膝盖还能动,只是手脚铁链骤然变得千斤沉重。 双脚像是被钉死在地面,半步都挪动不得。 门槛上的黑血还在缓缓滴落,匕首依旧被成松死死攥在手里。 燕舟扫了眼院内。 被打斗撞歪的廊柱、满地血迹、闻声赶来的一众燕家子弟。 他声音很轻,对着众人开口。 “辛苦了。” 那名手臂受伤的年轻子弟低头应声:“分内之事。” 燕舟没再看僵在门口的成松,抬步走进院子。 路过成松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 “跑什么?” “我又没想杀你。” 说完,他继续往里走,许柚柚默默跟在身侧。 走了两步,燕舟再度停步,侧目看向一旁僵立的袁子。 少年脚踝流血不止,后背磕碰得通红,沉重的铁链死死拽着他,动弹不得。 他抬头对上燕舟的目光,嘴唇翕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院子瞬间彻底安静。 阳光平铺下来,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僵在门口的成松、地上未干的黑血、拖着铁链狼狈伫立的袁子,尽数落在天光之下。 燕家人上前,沉默将两人重新架起,跟在燕舟、许柚柚身后,往屋内走去。 回去的路上,袁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很淡,近乎气音。 “他回来了。” “我们两个,谁都走不掉了。” 成松双目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像是压根没听见。 屋内光线昏暗。 只挂着一盏昏黄小灯,暖黄的光浅浅覆在两人身上,明暗交错。 成松依旧维持着方才被定住的姿势,靠在墙角僵立不动。 双眼圆睁,看见燕舟和许柚柚走进来,瞳孔骤然收缩,却依旧一言不发。 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凝固,结着一层漆黑的血痂。右手死死握着匕首,被禁制锁着,连松手都做不到。 袁子重新被锁在椅子上。 铁链收得极短,只能僵直坐着,双腿无法弯曲伸展。 脚踝缠着一圈临时布条,暗红血迹早已浸透布料,触目惊心。 察觉到许柚柚的目光,他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很快低头错开视线。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开口问燕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也是跟着来的尾巴?” “嗯。”燕舟语气平淡,“顺带一提,他是天佑的助理。” “我见过他几次。” 许柚柚又多看了袁子两眼,微微疑惑。 “可他看着分明是人。” 燕舟没接话,抬手对着袁子半空轻轻一挥。 袁子身形未变,可周身萦绕的气息瞬间改变。 那股阴冷晦暗的味道,和成松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再也藏不住。 “障眼法而已。” 许柚柚盯着袁子看了两秒,若有所思。 “难怪。” “这气息我总觉得熟悉,一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角落里僵立的成松,忽然低低笑出声。 笑声不大,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许家姑娘,依旧这么敏锐。” “哪怕失了半身血脉,你的感知,依旧让人忌惮。” 许柚柚眉头一蹙。 燕舟眼底瞬间沉了下来。 没等他动作,成松身上骤然压下一股磅礴重力。 不是禁制禁锢,是实打实的碾压。 他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剧烈颤抖,额头瞬间冒出细密冷汗。 掌心凝固的黑痂被生生震裂,漆黑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许柚柚没看他,只盯着成松,淡淡开口。 “半身血?” “看来当年的事,你知道得很清楚。” “我记性不好,很多事忘了。正好,你说给我们听听。” 成松牙关死死咬紧,腮帮子绷得发紧,死活不肯开口。 燕舟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 “赢无,近来可好?” 许柚柚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她毫无印象。 她侧头看了眼燕舟,对方目光始终锁在成松身上,未曾看她一眼。 而成松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恐惧,是被戳中底牌、戳破隐秘的慌乱。 依旧沉默不言,可眼底早已大乱。 “他让你跑来医院。”燕舟缓缓开口,条理清晰,“不是刻意送上门,是借刀。” “楚家,还是黄家?你们挑了哪一家当棋子?” 成松额头的冷汗不断滚落。 牙齿咬得发酸,依旧不肯吐半个字。 只是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 不是笑意,是藏不住的、计谋未落的侥幸。 燕舟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追问。 极致的沉默,远比逼问更让人窒息。 许柚柚适时开口,声音清冷干脆。 “不说,你现在就死。” “说了,赢无能不能杀你,还得看他有没有本事脱身。” 燕舟侧目看了她一眼,转瞬又落回成松身上。 成松脸上那点侥幸彻底僵住。 呼吸愈发粗重,肩膀微微发抖,眼珠不停转动,飞快权衡利弊。 “我说了,也是死路一条。”他声音发颤,“你觉得我会说?” 他余光飞快扫过一旁的袁子。 袁子指尖猛地扣紧膝盖,铁链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他没有看成松,视线直直落在燕舟身上。 几秒后,指尖骤然松开。 他低头盯着脚踝的铁链,沉默不语。 燕舟淡淡开口,点评一句。 “倒是忠心。” 他看向成松,继续道。 “他应该出事了吧?” 成松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数褪尽。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太了解他了。”燕舟语气笃定,“他若无变故,绝不会让你们擅自露头。”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看见刘长生的花了。” “他倒是舍得。” 许柚柚心头一动。 刘长生。 成松双眼骤然睁大,呼吸彻底乱了,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许柚柚静静看着全程,一言不发。 她清晰看见,袁子的指尖再度扣紧膝盖。 铁链又是一声轻响。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指节死死绷白,力道极大。 他先看了眼脸色惨白、濒临崩溃的成松,又飞快抬眼扫过燕舟,最后沉沉低下头。 小屋彻底陷入死寂。 唯有头顶那盏昏黄小灯,静静亮着。 光影切割明暗,将四人的脸,一半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第五十一章抽血 第五十一章抽血 小屋里的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铺在四个人脸上。 成松靠着墙角僵立不动,半点动静没有。 袁子坐在椅子上,垂着头,铁链拖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件摆在那儿的死物。 许柚柚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弯腰,看向低着头的袁子。 “你一直不说话。” “是紧张,还是在琢磨怎么跑,又或者,在想借口糊弄我们?” 袁子缓缓抬眼,直直对上她的目光。 “我在想,要不要跟你们做笔交易。” 墙角的成松猛地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 “袁子,你想清楚。说了,是什么下场。” 袁子压根没看他,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想死。” 他转头望向窗外。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他却定定看了很久。 一旁的燕舟靠着墙站着,双手揣在口袋里,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 “说说你的价值。” “之前那些废话就别提了,没用。” 袁子低下头,安静沉默了几秒。 他再次抬头。 “我只说有用的。那就说说当年,你救了沈云梦之后发生的事。”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墙角的成松眼皮狠狠一跳,张嘴就要阻止。 “袁子!!!” 燕舟眉头一皱,抬手隔空一点,直接封死了成松的嘴。 成松嘴巴大张,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珠在眼眶里剧烈颤动,额头青筋一根根绷起。 他急得浑身发抖,被禁制锁着,却半点办法没有。 许柚柚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能力总是断断续续,想用却用不上。 袁子看着被封口动弹不得的成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看来,这点价值,足够换我一条命了。” “继续说。”燕舟开口。 他伸手,轻轻把许柚柚拉到自己身边护着。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袁子视线落在地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听我阿爹亲口说的。” “当年你救下沈云梦之后,李先生就带着他们就来了。” “他让人抽你的血。底下人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不敢多问,只能照做。” 燕舟听到这儿,低低冷笑了一声。 不是气急的怒,是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他微微闭了闭眼,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许柚柚出声问:“抽我的血,做什么用?” “不清楚。”袁子摇头。 “我阿爹只说,他们抽走了你半身的血,送去了一处隐秘宅院。” “之后,剩下的人,把你和沈云梦一起送去了一座破庙里。” 话音落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柚柚看着袁子,忽然问了一句。 “他们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我也问过我阿爹这个问题。”袁子抬眼。 “他说,李先生明令禁止,绝对不能让你死。” “你要是没了,所有人都得陪葬。” 燕舟的眼皮猛地一跳。 许柚柚清晰感觉到,身侧这人的气息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是寻常的冰冷,是一种死死压抑、濒临失控的暴怒。 燕舟抬了手。 无形的力道骤然锁上袁子的脖颈。 袁子整个人被凭空提起,脱离了椅子。 身上的铁链剧烈晃动,哗啦作响。 一秒,两秒。 他脸色迅速涨红,嘴巴大张,喘不上气,半点声音发不出。 “你们居然敢动她的血……” 燕舟的声音不高,字字句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柚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吓了一跳,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燕舟。” 燕舟没有停手。 袁子的脸已经憋得发紫,眼白上翻,随时都会撑不住。 许柚柚皱紧眉,下意识催动自己的能力想去阻拦。 可她的力量探出去,撞上燕舟的术法,就像流水砸在石头上,瞬间溃散,半点用都没有。 她只能死死拽着他手臂,又急着喊了一声。 “燕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抽血(第2/2页) 燕舟的动作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有收回力道。 许柚柚急得没办法,脱口而出:“我痛。” 就这两个字。 燕舟所有动作瞬间僵住。 他垂眸看着自己抬起的手,像是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 禁锢骤然消散。 袁子重重摔落在地,铁链摔得哐当乱响,他趴在地上,拼命大口喘气。 屋里重新归于死寂。 燕舟低头看着许柚柚。 “装的不像。” 许柚柚抬眼直直看着他,语气坦然。 “有用就行。” 燕舟没有接话,呼吸依旧沉得厉害,完全没有平复。 他扫了一眼地上狼狈喘息的袁子,又转头看向许柚柚。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讲。 沉默几秒,燕舟转身就走。 房门被推开,外头的光亮猛地灌进来,落在屋内地面上,划开一道明暗界线。 他在门口顿了短短一瞬,始终没有回头。 下一秒,门被合上。 屋里又只剩头顶那盏昏黄的孤灯。 许柚柚低头看向地上的袁子。 “看来你的命,暂时保住了。” “你刚刚说的这些,对他很有价值。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赢无在哪?” “还是说,那个李先生,就是你们说的赢无?” 袁子撑着地面,慢慢抬头。 “我要是说实话,我能活吗?” 许柚柚静静看了他片刻。 “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同一时间,城外古寺。 沈云梦常年保持一个习惯。 每月初一、十五,必定来庙里上香。 这些年不管辗转到哪里,她都会找当地的寺庙,点一盏长明灯。 说是祈福,到底在为谁求平安,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早就逝去的故人,或许,是颠沛半生的自己。 这年头信佛的人越来越少,点灯祈福的更是寥寥无几,也就她,年年月月,始终坚持。 寺里的银杏落了满地,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穿过大雄宝殿,绕到后方长廊。 远远就看见廊下立着一个和尚,手里拿着扫帚,安安静静扫着地。 沈云梦脚步一顿。 这个背影,她见过。 和尚缓缓转过身。 沈云梦心头猛地一跳。 真的是他。 和当年为她引路去雾隐山的那个和尚,长得一模一样,连周身平和的气质都分毫不差。 唯独眼神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觉得格外陌生。 “大师?”她声音微微发飘,带着不确定,“您是……” 和尚停下手上的动作,双手合十,微微垂首,礼数周全。 “施主认识我?” 他目光清淡,落在她身上,看着不重,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锁着她。 “贫僧从未见过施主。” 沈云梦心里了然。 也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那位大师早就圆寂了。 眼前人只是长得像而已。 她连忙摇摇头。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敢问大师法号?” 和尚抬眸,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赢无。” 沈云梦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完全没听过。 她压下心底的怪异,温和笑了笑。 “好法号。”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长廊。 秋风穿廊而过,枝头银杏簌簌飘落,落在她身后的石阶上。 赢无静静立在原地,指尖拿起胸前的念珠,缓缓捻动着念珠。 目光牢牢追着她远去的背影。 捻珠的指尖,极细微地顿了一瞬。 他眼底却藏着一丝猎人静待猎物入套的从容与笃定。 片刻后,指尖动作继续,不急不缓。 沈云梦往前走了很远,才慢慢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就那样静静站在秋风里,心底一片寒凉。 第五十二章需要,所以不能死 第五十二章需要,所以不能死 许柚柚走出小屋的时候,夕阳正斜斜铺在地面。 天光已经柔和下来,不再像白天那样刺眼,薄薄一层橘色落在青砖地上,像蒙了层轻纱。 这庭院里的老银杏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轻轻落在燕舟脚边。 他就站在院前,背对着她。 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身形笔直,影子被落日拉得极长,安安静静贴在地面,一动不动。 许柚柚缓步走过去。 她没有急着开口,顺着他眺望的方向望出去——远处是燕家主宅,再往外,就只剩空荡荡的天际了。 “好些了吗?” 燕柚柚轻声问。 燕舟没有立刻应声,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和平日沉稳的语调完全不一样。 周身的气息依旧没彻底平复,胸口微微起伏,明显还压着一团沉郁的情绪,没散干净。 许柚柚绕到他身前,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你心里有事。” “有些事,你没告诉我。” 燕舟沉默了几秒。 垂眸看着她,嘴唇翕动,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忙了一天了。”他转开话题,“管家备好了饭,先去吃东西。” 说着,他伸手牵住许柚柚的手,指尖牢牢扣着,没有松开。 许柚柚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很凉,没有半点温度。 她没有顺着他的力道走,反手同样攥住他,站在原地,直直望着他。 燕舟对上她执拗的目光,终究松了口。 “吃完饭,我全都告诉你。” 许柚柚没说话,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没放开他。 燕舟轻轻收紧指尖。 “别动。” 话音刚落,眼前景象骤然一晃。 不过一瞬的功夫,两人已经站在了燕家主院中央。 这座院子很宽敞,正中间立着一棵苍老的银杏树,叶片刚刚染上浅黄。 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摆放了许多年。 远处是灰白素雅的宅院,线条利落,大片玻璃幕墙倒映着天边残存的晚霞。 廊下站着管家,头发花白,一身深灰中山装。 看见两人,他微微欠身行礼,不多言不多问,转身率先往屋内走去。 燕舟牵着许柚柚穿过庭院,走向饭厅。 侧边小门里走出两名燕家子弟,瞥见燕舟,微微点头示意,安静侧身离开,全程没有出声打扰。 一楼的饭厅视野很好,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院里的银杏古树。 管家早已摆好饭菜,收拾妥当后便悄然退了出去。 桌上菜式简单,干干净净几样,不多不少。 一盅热汤,一碟清炒青菜,一盘鱼肉,两碗白米饭。 碗筷都是素白瓷,没有半点花纹,朴素干净。 许柚柚拿起碗筷,安安静静低头吃饭。 燕舟看了她一眼,也随之动筷,氛围安静无声。 全程没有人说话。 但许柚柚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更像是死死盯着她这个人,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忐忑,生怕下一秒,她就会凭空消失。 燕舟中途几次放下筷子,看她两眼,又默默端了回去。 许柚柚全程没有抬头,却尽数知晓。 窗外的晚霞一点点褪去,天色慢慢沉落,变成浓郁深邃的藏蓝。 夜幕彻底降临,零星星光缀在夜空里。 饭后,许柚柚推开饭厅的落地窗,走到外侧的小阳台。 阳台摆着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相对摆放。 桌上沏着一壶茶,早已凉透,无人更换。 许柚柚靠着椅背,抬眼望向远处夜空。 城市边缘拢着一片朦胧橘色的灯火,唯独头顶这片夜空干净澄澈,星星看得清清楚楚。 “袁子说了。”她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他好几次,都在西郊一处旧宅见过那位李先生。” “这么说来,赢无大概率也藏在那里。” 燕舟静静坐着,没有应声。 许柚柚转头看他。 “怎么了?” 燕舟指尖在圆桌边沿轻轻顿了一下,又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夜风忽起忽停,从两人中间穿拂而过,吹乱了许柚柚额前的碎发。 他终于抬眼,直视着她。 “他在哪,我现在根本不关心。” 他的语气和平日截然不同。 没有淡漠疏离,反而绷得很紧,藏着压抑的焦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需要,所以不能死(第2/2页) “我只想知道,你身体,最近有没有异常?” 许柚柚微微一怔。 “之前去找苏燃那趟,确实出过点问题。” “应该是太累了。” 燕舟的语气瞬间绷紧。 “什么问题?” 许柚柚看着他。 这一刻的燕舟,眼底是她极少见过的情绪。 不是冷漠,不是淡然,是慌。 向来万事从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此刻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忌惮与不安。 她稍稍放软语气。 “就是能力偶尔会失灵,一时间用不出来。” 本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可燕舟听完,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半点没有放松。 指尖在膝盖上死死攥了一下,又强行松开。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许柚柚摇头,“就这一点。” 夜风再次吹过来,桌上凉茶的凉意,漫在空气里。 许柚柚顺势问他:“别绕话题了。你跟我说说,赢无,是不是和刘长生认识?” 燕柚柚看着他,静静等待。 燕舟沉默几秒,像是再三确认她没有隐瞒任何不适,才缓缓移开目光,望向沉沉夜色。 “应该认识。” 他顿了顿,终于吐出那个名字。 “赢无。” 许柚柚不催不问,就这么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他是秦朝方士一脉。” “秦皇时期,曾跟着方士船队出海,是随行亲信,专门寻访长生秘药。” 晚风摇动树影,簌簌作响。 “曾经和我算的上是千年旧识。” 燕舟语气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们的关系,亦友亦敌,亦师亦仇。” “曾经?”许柚柚抓住字眼。 “是,曾经。” 燕舟缓缓开口。 “我们都是同类,活过千年。彼此心知对方最深的秘密,却走了完全不同的长生路。” “千年来,一直互相周旋,彼此制衡。” 许柚柚看向他:“他也是靠不死草长生?” “不是。” 燕舟摇头。 “他是归墟不死花。” 许柚柚微微皱眉:“那是什么?” 燕舟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夜色,声音平缓道出尘封的旧事。 “当年秦朝船队远赴东海归墟秘境寻药。” “众人在深海沉船的极寒渊底,发现了这株不死花。” “它不靠天地灵气存活,专以万古沉尸的阴息、地脉极寒死气滋养。” “那一趟出海,随行之人尽数殒命,唯独赢无一个人,带着这株花的根茎活了下来。” “靠着这株奇物,硬生生熬了两千多年。” 许柚柚安静听完,轻声感慨。 “这么神奇。” “他明明已经得了长生,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功夫做这么多事?” 燕舟转头看向她。 “他的长生,和我们不一样。” “不死草能让人寻常长生,肉身鲜活。” “可归墟不死花不行。” “它只会锁死生机,让肉身枯而不腐。” “两千多年来,他的躯体早就不是鲜活血肉,全靠花里的阴寒死气吊着。” “衰老只是无限放缓,却永远带着一身极寒死气,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夜风掠过阳台,凉意骤然加重几分。 许柚柚心里泛起一丝寒意。 “那岂不是……不人不鬼。” “所以他需要外物维系,对不对?”她看向燕舟。 燕舟沉默着,没有作答。 许柚柚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袁子的话在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绝对不能让你死。 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 “需要我的血,对吧。” 燕舟没有否认。 “这是我的猜测。” “也是我的。”许柚柚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许柚柚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满口苦涩。 星光落在两人之间,两道影子被夜风拉得很长,挨得极近,却始终没有相触。 燕舟看似望着夜空,心思却全在她身上。 不知何时,他坐着的椅子,悄悄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 远处城市灯火不灭,头顶星光璀璨。 银杏叶被晚风拂动,沙沙声响,漫满整座寂静的庭院。 第五十三章勉强够用 第五十三章勉强够用 青市的海风常年都是又咸又腥,裹着厚重的水汽,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怎么吹都觉得闷。 许学信和陈然在这边待了小半个星期。 前五天一切都很顺利。 在海洋研究所熟悉设备、对接工作,跟着出海采样,回实验室分析样本、整理数据,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没人预料到变故,直到老魏出事。 老魏本名魏海东,研究所的老技术员,四十出头,人高高瘦瘦的。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格外稳妥。 这次全程负责对接life公司的样本交接,也是专门配合许学信团队做实验的人。 意外发生在第七天的晚上。 当时许学信和陈然正在酒店吃晚饭,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慌得厉害:“许教授,魏老师在实验室突然晕倒了,人已经紧急送去医院了。” 两人匆匆赶过去时,老魏已经被推进了icu。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晃得人眼睛发酸。 许学信站在玻璃窗外,静静看着病房里的人。 魏海东安安静静躺着,脸色灰白,嘴唇毫无血色。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连着一旁的监测仪器。 屏幕上跳动的各项数据,心率、血压、血氧,全部卡在正常区间。 所有指标都没问题。 可他就是醒不过来,安安静静陷在昏迷里。 陈然站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 “医生怎么说?” 许学信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查不出任何病因。” “是中毒了吗?” “不像。全套检查下来,所有数值都正常。” 陈然没再说话,手上的力道始终没松,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不安。 没过多久,走廊那头跑过来一个年轻技术员。 手里捏着个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晃个不停,看得出来彻底慌了神。 是研究所的新人,这几天经常在实验室碰面。男生眼眶通红,站在两人面前,声音带着哽咽。 “许教授,魏哥这几天状态一直不好。” “天天失眠,总说头疼,我们都以为是连日加班累的,谁都没放在心上……” 陈然开口追问:“他晕倒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年轻人仔细回想了半天,轻轻摇头。 “没有。下班所有人都走了,他说要留下来加班,复核一批样本的数据。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什么样本的数据?” “就是这批深海采样的样本。” 许学信的眼神,悄悄动了一下。 老魏出事之后,整个研究所的氛围彻底变了。 所有人都变得格外紧绷,做事沉默寡言,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私下里有人猜测是过度劳累,有人说是旧疾复发,偏偏没有一个人敢提起深海样本。 许学信第二天才得知,出事的不止老魏一个。 研究所还有两名技术员,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不明昏迷症状,被悄悄送去了两家不同的医院,消息被压得死死的,半点没外传,更没人报警深究。 他没有当众说什么。 等回到酒店,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翻出所有老魏经手的资料。 交接单据、出海采样记录、实验原始数据,一条一条仔细核对。 陈然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着,全程没有出声打扰。 窗外是青市的深夜。 漆黑的海面之上,零星船灯一明一灭,远远看着,像一只孤零零的眼睛,一睁一闭,死死盯着岸边。 许学信对着屏幕看了很久。 陈然终于轻声开口:“你在找什么?” “找他连夜复核的那组数据。” “找到了?” 许学信轻轻摇头。 老魏的私人电脑已经被研究所没收封存,对外说辞是配合内部调查,外人无权触碰。 “这不是意外,对不对?”陈然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学信没有应声。 “是有人故意拦着,不想让我们继续查下去?” 沉默良久,许学信缓缓开口。 “明天再去一趟研究所,我要看老魏所有的原始经手记录。” “他们会同意吗?” “不清楚。” 陈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轻声提议:“要不,我们告诉李组长吧。” 许学信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杰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很快接通。 “李组长,青市这边出事了。” 李杰科的语气瞬间绷紧:“出什么事了?” “研究所一名技术员莫名昏迷,医院查不出任何原因。我核对记录发现,还有一批第三批深海样本,我们团队从头到尾都没有经手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life公司送来的?” “大概率是。” “你们先别动,不要擅自调查。”李杰科快速叮嘱,“我去问问徐总。” 电话匆匆挂断。 许学信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黑着,再也没有响起,李杰科始终没有回电。 第二天的研究所,氛围愈发压抑冰冷。 走廊里空荡荡的,人影寥寥,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声音。 核心实验室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封条。 许学信和陈然走进办公楼时,只有两名技术员在收拾实验器材。两人对视一眼,只是点头示意,没有半句多余的交流。 许学信直接找到了研究所的周副主任。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神色沉稳,看着滴水不漏。 “周主任,我需要查阅魏海东经手的所有原始实验记录。” 周副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公式化。 “相关资料已经全部封存,需要等内部调查结束,才能统一调阅。” “魏老师出事,我们的采样和实验工作已经停滞两天。”许学信语气平静,“我必须查清他的样本处理记录,才能继续后续的实验工作。” 周副主任沉默了片刻。 “你们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 陈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会给我们看吗?” 许学信没有回答。 五分钟后,周副主任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的脸色比昨日苍白些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原始文件不能带走,你们可以在这里翻阅。” 许学信接过档案袋,当场拆开。 里面的单据、记录、报表,看着和普通样本的存档别无二致。唯独其中一页纸,边角被人刻意折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勉强够用(第2/2页) 他伸手翻开。 纸上是潦草的手写字迹,密密麻麻写着实验备注,最显眼的是一行短句: 第三批样本,端粒活性异常,超出正常范围近两个数量级。 两个数量级。 远比他们之前接触、研究的样本,危险倍数高出太多。 许学信指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周副主任。 “我们全程只接收过两批样本,从来没有所谓的第三批。” 周副主任面色依旧平稳,看不出丝毫破绽。 “这批样本是life公司直接私下送达研究所的,不走公开对接流程,你们自然接触不到。” “那批样本现在在哪里?” “不清楚。全程只有魏海东一人经手,除了他,没人知晓去向。” 许学信继续往后翻页,在页尾看到一行极浅的字迹。 落笔犹豫又仓促,像是写的时候满心忌惮,不敢让人发现。 样本接触人体血液,出现未知异常凝结,成因不明。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脑海里忽然闪过初次开会的画面。 徐东阳坐在长桌最顶端,笃定地说样本问题由他全权解决,当时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此刻越想越诡异。 他悄悄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页关键记录。 拍完,将所有文件原样折好,递还给周副主任。 “多谢。” 返程的路上,陈然开车。 青市的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的老式楼房斑驳陈旧,墙皮一块块脱落。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雾,路灯还未亮起,整座城市都透着压抑。 “你查到问题了?”陈然专心开车,轻声问道。 “有一批隐秘的第三批样本。”许学信望着窗外,缓缓开口,“端粒活性,超了正常两个数量级。” 陈然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比我们之前检测的最高数据还要高?” “嗯。” “那批样本彻底不见了?” “没人知道下落。”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 良久,陈然的声音轻轻飘来,带着后怕。 “老魏的昏迷,是不是就是这批样本导致的?” 许学信依旧没有作答。 “你还记得赵老师当初说的话吗?” 陈然忽然开口,语气低沉。 “正规科研审批流程,最少要八个月。我们哪里是在做实验,分明是在替别人冒险,替别人做试毒的工具。” 许学信侧头看了她一眼,安静沉默,没有说话。 车子稳稳停在酒店门口,引擎熄火。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屋外呼呼作响的海风。 陈然没有下车,依旧握着方向盘。 她转头看向许学信,眼底藏着清晰的恐惧。 “我们回去吧,别继续待在这里了。” 许学信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我有点怕。”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许学信伸手,轻轻包住她冰凉的手。 “再留两天,看看情况。” 陈然没有反驳,微凉的手掌静静落在他掌心,一言不发。 当天深夜。 陈然已经沉沉睡去。 她侧躺着,呼吸轻柔,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困在噩梦之中,睡得并不安稳。 许学信靠在窗边,毫无睡意。 窗外的大海彻底沉成墨黑色。 白日的灰蓝彻底褪去,深得望不见底,漆黑一片。海面之上,船灯依旧一明一灭,孤零零悬在夜色里,像一只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静静俯瞰着岸边。 他想起之前在京城研究院走廊,偶然撞见的那个陌生男人。 深色夹克,微微垂着头,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意,一闪而过。 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life公司的人? 还是藏在幕后的其他势力? 他当初出现在研究院,是不是就是为了这批深海样本?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没有半点答案。 他只清楚一件事,从他们接手这批样本开始,所有一切就都不对劲了。 异常飙升的端粒活性、凭空消失的第三批样本、接连莫名昏迷的研究员。 处处是破绽,处处查不出真相。 许学信拿出手机,把拍下的关键记录发给了王卓。 消息几乎秒回:数据有大问题,风险极高,你们在青市务必小心,不要贸然行动。 许学信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窗外的船灯依旧明暗交替,在无边漆黑的夜色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同一时间,京城。 赢无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满城夜色。 整面落地窗直通房顶,视野开阔。远处楼宇零星亮着灯火,近处住宅区的路灯连成一条条橘色长线,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 屋内没有开灯,漆黑安静。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淡淡铺在地板上。 他指尖捻着一串檀木念珠,珠子常年被摩挲,光滑温润。一颗颗缓缓转动,全程无声无息。 李健达垂着头,安静站在他身后。 “研究院那边,进度如何?”赢无的声音平淡无波。 “已经倒下一人。”李健达低声汇报,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两名技术员出现同款初期症状,正在秘密观察。” 赢无捻动念珠的指尖,轻轻顿了一瞬。 “看来,那东西,越来越不受控了。”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指尖枯瘦苍白,骨节分明,透着常年不见日光的寒凉。 李健达继续开口:“研究院那边有人提出终止项目,怕风险彻底压不住,没人敢继续跟进。” 赢无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笑意,只有刺骨的冷意。 “由不得他们。” “就算人死在里面,这个项目,也必须继续。” 他沉默两秒,淡淡发问。 “许学信那对夫妻,还在青市?” “还在,没有离开。” “这两个人暂时不能动。” 赢无的目光望向窗外灯光照不到的沉沉黑暗。 “找个由头,让沈云梦去一趟青市。” “她的血纯度不如许柚柚,勉强够用。最重要的是,她心软顾虑多,比许柚柚好掌控太多。” “能力也有限,好抓。”李健达轻声说。 赢无没有再说话。 指尖的念珠重新转动起来,一颗接着一颗,不急不缓,有条不紊。 第五十四章看看 第五十四章看看 老宅的午后很安静。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落下来,铺在许清河房间的书桌上,软软的一片。 门外时不时传来鹅叫,不吵,断断续续的,一直没停。 是金元宝和银锭子。 前几天许念让李叔和许多金搭的鹅圈,就安在许清河房门口。一圈细竹片围起来,里面铺着干草,两只鹅挤在一块儿,脖子一伸一缩,时不时叫两声。 许念说,六叔一个人躺着养病太冷清,有鹅陪着叫一叫,屋里热闹点。 上午葛医生来过,例行查房。 量了体温,听了心肺,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小秋跟在后面,端着药和棉签,安安静静打下手。 “伤口恢复得挺好。”葛医生收好听诊器,“再养几天,就能慢慢下床走动了。” 许清河轻轻点了下头。 小秋换完输液瓶,顺手把床头柜收拾得整整齐齐,才跟着葛医生出门。 门外鹅又叫了两声,小秋低低笑了一声,不知道在跟谁搭话。 窗外鸟声阵阵,不急不缓。鹅叫混在鸟鸣里,听着反倒安稳。 养了这么久,胸口的伤基本好了大半。 他已经能靠坐在床上,后背垫着软枕头。床上小书桌架着笔记本,屏幕亮着,是付斌刚发来的季度报表。 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他懒得撕,就这么贴着。 付斌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文件夹,一页页翻着纸页。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和瑞公司的合同,流程全部走完了。” 许清河点头。 “您上个月交代的那笔款项,也已经按时打出去了。” 许清河再点头。 付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柳律师拟的遗嘱草稿,”他说,“您抽空看看。” 许清河扫了眼信封,应声点头。 付斌没再多留,转身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许清河合上电脑,目光落在那个牛皮信封上,静静看了几秒。 抬手拿过来,拆开。 里面厚厚一叠打印纸,标题清清楚楚——遗嘱草稿。 他慢慢翻页,看得很细。 上面写得很明白,许家所有财产,分予祖姑奶奶、许家五兄弟、许念,一共七个人,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看完,他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随手放在手边。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 是许四海。 手里拎着一份文件袋,见门没关严,顺手带紧。 他先扫了眼许清河的脸色。 “气色好多了。” 许清河弯了弯眼,算是回应。 许四海把文件袋放到床头柜,视线一瞥,刚好看见旁边的律师信封,眉头当即皱起。 “你这人,躺久了心思也乱。” “赶紧把这东西撕了,放着不吉利,我看着碍眼。” 许清河没动,也没说话。 许四海看他这副样子,没再念叨,拉了把椅子坐下,身子往后一靠,椅子轻轻吱呀一声。 “查到了?” 许清河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把屏幕转向他。 许四海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许清河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 几张诊断报告、入院记录,还有一页手写的用药清单。 他一页页翻,全程安静。纸张沙沙轻响。 看完所有内容,他放下纸,又拿起手机打字。 屏幕亮着一行字:没什么大病,指标只是轻微异常,根本达不到住院标准,他却一直赖在医院。 “楚志华前几年身体确实垮过一次。”许四海开口,“前年进过一回icu,差点没撑过来,应该是真怕死。” 许清河靠着枕头,抬眼望着天花板。枕面压出浅浅的凹痕,他的头发蹭得有些乱。 继续打字:他是不是知道我们许家的旧事? “八成知道。”许四海道,“当年你爸和他交情极好,走得很近。” 许清河沉默片刻。 “回头让大哥抽空去拜访一趟。” 许四海摇头:“那老狐狸心思深,我跟大哥一起去,稳妥点。”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近。门口的鹅也跟着应和两声。 许清河再次打字:楚云秀那边,要不要处理? 许四海换了个坐姿,椅子又轻响一声。 “我来搞定,不用你操心。” 许清河点头。 许四海起身,推开椅子,地面轻轻蹭出一点声响。 目光又落回那个遗嘱信封上。 “这东西,收起来。” 许清河打字:放着就行。 许四海无奈看他。 “碍眼。” “还有,别总躺着,能坐能动,就多起来走走。” 说完,不等许清河回应,直接出门,房门轻合。 许清河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动。 窗外鸟鸣不绝,门口鹅声断续,一遍又一遍,绕着屋子不散。 —— 许四海走出小院走廊,拐进正房。 正房光线偏暗,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侧边斜切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许多金窝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居然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直播页面没关。 空荡荡的直播间里,弹幕还在零星滚动,没有声音,五颜六色的礼物特效不停炸开,安安静静的,看着有点滑稽。 许多金半边手搭在触控板上,脑袋歪在一边,睡得很沉。 嘴角沾着点薯片碎屑,在屏幕反光里亮晶晶的。呼吸很重,胸口一上一下起伏着。 许四海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不知道是在看跳动的直播特效,还是在看睡得毫无形象的许多金。 半晌,他从旁边椅背上扯过一条薄毯,抖开,轻轻盖在许多金身上。 毯子滑落到腰际,许多金下意识伸手拽了拽,裹紧身子,没醒。 许四海没再多留,转身走出正房。 门外阳光遍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脚边,随风轻轻晃荡。 —— 另一边房间里。 许天佑瘫在沙发上,手机倒扣在一旁,整个人往后仰,靠着软垫,一脸烦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看看(第2/2页) “真服了这帮人。”他忍不住吐槽,“打印个行程表都能出错,上午的航班,给我打成晚上的。” 桌边的许惊蛰正低头改教案,手里的笔没停,纸上勾勾画画。 明天要用的内容,他得今晚全部整理完。 许天佑继续碎碎念:“昨天更离谱,订的午餐全是超辣的。我下午还有通告,是想毁我嗓子?” “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直接扔了,饿了整整一下午。” 许惊蛰这才淡淡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写字。 “然后呢?” “还能然后?饿着呗。” 许天佑坐起身,拿起手机划了划。 “袁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电话死活不接。” “人家跟着你全年无休到处跑。”许惊蛰笔尖不停,“好不容易休次假,凭什么秒回你。” 许天佑噎了一下,张嘴又闭上,没话说。 把手机随手丢回沙发,重新瘫回去。 “那也不能一个电话都不接啊。” “换你休假,你接?” 许天佑沉默了。 窗帘缝隙漏进石榴树的树影,斑驳落在桌面、落在教案纸上。 许惊蛰写完一页,翻纸,继续忙活。 许天佑盯着天花板发呆半天,冷不丁开口:“这个临时助理不行,太不靠谱。” “哪个?” “新来这个。” “这阵子都换三个了。”许惊蛰道。 “三个没一个能用的。” 许惊蛰没再接话。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把一摞教案理得整整齐齐,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阳光猛地涌进来,铺在许天佑脚边。 许天佑盯着那片亮光,愣愣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他又拿起手机,重新拨了遍袁子的号码。 嘟嘟响了三声,依旧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扣回沙发,闭上眼,心里默默抓狂。 袁子你赶紧回来吧,工资我给你涨,多少都行。 —— 后院的阳光更暖一点。 石榴树叶缝隙漏下细碎的光,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许柚柚站在盆栽旁,拿着小剪刀修枝。 是李叔刚搬回来的罗汉松,枝叶嫩,枝干已经有了雏形。 她剪掉多余的杂枝,退后半步看两眼,再上前微调一刀,动作慢悠悠的。 沈云梦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块浅粉布料,低头绣东西。 是给许念做的小香包,快收尾了。 针脚很细,绣着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耳朵竖得软软的,唯独两只眼睛空空的,还没绣。 风掠过院墙,石榴叶沙沙作响。 沈云梦捏着针,看着那空白的兔眼,忽然停住了动作。 不知道怎么回事,脑海里莫名浮出那个和尚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身形,唯独眼神完全不同。 她轻声开口。 “柚柚,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轮回吗?” 许柚柚手里的剪刀顿了一瞬,随即继续修枝。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前两天,去城外寺庙上香了。” 沈云梦把针线放下,看着手里没完工的小兔子。 “我碰到一个和尚。” “长得和很多年前,给我引路的那个,一模一样。” 许柚柚眉头微挑,手上动作没停。 “太像了,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沈云梦低声道,“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的人早该不在了。除非……” 话没说完,她自己停住了。 许柚柚淡淡接话。 “除非,他和我们一样。” 沈云梦抬头看向她。 风吹过来,吹落一片树叶,轻轻掉在石桌旁。 “我仔细看过,他身上看不出半点异常。” “他法号叫什么?”许柚柚问。 沈云梦想了想,准确答道:“赢无。” 咔嚓。 许柚柚手里的剪刀,猛地顿住。 动作彻底停了。 “你说谁?” “赢无。”沈云梦又重复了一遍。 许柚柚垂着眼,没再说话。 指尖轻轻剪掉最后一根多余的细枝。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腕。 心里一瞬间翻出无数旧事。 当年那个给她系铃铛的引路和尚,难道就是赢无? 父亲留下的信写得很清楚。 她吞了太岁之后,是了无大师送了一对铃铛。 一只让七哥系在她手腕上,一只挂在许家祠堂。 她之前问过燕舟。 他们初遇的时候,燕舟手腕上,没有铃铛。 沈云梦也说过,当年她醒来,手腕的铃铛,是那个引路和尚亲手系上的。 如今对上了。 沈云梦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和尚,就是赢无。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还有那些一直绕不开的疑问。 两次醒来,铃铛都会响,许家人会准时来接。 可铃铛出自两个人之手,为什么会同时起效? 它们本来就是一对? 那个和尚当年给她铃铛,真的只是为了保平安? 还是另有目的? 当年她到底是怎么从石洞里面醒过来、走出来的? 无数疑问堵在心口,密密麻麻。 许柚柚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手里的小剪刀。 面上却半点不露。 风吹叶落,一片叶子飘到她手边,她一动不动。 良久,她抬眼,语气平静。 “我也好久没去寺庙了。” “今天天气正好,喊上燕舟,过去一趟。” 沈云梦捏针的手微微一停。 “去找他?” “嗯。” 许柚柚点头。 “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风还在吹,石榴叶一片接一片,缓缓飘落。 沈云梦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 针尖落下,稳稳对准小兔子空空的眼眶。 一下,又一下。 后院安安静静,没人说话。 第五十五章见面 第五十五章见面 秋日午后,天很高,云很淡。 阳光不燥,暖融融覆在身上,风一吹,满是淡淡的桂花香。 许柚柚换了身素净的衣服。 月白上衣,配深色长裙,头发随手挽在脑后,干净又简单。 走出老宅,巷口早就停着燕舟的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扣好安全带。 燕舟开口:“去哪?” “城外净慈寺。”许柚柚答。 燕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缘由。 许柚柚望着前方前路,轻声道: “带你去见藏在最后的那个人。” 燕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不可察顿了一下。 “他倒是会挑清净地方躲着。”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车子缓缓驶出老巷,穿过半座京城的繁华街巷,一路往僻静的郊外走。 阳光透过车窗落进来,浅浅铺在两人中间的扶手台上。 车厢很静,没人再说话。 净慈寺不大,山门老旧斑驳,石阶缝隙里爬满青苔,透着常年无人打扰的冷清。 山门前立着一个人。 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压低,遮住整张脸。 细碎阳光从伞沿漏下,落在肩头,明明暗暗,看不真切样貌。 燕舟熄了火。 两人坐在车里,安静停顿了几秒,谁都没动。 片刻后,燕舟推门下车,许柚柚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上石阶。 山门前的人依旧静静立着,一动不动。 伞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还有握伞的那只手。 手指枯瘦,骨节分明。 许柚柚脚步一顿。 不用看脸,她也认得这双手。 很多年前在古寺,她远远见过无数次。就是这双手,捻过念珠,递过经书,安静又疏离。 错不了。 身侧的燕舟依旧沉默,但周身气息悄然变了。 不是紧张,是极致的戒备。 他身子微微侧过来,不动声色挡在许柚柚身前半步,护住的姿态很明显。 许柚柚抬眼扫了他一下。 无声问:是他? 燕舟下巴极轻一点。 无声答:没错。 对面那人缓缓抬手,收起黑伞。 整张脸露了出来。 灰袍无尘,眼眸浅灰,神色平和,看着就是个寻常清修僧人。 “许久不见。” 许柚柚定定看着他。 这张脸,她真的见过太多次了。 小时候在古寺,隔着缭绕香炉、往来香客,远远凝望过无数回。 慈眉善目,一身灰僧袍,安静立在佛前。 当年给许家送来平安铃铛的了无大师。 原来,就是赢无。 赢无的目光从许柚柚身上挪开,落向身侧的燕舟。 唇齿轻启,吐出两个尘封千年的名字。 “姬渊舟。” “数千年岁月流转,你模样,从未变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一紧。 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弥漫开来。 像两个对峙千年的宿敌,彼此暗藏锋芒,刀光藏于骨血,谁都没有率先发难,却早已剑拔弩张。 许柚柚看向燕舟。 他神色依旧平静,半点波澜不露,可周身气场彻底沉了下来。 赢无脸上笑意没变,唯有握伞的指尖,悄悄顿了一瞬。 燕舟垂在身侧的手,五指轻轻蜷起。 姬渊舟。 这个名字,太久没人敢提起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遗忘。 可随着这声称呼落下,所有压在时光最深处的陈年过往,尽数翻涌而上。 燕舟终于开口,语气冷得干净利落。 “赢无,躲了这么久,终于不藏了。” “故意让人撞见你的踪迹,你的邀约,还是和千年前一样,让人厌恶。” 赢无低低轻笑一声。 “姬渊舟,我清楚你找我的目的。” “百年之前,我的确越界了。” 他目光扫过许柚柚,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但现在,我不是已经把一切,悄悄还给你了?” 燕舟直视着他,陈述事实,字字冰冷。 “赢无,你最好记得,我随时可以杀你。” 赢无看着他,嘴角弧度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那你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他抬手轻轻一挥。 眼前所有景象骤然扭曲晃动。 像平静湖面被猛地砸入石子,寺庙、石阶、老槐树,全都层层荡开、扭曲、再重新合拢。 天旋地转不过一瞬。 再睁眼时,两人早已不在山门前。 眼前一方小庭院,石桌石凳摆得整齐。 桌上一套完整茶具,茶壶温着,热气袅袅升起,混着秋日微风,缓缓散开。 三人分坐石凳。 赢无随手将黑伞丢在一旁,抬手拿起茶壶,动作从容又熟练。 “我早就备好茶了。” “尝尝?” 赢无从容烫杯、洗茶、刮去浮沫。 一套功夫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是千年岁月磨出来的沉稳从容。 “时代到底不一样了。” 他一边斟茶,一边轻声感慨。 “从前我们饮的古荼,苦涩辛辣,哪有现在这般鲜香醇厚。” 两杯茶汤斟满,他分别推到燕舟和许柚柚面前。 燕舟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每个时代,各有滋味。” “古时荼叶本真,药食同源,纯粹干净。” 许柚柚拿起茶杯,凑近闻了闻浓郁茶香,又轻轻放下。 “我没你们活过千年,品不出这份门道。” “茶味太厚重,我不爱。” 赢无笑意温和。 “许小姐年纪尚浅,不懂这些,正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见面(第2/2页) 许柚柚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淡。 “活得久,不代表活得通透。” “你熬了几千年,到头来,也不过是坐在这里,陪我们喝茶对峙。” 赢无脸上的笑意依旧没变,指尖轻轻蹭过杯沿。 清脆一声细响,完好的瓷杯边,悄然裂开一道细痕。 燕舟放下茶杯,静静看着他。 “时隔数千年,你我彼此底细,心知肚明。” 赢无脸上温和笑意彻底敛去。 茶杯轻落石桌,底沿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最厌烦你这副模样。” “姬渊舟,永远高高在上,万事尽在掌握。” “真让人忍不住,想亲手撕碎你的从容。” “你没这个能力。” 燕舟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周身隐隐浮起黄中李的残存气韵,像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了秋日所有暖意,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赢无身子微僵。 杯中茶水轻轻一晃,一滴茶水溅出,落在石桌面上,瞬间干透消失。 许柚柚看得透彻。 燕舟在以千年底蕴压他,赢无在强行硬撑。 下一秒,赢无的眼眸,缓缓染上一层猩红。 “你天生命好。” 他声音压得极低,藏着千年不甘。 “生于燕氏王族,得天独厚,身负黄中李残韵。” “若不是你祖辈为你求得不死草,觉醒天赋,姬渊舟,你早该化作一捧尘土。” 他转头看向许柚柚。 “你也是一样。” “命格得天独厚,独占完整太岁之力,这份机缘,连刘长生都求之不得。” 许柚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你也活了千年,好好活到现在,不算差。” 她说着,指尖轻轻一转茶杯。 杯中茶水漾开一圈细微波纹,转瞬归于平静。 赢无扫过那杯茶,眼底微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燕柚柚看不出他情绪,分不清是忌惮,还是别的心思。 赢无冷冷勾唇,再度看向燕舟。 “好好活着?” 燕舟目光平静淡漠,看他如同看一件无生命的旧物。 “我们今日过来,不是听你诉千年委屈的。” 他语气平淡,直入主题。 “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赢无定定盯着他,沉默整整三秒。 而后缓缓抬手,虚空一挥。 周遭所有光景,瞬间崩塌变幻。 暖意、微风、庭院、茶桌、暖阳……尽数消失。 一股刺骨阴冷的寒气,从地底疯狂翻涌上来,瞬间吞没一切。 潮湿、腐朽、暗沉的土腥味,充斥整片空间。 方才的庭院彻底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幽深阴森的古墓室。 石凳变成冰冷粗糙的石墩,石桌化作一块破旧青石板。 三人的位置分毫未变,依旧两两相对坐着。 四周是斑驳老旧的青灰石墙,墙面爬满发黑霉斑。 头顶石缝不断滴水,滴答、滴答。 空旷墓室里,水声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头发沉。 角落堆着腐朽破败的木器,几口老旧棺椁半敞着盖子,内里漆黑空洞,深不见底。 极致阴冷的死气层层压落,像要将人生生吞噬。 许柚柚静静坐着,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体内沉睡已久的太岁之力,醒了。 自她沉睡苏醒以来,这股力量一直安稳沉寂。 可踏入这片墓室的瞬间,它彻底躁动起来。 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兴奋,是同源气息的呼应。 许柚柚暗自凝神,硬生生压住体内翻涌的力量,不露分毫异样。 身侧的燕舟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 她脸上平静无波,唯有指尖死死攥住裙摆,指节泛白。 燕舟呼吸微滞,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狠厉。 赢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低低开口。 “你放心。” “有姬渊舟在,我动不了你。” “同样,有你在,我也杀不了他。” 许柚柚没有看燕舟,直视着赢无。 “你杀不了我,不是因为他。” 赢无抬眸。 许柚柚迎着他暗沉的目光,字字清晰。 “是因为,你不敢。” 墓室瞬间陷入死寂。 赢无脸上的伪装笑意彻底僵住,袖中五指死死攥紧。 许柚柚不避不让,继续看着他。 “赢无。” “当年太岁出世、我沉睡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计划,对不对?” 赢无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只剩冰冷暗沉。 “计划?” 他低声嘲讽。 “是你们许家,擅自打乱了我的计划。” 许柚柚皱眉。 “什么意思?” “那枚太岁,本是我养在刘长生身边的东西。” 赢无声音低沉,带着千年郁气。 “是你们许家,贸然取走了它。” “借我的太岁,养出了你。” “你倒说说,到底是谁算计谁?” 许柚柚指尖骤然攥紧。 她沉下心,再度发问。 “那你现在步步布局,是想要拿回太岁?” 赢无看着她,眼神幽深莫测。 “拿不回去了。” “但它在你身上。” “只要你活着,它就永远在。” 许柚柚瞬间通透。 “所以你需要我活着。” 赢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一旁的燕舟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空旷阴森的墓室里,滴答的滴水声,一声,又一声,清晰得可怕。 第五十六章棋子,还有谁 第五十六章棋子,还有谁 墓室里的滴水声,还在一下一下落着。 清脆、单调,像无声的倒计时。 头顶石缝漏下细碎微光,打在三人脸上,一半亮,一半沉在阴影里,明暗割裂得清清楚楚。 空气静得发僵,没人开口。 燕舟抬手,随意一挥。 周遭浓重的黑暗瞬间退潮般散开。 阴冷的墓室、斑驳石墙、发霉的棺木,一点点瓦解消散,方才的庭院光景重新落回眼前。 石桌上的茶水彻底凉透,杯沿那道细裂,依旧清晰。 秋日暖阳铺落下来,重新裹住三人。 赢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在轻轻发抖,是灵力被强行压制后的反噬余震。 他不动声色,把手彻底拢进僧袍袖中,掩去异样。 再抬眼时,神色依旧平和。 “我找你们,谈一笔交易。”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 “交易?” “想知道你当年,是怎么从那座石洞醒过来的吗?”赢无轻声开口。 许柚柚没有立刻应声,定定望着他那双灰蒙蒙、毫无波澜的眼眸。 “就这一个筹码,不太够。” 赢无低低笑了声。 “那我再加一桩。” “一桩你从未知晓的,许家旧年秘事。” 许柚柚指尖轻轻一动。 “你拿我们家的往事做筹码。”她语气平淡,“那你想要我拿什么换?” 赢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直白坦荡。 “你的血。” 许柚柚神色未变:“要我的血,做什么?” 赢无避而不答。 许柚柚侧头看了眼燕舟。 他周身冷意彻骨,眼神锋利如藏刃,一瞬不瞬锁着赢无,压迫感无声漫开。 赢无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姬渊舟,你倒是藏得够深,护得够用心。” 许柚柚眉心微蹙:“我该知道什么?” 赢无没接她的话,反倒看向燕舟,带着几分试探。 “需要我替你告诉她吗?” 话音刚落,变故骤生。 没有动作,没有风声,空气骤然一紧。 赢无脖颈间,突兀裂开一道极深的血痕。 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染红了浅灰僧袍的领口。 一滴血坠落,砸在石桌上,贴着那道杯沿裂纹,慢慢渗进石纹深处。 赢全无躲闪,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沾满温热血迹。 伤口还在源源不断渗血,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血,语气平淡。 “动用黄中李的力量伤我。” “看来这件事,是真的半句都不能提。” 他抬眼看向燕舟,带着几分经年不变的嘲讽。 “几千年了,你永远只有这一种手段。” 他抬手,试着抹掉脖颈的伤口。 一次,没合拢。 第二次,伤口勉强收口,缝隙间依旧丝丝渗血。 “黄中李的余韵,果然麻烦。” 燕舟静静盯着那道血色伤口,语气毫无起伏。 “你借她的血谋利,次数已经够多了。” “我能安安静静在这里听你废话,已经是念着最后一点旧情。” 许柚柚看看燕舟,又落回赢无身上,语气坚定。 “说。我要知道真相。” 赢无看向她:“你这话,算是应下这笔交易了?” 燕舟直接打断,气场压得更沉。 “连本体都不刚出现,还要和我们谈交易。” 赢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低声辩解。 可袖中的指尖早已悄然收紧。 燕舟连他藏身傀儡的手段都一眼看穿,他手里剩下的底牌,怕是也藏不住了。 “痛快点。交易,成还是不成?” 燕舟眸光沉沉,直视着他。 “看来归墟不死花,确实出了大问题。” “不然你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拿旧事试探我们。” 赢无沉默不语,默认了一切。 燕舟伸手,握住许柚柚微凉的手,带着她缓缓起身。 掌心一片冰凉,他下意识不想松开。 “太岁与不死花,同属极阴基底,气息本该相融共生。” 他冷眼望着赢无,字字清晰。 “可我在你身上,只嗅到濒临腐朽、彻底衰败的气息。” 赢无低低笑出声,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不愧是身负黄中李残韵的人。” “任何破绽,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燕舟眸色微凉:“当年你私自闯入我燕家族地,觊觎太岁,根本就是为了修补你的不死花。” 赢无笑意未改,眼底却彻底暗了下来。 “是啊。” “就那么小小一块先天太岁,便能让我摆脱衰败,稳住身形。” 他看着燕舟,带着几分不甘的怨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棋子,还有谁(第2/2页) “你们燕家手握无数天材至宝,却束之高阁、不懂活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死花彻底枯败了?”燕舟淡淡发问。 赢无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千年隐秘被人一语戳破,他连否认的余地都没有。 良久,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裹着千年积压的恨意。 “是你们燕家害的我。” “不死花赐我长生,可从不到百年开始,祸根就彻底显现了。” “我畏暖阳、惧天光,必须常年扎根古墓阴地,靠地底沉息、阴寒之气滋养花根。” “一旦断了滋养,身躯就会快速枯败溃烂,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是积压数千年的怨与恨,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方才死寂的空间微微震颤,连头顶短暂的滴水声,都骤然停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燕舟,眼底布满猩红。 “这一切,都是你们燕家造成的。” 胸口剧烈起伏,猩红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愿被人窥见的狼狈。 他转头看向许柚柚,语气带着几分诱导。 “许姑娘,你真以为自己能安稳活到现在?” “若不是我养出的太岁,你当年早就死在了石洞里。” 许柚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你的太岁?” “如今在我身上,你还能拿得回去吗?” 赢无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路是你自己选的。”燕舟声音淡漠,不带半分情绪。 “怨不到任何人。” 赢无呼吸猛地一滞。 “我燕家长辈,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不死花的秘密。” “是你贪心作祟,私自偷听探寻,执意夺取。” “自作自受,仅此而已。” 他淡淡扫了赢无一眼,再无多余神色。 千年对峙,千年纠葛,早已看得疲惫,连多余的争辩都懒得有。 赢无袖中五指死死攥紧,又缓缓松开,心绪翻涌难平。 许柚柚看着他,缓缓开口。 “刘长生从头到尾只是你的棋子。” 赢无从怨怼中回过神,语气重新变得轻飘。 “棋子太贪心,总想私吞太岁机缘。” “不过无妨,正好让她替我悉心养护,养得足够强盛,最后再归我所用。” 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唯独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他看向许柚柚,缓缓道。 “说起来,许姑娘,你也一样。” “可能你自己从未察觉罢了。” 许柚柚指尖微微攥紧:“那你呢?” “你又是谁的棋子?” 赢无沉默了。 许柚柚看着他骤然凝滞的神色,瞬间了然。 他活了千年,机关算尽,连自己的命运,也从未握在手里。 阳光穿过老槐树叶,碎碎点点落下来。 赢无脖颈的伤口早已止血,伤痕却依旧狰狞。 他垂眸看着指尖残留的血迹,轻轻甩开。 “所以。”他抬眼,再度发问,“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 “你用我许家旧事做筹码。” “换我的血。”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犀利。 “你觉得,这桩买卖公平?” 赢无没有接话。 “你想要什么等价条件?” 许柚柚没有作答,目光落在他脖颈那道未消的伤痕上。 又低头看向自己和燕舟相握的手。 “我需要想想。” 说完话,她松开攥紧的手指,拢回袖中。 燕柚柚侧头看了她一眼,安静陪着,一言不发。 赢无望着她,灰蒙蒙的眼底辨不出情绪,不知是失望还是笃定。 “不急。” “我耗得起,慢慢想就好。” 他俯身,抬手将石桌上的茶具,一个个轻轻叠放整齐。 “我等你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抬步,准备离开。 第一步,安然落地。 第二步,身形未动。 燕舟始终静立原地,此刻终于抬手。 没有风声,没有异象,毫无征兆。 赢无的身形骤然僵死在原地。 眼眸圆睁,嘴角还凝着方才的浅笑,周身所有气息,瞬间彻底断绝。 他的身躯从内里开始瓦解,像松散的沙土,一点点崩碎、飘散。 灰色僧袍空空塌落,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不过三秒。 原地只剩一捧细碎飞灰,一件空荡荡的僧袍。 燕舟收回手,语气清淡。 “毁你一个傀儡,下次本体来见?” 远处虚空深处,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轻笑,是赢无的声音,空灵又遥远。 “遇到她,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话音落,彻底消散无踪。 庭院重归寂静。 第五十七章黑雾 第五十七章黑雾 医院正门旁,开着一家小小的礼品店。 门面不大,玻璃橱窗摆得满满当当。水果篮、鲜花、各色保健品,五颜六色堆在一起,看着很热闹。 许星河站在橱窗跟前,多看了两眼。 “买什么?”许四海在旁边开口。 “拎个果篮吧。”许星河语气轻松,“太贵刻意,太便宜失礼,中等的刚好。” 许四海扫了眼价签,没吭声。 许星河挑了一只大小适中的,暗红色包装,不张扬,看着稳重喜庆。 他把果篮递给店员,扫码付了钱。 许四海看着前路,低声提醒。 “楚志华这人,心思深,不好对付。” “你说了好几遍,我心里有数。” 许星河接过装好的果篮,拎在手里。 “打算怎么聊?”许四海问。 “先看他态度。”许星河语气平静,“他怎么说,我们怎么接。” 许四海没再追问。 两人出了礼品店,沿着马路,慢慢走进住院部。 城东这家私立医院,环境清净,楚志华的病房在七楼。 许星河抬手推门。 许四海跟在后面,进门之前先顿了一下。 飞快扫过病房里的陈设、床头柜的物件、遥控器摆放,还有床上人的气色,确认没异样,才跟着跨进去。 楚志华靠在床头,电视开着,音量压得很低。 看见两人进来,他明显愣了下,随即关掉电视,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 “你是星河?你怎么过来了?” 许星河把果篮轻轻摆在床头柜边。 “听说您一直在住院,过来探望一下。” 楚志华的目光先落在许星河脸上,又缓缓挪到许四海身上。 “这位是?” “我五弟,许四海。” 许四海微微颔首,礼数到位,话不多。 “楚先生。” “原来是四海。”楚志华笑了笑,“初次见面,别客气,坐。” 许四海点头,依旧没多言。他向来不爱这些虚的寒暄。 许星河拉了张椅子坐下。 “怎么没见清河?”楚志华随口问道。 “小六在外忙项目,一直没回京。” “那也太辛苦了。” “家里大小事都压在他身上,辛苦也是没办法的事。”许星河语气平淡,“劳您挂念了。” 楚志华轻轻点头,又问。 “云秀呢?没跟你们一起?” “出去买点东西了。”楚志华答得随意。 许星河顺着话头,淡淡开口。 “楚云秀来京城这么久,我们一直没来得及好好招待。她这边,还习惯吗?” “年轻人适应力强,在哪都能活。”楚志华语气轻轻带过,“再说家里接连出事,我们也顾不上她。” 许星河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车流嘈杂,隔着一层玻璃,闷得很远,听不真切。 安静里,楚志华率先打破沉默。 “星河,你专程跑这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送个果篮这么简单吧。” 许星河没顺着他的话接。 他看了眼床头柜上凉透的水杯,又落回楚志华脸上。 “楚叔觉得,我是为什么来的?” 楚志华笑意不变,语气从容。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思。” “您不清楚?”许星河抬眼,语气直白,“那您打探我们许家,又是为什么?” 这句话,他在心里稳了两遍,才缓缓问出口。 病房瞬间静得彻底。 楚志华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早凉透了,入口发涩,他眉头微蹙,还是咽了下去。 “打探谈不上。”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只是念着旧情,关心老朋友的后辈而已。再说,我们两家还有婚约呢。” “婚约这事,不过就是你和我爸说的。到底最后成不成,难说。” 许星河不冷不热一句。 楚志华没再接话。 他心里快速盘算,许家到底查到了多少,摸清了多少底。 水杯落在桌面,轻轻一声响,格外清晰。 许星河看着他,语气忽然放缓。 “不过看气色,楚叔您恢复得挺好。” “年纪大了,底子差,好不到哪去。”楚志华笑了笑,刻意示弱。 “哪里,您还年轻着呢。” 楚志华摇头,不再搭腔。 窗边的许四海一直静静站着,没转身,却字字入耳。 他一直在听。 听楚志华的呼吸轻重,听语气波动,捕捉每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 外头天色慢慢阴下来,灰蒙蒙一片,压得很低。 许久,许四海淡淡开口。 “京城气候干燥,一般人住着不习惯吧。” “确实不适应。”楚志华应声。 “不习惯,还常年赖在这不走?” 一句话直白锋利。 楚志华抬眼看他,避而不答。 许四海没再追问。 他看得明白。 这人不是住不惯,是不敢走、不想走。 有些话,他点到为止,剩下的,留给许星河来说。 许星河缓缓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楚叔,您好好休养身体。” “往后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轻轻压在果篮底下。 “对了。” “这是您这几年的全套病历,我们托人调出来的。您自己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入。” 他没看楚志华,放下东西,就此收尾。 不需要对方解释,也不需要对方回应。 楚志华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落在那只露角的信封上,迟迟没动。 他太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黑雾(第2/2页) 只能低声道了句:“你们有心了。” “应该的。” 许星河淡淡应声。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楚志华的声音。 “星河。” 许星河脚步微顿。 “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楚志华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深意。 “他说,许家有些东西,是外人看不懂、摸不透的。” 许星河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您自己都说自己是外人。” “看不懂,才是正常的。” 话音落,他抬手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许四海紧随其后。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里所有的气息。 出了楼道,许四海淡淡开口。 “大哥,稳。” 他极少夸人,这句已经是极高的认可。 许星河比了比手势,径直走向车边,拉门上车。 许四海回头望了一眼七楼的窗户,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病房里。 楚志华静静靠在床头,盯着床头柜的果篮。 牛皮信封压在底下,边角露着。 他始终没有伸手去碰。 窗外,天色彻底沉阴了下来。 —— 傍晚。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街边路灯还没亮起,整片巷子灰蒙蒙的。 沈云梦拎着好几袋东西,慢慢走在巷子里。 都是给许念买的。 软布料、绣花线团、几本彩色画册,还有一小盒水果糖。 她走得很慢,单薄的影子被余晖拉得极长,平平拖在地面上。 巷子很窄,两侧院墙高耸,墙头枯藤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看着有些萧瑟。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路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深色夹克,低着头,看不清眉眼,静静立在路中间。 沈云梦脚步一顿,下意识侧身让路。 那人没动。 她又往墙边挪了挪,留出大半通路。 对方依旧一动不动。 沈云梦只得抬头。 那人恰好也抬眼看来。 是张极其普通的脸。三十多岁,眉眼平平,丢在人群里转眼就找不到的那种。 “沈云梦?” 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发实,像石头砸在地上。 沈云梦没应声,指尖悄然攥紧手里的购物袋。 “有人想见你。” “谁?” “去了你就知道。” 沈云梦站在原地,没动。 男人往前踏出一步,逼近过来。 沈云梦依旧不退。 下一瞬,她抬手,直接把手里所有袋子朝着男人面门甩了过去。 布袋翻飞,里面的东西瞬间散落一地。 软布缠住男人手臂,线团满地滚,糖盒摔开,五颜六色的糖粒蹦得到处都是。 男人丝毫不慌,抬手拨开缠在身上的布料,伸手就朝她抓来。 沈云梦眼神平静,不躲不闪。 方才蹦落在脚边的一颗糖,不知何时落在了她掌心。 她五指收紧,糖纸被攥得皱成一团。 就在这一刻。 一股刺骨的寒意,忽然从她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极冷、极沉,带着腐朽的阴寒气,死死压在掌心。 她来不及震惊,来不及细想这股力量的来源。 只凭着本能,抬手朝着男人的方向一扬。 浓郁的死气瞬间炸开。 漆黑的阴气在暮色里骤然绽放,像一朵无声绽开的黑花。 男人下意识闭眼躲闪。 沈云梦没有停。 她往前一步,抬手,掌心直直按在男人胸口。 她看着柔弱,手上没有半点蛮力。 可下一瞬,男人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 浅灰色布料上,赫然印着五个漆黑的指印。 像被高温烧焦的痕迹,死死烙在衣服上,渗进肌理。 男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你——” 后半句再也没能说出口。 沈云梦收回手。 男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风轻轻一吹。 他的身躯从胸口开始,一点点瓦解、溃散。 像细沙堆砌而成,风一吹,尽数飘散。 短短三秒不到。 原地干干净净,只剩一捧细碎飞灰,和一件空荡荡垂落的深色夹克。 巷子里彻底安静。 沈云梦站在原地,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那股阴寒力量褪去之后,残留的巨大余震。 活了百年,她从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藏着这样恐怖的东西。 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黑痕迹,像烧焦的污渍。 几秒后,痕迹慢慢淡化,彻底消失不见。 她蹲下身,安安静静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 一颗颗捡起糖果,装回盒子。 卷好线团,叠好布料,一件件放回布袋里。 她没有去想刚才的人,也没有深究背后的蹊跷。 不是不敢,是一时无从想起。 百年人生,平静无波,今日这一幕,彻底打乱了她的认知。 收拾完东西,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浮灰。 街边路灯恰好亮起。 暖黄灯光落下,重新照出她长长的影子,清淡如常。 好像刚才那场诡异的溃散,从未发生过。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继续慢慢往前走。 步伐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只方才出过力的手,始终五指攥紧,悄悄垂在身侧,没有松开过半分。 第五十八章异常 第五十八章异常 这两天,沈云梦没出门。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月色从院墙的缝隙斜切进来,落在青石板地上,细细窄窄的一道,像裂开的一道白痕。 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垂着眼,一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丝丝缕缕的黑雾,正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 像墨滴落进清水里,一点点晕开、飘散。 她翻过掌心看手背,也是一样。 这雾不冷不热,触上去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实感。像是从她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又陌生得完全不属于她。 她盯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放前两天巷子里的画面。 那个拦她的男人,从胸口开始,一点点碎成细沙,风一吹,尽数散干净。 最后地上只剩一捧灰,一件空荡的外套。 到现在,她还是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许碰我。 下一秒,那股阴寒的力量就自己涌了上来。 不是她操控它,是它一直在她身体里沉睡着,睡得太久太久,被她心底那点执拗的抗拒,硬生生唤醒了。 沈云梦五指攥紧。 指尖的黑雾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松开手。 黑雾又丝丝缕缕冒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散。 反倒越涌越多,越积越浓。 像是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裂开了口子,压制不住的阴气源源不断往外溢。 黑雾缠上手腕,顺着小臂往上爬,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 丝丝缕缕缠绕着,几乎要把整个人裹进去。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板。 黑雾刚一碰触地面,石面上立刻留下几道发黑的印记,像灼烧过,又像被阴气腐蚀朽坏。 心口猛地一沉。 沈云梦倏地起身,用力甩开双手。 漫天黑雾应声散开,消散在月色里。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 布料已经被阴气蚀出好几个细小的破洞,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手腕到肘弯,静静趴着一道细细的黑线,浅浅贴在肌理里。 她抬手用力擦了擦。 擦不掉。 半点痕迹都消不去。 夜风轻轻吹过院子,她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指尖一直在微颤。 不是害怕。 是恐慌。 恐慌这股力量不受控,恐慌自己再也看不懂自己。 她再次抬手,掌心翻动,黑雾便跟着游走缠绕,活物一般,紧紧黏着她的指尖。 她抬手按在胸口,隔着布料,感受着平稳的心跳。 一下,一下,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胸腔深处,分明藏着另一样东西,沉沉的,冷冷的,蛰伏多年,终于醒了过来。 陌生得让她快要认不出自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咚。 两声轻响,打破满院寂静。 沈云梦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手。 可这次,黑雾没有消散。 敲门声再次响起,还带着小孩子软软的喊声。 “梦姨奶奶!” 她迅速把手拢进衣袖,死死藏住,起身走去开门。 院门拉开。 何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里面是刚烤好的小饼干,还冒着温热的热气。另一只手端着搪瓷盆,里面是提前腌好的牛排,酱汁浸透肌理,看着格外入味。 许念跟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攥着一束红月季。 是从院里刚摘的,开得热烈饱满,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小姑娘跑得急,几滴水珠晃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刚出炉的饼干,趁热吃。”何姨笑着递过篮子,“还有腌好的牛排,您明天煎着吃正好。” 许念踮着脚,把花高高举到她面前。 “这个送给你!” 鲜红的月季,沾着水光,在夜色里鲜亮得刺眼。 沈云梦看着那束花,指尖在袖中骤然一颤,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月季。 短短两个字,落在心底,莫名发沉。 “梦姨奶奶?”许念歪着小脑袋,疑惑地看着她。 沈云梦这才回过神,蹲下身,伸手接过那束花,声音微微发哑。 “真好看,谢谢你。” 许念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何姨把竹篮和搪瓷盆递过来,随口叮嘱:“饼干凉了就不酥了,您记得趁热吃。” “麻烦您了。”沈云梦站起身接过东西。 何姨打量了她一眼,轻声道:“沈老师,您脸色看着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沈云梦微怔,轻轻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何姨没有多问,牵起许念的手准备回去。 走出两步,许念忍不住回头,小声跟何姨嘀咕。 “何姨,梦姨奶奶的手在抖哦。” “别乱说话。”何姨低声制止。 许念乖乖闭了嘴。 两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沈云梦站在门口,静静站了许久。 方才发抖的手,已经稳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异常(第2/2页) 她转身回屋,把那束红月季插进床头柜的玻璃瓶里。 瓶子空了很久,上一束花早就枯败了,瓶底留着一圈干涸的水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那束热烈的红花。 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自己的小臂上。 衣袖的破洞清晰可见,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黑线,依旧牢牢趴在皮肤上,半点没褪去。 摸上去不痛不痒,可就是真切存在。 陌生、诡异,牢牢缠在她身上。 —— 深夜,许家老宅。 风越来越大。 老宅的木窗被吹得不停摇晃,吱呀作响。 整条走廊的灯都灭了,黑漆漆的一片,唯独最深处的祠堂,亮着一盏孤灯。 许柚柚独自旁坐在蒲团上。 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许家先祖牌位,在昏黄灯火下,沉静肃穆。 夜风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动房梁下悬挂的一对铃铛。 铃铛轻轻晃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静静望着那对哑掉的铃铛,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脑子里,不自觉浮起白天从净慈寺回来的路上,和燕舟的对话。 —— 那日从寺庙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燕舟开车,她坐在副驾。 一路沉默,只有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光影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最后还是许柚柚先开了口。 “有没有办法,彻底抓到赢无?” 燕舟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微微一顿。 “他靠归墟不死花存活,吸纳地底沉息、古墓死气为生。” “一身阴邪气息,无根无定,是最难追踪的一类人。” 许柚柚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 “总不能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燕舟没有立刻接话。 车子拐进僻静老巷,高墙枯藤,路灯昏暗,只有车灯照亮前路一小截路。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 “放心,用不了多久。” 许柚柚转头看他。 “你动手了?” “稍稍给他一点教训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柚柚没有再追问。 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光影斑驳,轮廓清浅。 沉默许久,她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他为什么非要我的血?” 燕舟沉默了好几秒。 车子驶出小巷,驶入开阔路面。 他望着前路,声音很轻,缓缓开口。 “还记得我说过吗?如果当年没有那些变故,我们本该早就成婚了。” 许柚柚定定看着他。 “燕家有一门不传的古法。” “家族联姻成婚之前,男方需取心头血,混合专属灵草汁液,为未婚妻覆下血脉印记。” “平日印记敛在肌理,毫无痕迹。唯独生死关头、血脉共鸣之时,会自动发烫显纹,护住女方性命。” 许柚柚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所以……我身上,一直有你的心头血?” “嗯。” “那我怎么会没事?” 她问得很轻,像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车子刚好停在红灯路口。 窗外漆黑一片,万籁俱寂。 燕舟侧过头,认真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新娘。” “取血之前,我特意服下压制气息的毒物,逼至濒死状态。” “那时候我体内黄中李残韵最弱,取出的心头血,只会留护命印记,不会伤你本源。” “之后我又日日为你投喂燕家秘药,调和体质。” “你本身就有太岁,再叠加我的血脉。” “你的血,很珍贵。” “赢无惦记的,就是这个。” 许柚柚瞬间通透。 “他是上次我救云梦的时候,察觉到的?” “是。” 许柚柚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轻声呢喃。 “燕舟,这么看,我好像真的、注定要嫁给你。” 燕舟目光微顿,声音依旧平静。 “你只是失了记忆。” “现在听到这些,才会生出这种错觉。” 许柚柚还想再说些什么。 前方绿灯亮起,后车轻轻鸣笛提醒。 燕舟收回目光,发动车子继续前行。 那句藏在心底的话,终究被她咽了回去,没能说出口。 —— 夜风再次灌入祠堂,灯火猛地晃了一下,烛火摇曳不定。 许柚柚从绵长的回忆里抽神,重新看向眼前一排排静默的牌位。 房梁下的铃铛,依旧随风轻晃,寂然无声。 她垂着头,低声轻语。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找回所有记忆。” 风声穿堂而过,无人应答。 她静静盘腿坐在蒲团上,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抬手,看着腕间的玉镯,指尖微微收紧。 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几分无奈。 “闷葫芦,什么都藏着掖着。” 偌大的祠堂,依旧死寂。 风又起,铃铛轻晃,始终无声。 第五十九章欲望 第五十九章欲望 秋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浅浅铺在厨房的灶台上。 何姨一早就在灶台前忙着蒸包子,白白的热气一团团往上冒,飘得满厨房都是暖香。 许念乖乖坐在餐桌前,捧着个刚出炉的热包子。 咬一大口,烫得不停小口吸气,小脸皱巴巴的,却死活不肯松嘴吐出来。 楼梯传来脚步声,许多金穿着黑色卫衣,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走下来。 袋子塞得满满当当,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四叔,你拿的啥呀?”许念嘴里塞满包子,说话含混糊糊的。 “万圣节的小玩意儿。” 许多金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 里头乱七八糟堆着塑料骷髅头、仿真蛛网、小南瓜灯,还有几瓶红彤彤的假血。 许念立马放下手里的包子,从小椅子上滑下来,蹲在袋子边。 伸手碰了碰骷髅头,塑料质感,冰冰凉凉的。 “今天我们在家布置,你帮我搭把手。”许多金说道。 许念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好!” 没一会儿,许天佑也从楼上下来。 低头扫了眼地上一堆奇奇怪怪的装饰,无奈叹气:“你又折腾这些?” “过节嘛,凑个热闹。”许多金随口应着。 许惊蛰端着一杯温水从后面走过来,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没说话,径直落座。 —— 上午的客厅格外热闹。 许多金踩着梯子,把一团团棉花做的蛛网扯开,挂在天花板的角落里。 蓬松的蛛网层层叠叠粘在墙角,纹路交错,看着跟真结的蛛网一模一样。 许念仰着小脸站在梯子底下,认认真真盯着,专职指挥。 “四叔,歪啦,往左一点!” 许多金挪动了下位置。 “现在正了吗?” “再往右挪一点点!” 微调过后,许念立马拍手:“好,正啦!” 许多金把蛛网按牢,从梯子上跳下来。 许念立马递过来一个小骷髅头。 他接过来,顺着小家伙的指挥,一个个往墙上挂。 “这个放这边,那个挂那边!” 许念小小的人,踮着脚指指点点,指挥得有模有样,像个小将军。 许多金全程听她安排,耐心挂完一个又一个。 何姨忙完厨房出来,看了眼满屋子的骷髅蛛网,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许柚柚刚从祠堂出来,穿过走廊。 瞥见客厅里一大一小忙忙碌碌的身影,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本想直接走过去。 “祖姑奶奶!”许念脆生生喊住她。 许柚柚脚步顿住,回头看过来。 “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布置呀?” 许柚柚扫了眼满墙的骷髅和蛛网,轻轻摇头:“不用,你们玩就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心里莫名空落落的,脚步怎么也挪不动,干脆又停了下来。 回头望去,许念踮着脚尖,伸手想去墙上挂骷髅头,差了一大截,怎么都够不着。 许多金见状,弯腰直接把她举了起来。 许念顺势把骷髅头挂好,落地后拍了拍手,一脸得意:“搞定!” 许多金笑着把她放下来。 许柚柚静静站在远处看着,正要转身离开。 就见许念从袋子里翻出小南瓜灯,又踮着脚往门框上方比划,依旧够不着。 许多金刚要上前帮忙。 下一秒,那只南瓜灯忽然凭空飘了起来。 许念当场愣住,瞪圆了眼睛抬头看。 小小的南瓜灯悬在半空,慢悠悠往上浮,稳稳停在了门框正上方。 “四叔!它自己动了!”许念惊奇地大喊。 许多金抬头看着悬浮的南瓜灯,视线轻轻一转,落向走廊尽头的许柚柚。 她就静静立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神色平淡,看不出半点异样。 南瓜灯轻轻落下,稳稳贴在门框上。 许多金没说话,走过去拿胶带牢牢固定住。 许念噔噔噔跑到走廊,伸手紧紧拉住许柚柚的手指。 “祖姑奶奶,你也太厉害了!” 许柚柚垂眸看着她。小家伙的手软软暖暖的,小小的一团,攥得她很紧。 她没有抽回手,轻声道:“去玩吧。” 许念笑嘻嘻松开手,蹦蹦跳跳跑回客厅。 许柚柚望着她活泼的背影,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也没有别的情绪,淡淡的。 她转身慢慢离开,指尖微微蜷起。 还好,能用。 —— 到了下午,整个客厅全都布置好了。 各个墙角缠着蓬松的仿真蛛网,墙面错落挂着大小不一的骷髅头,茶几摆着一圈亮着微光的南瓜灯,盘子里挤着鲜红的假血,光影一晃,看着隐隐有些瘆人。 许念站在客厅正中央,原地转了个圈圈,看着自己和四叔的成果,满意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欲望(第2/2页) “四叔,我们今年是不是最好看的?” “是。”许多金顺着她哄,“全老宅最棒。” 许念又跑到门口,踮脚想去调整门框上的南瓜灯,还是够不着。 许多金走上前接过,撕了段胶带准备重新贴正。 橙色的灯光明明灭灭,温柔又诡异。 许念退后两步打量:“歪了。” 许多金轻轻调整:“现在呢?” “再往左一点点!” 微调完毕。 “好啦,正正好!” 许多金伸手把胶带按得严严实实。 这时,许星河从走廊走过来。 看了眼门框上的南瓜灯,又看向一旁看热闹的许多金。 许多金无奈耸肩:“都是她非要挂的。” 许星河没多说,抬脚走进客厅。 许念立马跟上去,仰着小脸追问:“爸爸,好看吗?” 许星河坐下拿起水杯,温柔应声:“好看。” 许念笑得眉眼弯弯,格外可爱。 —— 天色擦黑,餐厅的灯亮了起来。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满满一桌饭菜已经摆齐。 许清河挨着许星河坐,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坐着,没怎么动筷。 许柚柚坐在主位,面前一碗白米饭满满当当,筷子搭在碗沿,迟迟没动。 何姨站在桌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拢了拢围裙。 “开饭了。” 许念坐在许星河身侧,捏着小筷子,夹了一根青菜,认真放进许星河碗里。 许星河低头看她:“你自己吃,不用给我夹。” 许念不听,又夹了一根放过去,固执得很。 许天佑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目光扫过墙上的骷髅装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祖姑奶奶在,餐桌上守规矩,食不言。 许惊蛰夹了块鱼肉,细嚼慢咽,全程安静无声。 许四海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软烂的排骨,放进许念碗里。 许念抬头看他,甜甜道:“谢谢五叔!” 许四海没应声,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许星河碗中。 餐桌上安安静静的。 许天佑几次抬眼看向主位的许柚柚,心里藏着疑问,终究没敢开口。 许柚柚沉默片刻,抬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慢慢送进嘴里。 细细嚼完咽下,才轻声开口。 “不太饿。” 餐桌底下忽然有了动静。 许惊蛰低头一瞥。 金元宝和银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出了鹅圈,正乖乖蹲在桌底,安安静静趴着。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当做没看见。 没多久,何姨端着一盘切好的鲜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角。 “先吃饭,吃完再吃水果。” 沉寂的氛围里,许天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们把客厅弄成这样,半夜起来上厕所,不会被吓到?” “自己家布置的,有什么好怕的。”许多金漫不经心扒着饭。 许天佑无奈摇了摇头,不再搭话。 餐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窗外彻底黑透了。 老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暖光洒满庭院,落在空旷的鹅圈、苍老的老槐树上,最后稳稳映在门框那盏明明灭灭的南瓜灯上。 —— 另一边,沈云梦的小院依旧亮着灯。 她坐在床边,垂眸盯着小臂上那道暗沉的黑线。 反反复复擦拭无数次,一点痕迹都消不掉。 最近几天,她脑子里总冒出一些诡异的、不该有的念头。 前一晚,何姨送来的生鲜牛排,她一直没煎,原样放在盘子里。 她对着那块红肉看了很久。 纹理清晰,红白相间,带着生鲜的湿润感。 那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是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想生吃,想咬下去。 她硬生生按住那股疯狂的念头,把牛排放进冰箱,狠狠关上柜门。 今晚她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这一次,她的手稳得很,一点都没抖。 可这份平静,反倒让她心底越发恐慌。 她不敢深究,快速把肉放回原位,再次关好冰箱。 她说不清自己在隐忍什么。 只知道,绝对不能顺着心底的欲望来。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何姨发来的消息。 问她明天要不要回老宅吃饭,许念一直惦记着她,天天念叨。 沈云梦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反复敲打,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犹豫良久,最后只发出冷冰冰两个字:有事。 消息发出去后, 沈云梦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躺下,面朝冰冷的墙壁。 哪里是有事。 她是不敢去。 现在的她不能出现在许家。 第六十章青市 第六十章青市 京城,一条不起眼的深巷里。 宅子外头围着老旧灰砖墙,墙面爬满干枯的藤蔓,死气沉沉贴在砖面上。窗户不大,遮着厚重的深色窗帘,只留出细细一条缝隙。 天光从缝里挤进来,薄薄一缕,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赢无立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洒水壶,慢悠悠浇着窗台上的花。 花盆里种的是水晶兰。 没有一片绿叶,通体雪白通透,花瓣薄得像蝉翼,看着如同冰雕玉琢。 这花从不喜阳,靠腐殖的浊气存活。 和他一样。 常年栖于阴暗,以死气续命。 他的手沉在阴影里,枯瘦嶙峋,骨节凸起,青筋蜿蜒。没有半分落光,可这双手,仿佛本身就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很多年了,他不曾亲手做过这些琐碎小事。 从前有人打理庭院花草,他总嫌旁人手法拙劣,分寸不对。 李健达垂着头,安静站在他身后。 “派出去的人,至今未归,电话一直无法接通,已经两天了。” 赢无手上的动作没停。 洒水壶轻轻倾斜,一线细水稳稳落上雪白花瓣。 水晶兰的花瓣轻轻一颤,水珠顺着瓣边滑落,坠进土里。 “多久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整整两天。” 赢无放下洒水壶。 他没有问人是不是死了,没有追问具体变故。 只是静静沉默了几秒。 而后唇角轻轻弯了下。 笑意极淡,几乎无从察觉。 壶底残留的水珠还在断断续续往下坠,一滴一滴砸进泥土,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 他心里在盘算。 那人到底是怎么没的。 沈云梦还能独自悄无声息了结了人。 “倒是有趣。” 他低声自语。 “她居然能动我的人。” 赢无抬眼,望向窗帘缝隙那一缕单薄天光。 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那道光。 “看来,她还不算废物。” “继续盯着,不必近身窥探。”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笃定。 “就算被她发现,也无妨。到如今,早已用不着遮掩。” “明白。”李健达应声。 赢无转过身,拿起桌边的小剪刀,轻轻剪下一枝盛放的水晶兰。 随手插进花瓶,摆在书架最阴暗的角落,是阳光永远落不到的地方。 这时,李健达再度开口。 “还有刚收到消息,许家有人动身去了青市。” 赢无剪花的动作未乱分毫。 “许家?” “是许惊蛰和许柚柚。” 赢无唇角笑意渐深。 “青市这下,倒是热闹起来了。” —— 另一边, 沈云梦在床边坐了许久,身前摊开一只空旧皮箱。 久坐不动,腰腹僵得发酸。她微微换了个坐姿,箱子依旧空空如也,一件衣物都未曾放入。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日常穿的衣裳,色调素净,灰、白、藏青,都是低调安稳的颜色。 指尖轻轻覆上布料,触感一片冰凉。 她猛地收回了手。 深吸一口气,弯腰合上皮箱,咔哒两声,将锁扣死死扣紧。 单手拎起箱子,走到房门口。 脚步顿住,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床头柜上的红月季还未凋零,层层叠叠的花瓣浸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柔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青市(第2/2页) 她抬手关掉屋内的灯。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悄无声息。 清晨的巷口,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天早已大亮,朝阳从东边升起,暖光铺遍街巷,落在她脸上。 沈云梦轻轻蹙了下眉。 不是光线刺眼。 是一种莫名的违和感,说不清道不明。 明明是朝阳暖阳,落在皮肤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微凉的触感。 像是身体里藏着的东西,本能地在排斥这世间的光明。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抬脚正要走,脚步骤然顿住。 巷子对面,立着一道深色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眉眼面容,唯独一道沉沉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 握着皮箱的五指骤然收紧。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快步抬步,径直走进明亮的晨光里。 身后那人,始终没有跟上。 走出一段路,她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点开地图。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最后定格在两个字上——青市。 那是她的故土,是她出生的地方。 阔别多年,她早已许久未曾踏足。 目光落在这两个字上,心底就莫名一动。 像是有什么遥远的羁绊,在无形牵引着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当即订了最近一班去往青市的机票。 —— 青市机场。 航站楼的白光刺眼又冰冷,铺满整片大厅,落在光洁地砖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广播循环播报着航班讯息,机械女声平淡无波,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许柚柚从到达口走出。 一身深色外套,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清清冷冷,没什么情绪。 身上只斜挎一只小包,两手空空,模样利落。 许惊蛰走在她身侧,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 步速不快,每一步都稳沉有度,目光淡淡扫过往来接机的人群,随即轻轻收回。 两人一路沉默,没有半句交谈。 许惊蛰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网约车订单,确认无误,锁屏揣进口袋,抬步往停车场走去。 许柚柚不远不近,安静跟在身后。 停车场入口穿堂风灌来,裹着深秋的凉意。头顶晨光洒落,落在两人肩头。 许惊蛰侧身抬手,示意她先行。 许柚柚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许惊蛰紧随其后。 场内灯光昏黄柔和,一辆白色suv亮着双闪,静静停靠在路边。 许惊蛰核对完车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许柚柚拉开后座车门,落座,系好安全带。 司机随口搭话:“两位是过来出差的?” “嗯。”许惊蛰应声。 司机没再多问,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外头的晨光扑面而来,落在许柚柚的侧脸。 许惊蛰低头划开手机,快速扫了眼酒店入住确认信息,看完锁屏收好。 “祖姑奶奶,我们明天下午去海洋研究所。”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许柚柚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轻点了下头,“好。” 车子汇入城市车流,日光之下,前车尾灯淡得几乎看不清,模糊成一片浅红。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抬眼望去,整片城市的天空灰蒙蒙一片。 和遥远的京城,别无二致。 第六十一章海洋研究院 第六十一章海洋研究院 酒店的房间不大。 临街的窗户半拉着窗帘,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落出细细长长的一条亮光。 许柚柚坐在床边,手里摊着酒店附赠的游玩地图。 视线落在纸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前天的事。 —— 前天,天还没彻底黑透。 许惊蛰敲开了她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眉心微微蹙着。皱得不算明显,但许柚柚一眼就看出来,他心绪不宁。 “怎么了?”她开口问。 “学校临时安排,让我去青市大学做一场客座讲座,得出门一趟。”许惊蛰低声道。 “只是出门讲课,怎么脸色这么沉?” 许惊蛰指尖攥紧了手机,声音压得很轻。 “我联系不上我爸妈。” 他已经拨了无数通电话。 最开始,他还耐着性子等满七声无人接听才挂断。到后来,响两三声,他就立刻掐掉。 “他们常年泡在研究所,失联其实不算稀奇。” “但我打去研究院问询,所有人都说不知道他们的去哪了。” 许惊蛰抬眼,眼底藏着不安。 “不是不方便告知,是真的一概不知。太不对劲了。” “我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最后才查到,他们人在青市海洋研究院,我打算到时去一趟那里。” 房间里瞬间静下来。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鸟叫,短促一声,随即又是死寂。 “青市。”许柚柚轻声重复一遍,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什么时候走?我跟你一起。” “明天一早。” 许惊蛰紧绷的肩线瞬间松了些,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 “祖姑奶奶,可以走了。” 许惊蛰的叫唤声打断了许柚柚的思绪。 青市海洋研究院坐落在城东,离海岸线很近。 车子停在大门外,两人直接被拦了下来。 门卫抬头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公式化,没有预约,一概不许入内。 许柚柚让许惊蛰留在车里等,自己推门下车。 她立在院门口,静静打量眼前的楼。 不高,只有五层。外墙有些陈旧,零星几处墙皮剥落,看着萧条又冷清。门口立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端正,规规矩矩。 门卫室里的人低着头刷手机,压根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她。 许柚柚闭了闭眼。 下一瞬,周遭一切彻底静止。 风停了,蝉噤了声。 门卫低头看屏幕的姿势定格不动,连手机屏幕滚动的字迹,都死死停在原地。 整片世界,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许柚柚睁开眼,抬脚往里走。 长廊很长,头顶白炽灯惨白惨白的,光线落在灰色地砖上,映出冰冷的反光。 她径直从门卫窗前走过。 里面的人一动不动。 不是视而不见,是属于他的时间,彻底停住了。 她一路走上三楼,找到挂着海洋生物实验室门牌的房门。 门上原本贴着封条,已经被人撕去,只余下一道浅浅的胶痕。 指尖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实验室空荡荡的,没人。 墙边整齐摆着一排实验仪器,桌面上摊满散落的文件,电脑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定格在原地。 操作台整齐排列着数排试管,每一支都标注着编号和日期。 最新的一批,日期停留在昨天。 许柚柚缓步上前,垂眸看去。 试管里的液体浑浊发黄,像死水,像某种东西长久浸泡过后析出的汁水。 一股味道钻进鼻尖。 潮湿、腐朽,是物体彻底衰败、无人清理、静静烂在暗处的味道。 她微微蹙眉。 穿过实验区,走到最里侧的办公室。 房门半掩着,她轻轻推门走进去。 屋内,许学信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钢笔,停在纸面之上。 陈然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杯清水,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 她眼下乌青很重,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身形看着有些虚晃,像是随时站不稳。 两人的动作、呼吸、身形,尽数定格。 时间,在这里彻底停滞。 许柚柚走到办公桌前,垂眸看向纸面的文件标题。 第三批样本分析报告。 字迹潦草仓促,落笔极重。 她慢慢看清上面的内容。 端粒活性异常,远超常规数值。 样本接触人体血液后,出现极速异常凝结。 文末一行字落笔用力,笔尖几乎戳破纸页——建议立刻终止全部实验。 落款日期,三天前。 这份报告,从来没有递交出去。 她抬手扫过桌面。 陈然手中的水杯微微倾斜,杯壁水珠悬在半空,摇摇欲坠,却迟迟没有滴落。 许柚柚随手将水杯扶正,任由水珠凝在杯壁,没再多管。 桌角堆着一沓打印文件,最顶上是深海样本采集协议,纸面被反复揉皱、又强行抚平。 旁边立着一只白色空药瓶,标签被彻底撕干净,只剩一圈残留的胶印。 操作台培养皿边缘结着厚厚的水垢,长期未曾彻底清理。 角落垃圾桶里塞满废弃手套、口罩,最上方一只橡胶手套外翻,内侧沾着大片暗褐色的陈旧污渍。 许柚柚静静看着定格的两人。 不过短短时日不见,两人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 许学信鬓边白头发多了大半,陈然眼底的疲惫几乎溢了出来,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从未好好合过眼。 她轻轻吐了口气,抬手解除了时间禁锢。 风重新流动,窗外远处传来车流鸣笛,长廊灯光依旧惨白,可整个世界的生机,尽数回来了。 笔尖轻轻一颤。 许学信僵住的目光缓缓回神,低头看着停在纸面的笔,慢慢抬眼。 看清来人的瞬间,钢笔从指间滑落,落在桌面,滚了两圈,静静停下。 他没有去捡。 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祖姑奶奶?” 同一时刻,陈然也回过神。 倾斜的水杯晃了晃,溢出少许清水,落在桌面,她浑然不觉。 目光定定落在许柚柚身上,嘴唇反复轻颤,半晌发不出声音。 “许久不见。”许柚柚轻声开口。 许学信猛地回神,撑着桌面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您怎么会来这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海洋研究院(第2/2页) “走进来的。” 许柚柚语气平淡。 许学信看着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却没有再多追问。 陈然快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隙,往外仔细看了一眼。 走廊空空荡荡,无人经过。 她反手带上门,轻轻靠在门板上,脸色愈发苍白。 “惊蛰在到处找你们。”许柚柚道,“电话打不通,人很着急。” 许学信指尖猛地一顿。 陈然低下了头,眼底满是无力。 许学信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话说一半,又硬生生卡住。 陈然抬手握住他的手,替他说完了未尽的话。 “我们这边,不对劲。” 许柚柚看向她。 “不是实验数据的问题。”陈然声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疲惫,“是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 “从接手这个项目开始,就一直这样。”许学信接过话,“这几天实验室新来几个轮岗技术员。” “说是轮岗调配,可他们从来不做实验。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盯着我们干活。” “上下班路上,也总有人跟着。”陈然低声补充。 “我们报过警。”许学信声音压得更低,透着深深的无力,“可警察查遍全程,什么都查不到。同事也都说没见过可疑人员。” “那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可警察一走,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立刻就回来了。” 许柚柚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这个项目本身,也处处透着诡异。”许学信垂眸看着桌上的报告。 “样本来源不明,上头只说有人出资委托,让我们负责分析检测。” “可样本本身,根本不属于世间已知的任何物种。” “端粒活性高得离谱,一旦接触人体血液,就会疯狂凝结。我反复做了三次对照实验,结果一次比一次吓人。” “之前组里已经有人出事了。” 陈然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最先倒下一个,后来又接连两个出现相同症状。研究所全部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长期实验引发的职业病。” 许学信拿起那份未递交的报告,递到许柚柚手里。 “这是第三批样本的检测结果,我明确写了终止实验建议。” “但报告递不上去,也送不出去。” 他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剩极致的疲惫。 像是挣扎申诉过无数次,最后彻底麻木了。 许柚柚翻了几页报告,看不懂繁杂的数据,却牢牢记住了那些刺眼的字眼。 异常、失控、建议停止。 “后面还有样本送来吗?”她问。 “有。”许学信点头,“第三批之后,又送来了两批。” “每一批的问题都一模一样,甚至更严重。” 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迹。 “样本活性一直在增强。” “不是衰减、钝化。它在自我活跃、自我滋生。” 许学信一字一顿。 “这东西,是活的。” 许柚柚眉心轻轻一动。 活的。 许学信起身走到操作台,打开冷藏柜,取出一只密封玻璃瓶。 瓶中盛着透明液体,泡着一小块暗沉的组织。 颜色发黑,表层裹着一层黏稠的雾状黏液,灯光一打,泛着淡淡的暗红微光。 他把瓶子递过来。 “这就是深海采集到的原始样本。” 许柚柚接过玻璃瓶,凑近细看。 那块沉黑的组织在液体里微微浮动、轻颤,像微弱的呼吸。 方才鼻尖嗅到的腐朽味,此刻变得更浓、更呛。 她微微蹙眉,把瓶子递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 “查不出来。”许学信摇头,“不属于动物,不属于植物。dna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匹配序列。” “采集地点在哪?” “青市以东,两百海里深海海域。” “一处罕见的深海热泉周边。” 许柚柚沉默了许久。 “实验室试管里的腐朽味道,你们一直闻得到?” 许学信愣了下。 “您也闻到了?” 他低头苦笑一声。 “第一批样本入实验室,就有这味道。越往后,越重。” “只是我们久闻不觉,早就习惯了这股腐气。” 许柚柚看着两人憔悴疲惫的模样,语气平静。 “别再碰样本了。” “接下来几天,你们就装病怠工。” 许学信、陈然同时抬眼看她。 “安心等着。”许柚柚道,“过几天,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她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轻声吐出一个字。 “停。” 时间再度瞬间凝滞。 许学信和陈然的身形、神情、呼吸,尽数定格在原地。 许柚柚转身走出办公室,穿过长廊,走出研究院大门。 坐回车里,系好安全带,抬手解除禁锢。 身侧,许惊蛰立刻看过来。 “怎么样?” “人没事。”许柚柚目视前方,语气平稳,“等两天,我们再来接他们。” 许惊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没有多问细节。 他看得出来,她没有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但他懂分寸,只是压下所有疑虑,默默发动车子。 许柚柚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没有细说实验室里的诡异一切。 不是不愿说,是无从开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从前和燕舟的对话。 她当初问他,不死花到底是什么模样。 燕舟的声音清晰回荡在耳边。 没有固定形态。 靠死气滋生,喜阴畏光。 本体多为黑雾,偶尔会凝出花形。 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 腐臭死气。 思绪回笼,车厢安静无声。 车子拐过一道弯,无边无际的海面骤然撞入视野。 灰蓝色的海面,暗沉、辽阔,望不到尽头。 许柚柚望着那片幽深深海。 鼻尖仿佛又萦绕起实验室那股浓重的腐朽气息。 心底,缓缓浮起一个冰凉的猜测。 那片深海里藏着的、实验室里检测的。 会不会,就是不死花。 第六十二章流血了 第六十二章流血了 许惊蛰把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口,拧灭车钥匙。 “到了。” 许柚柚没有立刻下车,视线落在街对面。 街口藏着一间小小的中药铺,门面陈旧,招牌上的漆色褪得发白,夜里还亮着一盏暖灯,孤零零的。 “我去那边一趟。” 许惊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疑惑:“中药铺?” “嗯,你等我几分钟。” 许柚柚推开车门,穿过马路走过去。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没客人。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花镜老头,正低头翻报纸。听见推门的风响,抬眼摘下眼镜。 “抓药?” 许柚柚走到柜台前,语速平缓报出药名。 “川乌、草乌、半夏、天南星,各三两。附子五两,甘遂二两。” 老头闻言多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默默转身抓药。 一张张牛皮纸包好药材,层层叠叠摞在一起,拿粗绳捆扎实,递了过来。 许柚柚付了钱,单手拎起沉甸甸的药包,转身走出药铺。 许惊蛰早已下车等候,见状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 “这些是?” “有用的东西。” 许惊蛰没有追问。 他向来懂分寸,只默默锁好车,跟着许柚柚往酒店走。 —— 回到酒店房间。 许柚柚就直径走回自己的房间。 “不用进来,别打扰我。” 许惊蛰停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安静点头。 他转身坐到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片刻,又莫名锁屏丢在茶几上,重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敲打键盘。 房间里,许柚柚拆开所有药包,把各色药材一一摊在桌面。 浓郁混杂的药香漫开来,厚重、苦涩,说不出的沉郁味道。 她把顺带买回的物件摆开。 小铜秤、研钵、细筛、蜜碗,样样整齐归置。 小时候的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 是阿公教她配药的模样。 他总是一边称药,一边轻声念叨剂量,多一分太烈,少一分无效。 全程不看她,眼里只盯着手里的药材,可每一句规矩,都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这些方子,她记了一辈子,半点没忘。 许柚柚垂眸,凭着陈年记忆,精准称好每一味药材,分批放进研钵里细细捣碎。 反复研磨,反复过筛。 药粉越来越细腻,颜色也越捣越深,沉得发黑。 下一步,炼蜜。 她把纯蜂蜜倒进小奶锅,架在酒精炉上慢慢加热。 看着蜜糖微微翻滚,从浅嫩的淡黄,熬成透亮的琥珀色。 关火,静置微凉,缓缓倒进细腻药粉里。 上手反复翻拌、揉搓,揉成紧实的药条,切成均匀小粒,再一颗颗搓得圆润油亮。 黑褐色的药丸整整齐齐排在宣纸上,泛着淡淡的油光。 做完最后一颗,她直起身抬眼望向窗外。 外头的天,早已彻底黑透了。 她把所有药丸装进随身的小瓷瓶,盖紧瓶塞。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药渣不剩。剩余的残渣仔细包好,压进垃圾桶最底下,藏得严实,不想被人看出端倪。 收拾妥当,她轻轻打开房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 许惊蛰靠在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漆黑。他的头微微歪着,哪怕睡着,眉心的褶皱也没有松开,藏着散不去的忧虑。 许柚柚静静站着看了几秒。 他安安静静等了她很久。 她没出声,转身回房拿了条厚实毛毯,轻轻抖开,盖在他肩头。 许惊蛰下意识动了动,没醒。 毛毯滑落半分,他本能地抬手拽住,往身上裹得更紧了些。 许柚柚收回目光,拿起桌边的小瓷瓶,转身出门。 电梯缓缓下行,门开。 她走出酒店大堂,夜里的风微凉。 路边静静停着一辆出租车,车窗半摇。 中年出租车司机探出头来:“小妹,坐车吗?” “嗯。”许柚柚坐进后座,“青市海洋研究院。” 出租车司机明显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打量她两眼。 “这大半夜的,去那边?” 许柚柚没接话。 出租车司机识趣地不再多问,踩下油门驶离酒店。 车子慢慢开出市区,街边商铺越来越少,路灯间距越来越宽,道路愈发狭窄。 道路两侧的树木黑压压连成一片,夜色浓得化不开。 车灯只能照亮身前一小段路,四周沉得死寂。 —— 同一时间。 酒店旋转门轻轻转动。 沈云梦拎着那只旧皮箱,缓步走进大堂。 前台办好入住,拿了房卡,她独自走进电梯,身影安静得融进夜色里。 来来往往的客人,没有一个多看她一眼。 —— 城郊半路,车子忽然停了。 不是到目的地,是前路被堵死。 三辆车横七竖八拦在路面,车头互相对着,车灯大开,刺眼夺目。 几个人围在车边吵吵嚷嚷,看不清具体状况。 出租车司机探头张望,低声嘟囔:“看着也不像撞车啊……” 他刚打算慢慢打方向盘绕路,一道人影猛地冲过来。 年轻男人冲到车头正前方,抬手狠狠拍在引擎盖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流血了(第2/2页) “师傅!带我去医院!快点!” 出租车司机连忙踩死刹车,摇下车窗。 眼前的人二十出头,发色张扬,穿着花里胡哨的外套。 看着半点外伤没有,说话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急症。 “小伙子,我车上有客人,不拉顺路的,你自己打120。” 黄扬低头,视线穿透车窗,直直落在后座的许柚柚脸上。 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美女,通融一下呗?” 他笑得吊儿郎当。 “我刚被人阴了,肋骨疼得要命,你让我搭个车行不行?” 许柚柚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 “我不习惯和陌生人同车。” 黄扬像是没听见,抬手就去拽后座车门。 就在指尖碰到车门的瞬间,许柚柚手腕轻扬,随手往后一拂。 无形力道骤然炸开。 黄扬整个人直接腾空飞起,重重摔在几米外的路面,刚好砸在另外两个争执的男人中间。 那两人瞬间僵住,齐刷刷转头盯住出租车。 许柚柚淡淡开口:“师傅,走。” 出租车司机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已经本能踩下油门。 黄扬狼狈爬起来,转头冲那两个愣神的人大吼。 “把这女的拦住!抓住她!车修好了我送给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立马上车,朝着出租车追来。 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飞速逼近的车灯,脸色瞬间发白。 “姑娘!他们追上来了!” 三辆车紧随其后,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刺眼车灯死死咬着车尾。 许柚柚依旧没有回头。 “专心开车。” 出租车司机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发颤:“姑娘……你、你刚才怎么弄的?” “抬脚踹的。” 出租车司机嘴巴大张,半天合不上。 车门压根没开,哪里来的脚? 他不敢深究,只死死攥着方向盘,心跳狂跳不止。 很快,三辆车呈合围之势,一左一右一后,彻底把出租车夹死在道路中央。 前方车辆骤然减速,出租车司机猛踩刹车,车身剧烈顿挫,堪堪停下。 彻底被堵死,进退无路。 出租车司机抖着手摸出手机,好几次才按准拨号键。 “喂、110……我被人拦路围堵了……就在城郊这条路……三辆车,好几个人……” 许柚柚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拂动衣角,她声音很轻,清清楚楚。 “属于拦路滋事抢劫,我只是自保,麻烦你等下如实作证。” 出租车司机呆呆看着她的背影,手机滑落在脚垫上,通话还通着,却彻底说不出一句话。 —— 黄扬拎着一根铁棍,率先下车。 另外两人也各自抄着棍子,三人呈三角之势,缓缓围拢过来。 “小姑娘,挺倔啊。” 黄扬阴恻恻笑了声,铁棍拖在柏油路上,刮出刺耳的刺啦声。 “伤了我,还想轻轻松松走?你求求我,哥哥带你玩。” 许柚柚静静立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半步未退。 黄扬提着棍子快步逼近。 许柚柚抬手一拂。 侧边一人直接凌空摔飞,砸在路边草丛里,半天爬不起来。 司机在驾驶座上看得瞳孔地震,整个人僵住。 剩下那人彻底慌了神,刚要上前,同样被无形力道掀翻,重重撞在车身上,顺着漆面滑落在地。 只剩黄扬一人,脸色彻底惨白。 他咬着牙,举着铁棍狠狠朝着许柚柚挥来。 许柚柚习惯性再次抬手。 空空荡荡。 什么力道都没有。 风平浪静。 异能空了。 她眉心微蹙,又试了一次,依旧毫无动静。 接连动用太多次,彻底耗尽了。 来不及多想,铁棍已然近身。 许柚柚侧身利落避开,弯腰随手抓起路边一块硬石,抬手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 “哐当”一声,铁棍脱手落地。 黄扬痛得惨叫一声。 身后倒地的那人挣扎着爬起,再度冲来。 许柚柚侧身躲闪,慢了半寸。 棍子边缘狠狠擦过小臂,布料瞬间划破,温热的血立刻渗了出来。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手里石头精准砸出,来人应声倒地。 许柚柚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臂。 伤口不深,血却顺着皮肤慢慢往下淌。 她沉默两秒,摸出手机,熟练拨通燕舟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立刻接通。 她语气很轻,没有波澜,只如实开口。 “我流血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低沉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位置。” 许柚柚报出眼下的地址。 “等着,马上到。” 电话挂断。 她悄悄把受伤的小臂藏到身后,温热的血珠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面。 黄扬瘫在地上,看着独自立在夜色里的许柚柚,又惧又慌,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出租车司机僵在驾驶座,攥着方向盘,不敢动,也不敢跑。 整条马路,只剩夜风呼啸,一片死寂。 第六十三章彻底清零 第六十三章彻底清零 夜色沉沉。 燕舟就那样凭空走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车灯照亮前路,周遭的夜色像是主动为他让开缝隙。 身后的路灯莫名暗了一瞬,连光线都不敢落在他身上。 他不像走来的,倒像是本就根植在黑暗里,一直立在这里,只是别人看不见。 许柚柚静静站着,没动。 受伤的那只手,依旧悄悄藏在身后。 燕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视线扫过满地狼藉,扫过不远处瘫软的几个人,全然无波,自始至终,眼里只装着她一个人。 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的肩膀,微微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力道不重,却格外稳。 他垂眸,细细打量她。 目光从脸颊缓缓落下,掠过指尖,最后定格在破损的袖口。 小臂的擦伤翻着皮肉,渗出的血迹在昏黄路灯下,沉成暗红。 他的目光在伤口处静静停留片刻,才重新抬眼看向她的脸。 “我流血了。”许柚柚轻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清晰又冷静。 “不对劲。” 燕舟没有应声安抚。 他直接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掌心细细查看,又轻轻翻回去,看向小臂的擦伤。 指尖在她腕脉处轻轻一顿,像是在感知她体内紊乱的气息。 “能自己愈合吗?”他低声问。 “可以。”许柚柚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的无奈。 “就是很慢。” 她顿了顿, “可能是我的能力用不上,所以才会流血。” 燕柚抬眸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指尖在她手腕上,多停留了几秒。 温热的气息顺着掌心缓缓渗进来,不汹涌,不急促。 不是疗伤愈合伤口,只是稳稳压住蔓延的血气,强行逼停了流淌的鲜血。 “没事了。” 他淡淡出声。 许柚柚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臂。 血彻底止住了,可擦伤的创面还在,皮肉外翻,嫩红的伤口裸露在外,在路灯下看得一清二楚。 她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情绪。 这时,燕舟的视线才终于挪向几米外的黄扬。 黄扬双腿控制不住发抖。 不是夜风太冷,是从骨子里往外的恐惧。 他清清楚楚看见,这个男人只是轻轻碰了下女人的手腕,流血的伤口就瞬间止息。 不动刀、不敷药,凭空止血。 他一步步往后退,一步,又一步。 喉咙发紧,牙齿打颤,抖得不成样子。 “鬼……你、你们是鬼……” 燕舟垂眸望着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 那是彻骨的冷,寒意从眼底漫出来,冻得人浑身僵硬。 “鬼?” 他轻声重复两个字,语气淡漠,却带着致命的压迫。 “看来你想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黄扬整个人彻底僵死在原地。 双眼圆睁,瞳孔骤然涣散,嘴唇疯狂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瞬,他直直往后倒去。 像一截枯木,僵硬、干脆,落地悄无声息。 方才另外两个同伙,早就趁着混乱跑得没了踪影。 空荡荡的路面上,只剩三辆亮着车灯的车,灯光刺眼,照着死寂的夜路。 许柚柚扫了眼地上昏死的黄扬,又转头看向身侧的燕舟。 “我的异能彻底失效了。” 她没有铺垫,直白交代。 “你把药送去海洋研究院,交给许学信和陈然,告诉他们用法。” 燕舟看着她,眼神沉沉。 “我连夜赶来,只是给你当信差?” 许柚柚抬眼,坦然对上他的目光。 “不然呢?” 燕舟静静看了她两秒,唇角微微抿起。 没有笑意,只剩一丝无奈的纵容。 他伸出手。 许柚柚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温热的小瓷瓶,轻轻放进他掌心。 瓷瓶揣在她兜里许久,还留着淡淡的体温。 “一天一颗,连吃三天。” “吃完就什么都别管,静静等着就好。” 燕舟收好瓷瓶,不多问、不多言。 许柚柚转身走到出租车旁,抬手拉开车门,却没有上去。 她转头看向驾驶座早已吓呆的司机。 “你报的警,等着警察来。” 出租车司机愣愣回神,一脸茫然:“等、等警察?” “不然你打算私自走掉?” 许柚柚语气平淡。 出租车司机张了张嘴,一句话都不敢说,慌忙捡起掉在脚垫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110的通话,一直没挂断。 燕舟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见她神色坚定,不再多留,转身融进夜色。 夜风掠过,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无迹可寻。 许柚柚轻轻靠在车门上。 伤口不再流血,破损的袖口沾着干涸的血渍,在夜里沉成墨黑。 她依旧把受伤的手臂藏在身后,不动声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彻底清零(第2/2页) 驾驶座上的出租车司机死死攥着方向盘,全程不敢乱动。 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她两眼,又瞥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黄扬,悄悄吞咽口水,满心惊惧。 犹豫许久,他才小声试探。 “姑娘……刚才那个男人,是、是你什么人啊?” 许柚柚淡淡扫了他一眼。 目光很轻,却带着无形的凉意。 出租车司机后背瞬间一凉,立马闭紧嘴巴,再也不敢多问半个字。 远处的夜色里,隐约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 警车稳稳停在路边。 一老一少两名警察推门下车。 年长的警员先看了眼地上昏迷的黄扬,又转头看向身带伤痕的许柚柚。 “谁报的警?” 司机连忙举手,声音发颤:“是我,我报的警。” 年长警员点点头,目光落回许柚柚身上。 “具体什么情况?” “拦路抢劫。”许柚柚字句简洁。 “一共三个人,持刀棍拦车。” 警员视线扫过她破损带血的衣袖。 “手臂的伤怎么来的?” “他们动手打的。” 没有多余修饰,句句直白。 “另外两个人呢?” “跑了。”许柚柚说。 警员不再追问,低头拿着笔录本快速记录。 年轻警员蹲下身,简单检查了一遍黄扬的状态,起身皱紧眉头。 “这人什么情况?昏迷不醒,查不出外伤。” “吓晕的。”许柚柚淡淡道。 警员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疑惑,却没再多问。 —— 派出所的灯光惨白刺眼,铺满整条走廊。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的凉味,还有纸笔油墨淡淡的涩气。 许柚柚坐在问询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空白笔录纸。 警察问一句,她答一句。 不多说,不添话,字字简洁,分寸刚刚好。 “姓名。” 她报出名字。 “身份证随身携带了吗?” “没有。” “籍贯住址。” 她报出许家老宅的地址。 警员抬头多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书写。 “是否认识涉案三人?” “不认识。” “对方无故拦车抢劫?动机是什么?” “不清楚,只知道意图抢劫。” 警员的笔尖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落笔。 隔壁房间也在做笔录。 出租车司机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隔板传过来,模糊不清。 “……她一个人下车对峙……三个人都拿着棍子……后来突然……” “后来怎么了?详细说明。” 下一秒,出租车司机的声音骤然压低,彻底听不真切。 许柚柚始终垂眸静坐,毫无波澜。 她知道,那司机不敢说,也说不清今晚的诡异场面。 没多久,隔壁房门推开。 黄扬被警察带了出来,人已经醒了。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发抖。 他一抬眼看见许柚柚,瞳孔骤缩,猛地往后踉跄一步,直接撞在身后的警察身上。 “鬼……你是……” 他张着嘴拼命想说话。 可那些字眼死死卡在喉咙里,无论怎么用力,都挤不出来。 急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嘴巴一张一合,只剩无声的气音。 警察皱眉看着他:“好好说话,别装模作样。” 黄扬死死盯着许柚柚,最后浑身一僵,彻底闭了嘴。 不敢说,也彻底不敢再乱揣测。 警员放下笔,看向许柚柚。 “你一口咬定是抢劫,有没有相关证据?” “车上行车记录仪。” 警员愣了下,起身走出问询室调取设备。 片刻后折返,手里拿着一只u盘,神色微妙。 “记录仪调取成功,但是存储卡是空的,没有任何录像记录。” “不知道。”许柚柚说。 “笔录你核对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警员把纸面推到她面前。 许柚柚拿起笔,利落签下名字。 起身走出问询室时,正好和做完笔录的司机撞上。 司机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下头,什么都没敢说。 “你可以离开了。”身后警员出声。 许柚柚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派出所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凉得刺骨。 路边路灯拉长她的影子,孤零零拖在空旷的地面上。 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走到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停下脚步。 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内存卡。 正是行车记录仪原本的存储卡。 她垂眸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指尖一松。 小小的卡片落进路边垃圾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所有记录,彻底清零。 她抬步继续往前走。 沿路路灯照亮空空荡荡的长街,也照亮她孤身的背影。 第六十四章嘴刁 第六十四章嘴刁 夜还深, 研究院的员工宿舍很小,堪堪摆下一张床、一张桌子,配两把椅子。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唯独缝隙里漏进一线天光,细细白白的,落在地板上。 屋里的空气闷闷的,消毒水的冷味混着旧被褥的潮湿气,说不清干净,也说不上污浊。 许学信和陈然都躺在床上睡着。 陈然下意识蜷着身子,眉头紧紧蹙着,哪怕在睡梦里,也满是不安。 许学信睡在床沿,一只手稳稳搭在她肩头,是刻在习惯里的护住姿态。 整条走廊安安静静,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宿舍门忽然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门锁是扣死的,纹丝不动。 安静停顿几秒,门板又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像是锁凭空消失了。 门悄无声息地敞开,没有半点声响。 许学信瞬间惊醒。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坐起身,抬手牢牢护住身侧的陈然。 陈然也骤然睁眼,顺着他僵硬的视线望过去—— 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不等两人回过神,那人抬脚走了进来。 不过一步的距离,就从门口,径直落在了床前。 一身深色外套,两手空空。 人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面容模糊,唯独一双眼睛清晰干净,淡淡平视前方,没半点情绪。 陈然张了张嘴想出声,喉咙却像被无形的东西扼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许学信也是一样。 不是害怕失语,是这人身上裹挟的气场太过沉冷,压得人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两人就这么僵着身子,定定看着来人。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瓶底磕碰桌面,落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 “一天一颗,连吃三天。吃完乖乖装病,什么都别碰,等着就行。” 许学信死死盯着他,沉默不语。 陈然指尖攥紧许学信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来人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房门自开自合,全程安静无声。 屋外走廊,依旧空空荡荡,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半点。 房间里死寂了很久。 良久,陈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发颤。 “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许学信轻轻摇头,伸手拿起那只小瓷瓶。 瓶身温温热热的,完全不像是深夜冷风里带进来的温度。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颗黑褐色的药丸,油亮圆润,药香醇厚,里面夹杂着几味他熟识的药材,还有几味全然辨不出的药性。 “这个……能吃吗?”陈然忐忑问道。 许学信没有说话,指尖翻过瓷瓶底部。 瓶底贴着窄窄一条胶布,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字迹紧凑,一笔一划格外工整。 一日一颗,连三日。 食毕卧床,勿出,静待。 只看一眼,他就认出了字迹。 “是祖姑奶奶的字。” 陈然连忙凑近看了看,心头的惶恐瞬间散了大半。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陈然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许学信手里。 许学信捏起药丸,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陈然盯着他滚动的喉结,轻声问:“怎么样?身体有异样吗?” “没感觉,平平淡淡的。” 陈然点点头,自己也取了一颗,温水送服。 凉水入喉,她微微蹙了下眉,随手放下水杯。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她还是忍不住疑惑,“门锁得好好的,他怎么进来的?” 许学信没有回答。 这事根本不是门锁的问题。 是对方的能力,早已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肯定不是普通人。”陈然低声说。 “祖姑奶奶认识的人,自然不会一般。” 陈然不再多问,拉过被子盖好,轻声呢喃:“也不知道有什么效果?” “嗯,应该不差。” 她闭上眼,心里踏实了些许,慢慢平复心绪。 —— 天色依旧蒙蒙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嘴刁(第2/2页) 街道上的路灯还没熄灭,整片城市静悄悄的。 夜风卷着枯叶,在路面上轻轻滚动,空荡荡的长街看不到行人。 许柚柚从派出所走出来,慢慢踱步回酒店门口。 远远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陌生车辆,是燕舟的车。 他随性靠在车身,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路灯拉长他的身影,安静又孤冷。 许柚柚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抬步走过去。 “吃东西了吗?”燕舟先开了口。 许柚柚看他一眼,淡淡应声:“我只有药。” 夜风微凉,吹得两人之间的空气薄薄凉凉。 燕舟静静看了她两秒,没接话,侧身拉开副驾车门,拎出一只干净纸袋递过来。 指尖相触,微凉一片。 “先吃吧。” 许柚柚接过纸袋,打开一看。 两碗热粥,几小盒精致配菜,摆放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余温。 她抬眼看他:“哪来的?” “顺路买的。” 许柚柚没再多问,取出一碗热粥,递给他一碗。 两人并肩靠在车边,就着路灯的微光,慢慢喝粥。 粥还冒着热气,有点烫嘴,两人都轻轻吹了吹。 地面两道影子并排而立,中间隔着浅浅一道缝隙,比先前近了许多。 许柚柚喝了小半碗,停下了手。 燕舟也跟着放下碗。 “有点咸。”她直白评价。 燕舟低头抿了一口:“还好。” 许柚柚瞥他一眼,又舀了一口粥:“你买的,自然觉得还好。” 燕舟唇角微不可察动了下:“是你嘴刁。” 许柚柚没接茬,安静片刻,轻声开口。 “研究院那边,顺利吗?” “没任何阻碍。” “就这么直接进去了?没人拦?” 燕舟看向她,语气带着点轻淡的无奈。 “再难,也得做好我的信差差事。” 许柚柚看着他,认真道:“你这能力,确实好用。” “你也不差。” 许柚柚垂眸看着碗里的白粥,轻声问:“他们俩,没被吓到吧?” “有一点。”燕舟如实道。 她望着空旷的街道,沉默几秒。 “他们年纪不小,安稳过日子的人,别吓太狠了。” “心理素质不错。”燕舟淡淡道,“起码危难当头,护得住彼此。” 许柚柚点点头:“那是应该的。” 她低头,慢慢喝完剩下的粥,速度放得很慢。 燕舟安静陪着,不急不躁。 吃完粥,许柚柚收好餐盒,抬眼道:“回去吧。” 燕舟却没动,目光落在她破损的衣袖上。 干涸的血渍还印在布料上,清晰可见。 “伤口怎么样?” “在慢慢长好了。” 燕舟伸手,轻轻拉起她的小臂,翻过手腕仔细看了眼。 破皮的地方已经收口,不再狰狞,愈合得很安稳。 “还疼吗?” “不疼。” 他指尖在她手腕处微微停顿,才缓缓松开手。 “进去吧。” 许柚柚应声转身,往酒店大堂走。 燕舟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大堂。 室内灯光惨白刺眼,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光晃眼。 刚进门,许柚柚脚步骤然一顿。 空气里飘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味道。 腐朽、潮湿,若有若无。 是她绝不会认错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燕舟。 燕舟也刚好望过来。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都没开口,心底已然有数。 沉默几秒,燕舟迈步走向前台。 “办理入住。”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快速操作,很快推出一张房卡。 燕舟拿起房卡,回头看向伫立不动的许柚柚。 “走了。” 许柚柚望着大堂幽深的廊道,静静站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轻声回答,“好。” 第六十五章臭味 第六十五章臭味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黑漆漆压满一整面窗。 沈云梦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袋血。 暗红色的血浆,袋子上贴着规整标签,印着医院名称、血型、日期。 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空空的。 完全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取的。 或许是昨天,或许是前天。 这几天的时间像是揉成了一团乱麻,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先后。 她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好好看过阳光了。 指尖随手扯开一条细缝,外头的路灯挤进来一缕,落在她手背上。 没有半点暖意,凉丝丝的,浸着冷。 她越来越怕光。 不是刺眼,是身体本能的排斥,打心底里抗拒。 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比之前更瘦,骨节凸起得明显,指甲颜色极淡,近乎透明。 她翻过掌心,一道细细的黑线顺着纹路蔓延,从手腕一直牵到中指根部。 她定定盯着那道黑线,看了很久。 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诧异。 甚至隐隐觉得,这本就该是她的样子。 说不清缘由,只是越来越清晰地笃定—— 现在这副模样,才是原本的自己。 她插好吸管,低头喝了一口。 血浆是冷的,入口满是浓重的铁锈味。 她微微蹙眉,还是又咽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缓缓散开。 没有暖意,却压住了身体里翻涌的躁动。 周身萦绕的腐朽气味淡了些许,浑身沉沉的滞涩感,也轻了一点。 抬手看向手里空空的血袋。 有用,但是远远不够。 房间里那股腐烂的味道还在。 不是窗外飘进来的异味,是从她身体里,一丝丝、一缕缕往外渗的。 她早已经闻习惯了。 可习惯,不代表气味消失了。 沈云梦起身走到窗边,又扯开一点窗帘缝隙。 冷风灌进房间,慢慢吹散凝滞的气息,外头微弱的路灯光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出细细窄窄的一条亮线。 等屋里味道淡下去一些,她伸手,重新把窗帘拉死。 走回床边,将空血袋丢进垃圾桶。 桶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空袋,层层叠叠,鼓鼓囊囊挤在一起。 她抽了几张纸巾盖在上面,伸手轻轻压实。 —— 这时,酒店电梯门缓缓敞开。 走廊暖黄的灯光铺在地毯上,软软的,昏沉沉的。 许柚柚缓步走出来,脚步比平日里慢了不少。 她没看前路,鼻尖轻嗅着,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 追踪那股若有若无的腐味。 燕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路沉默,没有半句交谈。 可脚步节奏一模一样,快慢相合,像是磨合了无数次的默契。 往前走了几步,许柚柚忽然停脚。 侧头望向走廊幽深的尽头。 眼底空荡荡的,只有整齐的壁灯,和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她深吸一口气,分辨片刻,又继续往前。 穿过一段长廊,拐过转角。 在过道拐角处,她再次停下,眉心轻轻蹙起。 指尖无意识蹭过裙摆,心思沉沉。 “味道散得太开了。”她轻声开口,“找不到不到源头。” 燕舟立在一旁,目光快速扫过两侧房门。 抬手顿在半空,像是打算动用能力,末了还是轻轻落下。 没有解释缘由。 许柚柚瞥了他一眼,没追问。 她往前挪了半步,燕舟立刻跟上,两人肩距挨得极近。 许柚柚不再执着寻找,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刚掏出房卡,还没贴近感应区。 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许惊蛰站在门口,模样有些狼狈。 头发睡得乱糟糟翘起一缕,衬衫下摆随意散着,脚上趿拉着酒店的软拖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臭味(第2/2页) 看清门口的许柚柚,他先愣了一下。 视线再扫到她身后的燕舟,又是一怔。 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祖姑奶奶……您去哪了?我醒过来,就看见您房门开着,人不见了,正准备出去找您。”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话头默默卡住。 许柚柚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慌慌张张的,衣服都穿不整齐。” 许惊蛰低头看了眼松散的衣摆,连忙抬手塞好,理了理褶皱的领口。 “我一发现您不在,就急着出门找人,没顾上收拾。” “我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 许柚柚语气平平。 许惊蛰张了张嘴,接不上话,默默侧身让开门口位置。 许柚柚抬脚走进房间,燕舟紧随其后。 许惊蛰反手带上门,跟在两人身后,眼神忍不住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 许柚柚径直走到沙发边落座,双手轻搭膝盖,姿态从容,和平时没有半点不同。 燕舟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出一人空位。 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扶手上搭着半叠的毛毯,是昨晚没收拾完的样子。 茶几上摆着许惊蛰的手机,屏幕亮着,还停留在拨号界面,显然刚刚真的准备出门寻人。 许惊蛰走过去,把毛毯叠整齐放好,又整理了一遍衣衫。 随后在两人正对面的沙发坐下,推了推眼镜,目光来回打量两人。 一边是独自静坐的许柚柚,一边是安静相伴的燕舟。 气氛安静得微妙。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平平,只是随口确认。 “你们……是一起出去的?” 许柚柚抬眸看他:“怎么了?” 一旁的燕舟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温和,听不出情绪。 “夜里饿了,出去吃了点东西。” 许惊蛰看向他,带着几分迟疑。 “燕先生专程从京城过来,就为了在青市吃一碗夜宵?” 燕舟神色半点波澜没有,语气坦然。 “青市的粥,味道尚可。” 许惊蛰唇瓣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许柚柚拿起茶几上的茶壶,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全程安静。 “你这边的事,还要多久?”她忽然开口。 许惊蛰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大学客座讲座。 “后天结束。后天下午,就能动身返程。” 许柚柚轻轻点头,抿了口温水。 “多等几天。” “到时候,跟你爸妈一起回京城。” 许惊蛰放在膝盖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随即郑重应声:“好。” 他沉默两秒,压下心底的担忧,轻声问:“我爸妈……他们还好吗?” “没事。”许柚柚淡淡道,“人很安全。” 许惊蛰悄悄松了口气。 安全就够了。 此刻窗外天色已亮了。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漏进屋内。 “这间酒店,换个地方住。” 燕舟忽然开口。 许惊蛰疑惑抬头:“为什么?” 许柚柚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随后放下茶杯。 “味道太臭。” 简简单单四个字。 燕舟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许惊蛰下意识环顾整间屋子。 窗帘整洁,墙角干净,地面利落,垃圾桶也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味。 他什么都闻不到。 燕舟抬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淡淡补了一句。 “不是你的问题。” 许惊蛰似懂非懂地点头,没再多问。 他不清楚他们口中的臭味是什么,只知道,祖姑奶奶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柚柚和燕舟的目光,同一时间落在那面紧闭的窗帘上。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转瞬错开。 天亮了。 第六十六章在医院 第六十六章在医院 新住处换在了城西。 比之前的酒店清净太多。 是燕舟找的私人独栋小院,三层小楼,灰白墙面看着干净素淡。窗户开得不大,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花期早过了,只剩满树青绿,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交房的老太太临走前,多看了许柚柚好几眼。 没多问,没多说什么,放下钥匙就走了。 住宿安排得简单。 许惊蛰住二楼,许柚柚和燕舟住三楼。 一层之隔,不远,也不近。 一晃两天过去。 这天上午,许惊蛰坐在一楼客厅翻看着文件。 青市大学的客座讲座早就结束了,他现在唯一的事,就是等着和父母一起返程回京。 手机忽然响了。 陌生号码,屏幕跳动的瞬间,他指尖下意识顿住。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公式化的客气嗓音,语速飞快。 “请问是许学信教授、陈然教授的家属吗?” “我是。”许惊蛰应声。 “两位教授今日上午在实验室突发身体不适,现已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听筒里还在不停交代着注意事项。 许惊蛰却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耳边只剩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压得人发闷。 几秒后,他压稳心绪。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起身快步上楼。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前两天的画面。 那天在酒店,祖柚柚淡淡一句,多等几天,到时和你爸妈一起回京。 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偏偏笃定得像是早已预知所有结局。 现在,果然出事了。 真的是巧合吗? 他又想起她当时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暗藏笃定。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他可以提前安排私人飞机,随时待命了。 三楼的房门敞开着。 许柚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空空的,只是安静坐着,望向窗外。 燕舟立在靠墙的书架前,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排书脊,没有抽出任何一本,动作慢悠悠的。 许惊蛰站在门口,还没开口。 许柚柚已经闻声抬眼。 “怎么了?” “研究院来电话。”许惊蛰语速平和,“我爸妈进医院了。” 话音落下。 许柚柚下意识侧头看向燕舟。 燕舟也恰好望过来。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无声交汇,不用言语,彼此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许惊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猜对了。 许柚柚站起身。 “走。” —— 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灯光惨白刺眼,铺满整条过道,落在光滑地砖上,晃出冰冷的反光。 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着药味,还掺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气息,闷闷沉沉的。 急诊室大门紧闭,上方的红灯亮得刺眼,一闪一闪。 许惊蛰立在门口,身姿紧绷,一动不动。 许柚柚和燕舟站在他身后半步,安静陪着,无人言语。 没多久,一名护士端着药盘从里面走出来,盘里摆着几只空药瓶。 许惊蛰立刻上前拦住她。 “我父母怎么样了?” 护士抬眼看他:“你是家属?” “是。” “医生还在接诊处理,你先去前台把住院手续办了。” 许惊蛰脚下没动。 “他们是什么病症?” “目前查不出具体原因,先等全套化验结果。”护士摇了摇头,匆匆交代完便转身离开。 许惊蛰默地点头,心底愈发不安。 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一身深色夹克,头发打理得整齐利落,手里拎着公文包,步履沉稳。 他径直走到许惊蛰面前站定,主动伸手。 “请问是许惊蛰先生吧?我是海洋研究院的王副主任。” 许惊蛰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接,直接开口质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在医院(第2/2页) “我爸妈到底怎么回事?” 王副主任坦然收回手,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 “今日上午,两位教授在实验室同时突发晕厥。我们现场做了初步检查,所有数据全部正常,查不出任何病灶,只能先送医。” “同时晕倒?”许惊蛰眉眼一沉。 “对,两人同一时间突发不适。”周副主任顿了顿,“正因为情况蹊跷,才第一时间联系家属。” 说完,他目光扫过一旁安静伫立的许柚柚和燕舟。 “这两位是?” “家里人。”许惊蛰淡淡回道。 王副主任没有多深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字条递过来。 “住院手续我已经提前办妥了。你们先去病房等候,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通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随时可打。” 许惊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王副主任没再多留,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地砖上,声响清脆,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柚柚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燕舟视线微移,扫向走廊拐角暗处。 那里靠墙站着两个人。 一个深色外套,一个灰色夹克。 两人双手空空,不看病床、不看急诊口、不像是探病家属,也不像医护人员。 就那么安安静静靠着墙,姿态闲散,视线却牢牢锁死急诊室大门。 许柚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心底了然。 从他们踏进医院开始,这两个人就一直在。 无声蹲守,暗中监视。 和许学信夫妇此前描述的场景,一模一样。 她收回目光,神色未变,半点异样不显现。 片刻后,许惊蛰交代两人一声,转身往缴费窗口走去。 走廊渐渐安静。 两名小护士抱着病历本,一边低语一边从旁侧走过,刚好擦过两人身侧。 声音不大,清清楚楚落进耳里。 “昨天入库的血袋够不够急诊用?” “库存是够的,就是莫名少了好几袋,主任正在挨个对账排查呢。” “莫名丢的?” “谁知道,大概率是记账弄错了吧。” 两人说说笑笑,脚步走远,声音慢慢消散在长廊尽头。 许柚柚立在原地,眼底没什么波动。 燕舟抬眼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神色淡然。 拐角那两个蹲守的人,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许柚柚悄悄试着调动能力。 下一瞬,整片走廊骤然静止。走廊上方的钟,秒针停了下来。 灯光亮着,却不再晃眼。 远处坐着记录病历的护士僵在原地,笔尖悬在半空。 墙角监控的红点,彻底停住闪烁。 风声、人声、脚步声,一切尽数凝滞。 整片空间,唯独她和燕舟可以自由行动。 许柚柚抬步走向拐角。 深色外套的男人保持着抬头张望的姿势,面部肌肉僵住,神情定格。 灰夹克男人手插在口袋里,身形稳稳靠墙,纹丝不动。 许柚柚随手抬了下手,看都没多看一眼。 无形力道骤然炸开。 深色外套的男人直接凌空飞起,重重撞在尽头墙面,整个人死死定格在墙上,连滑落的动作都被冻结。 另一边。 燕舟缓步走过灰夹克男人身侧,眼皮都没抬。 指尖轻轻一拂,像是掸去一粒尘埃。 那男人身形瞬间僵死,直直向后倾倒,定格在半空,不上不下。 做完这一切。 两人同时转身,步调一致,原路折返。 下一秒。 时间彻底恢复流动。 重力骤然归位。 砰的两声闷响接连响起。 墙上的男人顺着墙面重重滑落,瘫落在地。 半空悬着的男人直直砸在走廊地面。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整条走廊。 来往的家属、护士、病人纷纷侧目,有人连忙上前,着急呼喊医护人员。 嘈杂声瞬间四起。 第六十七章干干净净 第六十七章干干净净 青市机场。 许家的私人飞机稳稳停在停机坪上。 许柚柚立在舷梯边,看着工作人员慢慢把两副担架抬上机舱。 许学信和陈然闭着眼,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呼吸又浅又弱。 看着和突发重病的普通人一模一样。 只有许柚柚、许惊蛰、燕舟三人清楚。 这不是病。 是许柚柚为他们提前铺好的退路。 “回京城接着吃。” 许柚柚的声音轻轻响在风里。 “三天药吃完,就彻底没事了。” 许惊蛰转过身,伸手接过那只温温热热的小瓷瓶,紧紧攥在掌心。 指尖抵着瓷瓶的温度,心里才算落了点底。 “吃完,就真的彻底复原?” “嗯。”许柚柚点头,语气平平淡淡,“装出来的病态会消,身体所有异常都会退干净。” 许惊蛰不再多问。 把瓷瓶贴身揣好,转身登机的前一秒,余光下意识扫向航站楼二楼的玻璃墙。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身深色西装,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像硬生生钉在玻璃后面的影子。 视线牢牢锁着这边,锁着担架,锁着他。 从研究院一路跟到医院,又跟到机场。 自打自家爸妈装病倒的那天起,这些眼睛就没挪开过。 许惊蛰没回头,抬脚走进机舱。 舱门缓缓合上的瞬间,他都能感觉到,那两道冰冷的视线,还死死黏在机身上。 舱门彻底闭合,风声隔绝在外。 停机坪上,只剩许柚柚和燕舟两个人。 两人并肩站着,安静看着飞机滑行、加速、抬升。 银灰色的机身越飞越高,慢慢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彻底融进天际,看不见踪影。 刚刚转身的一瞬,燕舟淡淡抬眼,扫了一眼航站楼二楼那两个西装男人。 他目光平平的,没冷、没狠,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只是看了一眼。 下一秒,那两人原本死死锁定这边的视线,骤然错开。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强行挡住,不敢再看,也看不过来。 他们没敢跟。 也再也不敢追踪。 “走了。” 燕舟轻轻牵住许柚柚的手,带着她转身,离开风呼呼吹着的停机坪。 许柚柚悄悄使用能力,让那两个人直接倒地。 —— 青市第一人民医院。 傍晚天色沉沉的。 沈云梦从最偏僻的侧门走了进来。 鸭舌帽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身上的外套颜色极深,几乎近黑。 走廊里来来往往不少人。 有人从她身侧擦肩而过,视线直直穿过她,半点停留都没有。 像是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不用躲,不用避。 整个人像是自带隐形的屏障。 走过监控探头的时候,镜头上的红点轻轻闪了一下,骤然灭了一瞬。 画面卡顿,空空如也。 血库的大门紧紧锁着。 沈云梦抬手,轻轻按在门锁上。 没用力,没撬动。 锁芯自己轻轻转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门,悄无声息开了。 冷库冷气扑面而来,森森发凉。 一排排冷藏柜整齐立着,里面满满当当码着一袋袋血浆。 她动作很快,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沓。 伸手取了四袋,全部塞进随身的黑色布包里。 够她撑一阵子了。 拿完,原路退出血库,随手带上门。 走廊依旧人来人往。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她身上滑走,没有任何人多看一眼。 她走出医院侧门。 傍晚的风闷闷的,一点凉意都没有。 她再往下压了压帽檐,身形单薄,悄无声息融进街边的人流里,转眼就找不到踪迹。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干干净净(第2/2页) 另一边。 许柚柚和燕舟折返了之前的酒店。 大堂灯光惨白,亮得刺眼。 地砖擦得太干净,反光冷冷的,整间大堂又空又清寂。 燕舟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黑色行李袋。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见两人,愣了一瞬,很快露出熟稔的笑。 “还是之前的套房吗?” 燕舟轻轻点头。 房卡被轻轻推到台边。 他拿起卡片,带着许柚柚转身,径直上楼。 —— 十楼房间。 空间不大,窗户正对酒店外头的主街。 许柚柚站在窗边,静静看着楼下的夜景。 街边路灯亮着,行人稀稀拉拉。 门口的旋转门一圈一圈慢慢转,单调,又重复。 她立在窗前,久久没动。 燕舟放下行李,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安静片刻,低声开口。 “那股腐味,淡很多了。” 许柚柚眉心微蹙。 “是离开了?” “说不准。”燕舟收回视线,“下去看看。” —— 两人出了房间,刚走到二楼餐厅回廊。 燕舟的脚步先顿住。 下一瞬,许柚柚也闻到了。 那股熟悉的、沉沉死气。 腐烂、潮湿、黏腻。 从大堂的方向,一点点漫上来。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什么都不用多说。 走廊灯光昏黄,落在地面,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他们快步穿过回廊,走到二楼露台边,低头看向楼下大堂入口。 “是她。”燕舟声音压得很低。 许柚柚一眼就认了出来。 楼下旋转门缓缓转动。 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深色外套,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半点眉眼。 左手死死攥着一只黑色布袋,攥得指节泛白,力道极重。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飘飘的,不沾地。 整个人微微往前倾着,身形单薄摇晃,像是身体早就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许柚柚站在二楼,静静看着,没动。 这个角度,看不见表情。 但她认得这个背影。 沈云梦。 许柚柚心口微沉。 此刻的沈云梦,像一盏快要彻底燃尽的灯。 那股死气再也不是若有若无的淡味。 扎扎实实、浓烈刺骨,顺着她的身形不断往外弥散。 有东西,正在她身体深处疯狂滋生、不停溃烂。 许柚柚盯着楼下的人影,指尖微僵。 之前她还能在沈云梦身上,隐约嗅到一丝自己的气息,一丝太岁的余味。 现在,彻底没了。 “她身上的太岁的气息,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楼下,沈云梦低着头,慢慢穿过大堂,走向电梯口。 手里的黑布包,轻轻晃着。 “是新鲜血气。”燕舟看着那只袋子。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沈云梦身上。 “还有不死花的味道。” “全是从她身体里散出来的。” 不死花。 赢无。 许柚柚默念着这两个字。 “不死花在她身上,变了。”燕舟道。 楼下,沈云梦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键。 等电梯的短短几秒,她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快要站不稳。 她抬手撑了一下旁边的墙壁,又飞快收回。 电梯门缓缓打开。 她在门口停顿一瞬,抬脚走了进去。 门合上。 楼层数字缓缓跳动。 最后稳稳停在——七楼。 许柚柚盯着跳动的数字,静静站了两秒。 燕舟看向她,两人目光一对,步调一致,转身走向一旁的电梯。 第六十八章热闹 第六十八章热闹 酒店七楼走廊。 安静得过分。 许柚柚和燕舟走出电梯。 一眼就看见走廊尽头立着一个人。 深色薄衫,长发垂落,贴着脸侧。 沈云梦靠墙站着,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虚浮得随时会栽倒。 她慢慢抬起头。 脸色惨白,眼下铺着一层青灰。 原本蒙在她眼底的那层雾,散了。 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慢慢露了出来,沉沉定定,落在许柚柚身上。 下一瞬,她动作极快。 指尖一扬,直直抓向许柚柚的脖颈。 指尖堪堪逼近,只剩半臂距离。 忽然僵住。 不是她自己收的手。 是燕舟淡淡扫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所有动作彻底停死在半空。 走廊静了一瞬。 死寂压得人发闷。 沈云梦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她抬眼看了下燕舟,又轻轻移开视线。 不是畏惧不敢对视。 是她现在的身体,本能地抗拒与他对视。 “你在。” 她声音压得很低,轻飘飘的。 “有你在,我伤不了她。” 许柚柚站在原地,没有退半步。 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你还认得我吗?”她轻声问。 沈云梦凝着目光看她。 这张脸,她记得。 是许柚柚。 “认得。” 她应声,语气平淡。 “但是你的味道,不一样了。” 视线在许柚柚身上短暂停留,又扫过燕舟,最后重新落回许柚柚身上。 “更香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节收紧,像是在死死克制着什么翻涌的欲望。 燕舟立在许柚柚身后,没有上前。 目光落在沈云梦身上,安静定格两秒。 “你身上,有不死花。” 沈云梦肩头骤然一绷。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茫然。 “什么是不死花?” “你不知道?” 沈云梦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比之前更瘦,骨节突兀分明。 她翻过掌心,那道顺着纹路蔓延的黑线,又长长了一截。 “我不清楚。” 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知道,我一直在变。” “变了就是变了。”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沉默几秒。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些日子。”沈云梦语气轻飘飘的,“记不清具体时间了。” 燕舟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看得很清。 “你的样貌,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云梦抬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 指尖划过凹陷的颧骨,划过削薄无肉的脸颊,最后落在变尖的下巴。 陌生,冰冷,全然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指尖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想去触碰曾经的自己,却什么都摸不到。 片刻后,颤抖忽然停了。 没来由的,所有慌乱尽数褪去。 她收回手,淡淡开口。 “确实不一样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敞开的客房。 许柚柚侧头看了眼燕舟。 燕舟轻轻点头。 两人抬步,紧随其后进门。 —— 房间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堵死所有天光。 只剩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昏黄微光狭小,只映得亮床边一寸地方。 沈云梦慢慢坐下。 没有低头看自己异变的双手,反倒一直静静望着许柚柚。 片刻,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收回视线,落回自己膝盖上。 声音很轻,直白又诡异。 “许柚柚,你的味道,让我想把你撕开。”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说话的间隙,掌心裂开的细纹里,渗出点点黑色黏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热闹(第2/2页) 一滴,两滴,落在干净的床单上。 痕迹暗沉刺目。 她低头扫了一眼,没有擦,毫不在意。 许柚柚轻声问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发生什么。 沈云梦垂眸盯着掌心不断渗落的黑水。 “在变。” “变成我本该变成的样子。” 许柚柚指尖微收,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燕舟尽收眼底。 他没说话,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腕,缓缓下滑,稳稳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沈云梦抬眼,目光干净又空洞。 “不过,也不重要。”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脖颈,停在动脉位置。 语气茫然又直白。 “我很想要你。” 话音落下,她轻轻蹙眉,像是自己也无法理解这份执念。 “不是寻常的那种要。是别的,我说不清。” 燕舟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从沈云梦身上移开过半寸。 沈云梦摊开手掌,将掌心裂纹对准微弱的灯光。 眼底带着一丝懵懂的探究。 “我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燕舟静静看着她。 他见过不死花真正的气息。 不是听闻,是亲身感知,时隔千万年,依旧清晰。 眼前的一切都在印证。 从前那个鲜活唱戏的沈云梦,早就不在了。 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是彻底新生、彻底异变的东西。 —— 楼下酒店大堂。 赢无穿过旋转门,缓步走入。 没有靠近前台,就静静立在大堂中央。 他缓缓闭上眼。 几天前,他就捕捉到了这股气息。 浓郁、鲜活、纯粹。 是他等候太久的不死花香。 远比他怀中那株早已枯萎千年的花枝,浓烈百倍。 他追了数日。 今晚,气息稳稳停在了这栋楼里。 怀里干枯的花枝,轻轻颤了一下。 无风,自动。 是呼应,是确认。 赢无睁开眼,目光直直锁定电梯方向。 在楼上。 他抬步走向电梯,推门而入。 电梯门闭合,数字缓缓跳动。 一楼。 这株不死花枯枝,在他怀里伴了整整两千年,早已死寂,只剩枯壳。 唯独这几日,终于有了动静。 二楼。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身生机在不断枯竭流逝。 三楼、四楼、五楼。 只有真正的不死花彻底归来,他才能有机会继续长生。 六楼。 七楼。 电梯门缓缓敞开。 七楼走廊死寂无声。 赢无抬步走出,目光一眼锁定走廊尽头那道敞开的房门。 房内灯光透过门缝,浅浅漏出来。 下一秒,他感觉到了许柚柚的气息,还有 燕舟。 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继续抬步,朝着房门走去。 —— 房内。 一股熟悉的冷沉气息,顺着门缝缓缓渗了进来。 冰凉、厚重,像死水漫灌,一点点填满整个房间。 床头的灯光,莫名暗了一瞬。 许柚柚和燕舟对视一眼。 不用多说。 是赢无。 沈云梦也收回落在许柚柚身上的目光,淡淡看向那扇门。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漠然。 “今晚倒是挺热闹。” 她唇角微不可察动了下。 “又来了一个。” 说完,她重新低头,看向自己不断渗落黑水的掌心。 一滴,又一滴。 黑色液体,静静砸在地上。 第六十九章这是我的东西 第六十九章这是我的东西 房间里静了下来。 赢无身上那股冷沉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迟迟不散。 人就站在门外,没有迈步进来。 燕舟没看他。 沈云梦垂着头,盯着掌心不断渗出的黑水。 许柚柚立在燕舟身侧,目光稳稳落在紧闭的门板上。 没人说话。死寂沉沉压满整间屋子。 燕舟忽然抬手。 指尖未触碰到门板分毫。 厚重的木门轰然撞向墙面,整面墙壁跟着微微震颤。 走廊的死寂,被瞬间撕碎。 “进来。” 赢无立在门口,视线缓缓扫过屋内三人。 唇角轻轻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只是一种确认。 “原来都在。” 他抬步,跨过门槛。 同一秒,燕舟周身的力量骤然压出。 赢无的气息迎面撞上。 两股磅礴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在一起,没有声响,没有动静。 唯有身处其中的人能感知到那股剧烈对冲。 沈云梦猛地抬起头。 她察觉到了。 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屋内的床头灯,彻底熄灭。 整片房间坠入漆黑。 唯独沈云梦掌心那截枯枝,泛着一缕惨白微弱的光,照亮方寸黑暗。 赢无的声音,缓缓从夜色里响起。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居然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 沈云梦抬眼。 惨白的脸,青灰的眼底,一片荒芜。 她静静望着赢无,没有惧,没有疑。 心底深处,翻涌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很淡,却无比清晰。 “你是寺庙里的那个和尚。” 赢无定定看着她。 “你换了样貌,掩了自身气息。难怪我一直以为,你早就陨落了。” 沈云梦肩头骤然绷紧。 眼底带着茫然。 “你知道我是谁?” 赢无看着她,动作很慢,抬手探入怀中。 下一瞬,他取出一截干枯的花枝。 灰褐色,干瘪枯萎,没有半点生机。 可他攥得极紧,指节发力,像是握着自己此生唯一的执念。 “自然知道。” “我们本是一体。” 枯枝暴露在空气里的瞬间,沈云梦的身体猛地僵住。 不是害怕,是本能的呼应。 掌心的裂纹再也止不住,原本只是滴落的黑水,骤然成股涌出。 黑漆漆的液体顺着掌纹流淌,她却低头都未曾低头。 双眼死死锁着那截枯枝。 枯枝骤然脱离赢无的掌心。 不是飞掠,是被极强的吸力牵引着,直直往前。 赢无的手骤然一空。 两千年了。 这截枯枝在他怀里伴了整整两千年,从未离开。 他垂眸都未垂,目光依旧牢牢落在前方人影身上。 枯枝稳稳落在沈云梦掌心。 许柚柚静静看着这一幕。 眼前的人,眉眼轮廓还是沈云梦的模样。 可内里的一切,早已悄然改变。 她想起初见时的沈云梦。 戏台之上,身段婉转,昆曲悠扬,眼底盛满星光,鲜活又明媚。 全然不是此刻这般死寂空洞的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这是我的东西(第2/2页) 沈云梦垂眸,望着掌心的枯枝。 一瞬间,脑海里所有的空白都被填满。 不是记忆回溯。 是沉睡千万年的本体,彻底苏醒。 她从来都不是沈云梦。 从来不是。 下一瞬,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不受自己控制,是本能复苏。 双脚缓缓离地。 很慢,一寸一寸,凭空升起。 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肆意垂落飘散。 掌心涌出的黑水不再外流,尽数逆流而上,顺着干枯的枝藤疯狂攀爬,像无数条蛰伏的黑蛇。 死寂的枯枝,骤然活了。 点点白芽冲破枯皮,次第绽开。 不是一朵,是三朵,白净透亮,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沈云梦缓缓抬眼。 那双眸子,彻底褪去了人色。 瞳孔深处翻涌着沉沉幽暗,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清冷的声音从半空缓缓落下,带着亘古的漠然,像一场迟来的审判。 “这是我的东西。” “赢无。” 赢无抬头仰望悬浮半空的人。 身形未退,稳稳立在原地,只是紧握的双手,骨节泛白,绷得极紧。 沈云梦缓缓转头,目光落向燕舟。 语气平淡,带着久远的熟稔。 “许久不见,燕家人。”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许柚柚身上。 鼻尖微动,瞬间辨识出那股独特的气息。 是太岁。 她没有出声,本体的本能已然苏醒。 沉沉威压,骤然朝着许柚柚碾压而去。 燕舟凌空一握。 扑面而来的威压,瞬间被硬生生撕碎、湮灭。 不是格挡,是彻底粉碎。 沈云梦瞳孔微微一缩。 目光终于从赢无身上移开,定定落在燕舟脸上。 “你还是一如既往。” 燕舟侧身,伸手将许柚柚稳稳拉至身后。 脊背挺拔,不曾回头,无需回望。 他低低嗤了一声。 “原来不死花,一直是以人身存续。” 许柚柚盯着他挺直的后背,轻声发问:“什么意思?” 黑暗里,赢无的声音缓缓响起。 “意思就是,她本身,就是我的不死花。” 许柚柚抬眼看向半空的人影。 悬浮而立的身影,垂落的长发,掌心绽开的白芽,幽暗无底的眼眸。 这个人,早就不是她认识的沈云梦了。 她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缓缓松开。 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 无怕,无恨,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复杂。 燕舟始终维持着抬手的姿势。 无形的力量横亘半空,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牢牢护着身后的许柚柚。 与此同时,赢无的力量顺着地面蔓延开来。 很慢,像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一寸一寸攀爬,朝着半空的不死花靠拢。 沈云梦瞬间感知。 她低头扫了一眼脚下地面。 下一秒,属于她的力量骤然喷涌而出。 不是凌厉的攻击,是漫天白雾,如潮水般席卷开来。 瞬间填满整间漆黑的屋子。 三道截然不同的磅礴力量,轰然相撞。 无人退让,无人闪躲。 整片空间,彻底被死寂与张力填满。 第七十章就是故意的 第七十章就是故意的 两千多年前,东海归墟。 不死花在渊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她靠万古沉尸的阴息、地脉极寒的死气滋养。她是深渊里唯一活着的存在。 然后,有人来了。 赢无是第一个伸手的人。他碰到她的瞬间,她的眼睛睁开了。她的力量本能地朝他压过去,整片海域都在震动,人一个个死了。可赢无活了下来。 “你知道不死花在哪?” 她能听懂,原来他在找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将手心那诡异的花展开给赢无看。 “你就是不死花?”赢无带着疑惑。 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能给我长生不老吗?” “可以啊。” 赢无带着她离开归墟。 —— 酒店房间里,静得彻底。整片空间像是被彻底隔绝,与世独立。 赢无抬头,静静看着半空的人。容貌变了,皮囊换了,可骨子里那股气息,半点没变。他五指死死攥紧,骨节绷得发白。是她。她真的还在。 “赢无,你老了。” 赢无低低冷笑一声,“这就是你许诺我的长生?” “我只许了你长生。”沈云梦语气平平,“没许你不老。赢无,人不能太贪心。”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燕舟。“燕家人的气息,千年万年,从来没变过。”又转回目光看向赢无,“你看,这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连我都做不到。可惜,你永远成不了他。” “你以为你死了,我还能活?”赢无眼底恨意翻涌。 “我能让你活,自然也能让你死。” “是没错。”赢无盯着她,“但你如今,早已不是巅峰模样。你就不想继续活着吗?” “想啊。”沈云梦唇角微扬,姿态傲慢又漠然。 她目光落回许柚柚身上,带着本能的贪恋。“你看,太岁果然最香。”视线在许柚柚身上短暂定格,与生俱来的压制感扑面而来。“有她的太岁本源,我们两个,都能继续活下去。” “你杀不了她。”赢无忽然开口。 沈云梦微怔。“为什么?” 赢无抬眼,看向始终静默伫立的燕舟。他就站在许柚柚身前,双手垂落,气息平稳,没有外放半点力量。可整间屋子的所有空气、所有威压,尽数被他牢牢掌控。无人可破。 “因为他还在。” 燕舟缓缓抬眼,看向对峙的两人。声音不高,轻飘飘的。却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 “活得太久,就什么都敢妄为。” 沈云梦低低笑了声,唇角扬起,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燕家人,论实力,我确实不如你。但你别忘了,我也活了数千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气息轰然炸开。房间里的空气一瞬间被抽空。燕舟身前那道无形屏障,轻轻震颤了一下。 许柚柚没有动。她能停住它,但她没有动。她在试。 下一瞬,沈云梦磅礴的力量直直碾压过来。两股千年本源之力轰然相撞。屋内残存的灯泡瞬间炸裂,墙皮簌簌剥落。走廊的灯光接二连三熄灭,漆黑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赢无的力量伺机撞在燕舟的屏障上。墙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转瞬又自动愈合。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破绽。赢无的一缕暗力穿透屏障,直直缠上许柚柚的手腕。 冰凉刺骨的气息贴着皮肤游走。 许柚柚感知得清清楚楚。她能停住它,但她没有动。她在试。她想看看,自己的血到底能让这些活了数千年的人变成什么样。 手腕皮肤被暗力磨破,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 赢无的暗力立刻卷住这滴血,飞速回撤。可这滴血不受掌控,挣脱暗流,朝着另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半空的沈云梦抬手一引。血珠稳稳落在她掌心那截复生的花枝上。三瓣雪白嫩芽剧烈震颤。 血色快速渗入花枝的刹那,沈云梦脸上的人皮,彻底变了。不是变脸。是剥落。那层属于凡人沈云梦的皮肉,像一层薄薄的壳,缓缓褪落。壳下,是真正属于不死花的容貌。颧骨更高,眼窝深邃,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瞳孔干净澄澈,却是全然的透明色,像两汪不见底的极寒深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就是故意的(第2/2页) 许柚柚的呼吸骤然一顿。原来,这就是不死花真正的模样。 燕舟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旁的赢无五指死死收紧。他见过这张脸。两千年前,归墟渊底。她第一次睁眼看向他时,就是这般模样。两千年,刻骨铭心,从未敢忘。 半空的不死花,唇角慢慢扬起。不是冷笑,不是愉悦。是极致的饥饿与渴求。 她盯着那滴血渗进花枝,白芽像在呼吸。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血色渗入的位置。指尖沾了一点残红,她微微抬手,抵在唇边,舔舐干净。 许柚柚心口又是一沉。没有恐惧。只是第一次看见,这般全然非人、只剩贪婪饥渴的模样。 燕舟的手瞬间动了。 不死花的目光依旧黏在许柚柚身上,贪恋沉沉。“太岁。你的血……比我预想的,还要香。” 她身形轻轻一动,朝着许柚柚的方向飘来。燕舟的屏障稳稳横亘在前,纹丝不动。不死花抬手,掌心轻轻抚在无形的壁障上。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淡淡的痕迹。 许柚柚静静站在屏障后,没有动。她很清楚,对方过不来。 “让我再闻一下。” “你不该这样。”许柚柚说得很轻,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口。她明明拦不住,也打不过。可偏偏就是这一句话。 半空的不死花,骤然停住了所有动作。瞳孔微微收缩。有什么模糊的碎片,猛地窜入脑海。戏台、唱腔、台上台下、人间朝夕。 属于沈云梦的短暂一生,匆匆掠过。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不是畏惧,是本能的克制。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重新归于平静,目光却依旧死死锁着许柚柚的手腕。 她低头看向掌心复生的花枝。白芽还在震颤,还在贪婪渴求。她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陌生锋利的骨相。淡漠出声。 “这才是真正的我。” 她五指收拢,紧紧攥住花枝,强行压下内里翻涌的躁动。 赢无立在黑暗里,眼底翻满不甘。他守了两千年,养了两千年,枯枝死寂万年,毫无生息。可许柚柚简简单单一滴血,就让她彻底复生,彻底归位。 不死花抬眼,淡淡看向他。 同一秒,燕舟周身杀意骤起。磅礴无边的力量轰然压落,直直锁定赢无。不是击退,是碾碎。 赢无拼尽全力催动本源抗衡。一次,粉碎。再催,再碎。他步步不退,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身形开始变得透明、虚化。不是被外力碾碎,是自我收拢。所有外放的力量尽数收回体内,像灯火敛尽明光,归缩灯芯。 燕舟眉心一沉。 下一瞬,赢无的身形骤然炸开。七八道漆黑残影朝着四面八方飞速逃窜。燕舟抬手一挥,尽数碾碎大半黑影。唯独两三道,穿透屏障,破开隔绝,瞬间消失在走廊深处。 走廊尽头,飘来赢无轻浅带笑的声音。 “下次再见。” 燕舟望向黑影消散的方向。同时感知到,另一股不死花的气息,也在快速褪去。她借着方才的对峙,一并脱身离开了。 喧闹尽数褪去。漆黑的房间里,只剩许柚柚和燕舟两个人。 许柚柚轻轻开口。“他们倒是跑得真快。” 燕舟没说话。 许柚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方才的细小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光滑无痕。她心里清清楚楚。 她的血,能唤醒沉寂千年的不死花。 能让无欲无求的古老存在露出极致贪婪。能让赢无不顾一切,铤而走险。 这些,足够了。 燕舟低头看着她,声音沉了几分。“你是故意的。” 许柚柚没有辩解。 她确实是故意的。 第七十一章术业有专攻 第七十一章术业有专攻 青市的夜,黑得像沉到底的墨。 酒店房间的灯依旧暗着。 房门敞开一道口子,冷风顺着走廊往里灌,凉得刺骨。 许柚柚立在窗边,静静望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半点人烟都无。 燕舟靠在墙边,双手揣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看她。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站了很久。 “明天去研究院。”许柚柚先开了口。 燕舟没应声。 一点动静都没有。 许柚柚转过身,看向靠墙的他。 “你还在生气。” “没有。”他语气平平。 “那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许柚柚抬脚走过去,停在他正面前。 “你清楚我刚才为什么那么做。” “我知道。” “那你还——” 燕舟抬眼打断她,声音不高,字字都沉。 “你知不知道,要是刚刚赢无那道力量,根本不是为了抢血。” “他但凡动杀心,直奔的就是你的命。” “刚才那种局面,你已经死了。” 许柚柚看着他,眼神笃定。 “你不会让他杀我的。” 燕舟定定望着她。 “这不是我能不能护住你的问题。” “是。”许柚柚半步不退,语气很稳,“就是。” “你一直在前面挡着,我才敢放手去试。” “我清楚你在,我就不会出事。” 燕舟的眉峰轻轻动了一下。 “你站在前面护着我,不是把我隔开。” 许柚柚轻声慢慢说。 “燕舟,是我信你。” “我知道所有我挡不住的东西,你都能挡住。所以我才有底气去试。” 燕舟依旧沉默。 “你气我,是气我没提前告诉你。”许柚柚坦诚道,“这点我认。” “但你别觉得我在拿自己的命赌。我没有。” “我笃定你不会让赢无伤我,更不会让沈云梦碰我分毫。” 她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 房间又静了下来。 黑暗里,燕舟的眼睛很亮。 没有怒意,只剩认认真真的审慎。 “说完了?”他问。 许柚柚愣了下,点头。“说完了。” “那你知不知道。” 燕舟的声音缓缓响起。 “赢无的暗力,不在寻常时间线里。” “藏在时间缝隙中。” “你的时间停滞,根本困不住、挡不住。” 许柚柚唇瓣动了动,一时语塞。 “还有沈云梦。” “她刚才散开的不是攻击力量,是吞噬雾潮。” “你的能力能停住招式、停住动作。” “但停不住吞噬。” “一旦被卷进去,时间依旧流转,唯独你,永远困在里面出不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术业有专攻(第2/2页) 许柚柚彻底没了声音。 “我是能挡。” 燕舟看着她,语气沉了几分。 “可你知道,同时护住这一切,我要分多少心神吗?” “要盯着赢无的暗力异动,要防着沈云梦的雾潮吞噬。” “要追踪那滴血的去向,还要时刻确认你的时间屏障有没有被破开。” “你只想着试探。” “却没算过,那一刻,我比你累百倍。” 许柚柚慢慢低下头。 心底的底气,一点点软了下去。 “我一直信你不会乱来。” “但这次,你确实乱来了。” 安静蔓延了很久。 许柚柚轻轻出声。 “我知道了。” 燕舟看着她。 “下次还这样?” “下次一定提前告诉你。” 燕舟抬手,指尖极轻地点了下她的额头。 力道很轻,半点不重。 却有一缕微凉力道,顺着指尖落进身体里。 不是惩戒,是提醒。 “让你身体记住这种感觉。” “以后赢无动杀心、沈云梦动贪念。” “你的身体,要自己先有预警。” 许柚柚没再反驳。 她没说你会一直护着我。 她心里清楚,有些危险,不是单凭护住就能完全规避的。 她也该学着感知、学着忌惮。 “我记住了。” 燕舟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一早,去海洋研究院。” 他抬步走出房间,全程没有回头。 许柚柚却清晰察觉到,他方才紧绷的脚步,悄悄轻了不少。 风依旧从门外灌进来,冷冷凉凉的。 她站在原地,指尖轻轻覆上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淡淡的温度。 不疼。 是记在心底的警醒。 —— 京城,许家老宅。 次日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许惊蛰才从书房走出来。 一整夜没合眼。 他翻完了许学信和陈然留在家里的所有研究笔记。 院子里晨露微凉。 许清河早已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看见他出来,他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一行字缓缓跳出来:看得懂吗? 许惊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摇了摇头。 “看不懂。” “我和我爸妈的研究领域,完全不搭边。” 许清河又敲出一行字:术业有专攻。 许惊蛰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 看着天边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光缓缓铺开来。 安静,又沉沉的。 第七十二章去看看 第七十二章去看看 海边的夜,黑得无边无际。 沈云梦立在礁石上,底下海浪一遍遍拍碎岩壁,翻起层层雪白泡沫。 风很大,卷着长发和深色外套疯狂翻飞,猎猎作响。 她掌心稳稳握着那截花枝。 三瓣白芽在漆黑夜色里,泛着一点冷幽幽的光,亮得安稳,像灭不了的孤灯。 赢无站在她身后几步开外。 宽大僧袍被海风死死贴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枯瘦单薄。 不说话,也不上前,就静静立着。 沈云梦望着前方的海面。 沉沉黑水一路铺到天际,水天相融,分不出边界。 “就是这里。”她轻声开口。 赢无依旧沉默。 沈云梦抬起手,握着花枝,轻轻在空中一划。 不是挥动,是拉扯。 像徒手切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眼前整片海面,骤然裂开。 不是风浪推挤的分开,是海水主动退让。 两侧海水笔直竖起,像两堵深色水墙,中间空出一条干燥的海床小路。 路面铺满细碎沙石与贝壳,蜿蜒着往深海黑暗里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沈云梦抬步走下礁石,踩进这条凭空出现的海路。 花枝的冷光落在她脸上,惨白,又清冷。 步子很慢,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赢无跟在她身后。 越往深海深处走,掌心花枝的光亮越盛。 沈云梦清晰感知到,身体深处有东西在慢慢苏醒。 是刻在本源里的本能。 是对归墟故土最原始的渴望。 她脚步没停,指尖却微微发颤。 是身体在本能回应故土的召唤。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沉入深海暗处。 身后竖起的水墙缓缓合拢,海面恢复原样。 平整静谧,像方才一切异象,从未发生过。 —— 第二天一早。 青市海洋研究院。 许柚柚和燕舟站在院门口。 楼房不高,清一色灰色外墙,玻璃窗映着清晨的天光。 门口的老牌匾常年被海风侵蚀,锈迹斑驳,字迹模糊不清。 燕舟伸手,轻轻扣住许柚柚的手腕。 下一瞬,脚下空间骤然一变。 两人直接出现在内部实验室的走廊里。 实验室大门紧闭,门缝透出明亮的灯光,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许柚柚抬手。 时间瞬间停滞。 屋内所有声响戛然而止,灯光亮着,周遭一切尽数定格不动。 燕舟推开实验室门,带着她走了进去。 屋里一共三个人。 一人坐在电脑前看数据,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纹丝不动。 一人守在操作台记录报表,笔尖停在纸面半空。 还有一人站在冷冻柜旁,手握着密封罐,维持着收纳的姿势。 三个人就像被冻结的雕像,一动不动。 燕舟松开许柚柚的手腕,径直走到操作台边。 桌面堆满层层叠叠的表格、记录本、打印数据纸。 他随手拿起一张,扫一眼,放下。 再拿,再看,再放。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拖沓。 许柚柚站在一旁看着。 纸上的数字、符号、英文,她单独都认得。 可凑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其中门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去看看(第2/2页) “能看懂吗?”她轻声问。 “可以。”燕舟头都没抬,继续翻查。 许柚柚不再多问,转身走到冷冻柜前。 绕过定格不动的工作人员,她伸手拉开柜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柜子最底层,静静躺着一只透明密封罐。 罐内蜷缩着一团雪白絮状物,看着干枯衰败,却又藏着一丝复生的生机。 她太熟悉这股气息了。 和昨晚沈云梦身上的、赢无拿出来那花枝,同源同根,一模一样。 “好丑。”许柚柚微微蹙眉。 燕舟这时走到她身后,垂眸看向罐中物体。 “确实丑。” “这样很多吗?”许柚柚问。 “归墟深处那一株是唯一源头。” “这不过是分枝上的花瓣残片。” 燕舟说完,转身回到电脑前。 许柚柚合上冷冻柜门,跟着走回去。 燕舟已经翻完厚厚一叠记录,指尖落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几下。 屏幕上的青市海岸线海图缓缓放大。 近海、远海、礁石洋流,一一清晰铺开。 画面中央,远离陆地的深海位置,亮起一点鲜红红点。 “这里。” 许柚柚盯着那个红点。 “就是他们取不死花的地方?” 燕舟轻轻点头。 “他们会去这里吗?” “大概率会。” 燕舟指尖顿住,又敲了两下键盘,调出后台访问记录。 视线落在屏幕上,微微一顿。 “怎么了?”许柚柚立刻察觉异样。 “有人来过。” 燕舟盯着跳动的记录。 “昨天。查的,也是这份深海坐标数据。” 许柚柚凑近屏幕。 一串串登录时间、账号、操作记录密密麻麻。 她看不懂专业信息,却能看懂燕舟骤然沉下来的神色。 “赢无的人?” “暂时不确定。” 许柚柚回头看了眼冷冻柜里的白色残团。 安安静静躺在罐子里,毫无动静。 许柚柚轻声的问,“你也好奇,对吧?” “确实好奇。” 燕舟关掉电脑页面。 “走了。” 许柚柚扫了眼屋内三个定格的工作人员。 悬在键盘的手指、半空的笔尖、握着罐子的手。 两人轻步退出实验室,顺手带上门。 许柚柚指尖轻点。 停滞的时间,瞬间恢复流动。 屋内声响次第响起。 键盘敲击声、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收纳罐子的轻响。 所有人照常工作,各司其职。 没有任何人察觉,短短时间,这里曾被人进来过。 燕舟再次拉住她的手腕。 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有工作人员端着咖啡路过,步履匆匆,毫无察觉。 再出现时,两人已经站在研究院门外。 阳光落在灰色墙面上,温温软软的。 远处海天相接,一片澄澈的蓝。 辽阔又安静。 燕舟望着远处深海的方向,轻声开口。 “既然都好奇,我们也去看看。” 听到这,许柚柚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被燕舟拉起的手。 第七十三章归墟 第七十三章归墟 归墟深处。 身后合拢的海水,发出沉沉的闷响。 像沉睡万年的远古巨兽,缓缓合上了嘴。 沈云梦踏在裸露的海床上,掌心花枝透出冷光,堪堪照亮脚下干燥的沙石。 越往深处走,头顶海水的压迫感就越重,沉沉压在周身。 可她的脚步,反倒越来越轻。 不是体力回转。 是漂泊许久的身体,终于踏回故土,本能地松弛下来。 赢无声无息跟在她身后,全程沉默,只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忽然,沈云梦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海床骤然断裂,朝下塌陷,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巨大深渊。 刺骨寒意从底下翻涌而上,裹着万年不散的死寂黑暗。 真正的归墟,就在眼前。 她立在深渊边缘。 掌心花枝的微光有限,根本照不见底部。 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深渊最底下,铺满密密麻麻的白光,层层叠叠,像漫天星河沉落在黑水之中。 不是星辰。 是成千上万株不死花。 在无尽黑暗里轻轻摇曳,泛着惨白幽光。 沈云梦望着这片无边花海,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你种的?” 她开口,语气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听不出喜怒。 “整整两千年。” 赢无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一年一株。能活下来的,就只有这些。” 沈云梦静静看着底下成片的花枝。 全是衍生出来的分枝。 生机微薄,孱弱不堪。 根本撑不住他日渐衰竭的身体,护不住他的长生。 “种这么多,没用。” “至少,让我撑到了现在。” “你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许柚柚。” 赢无彻底沉默,没有应声。 沈云梦抬起手,掌心花枝对准下方深渊。 枝头三瓣白芽轻轻颤动,急切又雀跃。 像是在回应底下无数同族的召唤。 片刻后,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迈步。 不再踩在海床之上。 双脚落在虚空之中,稳稳悬空,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惨白花海走去。 赢无紧随其后。 沈云梦指尖轻轻一划,动作干脆利落。 身后紧跟着的赢无,瞬间被无形力道劈成两半,化作漫天黑雾。 黑雾没有消散,在半空翻涌缠绕,转瞬重新凝聚,变回赢无的模样,静静立在她身前。 沈云梦看着这重聚的人形。 “分身。” 眼前的赢无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浮在表面,眼底一片冰凉。 “危险之地,我从不会将本体留下。” 沈云梦抬手,又是一道无形手刀劈出。 分身再度被劈开,黑雾四散。 下一秒,依旧快速聚拢成型。 “你杀不完的。” 赢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漫出来,带着淡淡的笑意。 “何必白费力气。” 沈云梦没有停手。 抬手,再斩。 黑雾散了,又聚。 反复数次,不厌其烦。 “杀这些没用的东西,图什么?”赢无笑意更甚,“你根本伤不到我本体。” 沈云梦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黑雾人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不是笑。 是藏在眼底的、积压许久的戾气。 “我失忆那段日子。” 她声音很轻,像在随口诉说一件陈年旧事。 “你的人,虐杀过我一次。” 赢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虽说这些都不是你的真身。” 沈云梦抬手,再度一刀劈出,黑雾轰然炸开。 “但能杀你一次是一次。” 黑雾再次聚拢。 “也算,还清我当年受的所有痛。” 赢无望着她,重新扬起唇角。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 “我不管。”沈云梦语气骤然转冷,“我记仇。” “你也不算亏。”赢无淡淡开口,“阴差阳错,你得了许柚柚的血。” 沈云梦唇瓣微动。 “是我自己运道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归墟(第2/2页) “若不是那一滴血无意间滋养本源。” “你我,早就彻底消散了。” “我当初只是打算试试。”赢无轻笑一声,“想抽走她半身血液,用来养花续命,延缓自身衰竭。” “万万没想到,最后受益的居然是你。” “你那一滴本源血落在你身上,比我倾尽心血浇灌所有花枝,还要管用百倍。” 沈云梦没有接话。 垂眸看着掌心的花枝。 枝头白芽依旧在轻轻颤动,孜孜不倦吸收着那滴残留的太岁血。 仅仅一滴,便抵得过千年滋养。 她抬眼,看向底下整片不死花海。 “你把珍贵血源,浪费在这些残枝败叶上。” “纯属暴殄天物。” 赢无依旧沉默不语。 沈云梦立在深渊之边,俯瞰整片归墟。 千年岁月流转,这里从来没变过。 依旧黑暗、冰冷、死寂。 唯一的变化,就是多了这一片他苦心栽种的不死花海。 “以前。”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久远的怅然。 “我其实很向往外面的世界。” “任谁被困在这片死寂之地,熬着无边无尽的岁月,都会觉得闷。” 她顿了顿,眼底凉意彻骨。 “可赢无,你太贪了。” 赢无看向她,唇角微扬。 “我贪?” “我不过是想活成姬渊舟那般模样。” 姬渊舟。 燕舟。 跨越千年岁月,容貌不改,力量鼎盛,万古长生。 那是他穷尽两千年,一直羡慕、渴求的状态。 沈云梦淡淡扫他一眼。 “我早就告诉过你。” “你和他,从根上就不一样。” “你这辈子,都赶不上他。” 赢无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 “说到底,不过是你自身太弱。” 沈云梦眼底掠过一抹冷厉。 没有浓烈杀意,却寒得刺骨。 须臾,她轻轻笑了。 唇角扬起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能压过世间所有不死草。” “唯独比不过燕家的黄中李本源。” 她定定看着他。 “所以你这辈子,注定只能屈居人下,永远在他之下。” 赢无的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不是笑,是强行隐忍。 两千年的执念与不甘,他忍了无数次,不差这一句嘲讽。 “够了。” 他压下所有情绪,沉声开口。 “不想死,就安分点,赶紧想办法恢复本源。” “怎么?你还惦记着许业文,舍不得动许柚柚?”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沈云梦瞳孔骤然一缩。 许业文。 这三个字,是她心底最柔软、最不愿被触碰的禁地。 无人可以提及,无人可以冒犯。 周身空气瞬间冰封,凛冽寒气骤然从她体内炸开。 不等话音落地,她出手了。 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狠、都绝。 面前的赢无分身瞬间被劈得粉碎,黑雾四下炸开,再也无法聚拢。 虚空中飘来赢无淡淡的声音。 “你杀的,终究只是分身。” “凭你,也配说出这个名字?” 沈云梦的声音冷得透彻,像是从归墟万古寒底透出来的。 “脏。” 她抬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弹。 像弹掉什么肮脏污秽的东西。 漫天黑雾,彻底散尽,一丝不剩。 身后,真正的赢无静静立在虚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沈云梦没有回头。 她依旧站在深渊边缘,望着底下成片摇曳的惨白花海,掌心花枝冷光幽幽。 —— 另一边,某处密闭暗室。 赢无缓缓睁开双眼。 屋内没有半点光亮,灰蒙蒙的瞳色融进黑暗,几乎看不见轮廓。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极轻,带着难掩的疲惫。 “还是这副死脾气。” 他垂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沉寂良久。 第七十四章乌龙 第七十四章乌龙 派出所的椅子很硬。 许柚柚坐了许久,腰隐隐发酸。 头顶日光灯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落下来,照得人脸色发青。 墙角立着一台饮水机,桶里的水只剩浅浅一半。 桌面摊着几份文件,边角翻得卷翘,乱糟糟堆在一处。 她的头发还是乱的。 从海边过来,一直没顾上整理。 也不是没时间,就是懒得弄。 反正弄干净了也没用,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椅子上坐多久。 燕舟坐在她身侧,一直握着她的手腕,没松过。 他的外套沾着一道浅浅灰印,袖子揉得皱巴巴的。 他低头扫了一眼,没管。 对面的年轻民警握着笔,抬眼看他们。 “姓名。” “许柚柚。” “燕舟。” “关系?” “未婚夫妻。”许柚柚应声很快。 燕舟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指尖在她手腕内侧轻轻顿了一下,慢慢摩挲着。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原本以为,她顶多答朋友,或者认识。 没想到是未婚夫妻。 这三个字,他悄悄记在了心里。 而后转头,安静看着民警记录。 年轻民警低头写完,继续问。 “今天去海边做什么?” “看海。”燕舟道。 “看海?”民警抬眼,有点无奈,“有人报警,说你们俩站礁石边缘,像是要跳海。” “只是看海。” “站那么靠边?” “视野好。” 年轻民警一时语塞,噎住了。 这时,年长的民警端着两杯水走过来,轻轻放在两人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的。” “每年海边都有这种误会。大多是小情侣闹别扭,一时想不开。” “我不是断定你们就是这样,只是人家路人看见了,难免担心,你们也多理解。” 燕舟没接话。 “我们真的没有想不开。”许柚柚开口。 脑子里不自觉想起刚才在海边的画面。 那时候海风极大。 她站在礁石上,脚下是黝黑的岩石,缝隙嵌着细碎的白贝壳。 海浪一遍遍扑上来,细碎水雾溅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海天相融,一片灰蓝,边界模糊不清。 燕舟就站在她旁边,牢牢握着她的手腕,半步未松。 “是这里?”许柚柚问。 “嗯。”燕舟看着海面,“归墟的入口,就在这片海域底下。” 许柚柚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身后突然炸起一声尖锐的尖叫。 “姑娘!小伙!千万别想不开啊!” 声音刺耳,像钝刀刮过玻璃。 许柚柚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 燕舟将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手指微曲,力量在掌心凝聚。他半侧着身,把她整个人挡在后面,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他的脚踩在礁石上,岩石湿滑,大妈冲过来的冲力太猛。他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礁石边缘的碎石滚落下去,掉进海里,扑通一声。 他没有松手。 他一只手还护着许柚柚的后脑,另一只手撑了一下礁石,稳住了。 许柚柚被他抱在怀里,没有被拽出去, 只见那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拎着一袋菜,又伸手就要去拉许柚柚。 燕舟侧身一步,稳稳挡在她身前。 没有碰阿姨半分,单单一个背影,就像一堵严实的墙,把许柚柚护得严严实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乌龙(第2/2页) 阿姨的手抓在他袖子上,用力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许柚柚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我们没有要自杀。” 阿姨压根不听,手还揪着燕舟的袖子,眼睛越过他,直直盯着许柚柚。 “姑娘你别傻啊!” “你看你,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跟对象吵架了?心里委屈?” 许柚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闭上了。 确实不用辩解。 她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贴在脸颊两侧。 燕舟的袖子被扯得全是褶皱,外套还蹭上了灰印。 一旁的大爷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派出所吗?海边有人站礁石边想跳海!你们赶紧过来一趟!” 燕舟看了许柚柚一眼。许柚柚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没一会儿,警车就到了。 “姑娘?” 年长民警的声音拉回了许柚柚的思绪。 她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们说实话,去海边到底干什么?” “真的只是看海。”许柚柚认真道。 年长民警看了看她,又扫了眼燕舟皱巴巴的袖口,眼底满是无奈。 年轻民警翻着记录本补充。 “报警的阿姨说,她喊了你们好几声,你们一点反应都没有,看着太不对劲了。” “风太大,没听见。”许柚柚说。 “海风噪。”燕舟淡淡补了一句。 年长民警静静打量他们好几秒。 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燕舟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动作自然得不行,像是做过千万次。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下次别站那么靠边了。路人看着,实在吓人。” “好。”燕舟应声。 “我们以后会注意的。”许柚柚跟着点头。 年轻民警合上记录本。 “行,签个字就能走了。” 许柚柚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燕舟紧随其后。 两人起身,朝门口走。 身后传来年长民警的叮嘱。 “都快成婚的人了,危险的事别做,让人操心。” 燕舟脚步微顿,没回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走出派出所。 外头阳光正好,暖融融铺在灰色墙面上。 燕舟的手,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腕,从未松开。 许柚柚低头看着。 从海边到派出所,再到现在,他就没松过手。 外套的灰印还在,袖子依旧皱着。 “你衣服脏了。”她说。 “嗯。” “不整理一下吗?” “不用。” 许柚柚抬手,伸手替他扯了扯褶皱的袖口。 扯不平,好歹看着整齐了一点。 安静几秒,燕舟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我们是未婚夫妻。” 语气很轻,那是认真确认。 想听她再说一遍。 “难道不是?”许柚柚没抬头,轻声道,“你以前说过,我们本来就是准备成婚的。” 燕舟没说话,可心里是高兴的。 指尖微微用力,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还去海边吗?”他问。 “不去了。” “不好奇归墟了?” “好奇害死猫。”许柚柚叹了口气,“我可不想再被拉来派出所喝茶。” 燕舟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的海面和天际连成一片干净的蓝。 第七十五章也不算难看 第七十五章也不算难看 京城,私人医院。 病房的窗帘半掩着。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来,铺在纯白的床单上,暖融融的。 许学信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张报纸。翻了两页,随手搁在一边。 看不进去。 陈然坐在旁侧的椅子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毛线针,慢悠悠一下一下织着东西,动作安稳又平缓。 许惊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安安静静的。 半晌,他抬了头。 “爸妈。” “研究院的人下午过来。项目负责人李杰科,还有复优医药的投资方,徐东阳。” 许学信没应声。 陈然手里的毛线针轻轻顿了一瞬,又接着动了起来。 “他们想问一下后续项目对接的事。”许惊蛰补充道。 许学信沉默良久,淡淡开口。 “要问就让他们问。” 陈然放下毛线针,把织了一半的织物叠好,放在身侧椅面上。 她转头看了眼许学信。 许学信也望了她一眼。 两人什么都没说,心里却通透得很。 —— 下午两点半。 人准时到了。 李杰科走在最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看着体面规整。 徐东阳跟在身后,年纪相仿,一身深色夹克,没有打领带,收拾得干净利落。 许惊蛰从病房里走出来,轻轻带上房门,静静站在走廊等候。 李杰科看见他,微微点头,推门走进病房。 “许老师,陈老师。” 李杰科笑着开口,将手里拎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许学信语气平淡,“坐吧。” 李杰科拉过椅子坐下。 徐东阳没有落座,独自走到窗边,安静望着外头的阳光。 “许老师,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项目的事。” 李杰科直奔正题。 “您手里留存的实验数据,还有样本分析结果,研究院需要一份完整归档报告。” 许学信看着他,不急不缓,沉默了几秒。 “李总,我的身体情况,你们也清楚。” “刚脱离危险,医生要求长期静养。” “这个项目,我们夫妇俩,没办法继续跟进了。” 李杰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许老师,这个项目耗费那多心血,已经到最关键的阶段,一旦数据中断,之前所有投入就全都白费了。” “我比谁都清楚项目的分量。” 许学信直接打断他。 “但比起项目,我们的命更重要。” “身体垮了,什么研究都谈不上。” 李杰科看向许学信,又转头看向沉默的陈然。 陈然轻轻点了下头,默认了他的话。 “那您手上的原始数据……” “全部存放在青市研究院的服务器里。” 许学信说得干脆。 “所有记录、样本资料、分析底稿,都在那边。你们直接对接研究院调取就行。” 李杰科安静几秒,侧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徐东阳。 徐东阳这才缓步走过来,从夹克内袋抽出两份薄薄的文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纸面密密麻麻印满小字,顶端赫然印着四个字:保密协议。 “许老师,陈老师。” 徐东阳语速平稳,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项目启动之初,所有组员都签署过保密协议,这点您应该记得。” “记得。” “那就好。” 徐东阳将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是补充协议。” “二位退出项目后,不得以任何方式、任何渠道,泄露项目相关所有内容。” “包含研究思路、实验数据、样本源头、核心技术细节,一切相关内容都在约束范围内。” 许学信没有去看文件,直直盯着徐东阳。 “徐总,你在顾虑什么?” 徐东阳浅淡笑了笑。 “许老师是业内明白人。许家自有医药产业,和我们业务存在重叠。” “这份项目成果,落地商业的价值极高。我不是质疑您的人品,只是走个正规程序。” “正规程序?” 许学信唇角微抿,没有笑意,只剩冷意。 “我深耕这个行业三十年,从未有人要求我签这种退出补充协议。” “许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底线和规矩,整个行业都清楚。” 许学信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有力。 “许家经商,向来光明正大,干干净净。” 病房瞬间陷入安静。 陈然抬手,轻轻按住许学信的手背,安抚他的情绪。 李杰科连忙打圆场。 “许老师,徐总只是谨慎了些,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不是针对,是什么?” 许学信抬眼反问。 李杰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东阳神色未变,默默将两份文件收回内袋,动作不急不缓。 “许老师不愿签,那便作罢。”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隐晦的警告。 “但道理您应该懂。” “既然已经退出项目,项目所有内容,就不该再和许家、和许家实验室,有半点牵扯。” 许学信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徐东阳扯了下嘴角,转身走向门口。 李杰科连忙起身,对着两人微微颔首。 “二位好好休养,我们先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许惊蛰站在走廊,看着他们擦肩而过。 徐东阳目不斜视,李杰科对他客气点头。 等人彻底走远,许惊蛰才推门回房。 房门合上的瞬间,许学信轻轻吐出一口气,卸下了所有紧绷。 “累吗?”陈然轻声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也不算难看(第2/2页) “不累。”许学信淡淡道,“就是懒得应付这些人情世故了。” 许惊蛰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许学信手里。 许学信接过茶杯,捧在掌心,没有喝。 安静许久,他低声开口。 “想退休了。” 陈然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也好。忙活大半辈子,也该好好歇歇了。” 许学信反手握住她的手,默然无言。 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静静铺在床单上,温温柔柔的。 病房一片安稳寂静。 —— 归墟深处。 头顶是万丈深海,四周彻底漆黑。 不是夜晚的昏暗,是万年不见天光、没有任何光线能够穿透的死寂浓黑。 巨大的远古巨兽骸骨半埋在细细的白色粉末里。 一根根森白肋骨拱起,像天然形成的古老拱门,不知在深渊里沉寂了多少万年。 空气刺骨的冷。 是深渊独有的寒意,浸透骨髓,终年不见暖阳。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碎冰碴在胸腔里反复摩擦,又凉又疼。 沈云梦立在整片不死花海之前。 成千上万株惨白花朵,从骸骨缝隙、白色粉末底下钻出来,细细密密铺满整片深渊底部。 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 细长的花茎在无风的黑暗里轻轻摇曳,像是浸在水中,又像是在缓缓呼吸。 远远望去,整片花海像一片倒悬的死寂星空。 点点惨白微光,冰冷,孤绝,没有半点生机暖意。 沈云梦缓步走上前。 掌心花枝的白芽轻轻颤动,急切又温顺。 像是在回应底下成千上万同族的呼唤与朝拜。 她微微弯腰,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朵不死花的花瓣。 指尖刚落上去,那朵花骤然一颤,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像在畏惧躲闪。 沈云梦的指尖微微一顿。 脑海里忽然闪过很遥远的零碎画面。 很久以前,有人给她送过一束路边的野花。 不贵重,很普通,刚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那人随口说,路边看见的,觉得好看,就摘了。 一簇小小的紫色碎花,挤挤挨挨,朴素不起眼。 可在她记忆里,那束野花鲜活、温暖、带着人间烟火气。 比眼前这整片万年不谢、不死不活的惨白花海,好看千万倍。 她静静望着脚下成片的花。 漫山遍野的惨白,冷冷摇曳。 看着看着,就像看见了无数块冰冷的墓碑。 整片花海,赢无种了整整两千年。 哪里是养花续命。 分明是,年年岁岁,给她立碑。 她再也看不下去。 直起身,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响指。 在死寂无声的深渊里,突兀又清亮,像一道惊雷炸响。 惨白的火焰自她脚下骤然燃起。 不是人间的赤红烈火,是和花枝微光同源的苍白色火。 火舌一卷,瞬间舔舐上成片的花茎。 脆弱的花瓣遇火即卷,快速萎缩、碳化,转瞬化作细碎灰烬。 黑雾骤然翻涌,赢无的分身瞬间凝形冲出。 不是为了攻击沈云梦。 是本能扑向花海,想护住这些他守了两千年的东西。 浓重黑气死死裹住就近的几株不死花,试图隔绝火焰,将花株拽离火海。 可没用。 花瓣在黑气里依旧焦灼、卷曲、碎裂。 他的力量,护不住这些花。 分身直接跪倒在白色粉末地上,徒手去扒燃烧的花茎。 指尖碰上白色火焰的瞬间,护体黑气层层涌起,又层层溃散。 一株株不死花在他掌心烧成飞灰,顺着指缝簌簌流走,留不住半点。 他猛地转头,死死看向沈云梦。 周身黑气轰然炸开,带着压不住的凛冽杀意,朝着她席卷而去。 只是一瞬,又硬生生尽数收敛。 杀意翻涌又落幕,克制得极致痛苦。 他不能动她。 她死,他必死。 两千年执念,两千年寄托,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指尖还沾着未熄的星火,没有拍落。 眼睁睁看着整片自己耗费两千年栽种的花海,一株接一株,在白火里焚烧、消亡。 两千年的执念,尽数化为灰烬。 他的手在身侧死死攥紧,骨节绷得泛白。 “你疯了。” 沈云梦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火势越来越盛,顺着整片花海蔓延。 满目惨白火光,映亮四周巨大的巨兽骸骨。 嶙峋肋骨被火光衬得森白,壁上映照的黑影疯狂摇曳晃动。 “赢无。” 火光里,沈云梦的声音淡淡传来,平静无波。 “收一收你的戾气。” 赢无垂着手,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 翻涌的黑气一点点往体内收回,像一把染满执念与不甘的刀,被迫归鞘。 “你亲手烧了所有不死花。” 他声音很轻,像低声自语,带着无尽疲惫与荒谬。 身后浮动的黑雾分身,缓缓消散殆尽。 大火依旧蔓延不止。 骸骨林立的深渊底部,白火跳动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忽闪的眼睛。 沈云梦立在骸骨与火海中央。 掌心花枝的冷光,和漫天惨白火光交织相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她低头看着成片燃烧的花海,唇角极轻动了一下。 “原来这般死寂的东西,烧起来,也不算难看。” 风过无声,火燃寂寂。 她望着跳动的火光,眼底轻轻蒙了一层空茫。 轻声呢喃,几不可闻。 “许业文……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第七十六章带路 第七十六章带路 京城,许家老宅。 深秋的风穿进院门,裹着浅浅凉意。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了薄薄一地。 许星河坐在正厅,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茶水早已失了温度,他指尖贴着杯壁,静静坐着,一口没喝。 楚志华坐在他对面,一身厚实的深色外套。 才出院没几天,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整个人还没彻底缓过来。 但今天这一趟,他必须来。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攥着什么虚无的东西,又像是无处安放,透着几分紧绷。 许清河挨着许星河身侧坐,腿上平放着平板,指尖悬在屏幕边缘,迟迟没有落下。 许四海靠在大门口,双手揣在口袋里。穿堂风掀起他的衣领,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楚叔,身体好些了吗?”许星河率先打破寂静。 “好多了。” 楚志华扯了扯嘴角,笑意浮在表面,半点没沉进眼底。 “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浑身骨头都躺僵了。出来走走,反倒舒坦不少。” 他的目光越过许星河,稳稳落在许清河身上,停驻良久。 许星河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默然不语。 他心里清楚,楚志华今天登门,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婚约。 “清河,我今天过来,专门找你聊聊。” 楚志华语气郑重。 “你和云秀的事,我一直记在心上。你们年轻人不急,我们做长辈的,始终放心不下。” 许清河低头,在平板上敲出一行字,缓缓转过去对着他。 屏幕字迹干净:楚叔,您身体好些了吗? 楚志华看着那行字,勉强笑了笑。“好多了。” 话音落下,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恳切的坦白。 “清河,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住院这些天,我想通了很多事。” 许清河静静望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我想多活几年。” 楚志华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我知道许家有延年的法子,你们祖姑奶奶岁岁长生,世人都有所耳闻。我不打探你们的秘密,就想问问,有没有能养好我这副身子的办法。” 许星河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一顿。 他没料到,楚志华会直白得如此彻底。 许清河垂眸,再次在平板打字,转向他。 楚叔,身体不适该求医。许家不是医馆,帮不上这些。 楚志华盯着屏幕沉默数秒,抬手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突兀。 “行,那我不问了。” 他声音愈发低沉。 “但我还是那句话,你和云秀的婚事,我是真心盼着成。我身子差,时日不定,云秀一个人,我实在放不下。” 许清河没有应声。 气氛沉寂间,楚志华抬手拢了拢松散的衣领。 领口松开的一瞬,许四海的目光骤然定格。 楚志华的脖颈间,贴着皮肤,藏着一块玉佩。 只露出小小的一角,暗沉的暗红,深得近乎发黑。 一晃而过,瞬间又被衣领严严实实遮住。 许四海的视线牢牢锁在方才那处,口袋里的指尖悄然蜷紧。 “楚叔。” 他开口,声音不高,沉稳有力。 “您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楚志华动作一顿,低头扫了眼领口,笑着敷衍。 “一块普通玉佩。云秀帮我求来的,说是贴身戴着养身健体。” “能借我看看吗?”许四海追问。 楚志华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抬手,将玉佩从衣领里拽了出来。 巴掌大小的水滴籽料,玉质细腻油润,底子白净通透。 最诡异的是表层裹着的皮色。 不是常见的洒金、枣红,是像陈年干涸血渍般的暗红,从玉顶自上而下蔓延,深浅交错,纹路最密的地方,彻底凝成墨黑色。 许四海只看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面上依旧平静,可许星河清晰看见,他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像是在强行压抑什么情绪。 “四海?”许星河轻声唤他。 许四海没有回应,静静盯着那块玉佩两秒,才缓缓移开视线。 “好东西。”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 可许星河太了解他,这根本不是夸赞,是暗藏警示。 楚志华乐呵呵地将玉佩塞回领口,贴在心口。 “我也不懂这些门道,云秀说好,那便是好。” 许四海不再搭话,重新靠回门框,双手揣回口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带路(第2/2页) 目光却始终落在楚志华的背影上,片刻未曾移开。 许星河看了看神色莫测的许四海,又看了看坦然自若的楚志华,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满口冰凉涩意,顺着喉咙沉进心底。 楚志华又闲坐片刻,起身告辞。 “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改天再来拜访。” 许星河起身相送,许清河端坐未动。 走到院门口,秋风掀起外套下摆。 楚志华抬手按住衣角,脚步骤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院内。 嘴唇轻轻动了动,似有话说,最终还是尽数咽下,转身离去。 许星河立在门口,看着车子驶远,才转身回屋。 车内。 楚志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回头望着许家老宅斑驳的院门,门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原木。 指尖死死攥紧方向盘,又缓缓松开。 许家明明有续命的法子,却半点不肯帮他。 没关系。 他耗得起,也等得起。 片刻后,他点火,车子缓缓驶出幽深巷口。 院内正厅。 许四海径直走上前。 “那块玉。”许星河率先开口。 “墓里出来。” 许四海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沉重。 “地底出来的东西,普通人贴身戴着,最是伤身。” 许星河眼神一凝:“你确定?” “不会看错,刚好之前看过一块类似的。” 许四海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语气笃定。 “他自己应该不知情。” 许清河立刻在平板打字,递到两人面前:有危险吗? “短期不会有事,时日一长,就难说。” 许清河指尖微动,继续打字:祖姑奶奶过几天就回来了。 许星河点头,沉声道:“等柚柚回来再处置。这事急不得。” 他转身往正厅走,脚步缓慢,思绪纷乱。 许四海、许清河紧随其后。 院中风声簌簌,又几片枯黄槐叶飘落,静静铺在满地落叶之上。 —— 与此同时,青市。 深秋午后的阳光极淡,薄薄一层铺洒街巷,落不下半点暖意。 街道不宽,两侧商铺林立,招牌新旧交错。 脚下青砖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砖缝里嵌着常年洗不掉的黑泥。 空气混杂着檀香、旧木、清茶的淡味,偶尔飘来几声悠长的市井叫卖,慢悠悠划过街巷。 许柚柚和燕舟并肩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安静闲逛。 燕舟始终走在靠车道的外侧,默默将她护在里侧。 两人路过一家不起眼的古玩小店,许柚柚脚步忽然顿住。 橱窗里摆着一对巴掌大的玉娃娃,一男一女,模样乖巧。 玉质算不上顶级,却皮色温润通透,像是被人长年累月悉心盘玩,表层覆着一层细腻柔光。 “喜欢?”燕舟侧头问她。 “不是喜欢。” 许柚柚盯着橱窗里的玉,眉头微蹙。 “就是感觉不对劲。” 说不清具体缘由,只觉得这玉内里藏着东西,无形无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压抑。 燕舟淡淡扫了一眼橱窗,没有接话。 店铺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报出价格。 许柚柚看向燕舟,见他轻轻点头,便付了钱。 老板仔细打包好,将纸袋递来。 袋内两个玉娃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玉石声响。 两人走出店铺,尚未走出几步,燕舟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许柚柚瞬间察觉异样。 身后有人尾随。 不止一人,不远不近,始终吊在后方,牢牢跟着他们的脚步。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全程没有回头。 燕舟脚步刻意放缓,不动声色地将她换到靠墙的内侧,彻底护住。 两人目光极快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转身,拐进一旁僻静的窄巷。 巷子不深,两侧青砖墙斑驳老旧,墙头枯草被秋风刮得沙沙作响。 青砖地面布满湿滑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三道人影紧随而入。 三个普通打扮的年轻男人,眼神透着戾气。为首那人,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我们大哥想见你们,麻烦移步一趟。” 巷间穿堂风凛冽,冷得人肌肤发紧。 那人摘下嘴里的烟,语气不耐:“听见没有?” “带路。”燕舟语气平静。 年轻人明显一愣,没料到他们这般顺从。 狐疑地扫了两人一眼,转身在前引路。 第七十七章好手段 第七十七章好手段 许柚柚和燕舟跟着那几个人七拐八绕,停在一间老旧当铺门前。 门面狭小简陋,招牌常年风吹日晒,漆黑陈旧,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领头人推开店门,侧身示意两人先行。 当铺内里比看着宽敞,光线昏暗阴沉。 柜台上零散摆放着几件抵押旧物,覆着一层薄薄积灰。 空气混杂着旧木腐朽味、淡淡霉味,还萦绕着一缕诡异的甜腻,像香烛燃尽后残留的余味。 里间房门敞开,一盏老式台灯亮着昏黄微光,只能堪堪照亮桌面一小块区域。 胡三章坐在灯下,一身深色棉服,手指缠着厚厚的绷带。 半张脸沉在光影暗处,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安睡。 桌上烟灰缸堆满烟头,寥寥几支还冒着细碎轻烟。 许柚柚和燕舟,一眼就认出了他。 昆仑山风雪之中,举枪对准他们的那个人。 胡三章抬眼看来,目光先在燕舟身上定格一瞬,而后缓缓移到许柚柚脸上。 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节奏缓慢,带着无声的确认。 “两位,别来无恙。” 他缓缓起身,嘴角僵硬扯出一抹弧度,算不上笑意,只剩疲惫与沉郁。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常年抽烟所致。 燕舟淡淡看着他。 “素不相识。刻意找人尾随,有事直说。” “从前不熟,如今想结交一番。”胡三章沉声道,“我叫胡三章,敢问二位高姓?” 许柚柚眉头微蹙。 “真心结交,不会用强人所难的方式。” 胡三章瞥了一眼垂头噤声的手下,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手下人不会办事,怠慢二位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放下。 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不肯低头,语气却主动放低,压着情绪让步。 “上次昆仑山的事,是我的人莽撞无礼。我替他们,给二位赔个不是。” 许柚柚神色平静,指尖悄悄从身侧靠近燕舟的手边,没有触碰,只悄然贴近。 燕舟清晰感知到她的动作,神色未变。 “不必客套。”许柚柚道,“直说来意。你专程找我们,绝非为了结交。” 胡三章脸上最后一点客套温和,彻底敛尽。 他看着两人,沉默数秒。 台灯电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想请二位,再随我上一次昆仑山。” 燕舟目光清淡无波。 “我们不是本地向导,不识山路,帮不了你。” “你们上次,明明深入过昆仑腹地。” “只是随意游玩,不认路径,做不了向导。” 胡三章指尖持续敲着桌沿,心底全然不信,却没有辩驳。 “我不会白白麻烦二位。”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实信封,轻轻摆在桌面上。 “酬劳丰厚,不够可以再加。” 燕舟视线未落在信封上分毫。 许柚柚同样无视酬劳,直直看着胡三章的眼睛。 他眼底没有求助的卑微,没有恐惧,只压着一股沉甸甸、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与压抑。 “为什么偏偏找我们?”她开口询问。 “我虽是粗人,却有几分识人眼力。” 胡三章声音压低,褪去所有伪装。 “二位在昆仑山的气度与本事,绝不是一般寻常游客。” 燕舟静静审视着他:“你身上,出事了。” 胡三章抬手一把推开桌上茶壶,掌心死死攥紧,缠着绷带的指尖微微发抖。 伤口定然尚未愈合,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可他颤抖的不是疼痛,是压抑已久的惊惧。 “我第一次上山,是为了找我弟弟。也就是我们见面那次。” “浩浩荡荡一队人进山,最后活着出来的,只有我和一个小弟逃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好手段(第2/2页) 他停了一下,把桌上的烟灰弹掉。 “我不甘心,第二次带队再入昆仑山。” 他停顿片刻,桌面薄薄一层烟灰,被穿堂风轻轻吹散。 “我们在山里绕了不知多久,又入了一个墓里,那个墓都是也是有不少尸体,都是新鲜的。我本来就打算找找我弟,可遇上鬼打墙。在墓里兜兜转转。” “那里的主墓室,正中央立着一口棺,我们起初根本不敢靠近。” “可离开主墓室清点人数时,发现手下武清不见了。回头去看,他一动不动,孤零零站在棺木旁边。” 屋内一片死寂。 许柚柚和燕舟都没有说话,空气里那缕诡异的甜腻气息,愈发浓重。 “我把他强行拉了出来。” 胡三章声音低沉发哑。 “可跟着我们走出墓的,不止我们。” “他跟着我们出来了。” 许柚柚眉心紧拧:“是活人?” “不是。” 胡三章摇头,语气混乱又惶恐。 “可它像活人一样跟着、附着,我根本说不清。” “武清回来就彻底不对劲了。整夜不睡,死死盯着墙角虚无处发呆,后来开始开口说话,吐出来的,全不是人能听懂的话。” 他抬眼死死盯着燕舟,眼底满是对那东西的恨。 “我找了无数道士高人,全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半点用处没有。” “我弟弟的下落,我可以自己查、自己扛。” “可这个缠人的东西,我送不走,驱不散。” “武清受不了折磨跳楼了,人没死,双腿粉碎性骨折躺在医院,整日胡言乱语。” “我另一个手下,昨天也开始出现同样的诡异症状。” 他呼吸微促,压不住心底的恐慌。 “我怕。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 他将酬劳信封再次往前推了推。 “二位帮我把东西送回墓里。所有条件、酬劳,你们随便开。” 燕舟垂眸看了眼身侧的许柚柚。 许柚柚轻轻点头,动作极轻。 燕舟转头看向胡三章,语气平稳。 “先让我们看看东西。” 胡三章深深看了他两秒,瞬间懂了他所指何物,没有多问。 他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而过,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 “跟我来。” 三人穿过当铺后门,走进一处僻静小院。 院落狭小,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枯黄野草,萧瑟荒芜。 角落一间木屋,门窗紧闭,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黑的老旧木板。 房间密不透风,不透半点亮光,周遭的温度都比别处更低,像被什么东西吸尽了暖意。 胡三章在木屋门前驻足,不敢上前推门,侧身让开道路。 身侧手指反复攥紧、松开,藏着无尽忐忑。 “你们看吧。” 燕舟上前,抬手推开木门。 屋内无灯无窗,漆黑一片。 正中央静静摆放着一口老旧棺椁,棺木通体发黑,表面繁复雕花陈旧模糊,依旧可辨轮廓。 棺盖没有完全闭合,留出三分之一的缝隙。 丝丝缕缕的阴冷寒气,从缝隙中不断渗出,带着潮湿腐朽的诡异气息。 燕舟松开牵着许柚柚的手,独自迈步上前。 许柚柚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走到棺椁边。 漆黑的房间看不清任何景象,无人知晓棺内藏着何物,也无人知晓燕舟看见了什么。 他伫立在棺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门口的胡三章把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掐灭了。 昏暗的黑暗里,燕舟的唇角微微上扬。 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极致冰冷的嘲弄与寒意。 “果然,好手段。” 许柚柚立刻迈步上前,俯身朝着棺椁缝隙深处望去…… 第七十八章留给自己的后路 第七十八章留给自己的后路 屋里只亮着一盏灯。 灯泡蒙着厚厚的灰,光线压得又暗又沉,铺不开半点亮堂。 墙角堆着几把破木椅,木料裂着细碎纹路,露着里面发白的木茬。地面散落一地锯末与碎木屑,落脚踩上去,沙沙的轻响不停。空气闷得发沉,裹着潮湿霉味、旧木头的涩气,还有积灰干涩的味道,层层叠叠压在屋里。 许柚柚低头看着棺椁里的人。 是刘长生。 她安安静静躺着,眉眼舒展,看着就是寻常熟睡的模样,没有半分死人的死寂。 眉眼生得精致柔和,唇色红润鲜活,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上套着正统的汉代公主朱红礼服,规制规整,分毫不差。 “她不是死了?”许柚柚轻声开口。 “确实死了。” 燕舟立在她身侧,目光牢牢锁在棺椁之上,一秒未曾移开。 “只是没想到她心思缜密,早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许柚柚俯身细细打量。 睫毛浓密完整,唇色鲜亮如初,十指指甲染满凤仙花汁,红得扎眼。昏黄灯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背上,骨节干净分明,那抹红色亮得刺眼,像刚染好没多久,鲜活得有些诡异。 “看着,比我上次见到的,还要年轻一点。” “能感到她身上的气息吗?”燕舟低声问。 许柚柚轻轻摇头。 干干净净,无迹可寻,什么都察觉不到。 “难道世上,真的有两个刘长生?” 燕舟没有接话。 他定定盯着棺中之人,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许柚柚极少见他这般模样,不只是单纯打量,更像是一寸寸核对,确认某个藏了千百年的真相。 片刻,燕舟转头看向她。 短暂沉默后轻声道:“晚点再跟你细说,先把她从这里带走。” 许柚柚点头,抬眼望向门口。 胡三章站在门外,始终没有进来。走廊的灯早就坏了,他整个人隐在浓黑的阴影里,神色模糊不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一个拳头。 燕舟抬手,重新牵住许柚柚的手腕,缓步走下台阶。 走到门口,他停在胡三章面前。 “你说的事,我们应下了。” “找一间空屋子,让人把她安置过去。” 胡三章死死盯着他:“就这样?” “就这样。” 胡三章没有应声,也没有点头。 他静静看了燕舟两人两秒,转身径直离开。 夜幕彻底沉了下来。 整条巷子黑漆漆的,没有一盏路灯,只有街口远处的灯火,漏进来微弱的一点光。墙头野猫蹲在暗处,一双眼珠绿幽幽的,静静盯着巷子里的动静。 胡三章叫来几个胆子偏大的手下,自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全程没有动手。 几个小弟垂着头,双手控制不住发抖,脚步虚浮得厉害。不用任何人叮嘱,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口棺木,万万不敢松手。 棺椁被合力抬起的瞬间,厚重的木身底下,传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木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留给自己的后路(第2/2页) 几人脸色瞬间惨白,牙关咬紧,手上力道却稳得死死的,半点没松。 燕舟和许柚柚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全程。 许柚柚忽然想起一事,开口出声。 “我的玉娃娃还在你桌上呢,记得拿回给我。” 胡三章微微一怔。 没料到这般紧绷的时刻,她还惦记着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件。 他看了许柚柚一眼,立刻让人折返当铺去取。 古玩街的巷子错综复杂,入夜后人烟稀少,冷冷清清。 一口棺木穿行在窄巷之间,反倒不起眼,没有任何人留意。 一行人的脚步声闷闷的,落在青砖地上,虚浮沉闷,像踩在绵软的棉花里。墙面的人影被微光拉得极长,随风轻轻晃荡,忽明忽暗。 棺椁最终被抬进巷子最深处的一间旧屋。 屋门口堆着几块废旧木板,窗户全用旧报纸死死糊住,密不透光,屋里黑沉沉一片。棺木刚落地,几个抬棺的人立刻齐齐后退,脸色惨白,脚步整齐地往后缩。地面积着一层薄灰,被踩出密密麻麻、杂乱交错的脚印。 胡三章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抬棺的几人一看就连忙离开屋子。 “这房子是我前段时间刚收的。” 胡三章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来回回荡,格外清晰。 “看着在闹市,实则闹中取静,足够隐蔽。离当铺也近,这鬼东西,还是不能太过招摇。” 燕舟淡淡扫了一圈屋内。 “可以了,你走吧。” 胡三章脚步未动,心底依旧压着不安。 “她之后还会不会缠着我的人?之前试过好几次转移,无论丢去什么地方,她最后都能精准跟回来。” “试试吧。”燕舟语气平淡,“要是依旧纠缠,你们也该习惯了。” 胡三章眉头紧紧皱起:“你们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彻底处理干净?” 许柚柚坦然看着他:“不确定。” 胡三章定定望着她,沉默两秒。 声音沉沉压着,没有暴怒,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东西你们看过了,酬劳任由你们开价。” “现在跟我说不确定?” 他往前半步,不是要动手,只是无声逼近,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燕舟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胡三章静待两秒,抬手将手里的酬劳信封重重拍在桌面。 桌上积灰被震得纷纷扬起,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漂浮。 他不再多余争辩。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 声音不高,字字沉得落地有声。 “这东西要是处理不好,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他转身离去。 脚步不快不慢,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一个小弟将取回的玉娃娃放在桌上,也急匆匆跟上胡三章离开。 许柚柚望着门口的方向,静静看了两秒。 轻声道:“他倒是硬气。” 夜风穿过后院,吹得那半扇窗轻轻作响。 第七十九章爬出来的“人”? 第七十九章爬出来的“人”? 屋子彻底静了。 只剩许柚柚、燕舟,还有棺椁中沉寂不动的刘长生。 燕舟拉过一把破旧木椅,摆在许柚柚身侧。 许柚柚缓缓落座,椅脚蹭过地面木屑,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燕舟挨着她身旁坐下。 “她怎么回事?”许柚柚看向厚重的棺木,“看着完全就是活人。” “如果我没猜错,棺里这个,是刘长生真正的本体。” “本体?”许柚柚眉心微蹙,“她本就是活人,还能把自己一分为二?” 燕舟目光落回棺椁,缓缓开口。 “我很久以前听过一段汉朝民间趣闻。” “传言长生公主幼年拜师修行,习得一身隐秘巫术。后来此事流言四起,传遍朝野,皇室忌惮巫蛊作祟,当即下令诛杀所有传谣、知情之人,彻底封禁了这段往事。” “巫蛊从来都是皇室大忌。”许柚柚应声,“尤其是皇室族人沾染,直接会被扣上扰乱国运、自污皇家体面的罪名。” “往事真假早已无从考证,千百年下来,只当民间闲谈,没人深究。” 燕舟顿了顿。 “但现在能确定,刘长生的一身秘术,都是真的。” 许柚柚轻皱着眉,视线沉沉落在棺椁之上。 头顶灯光倾泻而下,棺木的阴影重重压在地面,黑沉沉的一片。她想起古籍里那些被焚烧、被封禁、被岁月彻底湮灭的隐秘记载。 “你是说,她靠蛊术拆分自身,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 “她不信赢无。”燕舟说。 许柚柚看着他,接上话:“她也不信太岁。” “我之前杀掉的,应该只是她炼制出来的傀儡分身。兜兜转转,她藏了千年的本体,最后还是落到了我们手里。” 许柚柚沉默几秒:“她现在,算是醒了吗?” “何止是醒。” 燕舟目光定格在棺椁,稍作停顿,字字清晰。 “起来吧,刘长生。” 话音落下。 棺内瞬间死寂一瞬。 下一秒,细碎的窸窣声响,从棺木深处缓缓传出。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探出来,指尖凤仙花染红的指甲艳如鲜血,骨节分明,五指牢牢扣住冰凉的棺沿。 紧接着,第二只手伸出,稳稳扣住木边。 一枚打理得极致规整的发髻,缓缓从棺中抬起。发丝一丝不苟,簪着一支古式步摇,垂落的细碎珠坠在暗处轻轻晃动,泛着暗沉细碎的微光。 整张面容彻底展露开来。 眉眼精致如画,唇色温润红润,肌肤白得通透细腻。不是久病的惨白,是深居汉宫千年,被锦缎、香膏细细滋养出的温润瓷白。 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意,轻渺无痕。像蝶翼振翅,像落花浮水,淡得抓不住半分情绪。 刘长生缓缓睁开双眼。 一双眼眸鲜活灵动,是纯粹活人的神态。眼波轻轻流转,带着一种超脱现世、沉淀千年的慵懒从容。 她先淡淡扫过燕舟,再落向许柚柚,目光轻飘飘的,像在打量两件随手偶遇的新奇物件。 “燕公子可真聪明。” 她语气轻悠悠的,漫不经心,带着几分逗弄小辈的松弛。 燕舟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许柚柚却清晰看见,他搭在椅扶手上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瞬。 刘长生手扶棺沿,抬脚稳稳跨出棺椁,落至地面。 宽大的汉代朱红长袍垂落拖地,衣料垂坠规整,暗处绣纹暗沉,模糊难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爬出来的“人”?(第2/2页) 她站直身子,抬手轻轻扶了扶发髻上的步摇,动作优雅舒缓,从容不迫。长袍下摆轻扫地面薄灰,留下一道浅浅淡淡的衣痕。 她目光淡淡扫过破败的全屋,最后落在靠墙的一张空椅上。 木椅开裂老旧,椅面积满厚灰。 她没有半分嫌弃,缓步走过去,抬手轻轻拂去椅面积灰,安然落座。 姿态松弛自然,仿佛身处自己的居所。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燕舟也默然凝视。 昏暗破旧的小屋,一张落灰木桌,三人各坐一方,安静对峙,气氛沉沉。 刘长生的视线缓缓从许柚柚脸上移开,落向桌面。 拆开的纸袋里,一对玉娃娃静静并排倚靠。灯光落在玉质表面,温润内敛,皮色暗沉古朴。 她的视线微微一顿。 “这个……” 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只玉娃娃的脸颊。 “从哪里来的?” “古玩街买的。”许柚柚如实回答。 刘长生没有接话。 指尖在玉面停留片刻,缓缓收回。面上神色依旧平淡无波,眼底却极快掠过一丝细碎异动。 坐在对面的燕舟和许柚柚都留意到她那眼底轻微的反应,都没有出声。 “一身纯正太岁气韵,想必这就是许姑娘了。” 刘长生微微歪头,动作轻柔,发髻步摇的珠串随之轻轻晃动。 “我的傀儡见过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看。” 许柚柚细细打量着她。 和之前交手的傀儡全然不同。 从前那具,只是受人操控、没有本心的空壳工具。眼前的刘长生,眼底藏着太深的东西。不疯癫,不清冷,是比二者更莫测的通透与漠然。仿佛万事皆可算计,又仿佛千年沉浮,万事皆可舍弃。 刘长生察觉到她的审视,轻轻轻笑一声。 “看来,我的傀儡,惹二位不快了。” 语气轻飘飘的,没有歉意,没有波澜。平淡得像是随口闲谈天气,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分身被杀一事。 燕舟冷漠注视着她。 “赢无知道你的存在吗?”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刘长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恨意,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她抬眼看向燕舟,唇角依旧挂着那点浅淡弧度,内里却藏着隐晦的冷意。 “燕公子,你杀了我的傀儡。” “我还没找你算账。” “你打不过我。”燕舟语气直白,没有半分迂回。 刘长生低低轻笑,坦然默认,不否认,不辩驳。 “这是我的秘密。” 她声音依旧轻柔散漫。 “可不能告诉任何人。” 许柚柚望着她:“你早就醒了?” 刘长生转头看向许柚柚。 眼底那点散漫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危险的慵懒。如同野猫凝视落网的猎物,耐心蛰伏,从不急着扑杀。 “早醒了。” 她微微停顿,轻轻歪头,语气轻缓却刺骨。 “道光六年,你兄长踏入昆仑古墓的那一年,我就醒了。” 屋内瞬间死寂无声。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屋里,裹着深秋的刺骨凉意。桌上浮灰被风轻轻吹起,在昏黄灯光里悠悠飘荡。 燕舟没有说话。他看了许柚柚一眼,就收回目光。 许柚柚搭在椅扶手上的手指,悄然、轻轻蜷紧。 第八十章该给她 第八十章该给她 屋里没有开灯。那盏昏黄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灯泡上还落着灰。 月光从报纸糊住的窗缝里挤进来,细细一线,像刀刃划开的裂口。 惨白的光薄薄铺在地面,只照亮方寸一小块地。 余下整片屋子,全都沉在浓黑里。 墙角堆着破旧木椅,木料开裂,露着发白的木茬。地上散落细碎锯末、干木屑,一动就沙沙作响。空气闷潮,裹着霉味、旧木头的干涩,还有积灰的味道。 月光照不到的死角,阴影叠得厚重浓稠,沉沉伏在那里,像藏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一张落灰木桌隔在中间,三人各坐一边。 月光拖长三道人影,沉沉压在地面,黑得扎实。 刘长生半张脸浸在冷光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发髻步摇的珠串偶尔轻晃,转瞬折射出一点细碎冷光,又飞快融进黑影。 桌上摆着那对玉娃娃。 纸袋子早已拆开,两个玉身紧紧挨着。月光落在上面,玉质温润内敛,皮色沉暗老旧,像是从深埋千年的地底,刚刚捞出来。 道光五年。 大哥许珩远赴西域,找寻太岁的那一年。 许柚柚静静看着刘长生。 “你知道我大哥?” 刘长生微微歪头,步摇珠串轻轻摇晃。 “看来感兴趣了,想继续听。” “你说出来,不就是要引起我们的兴趣。” 燕舟语调平平,听不出半点波澜,像在随口闲谈无关琐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耐性将近。 指尖在桌沿,极轻、极快地敲了一下。 这个细微动作,许柚柚看得一清二楚。 他烦了。 刘长生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要听吗?” “不听。”许柚柚直接开口。 刘长生脸上的笑意猛地顿住。 她没料到许柚柚会是这个反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悦,压得极快,转瞬无痕。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悄然蜷起,又缓缓松开。 许柚柚定定看着她。 “我更想知道你和那傀儡的事。” 刘长生低低笑出声,眉梢轻轻一挑,视线顺势落向桌面的玉娃娃。 “你手上那对娃娃挺有趣。” 许柚柚下意识抬手,想去碰那一对玉。 指尖刚要碰到玉面,燕舟忽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拉了下来。 他没说话,动作安静又笃定。 许柚柚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这玉娃娃不对劲,不能碰。 她收回手,稳稳放在膝上。 自从刘长生从棺椁里出来,目光就频频落在这对玉娃娃身上。 不是普通的好奇,也不是单纯的喜欢。 月光擦过她的侧脸,暗处的眼眸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藏住所有情绪。 刘长生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唇角笑意依旧挂着,眼底的温度却悄悄变了。 “你倒是好打算。”许柚柚看着她,“一个故事,换我的玉娃娃?” 刘长生侧头,看了眼沉默不语的燕舟。 “你不亏。”燕舟出声。 刘长生微微一怔,随即轻笑起来。 “确实不亏。” 许柚柚垂眸细看桌上的玉娃娃。 玉质细腻温润,皮色暗沉陈旧,像是被人长年累月盘玩摩挲。 心底隐隐生出几分猜测,没有说破。 她想起当初在古玩街买下它们时,老板那句刻意的叮嘱——这玉养人。 从前只觉得古怪,此刻回想,反倒细思极恐。 哪里是玉养人。 或许,根本是另一回事。 “我的故事,不好听。”刘长生慢悠悠开口。 燕舟随手拿起其中一只玉娃娃,指尖翻转,慢悠悠端详。 他根本不是在看玉质纹路。 许柚柚看得明白。 他在试探,试探刘长生最真实的反应。 下一瞬,刘长生眼底瞬间掠起一抹凌厉狠色。 视线死死锁着那只玉娃娃。 不是恨意滔天,是极强的警告与忌惮。 燕舟浑然未觉,依旧垂眸看着手里的玉。 这一刻,许柚柚更加确定。 这对玉娃娃和刘长生渊源极深,是触及她底牌的东西。绝非寻常摆件。 “放下。” 刘长生的声音不高,字字沉得落地有声。 燕舟没有松手,抬眼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这里面是谁?” 刘长生凝望着那只玉娃娃,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膝盖上的手指反复蜷缩、松开,心绪看似平静,实则早已不稳。 “你说呢?” 她微微歪头,步摇轻晃,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猜。” 燕舟没有再接话追问。 抬手,将玉娃娃轻轻放回桌面。看了刘长生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刘长生的笑容收了一点。 许柚柚盯着那一对并排的玉。 再度想起那句诡异的“玉养人”。 她心里彻底透亮。 不是养人。 是里面住着人。 她暂时不知道是谁,却清清楚楚明白,这对玉,是刘长生最在意的东西。 “你不说——” 燕舟指尖轻轻一叩玉身,清脆的响声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 刘长生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视线从玉娃娃上缓缓挪到燕舟脸上,顿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拿它威胁我?” 语气轻飘飘的,唇角扬着笑,眼底却一片寒凉,没有半点温度。 “你以为我会怕?” “你不怕。”燕舟语气笃定,淡淡出声,“但你在乎。” 刘长生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变,没有否认,没有应答。 “要说吗?” “我说了,你们信吗?” “你说说,信不信我们自行判断。” 燕舟说完,彻底收回手。 刘长生的目光一路追随着他的动作,直到那只玉娃娃安稳落回桌面。 窗外月光轻轻晃了晃。 像是浮云掠过月亮,明暗一瞬,很快又稳稳落定。 屋里静了许久。 刘长生终于缓缓开口。 “我是汉朝公主,可少有人知,我幼时曾被歹人拐出宫,机缘巧合,习得一身巫蛊之术。” 许柚柚安静听着,指尖在椅扶手上面轻轻蜷了一下。 “后来宫里妃子察觉,禀报了皇兄和父皇。巫蛊是皇室大忌,父皇为保我性命,下令灭口所有知情人。皇兄也暗中出手,杀掉了教我术法的巫蛊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该给她(第2/2页) 她语气平淡松弛,像在娓娓道来旁人的过往,无关己身。 “那段时间民间虽有流言,终究没人深究,最后只沦为坊间趣闻。” “他们杀得干净也没用。该学的本事,我一点没落,全都留了下来。” 刘长生轻笑一声。 “我最擅长傀儡术,还有蛊虫操控之法。这些,你们之前也见识过。” 燕舟看着她:“赢无找上你,不可能不清楚你的底细。” “赢无最会挑时机。” 刘长生的声音稍稍压低,添了几分冷意。 “他寻我的时候,恰逢我心境最空、最无所念的阶段。起初我只当闲来无事,陪他玩玩。可他拿捏得准,抛出了我唯一感兴趣的东西——能够令人永世长生的太岁。” 许柚柚指尖一顿,停在扶手上。 “你最后还是和他合作了。” “合作?”刘长生嗤笑一声,“不过各取所需,谈不上合作。” “彼时皇兄逼我远嫁西域藩王,想用我的和亲,换取藩王手里的长生药方。他老糊涂了,忘了我一身术法,更忘了,我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眼底掠起一丝刺骨冷意。 “要不是我好奇那丑陋藩王的模样,我连面都懒得露。” “那太岁着实令人恶心。可一想到它能助人长生,还能彻底碾碎皇兄的痴心妄想,我就觉得有趣。” “你服食太岁之后,忌惮皇帝事后醒悟灭口,所以造出了傀儡替身。”燕舟直言。 “是啊。” 这两个字,咬得隐隐发狠。 “造一具完美傀儡,替我应付世事,耗了我数不尽的心血。” 许柚柚心头存疑,轻声问:“你现在,算是真正长生了吗?” “我?” 刘长生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轻轻划过颧骨轮廓。 “我当然算长生。” 话语说得笃定,心底却并无答案。 她活了整整两千多年。 靠蛊术拆分虚实,一分为二。 何谓长生?何谓存续? 她自问,自答不了。 “傀儡从来不知道你的存在。”燕舟肯定道。 “燕公子可真聪明。” 刘长生顿了顿,慢悠悠继续道。 “她只是我造出来的死物傀儡。我予她生机,分她太岁之力,让她替我露面、周旋。替我应付赢无,应付我那位痴心求长生的皇兄。” 许柚柚看着她:“你真知道我兄长去过你的墓?” “自然知道。” 刘长生语气理所当然。 “我的墓葬本就一分为二。这些年,我与傀儡一沉一醒,各占一棺,分处墓穴两端,互不干扰。” “道光五年,许家人闯入墓,取走了傀儡棺内的太岁真身。也算是帮了我大忙,让闻讯赶来的赢无空手而归。” 她想起旧事,笑意更深。 “你们是没看见,那老东西气急败坏的模样,我记了许多年。恼羞成怒之下,他画下封印,将我与傀儡双双镇在墓底。” “你醒了,傀儡却一直没醒?” “我与傀儡,千年以来皆是如此。一醒一眠,交替存续。” 刘长生淡淡解释。 “我从不需要依靠太岁维系生机,可那具傀儡不行。太岁离体,她便永远沉眠,再无自主苏醒的可能。” 她抬眼,笑意微凉,带着绝对的掌控。 “我怎么可能让一具傀儡,反过来拿捏我?” “执棋的人,从来只有我。” 燕舟淡淡评价:“你确实聪明。” 刘长生微微歪头,看着眼前的许柚柚。 “我借太岁之力,得永世长生。而你亦与太岁纠缠颇深。” “说到底,我们都是聪明人,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你呢?”刘长生看向许柚柚,“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许柚柚没有应声。 她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她想每个人都平安。 “你自己也不知道。”刘长生轻轻笑了声。 “我一向都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那你比我厉害。我也是很久以后,才慢慢明白的。” 她缓缓站起身。 抬手使用能力,拿起许柚柚和燕舟那桌上那对玉娃娃,一手攥着一只,稳稳扣在掌心。 “故事讲完了,有机会的话下次见面,你们再问。” 她转身走向门口。 艳红的长袍垂落拖地,衣角轻轻蹭过地面薄灰,一路带起细碎浮尘。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单薄人影拉得极长,沉沉贴在墙面。 头上步摇随动作轻轻晃动,珠串相撞,细碎轻响落进寂静的屋里,清清楚楚。 屋里瞬间静下来。 许柚柚坐在椅子上,没动。 手指还搭在扶手上,微微蜷着,迟迟没有松开。 目光定定落在门口,望着刘长生彻底消失的方向。 燕舟缓缓起身,走到她身侧。 就静静站在一旁,月光垂落下来,他的影子浅浅覆在她身上,笼住一小块微凉的光。 安静过了很久。 许柚柚才轻轻开口。 “她的话,你相信吗?” 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打破屋里残留的静谧,怕惊动暗处藏着的东西。 月光扫过她的脸,大半神情隐在暗里,看不真切。 燕舟没有立刻应声。 他抬眼望了望空荡荡的门口,静静看了几秒。 “她的话大概可信。” 他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随口陈述一件无需斟酌的小事。 “大概?”许柚柚转头看向他。 “她不会全说真话,也不会全说假话。”燕舟语气安稳,“她说出口的那些,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们自己能分辨。” 许柚柚安静沉默了片刻。 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急不躁,只是慢慢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燕舟,那个玉娃娃?你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她轻声问。 燕舟垂眸看了她一眼。 细碎月光落进他眼底,亮了一瞬,很快又沉下去。 “我猜测,那应该是她的夫君和孩子。” 许柚柚的呼吸停了一瞬,不由回想她刚才的反应,沉默了一会,轻声说, “确实该给她,原本就是她的。” 月光再次轻轻晃动,浮云散尽,光线稳稳落定。 窗外微风穿隙,吹起桌上薄薄一层浮灰,在清亮的月光里,轻轻飘了一瞬,又缓缓落定。 第八十一章打架,牙没了 第八十一章打架,牙没了 两天后。 青市机场。 许柚柚和燕舟收拾妥当,准备登机回京城。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周婶在家族群发消息: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许念在班里和小朋友打架,家里谁有空去一趟? 许柚柚低头扫了眼屏幕,没在群里回复,直接锁屏,把手机收了起来。 “怎么了?”燕舟低声问。 “许念打架了。”许柚柚淡淡开口。 燕舟看了她一眼。 “伤到人了?” 许柚柚稍稍回想,摇了摇头。 “真闹得严重,老师不会只叫家长,早就直接医院见面了。” “那就没事。”燕舟语气平和,“小孩子小打小闹,正常。” 两人没再多说,抬脚登机。 与此同时。 周婶发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侧头看向身边的何姨。 “走吧,抓紧挑完东西回去。” 何姨推着满满当当的小推车,车里堆满刚挑的果蔬杂物。 两人还在郊外大棚采购,压根赶不回市区的幼儿园。 幼儿园,教师办公室。 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气氛绷得很紧。 三个女人,两个男人,团团围在林老师的办公桌前,七嘴八舌吵个不停。 几个孩子立在大人身侧,有的小声啜泣,有的揉着泛红的脸颊,有的鼻孔塞着带血的纸巾。桌面上摊着几张染血的废纸,看着格外刺眼。 许念单独坐在角落的小椅子上。 两条小短腿悬空晃着,挨不到地面。 半边头发散乱开来,早上的辫绳不知丢去了哪里。脸颊横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嘴角破了一小块皮,唇瓣沾着点点干涸的血渍。领口被扯得歪歪斜斜,一身衣服乱糟糟的。 唯独坐姿笔直,小下巴微微抬着。 不看周遭争执的众人,只静静望着窗外,一脸平静。 人群里,红衣女人嗓门最冲,直直对着许念的方向呵斥。 “你看看这孩子!打了人还安安稳稳坐着,半分悔意都没有!家里到底怎么教的?” 她身旁站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脸上一块青淤,怯生生躲在女人身后,视线却时不时偷偷瞟向角落的许念。 旁边穿皮夹克的男人立刻接话附和。 “可不是!小小年纪下手这么狠,长大了还了得?” 他家孩子是个瘦高的小男孩,鼻孔塞着止血纸巾,纸团隐隐透出血色。人站得笔直,半点不见害怕,眼底满是不服,死死盯着许念。 还有个短发女人,牵着自家矮个子小男孩。孩子身上没什么重伤,只是衣服袖口被扯破一大块。女人没怎么出声争辩,脸色却沉得难看,时不时冷冷瞪一眼许念。 林老师被众人围在中间,额头上冒出汗。手里的文件夹翻来翻去,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安抚谁。 “各位家长,大家先冷静,我们先把事情经过核实清楚——” “还有什么好核实的?” 皮夹克男人抬手重重拍了下桌子,声响刺耳。 “打人就是打人!我家孩子鼻子都打出血了!这还不算事?” 红衣女人紧跟着开口,目光死死锁住许念。 “你爸妈呢?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许念脊背挺直,依旧望着窗外,没有回头,一言不发。 “是不是根本没人管你?”红衣女人再度拔高音量,语气带着刻意刁难,“打了人,家里连个出面的都没有?” 许念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小手,指尖轻轻攥紧,又缓缓松开。 自始至终,没有应声。 皮夹克男人嗤了一声。 “这种孩子,就是缺管教。” 林老师急着打圆场,连忙出声。 “各位家长,先看监控,一切以监控为准。” 她深吸一口气,把电脑屏幕转向众人。 “监控在这里,我现在播放给大家看。” 屏幕画面清晰直白。 几个孩子扎堆在教室角落玩耍。 胖男孩率先上前,猛地推了许念一把。 许念身形一晃,退了两步站稳。 没等她反应过来,胖男孩紧接着又是狠狠一推。 力道极大,许念直接撞在墙上,嘴角重重磕到墙面,瞬间破皮出血。 下一秒,许念直接冲上前,一拳砸在胖男孩脸上。 旁边的瘦高男孩见状,立刻从侧面偷袭推搡许念。 许念侧身回头,精准一拳打在他鼻梁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最后那个矮个子男孩,悄悄绕到许念身后,伸手想抱住她偷袭。 许念侧身抬手,一肘狠狠撞过去。 矮男孩当即疼得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监控播放完毕。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几秒后,红衣女人压低嗓门,依旧不肯松口。 “就算我家孩子先动手,她也不能把人打成这样!你看看,我家孩子牙都被打松动了——” “是你家孩子连续推了两下。” 清冷的声音骤然从门口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门被推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许四海。 一身深色夹克,手里还随意拎着一把金属扳手。 不是刻意带的,他方才在拍卖行库房清点器材,看到群里消息,急着赶来,随手拿着就出了门,压根忘了放下。 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混乱的办公室,最后稳稳落在角落的许念身上。 许念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瞬间亮了。 立刻从小椅子上跳下来,快步朝着他跑去。 “五叔!” 许四海屈膝蹲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姑娘。 目光落在她嘴角的伤口上,指尖微微抬起,想仔细查看。 许念下意识轻轻往后缩了缩。 “疼不疼?”他低声问。 “不疼。” 许念的声音比刚才清亮许多,小下巴又微微扬了起来,带着几分倔强。 许四海没有多追问,缓缓起身,将许念稳稳护在自己身后。 他没说话,周身气场沉静冷冽。 随手把扳手放在旁边的储物柜上,金属冷光一闪。 方才吵嚷不休的几个家长,余光瞥见那把扳手,说话的声音下意识小了大半。 林老师连忙出声缓和气氛。 “许念的家长过来了。” “我是她五叔。”许四海淡淡开口。 红衣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瞟了眼柜子上的扳手,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敢说。 许念躲在许四海身后,悄悄探出小脑袋,看着对面一众家长。 她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默默挨了所有指责。 现在,五叔来了。 小手紧紧攥着许四海的衣角,再也不肯松开。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第二个进来的是许多金。 一身亮眼的花衬衫,头发打理得油亮整齐。 进门看见站在屋里的许四海,微微一愣。 “老五?你怎么来了?” “你来干嘛,我就来干嘛。” 许多金快步走到许念面前,弯腰凑近,仔细打量她脸上的伤。 “哎呦,谁把我们小念念欺负了?” 语气听着夸张,眼底的关切却半点不假,认认真真扫过她脸上的红印和嘴角的痂。 许念张开小嘴,指了指自己缺了一块的下牙位置。 “四叔,你看,我牙掉了一颗。” 许多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凑近看清空缺的牙位,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谁打的?” 语气褪去了方才的轻快,多了几分冷意。 许念抬手指向那个胖男孩。 胖男孩吓得下意识往家长身后缩了缩。 许多金直起身,没再看那孩子,从口袋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吃颗甜的。” 许念接过糖,塞进嘴里,一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一只手含着糖,一只手依旧牢牢抓着许四海的衣角。 现在,五叔和四叔,都陪着她了。 这时,房门第三次被推开。 许天佑走了进来。 头上戴着帽子,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进门先看了看许四海,又看了看许多金,明显愣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打架,牙没了(第2/2页) 抬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眉眼。 “巧了!你们怎么都在?” 说完,许天佑走到许念跟前,屈膝蹲下。 没有多余的问话,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扫过浅浅的红印,眉头轻轻蹙起。再看见空缺的牙齿位置,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悄然攥紧。 “谁打的你?” “就是对面那个胖胖的弟弟。”许念乖乖应声,“五叔四叔都来帮我了。” 许天佑缓缓起身,淡淡扫了那胖男孩一眼。 依旧没说话,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 这个位置,刚好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办公室的门。 许念靠在许四海身后,看着门口的二叔。 她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只知道,越来越多的家人来了。 她不用再一个人坐着,承受所有人的指责。 红衣女人看着许家接连来人,心底的底气又上来了,再度拔高了音量。 “你们许家来这么多人干什么?故意吓唬人是吧?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怕!我老公马上就到!” 她说着,立刻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老公,你赶紧来幼儿园!这边出事了,对方一家人过来围堵我们,欺负人!” 听完电话那头的话,她挂了机,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嚣张。 “你们等着!” 一旁的皮夹克男人也拿出手机,发了条语音。 “哥,你到哪了?幼儿园这边有点纠纷,多带几个人过来。” 唯独短发女人没打电话,只是牵着自家孩子,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 不敢走,又时刻准备脱身。 林老师脸色彻底白了,急得手足无措。 “各位家长,千万不要冲动,有话好好说,别叫人过来闹事——” 没人听她的劝阻。 红衣女人瞥了眼安然无恙的许念,又扫过许家三个气场冷硬的男人,冷笑一声。 “来再多亲戚也没用!打人就要赔钱!我家孩子脸上这么大一块淤青,你们自己说,该赔多少钱?” 那道淤青其实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被她说得像是受了重伤。 许多金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看着她。 “是你家孩子先动手挑事的。” “先动手又怎么样?”红衣女人蛮不讲理,“我家孩子受伤了,你们就必须负责!” 一直靠墙沉默的许四海,这时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分量。 “你家孩子连续推了念念两次。” “第二次直接把人狠狠推在墙上,牙齿磕掉,伤是你们造成的。监控清清楚楚,赖不掉。” 红衣女人被堵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安静僵持了几分钟。 走廊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壮硕男人走了进来,身形魁梧,深色外套,脖子上挂着粗金链,身后跟着一个年轻随从。 他快速扫过屋内众人,目光落在红衣女人身上。 “谁欺负我老婆?” “就是他们!”女人立刻抬手指着许四海三人。 金链男人上下打量几人,扫过许四海手边的扳手、许多金张扬的花衬衫、许天佑遮脸的帽子,眼底浮出一抹冷笑。 “怎么着?仗着人多,想在幼儿园打架?” 许四海依旧靠墙站着,身形未动,沉默不语。 许多金缓步上前,走到许念身侧,静静护着她,一言不发。 许天佑靠着门框,依旧沉默。 金链男人正要再度发难,办公室门第四次被推开。 许惊蛰走了进来。 戴着一副眼镜,深色薄外套,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袋,气质沉稳清冷。 进门看到屋内齐聚的许家几人,又看向陌生的金链男人一行人,脚步微顿,抬手推了推眼镜。 “都在?” “嗯,都来了。”许多金应声。 许惊蛰径直走到许念面前,屈膝蹲下。 细细打量她脸上的伤痕,泛红的印子淡了许多,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 目光在缺牙的位置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还疼吗?” 许念轻轻摇头,语气坦荡。 “不疼,他们比我更疼。” 许惊蛰静静看了她两秒,缓缓起身,转头看向金链男人。 “请问你是?” “我是她老公!”金链男人指着红衣女人,气焰嚣张,“你家孩子动手伤人,还喊这么多人过来撑腰,想干什么?” 许惊蛰神色平静,转头看向林老师。 “林老师,监控播放完了吧?” “看完了,看完了。”林老师连忙应声。 “谁先动的手?” “是……是这位小胖子小朋友,先推搡的许念。”林老师如实开口。 金链男人微微一怔,转头瞪向自己老婆。 红衣女人脸色瞬间大变,依旧死撑着不肯认错。 “推一下怎么了?小孩子之间推搡打闹不是很正常?你看看我家孩子的脸!” 许惊蛰不接她的胡搅蛮缠,只看向金链男人。 “你家孩子连续两次推搡许念。” “第二次暴力推撞,导致孩子磕墙掉牙。监控全程记录,清清楚楚。需要的话,可以再播放一遍。” 金链男人看向林老师,林老师连忙点头确认。 他又转头看向自家老婆,女人心虚地别过脸,不敢对视。 一旁的皮夹克男人立刻站出来辩解。 “那我家孩子呢?我儿子鼻子出血,白白被打了?” “你家孩子侧面偷袭推人在先。”许惊蛰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无波。 “推完之后还想从背后偷袭。许念还手自卫,打到鼻梁。” “你要是觉得处理不公,随时可以报警,走正规流程。” 皮夹克男人立刻掏出手机。 “报就报!谁怕谁!” 手指刚要按下拨号键,身旁的老婆一把拽住他。 “行了!别闹了!” “我儿子白白流血,凭什么算了?” “本来就是你家孩子先动手挑事!我全程都看见了!”女人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办公室太过安静,这句话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皮夹克男人瞬间噎住,哑口无言。 金链男人看着眼前局面,心知自家理亏,占不到半点便宜,却拉不下面子退场。 “就算是我家孩子先动手,她牙磕掉了,我们也没说不赔!医药费总得算!” 许惊蛰目光沉静看着他。 “伤是你家孩子造成的,理应你们赔付。” “真要算,我们可以好好清算。许念的牙齿损伤、嘴角外伤,还有两次暴力推搡造成的磕碰,都可以逐项核算。” 金链男人脸色彻底沉了,不敢再吭声。 “要报警,现在就可以。”许惊蛰淡淡开口,“要调解,我们配合。要离场,随意。”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金链男人看看老婆,女人垂着头,再也不敢嚣张。 皮夹克男人被自家老婆死死拽着,动弹不得。 一直沉默的短发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极小。 “我家孩子衣服被扯破了。” “所有维修、赔付费用,我们全额承担。”许惊蛰应声干脆。 女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牵着孩子转身离开。 紧接着,皮夹克夫妻也匆匆离场。 金链男人脸色铁青,狠狠吼了红衣女人一句“走!”,率先迈步出门。 红衣女人低着头,牵着自家胖男孩,灰溜溜跟在后面。 喧闹的办公室,瞬间空旷安静。 林老师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许念家长,医药费这边……” “该我们承担的,一分不会少。”许惊蛰道,“但是非对错,必须厘清。园里按照校规正常处理即可。” 林老师连忙连连点头。 许惊蛰不再多言,转头看向许念。 “收拾东西,我们回家了。” 许念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许四海身边,紧紧拉住他的手。 第八十二章围炉煮茶,岁月安然 第八十二章围炉煮茶,岁月安然 傍晚。 许家老宅。 院子里支着炭火小炉,陶壶架在火上,壶嘴源源不断冒着白汽,咕嘟咕嘟煮着热水。 暖黄的火光,温柔铺在每个人脸上。 许四海守着炭炉,拿着火钳慢慢翻烤红薯。 红薯外皮烤得焦黑开裂,缝隙里渗出蜜色糖汁,甜香混着淡淡的炭火气,铺满整个小院。 许多金坐在旁边,拿着竹签串着棉花糖,凑在炭火边慢慢转动烘烤。 雪白的棉花糖渐渐烤得微黄蓬松,他时不时凑近看一眼,耐心十足。 许天佑剥着新鲜橘子,一瓣一瓣摆在烤网上慢烤。 橘子皮微微焦糊,果肉的清甜被热气逼得愈发浓郁。 他自己一口没吃,烤好之后,悉数摆在旁边的白瓷盘里。 许惊蛰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迟迟未饮。 方才带过来的文件袋,静静放在身侧地面,未曾打开。 廊下光线偏暗,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许清河。 他安安静静坐在阴影里,不声不响。 膝盖上放着一把小小的梳子,上面还缠着许念今早弄丢的辫绳。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悄悄跑去幼儿园,捡回了这两样小东西。 许念站在炭炉边,小手比划着白天的场景,认认真真复盘。 “他先推了我一下,我没倒。” 她竖起一根小手指,模样认真。 “他又推了我一下,我直接撞墙上了。” 许多金翻着棉花糖,头也没抬。 “然后呢?” “然后我一拳打过去,有人牙掉了。”许念皱着小眉头,认真捋着顺序,“不是推我的那个,是后来过来帮忙的那个。” 许四海放下火钳,看着她。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偷偷从后面抱我。”许念说着,抬手做了个利落的肘击动作。 力道没收住,差点打到旁边烤橘子的许天佑。 许天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没说话。 “继续吧,然后呢?”许多金又问。 “然后他们就都哭了。” 许念语气平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感觉。 许惊蛰在廊下端着茶杯,淡淡扫了她一眼,“不是你牙掉了?” 许多金和许天佑在一旁忍着笑,十分认同。 许念嘟着嘴,委屈看着许惊蛰。 “三叔。” 许四海清咳一声,“你三叔说他们的牙。” 许念一听满意地点点头,蹲下身,想自己动手翻烤红薯。 这时周婶端着一盘切好的热红薯从厨房出来,抬眼看见门口的两人,微微一怔。 “祖姑奶奶,您和燕先生回来啦?” 院子里瞬间静了一瞬。 许念立刻松开手,从许天佑身侧跑下来,快步扑到许柚柚腿边,紧紧抱住。 “祖姑奶奶!我好想你!” 许柚柚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姑娘。 头发重新扎好了,虽然歪歪扭扭不甚整齐。脸上的红印彻底褪去,嘴角的血痂浅浅薄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身上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新衣服。 “你惹事了?”许柚柚轻声问。 许念抿了抿小嘴,用舌尖轻轻顶了顶空缺的位置。 “小事。”许念仰着小脸,坦荡又骄傲,“我打赢了。” 许柚柚看着她稚气倔强的模样,唇角轻轻动了动,压住心底的情绪,没笑。 她看着院里一众护着孩子的男人,轻声开口。 “我才离开京城几天。你倒好,把几个叔叔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 燕舟顺着她的目光扫过院里众人,淡淡应声。 “都是他们惯出来的。”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许念。 两人的声音没有小,都能传到大家耳朵里。 许念疑惑的看着他们,不太懂他们的话。 她学叔叔什么了? 许柚柚轻轻松开许念,迈步走到炭火边。 温热的炭火气息扑面而来,烘得人浑身暖意融融。 “祖姑奶奶……” 许多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两句,最后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翻烤棉花糖的手,微微一顿。 许四海低头盯着炉里的红薯,迟迟没有抬头。 许惊蛰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沉默不语。 炭火噼啪轻响。 炉里的红薯彻底烤透,许四海用火钳稳稳夹出来,放在盘里晾凉。 开裂的薯肉冒着热气,糖汁缓缓往外渗,甜香愈发浓郁。 一旁的棉花糖也烤好了,金黄蓬松。 许多金把竹签递到许念手里。 “尝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二章围炉煮茶,岁月安然(第2/2页) 许念接过,咬了一大口。 烤化的糖丝细细长长,粘在嘴角。她随手用手背一抹,又接着大口吃起来。 烤橘子也温透了。 许天佑把一瓣瓣软甜的橘肉,夹到许念面前的碟子里。 烤过的橘子褪去了酸涩,只剩温软的甜,冒着淡淡的热气。 许柚柚在炭炉边落座,燕舟挨着她身旁坐下。 “燕先生。” 廊下的许惊蛰微微颔首致意。 许四海也抬眼看过来,算是打过招呼。 燕舟轻轻点头回应。 许念蹲在炉边吃糖,抬眼悄悄看了看燕舟。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燕叔叔,你今天也好看。” 许多金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略显干涩。 “念念,你天天都这么说,不腻的啊?” 许念没理他,伸手拿起火钳,学着许四海的样子翻烤红薯。 小手力气太小,掰不动烤得滚烫的红薯。 许四海默默伸手,帮她按住薯身,方便她翻动。 许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认认真真摆弄着炉里的红薯。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细小的火星溅起,落在灰烬里,转瞬熄灭。 玩了一会儿红薯,许念忽然想起廊下的许清河。 她从炉边站起来,跑回许柚柚身边,乖乖靠在她腿上,朝着廊下招了招手。 许清河看了她一眼,起身走过来,把怀里的梳子递到她手里。 许念接过梳子,踮脚抱了抱他的胳膊,又折返回来靠在许柚柚腿上。 指尖捏着那把旧梳子,她低头看了两眼,又抬眼看向身侧的燕舟。 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刚烤好的红薯,温度有些烫。 她小手飞快地倒了两下,忍着热,递到燕舟面前。 “燕叔叔,吃。” 燕舟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 “谢谢念念。” “燕叔叔,你吃。”许念又认真重复了一遍,定定看着他。 燕舟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 许念立刻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她转头把梳子递给许柚柚。 “祖姑奶奶,帮我收着。” 许柚柚接过,随手收好,没多说话。 没过多久,周婶拿着许念的手机走过来。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爸爸。 许念接起电话。 “听说你在学校打架了?” 许星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浅浅的喘息,像是一路匆忙赶路。 “嗯。”许念乖乖应声。 “太姥姥的脚好些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 “还在休养。先不说这个,说你的事。” “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许念顿了顿,老实补充,“就是掉了一颗牙。”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哪颗牙?” “下门牙。祖姑奶奶说,小孩子换牙,以后还能长出来。” 许星河又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算不上轻松,像松了一口气,又藏着几分无奈。 “许念。” “嗯?” “下次再打架,别把自己的牙打掉了。” 许念认真反问。 “那我该打哪里?”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 旁边的周婶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等我回去,再慢慢教你。”许星河最后说道,“把电话给五叔。” 许念把手机递给许四海。 许四海拿着手机走到院外角落,低声交谈了几句。 声音压得极低,院里没人听清半个字。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还给周婶,一言不发,重新坐回炉边翻烤红薯。 许念重新靠回许柚柚腿边,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着,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小院暖意融融。 红薯的甜香、烤橘子的清香、淡淡的炭火气,温柔交织在一起。 廊下的小风车被晚风推着,呼呼悠悠不停转动。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墨色夜空笼罩小院。 唯有一炉炭火,明明亮亮,暖着一院的人。 许柚柚静静坐在炉火边,看着眼前热热闹闹、安稳平和的一家人。 不由回想,刘长生问自己的话,她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眼前的画面就是她想要的。 岁岁安稳,家人岁岁团圆。 燕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拿着一串甜腻的棉花糖递了过去。 炉火灼灼,晚风温柔。 夜色深沉,岁月安然。 第八十三章不对劲? 第八十三章不对劲? 清晨。 京城,许家老宅。 许念背着小书包,站在正房门口。 她仰头盯了紧闭的窗户好久。 窗是关死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许多金。 “祖姑奶奶还没起?” 许多金嘴里咬着热包子,嚼了两口咽下去,抬眼扫了一眼那扇窗。 “没呢。走吧,别吵她。” 许四海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捏着车钥匙。 他也看了眼正房的窗户。 没说话,只是脚步下意识放轻。 许天佑戴着帽子站在院子里,面朝正房的方向轻轻颔首。 算是悄悄打过招呼了。 许惊蛰从厢房走出来,抬手推了推眼镜。 目光淡淡掠过紧闭的窗,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许清河站在廊下,不会说话。 只微微弯腰,对着正房的方向躬身示意。 这是许家大家都默认的规矩。 许柚柚在老宅的时候,家里人出门前,必要来正房请安。 人醒着,就进屋亲口说一声。 人没醒,就门口静静站一站,心意到了就行。 唯独今天,那扇窗自始至终没有打开。 许多金牵着许念往外走。 许念一步三回头,小眉头轻轻皱着。 “祖姑奶奶是不是不舒服?” “估计是前几天在青市累着了。”许多金声音放轻,“让她多睡会儿。” 许四海依旧沉默。 临上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 人都走干净后,院子彻底静了。 阳光落在青瓦窗棂上,亮得温柔。 那扇窗,还是死死闭着。 另一边, 京城,楚家。 楚志华靠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脸色是一片惨淡的灰白,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看着虚弱得厉害,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残灯。 助理静静立在一旁,握着手机,低声汇报。 “许家那位,昨天回京城了。” 楚志华原本凝滞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返程。同行还有一位男士,身份查不到,一片空白。” 楚志华安静了很久。 指尖落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慢慢轻敲。 “备一下礼。” 他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挑最好的,上门礼。” 助理抬眼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有些迟疑。 “您现在的身体……” “死不了。” 楚志华直接打断。 “去办。” 助理不敢多言,点头应声,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楚志华一个人。 他静静靠着沙发,望着窗外透亮的日光,一动不动。 傍晚。 京城,许家老宅。 许柚柚是渴醒的。 人还没彻底睁开眼,意识懵懵的,抬手习惯性虚虚一引。 想让桌边的水杯自己过来。 指尖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这才缓缓掀开眼皮,视线落向圆桌。 水杯安安静静摆在原位,纹丝不动。 窗帘没有拉严实,缝隙里漏进细细一缕余晖。 暖橙的,淡淡的。 许柚柚彻底醒透了。 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伸手一把拉开窗帘。 天边悬着最后一抹残红,正一点一点,慢慢沉落下去。 她就站在窗前,静静望着那片暮色,久久没动。 心里浮起一点茫然。 她……睡了多久? 念头落下,眉头轻轻蹙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不对劲?(第2/2页)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夕阳余晖落在指尖,轮廓有些奇怪。 不是视线模糊。 是指尖边缘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极轻、极慢地,在一点点往外散。 像淡淡的烟,虚虚浅浅的。 她抬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散开的边缘跟着动作轻轻晃,风一吹似的浮动。 真实得不像错觉。 她盯着看了几秒,缓缓蜷起手指,攥成紧实的拳头。 那些虚散的边缘瞬间收拢,指尖恢复如常,看着和平时没有半点区别。 可那种异样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 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薄,悄悄往外渗。 无声无息,却切实存在。 她立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彻底沉进天际,没有出声。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纷乱的思绪。 “进。” 周婶端着食盘推门进来,一眼看见站在窗边的许柚柚,悄悄松了口气。 “祖姑奶奶,您可算醒了。” 她一边摆放饭菜,一边轻声念叨。 “想来是青市那几日奔波太累,您这一觉,直接睡了整整一天。” 一天。 许柚柚眉头微蹙,轻声喃喃。 她竟然睡了一天。 周婶把碗筷一一摆好,收拾着桌面。 “您快去简单洗漱一下,过来吃饭吧,一整天没进食了,再放凉就不好吃了。” 许柚柚回过神,看向桌上温热的饭菜,又看了眼忙碌的周婶。 走到桌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刚好,是刚晾好的温水。 “好。” 她应声,语气比方才松散低落的状态,软了些许。 转身走进浴室。 浴室灯光亮起。 许柚柚站在镜子前,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面色、眉眼、神情,看着和往常别无二致。 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抬手对着灯光照了照指尖。 方才那种虚散的迹象彻底消失了,干干净净,完完整整。 可她清楚知道,那不是睡昏头产生的幻觉。 屋外,周婶顺手打开房间大灯,又推开窗户通风。 等许柚柚洗漱完出来,周婶正在床边默默整理被褥。 许柚柚走回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视线下意识在自己指尖停留一瞬,才抬手端碗吃饭。 院子里传来细碎的动静。 先是许四海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内容。 接着是许多金和许念清脆的笑声,隔着院落飘进来,热闹又鲜活。 许柚柚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她安静听了几秒。 那些人间琐碎的热闹,温温热热的。 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住了心底那点隐隐翻涌的不安。 心里的空落,悄悄稳了大半。 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吃着饭。 周婶整理好床铺走过来,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 “祖姑奶奶。” “嗯。” “楚家那位,楚志华,上午来过一趟。”周婶如实道,“在前厅坐了许久。我怕有人打扰您歇息,就说您外出不在。他没多留,走之前留了话,明天会再来登门拜访。” 许柚柚筷子微微一顿。 动作停住,没再往嘴里送饭。 “楚云秀也来了?”她问。 “没有。”周婶摇头,“就楚志华一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柚柚沉默片刻。 “知道了。”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手里的筷子,再也没有动过一下。 第八十四章时间不多了 第八十四章时间不多了 津市,城南街头。 刘长生站在陌生的路边,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街道。 她从那座宅子离开之后,没走多远,一辆出租车缓缓停下,车窗摇了下来。 开出租车的男人探出头,问她要不要坐车。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个世界的变化,她在傀儡那里知道的不少。 她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 男人像是瞬间失了神志,木讷地下车,乖乖拉开了后座车门。 “津卫。”刘长生开口。 男人愣愣的,没听懂这两个字。 刘长生看着他迟钝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抬手,轻轻按在男人的额头。 无数陌生的画面、认知,顺着指尖涌入她的脑海。 那个地方,应该叫津市。 “去机场。”她换了说法。 男人瞬间回神,茫然发动车子,乖乖载着她往机场赶。 到了机场,她依旧不动声色。 靠着自身能力,悄然操控着那个男人,替她买了两张飞往津市的机票。 一路全程,她都敛着气息。 来往的行人、工作人员,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她的存在,眼里完全看不见她。 飞机落地津市。 刘长生率先跟着人群走下机舱。 那个男人默默跟在她身后,眼神空洞麻木,四肢僵硬,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她随便挑了一家临街的铺子。 进去换了一身鲜红的长裙,随手挑了个朴素的编织布挎包。 全程消费,都是那个男人付的钱。 走出铺子的那一刻,被操控的意识骤然失效。 男人彻底疯癫,在街边失态嘶吼奔走。 刘长生余光扫过,没多看一眼,径直离开。 从此再无交集。 她独自走在津市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一遍遍穿梭游走。 一直在找楼家的那间当铺。 两千多年前的记忆,清晰得分毫未减。 那一日的画面,至今还刻在脑子里。 她亲手斩了为独子诊治的太医。 白发老头跪在血泊里,不停磕头求饶,声泪俱下,一遍遍喊着公主饶命。 她没心软,半分余地都没留。 她的孩子已经死了,受尽病痛折磨撒手人寰,凭谁都不配独活。 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裙摆上,猩红一片,和她身上的红衣相融。 混在一起,分不出衣料本色,也分不出鲜血颜色。 处置完太医,她遣散了身后所有随从。 独自一人,走在回宫的长街上。 走着走着,脚下的路突然变了。 闯入了一条从未在史书、在记忆里见过的窄巷。 巷子幽深僻静,尽头立着一扇老旧木门。 门虚掩着,里头漏出昏昏暗暗的暖光。 她抬脚走了进去。 那间当铺门面极大,看着气派恢宏,却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秘冷清。 柜台修得极高,年幼的她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看见柜台后的人。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人。 身着一袭纯黑长袍,生得一副极致俊美、不似凡尘的容貌。 眼底亮得惊人,像暗夜刚被点燃的灯火,澄澈又深邃。 他静静看着闯入的她,一言不发,安静等候。 等她先开口。 “能典当什么?”当年的她,出声问道。 “什么都能当。”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淡,字字清晰。 “寿命、记忆、运气、才华……但凡你拥有的,皆可典当。”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 “我要一块蕴着灵气的玉石。” 他久久凝望着她,目光沉沉,看了许久。 “四十年寿命。”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犹豫迟疑。 “行。” 一口应允,干脆利落。 只是后来,她想再寻那条窄巷、再访那间当铺,却再也找不到分毫踪迹。 两千多年,遍寻不得。 思绪收回。 刘长生停在一扇老旧木门前。 门板斑驳陈旧,贴着褪色发白的旧封条,门环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蒙着岁月的尘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四章时间不多了(第2/2页) 她凝眸细看。 轮廓像,气息不像。 不是这里。 难道要晚上才能看到?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临近黄昏。 整条街,终究一无所获。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最高的那楼。 或许那里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她抬步,朝着那片林立的高楼走去。 同一时间。 青市机场,vip候机室。 赢无一身纯黑黑衣,静静坐在窗边。 目光落向落地窗外,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向海面。 安静沉默,周身气场清冷疏离。 夕阳彻底落尽,天就黑了。 天黑,才好行事。 身后,李健达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握着手机,身姿恭敬,低声汇报。 “先生,那具棺椁找到了。” “里面的人呢?”赢无淡淡开口。 “空的。” 赢无安静了一瞬。 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没有暖意,藏着说不清的沉郁与冷凉。 她竟没彻底死。 当年刘长生当真狡猾。 骗了所有人,也骗了他。 这笔旧账,不急。 早晚,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旋即停住。 波澜不惊。 “知道了。” 语气淡得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赢无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衣摆,抬步往外走去。 李健达低头躬身,默默跟上。 周遭候机的人群,下意识纷纷避让,无人敢靠近分毫。 走出候机大楼。 海边的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独属于大海的咸腥潮气。 “这海的气息。” 他脚步微顿,轻声感慨。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只一句,再无多言。 他抬步,融进沉沉夜色里。 身后李健达快步跟上。 这时,津市,摩天楼顶天台。 高空风极大。 呼呼的风卷着夜色,狠狠刮过楼顶。 刘长生坐在天台边缘,两条长腿悬空垂着,毫无惧意。 红色长裙被狂风尽数掀起,烈烈翻飞,像一面招展的红幡。 脚下是整座繁华落地的津市城。 华灯次第亮起,万千车灯、街灯连成绵延的光河。 在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暮色里,缓缓流淌。 她身侧,静静摆着两个小巧的玉娃娃。 “这地方看着倒是好看。” 她垂眸俯瞰脚下璀璨的万家灯火,顿了顿,语气淡得发冷。 “就是规矩太多,比从前的世道,拘束多了。”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一动不动的玉娃娃。 “你们说,赢无那老东西,若是看见我如今这般模样,会不会吓一跳?” 昏暗光影里,其中一只玉娃娃的眼眸,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细微得近乎错觉。 “放心。” 她忽然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我不会乱来。” 伸手抱起一只玉娃娃,紧紧贴在怀里,又低头看向另一只。 “我还想,多玩一阵子呢。” 笑意还凝在唇角,下一秒,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眼底的慵懒褪去,只剩彻骨的冷。 她拿起手边另一只玉娃娃,轻轻贴在侧脸。 晚风猎猎,吹乱她长发。 “那个老东西,当真该死。” 红衣翻飞,黑发乱舞。 两千多年浮沉岁月,她熬了一朝又一朝。 到头来,依旧孤身一人。 无人伴,无归处。 夜色里,她垂在身侧的手背,轮廓隐隐变得透明。 像一块正在缓缓消融的寒冰,一点点变得稀薄、虚幻。 极淡,极慢,却从未停止。 她的时间,不多了。 第八十五章下地狱吧 第八十五章下地狱吧 归墟深海。 黝黑的海床中央,浮着一朵花。 花瓣是干净的白,边缘浅浅透着淡粉,像将死之人失了生机的皮肤色泽。 它没有根,就那样静静漂在黑水之上,随细微波纹轻轻晃荡。 沈云梦坐在花心。 安安静静的。 双眼闭着,像沉眠,又像放空了所有思绪,什么都没在想。 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般滋味。 安宁,是彻彻底底的静。 不死花尽数焚尽之后,整片归墟,便只剩她和一潭死寂黑水。 无人踏足,没有半点声响,连翻涌的浪涛都销声匿迹。 她从前经常独自坐在花心,有时一坐便是整日,有时一呆便是三日,脑中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去思量。 岁月长短,于她而言早已失去意义。 等到这片黑海彻底干涸,等到自身皮肉尽数石化,永无止境。 咸腥的海风穿身而过,裹着一缕腐朽的甜气。她的长发垂落肩侧,纹丝不动。 她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一张脸清冷又苍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石,半点血色也无。 一袭素白长袍铺散开,下摆垂进海水里,大半截衣料被暗沉的黑水浸透。 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指甲完好,皮肉平整。 又一阵海风吹来。 她纤长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有人来了。 她没有睁眼。 赢无踏入归墟海域。 脚下翻涌的黑水自动向后褪去,两侧嶙峋礁石缓缓合拢,为他让出一条路。 归墟比赢无记忆里还要静。 不见飞鸟,不见游鱼,连风擦过礁石的细碎声响都听不见。 只剩一片漆黑海水,铺得宽阔,像一面巨大的墨镜,映着头顶一片看不见天光的沉沉黑暗。 他停下脚步步,静静望着花心的人。 沈云梦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掀开眼皮。 可这从来都不是梦。 她自始至终清醒着,清清楚楚看着自己一点点面目扭曲、身形怪异,静静熬到本体彻底复原的这一日。 “你来了。”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分情绪,淡漠得像这片死寂的海。 “我来了。”赢无应声。 他没有往前半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却暗藏紧绷。 沈云梦定定看着他,竖瞳沉静无波。 “你舍得本体亲自过来归墟。” “太久没用本身踏足这里。”赢无语气清淡,“来看看你。” 沈云梦没接话。 她缓缓起身,赤着双足,踩在浮动的海面。 脚下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水纹,层层叠叠,缓缓扩散出去。 她抬眼,上下淡淡扫了赢无一整圈,目光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无生命的器物。 “你从前一直用分身现身。”她开口,“是怕我杀你。如今本身亲自来这里,怎么,现在不怕我杀你了?” “你若是想杀我。”赢无平静道,“我本就拦不住。” 沈云梦沉默片刻。 她抬抬手,指尖极轻地点在他胸口正中。 赢无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一口鲜血骤然从嘴角溢出。 “赢无。”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波澜。 “你要记清楚,我想杀你,从来都很简单。不管你是分身还是本体。” “我若是死了。”赢无抬手擦去唇角血痕,气息稳得很,“你也活不成。” 沈云梦静了一瞬。 而后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海面一闪而过的细纹。 “赢无,你还记得,你这条命,你漫长的长生,是怎么来的吗?” “我不会忘记,这是你给的。” “没错,是我给的。”她轻声道,“所以就算你今日身死,我也不会有事。你的命攥在我手里,我的命,可从来不由你左右。” 赢无不再出声。 沈云梦周身笼罩的压制力场始终敞开着,只是她已经懒得再维持紧绷。 两千多年了。 他不过是靠着她的力量苟活至今的一只蝼蚁。 她想杀,随时随地,轻而易举。 他连触碰她的资格都没有。 力场微微一松。 彻底卸下了防备。 赢无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他骤然动了, 将衣袖中藏好的白瓷瓶瞬间捏碎,尖锐的瓷片深深扎进掌心。 他自身的血,和瓶中封存的血液相融,混作一团,狠狠朝着沈云梦的面门甩去。 沈云梦没躲。 她根本没料到,他会藏着这样的后手。 温热的血珠溅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她感知到那是什么。 是燕家的黄中李。 下一瞬,缕缕白烟从她沾血的皮肤处腾起。 白皙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焦卷。 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骤然炸开。 嘶哑、扭曲,是生灵濒死极致的痛楚。 维系整片海域的压制力场,瞬间轰然瓦解。 鲜血在接触的那刻,在灼烧赢无那沾满鲜血的手。 他忍着疼痛反手抽出随身短刀,抬手一刀,直直刺向她心口。 刀尖堪堪刺入半寸,再也无法深入。 沈云梦抬手,硬生生攥住冰凉刀身。 燕家的血带着克制她本源的力量,疯狂腐蚀她的掌心皮肉和脸。 滋滋的灼烧声在静谧海里格外清晰。 她的脸和指尖皮肉不断脱落、碳化。 剧痛钻心,她却死死攥着刀,不肯松开半分。 “你……” 齿缝里挤出细碎的气音,带着极致的隐忍。 “这点手段,还不够。” 话音落,她猛地发力。 残破的手掌攥紧刀身狠狠一拧。 赢无虎口瞬间崩裂,剧痛传来,短刀直接脱手。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云梦抬手,将那柄短刀随手丢进漆黑海水里。 她抬起那只不断淌血、不断溃烂的手。 脚下黑水骤然翻涌躁动,像无数黑色长蛇盘旋升起,死死缠住赢无的脚踝,将他狠狠拽倒在地。 她一步步朝着倒地的赢无走近。 半张脸颊已经彻底溃烂损毁,白烟源源不断从创口冒出,皮肉外翻狰狞可怖。 她身形却依旧挺立,没有半分倾倒的迹象。 “赢无!你以为……”她微微喘着气,气息紊乱,“这样就能除掉我?” 她抬脚,重重踩在他的右手手腕上。 清脆的骨头碎裂声骤然响起。 赢无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悄然探入袖底。 他还有一瓶。 更小,更隐蔽,藏在袖管最深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下地狱吧(第2/2页) 指尖发力,瞬间捏碎瓷瓶。 细碎瓷片尽数扎进腐蚀溃烂的左手掌心,新旧伤口叠加,鲜血汹涌涌出。 自身血与燕舟的血再次相融,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这一次,他甩不出去。 距离不够。 他直接抬手,死死攥住了沈云梦的脚踝。 沈云梦垂眸低头的瞬间,那血已然浸透她的皮肤。 白烟顺着脚踝飞速腾起,灼烧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她猛地尖叫出声,下意识后退一步,挣脱他的桎梏。 赢无借着这一瞬的空隙,撑着残破的身子,硬生生从地上爬起。 右手彻底废了,左手伤势沉重,掌心满是瓷片伤痕。 他直直朝着她冲撞过去。 同时催出身上异能。 时间瞬间凝固。 翻涌的海面定住,呼啸的海风骤然停住。 可这禁锢撑不住多久,仅仅半息功夫。 沈云梦指尖已经动了。 指甲深深扣向他肩头,溃散的压制力场急速收拢复原,周遭气流重新缓缓流转起来。 她竖瞳冷冷凝着他,眼底藏着一层漠然的嘲讽,像是在无声告诉他,这点微薄的时间术,连她一次呼吸都封不住。 但半息,已经足够。 赢无快速抄起水里的刀,重新混着燕家的血。 整个人用力把刀往她身体深处推了一寸。 刀柄烫得像一块烙铁,但他没有松。 血水浸透沈云梦那白衣衣料,顺着肌理往里钻,一寸寸灼烧进皮肉底下。 她半点防备都无。 原本早就认定他浑身重创,再也掀不起半点反扑。 她抬手,脸色惨白死死扣住他的双肩。 “赢无,一起去死吧。” 话音落下,她骤然发力。 一声闷响,赢无整条左臂,硬生生被她扯断。 血肉撕裂的声响刺耳至极。 可赢无依旧没有松手。 残躯死死把那把刀抵在她怀里,以自身为引,持续用血液灼烧她的本源。 沈云梦张开唇,大口黑雾从她喉间涌出,尽数灌进赢无双眼。 他瞬间失明,眼前一片漆黑。 可她,也在不断崩解。 燕家的血是她天生的克星。 灼烧之力顺着脚踝一路向上,漫过双腿、腰腹、心口。 她的肩颈、手臂不断碎裂,细碎的光屑皮肉不停脱落,簌簌掉进漆黑海水里。 身躯在一点点消散。 她却依旧用力抱着他,死不松手。 “你……不想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快要散在风里。 “对。” 赢无眼前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景象,却清晰感知到她的溃散。 语气平稳,没有起伏。 “你去死吧。” 沈云梦裂开残破的唇角,轻轻笑了一下。 半张脸早已损毁不堪,皮肉外翻,露出底下暗沉的肌理。 “你赢了。” 她轻声说。 “但我,也没输。” 下一瞬,她缓缓松开了手。 身躯彻底开始崩解。 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躯干。 她的身子一点点散开来。 先从手臂碎落,再蔓延到肩头。 痛感早已彻底消失,燕家的血烧光了她所有知觉。 唯独能清晰察觉自身越来越轻,轻飘飘的,两千年的磅礴力量失去束缚,彻底溃散开来。 像破了口的容器,内里的力量肆意奔涌,朝着四面八方蔓延、流失。 赢无下意识抬手。 仅剩的一只还算完好但腐烂,布满瓷片伤痕、沾满克制血液的手。 精准抓住了那股四散逃逸的本源力量。 沈云梦说得没错。 他的长生,是她赐予的。 两千多年以来,她的力量始终寄宿、流转在他血脉里。 他们之间的羁绊,从来没有彻底断开过。 所以在她力量溃散的这一刻,他能抓得住。 磅礴、冰冷、完全不属于他的力量,猛地涌入四肢百骸。 不是温和的灌注。 是像燎原野火,瞬间烧遍他整条血脉,侵吞他所有肌理。 沈云梦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看着眼前的景象。 看着他硬生生掠夺、吸纳了她所有本源力量。 眼底骤然亮起一瞬,似嘲讽,似不甘,又似带着一丝荒诞的笑意。 口中无声的张了张嘴: 下地狱吧…… 她最后一点躯体碎屑,轻轻落入黑水。 海面恢复死寂。 风停,浪静。 方才惊心动魄的缠斗,像从未发生过。 什么都不剩了。 归墟中央,就剩那已枯萎的花心 赢无静静立在海面。 双眼已经看不见了,不断有血水从眼眶里滑落。 右手筋骨尽碎,左臂彻底断裂,身躯残破不堪。 黑雾与克制血液的力量,在他体内反复冲撞、灼烧。 虽然身体很痛苦,可他很高兴。 他能清清楚楚感知得到。 不死花的本源力量,已经完完整整,落在了他的体内。 冰冷,浩大,强横无比。 属于不死花的一切,从此归他所有。 包括,长生。 他转过身,看不见前路。 只凭着来时的模糊记忆,一步,一步,缓慢往前挪。 黑水一遍遍漫过他的膝盖,又缓缓褪去。 他走得极慢。 却从未停下。 海边,礁石群外。 李健达独自一人静静等候在夜色里。 远远看见一道残破的身影,从漆黑深海暮色里一步步走出来。 那人满身是血,左臂空空荡荡,右手无力垂落。 双眼紧闭,血泪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狼狈至极。 李健达认出那是赢无,脸色骤然一变,心底震颤,却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 拿着外套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赢无,轻声叫唤: “先生。” “走吧。” 赢无轻声开口,气息虚弱,却依旧沉稳。 李健达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扶着他,一步一步,融进沉沉夜色深处。 身后的海边,黑海寂寂,苍天灰蒙。 赢无没有回头。 一切尘埃落定。 他断一臂,碎一手,瞎双眼,身受重创。 体内两股力量反复撕扯冲撞,日夜灼烧。 可他终究,拿到了不死花的力量。 两千年的恩怨纠葛,说不清谁对谁错,算不清谁欠谁谁。 但他,没有半分后悔。 第八十六章孩子闹脾气 第八十六章孩子闹脾气 京城,许家老宅。 夜深。 原本睡得安稳的许柚柚,骤然睁开双眼。 那些被封存、被弄丢的记忆,一瞬间尽数回笼。 燕舟。 沈云梦。 许业文。 无数零散的碎片彻底拼合,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清晰得过分,压得她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 她慢慢撑着身子起身,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扑在脸上,她轻声呢喃。 “记起来了。”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铺了满室银白,静静覆在许柚柚身上。 她的身影在月色里隐隐绰绰,虚实不定。 燕家,地下室。 灯光昏昏黄黄的。 四面立着顶天的书架,层层叠叠塞满古书、泛黄卷轴。 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旧纸灰尘味道,安静得落针可闻。 燕舟戴着修书的放大镜,垂着眼翻刚修补好的古籍。 翻页的指尖忽然一顿。 唇角轻轻扯了下,带着几分凉淡的嘲弄。 “还真是不怕死,竟敢拿着我的血。” 真以为毁掉不死花,抢走一身本源能力,就能逆天改命、安然存活。 愚蠢至极。 他指尖一动,翻过下一页纸。 没再说话。 只是手上翻书的动作慢了很多。 目光定定落在书页字迹上,半天没有挪动分毫。 次日,清晨。 朝阳还没彻底铺满整片天空。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凝着薄薄露水,潮潮的,带着晨起的凉意。 廊外穿堂风拂过竹帘,丝丝缕缕,凉得很舒服。 院里鸟鸣断断续续,不远的厨房方向,隐约传来何姨收拾锅碗的细碎声响,温温柔柔的烟火气。 许柚柚安安静静坐在廊下。 身旁的许清河低头坐着,慢条斯理冲泡家里茶园今年新采的茶。 “六儿,今年的茶,量够吗?” 许清河拿起手边小白板,低头快速落笔。 字迹清隽工整:今年这批够自家人喝,不够对外。 许柚柚微微侧目,看着他。 许清河又添了一行字:今年扩种了药材,茶园抽调了不少人手打理。 “这茶口感很好,明年可以多种些。” 许清河轻轻点头,应下了。 安静几秒,许柚柚慢悠悠开口。 “六儿,你和楚家的婚约,心里怎么想的?” 许清河端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 他轻轻放下茶盏,捏着白板,写字的速度慢了很多。 一笔一划,格外认真:没有想法。 “是不喜欢?” 他轻轻摇头,再次落笔:只是见过几面,谈不上喜不喜欢。 许柚柚顺势追问:“那你有喜欢的人?” 许清河整个人微微一怔。 笔尖悬在白板上空,迟迟落不下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张模糊的脸,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几番迟疑,最终只落下冷冷两个字: 没有。 许柚柚把他那瞬间的慌乱迟疑,尽收眼底。 她没有戳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清茶。 话锋轻轻一转。 “其实楚家姑娘人不错,品性样貌都挺好,做我们许家新妇,很合适。” 这句话落下,许清河的神色肉眼可见变了。 他笔尖落下一半,又全数擦掉,重新写字。 字迹带着几分仓促:楚家别有用心。而且她本人,未必愿意。 许柚柚装作没看见他字里行间的紧绷,语气平平淡淡。 “她若是不愿意,不会千里迢迢亲自来京城登门。再者,这是你父亲当年定下的婚约。就算楚家真有别的心思,我也能摆平。” 她侧过头,定定看着他。 “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娶?” 许清河握着笔,用力落下一行字,笔触很重: 我不愿。 许柚柚忍不住轻笑出声。 “总算肯说真话了。” 许清河愣了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被祖姑奶奶故意套路了。 心底又无奈又好笑,偏偏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只能低头默默喝茶。 许柚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温柔,像哄闹别扭的小孩。 “心里有喜欢的人,直说就好,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许清河指尖微僵。 他放下手里的白板,一言不发,起身转身离开廊下。 看着他第一次带着点小别扭闹脾气走掉的背影,许柚柚眼底笑意更浓。 “这孩子,还学会跟我闹小性子了。” 周婶端着刚出炉的茶饼走来,刚好和许清河擦肩而过。 方才廊下的对话,她断断续续听了大半。 楚家婚约、喜欢的人、祖姑奶奶逗小辈的语气。 不用细听,也能猜出七八分。 她笑着把茶饼摆上桌。 “您都这么打趣他,还不许孩子闹点小脾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六章孩子闹脾气(第2/2页) 许柚柚捻起一块茶饼,小口咬着。 “这孩子,越来越有气性了。” “是啊,一家人日日相处在一处,性子多多少少都会互相沾染些。”周婶笑着应声。 许柚柚随口问:“小四最近在忙什么?” 周婶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就飘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周婶……周婶,我闻到味了,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许多金拖着步子走出来,一身松垮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眼皮半耷拉着,困得快要睁不开。 许柚柚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你天天都是这副懒散模样?” 听见她略带严肃的语气,许多金瞬间被吓醒大半瞌睡。 猛地睁眼,下意识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规规矩矩开口。 “祖姑奶奶,早上好!” 周婶在一旁忍着笑,看着他瞬间变脸。 “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眼角还带着脏东西。许多金,看看你这模样,像什么样子?赶紧回去收拾干净。” “是!” 许多金应声,转身一溜烟跑回房间。 望着他飞快逃窜的背影,许柚柚轻轻叹气。 还是六儿最乖巧稳重。 “他天天这么吊儿郎当的,不用做事吗?” 周婶笑着答:“做的,咱们家多金少爷,每晚都格外努力干活呢。” 许柚柚淡淡瞥她一眼,语气无奈。 “昨夜我听得清清楚楚,他所谓的努力干活,就是关在房间里打游戏上前线厮杀。” 周婶耸耸肩,憋着笑,转身忙活去了。 这时,廊下就剩下许柚柚一人。 不一会儿, 她也端起那盘茶饼回了正房。 许清河回到自己房间。 收拾好白天出门要用的文件,换好一身利落外出的衣裳。 他站在落地镜前,抬手一点点整理袖口。 方才许柚柚的那句问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响。 有喜欢的人就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下。 喜欢的人。 他配得上吗。 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他敛了眼底所有情绪,扣好袖扣,拿起桌上的电脑和文件,推门出门。 何姨正从厨房拎着早餐出来。 坐在院里等候的付斌,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接过。 “斌子,你们今天出门早,多吃点垫垫肚子。” “何姨,辛苦您了。” 许清河走出来,何姨笑着和他打招呼。 两人并肩朝着大门外走。 刚踏出老宅院门,迎面撞上收工回家的许天佑。 许清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二少早。”付斌礼貌问好。 许天佑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应声。 “早啊斌子。”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随口问道:“小六今天这么早出门?” 付斌笑着回话:“今天要进山办事。” “辛苦你了,路上多照看他一点。”许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付斌点头应下,正要跟上许清河的脚步。 许天佑忽然伸手拉住他。 他揉了揉眼睛,小声问:“小六……是不是心情不好?看着有点闷。” 付斌愣了下,茫然摇头:“应该没有吧。” 许天佑回想片刻,笑了笑,松开手摆摆手。 “估计是我熬太晚,看花眼了。快去吧,人都走远了。” 付斌应声,快步追上前面的许清河。 许天佑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小声喃喃。 “难道是我感觉错了?” 路过许惊蛰房间时,他脚步顿住。 窗边,许惊蛰静静靠坐在窗台上。 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进屋子,在书桌角落落出一块干净的光斑。 窗外的晨风穿堂而入,裹着院里清新的草木气息。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眉眼呆滞,一动不动,像是半点气味都闻不到。 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倦和放空。 许天佑皱了皱眉。 “老三,彻底醒了没?” 许惊蛰嗓音微微沙哑,淡淡开口:“正在大脑重启。” 他抬手,举了举手里的咖啡。 “要来一杯?” 许天佑翻了个白眼。 “不用,谢谢。你也太拼了吧?华清的大学生,还用得着你这么早盯课?” 许惊蛰闭眼转了转脖子,缓缓开口。 “今天秋游。” 许天佑挑眉,随口感慨:“华清福利可以啊,还有秋游。” “学生秋游,我们带队当保姆。” 许惊蛰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冷淡。 许天佑立刻闭嘴,抬手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乖乖回自己房间补觉。 房间里。 许惊蛰仰头,大口灌下一口热咖啡。 依旧维持着那副放空呆滞的模样,静静坐着。 第八十七章不作数 第八十七章不作数 许家老宅。 正房的阳光很软。 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青砖地砖上铺出一块块细碎斑驳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浅浅一缕檀香,是周婶清晨刚点上的,淡得刚好,不扰人。 楚志华又上门了。 这次身边陪着楚云秀,父女两人一同踏进正厅。 楚云秀伸手轻轻搀扶着父亲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托着他的腰,稳稳撑着他大半身子。 楚志华手里拎着包装精致的礼盒,手背青筋根根凸起,指节绷得泛白。 他的状态比前几次差太多。 脸色是一片暗沉的灰白,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像是从内里被掏空了精气神,只剩一副撑着的躯壳。 楚云秀穿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长发尽数挽在脑后,干净利落。 她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嘴唇抿得很紧,透着一股无声的紧绷。 “祖姑奶奶,初次见面,打扰您了。” 楚志华的声音很轻,虚得厉害,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要费尽力气。 许柚柚没有立刻应声。 她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站立时微微发颤的身形,又扫过楚云秀扶着他的手。 少女指节泛白,是用了全力在撑。 “坐吧。” 许柚柚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木椅。 楚云秀小心扶着父亲,慢慢落座。 周婶端着茶水进来,放在各自手边上,随后出去了。 厅里光线敞亮,照得楚志华那张脸愈发枯败灰哑。 他身子微微前倾,连坐着都没法放松,姿态绷得吃力。 眼底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淡红,不像普通的血丝,浅浅一层,透着诡异。 许柚柚收回视线,指尖拾起手边茶盏。 脑子里忽然想起许四海之前提过的,楚志华贴身戴着的那块玉。 一旁的楚云秀静静立在父亲椅边,身姿笔直。 风不动,人不动,像一株硬撑着韧劲、任风摇曳也不肯折倒的树。 “别这么说,楚先生。” 许柚柚语气不冷不热,平平淡淡。 “前几次你登门,我都不在京城。倒是难为你,一直记着这事。” “楚家和许家早有婚约在前。” 楚志华微微欠身,气息虚弱。 “一家人,本就该多走动,不说打扰。” 许柚柚放下茶盏,淡淡看他一眼。 “楚先生,这话不对。许楚是两家,而不是一家。再说依我看,这桩婚约,不过是你和承恩随口一提,算不得真,也作不得数。” “祖姑奶奶,您是什么意思?” 楚志华的嗓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紧绷。 “难道不是吗?” “这桩婚事,是我与承恩亲口应下的。” 楚志华勉强坐直些许,硬撑着摆出几分端正姿态。 “那你告诉我。”许柚柚看着他,“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哪一步走全了?” 楚志华瞬间沉默下来。 半晌,他哑声开口:“您是打算,不认这门婚事?” “是。我不认。” “祖姑奶奶,您这是要悔婚!” 楚志华声音陡然抬高一丝,可体虚撑不住,话音刚起,又迅速低落下去。 “我们楚家的女儿不差,配您家小六……” “楚先生。” 许柚柚淡淡一眼扫过去,语气微凉。 “我家孩子,也不差。” “祖姑奶奶,我父亲身子不好,心急了些,说话欠妥,您多担待。” 楚云秀抬手,轻轻给楚志华顺着胸口气息,出声打圆场。 楚志华喘了两口粗气,缓了缓神色。 “抱歉,是我口不择言。” 他看着许柚柚,眼底藏着一抹无可奈何的焦灼。 “我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身边就云秀这一个女儿。我怕我哪天撒手走了,留她一个人孤孤零零。我是真心,想让两个孩子成一桩好事,彼此有个依靠。” “婚姻从来不是父母说了算。” 许柚柚转头看向身侧的楚云秀。 “最重要的,是两个当事人心甘情愿。你老实说,你愿意听你父亲的话,嫁过来吗?” 楚云秀抬眼,没有过多迟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不作数(第2/2页) “我不愿意。”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父亲和我说过这门婚事。”楚云秀语气很平,“我说,我可以亲自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 “我来了。也亲眼看见了。” 视线轻轻垂落,落在父亲灰白憔悴的发顶,声音放低些许。 “许二少是个很好的人。安静、稳重,看着很可靠。” 许柚柚不语,静静听着。 “但有些事,不是人好,就够了。” 楚云秀语气平稳,像是早已彻底想通、坦然接受。 “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我。” “所以我嫁不了。不是我不愿将就,是这婚就算成了,也不会好过。” 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丝丝缕缕,慢慢散在温热的空气里。 许柚柚看着眼前沉静的少女,语气软了些许。 “婚姻是两个人的日子。你不愿意,没人能逼你。” 楚云秀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再接话。 许柚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脸色惨淡的楚志华。 “婚事的事,我今天把话彻底说清。” “这桩婚约,我许家不认。往后,不必再提。小六不会娶令嫒,令嫒也不必再挂着这门亲事。” 楚志华脸上血色来回翻涌,白一阵,青一阵。 他张了几次嘴,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许柚柚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语气松弛下来。 “不过我知道,你一次次上门,不只是为了一门婚事。” 楚志华皱紧眉头,抬眼看向她。 “你在许家周边安插的那些人,我都看在眼里,清清楚楚。” 许柚柚放下茶盏,语气淡淡。 “我不知道你从承恩那里听了什么,又从别处打探到了什么。但那些传言,全是假的。” “那您呢?” 楚志华嗓音彻底哑了,眼神死死盯着她,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愈发亮得偏执。 “您真像外人传的那样,是长生不老的人?” 许柚柚垂眸,看着盏中沉沉浮浮的茶叶,缓缓开口。 “我不过是许家远房的祖姑奶奶,仅此而已。” 厅里静了好几秒。 楚志华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攥紧,又无力松开。 隔了片刻,他缓缓抬眼望向许柚柚。 眼眶一片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走投无路的困兽。 他撑住椅子扶手想勉强站起身,双腿虚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身子一晃,险些重重跌回椅面。 楚云秀慌忙伸手扶住他,这一回她的动作再也稳不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您这是骗我,承恩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许家。”楚志华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是个长生不老的人。” “您回到京城许家,不少人暗里都说,您是活了数百年的许家老祖宗。” 他粗重喘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如今您一句传言都是假的,我可不信。” 许柚柚静静望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信或是不信,又如何,事实如此。” 她语气平平,没有半分敷衍。 楚志华死死盯着她,嘴唇不停轻颤,到最后,终究半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贴身戴着的那块玉不吉利。” 一旁的楚云秀立刻抬眼,轻声疑惑:“关玉什么事?” 许柚柚看了她一眼。 “古人常说,玉可不是随便佩戴的。” 楚志华嘴唇微微发抖,定定看着她,半晌无言。 许柚柚扫过他手边那盒原封不动的礼物,语气更淡。 “行了,天色不早了,东西拿回去吧,慢走。” 拿起手边的茶,轻抿一口, “周婶,送客。” 房外,传来周婶的应声。 楚志华垂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枯瘦干瘪的手,久久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云秀抬手,轻轻一掌压在自家父亲肩头,稳稳按住他所有挣扎。 良久。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温和。 “爸,我们回家了。” 第八十八章争论 第八十八章争论 山里的风,比城里凉很多。 许清河今天进山,专程来看这批人工培育的药材新苗。 上一批存活率太低,问题一直悬着,他得亲自过来盯着。 整片药田顺着山坡铺开,一畦一畦,整整齐齐。 阳光落在嫩叶上,绿得发亮。山坳的风扫过来,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混着淡淡的药草味道,清清爽爽的。 王国庆早就守在进山路口了。 手里攥着平板,远远看见车子驶来,立刻快步迎上来。 “许总,您来了。” 等许清河走近,他才低头翻着平板报表,随口汇报近况。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采收桔梗、黄芩、白芍、赤芍,今年收成比往年都稳、都好。再过几天,就轮到板蓝根、夏枯草、蒲公英这批。采收完,都会陆续统一送进厂里加工。” 许清河轻轻点头。 拿出随身的小白板,快速落笔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其他种苗,都种下了? “全都种完了。”王国庆应声,侧身示意整片药田,“这批都是新补的幼苗,您可以亲自看看长势。” 许清河看完,又低头写字:人工培育的新品幼苗,还是没完全成活? 王国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勉强算成苗了,就是存活率一直上不去。”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刘老师和小谷这段时间天天泡在实验室,一直在调整配方,已经很尽力了。” 许清河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收起白板,没再多问。 转身,朝着后方的研发小楼走去。 王国庆愣了一瞬,连忙快步跟上。 药田深处,立着一栋白墙蓝顶的小楼。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简简单单几个字——许氏中药研发中心。 还没走近门口,里面的争执声就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是两个女生的声音,不大,但听得分明。 “你这数据不对。” 女生声音有点急,却没带戾气。 “你拿常温环境的数据,去对比低温实验组,根本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我用的是同一批样本,只是温差变量不同。两组数据差得这么大,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你的实验设计从根上就错了。” “谷晓箐,你才来中心多久?别拿着课本上的死知识,来教我做实验。” 门口的许清河脚步顿住。 没有推门,就静静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争执。 何冉、谷晓箐,他都认得。 何冉来得早,在中心待了三年,一直都是刘海洋带着。谷晓箐是新人,年纪轻,但本科就是中药学专业,理论基础最扎实。 身后的王国庆刚想出声打圆场,许清河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王国庆立刻闭紧嘴巴,安安静静站着。 屋里的争执还在继续。 “我什么时候拿课本教条压人了?” 谷晓箐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点较真的执拗。 “你这组数据连基础误差值都没核算,真拿出去归档,外人看了,只会觉得我们的数据造假。” “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分寸很够。” “只是你的原始数据不能用,必须重新跑一遍完整实验。” “你——” “好了。” 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打断两人,是负责人刘海洋。 “何冉,把数据表拿给我。谷晓箐,你先别说话,冷静一下。”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一边给何冉递台阶,一边让较真的谷晓箐暂且收声。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静默几秒后,许清河抬手,轻轻敲了敲实验室的门。 里面顿了一瞬,随即传来刘老师的声音。 “请进。” 许清河推门走了进去。 实验室里的光线比外头暗。 头顶日光灯嗡嗡低响,冷白的光线铺在白墙、仪器上,透着一股冷清的规整感。 置物架上摆满一排排试剂瓶、培养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精味,混着培育基质的潮湿土味。 何冉垂着头,没敢看门口。 指尖捏着笔,无意识转了两圈,又猛地停住。她咬着下唇,脸颊绷得很紧,明显是憋着一口气,硬生生忍下了争执的火气。 实验室不大,两张实验操作台、一台显微镜、几排专业书架,挤得满满当当。 刘海洋站在靠窗的操作台旁,手里拿着何冉递过去的数据表格,低头细细看着。 谷晓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身干净白大褂,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 看见许清河进来,她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立刻站起身。 许清河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实验室。 扫过脸色紧绷的何冉,扫过低头看表的刘老师,最后落在谷晓箐身上。 注意到她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纤细的手腕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实验操作时不小心烫伤的印记。 他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极轻地停留了一瞬。 “许总,您来了。” 刘老师抬头,笑着抬了抬手。 “来得正好,您帮忙看看这批实验数据。这批数据是何冉做的,小谷说有问题,她们争执半天,没个定论。” 谷晓箐静静站在桌边,没说话。 一双眼睛很亮,干净通透,只是此刻抿紧唇,憋着一丝委屈和较真。 许清河走上前,接过数据表,垂眸低头翻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八章争论(第2/2页) 方才门口争执的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 谁的实验有漏洞,谁的逻辑站得住脚,心里早就分得明明白白。 视线余光扫过谷晓箐的桌面。 摊着一本翻得老旧的笔记本,封皮边角全都卷了,密密麻麻写满手写字迹,一页页全是实验记录、配方调整、问题备注,工整又认真。 笔记本旁,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 许清河看完数据,轻轻把表格放回桌面。 抬眼,先看了何冉一眼,又看向谷晓箐。 拿起小白板,落笔干脆:数据重新跑一遍。谷晓箐负责。 何冉下意识抬眼看向刘海洋。 刘海洋依旧低头看着报表,没有接她的目光,默认了安排。 何冉嘴唇动了动,明显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 她指尖一松,手里的笔轻轻磕在桌面上,声响不大,却带着一丝不甘。 终究什么都没说。 许清河转头看向刘海洋,再次写字:人工培育新苗,目前成活率多少? 刘海洋推了推眼镜,如实回答。 “不到三成,一直提不上来。” 许清河看着他写下两个字:很低。 “确实偏低。”刘老师点头应声,随即开口解释,“不过晓箐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整组培培养基的配方,已经摸索出一点眉目,算是有进展。” 许清河目光落回谷晓箐身上。 被他静静注视着,谷晓箐微微不自在,轻咳一声开口。 “还在调试阶段。大方向是没问题的,就是培育周期太长,还需要多跑几次对照实验。” 说完,她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松了些许,带着一点笃定。 “不过快出结果了,我觉得下一批就能稳住成活率。” 许清河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提笔写字:辛苦了。 谷晓箐当场愣了一下,随即弯眼笑了笑。 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像微风扫过水面的细碎涟漪,却是实打实的开心。 她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指尖,不知道该抬手还是该放哪里,小声回道。 “没事,我本来就在跑这批实验,顺手的事。” 许清河在实验室待了半个多小时。 逐一核对完几组核心数据,又移步隔壁的种苗培育室查看长势。 种苗室比实验室暖和,湿度也更高。 层层架子上摆满育苗盘,嫩绿的幼苗密密麻麻冒出来,挨挨挤挤,生机很足。 谷晓箐一路跟在他身后,轻声细致地补充各处情况。 哪边培育盘温度偏高,导致幼苗徒长。 哪一批种苗根系发育偏弱,还需要微调基质。 还有她最新改良的培养基配比,暂时还没得出最终实验结论。 她说话的时候,许清河只是安静听着。 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似在看她,实则全程认真听着每一句工作汇报。 握着白板的手指,轻轻收紧一瞬,又缓缓松开。 路过角落饮水机时,他目光淡淡扫过那只放在笔记本旁的白杯子。 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很好认。 他顺手拿起杯子,接了小半杯温热的水,轻轻放回原位。 彼时谷晓箐正低头翻找实验资料,专心致志,半点没有察觉。 等她把所有问题汇报完毕,抬眼看他。 许清河才拿起白板,只写了一个字。 好。 写完收起白板,转身往外走。 刘海洋追到门口,出声挽留。 “许总,临近午饭了,留下来吃个便饭再走吧?” 许清河轻轻摇头,抬手指了指山下,示意城里还有事,不便久留。 踏出实验室门口的一瞬,他脚步微微一顿。 下意识回头,望向谷晓箐的操作台。 女孩已经戴好手套,低头专注处理样本,安安静静的。 他没有多停留,径直推门离开。 王国庆一路把他送到车边。 许清河上车前,再次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研发小楼。 二楼窗边,谷晓箐正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安安静静的,没有望向楼下。 王国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感慨一句。 “谷晓箐这小姑娘是真不错,踏实肯干,脑子也灵光,做事靠谱。” 许清河淡淡看他一眼,没应声,弯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王国庆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出药田路口,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折返。 回城的车上。 付斌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悄悄打量后座的许清河。 许清河靠着座椅,侧脸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在慢悠悠、轻轻叩了两下。 跟了他多年,付斌太熟悉这个小动作。 这是他心里装着事,在默默思索的模样。 “许总,直接回公司吗?”付斌轻声询问。 许清河回过神,拿起白板写了一个字。 回。 写完,他再次抬眼望向窗外。 云层裂开缝隙,细碎阳光落下来,一块块铺在山野坡地上,像裁开的金色布匹。 山风灌进车窗,带着草木温热的气息。 沿途的山林不断向后倒退,天上流云缓缓浮动。 许清河放下白板,手静静落回膝盖,不再动弹。 车子拐过一道弯。 身后的研发小楼、整片青绿药田,尽数被弯道遮挡,彻底看不见了。 只剩连绵青山,一路随行。 第八十九章糖炒栗子 第八十九章糖炒栗子 许家老宅, 院里支着两个小小的炭炉。 一锅秋梨膏,一锅红果酱,慢悠悠在火上熬着。 炉边小桌上,摆着冰糖、川贝,还有一排洗得干干净净的空陶罐。 何姨搬着小椅坐在一旁,隔一会儿就伸手搅两下锅里的浆。 甜甜的焦香混着果香,慢悠悠漫开,铺满整座院子。 老槐树下,周婶坐着织浅色毛线手套,指尖针线起落得轻轻巧巧。 “天是真的凉下来了。” 她一边织一边随口说着。 “上周顾师傅又送了几身新衣裳过来,厚薄刚好,正适合这阵子穿。” 许柚柚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平板,指尖随意点着屏幕,头都没抬。 “你们自己的衣裳,都做了吗?” 周婶笑着应声:“都做了,照着您之前交代的,家里每个人都备了好几套。” 许柚柚想起之前许多金、许天佑天天穿的破洞裤子,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下。 “多备些厚实的。” “别再穿那些破洞的。” 周婶心里明白她的意思,笑着应下。 许柚柚指尖继续划着平板,没几秒,平板里飘出影视剧的背景乐。 何姨耳朵灵,听了两句就辨出来。 “祖姑奶奶,您在看天佑少爷新拍的剧?” “嗯。”许柚柚淡淡应声,“好看吗?” 何姨顿了顿,斟酌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挺炸裂的。” “那就是不好看。” 一旁的周婶接话,温温和和的。 “我倒觉得挺新奇的,路子不一样。” 许柚柚语气平平。 “他不在跟前,你们不用特意捧着他。” 话音刚落,平板里骤然传出响亮的台词,腔调刻意又抓马。 “你不过长了张和她一样的脸,别妄想分走我的心!” 紧接着又是一句怼得直白又滑稽的对白。 “巧了,我昨天照镜子,还嫌你长得像我死去的土狗。” ………… 许柚柚面无表情,指尖干脆一点,直接退出播放页面。 “你们评价挺准。” 她淡淡总结。 “确实又炸裂,又新奇。” 何姨放下勺子,把熬好的秋梨膏一点点舀进陶罐,擦干净手。 周婶也收了针线,把织了一半的手套搭在椅背上。 “我们先回去忙活,让祖姑奶奶清静会儿。” 何姨应声,拎着空罐子跟在她身后,两人轻手轻脚回了厨房。 院子一下子彻底静了。 只剩许柚柚一个人,还有桌上一壶刚泡、还没彻底舒展的热茶。 街面人不多。 燕舟刚从古籍馆出来,站在路边,正要弯腰上车。 一阵甜香飘过来。 路边一个老人推着糖炒栗子的小车,慢悠悠路过。 他脚步顿了顿。 忽然想起以前,许柚柚总爱缠着他,让他带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回去。 “等一下。”他叫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糖炒栗子(第2/2页) 老人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抬步走了过去。 “还热着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掀开厚厚的棉布盖子。 白茫茫的热气瞬间腾起,裹着浓郁的焦糖甜香,扑面而来。 “刚出锅的,您闻这味儿。” 燕舟垂眸看去。 锅里的栗子个头不大,壳上裹着透亮的糖渍,油光发亮。 “称一斤。” 老人手脚麻利,一铲一铲装进牛皮纸袋,扎好递过来。 “趁热吃。凉了就不甜,不好吃了。” 燕舟付了钱。 薄薄的纸袋隔着掌心,烫烫的,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 老人见他站着不动,又多问一句。 “还要别的吗?” “不用了,谢谢。” 老人没再多说,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了。 燕舟垂眸盯着手里的纸袋,唇角轻轻动了动,没出声。 转身走进窄巷,身影很快消失巷子里。 许家老宅, 院外有风轻轻吹过。 许柚柚坐在槐树下,嘴角悄悄扬起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来了。” 没过多久,老宅大门的门铃响了。 在厨房摘菜的周婶,听到声音就起身去开门。 看见门口立着的燕舟,她笑着侧身让路。 “燕先生,快请进。” “她呢?” “在院子里呢。” 燕舟大步走向院子。 周婶看着燕舟的背影,小声嘀咕:“燕先生和咱们家祖姑奶奶可真般配。” 院子里的许柚柚坐在老槐树下,慢悠悠重新沏了一壶茶。 水汽袅袅,一缕缕往上飘。 “这个时间不在古籍馆忙活。” 她抬眸,看着站在身前的人。 “有空带我最爱的糖炒栗子过来。” 燕舟停下脚步,静静凝望着她。 目光沉沉,一瞬不移。 “你……” “阿舟。” 许柚柚看着他,轻声开口。 “我记起你了。” 燕舟整个人猛地顿住。 眼底有什么情绪飞快闪过,太急,太猝不及防,快得让人抓不住、辨不清。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穿堂的风缓缓掠过树梢,掠过两人之间。 茶壶热气袅袅,一丝丝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很久。 其实也不算久,只是这一刻太过安静,显得格外漫长。 良久,燕舟才轻轻开口,嗓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真好。” 他轻声唤她。 “许小柚。” 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许柚柚沏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着壶口飘出的白雾,再抬眼时,眉眼彻底弯了起来。 带着浅浅的、真切的笑意。 “好久没听到,你这么叫我了。” 第九十章小布布事件 第九十章小布布事件 几天过后。 城郊的露营基地,挨着一条小河。 河岸草地上零零散散扎着几顶帐篷。远处山脊铺着一层沉沉的灰绿,近处野草经了秋末的凉意,枯了大半,黄绿斑驳铺在地上。 河面不宽,水流慢得看不出动静。偶尔有枯叶从上游飘来,打着小小的旋,慢悠悠往下荡。 许学信和陈然穿了一身全套钓鱼行头,并肩坐在河边。 一人一根鱼竿,安安静静盯着平整的水面,凝神等着鱼讯。 “这鱼怎么还不上钩啊。” 许学信盯着河面看久了,语气裹着满满的委屈。 “许老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耐心了?”陈然头也没回。 “我们都坐了大半天了,一条鱼都没有。”许学信拖长尾音,“你说这河,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鱼啊。” 陈然侧眼扫了他一下。 “耐心耐心。你以前做研究的时候,不是挺有耐心的嘛。怎么一到钓鱼就坐不住了?” 许学信双手抱胸,垮着肩。 “以前做研究,都是自己能掌控的,心里有底。钓鱼全靠等,半点谱都摸不着。” 他说着,蹲到陈然身旁的水桶边,探头往里看。 “而且……陈老师,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偷偷钓过?” 桶里躺着五六条肥鱼,清清楚楚。他瞪着眼,满脸写着怀疑。 陈然瞥他一眼。 “没有,我都说了我第一次钓鱼。” “头一回就钓这么多?”许学信抬头看她,“你这也叫第一次?” “你安静些。”陈然说,“别老是絮絮叨叨的,鱼自然就上钩。” 许学信站起身。 “陈老师,这些够熬鱼汤了。要不,我们别钓了。” 话音刚落,陈然手里的鱼竿轻轻晃了晃。 她动作又快又熟,利落收线。 一条肥硕的鱼儿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许学信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道,骗子,绝对是老手,装都懒得装。 陈然淡定摘下鱼钩,把鱼丢进水桶,随手拍了拍手。 “走,熬鱼汤!”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干脆利落,带着说一不二的爽气。 许学信望着她潇洒的背影,悄悄从冲锋衣口袋摸出手机,飞快按了几下,又迅速塞回口袋。 前面很快传来陈然的喊声。 “干嘛呢?还不快来杀鱼!” “来了来了!” 许学信连忙应声,小跑着追了上去。 市中心新车展厅。 临时搭建的场馆层高很足,钢结构骨架,白墙亮灯,地面瓷砖擦得发亮,干干净净。 几台展车零散分布在展厅各处。最核心的展台围着隔离带,正中央停着一台深蓝色布加迪。 灯光层层叠叠落下来,车身线条低矮流畅,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光洁车漆映着满室白光,顺着车身弧度缓缓流淌,在机盖隆起的线条上凝出细碎亮痕。 车轮又宽又扁,哑光黑的轮毂干干净净,泛着冷亮的反光。 空气里飘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塑胶味道,混着展厅淡淡的香氛,清清淡淡的。 许惊蛰低头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你妈是个骗子。 他神色淡淡,默默收回手机。 何止他妈是骗子。 眼前就摆着一个。 说好带他们来看密室逃脱新分店的选址,结果转头把人拐来了布加迪预订展。 这憨货,骗人都骗得敷衍潦草。 许多金正围着展台来回打转,嘴里碎碎念念,眼睛黏在车身上挪不开。 “这线条……这腰线……这轮毂……绝了。” “三哥!你瞧瞧这布加迪多好看!” 他压不住满心的兴奋,绕着车一圈圈转,模样傻乎乎的。 穿定制西装的销售员站在许惊蛰、许四海身侧,挂着标准职业微笑,语气恭敬。 “两位许先生,这款车型全球限量四十台,现在预订,三个月即可国内落地提车。” 销售员笑容得体不变,目光却不由自主跟着转圈的许多金来回晃。 他接待过的富豪客户数不胜数,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围着展车疯转的,要么是真心狂热,要么就是纯纯过眼瘾、根本不买。 许四海立在车旁,没有像许多金那样闹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章小布布事件(第2/2页) 双手揣在兜里,静静看了片刻车身,随即移开视线,扫过展厅其余车辆。 “这车底盘太低。”他淡淡评价。 “山路根本开不了。” 许惊蛰面无表情看着闹腾的许多金,侧头看向许四海。 “他找小六了?” 许四海掏出手机晃了晃。 “找过,可小六不理。” “为什么?” “太贵了。”许四海如实复述,“小六原话:四哥那台车还能开,不用换。” 许惊蛰垂眸,朝着销售员淡淡开口。 “刚你说这车多少钱?” 一旁的销售员立刻接话应答。 “这款落地五千万。” 许四海追问:“含税落地价?” 销售员维持着职业微笑。 “不含的,税费需要单独核算。” 许惊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他这双眼,真该挖了。” 销售员连忙委婉解释。 “许先生,这款车不只是代步工具,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不是单纯有钱就能预订。” “他上一台车就够撑身份了。”许惊蛰语气平平,“现在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落灰。” 刚跑回来的许多金刚好听见这话,当场急了。 “三哥,你别瞎说!我的凯凯好好的,一点毛病没有!” 许惊蛰瞥他一眼。 “那就省钱,不用买新的。” “别呀!” 许多金一把拽住许惊蛰的胳膊,眼巴巴恳求。 “三哥,你就借我吧!” 许四海看向他。 “四哥,你还差多少?” 许多金眼睛瞬间亮起来,直直伸出五根手指。 “不多不多,就四千九百九十九……万。” 销售员静静看着这一幕,瞬间摸清了状况。 脸上笑意没变,对待几人的态度,反倒比刚才更恭敬客气了几分。 许四海沉默两秒。 “你上一台车呢?” “好好停在车库里!崭新完好!”许多金大声保证。 “那就不用买新的了。”许四海淡淡定论。 许惊蛰直接拉着他转身往外走。 许四海没有挣扎,乖乖被拽着走,走出去两步,又下意识回头。 先看了眼一脸慌张的许多金,又扫了一眼展台中央的跑车,像是在默默权衡盘算,片刻后才彻底转头。 许多金嗷一嗓子扑上来,死死抱住两人的大腿。 “亲兄弟!借我一次!今年所有分红我全都给你们!” 许惊蛰低头看着他。 “小六说了,你今年的分红早就提前预提干净了。” “那明年!” 许多金仰着头,眼神执拗又可怜。 “明年一整年分红全都归你们,你们借我买台车好不好!” 许惊蛰淡淡出声。 “老五,拉他回家。” 许四海直接架起许多金,往外走。 “别呀!” 许多金哀嚎出声。 “我的小布布还在这儿呢!我的车!” “闭嘴。” 许多金正准备继续缠人。 展厅头顶的广播骤然响起,清晰传遍整个场馆。 “恭喜柯先生,成功预订最后一台限量车型。本次全球同步预订会,圆满结束。” 许多金整个人瞬间僵住。 抱着两人裤腿的手,一点点、缓缓松开。 他红着眼眶,呆呆望着展台中央那台深蓝色的布加迪。 鼻尖发酸,是真的哭了,眼眶瞬间就湿了。 许惊蛰走到展厅门口,脚步顿了顿。 回头看了眼蹲在车边落寞的人,默默掏出手机,悄悄拍了好几张照片。 心里盘算着回去发家族群,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副可怜兮兮又好笑的模样。 许多金干脆蹲在展厅门口,望着那台彻底不属于自己的跑车,越想越委屈,低着头无声掉泪。 另一边,许四海视线扫过展厅往来的人群,最后落在角落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身上。 那人垂着头看手机,展厅灯光切过他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许四海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许成然的助理。 或许,四哥的车有望了。 第九十一章不用怕 第九十一章不用怕 第二百零一章 从归墟回来之后,赢无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屋子里的窗帘拉得死死的,密不透光,只剩一盏台灯亮着昏沉微弱的光。 角落里的赢无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体内两股力量疯狂撕扯冲撞,像一头困在血肉牢笼里的野兽,横冲直撞,不肯安分。 冷热交替的剧痛,反复啃噬着他的四肢百骸。 有时候是极致的滚烫,周身血液像是被架在明火上煮沸,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狰狞暴起,转瞬又尽数塌陷。 有时候是彻骨的寒凉,冰水顺着骨缝灌满全身,冷得人四肢僵硬。 他死死蜷缩在床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硬生生抠出四道弯月形的血痕。 渗出来的血是暗沉的暗红色,浓稠凝滞,半点不像刚从活人体内流出的鲜血。 他早已数不清自己昏迷过多少次。 每一次从黑暗里挣扎着醒过来,都能清晰发现,自己的样貌又陌生了一分。 沈云梦残留的力量还在。 那朵花最后的残余气息,盘踞在他体内,不停涌动、扩张、吞噬、覆盖。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异能暴涨数倍,远超从前。 只要他愿意,整个屋子里每一个人的细微呼吸、心跳起伏,他都能精准捕捉。 可与此同时,他身体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溃散消亡。 他感觉体内藏着一朵看不见的花。 花瓣一片片脱落、枯萎,边缘焦黑发卷,像被烈火焚烧殆尽的废纸。 每飘落一片,他自身的力量,就薄弱一分。 门外走廊,李健达静静伫立了很久。 良久,他终究转身,一步步走下了楼。 空旷的走廊灯火惨白,四下寂静无声。 只有他孤单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空荡荡地回荡在楼道里。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手里攥着的报告,停顿一瞬,才继续往下走。 墙上的时钟指针,稳稳钉在凌晨。 桌面上摊着一份尚未写完的研究报告。 所有研究早已转入暗处秘密推进。 靠着许学信生前留下的完整笔记,他们成功研制出了全新的再生药物。 可以极速愈合外伤,激活细胞再生,理论上能让身受重创的人彻底复原。 但药物的缺陷格外致命。 极强的身体排斥反应,无人能够化解。 李健达伸手合上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中央。 阳光和煦的许家老宅,一派安稳。 练晓斐带着苏慎南登门来了。 许柚柚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秋意日渐浓重,穿院而过的风带着浅浅凉意,吹得廊下的小风车轮转不停。 “你们最近过得如何?” 许柚柚开口,语气平平淡淡,不冷不热。 “都挺好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不用怕(第2/2页) 练晓斐顺势坐下,轻声说道。 “苏燃前段时间调去西市任职了,我打算跟着过去定居。就是我妈念旧,舍不得京城的老住处,不愿跟我们奔波。” “她上了年纪,不爱折腾,是常理。” 许柚柚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孩子打算跟着你们走?” 练晓斐沉默了片刻,轻声作答。 “我妈不过去的话,我们想把南南留在京城。我和苏燃工作都太忙,常年四处跑,实在怕顾不好孩子。” 清风穿院而过,茶壶口飘出的热气,一缕缕散开在微凉的风里。 院子安静了很久很久。 许柚柚才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 “前阵子周婶跟我说,赵家那栋老宅解封了。” “我让小六出面买了下来,全屋彻底修整翻新过一遍,年底就能入住。” 练晓斐愣了一下。 “是赵家那栋凶宅吗?” “不用怕。” 许柚柚语气安稳从容。 “那屋里算不上出过命案,根本不算凶宅。再者小六细心,怕家里人忌讳,几乎把整栋房子的格局、装修都换了一遍,干干净净的。” 练晓斐点了点头,沉默片刻。 “好,我回头跟我妈说说。” 院子再度陷入安静。 风一遍遍扫过廊下,茶壶里的热气彻底散得干净。 安静里,院门口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祖姑奶奶!” 许念清脆的喊声率先撞进来,紧跟着是噼里啪啦的小跑声。 小姑娘一路冲进院子,手里高高举着一只小小的纸糊风筝。 风筝不大,竹篾骨架歪歪扭扭,纸面涂着孩童随性画的五彩色块,稚嫩又鲜活。 苏慎南跟在她身后,慢了几步,眉眼温柔,带着浅浅笑意。 “祖姑奶奶,这是我和念念一起亲手做的小风筝!”苏慎南轻声说道。 许柚柚低头看着那只粗糙的小风筝,伸手接了过来,轻轻翻看两面。 竹篾扎得并不整齐,纸面边角毛毛躁躁,还有几处没干透的胶水,黏糊糊沾在指尖。 她没有抬手擦拭,就那样静静拿着。 “好看。” 许念凑到她腿边,仰着一张小脸,满眼期待。 “祖姑奶奶,我们明天去院子外放风筝好不好!” “是你们亲手做的,你们去放就好。” 许柚柚把风筝轻轻递还给她。 “我坐在廊下,看着你们放。” 许念开开心心接过风筝,拽着苏慎南的手,又蹦蹦跳跳往院子外头跑去。 两个小小的身影穿过青砖地面,手里的风筝轻轻晃悠,纸面被秋风吹得扑扑作响。 细碎阳光从老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两人奔跑的脚印上。 清风穿院,廊下的小风车呼呼转动,不停不休。 一院温柔暖阳,岁岁安稳。 第九十二章试试就不一定逝世 第九十二章试试就不一定逝世 两个月前,徐东阳就从李健达手里接过薄薄一份文件袋。 拆开,里面满满都是楚志华的资料。 姓名,年龄,过往病史,近期所有身体近况。 翻完一页,心里已经笃定。 这种怕死的人,这才是最完美的试验对象。 记得那天他主动找上了楚志华。 当时只直白问了一句。 “你想活吗?我这里有药,可以试试。” 楚志华听完,当场冷笑出声,眼神清醒又锐利。 “你是哪个研究所的?打算拿我当试验品?” “别这么说。”徐东阳语气平淡,“你现在这个身体情况,多给自己留一条活路,不是挺好吗……” “活路是活路。”楚志华态度坚决,“不代表我要给你们当试验品。” 说完,他直接让助理,把徐东阳请出了门。 徐东阳走之前,默默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他不急。 他很清楚,撑到最后,楚志华一定会回头找他。 果不其然,一周前,沉寂许久的号码主动发来消息。 “有时间的话,见一面。” 徐东阳立刻应下,把见面地点定在楚家附近的小茶馆。 约定时间,楚志华迟了十分钟。 整个人状态极差,靠着助理搀扶,一步步慢慢挪进小包间。 落座之后,楚志华胸口起伏不停,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气息。 他挥了挥手让助理出去。 房间里就只有两人,楚志华才开口说话。 “你说的那个药,还在?” “在。”徐东阳答得干脆。 楚志华抬眼,定定盯着他,看了很久。 “谁让你来的?” “你不用知道。” 楚志华枯瘦的手轻轻摊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单薄得只剩一层皮肉。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我没让你信我。” 徐东阳坐姿松弛,语气冷得现实。 “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你现在,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楚志华陷入漫长的沉默。 他身后的助理伸手替他端起茶杯,递到跟前,他抬手避开,没有接。 半晌,他哑声追问。 “确定能活吗?” “可能会。”徐东阳如实开口,“也可能不会。不过是你主动找的我,试试又如何。” 楚志华又安静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一个字。 “行。” 徐东阳从随身公事包里抽出知情同意书,平铺在桌面,轻轻推到他面前,把笔稳稳搁在纸上。 楚志华拿起笔,落笔格外吃力。 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写几笔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耗尽全身力气。 他写完最后一笔,刚松开手,整条胳膊就软得提不起劲。 笔顺着无力的指缝滑出去,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桌边。 徐东阳淡淡扫了眼那份签好字的纸,折好收进公事包。跟着从包里拎出一只恒温收纳盒,轻轻推到楚志华跟前。 “走静脉注射。”徐东阳开口,“二十四小时之内身体可能会起反应。排斥反应……大概率会有些,毕竟那是身体要和药物适应。” 楚志华垂眼盯着盒子。塑料外壳,镶一圈银色封边,里头静静躺着一管透亮药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试试就不一定逝世(第2/2页) “一管的用量就可以?” “多了,你也受不了。” “排斥反应,是有哪些?” “每个人耐受度不一样。”徐东阳语气平稳,“有的人只是低烧浑身发烫,也有人整夜剧痛,根本合不上眼。”顿了顿继续说,“怎么,害怕了?” 楚志华安静顿了片刻,伸手把盒子拢到自己手边。 “这不是在赌吗,怕什么。” 徐东阳扫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天后,我会再来找你,希望你能熬过来。” 楚志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盒子,手指在盒面上按了一下,“你们早就想找了吧。” 说完,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玉放在两人面前。 徐东阳扯了扯嘴角,抽出一张纸巾,将玉拢到自己面前。 “合作愉快!楚先生。” 另一边,许家老宅。 院里老槐树大半叶子都黄了,秋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暖阳铺在青砖地上,温温软软的。院子角落开着几簇秋菊,橙红的小花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许学信和陈然提着一桶鱼回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老宅门口徘徊的人影。 是于扬程。 他已经在门口来回站了许久。 上次来是跟着许学信,院门大开,院里热热闹闹的。 今天大门紧闭,他好几次抬手想敲门,悬在半空,又默默放下。 反复犹豫,始终不敢落下那一下叩门。 离职的念头在心里盘桓了太久,他一直没勇气当面和许学信说。 许学信眯了眯眼,戴上眼镜,出声唤他。 “扬程?” 于扬程听见声音,立马抬头,眼里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许老师,陈老师。” 陈然笑着问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问了惊蛰哥。”于扬程老老实实答,“他说你们不在市区的话,大概率在老宅,给了我地址。” “来得刚好。” 陈然顺手拉着他往里走,语气随和。 “待会留下来吃饭,我和你许老师这阵子钓了不少鱼,今晚正好加菜。” 陈然一直很喜欢这个学生。 懂礼貌,踏实能干,悟性极高,算得上是许学信手底下最得意的门生。 进了院子,周婶刚收拾完晾晒的干菜,看见一行人进来,笑着打量了于扬程两眼。 “回来啦?这位小伙子是?” “我学生,于扬程。” 许学信提起手里的水桶晃了晃。 “周嫂子,我俩钓的鲜鱼,今晚辛苦后厨加个菜。” “哎哟,这鱼养得真肥。”周婶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鱼,满眼笑意。 “又麻烦周婶和何姨了。”陈然客气一句,随即介绍,“扬程,这是家里的周婶。” 于扬程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周婶好。” “你好!小于。”周婶笑着应下,转头提醒许学信和陈然。 “祖姑奶奶和燕先生在院里呢,你们过去打个招呼。” 许学信和陈然点点头,随手理了理身上有些皱巴巴的衣服,带着于扬程往院子深处走。 “扬程,待会见到我们家长辈,你别怕哈。”许学信边走边说。 陈然白了一眼许学信,“我们家祖姑奶奶很和气的。” 第九十三章于家 第九十三章于家 院里阳光正好。 石桌上摆着几盆修剪到一半的盆栽,剪刀搁在花盆边,刀口沾着细碎的青绿色汁液。 地上落着几片刚剪落的残枝,还没来得及收拾。 许柚柚和燕舟并肩坐在石凳上,慢悠悠修剪枝叶。 许学信和陈然一眼就认出燕舟,是之前给他们送药的人,心里了然,这个就是周婶说的燕先生。 两人立刻笑着上前打招呼。 “燕先生,你好!” 于扬程跟在后面,悄悄抬眼。 心里隐隐诧异。 他一直以为,两位老师口中地位尊崇的祖姑奶奶,该是年长的长辈。 没想到这般年轻清淡。 她身侧的男人生得极好,眉眼沉静,安安静静待在一旁,气质温冷又出众。 燕舟朝许学信夫妻点了点头,回应。 许柚柚只是轻轻抬了下眼皮。 扫过许学信、陈然,又淡淡落在于扬程脸上,没多停留,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盆栽。 “来客人了?”她随口问。 许学信应声回话。 “这是我的学生,于扬程。”转过头对于扬程说,“扬程,叫人。” 身侧,燕舟修剪枝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于扬程愣了一愣,“您好!祖……姑奶奶,燕先生。” 许柚柚和燕舟也回应一声。 许学信几人没有多留,转身去往厢房。 何姨很快端来新沏的茶水和精致茶点,边说边一一摆上桌。 “这是刚做好的乌龙茶饼,第一次做,你们尝尝鲜。” “这一看就好吃,辛苦了你。”陈然斟着茶水,附和着。 何姨笑了笑就离开厢房。 厢房窗户朝东,午后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斜切进来,在桌面映出明暗交错的细条纹路。 热茶冒着袅袅白雾,轻飘飘的,在透亮的光线里散开。 坐定之后,于扬程才慢慢开口,说起自己的来意。 他已经向研究院申请离职。 “怎么这么突然?” 陈然最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讶。 于扬程垂下头,沉默好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 “陈老师,魏老师,还有之前参与项目的几位人……全都死了。” 许学信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 “都死了?怎么回事?” “前几天的事。”于扬程极力稳住语气,压下心底的发慌,“医院给出的死因,全部是突发心脏衰竭。” “之前他们只是昏迷,所有人身体指标都还算平稳,没人想到会突然出事。” “心脏衰竭?” 陈然皱紧眉头,转头看向许学信。 “当初进组,李组长给过我们所有人的身体数据记录,他们从来没有心脏方面的病史和隐患。” 许学信手掌轻轻扣在桌面上,指节一点点攥紧。 “之前会诊的医生也说过,只是深度昏迷,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慢慢恢复。” “就是这样才吓人。”于扬程抬头看向两位老师,眼底藏着后怕,“昏迷期间各项检查全都正常,毫无征兆,说没就没了。” 许学信沉默良久,低声重复一句。 “毫无征兆,突然就不行了。” “那个项目之前被院里叫停了。”于扬程声音发沉。 许学信放下茶杯,眉头紧紧拧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于家(第2/2页) “院领导怎么说?” “官方全程闭口不提项目的事。”于扬程摇摇头,“只以人文关怀的名义,给所有家属批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草草了结。” “那李组长呢?”陈然追问。 于扬程语气一滞。 “你们还不知道?他前天出了严重车祸,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一直昏迷不醒。” 陈然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项目算是彻底结束了。” 于扬程喉结动了动,满是无力。 “组里剩下的所有人都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谁都怕自己是下一个出事的人。” “报警了吗?” 许学信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报了。” “没用。”于扬程苦笑一声。 陈然皱眉追问:“什么意思?” “医院所有病历、检查报告,全部定论为突发性生理衰竭,查不出半点实验残留和人为问题。” 于扬程语气干涩。 “警方那边反复核查,最后也是草草结案,全程敷衍了事。” 厢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安静片刻,许学信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离职,院里肯放人?” 于扬程点点头,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我家里老爷子亲自出面打过招呼,研究院不敢为难,只能放人。” 许学信和陈然对视一眼,瞬间恍然。 他们险些忘了。 眼前这个谦逊低调的学生,不止是前途大好的青年研究员。 更是京城顶级世家,于家的嫡长孙。 与此同时,院子里。 许柚柚垂着眼,专注修剪手里的盆栽,剪刀起落的节奏不紧不慢,半点没受影响。 燕舟没看她,目光落在身前的枝叶上,手里动作依旧平稳,像是随口闲谈。 “那孩子姓于。” 许柚柚手里的剪刀倏然停住。 两秒后,她才淡淡应声,继续动作。 “姓于又怎样?还不能姓于了?” “于谦家的。” 暖阳轻轻覆在许柚柚侧脸,温柔柔和。 她终于放下手里的剪刀,抬眸。 “是……京城那个于家?” “嗯。” 燕舟应声,语气听似平和,落剪的力道却骤然冷了几分,干脆利落地剪掉一截多余枝丫。 “当年,差点和你定下婚约的于家。” 许柚柚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记得够清楚。” “那几年京城街巷茶肆,人人都在传许、于两家的联姻,满城皆知。” 燕舟指尖捏着剪刀,一下下修剪枝丫,动作利落又无情。 许柚柚淡淡回想。 早年两家确实有过口头婚约。 只是后来朝堂政见相悖,立场对立,两家慢慢疏远断联,那桩口头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都是早翻篇的旧事了。” 她瞥了眼被剪得乱七八糟的盆栽,无奈开口。 “你轻点,别剪坏我的盆栽。” 燕舟放下剪刀,垂眸看着掌心那截被剪下的青嫩枝丫。 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多余的枝丫剪掉,它才能长得端正,长得更好。” 第九十四章哭吧 第九十四章哭吧 许家老宅。 周婶和何姨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许学信、陈然带回来的鱼鲜活得很,在水桶里不停冲撞,哗哗水声没停过。 厨房蒸腾着白茫茫的热气,贴着天花板缓缓游走,窗户玻璃凝了厚厚一层薄雾。 砧板上的鱼被细细片成薄鱼片,一片片码得整齐。透光看去,鱼肉泛着一层温润的淡粉光泽。 灶上汤锅咕嘟咕嘟滚着细密小泡,文火慢熬,暖意混着鲜味一点点漫开,像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慢慢化开。 周婶利落杀鱼、片鱼、腌制入味。 何姨守在一旁,切姜丝、码葱段、调秘制酱汁,手脚麻利。 桌上备菜摆得满满当当。 除了鱼,还有新鲜牛肉、里脊、嫩豆腐、时令四季豆。该腌的腌透,该焯的焯净,排布得整整齐齐。 醇厚的鱼汤鲜味,混着酱油、热油爆炒的香气,顺着窗缝一丝丝往外飘,漫遍大半个院子。 自从入秋后,夜色落得早。 天光早早暗透,只剩廊下一盏暖灯亮着,灯光拉长石桌、花盆的影子,长长静静铺在地面。 晚饭时分,家里人陆续回了老宅。 唯独许星河远在外地,赶不回来。 许四海换了一身宽松家常衣裳,坐在桌边低头按着手机,指尖不停。偶尔停下来,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一口。 许天佑刚收工回来,脸上舞台妆还没卸干净,带着淡淡的妆感。进门就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神。听见周遭人声热闹起来,才睁眼坐直身子。 许多金蔫头耷脑走进来,整个人像丢了魂,浑身提不起一点精神。 许四海抬眼扫了他一眼,看着他眼底浓重的乌青。 “四哥,你还好吗?” 许多金有气无力应声,抬手轻轻捂着心口的位置。 “没事。” “心还跳,也能喘气。” 陈然拎着一只小鱼缸走进屋,随手搁在窗台上。回头正好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 “小四这是怎么了?” “婶,我心疼。” 陈然立马放下鱼缸,神色微微紧张。 “心脏不舒服可大可小,得去医院检查看看。” “婶,你别听四哥瞎矫情。” 许四海指尖依旧划着手机,淡淡拆台。 “他是痛失所爱——爱车没了。” “车?小四,你打算换新车了?”陈然边说边坐在许多金身边的位置。 许多金一听这话,心口更堵,手又牢牢覆在胸口,一脸委屈。 “婶……” “妈,您别问了,再问他真要当场哭出来。” 许惊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跟着迈步走进来。 陈然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追问,只是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许惊蛰抬手也随意拍了拍许多金的肩膀,语气温和的说。 “哭吧,都是自家人,别害羞。” 许多金鼓起腮,可怜兮兮的朝着陈然,“婶……三哥欺负我。” 陈然用力拍了许惊蛰的手,皱着眉瞪了一眼自家儿子。再温和地转向许多金,“小四,别听你三哥的。哭啥哭,不就台车嘛,没什么大不了。” “那车是我最喜欢的。”许多金双手紧握着陈然的手,神色真挚的看着她。 陈然忍不住好奇,问出口:“多少钱来着?” 许惊蛰扫了一眼他们两人,朝着陈然提议:“妈,劝你别听!” 话刚落, 许多金就接上,“婶,那车就5000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四章哭吧(第2/2页) 几人沉默一会, “哦。”陈然拉开许多金的手,语气温柔,“小四,那你还是哭吧。” 许四海和许惊蛰不由偷笑着。 这时,许学信和于扬程也进来。 许四海抬头看向门口,出声招呼。 “学信伯父。” 许学信笑着应声,朝许四海颔首示意。 “小五。”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年轻人,轻声介绍。 “这是我的学生,于扬程。这是我们家小五。”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许清河是最后进来的。 进门看见于扬程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在于扬程脸上静静停留一瞬,随即淡淡移开,抬手拉开椅子坐下。 坐定后,他凑近身侧的许学信,压着声音低声解释。 “他是我带过最出色的几个学生之一。研究院最近的事,你也清楚。他刚离职。” 许清河抬眼看向对面的于扬程,拿起手边白板,落笔写字,轻轻推了过去。 【于先生,听说你要离开研究院?】 于扬程愣了一下。 视线落在白板字迹上,又抬眼看向许清河,轻轻点头。 “是。” 许清河收回白板,又落下几行字,再次推到他面前。 【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继续做研究?】 于扬程没有立刻作答,垂眸沉默着。 一旁的许惊蛰顺势开口。 “小六名下的研发中心一直在招人,主打中药研发方向。” 许学信放下茶杯,看了眼许清河,又看向于扬程,依旧没有插话。 陈然在旁边接了话,语气真诚。 “他专业完全对口,真的很合适。” 许清河微微点头,继续写字推板。 【我们这边长期缺专业人手。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先来看看。】 于扬程迟疑片刻,轻声询问。 “我所学的方向,和贵中心的研发项目真的对口吗?” “你在研究院主攻什么项目?”许惊蛰问道。 “植物提取物的活性成分分析。” 于扬程老老实实回答。 “前两年做天然产物分离纯化,后期转到了药物代谢研究。” 许惊蛰转头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提笔快速写完,推过白板。 【植物化学、天然产物分离、代谢分析,三个方向我们都在深耕。高度契合,薪资待遇不会比研究院差。】 于扬程看着白板上工整的字迹,眼底藏着几分意外。 许惊蛰在一旁补充。 “我们自有山林药田,研发中心就在药田后侧。硬件资源、实验环境,一点不输公家研究院。而且小六给的研发自由度,是那边比不了的。” 许学信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不重,却格外实在。 “扬程,你自己好好考量。许家的研发平台,绝对不差。” 于扬程低头思忖几秒,抬眼试探。 “那……我可以先过去看看吗?” 许清河落笔一个字,推了过去。 【好。】 紧跟着又补一行。 【这几天我有空,带你实地参观。】 他放下白板,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陈然笑着抬手拍了拍于扬程的肩膀。 “去吧,亲眼看看不吃亏。” 许学信端着茶杯静静坐着,没再说话,嘴角却悄悄轻轻弯了一下。 第九十五章抓肥鸡 第九十五章抓肥鸡 周婶和何姨来回穿梭厨房厅堂,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陆续摆上桌心。 满桌饭菜齐齐上齐。 桌正中是一大盆奶白浓稠的鱼汤,冒着温热的轻烟。 周边满满当当摆着红烧鱼块、清蒸鱼片、糖醋里脊、葱烧豆腐、干煸四季豆、红烧肉。 凉盘配着酱萝卜、凉拌黄瓜、卤牛肉。 米饭、葱油饼摆在桌角。 盘叠着盘,碗挨着碗,满满一大桌烟火气。 这时,许柚柚和燕舟从后院缓步走进来。 许柚柚走在前面,燕舟半步随行在她身侧。 她淡淡扫过满桌的人,没说话,径直在上首落座。 燕舟跟着坐下,安静陪在一旁。 许念挨着许柚柚坐,小手攥着筷子,乖乖坐着等开饭。 小短腿够不着地面,悬空轻轻晃了两下,又乖乖停住。 燕舟垂眸瞥了眼她晃悠的小腿,嘴角刚微微动了动,又淡淡收了回去。 人到齐,菜上满。 席间却没人先动筷,安安静静的。 许柚柚端坐原位,面前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抬手拿起筷子,手腕轻轻一转,夹了一小块白嫩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筷尖轻碰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就像无声的信号,满桌人才陆续动起筷子。 于扬程第一次在许家吃饭,他没想到还有这些老式的规矩,这个情况就跟回自己爷爷家一样,他还算适应。他坐在许学信和陈然中间,吃饭的姿态自然从容。 陈然给他夹了一筷子最嫩的鱼肚,笑着开口。 “别拘谨,都是自家人。” 于扬程礼貌道谢,低头安静进食。 许念埋头扒饭,小脸蛋塞得鼓鼓的,吃得满嘴油亮。 方才许惊蛰说“山里研发中心”的时候,她虽然刚好进门,耳朵却悄悄竖得老高,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金从坐下开始就蔫蔫的,全程没怎么抬头。 扒饭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刚上桌的鱼块大半都被他夹走,连鱼刺都嚼得干干净净咽下去。 周婶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终究没多问。 身旁的许天佑忍了又忍,最后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老四,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许多金咽下嘴里的饭,含含糊糊嘟囔。 “我化悲愤为食欲。” “你又闹什么情绪?”许天佑无奈问。 “没事。” 许多金又狠狠夹了一筷子鱼肉,用力嚼着。 “我的小布布没了,还不许我多吃两口安慰自己?” 他夹菜的力道很重,像是在跟鱼肉较劲,泄着心里的憋屈。 许天佑懒得再接话,转头低声问身旁的许四海。 “他这样多久了?” 许四海低头喝着鱼汤,头也没抬。 “从布加迪预订会回来,就这样了。” 许念咽下嘴里的米饭,忽然抬眼看向身侧的燕舟,满眼好奇。 “燕叔叔,刚才三叔说要去山里——山里是不是有好多肥鸡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抓肥鸡(第2/2页) 燕舟垂眸看着她。 “想去抓?” 许念眼睛瞬间亮起来,啪地放下手里的筷子。 “我们去山里抓肥鸡吃吧!” 小姑娘一句话,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蔫了一晚上的许多金,猛地从饭碗里抬起头。 先是愣了一瞬,嘴里的饭咽下之后,眼底的暗沉慢慢散去,透出一点光亮。 “抓肥鸡?” 他低声重复一遍。 紧跟着干脆放下筷子。 “对了!要不我们去小六山里抓鸡钓鱼,就当郊游吧!好久没一大家子人一起出去玩了。” 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低落,但整个人的精神头,明显活过来不少。 许天佑放下筷子,稍稍思索。 “我可以,刚拍完戏,刚好放几天长假。” 许惊蛰夹着鱼片,面无表情开口。 “我不行,还要上课。” 许多金转头看向许四海。 “老五你呢?” 许四海放下喝汤的碗,语气随意。 “我都行,随时有空。” 许学信和陈然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心动。 “我们也去,正好进山走走,放松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主位。 许柚柚刚喝完一口汤,放下瓷碗,抬眼就看见满桌人都在看着自己。 她目光慢悠悠扫过一圈。 许学信陈然满眼期待,许多金眼底还带着未干的红意,许念仰着小脸眼巴巴等着,许四海、许天佑静静等候答复。 她淡淡开口。 “鱼不错,可以多钓些。去吧。” 许念瞬间小声欢呼,立刻转头看向燕舟。 “燕叔叔,你也去好不好?” 燕舟先看了眼雀跃的小姑娘,再侧眸看向身侧的许柚柚,轻声应下。 “好。” 许柚柚低头夹菜,看似毫无波澜,筷尖却极轻地顿了一瞬,才继续动作。 许念小腿又开心晃了两下,心满意足。 旁边的周婶伸手轻轻扶稳她晃悠的身子,笑着摇了摇头。 许多金抬眼扫了一圈对面的家人,心里开始默默盘算自己要带什么东西去好呢。 晚饭过后,于扬程告辞离开。 许学信送他到老宅门口。 夜里晚风微凉,裹挟着院子里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许学信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松弛温和。 “放心去看看。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 于扬程轻轻点头,转身抬手挥了挥,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重归安静。 廊下的暖灯依旧亮着,静静照着石桌与盆栽,光影温柔。 许四海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垂眸扫过消息,指尖轻轻按灭屏幕,没有回复。 神色一如既往平静。 屏幕亮起的那行字,清清楚楚。 【车已经拿下了。】 第九十六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第九十六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津市,深夜。 空荡荡的老街巷,没半点人声。 昏黄路灯垂在头顶,光线斜斜切下来,落在刘长生身上,劈出清晰的明暗界线。 她坐在路边老旧的石礅上,背脊挺得笔直。 一动不动,像一尊落满夜色薄灰的石像。 夜风顺着巷口猛灌进来,掀起她一身红裙,扬起来,又沉沉落下。 整整半个月了。 她每晚都会来这里,静静坐着,等一扇不会准时出现的门。 身前是老旧的青砖墙,年头久远。 砖缝里卡着干枯发黑的苔藓,月光冷冷铺上去,覆着一层灰白的哑光。 刘长生的目光死死钉在墙面上,一瞬不瞬。 像是想穿透层层青砖,看穿背后藏着的所有暗处。 怀里揣着的一对玉娃娃,时不时会亮起一点微光。 光很淡,忽明忽暗,细碎闪烁,像在不安地传递着什么讯息。 刘长生低头看了眼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玉面密密麻麻的纹路裂痕。 “再等等。” 她开口,声音很轻,散在空旷的巷子里,几乎听不真切。 “今晚再不出现,我们就回,别担心。” 玉娃娃的裂痕,比前些日子又多了不少。 细细密密,蛛网似的,爬满整块玉面。 她日日以自身鲜血温养,可效果越来越微弱。 血滴上去的瞬间,玉身会短暂亮起一瞬,却半点补不上裂开的纹路。 那些裂痕就那样静静趴在玉上,无声蔓延,日复一日,裂得更深一点。 她五指缓缓收拢,指甲用力掐进掌心,攥得很紧。 巷子彻底静下来,只剩穿堂的夜风轻轻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完好的青砖墙面,凭空起了变化。 墙体向两侧缓缓退开,一扇门从虚无里慢慢凝实,像从水底缓缓浮起。 门楣高悬两盏白灯笼,无风自动,轻轻摇晃。 昏黄灯光落下来,照亮门边一块老旧牌匾,上面只刻着孤零零一个字——楼。 刘长生盯着那个字,静静看了很久。 半个月的空等、死守,几乎耗光了她所有耐心,心一点点凉透。 可当真等到这扇门现世的一刻,她的心跳没有预想的急促。 反倒彻底安稳下来。 像悬在半空太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沉沉落地。 她慢慢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裙摆,其实上面干干净净,半点灰尘都没有。 双臂收紧,牢牢抱紧怀里的玉娃娃。 抬步迈向大门的瞬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痛感。 她心里没底。 门后的一切全然未知。 不知道里面等着的,是记忆里的那个人,还是早已换了旁人。 怕穷尽所有找寻,到最后,依旧是一场空。 她抱着玉娃娃,神色从容地往前走。 步子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只是每一步落下去,都比往常更沉。 走到门前,抬手握住冰凉的铜环,轻轻叩了三下。 铜环撞在木门上,声响沉闷厚重。 咚咚三声,在空巷里来回荡开,轻轻撞了两圈,又彻底消散。 她抬手,用力推开了木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当铺。 齐胸高的实木柜台,铁栅栏从台面直直通到天花板,只留出巴掌大的一方窗口。 柜台右侧的木架上,摆着几件陈旧老物。 一面磨花的古铜镜,一支褪色玉簪,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白瓷碗。 左侧墙面悬着一块木匾,白底黑字,写着一个大大的當字,墨迹暗沉老旧。 前厅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封在玻璃罩里,纹丝不动,安安静静燃着。 刘长生抬步踏入的瞬间,立刻清晰察觉到不对劲。 周身所有力量,被莫名死死压住。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扣死了她的脉门。 半点灵力调动不得,挣脱不开,也运转不了。 她垂眸看向怀里的玉娃娃。 方才还是玉石模样的摆件,此刻已然化作两道人影。 一道是身披盔甲的男人,面容硬朗凌厉,眉眼覆着经年风霜。 身形半透明,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一道是身着古式汉服的小男孩,看着不过两岁模样。 仰着小脸看她,一双眼睛黑亮纯粹,干干净净,像刚刚被点亮的星火。 “长生。” 卫星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沉寂千年,从未开过口。 “母亲。” 卫治的声音清脆软糯,和两千多年前,一模一样。 两人各伸一只手,轻轻拉住她的指尖。 卫星的手冰凉刺骨,冷得像坚硬寒石。 卫治的掌心温温热热,是她记了千年的温度,分毫未变。 刘长生垂着头,静静看着两只牵着自己的小手,看了很久很久。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两千多年漫长岁月,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不会再痛,不会再难过。 可看着卫治仰起的、纯粹依赖的小脸,那些压在心底的酸涩,尽数翻涌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第2/2页) 她用力攥紧两人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牵着两道半虚的身影,一步步往当铺深处走。 柜台后方,静静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一身素白旗袍,黑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清冷淡漠,没什么情绪。 看着刘长生走进来,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女人的脸,又落向她身侧两道虚幻人影。 “这次你要当什么?” 女人开口,语调平平,不高不低。 刘长生微微皱眉。 她记得,当年这家楼家当铺的朝奉,是个年轻男人。 眼前这女人眉眼间和那人有几分相似,却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如今楼家的朝奉?” 女人没有接她的问话,语气不变,重复了一遍。 “要当什么?” 刘长生心底反倒没生出半分怒气。 当年那个男人也是这般性子。 任你百般追问,他只守着自己的节奏,自说自话,从不接旁人的话头。 她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只老式木盒,轻轻放在柜台上。 “我要当这个。” 她抬眼,目光坚定。 “换我丈夫和孩子的生路。” 女人垂眸扫了眼木盒,没有伸手去开。 视线再次掠过刘长生身侧。 一个身披盔甲、人形残缺虚幻,一个孩童模样、似雾似影,拢不住真身。 “当不了。” 女人语气淡漠,直言开口。 “这个不值。”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长生指节骤然收紧,泛出青白。 她早预想过会被拒绝。 却没料到,对方回绝得这样干脆利落。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不留半分余地。 “那加上我的寿命,够吗?” “你的寿命本就所剩无几。” 女人淡淡瞥她一眼。 “依旧不值。” 刘长生盯着她,嗓音微沉。 “那要怎样,才够?” 女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刘长生。” “你如今手里所有的一切,全部加起来,也换不来他们的生路。”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 “他们早已离世两千多年。能以这般形态留存世间,已经是你的本事,是极致破例。” 身侧的卫星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握着她指尖的力道,悄悄重了几分。 卫治抬眼看她,清亮的眼底覆上一层不属于孩童的沉重。 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尽数咽了回去。 刘长生转头,静静看着身边两道陪了她千年的身影。 卫星立在身侧,盔甲在昏油灯色里泛着冷光,沉默伫立,一如记忆里永远护着她的模样。 卫治小小的脸上,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她收回目光,轻声开口。 “能不能像当年一样,” “换一块灵石?” “当不了。” 拒绝,依旧干脆,没有丝毫松动。 一而再、再而三的回绝,终于撩起心底积压的怒意。 刘长生下意识想调动周身能力,可体内力量像被彻底锁死,困在经脉深处,半点提不起来。 女人缓缓站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当年典当四十年阳寿,是以‘凡人’的身份作价。” “后来你遇太岁,得长生躯。你身上的命格、根骨、所有价值,早就彻底变了。” 她扫过桌上的木盒。 “盒中确实是难得的至宝。但你与其执着换这两个不人不鬼的残魂存续,不如换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刘长生静静立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先看了看卫星,又看了看卫治。 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像晚风拂过水面,轻轻皱起一层细纹,转瞬又平复。 “好。” 她抬眼,字字清晰。 “我要——” 半刻钟后。 刘长生走出了当铺。 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一对玉娃娃,只是双臂收得更紧,像是怕再次失去。 她没有回头,一步未停。 夜风从身后席卷而来,吹动门楣上的两盏白灯笼。 一盏轻轻晃了晃,倏然熄灭,隔了几秒,又缓缓亮起。 像某桩执念彻底了结,又像一场全新交易,悄然启幕。 当铺之内。 柜台上的老旧册子,自动翻过崭新的一页。 属于刘长生的那一条条目末尾,被添上了最后一行字:交易完成。 女人合上册子,指腹轻轻摩挲过陈旧的封面,停顿一瞬,才拉开抽屉,稳稳放了回去。 册子肉眼可见地,比先前厚重了一丝。 她拿起柜台上那只木盒,转身往后院走去。 前厅灯火依旧明亮。 玻璃罩里的烛火安安静静悬着,纹丝不动,寂静悠长。 第九十七章完整的 第九十七章完整的 中药研究中心。 不少工作人员都挤在阳台,扒着栏杆往外看。 不远处的四层原木大木屋,施工队进进出出,机器声响断断续续,这几天日夜都没停过。 深秋的山风顺着谷口猛灌进来,吹得所有人衣摆哗哗翻飞。 天早就凉透了,没人扛得住这冷风,却没一个人肯回屋,全都扒着栏杆看热闹。 “这房子这几天连夜赶工,是大老板要过来常住吗?” “听内部人说,是老板一家子要来山里住一阵子。” “这天都冷成这样了,还往山里跑。”有人缩了缩脖子,使劲裹紧身上的外套,“有钱人的想法真搞不懂,放着国外暖阳沙滩不待,跑来山里挨冻。” “你懂什么。”旁边人接话,“这房子装了全套供暖设施,根本冻不着人。” “而且山里景色是真的好。”有人抬手指向远处山坡,层层叠叠的药田铺满山坳,秋霜染过,叶子黄绿交错,层层叠叠特别好看,“整片药田随便拍都出片。” “说真的,老板过来常住,咱们食堂会不会加餐?” “有盼头了。”有人笑着接茬,“我刚从食堂路过,听见张大婶说,这批预定的全是顶级食材。” “食堂本来伙食就不差,这下更有的吃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闲聊,语气轻松,全是凑趣看热闹的闲散模样。 角落椅子上,何冉低头刷着手机,耳边句句听得清楚。 她抬眼,冷冷扫了那群人一眼,眼底满是不屑。 一群只会混日子的饭桶。 她抬手抓起桌边的书,重重砸在桌面上。 刺耳的声响落下,她转身就走,椅子腿在地面拖出一道短促尖锐的摩擦声。 阳台上闲聊的几个人闻声回头,看着她仓促冷硬的背影,两两对视一眼,很默契地闭了嘴,不再多说。 另一边,许家老宅。 今天是一家人进山郊游的日子。 周婶和何姨前一晚就收拾好了许柚柚、许念的行李。大清早天刚亮,两人又扎进厨房,忙着打包进山的吃食和用品。 厨房里摆着好几个大号保温箱。 周婶弯腰,一盒盒码好提前腌制入味的肉品。何姨在一旁有条不紊打包干粮、配菜和调味酱料。 前院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 许柚柚嫌热闹聒噪,随手拿了本书,独自去了后院。 后院安静得很。 只剩风吹树梢的轻响,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鹅鸣,清清净净的。 她靠坐在廊柱边,静静翻书。阳光穿透老槐树叶的缝隙,碎碎落下来,斑驳光影铺在纸页上,晃晃悠悠的。 家里养的金元宝和银锭子,养了快一年,个头一天天长大不少。 两只大鹅在鹅圈里慢悠悠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朝她这边张望。 许柚柚抬眼,对着它们轻轻竖起食指,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让我安安静静看会儿书。” “等下让念念给你们多加菜。” 金元宝和银锭子歪了歪脑袋,像是听懂了,真的乖乖安静下来,低头啄着地上的碎草叶,不再闹腾。 许柚柚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书,看得专注。 廊下的小风车轮被秋风推着,一圈一圈,慢悠悠转个不停。 清晨天色正好,李叔刚推开老宅大门。 燕舟恰好走到门口,手里拎着刚出炉的芸豆卷,纸包外头还冒着温热的白气。 “早,燕先生。”李叔笑着侧身让路。 “早。” “快进来坐。” 燕舟脚步还没完全踏进院门,一道小小的身影就急匆匆冲了过来。 是许念。 小鼻子轻轻翕动,像只闻见甜食的小团子,一眼就锁定了他手里的纸包。 “燕叔叔,你带什么好吃的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完整的(第2/2页) 燕舟弯腰,眉眼温柔,把温热的纸包递过去。 “刚做的芸豆卷。” 许念双手接过,仰着小脸甜甜道谢。 “谢谢燕叔叔!” 说完转头就朝着院里大喊。 “周奶奶!燕叔叔来啦!” 燕舟进门,简单和院里的许家人打过招呼,没在前院多停留。 凭着熟悉的气息,他径直往后院走。 穿过月洞门的时候,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后院的光线比前院柔和许多,满地都是老槐树投下的深浅树影。 他远远站着,望向廊下的人影。 许柚柚侧对着他,垂着眼安安静静翻书。 细碎阳光落在她肩头、手腕,给她整个人笼上一层软软的暖色。 风撩起她耳际的碎发,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动作轻缓又自然。 燕舟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抬步就想朝她走去。 下一瞬,他脚步猛地顿住。 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阳光透亮,明明好好落在她身上。 可她整个人的轮廓边缘,正泛着一层极淡的模糊虚影。 不是光影折射,不是树荫遮挡。 就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正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往外涣散、弥散。 他甚至看清了她的指尖。 光线穿过她的指缝,空空荡荡,留不住半点轮廓。 心慌骤然攥紧心口,来不及多想,他失声喊了出来。 “许小柚!!!” 清亮的嗓音骤然炸开,打破后院所有安静。 声响突兀又急切,惊得树梢栖鸟扑棱棱飞起,振翅声簌簌作响。 许柚柚闻声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燕舟站在浓重的树影里,脸色惨白,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慌乱。 她没察觉任何异常,只是弯眼朝他轻轻笑了笑,抬手挥了一下,安然又平和。 下一秒,燕舟大步冲过来。 伸手一把拽起她,用力将人死死扣进怀里。 力道极重,猝不及防。 许柚柚整个人狠狠撞进他温热的胸口,手里的书脱手掉落,落在廊下地面。 风一吹,书页哗啦啦不停翻动。 突如其来的紧抱,让许柚柚微微一怔。 他的手臂箍得太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在极轻地颤抖。 很细微,却真切存在。 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颤了一下。 她抬手,轻轻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掌心贴着他僵硬绷紧的肩胛骨,能摸到他全身紧绷的力道。 “阿舟,你怎么了?” 燕舟没有应声。 在许柚柚看不见的角度,他紧紧闭眼,长睫死死垂落压着。 他在心底反复确认。 是完整的。 他的许小柚,是完整的。 手臂没有涣散,轮廓没有消散,温热的呼吸稳稳落在他颈间,人好好的、活生生的在他怀里。 悬到极致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他慢慢松了些许力道,却依旧不肯松开怀抱。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惊惧。 沉寂良久,他才开口,嗓音比平日里沙哑不少。 “没事。” 他贴着她的发顶,低声道。 “……就是看见你,突然想抱一下。” 许柚柚没有说话,手依旧轻轻搭在他的后背,没有收回。 秋风穿院而过,几片枯黄的槐叶轻轻飘落,静静落在两人脚边。 院里安安静静,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第九十八章大棚种植 第九十八章大棚种植 药田东侧,搭着连片的试验大棚。 半透明的棚顶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遮光帘,光线透不进多少,棚里偏暗。 轮叶贝母喜阴,强光反而容易烧坏嫩苗。 棚内温度比外头高出好几度,空气潮乎乎的,混着湿润泥土和新翻根茎的青涩味道。 一排排苗床整整齐齐铺开,上面铺着蓬松的黑色营养土。 顶部喷淋头定时喷水,细密的水雾落下来,在昏暗灯光里浮着一层薄薄水光。 谷晓箐蹲在苗床边,手上戴着干净的白手套。 她小心翼翼捏起一株轮叶贝母幼苗,根须上还裹着厚实的育苗基质。 指尖轻轻抖掉多余浮土,把小苗放进提前挖好的土坑,细细填上一层细土,指腹轻轻压实。 她动作不快,却格外稳。 每一株苗的间距都差不多,看着像是暗暗量过分寸。 “这天降温太快,可别把这批新苗冻死了。” 说话的是胡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也是这片试验棚的负责人。 他站在谷晓箐身后,手捧着幼苗仔细打量着,又时不时盯着那刚移栽好的几排幼苗,眉头微微蹙着。 谷晓箐手上的活没停,头也没抬地应声。 “胡叔,没事的。我们提前移栽落地了,扛得住。” 一旁的研究员李勤直起腰,随手松了松发酸的手腕,低声嘟囔着。 “这批苗本该两周后到的,突然提前发货,打得我们措手不及,什么准备都没来得及做,幸亏,我们只是提前调整过土壤。” 韦笑笑栽完手里这一株,直起身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还能是谁,何冉呗。不知道她眼睛长哪去了,连到货日期都能看错。下次真该跟领导申请,给她配副高度眼镜。” “她存心的吧。”李勤说着,眼神不由扫过谷晓箐。 韦笑笑清咳一声,朝他摇了摇头。 谷晓箐安静干活,没接两人的话茬。 心里却透亮。 哪是看错了,分明是故意的。 这个课题,何冉惦记很久了。 她在研究中心熬了三年,自认资历够、能力也够。 结果祝主任一句话,直接把课题牵头的位置换给了谷晓箐。 理由简单直白,谷晓箐专业更对口。 何冉面上没闹,半句异议没有。 只是从那以后,每次碰面,她连基本的招呼都不肯打,脸色冷淡得厉害。 谷晓箐清楚,她是觉得是自己抢了她的机会。 憋着气,等着找机会报复。 这次故意看错日期,打乱所有人节奏,是她第一次明着动手脚。 但谷晓箐心里清楚,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垂眸看着掌心的幼苗,根须鲜嫩,裹着湿润的泥土,生生嫩嫩的。 韦笑笑栽完手上那一株苗,直起身扭了扭腰,转头往大棚外瞟了一眼,顺势换了话题。 “对了,你们听说没?老板一家人要来山里住几天。” 李勤擦了擦手上的泥,随口接话。 “早听说了,这几天所有人都在聊这事。山上那栋四层原木大木屋连夜赶工,应该就是给他们住的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八章大棚种植(第2/2页) “那还用说。”韦笑笑压低了点声音,“这排面可不一般。” 胡宪头都没抬,专心把一株幼苗放进恒温试验箱,语气平平。 “老板来住几天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先把手头这批苗养好,比什么都强。” “胡叔,我们就是干活累了,随口唠两句。”李勤笑着回道,手上动作没停,“我就是好奇,我入职到现在,那大木屋一直空在那里。这可是我记忆中老板第一次住山里。听说老板父母早就不在了,家里好几个哥哥。” “你倒是打听得够细。”韦笑笑白了他一眼。 “自家老板,日常闲聊多多少少都能听到点风声。” 不远处蹲着覆土的方勇辉,头也没抬地插了一句。 “前段时间,我之前还听人说,老板家里还有个年纪很小、但辈分极高的长辈。” “多小的长辈?” 韦笑笑刚追问半句,就被胡宪出声打断。 “怎么,你还打算凑上去见见?老板的私事,你们就少打听。行了行了,都专心干活。” 韦笑笑和李勤耸了耸肩,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胡宪拍了拍手上的浮土,转头看向谷晓箐。 “小谷,付教授是不是今天到京城?” 听见“付教授”三个字,谷晓箐手上的动作轻轻顿了一下。 这次培育课题的带队人,是付延洹教授。 中农大退休的老教授,在中药科研圈资历极深。 这批珍稀种苗能拿到特批引进名额,完全是看在付教授的面子上。 她读研时,有幸听过几次老教授的公开课。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跟着付教授做核心课题。 她压下心底那点细碎的欣喜,低头继续覆土,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嗯。祝主任已经安排人去机场接了。” “那就好。” 胡宪捧着幼苗,小心翼翼放进苗床,动作轻得像摆弄易碎的瓷器。 “这批苗太金贵了,上面特批下来的,半点差错都出不得。让付教授好好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方勇辉粗糙的动作,声音陡然拔高。 “勇辉!手上轻点!” 方勇辉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慌忙直起身,拍了拍胸口。 “胡叔,你吓我一跳!我知道了知道了。” “勇辉哥。”谷晓箐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轻声提醒,“你看下棚里温度,我感觉比标准温度偏高了。” 方勇辉立马起身,走到棚壁的温控面板前弯腰检查。 看完数值,不由皱眉思索。 在入大棚前,他明明调整好了。 按下疑惑,回头应声。 “确实高了一点,我调一下。” 他随手按了几个按键,棚顶的通风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山里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山野草木和湿土的清冽气息,吹散了棚里的闷热。 谷晓箐轻轻吸了口凉气,低下头,继续专心打理幼苗。 大棚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铁锹蹭过泥土的轻响,还有顶部喷淋头定时喷水的沙沙声,在密闭的棚内轻轻回荡。 第九十九章赏个脸,抽个签 第九十九章赏个脸,抽个签 许家老宅,院内。 深秋的阳光斜斜落下来,铺在青砖地上,晒得整片院子暖洋洋的。 廊下的小风车慢悠悠转着,不慌不忙。 院里那棵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零星几片黄叶挂在枝头。 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轻飘飘坠在石桌、花盆边上。 就在大家收拾好,准备出门时。 院门口,许多金大大咧咧张开双臂,整个人横着站在路中间。 完完全全堵死了院门的路。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静静看着他。 “想干嘛?皮痒,欠揍了?” 许天佑双手抱胸,挑眉看他,语气随意。 许多金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抬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细竹签。 是庙里求签用的那种竹制签子,被他哗啦哗啦晃得直响。 许星河盯着那把签子看了半天,微微皱眉。 “你这是,给大家占卜今日运势?” “不用占。”许天佑随手摆手,抬脚就要走,“今天出行本来就大吉,快走,车子都在巷口等着了。” “什么大吉!” 许多金把签子举得更高,一脸认真。 “这是坐车签!免得你们等下又偷偷抛下我。来,一人抽一根,抽到哪台坐哪台。” 许天佑直接翻了个白眼。 “不抽,爱坐哪就坐哪。多大的人了,还玩小孩子的把戏。” 他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抬腿就往外跨。 “别呀二哥,就玩玩嘛!” 许多金急了,悄悄朝旁边的许念递了个眼色。 许念懵懵眨了眨眼,盯着四叔看了两秒。 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小短腿一蹬,哒哒哒冲到许天佑脚边。 小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小脸软软撒娇。 “二叔,玩玩嘛。” 许天佑低头看着挂在腿上的小不点。 下一秒,他狠狠瞪了许多金一眼,转瞬又弯下腰,温柔把许念抱进怀里,脸上笑得温和。 “行,陪念念玩。二叔这次拍戏,客户送了好多小兔子模样的巧克力,等下都给你。” 一听见小兔子巧克力,许念眼睛瞬间亮了,小手啪啪拍着。 “好呀好呀!二叔!我要小兔子!” 许星河看着这一幕,淡淡弯了下嘴角,看着许天佑说了一句:“别给她吃太多糖。” “不多不多,就给我们念念一点点。”说着,许天佑抱着许念,用力推开许多金,走出院门。 被推开的许多金还想伸手拦人。 许柚柚刚好从他身侧走过,抬手轻轻一拍,直接拍开他伸出来的手,顺带递去一个淡淡的眼神。 许多金手一麻,委屈缩回胳膊。 “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理他,顺势牵住身侧的燕舟,缓步往前走。 燕舟任由她牵着,乖乖迈步。 走了两步,他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指尖温热,轮廓完整,没有半点涣散的虚影。 目光在那只手上静静停留一瞬,彻底确认无碍,才缓缓抬眼移开视线。 路过许多金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随手从那一把签子里抽了一根,捏在掌心,继续往前走。 许多金看着他的背影,瞬间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燕先生,还是你最好——” 许四海、许星河一人拎着一大包食材,行李箱轱辘在地上咕噜作响,从他身旁走过,谁都没多看他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赏个脸,抽个签(第2/2页) “老四,你自己慢慢玩。”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单手拎起行李袋,抬手拍了拍许多金的肩膀,说完也径直离开。 最后留在院里的何姨和周婶,检查完所有门窗锁具,各自拎着自己的行李袋从屋里走出来。 一眼就看见院门口张手张脚、姿势怪异的许多金。 何姨有点疑惑。 “多金少爷,你这是在跳什么新式广场舞?” 许多金垂头丧气,有气无力回了句。 “独家自创的。” 周婶忍着笑催他。 “快走吧,一大家子都等着呢。别到时留下你一个人看家。” 许多金叹了口气。 “他们可真无趣。” 说完,就把剩下的签子往石桌上一丢,推着自己的两个行李箱跟了上去。 许家一行人陆陆续续往巷口走。 路上,许柚柚余光扫过燕舟手里的竹签。 “你怎么也跟着小四瞎闹?” 燕舟没直接回答,反倒把竹签捏紧了些。 “要不要猜猜,这根签上写的什么?” “还能写什么。”许柚柚随口道,“不就是随便写写坐车顺序,还能有什么花样。” 燕舟忽然停下脚步。 许柚柚也跟着顿住,侧头看他。 深秋暖阳落在他肩头,烘得半张侧脸温温柔柔的。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竹签,轻轻递到许柚柚手边。 “小四着急忙活,忘了换签子。” 许柚柚伸手接过来。 竹签上印着一行秀气小字: 佳偶天成不用媒,两心相悦自相随。花开并蒂春风暖,早结良缘福满扉。 她静静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几秒。 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竹面,嘴角一点一点,悄悄弯起温柔的弧度。 “是上签。” “是好意头。” 燕舟拿回竹签收好,反手再次牵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全程没再多说一句话。 秋风穿巷而过,撩起她耳侧的碎发。 许柚柚任由他牵着,指尖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目光不由看着燕舟的侧脸,心里默默: 阿舟,愿签上所愿。 我们真能一直走到下去。 走在队伍末尾的许惊蛰,默默掏出手机,悄悄拍下两人并肩前行的背影。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极长,完完全全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他低头打字,把照片发到家族群。 【咱们家,真有祖姑爷爷了。】 群里安静沉默三秒。 紧接着,消息一条接一条飞速弹出。 【这不是早就板上钉钉的事,还用你特地说?】 【小三拍得好看,我可以照着画一幅。】 【燕先生和祖姑奶奶,是真的般配。】 【老三!你居然偷拍长辈!】 【各位哥哥,别随意议论长辈,不礼貌的。】 许惊蛰扫完最后一条消息,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前方巷尾,许柚柚和燕舟的身影已经走得很远。 秋风掠过狭长巷道,卷起几片枯黄落叶,轻轻落在两人身后,无声无息。 第一百章原来是奖励 第一百章原来是奖励 盘山公路弯弯曲曲。 三台七座车排成整齐的队列,一路往山里开。 道路两侧的树木大半都落了叶,泛黄的枝叶挂在枝头。山风一吹,簌簌往下飘,贴着车窗打着旋,转瞬落在身后。 林间栖息的飞鸟被车行的动静惊扰,扑棱着翅膀成群飞起,掠过高高低低的树梢,飞向僻静的深山坳里。 第一台车里, 许念两只手各攥着一块兔子巧克力,埋头啃得认真。 嘴角、指尖全都沾着浓浓的巧克力渍,黑乎乎一小片。 许星河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包湿纸巾,时不时抽一张,耐心给她擦嘴角,擦完手指又擦小脸。 “念念,吃完这块就不许吃了。” 他轻声叮嘱。 “再吃甜食,要变成小胖妞了。” 许念小嘴鼓鼓,立马使劲摇头。 “才不会,三叔说我年纪小,长身体的时候胖一点是正常的。” “太胖对身子不好。”许星河哄着她,“念念也不想经常见医生阿姨,对不对?” 听见医生阿姨四个字,许念啃巧克力的动作顿了顿。 许星河趁机伸手,想把她手里的巧克力收走。 许念反应飞快,小手猛地一缩,稳稳躲开他的手,护得牢牢的。 她抬起小脸,一本正经分析。 “多见几次也没事呀,医生阿姨很好看。比爸爸画的那些漂亮姐姐都好看!虽然她每次穿的衣服都一样,但比画里的姐姐温柔多了——” 话还没说完,许星河无奈抬手,一把捂住她叭叭不停的小嘴。 前排副驾的许惊蛰轻笑出声,转头插话。 “大哥,都当爸的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小心我回头告诉祖姑奶奶。” 许星河白了他一眼。 “你上车就安静坐着,没人把你当哑巴。” 许念抬手扒开自家老爸的手掌,张嘴狠狠咬掉兔子巧克力的脑袋,吃得一脸满足。 “我早就告诉祖姑奶奶啦。” 许星河眉心一跳。 “你说了什么?” “就说爸爸偷偷画画呀。”许念晃着悬空的小短腿,一脸得意,“我还把你柜子里藏的画册,拿给祖姑奶奶看过呢!” 许惊蛰干脆合上电脑,撑着椅背转头,看得津津有味。 “大哥,什么时候再拿出来,给我们几个弟弟也开开眼。” “对对对!”许念立马附和,奶声奶气,“老师说,好东西要分享!” 许星河懒得理这一大一小,默默撕开一块巧克力,低头大口咬着,平复心情。 许念看见,瞬间找到共鸣。 “爸爸,我就说这个超好吃吧!” 说完,她把最后一点巧克力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又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开口。 “对了!祖姑奶奶还夸你了,说要给你奖励呢。爸爸,你收到奖励了吗?” 这话一出,许星河莫名手心发酸,下意识揉了揉掌心。 他心里默默默念。 亲生的,就这一个,忍。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他只是衣服穿的不够体面,怎么就被祖姑奶奶罚了。 原来上次那个就是‘奖励’: 在祠堂跪着抄一下午道德经。 许念盯着他皱巴巴的脸,认认真真发问。 “爸爸,你是不是想拉嗯嗯呀?” 许星河瞬间沉默,彻底不想接自家闺女的话。 车里一时好笑又安静。 一个憋屈隐忍,一个一脸认真、满脸担忧。 许惊蛰低声笑着,眼底满是无奈。 他还记得上次在祠堂撞见的画面。 大哥笔直跪着抄经,念念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认认真真敲了一下午木鱼。 父女俩各忙各的,谁也不理谁,又可怜又好笑。 第二台车,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车厢平稳行驶,小桌板放下来。 上面零散有几张扑克牌。 许多金一脸紧绷,捏着手里的牌,犹豫半天,咬牙抽出两张拍在桌上。 “对k。” 燕舟随手抽了两张落下,语气随意。 “对2。” 许柚柚轻轻摇头。 “不出。” 许多金指尖在剩下的牌面上反复摩挲,犹豫不决。 燕舟看着他,轻笑一声。 “小四,再不出牌,这局你就输定了。” 许多金一狠心,攥着两张王牌狠狠拍在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章原来是奖励(第2/2页) “我最大!王炸!” 许柚柚眉梢轻轻一挑。 “出吧,最大的牌,该你走。” 许多清清嗓子,底气十足。 “花牌。” 顺手把牌推了出去。 燕舟合上手里的牌,淡淡出声。 “不出。” 许多金立马扬起脸,得意洋洋看向许柚柚。 许柚柚顺势跟上。 “跟。” 落下一张花牌。 许多金再接再厉,又出一张花牌。 这一次许柚柚没动,倒是燕舟落了牌。 许多金一愣。 “你刚刚不是没牌出?” “只是暂时不出而已。”燕舟语气平平,“小四,还继续吗?” 许多金垂头看着空空的手牌,蔫蔫摇头。 “没了。” “这张,你肯定喜欢。” 燕舟笑着打出一张牌。 许柚柚点头。 “确实喜欢。” 紧跟着落下一张2。 许多金彻底没牌可接,默默合上手牌。 “看来小四没牌了。”许柚柚淡淡开口,“阿舟和我一头,自然不会压我。这局,我赢了。” 她说完,抬手利落把手里剩下的牌,一次性全部出完。 许多金慢吞吞收拾着桌上的牌,低头小声嘀嘀咕咕。 “两个老狐狸,合伙骗我不会玩斗地主……” 许柚柚淡淡瞥他一眼。 “小四,刚刚说什么?” 许多金瞬间挺直脊背,立马改口,笑得乖巧。 “没有没有!您和燕先生也太厉害了吧!刚上手就赢这么多局!” 手上收牌的速度飞快,恨不得立马结束战局。 “小四。”许柚柚出声喊他。 “之前说好的彩头,还算数吗?” 许多金手里的牌差点直接滑落在地,心里咯噔一下。 “祖姑奶奶,这、这就是随便玩玩而已……” 脑子里瞬间回放起刚刚私下说好的赌注。 【玩呗。】 【说个彩头,这样玩才有意思。】 【好,您说什么彩头。】 【不,彩头还是你定,你年纪小,你来最合适。】 【也行,那输的人,送赢家一件自己的物件。】 【可以。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您那颗夜明珠。】 【你倒是一直心心念念。】 【那可不,第一眼就喜欢。】 【行。那我赢了,就要你亲手做一套文房四宝。】 【啥?】 【成不?】 【……成。】 录音里的对话清清楚楚。 许多金幽怨地看向旁边的燕舟,一脸被坑惨的委屈。 “燕先生,你这仙人跳玩得也太溜了。” 他本来满心想着赢走夜明珠。 结果倒好,把自己彻底搭进去了。 亲手做一套文房四宝? 他连毛笔都握不稳,哪里会做这些精细活。 全程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燕舟没接他的吐槽,随手收好扑克牌。 低头,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许柚柚的脸上。 车窗外漏进来的碎阳光,浅浅覆在她侧脸,轮廓干净清晰,没有一丝涣散模糊的痕迹。 他静静看了两秒,彻底放下心底残留的所有不安,缓缓收回目光。 许柚柚隐约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转头。 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车子依旧沿着山路稳稳往前开。 光影不断后退,细碎的光斑落在车顶、窗沿,一闪一闪的。 最后一台车里。 许天佑斜靠着座椅,闭着眼闭目养神。许四海戴着蓝牙耳机,盯着手机线上卖场后台,一路安安静静,没怎么开口。 周婶、何姨坐在后排,身侧堆着好几个保温箱、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周婶低头挨个检查食材箱子的密封胶条,怕路上漏了冷气。何姨指尖划着手机,时不时抬眼望窗外。 何姨抬头,透过挡风玻璃,遥遥望着前头两辆车亮起的红色尾灯。 “也不知道念念在车上闹不闹。” “有星河少爷陪着,稳当得很,出不了岔子。”周婶手里忙活,头都没抬,“倒是多金少爷,指不定一路上又要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第一百零一章搭车 第一百零一章搭车 山路两旁的林木越来越密。 阳光层层叠叠被枝叶切碎,碎光斑落在路面上,随着车轮前行,一晃一晃地向后滑移。 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裹着山间清新的草木气,混着淡淡的土腥凉意。 下一秒,车子骤然停住,彻底不动了。 黄冠中连踩两下油门,转速表毫无动静,彻底没了反应。 他立刻打开双闪,慢慢将车靠边停稳。 后座一个老人六十出头,鬓发花白,架着一副老式金边眼镜,疑惑的问:“怎么了?小黄。” “付教授,车子可能出现些问题,我去看看。”说完,黄冠中就下车。 车头引擎盖支起,内里线路乱糟糟裸露在外。 他弯腰盯着线路看了许久,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满脸无奈。 “祝主任,车子电池出故障了。我已经叫了拖车,麻烦您再安排一辆车过来接人。” 电话那头淡淡应了一声,很快挂断。 黄冠中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到原本坐在车上的两人,在路边一站一蹲,迈步走过去,语气满是歉意。 “付教授,实在抱歉,车子电池出了问题。我已经联系研究中心了,很快就有车过来。” 付延洹随意摆了摆手,神色平和。 “不碍事,刚好下车透透气。” 二十来岁,高扎着马尾,一身浅灰色冲锋衣——付伊敏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闻言抬头眨了眨眼。 “爷爷,这地方也太偏了。” “深山才有好水土,药田本来就该养在这种地方。” 付延洹背着手,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 “能种出好药材的地,大多都藏在深山里。” 付伊敏拍拍裤腿站起身,肚子轻轻叫了一声,垮着小脸。 “也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我都快饿死了。” “早就说不让你跟着来,你偏要凑热闹。”付延洹看她一眼。 “我休假闲着也是闲着,过来陪你嘛。” 付伊敏正说着,忽然眯起眼望向山路尽头,眼睛一亮。 “哎!有车来了!” 她抬起手,朝着远处驶来的车队用力挥了挥。 前头开车的李叔,远远就看见路边停着辆开着双闪的车。 车旁立着两个人影,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得这是研究中心的公务车,慢慢减速靠边,稳稳停住。 回头跟许惊蛰说了一句,推门下车走了过去。 许惊蛰也跟着拉开车门下来,抬手朝后方两台车比了个手势,示意全员暂停等候。 李叔走到路边两人跟前,递出一张名片,语气温和。 “您好,我们是许家的人,后面车里都是许家一行人。” 黄冠中接过名片,连忙解释情况,说是专程来接付延洹教授,车子半路突发故障抛锚了。 李叔转头看向许惊蛰,对视一眼,得到默许的示意。 他随即转头对着付延洹三人开口。 “正巧,我们也是回山里研究中心的,不介意的话,几位搭我们的车一起上山吧。” 许惊蛰独自走到许柚柚的车边,轻敲车窗,低声说明外头的情况。 许柚柚抬眼扫了一眼前面,淡淡开口。 “小四太闹腾,让他挪去你那台车。客人坐这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一章搭车(第2/2页) 许惊蛰沉默两秒,无奈颔首。 心里默默叹气,又是个闹腾鬼。 正要往车看,叫唤:“小四!!” 许多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三哥,我能听到。” 许惊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许多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钻到前面那台车,半个身子从那车窗伸了出来,向他挥手。 “三哥,傻愣着干嘛?快来!”许多金咧着嘴,笑着朝许惊蛰招了招手。 许惊蛰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画面,感觉许多金像个青楼老鸨。 像,笑得那不要脸的模样。 不一会儿,三台车重新调整好人员,再次启程往山里走。 付延洹和付伊敏上了中间这台车。 许柚柚和燕舟安静坐在后排,许多金被挪去了前车,彻底清净。 “多谢你们顺路载我们一程。”付伊敏礼貌开口。 许柚柚淡淡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轻轻点了下头。 付延洹从另一侧上车,在孙女身边落座,朝着两人温和颔首。 “麻烦二位了。我是付延洹,过来这边开展科研课题。” “这么远的路程。”许柚柚应声,“辛苦你了。” 付延洹悄悄多看了她两眼,心里暗自感慨。 刚那位许家年轻人已经跟自己私下介绍这车上是许家长辈——他们的祖姑奶奶。 只是没想到,许家这位辈分极高的长辈,实在年轻得超乎想象。 车厢里很快安静下来。 付伊敏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蜿蜒山路顺着车轮一路往前铺展。 她不清楚车里两人的身份,见爷爷不开口,也乖乖不多问,只安静看风景。 午后一点,车队抵达银明山。 越往山里走,山林越深越静。 车子顺着盘山公路一路盘旋向上,两侧林木层层叠叠,郁郁葱葱。 沿途山坡上,大片药田整齐铺开,深浅黄绿交错,浸在午后柔和的日光里,看着格外治愈。 山里气温偏低,空气凉丝丝的,裹着浓郁的草木清香和湿润泥土气息。 远处山脊之间,还萦绕着几缕薄薄的晨雾,迟迟没有散尽。 三台车依次稳稳停在研究中心大门口。 众人陆续下车,原本安静的院口,瞬间热闹鲜活起来。 许学信和陈然第一时间上前接人。 陈然一眼就看见许星河怀里熟睡的许念,放轻了声音。 “哟,念念居然睡着了。” 小姑娘整个人软软趴在父亲肩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 陈然凑近看了一眼,心底瞬间软乎乎的。 真是个小馋猫,吃巧克力都能吃睡着。 另一边,祝主任和王国庆快步迎上来,满脸笑意,上前和付延洹亲切握手寒暄。 付伊敏乖乖站在爷爷身后,好奇打量着眼前的建筑,还有来来往往的一群人。 燕舟侧身,朝车内伸出手。 许柚柚抬手轻轻搭住他的掌心,借力稳稳下车。 双脚刚落地,许清河、许学信、陈然几人立刻围了上来,姿态恭敬。 许清河打着手势:祖姑奶奶。 第一百零二章怪事 第一百零二章怪事 将自家人安顿好之后,许清河就转身径直去了研究中心的会议室。 木屋里瞬间清闲下来。 许柚柚和燕舟坐在客厅沙发上静静落座,其余人各自散开四处看看这几天住的木屋。 而刚在研究中心晃悠一圈的于扬程也提着行李来了。 周婶带于扬程选好房间后,他就被许多金搂肩搭背的一起上了二楼阳台。许学信、陈然回房躺着休息。许星河抱着已经睡熟的许念,轻手轻脚回房。 研究中心会议室里灯光明亮,但氛围沉沉的。 长条桌面上摊着几份叠放不齐的文件,头顶空调低低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陈旧纸张独有的淡味。 许清河坐在主位,安静听着大棚负责人胡宪的工作汇报。 指尖落在键盘上轻敲几下,电脑屏幕跳出一行字:为什么只划出一个大棚? 祝主任局促地搓着手,连忙解释。 “其余大棚里的丹参刚移栽没多久,根系还没扎稳,一动土就会影响后续长势。” 许清河安静静置几秒,才又敲出一行字:丹参移栽的事,上次会上定的是启用新大棚。 祝主任张了张嘴,半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心里紧绷着,清楚是自己这边办事疏漏,理亏得彻底。 王国庆像是憋了许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这批丹参养了整整一年,原定十月之前全部移栽完毕。只是新大棚……中途出了些状况。” 许清河抬眼看向他,指尖快速落键。 【什么状况?】 “大棚温控设备反复调试,始终不稳定,温差一直乱跳。” 王国庆说着,下意识侧头看了胡宪一眼,语气压低几分。 “后来还有几个留下来收尾的工人说……在里面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许清河的目光缓缓落向胡宪。 胡宪微微垂头,不敢直视他的视线,声音发虚。 “许总,除了工人说的,其实前段时间在新大棚值守的药农,半夜撞见了怪事。” 祝主任赶紧上前补了一句,试图稳住局面。 “这事我们已经彻底压下来了,半点风声没往外传,而且我们将最大的棚空出来,够用的,不会影响项目。” 许清河完全无视了他的补救,只对着胡宪敲出一行字,看向他。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上报?】 胡宪沉默两秒,老老实实回话。 “怕耽误药材采收进度,也怕上面觉得事出不祥,牵连轮叶贝母的重点项目。” 许清河往后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三人。 周身安静得压抑。 祝主任坐在对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大气不敢喘。 他宁愿被直接训斥问责,也受不住这种死寂无声的压迫感。 一旁翻看着文件的付斌停下动作,抬眼扫过许清河,又看向局促的三人。 “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说清楚。” 付延洹安安静静待在侧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从容,全程没有插话。 与此同时,木屋二楼大阳台。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把竹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斜。 矮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鲜果,于扬程被几人围在正中,低声讲着刚听到的怪事。 “鬼?” 许多金瞪圆了眼睛,满脸惊奇地盯着于扬程。 “嗯,我刚从中心研究员那边听来的,不是瞎编。” 于扬程应着,随手叉了块水果塞进嘴里。 许多金立马把整盘水果都推到他跟前,一脸殷勤。 “慢慢说,仔细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周婶当即坐直身子,手里播放的剧也彻底停了。 何姨没说话,指尖捏着的果肉悬在嘴边,忘了送进去。 许惊蛰、许四海没有凑得太近,目光却全都落在于扬程身上,凝神细听。 被好几道视线盯着,于扬程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我就说说,也不知道真假的。新大棚刚完工那阵,还有工人在做收尾。” “刚好那段时间全员忙着采收紫菀、黄精,今年收成格外好,采挖出来的药材堆得满满当当,老仓库彻底放不下。” “运营主管王国庆临时安排,把新采收的药材,暂时囤进刚建好的新大棚里。” “怕夜里有人偷拿药材,他特意排了几个药农,通宵轮流守棚。” 许惊蛰淡淡开口。 “囤药值守都是常规操作,能出什么问题。” “一开始确实一切正常,采收、囤放、登记,等着全部收尾再送药厂炮制,流程没毛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二章怪事(第2/2页) 于扬程话锋一转。 “但怪事就是那几天冒出来的——刚采收的新鲜药材,一夜之间全都发霉了。” “刚摘的药材就发霉?” 许四海压低声音,满是疑惑。 “一开始所有人都没当回事。” “大家都以为是采收沾了露水,表面水汽没干透,返潮发霉,以前也偶尔发生过,没人放在心上。” 周婶越听越好奇,忍不住插话。 “那你说的鬼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有天半夜。” 于扬程放轻了语气。 “药农照常去新大棚清点存货。那晚大棚电路突然不稳,直接断电,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药农摸出手机开灯照明,光线一晃扫过棚顶,当场僵住。” “大棚最高处,吊着一个人。” “浑身浴血,头发散乱披垂,右手从手腕处齐齐断开,断口鲜红,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夜里太静了,血珠砸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很轻,却清清楚楚,听得人头皮发麻。” 许惊蛰端着茶杯的手微顿,随即轻轻放下,没有喝一口。 “手机灯光扫过地面,地上拖出长长的暗红色血痕,暗光里泛着一层黏腻的水光。” “浓重的铁锈血腥味瞬间裹过来,又腥又闷,直冲鼻腔,让人莫名犯呕。” “那几个药农当场吓懵,没人敢出声。” “有人手里的手机直接摔落在地,屏幕亮着,直直照着那道悬空的人影。” “几个人僵着看了整整三秒,回过神瞬间转身狂奔。” “鞋底踩在地面噼啪作响,有人慌得绊倒在地,连滚带爬爬起来,只顾着往外逃。” 许多金听得眼睛发直,手里的水果叉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真的是鬼?”许惊蛰出声问道。 “几个人跑出去,刚好撞见巡夜的胡宪。” “所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吓得话都说不连贯。” “胡宪只当他们偷懒撒谎、看花了眼,当场训了一顿。” “他带着人折返大棚核查,棚里空空荡荡。” “头顶干净利落,地面一尘不染,别说人影血迹,半点异常痕迹都没有。” “后来几个药农回想,那晚逃跑时双腿发软,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第二天睡醒,所有人的手都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指定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吧。”许多金小声插了句。 “胡宪也是这么觉得的,就把几人狠狠说了一顿。” 于扬程摇头。 “但所有当晚值守的药农,说辞一模一样,咬定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许四海微微皱眉。 “大棚层高那么高,普通人根本爬不上去,怎么悬空吊着?” “还有地上那一路血,总不能一群人集体眼花。”周婶跟着开口。 “后来呢?”何姨忍不住追问。 “这事当时就被压下去了,对外只说是药农熬夜劳累,看花了眼。” “就凭这一次,大家就传闹鬼?”许惊蛰追问。 “不止这一次。” “隔了两天,夜里值守的药农,又有好几个人,亲眼看到大棚顶上悬着人影。” “与此同时,囤在棚里的药材大批量发霉变质,彻底报废。” “怪事越传越广,中心内部人人皆知。” “祝主任、王国庆和胡宪拼命压住舆论,严禁任何人外传。” “好在当时药材采收临近收尾,老仓库腾出了位置,后续药材没再往新大棚堆放。” “但从那之后,没人再敢靠近那片大棚。” 于扬程放下手里的水果叉。 “别说夜里,就算大白天,也没人敢单独靠近。” “所有人路过新大棚,都贴着最外侧道路走,宁愿多绕一大段远路。” 话音落下,阳台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许四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膝头的水果盘,指尖一动未动。 周婶的针线停在半空,怔怔愣着,忘了下一步动作。 何姨把嘴里含着的果肉放回盘子,全程没敢下咽。 死寂几秒后,许多金率先回过神,压低声音喃喃一句。 “这地方,也太邪门了。” 许惊蛰眸光微沉,再度开口追问。 “那次采收,除了紫菀和黄精,还有什么药材?” “这个季节药材可有太多需要采收了。”于扬程皱着眉回答。 …… 第一百零三章喜欢人?还是喜欢零食? 第一百零三章喜欢人?还是喜欢零食? 木屋, 一楼客厅,窗开着半扇。 山风穿堂而过,吹得轻薄窗帘一鼓一鼓,微微起伏。 二楼阳台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落下来,飘进客厅里。 可在许柚柚和燕舟耳里,那说话声确是清清楚楚。 许柚柚和燕舟对坐下棋,棋盘铺在两人中间,黑白棋子交错散落,已经落了小半盘局势。 许柚柚执黑子,指尖轻轻捻着一枚棋子,目光落在纵横棋盘上,安静出神。 “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她说着,抬手落下一枚黑子。 燕舟随手捻起一颗白子,看都没多犹豫,稳稳落定。 “你应该问,这是鬼做的吗?” 许柚柚轻轻笑了声。 “鬼,吃药材?还真是罕见,不怕苦?” “或许,鬼就爱这苦味。” 燕舟指尖再落一子,落子清脆。 “你输了。” 许柚柚仔细看燕舟落下的那子。 棋盘上的黑子,早被白子层层围死,四面封得严严实实,半点退路都没有。 她随手把手里的黑子丢回棋篓里,棋子撞在木篓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带着点无奈。 “阿舟,你还真是一步也不肯让我。” “你棋艺退步了。” “我从前,也从来没下赢过你。” “要再来一局?”燕舟轻声问。 “不要。” 许柚柚憋着点小郁闷,干脆起身就要走。 刚走出两步,又走了一步,脚步没有加快,反而越来越慢。 她忽然想起以前,自己闹别扭也是这样,转身就走。 那时候她故意的到处走。他找了她很久,从街口寻到巷尾,从白天找到天黑。 后来两人明明说好,再生气,也不许扭头就走。 她脚步一顿, 她等了两秒,等他叫住她。但身后很安静,只有风吹窗帘的声音,和阳台上的说话声。 她回过头。 果然,燕舟还安安稳稳坐在原位,抬着眼,含笑看着她。 眼底温温柔柔的,像是早就笃定她会停下回头。 许柚柚语气闷闷的。 “我饿了,走吧。” 燕舟起身,顺势走到她身前,伸手牵住她的手。 他掌心温度偏暖,比她的手更暖和些。 许柚柚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故意用力,扯了扯他的手。 “燕舟,你就不能多哄哄我吗?” 燕舟低头看了看她,又垂眸扫过两人交握的手,重新动了动将两人交握的手,换成十指紧扣,轻轻晃了晃。 “这不是正哄着嘛。” 许柚柚悄悄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动了动,压不住一点浅浅的笑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三章喜欢人?还是喜欢零食?(第2/2页) 她牵着他,继续往前穿过客厅长廊。 路过走廊中段时,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侧头,往侧边廊角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走廊后门的门框边,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正偷偷飞快缩回去。 “爸爸,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呀?” 许星河蹲在女儿身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压着声音。 “嘘——不许出声,别打扰他们。” “为什么不能打扰?” 许星河顿了顿,简单直白哄着小丫头。 “因为……燕叔叔快要成为咱们家的祖姑爷爷了。” 许念歪着小脑袋,懵懂琢磨了几秒,眼睛忽然一下亮了。 “那以后燕叔叔,是不是也会经常给念念带好吃的?” 不等许星河回答,她自己立马笃定接上。 “肯定会!燕叔叔每次都带!” 许星河沉默两秒,心底无奈失笑。 这小丫头,到底是真喜欢燕舟呢,还是专门来确认以后燕舟带的零食够不够吃的。 “祖姑爷爷,是我们家里的人吗?”许念又仰着小脸追问。 “嗯,是自家人。” 许念瞬间开心得原地轻轻跺了两下小脚,眉眼弯弯。 “太好了!念念又可以收新礼物了!” 许星河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转身慢慢重新往房间走。 低头一看,小家伙已经自顾自掰着小手指头,认认真真盘算起来。 “芸豆卷、糖炒栗子,还有上次那个甜甜的糕……” 暖光从走廊尽头斜照进来,稳稳落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温柔又安静。 另一边,研究中心会议室里就剩下许清河和付斌。 许清河偏头望向窗外远山,静静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起身朝外走。 付斌立刻拿起桌上堆叠的文件,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长廊时,许清河的脚步莫名慢了下来。 走廊尽头站着两道身影,是谷晓箐和何冉。 何冉背靠墙面,语气冷淡,带着藏不住的嫉妒。 “你倒是运气好,能跟着付教授的课题。” 抱着文件的谷晓箐轻轻点头,语气稳妥。 “是啊,我会好好努力的。” 说完,谷晓箐转身就离开,没有再理会何冉。 何冉带着一脸不屑,也转身往外走。 许清河的目光淡淡扫过迎面朝自己走来谷晓箐,停留的时间很短。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往前走。 谷晓箐全程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丝毫没有察觉。 两人擦肩而过。 许清河走远几步,走在身后的付斌隐约觉得,他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许,却也没有多问,默默跟上。 第一百零四章倒霉孩子带路 第一百零四章倒霉孩子带路 新大棚隔整片药田很远。 纯靠步行得绕山腰走半小时。 山路弯来弯去,两边田里药材早就收完,枯秸秆一根根戳在土上,风一吹沙沙响。偶尔能看见几块刚翻好的地,泥土颜色深润,晒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湿光。 许多金握着游览车方向盘,踩着电门往山上冲,开得飞快。副驾位上许惊蛰一手拉着座位扶手,一手拿着手机划着。 后座挤着许天佑、许四海,还有于扬程。 许天佑是被硬拽出来的。午觉睡得正沉,头发乱糟糟翘着,人还没踏出房门,就被许多金一把薅住胳膊,稀里糊涂塞进车里。他手里攥着半瓶水,上车一晃洒了大半,湿了好大一片裤腿。低头瞅了瞅裤子,又抬眼瞪前面开车的人,心里默默骂了句,这倒霉孩子。 到现在他还困得不住打哈欠,懒懒靠在座椅边,眼皮半搭着,睁不开。 驾驶座上的许多金一路嘴没停,把听来的大棚怪事从头复述一遍,于扬程坐在后座,时不时插两句补细节。许天佑听着听着困意散干净,人彻底醒透,当下就后悔,还不如接着睡。 “你费劲把我拖出来,就是专门拉我过来看鬼的?”许天佑开口。 “那可不。”许多金回头冲后座扬下巴,“四哥够义气吧,特地带你长长见识。” 许天佑懒得搭话,转头盯着外面景色发呆。 开着开着路况不对,山路越来越窄,成片药田慢慢变少,四周看着越来越偏。 后座的许四海皱起眉头。 “四哥,你这是往哪条岔路开?” “就这一条上山的路啊。”许多金随口回。 许四海没再多说,副驾的许惊蛰放下手机抬眼。 “不会是迷路了吧?” “山里岔路多,标识又少,第一次来很容易走岔。”于扬程轻声解释。 “本来一条主路直通大棚。”许惊蛰回头白了驾驶座一眼,全是无奈,“还不是你开得乱拐,才走偏了。” 许多金缩了缩脖子,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敢说。 几人正说着,路边走过来一个人影。 年轻男生,应该是药农,穿农作穿的工装,手里拎着镰刀,看样子刚从药田劳作完。 许多金把车停在那人身旁。 “你好,问一下,那个新大棚往哪边走?” 男生抬眼扫了整车人一圈,视线最后落去开车的许多金脸上,神色古怪,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句话。 许多金干脆半个身子探出车。 “兄弟,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你要是说不清楚,干脆顺路带我们一段行不行?” 这话刚落,男生脸色唰地变了。 往后退了一步,手里镰刀攥得死紧,又退一步,转身拔腿就跑。 “哎,你等等——”许多金出声喊。 那人头也不回,步子越迈越大,最后几乎是小跑,拐过路口弯道,瞬间没了影子。 许多金愣在原地两秒,小声嘀咕。 “这人跑得也太快,拿去赛跑都能拿名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四章倒霉孩子带路(第2/2页) 许天佑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语气懒散。 “好不容易碰见个活人,硬生生被你吓跑,这下好了,继续绕路。” “我就只是请他带个路而已……”许多金委屈嘟囔。 许四海望着那人消失的弯道,心里暗自掂量,这片地方,看来不是瞎编。 许惊蛰懒得搭理垂头丧气的许多金,转头看向许四海。 “换你来开,靠谱。总能找对地方。” 许多金回头看许四海,对方已经掀开车门从后座下来。他不情不愿挪到后排座位,许四海坐进驾驶位,轻轻踩下电门。 “田里药材基本采收完,看不出原先种植分区,只能顺着主路慢慢往前探。” 游览车重新起步,沿着盘山道稳稳往前开。 另一边,新大棚门外。 许清河独自站在砖墙日光温室跟前,抬眼打量整栋棚体。 这棚专门用来移栽丹参,造得和普通棚不一样,北侧砌厚实砖墙,南面铺透光覆膜,保温门一圈密封条封得严实。 大门扣着粗粗一条铁链,上了锁。 付斌从口袋摸出一串钥匙,挨个比对,找出匹配的一把,锁芯咔哒松开,铁链哗啦砸在地面。 他用力推开双层保温门,一股闷沉气息迎面涌出来。 棚子封了太久,残留药材、湿土、干枯植株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在鼻腔里散不开。 许清河抬脚走进去,目光直直投向大棚顶端。 棚顶是弧形钢架,横梁纵横交错,挑得很高。午后阳光从南侧覆膜透进来,一块块铺在水泥地面上。 他站在底下,仰头静静看了许久,没出声。 心里暗自盘算,那晚如果真有人影悬在这顶上,得搭多高的梯子才够得到。 付斌跟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往上望,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高度实在不现实,除非提前搬了超高梯子,或是固定长绳。” 许清河没有接话,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地面。 满地脚印杂乱堆叠,有深有浅,有往里走的,也有慌慌张张往外冲的,交错缠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当初搬药材、众人逃窜时有多慌乱。 付斌走到侧边设备控制箱旁,弯腰挨个检查按键。按下开关,棚顶南侧通风天窗缓缓向上掀开,敞向外头的天空。山间凉风吹进来,一点点冲淡棚里积压的闷味。 许清河没去看透光的天窗,顺着大棚内墙慢悠悠走了半圈,视线扫过墙面、地面、各个角落。 采收时节来往药农多,堆的药材量大,为了省空间全都码成高高的药垛。大棚出入口又不止一处,垛子挡着视线,真有人悄悄摸进来藏着,也很难被发觉。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动静。 “哎呦,总算找对地方了吧。” 许多金一蹦一跳从游览车上跳下来,探着脑袋往棚里张望,一抬头,正好对上许清河安静的视线。 他瞬间顿住脚步,一脸笑意地挠了挠后脑勺。 “……小六,原来你也在这儿。” 第一百零五章玩极速飞车 第一百零五章玩极速飞车 逆光从大棚门口铺进来,浅浅勾勒出几人的身形轮廓,在水泥地上拖出几道长长浅浅的影子。 付斌笑着快步迎上来。 “各位少爷怎么过来了?” “还不是扬程讲的鬼故事太玄乎,我们好奇,就过来亲眼瞧瞧。”许多金抬手拍了拍身旁于扬程的肩膀。 于扬程一脸懵地回看他。 “明明是你硬拉着我们来的。” 许惊蛰已经抬步走进大棚,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顺着钢架墙面缓缓往上移,最后定格在大棚最高的横梁处。 “老四自己胆子小又怂,不敢单独过来,拉着一群人给他壮胆。” 他微微眯眼,粗略估量高度。 “目测最高点大概七米左右。” 付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高高的棚顶,出声解释。 “这边后期要通行转运车、微耕机,所以大棚全程按科研标准修建,层高特意做高了。” 许四海没接话,独自走到大棚侧边。 抬手敲了敲墙面的钢架支架,又伸手攥住杆件用力晃了晃,细细试探整体承重。 “你们这套支架,最大能承受多少重量?” “一百公斤以内的成年人,完全稳固,不会晃动。”付斌如实回答。 许天佑单手抵着下巴,视线落在脚下地面,慢悠悠开口。 “换做纯水泥地,能看见一路血迹还算合理。这里大半都是土质地面,药农怎么能清晰看见血痕?” “之前临时囤放大批量药材的时候,王主管和大棚负责人胡宪特意安排过。”付斌细致解释,“整片地面全都铺了厚纸板,防止药农搬运药材滑倒。纸板吸水性极强,不管是露水还是血迹,都会留下很深的深色印记,所以当晚值守的药农才看得一清二楚。” “你们都默认是人为搞的鬼?”许多金忽然开口。 “不然呢?”许惊蛰抬眼,“难不成你真信世上有鬼?要是人做的,那你说说,七米高的棚顶,人怎么吊上去,又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 几人话音落下,目光不约而同,齐齐转向全程沉默的许清河。 许清河一直静静站在大棚正中央。 顶窗漏下的一束阳光,在他脚边落出一块方正明亮的光斑,目光扫了一眼于扬程身上。 许惊蛰和许四海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视线。 许惊蛰不动声色,悄悄朝许天佑递了个眼色。 下一秒,许天佑脸色骤然惨白。 他猛地弯腰弓身,一手死死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攥紧许多金的胳膊,整个人瞬间撑不住力道。 “我胃病犯了,快送我回去,疼死我了。” 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唇色泛白,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抖,看着格外严重。 变故发生得极快。 付斌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医护室的值班医生。 许多金二话不说,蹲下身背起许天佑,急冲冲喊:“二哥你撑住!马上回去!” 于扬程站在一旁还没回过神,茫然愣在原地,猝不及防被许天佑一把扯住袖子,踉跄着跟着往外走。 许惊蛰立在大棚中央没动,双手抱胸,看着许天佑匆忙的背影,唇角微微动了动,笑意憋在眼底,没露出来。 许四海侧身给众人让路,视线在许天佑发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平静移开。 许清河望着许天佑弓起的后背,目光轻轻落在他捂腹的手上,顿了半秒,随即挪开。 这位置,压根不是胃。 门口停着许清河的suv。许多金手脚麻利把许天佑塞进后排,自己蹿上驾驶座,付斌连忙坐进副驾,低头指路。 转瞬之间,喧闹的大棚彻底安静下来。 偌大的空间只剩许清河、许惊蛰、许四海三人。 山风从顶窗灌进来,吹得棚顶的透光薄膜轻轻鼓荡,细碎的光影在地面晃了两下,很快又归于沉寂。 许惊蛰望着门口那台晃晃悠悠驶远的车,低声轻笑。 “二哥这演技,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配合得恰到好处。”许四海点头附和,“刚才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真能骗过人。” 他转头看向许清河,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正事。 许清河浅浅勾了下唇角,拿出手机快速打字,随即把屏幕转向两人。 【前段时间采收的药材里,藏着一批五年以上的野生乌天麻。】 许惊蛰和许四海对视一眼,瞬间了然于心。 乌天麻本就是药材里的抢手货,市价极高。五年份的野生乌天麻更是稀缺,市面上基本有价无市,很难买到。 “小六,我对药材不算精通。”许惊蛰开口,“但看你的神色,这批货绝对不是大棚培育的普通货。” 许清河正要抬手打字,许四海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机。 “用手势就好,我们都看得懂。” 许清河微微一怔。 他一直以为,家里没人精通手语。 他抬眼扫过许惊蛰,又看向许四海,眼底带着几分意外。 放下手机,他迟疑一瞬,慢慢抬手,比划出声势简单的动作。 【你们全都看得懂?】 “全家都会。”许惊蛰淡淡开口,“只是你平日里跟我们沟通,习惯打字写字而已。说正事。” 许清河沉默片刻,继续抬手比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五章玩极速飞车(第2/2页) 【三哥说得没错,这批乌天麻不是大棚培育货,是咱们银明山的野生原产物。产量极低,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 “野生货,那更是真正的有价无市。”许四海低声感慨。 许惊蛰追问:“真品现在还在库房吗?” 许清河手势不停,神色渐沉。 【刚刚我和王国庆核对过库存,货还在。但是出了大问题。】 “被人掉包了?”许四海一语戳破关键。 许清河轻轻点头。 【真品全部被换成了大棚人工培育的普通天麻。】 “这小偷倒是聪明。”许四海语气微凉,“一招偷龙转凤,做得滴水不漏。” 许惊蛰皱着眉:“王国庆就没发现?” 许清河沉默了一瞬,打手势:【他知道乌天麻收上来了,但他以为还在库房里。没去逐一核对真假。】 “那就是他的疏忽了。”许四海说着,看了许清河一眼。许清河明白那个眼神——他在问:王国庆还能用吗? 许清河没有回答。 “这批野生乌天麻,你原本打算做什么?”许惊蛰正色问道。 许清河神情彻底严肃下来,手势比得比刚才更慢、更沉稳。 【这批五年野生乌天麻,是专供军医院的核心药材,用来研发重症调理的专项药方。目前研发进入最关键的攻坚阶段,这味药材无可替代。】 “要是单单是核心药材,报警处理也就行。可这还是咱们家的野生药材,这事还真不能报警。”许四海蹙眉。 【是。】 【野生天麻产自咱们私属山林,一旦曝光,太过惹眼。有心人借机深挖,不仅守不住这片山,家里所有相关产业,都会被人借机瓜分蚕食。】 “那就私下查,亲手抓贼。”许惊蛰果断道。 许四海稍稍回想,补充线索。 “采收就在两周前。来山路上听黄冠中说,前阵子唯一的下山主路塌方阻断,直到昨天才刚刚抢修通车。” 许清河接续比划。 【没错。下山通道仅此一条,塌方之后所有工作人员、药农全都滞留在山上。山体另一端直通药厂,所以才不影响常规药材加工交付。】 “小偷手里攥着这么多天麻,山路刚通,绝对不敢贸然运出去销货。”许惊蛰笃定分析。 许清河的视线重新打量这个棚,定定看了许久。 半晌,他抬手缓缓比划。 “我怀疑,这个闹鬼传得沸沸扬扬的新大棚,就是他们最好的灯下黑。” 三人的目光,同时扫过整座空旷诡异的大棚。 山风掠过棚顶薄膜,发出细碎的啪嗒轻响。午后阳光斜斜铺满整片水泥地,大半地面被晒得发白透亮,唯独角落那块旧纸板,暗沉发黑,藏着说不清的猫腻。 另一边,去往医护室的山路上。 一台suv开得又疯又歪,在狭窄山道上左右乱窜。 山路一侧是坚硬山壁,一侧是陡峭斜坡。许多金死死攥着方向盘,身子前倾,眼睛紧盯前路,车速半点不肯放缓。 驾驶座是不认路、车技潦草的许多金。 副驾是全程紧张、不停指路的付斌。 后排挤着装病的许天佑和一路颠簸晃悠的于扬程。 于扬程一手拽着车顶扶手,一手撑着座椅靠背,身子跟着车身大幅度摇晃。 “天佑哥,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 “死不了。” 许天佑捂着肚子,语气虚弱,脸色依旧刻意绷着惨白。 心里却疯狂吐槽。 老四这破车技,简直离谱。装胃病是假的,再被他这么颠下去,真能颠出胃病来。 “二哥你挺住!马上就到医护室了!”许多金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小声碎碎念,“这山路也太难开了。” 付斌吓得手心冒汗,连声急喊。 “许四少!开慢一点!慢点!别最后二少没事,我们整车冲下山!” 许天佑忍无可忍,猛地抬头,中气十足吼了一声。 “许多金!你把山路当碰碰车开呢!” 木屋二楼露天阳台。 许念踩在一张小小的矮凳上,头顶扣着一顶超大号草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蛋。 两只小手捧着一杯果汁,咬着吸管,鼓鼓着腮帮子,一瞬不瞬望着远处蜿蜒的盘山山路。 许星河立在她身侧,戴着墨镜,手里的果汁喝掉大半,姿态闲散慵懒。 远处山道上,那台suv歪歪扭扭飞速穿梭,车身剧烈左右晃动,看着随时会冲出路面。 许念吸了一大口果汁,亮晶晶的眼睛紧紧追着那台车。 小脑袋暗暗想着,这比上次四叔带她玩的卡丁车,还要刺激好玩。 她举着杯子,小手指着晃动的车身,仰头看向许星河。 “爸爸,那辆车是不是在玩极速飞车呀?” 许星河把墨镜往下挪了挪,蹙眉盯着山路看了几秒。 “太危险了。” 他低头抿了口果汁,再抬眼时,车子在弯道猛地甩了下车尾,一头扎进树丛后方,彻底没了踪影。 许星河望着空荡的山路,心里猜测: 能把车开得这么莽撞疯癫的,除了老四本人,那就肯定是老四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第一百零六章故意的? 第一百零六章故意的? 医务室在一栋独立的小楼里。 白墙蓝顶,门口挂着小小的红十字标牌,半隐在稀疏的竹林后头。午后阳光直直铺在白墙面上,晃得人眼亮。 车子终于稳稳停稳。 许多金刹完车,人急冲冲推门冲出去,连车门都顾不上关。 于扬程坐在后排,手都是抖的。脸色惨白,刚落地站稳,弯腰扶着车门,当场吐得昏天暗地。 缓了好半天,他才撑着身子直起身,抽了张纸巾擦嘴,整个人虚得不行。 “多金这开车,也太疯了。” 他心里默默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许多金开的车。 副驾的付斌抬手捂着胸口,下意识喘了口长气,确认自己心跳平稳下来,才回头看向后排。 “二少,您还好吗?” 许天佑闭着眼靠在座椅上,脸色依旧泛白。 “不好。” “能下车走动吗?” “再缓缓。” 许天佑胸口微微起伏,心里疯狂吐槽。 这一路山路颠簸曲折,比他拍过的所有高危动作戏都折腾。 他抬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又累又无奈。 “我今天不是胃痛疼死,早晚被这混小子开车折磨死。”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望着车顶,语气无比坚定。 “下次……不,没有下次。必须想办法,把他驾照给吊销了。” 付斌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嘴角轻轻动了动,没敢接话。 心里暗自感慨,许四少这次,是真把二少得罪透了。 医务室里面看着小巧,实则纵深挺长。 走廊不长,两侧分列几间诊室。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药柜沉淀的木香,味道不冲,温温淡淡的。 前台护士听见门外动静,刚抬头准备问询,满头大汗、神色慌张的许多金已经冲了进来。 护士被他这急匆匆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胃疼!快疼晕过去了!脸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许多金语速飞快,话还没说完。 护士已经绕出前台,一把拽住他胳膊,顺势把他按在诊疗床上。 “快躺好别动,我去叫医生。” 许多金懵了,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想起来。 “干嘛呀?不是我!” “你不是快疼晕了?” “是我二哥——哎?” 许多金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看向门口。 空荡荡的,没人。 “我二哥人呢?” 门口处,付斌扶着许天佑缓缓站定。 许天佑脸色苍白,眼神淡淡凉凉的,开口慢悠悠怼他。 “找什么?你二哥钻床底下了。” 付斌稳稳扶着许天佑,看着床上一脸茫然的许多金,半点没上前帮忙的意思。 心里清清楚楚,先伺候好二少才是正事。 护士这才回过神。 “这位才是病人。”付斌抬手指了指许天佑,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事实。 许多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 坏了,二哥不会真以为我故意装疯卖傻不管他吧? 这时一旁的于扬程虚弱抬手,朝着护士摆摆手。 “护士,麻烦给我也安排一张床,我缓一缓。” 护士彻底愣住。 看看床上无辜躺平的许多金,又看看门口脸色惨白的许天佑,总算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 与此同时,新大棚外的空地上。 许柚柚和燕舟各坐一张小小的矮凳。 棚膜兜住了一整个午后的暖意,阳光透过薄膜洒下来,柔柔的,不刺眼。 深秋的山野已经彻底萧瑟。 田埂边的秸秆尽数枯黄,冷风扫过露天田地,一片萧条冷清。 唯独这片温室大棚里,藏着另一番温润天地。 成排的番红花鳞茎盆栽整齐码在苗床上,一盆挨着一盆,密密麻麻。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青涩的植株味道,暖暖地裹在空气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六章故意的?(第2/2页) 番红花娇气,怕冷又怕积水。 只能盆栽精细养护,控水疏水,严控水肥,还要人工抹除多余侧芽,半点马虎不得。 药农平日里闲聊,总说这一棚青苗紫花,装着他们一整年的光阴。 一季开花,一季养球,小小一簇紫色花团,撑着一家人整年的盼头。 许柚柚安静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闲谈,目光落在晃动的光影里,一言不发。 不远处的田埂上,几个药农歇脚喝水,随口唠着家常,说话声忽高忽低飘过来。 “前几天我家老大带队进了深山,昨晚才回来。” “他私下跟我说,山里有块地界,跟规划图纸对不上。总感觉,像是有人偷偷闯进去动过手脚。” “不可能吧。”另一个人接话。 “整座银明山都是许家的,山口出入全都有登记。深山核心区还要老板亲自批准才能进,守得这么严,谁能偷偷进去?” “那是多了东西,还是少了东西?” “不清楚,他没细说,就觉得不对劲。” 许柚柚依旧静静坐着,没有出声。 只有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力道轻轻收紧。 她下意识抬眼,和燕舟对视一眼。 燕舟目光平静无波,安安静静待着,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许柚柚张了张嘴,又轻轻合上,最后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等田埂上的闲谈声被山风彻底吹散,她才微微侧头,压着嗓音轻声说。 “它故意的。” “夜里,我们进山去看看。”燕舟道。 许柚柚没有立刻应答。 山风吹过来,撩乱她耳边的碎发,丝丝缕缕拂在脸颊上。 她小声呢喃,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可不能让人把它带出去。” “别担心,它还是怕自己一口就没了。”燕舟语气笃定。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 “哎呦,你们俩是新来的研究员呀?” 几个歇脚的药农纷纷看过来,眼神带着山里人的淳朴、好奇,还有善意的笑意。 一群人没有围上来,只是视线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随口搭话。 “这次来研究中心的年轻人,长得也太好看了。” “你们俩怎么称呼呀?” “是一对的吧?看着真般配。” “是哪里人呀?” 许柚柚微微颔首,算作礼貌回应,随即收回视线,静静望着眼前成片的番红花盆栽。 一个戴着黄草帽的大姐笑得格外热情,盯着燕舟打量两眼。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面相周正温和,身边这位,肯定是你对象咯?” 燕舟看向那位大姐,语气温和,坦然应声。 “是。” 大姐愣了一瞬,还以为小年轻会脸皮薄呢,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那可真是太般配了。” 燕舟微微点头,身子轻轻往许柚柚这边偏了偏。 手臂顺势从她身后绕过,轻轻搭在另一侧的凳背上,姿态自然又护着人。 许柚柚侧过头看他,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山风吹过田埂,撩起她的长发,丝丝缕缕,轻轻拂过他搭在凳背上的小臂。 研究中心的长廊里。 天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长长的地面切出明暗两半。 宋庄威一个人坐在靠墙的长椅上。 怀里抱着一只深褐色木盒,木盒没有锁,只留一道细细的缝隙。 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安安静静,只剩下他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指尖轻轻落在木盒表面,悬着,迟迟不敢放下。 他心里半信半疑。 木盒里那道神秘的声音,他信了一半,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 细微的声响从盒缝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幽幽钻进耳朵。 “小孩,你带我去找许柚柚,我把你想要的一切,都给你。” 第一百零七章带我找…… 第一百零七章带我找…… 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斜斜一束光,横着切过冰凉地砖,把长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落在地面。 宋庄威还坐在原地。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后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死死扣住怀里的深褐色木盒,十指交叉压在盒面上,用力用到指节泛白,透着一层青白。 长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匆匆经过。 没人停下脚步,没人多问一句。所有人都只是路过,各自忙着手里的事。 宋庄威就安安静静坐着,纹丝不动。 木盒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一层衣服,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温度。 不烫,也不凉,恒温一样贴着他。 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体温焐出来的。后来试过,把盒子放在冰冷地面半个钟头,再拿起来,温度还是一模一样。 分毫没变。 他慢慢闭上眼。 深山里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清楚楚浮在脑海里。 那是进山采药的第三天。 银明山深处,和外围完全是两个天地。 山下外围坡地,还有人工修整的痕迹。整齐田垄、通水沟渠、被人踩得结实平整的山路,处处都是人气。 可一进深山腹地,所有人工痕迹尽数消失。 高大乔木的树冠层层交叠,死死遮住整片天空,密不透风。脚下是积攒几十年的腐叶层,厚厚铺了一地,踩上去软得像海绵,落脚无声,连一点脚步声都发不出来。 空气闷得发沉。潮湿泥土的腥气、枯木腐烂的浊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腔里,让人呼吸都不畅快。 陈伟俊走在最前面带队。 他是山里老牌采药人,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发红,话极少,认山认路的本事,整片山里没人比得过。 这天,他忽然在密林深处停住脚步,蹲下身,反复看着手里的平板。 “不对。” 他皱着眉,低声吐出两个字。 身后队伍跟着停下。七八个人各自散开歇息,有人喘气,有人拧开水壶喝水,短暂安静下来。 庞德卸下后背竹篓,靠墙根立着,灌了一口水。 “伟俊哥,哪不对?” 陈伟俊没应声,站起身,左右来回挪了几步试探地势。 这片密林格外怪异。 周遭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木,唯独他脚下这一块,树木稀疏得反常,地面干干净净,连杂草都零星无几,裸露出一片平整的灰褐色土地。 “规划图上这里是密林区,整片长满野生黄精。” 陈伟俊把平板调转,递到庞德眼前。 “你自己看,现在这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站在队伍末尾的宋庄威闻声抬头,顺着视线望过去。 真的干干净净。 繁密林木之间,硬生生空出一块不规则的圆,像是有人凭空在密林里掏出一块空地。 可四周找不到半点人为痕迹。 没有新鲜脚印,没有树木砍伐的断口,没有火烧的焦黑,干净得过分,透着诡异。 最怪的是土质。 这片裸土不是寻常泥土的深褐色,是一种偏灰白、泛着淡青的古怪色调。 宋庄威在山里采了好几年药,摸遍了山里各种土质,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泥土。 “大家散开一点。” 陈伟俊收起平板,出声安排。 “以这里为中心,四周仔细查看。新踩的路、倒伏灌木、折断枝条,任何痕迹都别放过。” 众人应声散开,分头排查。 宋庄威攥着一把小洋镐,独自往东边坡下走。 他在这片区域绕了十几分钟,来回翻看。 腐叶层完好无损,层层叠叠铺得平整,没有半点踩踏的褶皱。路边灌木枝条整齐挺立,没有折断、没有拉扯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得到所有人回覆后,陈伟俊才稍微放下心,让大家开始采收工作。 宋庄威没有走远,直接在靠近那片裸土附近,蹲下身,开始采收脚下的北柴胡。 北柴胡扎根极深,得用洋镐从侧边斜挖,才能完整刨出整条根须,不折断药性。 熟练挖了三四株,动作慢慢顺手。 他抖落手上一株柴胡的泥土,正要放进随身布袋。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小孩。” 声音闷沉沉的,沙哑又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渗透上来,贴着耳廓打转。 隔着厚厚一层屏障,虚无缥缈,却又清晰无比。 宋庄威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四周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最近的庞德在十米开外,背对着他,正低头忙着采药。 林间死寂,连一声鸟叫、虫鸣都听不到,静得吓人。 大概率是太累幻听了。 他压下心里的慌,低头继续动作。 洋镐重新扎进土里,手腕发力一撬。 那道声音,又骤然贴了上来。 “小孩,你没听错。” 宋庄威的手腕猛地卡住,洋镐死死卡在土层里,一动不敢动。 不远处的庞德刚好收完手里的药材,瞥见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随口喊了一声。 “小宋。” 宋庄威脸色瞬间惨白,猛地转头。 庞德看他状态不对,皱着眉走近,蹲下身打量他。 “发什么呆?身体不舒服?” 宋庄威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压下嗓子。 “……没事。” “这几天采药强度大,累是正常的。”庞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和,“别太拼,慢慢来。” 他转身准备继续干活。 下一秒,宋庄威突然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庞德愣在原地,满脸疑惑回头。 “德哥……” 宋庄威的声音绷得极紧,像是从喉咙缝里硬挤出来的。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庞德皱眉想了想,干脆摇头。 “没有啊。小宋,你好好调整下状态,别熬太累了。” 说完,他转身走远。 宋庄威僵在原地,手心瞬间沁满冷汗。 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 无数小时候听来的山野传闻,瞬间冲进脑海。村里老人说的山精野怪、林间诡物,专门出声蛊惑路人,把人骗进深山,再也走不出来。 从前只当是哄小孩的假话。 可此刻那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实实在在贴着他的后背、钻进他的耳朵。 他脚底发软,浑身僵硬,根本不敢动。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柔了些许,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小孩,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宋庄威嘴唇轻轻颤抖,发不出半点声音。 “低头,看你的左手边。” 他的脖颈僵硬得像生锈的铁,根本不敢动。 “看一看,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僵持许久,宋庄威才极其缓慢、僵硬地转过头。 左手边厚厚的腐叶堆里,露出一截古怪的东西。 整体灰白,表层裹着一层干涸泥壳,却又和普通泥土完全不同。带着一点肉质的温润质感,在林间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水光。 像深埋地底多年的巨型菌根,又像一团蜷缩沉睡的未知活物。 它周遭的泥土、落叶、细碎枯枝,全都干瘪发灰,水分被抽得一干二净,死气沉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七章带我找……(第2/2页) 唯独它本身,饱满、润泽、完整,透着鲜活的异样气息。 宋庄威盯着它看了很久,不敢伸手触碰。 几年采药生涯,山里的菌子、块茎、藤根,他见得数不胜数。 可眼前这东西,无枝无叶、无根无须、无芽无苞,就这么光秃秃卧在这片青灰怪土上,完全超出认知。 “把我带出去……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悠悠飘来。 宋庄威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走。 他强行移开视线,攥紧洋镐,对准脚下土层。 假装没看见,假装没听见。只要继续干活,置之不理,它应该就会放过自己。 一镐、两镐、三镐。 接连挖起几株柴胡,心跳慢慢平复。 就在他稍稍放松的瞬间,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不在耳边,直接钻进脑海。 轻飘飘、软绵绵,像羽毛轻轻刮过后脑勺。 “你不想知道……我能给你什么吗?” 宋庄威的动作骤然停住。 镐尖悬在土面上方两寸,稳稳僵住,纹丝不动。 “你采了这么多年药,起早贪黑,挣过多少安稳钱?” “你不想日子过得轻松一点吗?” “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老母亲?” 宋庄威的呼吸瞬间急促沉重。 心底轰然一震,寒意窜遍全身。 这东西埋在深山土里,从来没接触过他,怎么会知道他家里的事? 不等他消化震惊,温柔又蛊惑的声音源源不断灌进他的思绪。 “你把我带出去,我让她过上好日子。” “你想想,你带她好好看过病吗?住过暖和干净的房子吗?吃过不用将就的饭菜吗?” “这么多年,你难道从来没想过,让她跳出现在的苦日子吗?”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母亲冬天整夜止不住的咳嗽,双手常年劳作裂满细小伤口,粗糙干瘪。上个月半夜旧疾发作,疼得浑身发抖,怕吵醒他,咬着毛巾硬扛一整夜。 那晚他就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却什么都做不了。 心底的酸涩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攥着洋镐的手指,一点点、缓缓松开力道。 “带我走。”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笃定的诱惑。 “你的难处,以后交给我。” 宋庄威迟迟没有应声。 可他的身体,已经率先有了动作。 放下手里的小洋镐,他俯身走向那堆腐叶。 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团灰白物体。 微凉,却又比冻土温和。表面光滑柔软,带着一点细微的弹性。 触感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他浑身猛地一颤。 指尖本能想缩回来,却硬生生忍住了。 脑海里的声音温柔响起。 “这就对了。” 宋庄威抬手,稳稳将这团东西捧在掌心。 入手极沉,带着微弱、缓慢的起伏搏动。 像心跳,却比人类心跳慢上数倍。 一下,又一下,沉沉稳稳。 心底本能的恐惧让他想立刻松手扔掉。 可双手已经下意识合拢,稳稳抱紧。 身体也不受控制地站起身,调转方向,朝着营地的步伐,稳稳迈出一步。 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什么也没说。 抬手快速将这团东西塞进背篓最底层,用新鲜采收的北柴胡严严实实盖住,遮挡得密不透风。 动作又快又慌,心跳狂乱不止。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他明明知道这东西诡异、不祥、透着未知的危险。 可他太渴望了。 渴望摆脱贫穷窘迫,渴望母亲不再受苦,渴望自己能堂堂正正抬起头,不用再卑微将就。 哪怕明知不对劲,他还是跨出了那一步。 他已经分不清,是这东西蛊惑推着他走,还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最后一道声音,轻轻落在他脑海里。 “你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傍晚收队返程,宋庄威一路走在队伍最后。 背篓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可他时时刻刻都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 隔着竹篓布料,贴着他的后背,缓慢搏动,一下一下,每一次跳动,都让他想起母亲憔悴疲惫的脸。 回到驻扎帐篷,他第一时间放下背篓,掀开层层柴胡枝叶。 那团灰白物体还静静卧在原地,安稳不动。 只是相比白天,体积似乎悄悄大了细微一圈,几乎难以察觉。 他翻遍帐篷,找出一只闲置的旧木盒。 是从前装干药材的盒子,底面贴着褪色老旧的标签,普普通通。 他清空盒内杂物,铺上一层干净麻布,小心翼翼将那团东西挪进去。 合上盒盖的前一秒,灯光落在物体表层,泛开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 他定定看了两秒,狠心合上木盒。 当晚,他做了一场格外清晰的梦。 梦里,母亲坐在干净柔软的床上,穿着崭新整洁的衣裳,窗台上摆着盛放的鲜花。 她转头看向他,眉眼温柔,轻轻笑了一下。 脸上没有病痛折磨,没有常年愁苦,整个人安稳又轻松。 那一刻,积压多年的委屈和酸涩尽数爆发。 他在梦里泪流满面。 清晨惊醒,脸颊依旧湿漉漉的,泪痕清晰。 从那天起,这只木盒就被他随身携带,寸步不离。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丢弃。 曾经走到深山沟边,高高举起木盒,想要狠狠扔下去。 可手臂悬在半空,彻底僵死,半点力道都使不出。 耳边、脑海里,瞬间回荡起母亲虚弱的咳嗽声。 清晰、真实,直击心底。 他终究狠不下心,缓缓放下手臂,把木盒重新抱紧怀里。 长廊光线渐渐暗沉下来,天光又弱了几分。 宋庄威猛地回神,睁开双眼,低头凝视怀里的木盒。 他压着嗓音,轻声发问。 “你要找的那个许柚柚……到底是谁?” 木盒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宋庄威喉结滚动,盯着盒身那道细细的缝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依旧死寂无声。 唯独盒身的温度,又悄悄攀升一丝,暖得愈发明显。 良久,极细微的声响,从木头最深处缓缓渗透出来。 轻飘飘、虚无缥缈,像是跨越千山万水而来,又像是从无尽黑暗里一寸寸挤落。 “小孩……带我……去找她……” 宋庄威手臂微微一抖,抱着木盒站起身。 转身朝着长廊尽头快步走去。 步伐急促,鞋底敲击地砖,发出一连串匆忙的脆响。 长廊天光彻底暗沉,他的身影转过拐角,瞬间消失在阴影深处。 怀里的木盒依旧安静无声。 细微缝隙里,留着一道若有若无、迟迟不散的幽暗回响。 第一百零八章学 第一百零八章学 傍晚的夕阳铺满整片银明山,漫出一层温柔的暖橙。 天光从西边山脊缓缓淌下来,覆在木屋屋顶、二楼栏杆、远处连片的药田棚膜上,像撒了一层细细薄薄的金粉,温柔又软。 木屋二楼的阳台早早热闹起来。 周婶和何姨来回穿梭在几张拼起的长桌旁,一盘盘家常菜陆续摆上桌。碗筷轻碰的脆响、后厨油锅滋滋的声响、大人细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被晚风兜着,飘得很远。 傍晚风凉,阳台的玻璃棚已经提前合上,刚好挡住渐起的凉意。 许多金踩着人字梯,正往横梁上挂暖光灯串,线的另一头被付斌拽着拉直。 他居高临下,不停使唤底下的人。 “左边一点——不对,你那头再抬高点——太高了,往下放两寸——” 许天佑靠在侧边的长条椅上,双手抱胸。 气色比下午被颠得半死的时候好了大半,只是整个人还带着点慵懒的虚软。他静静看着灯光映亮许多金发亮的侧脸,唇角轻轻勾了勾,没搭一句话。 许念乖乖站在他腿边,小手攥着一根竹签,签尖叉着一块切好的苹果。 她仰着圆圆的小脸,一瞬不瞬盯着许天佑,安安静静看了好半天,才抬手把苹果递到他嘴边。 “二叔,你没事吧?” 许天佑低头看向她。 小姑娘一双眼睛黑亮干净,认认真真的,满是担忧。 下午被许多金疯狂飙车颠出来的那点火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张嘴咬下那块苹果,慢慢嚼着,伸手一把捞过许念,把她抱进怀里坐着。 “你看,二叔这不还能抱念念嘛,没事了。” 许念窝在他怀里,手里还攥着空空的竹签,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彻底放下心来。 楼梯口那边,许星河和于扬程一起搬着两箱饮料上来。 于扬程脸色已经彻底恢复如常,走路稳稳当当。只是头顶一飘来许多金咋咋呼呼的嗓门,他就下意识加快脚步,赶紧绕开梯子底下的位置,生怕被使唤。 “多金……精力是真的旺盛。”于扬程忍不住感慨。 许星河失笑摇头,“够闹腾的,今天辛苦你了。” 于扬程没有说话,内心再次感叹:确实挺辛苦他的。 许星河把饮料箱稳稳放在长桌一头,抬眼扫过整面阳台。暖黄灯串已经全部亮起,柔和的光线铺落下来,把每个人的眉眼都衬得软软的。 山下土路这边,一辆游览车慢悠悠往木屋方向驶来。 许惊蛰开着车,许四海坐副驾,许清河独自坐在后排。 三人刚从大棚回来,脸上神色都算不上轻松,安静得很。 车子行到半路岔路口,缓缓减速停下。 路边,许柚柚和燕舟正顺着田埂步道慢慢往回走。 许惊蛰转头看向车外,语气恭敬温和。 “祖姑奶奶,燕先生。上车吧。” 许柚柚轻轻应了一声“嗯”,抬脚和燕舟一起上了车。 她挨着后排窗边坐下,燕舟紧随其后坐在她身侧。车厢空间不算宽敞,他长腿微微屈着,膝盖堪堪抵着前排椅背。 坐稳的第一秒,他侧头开口。 “你们去大棚,发现什么线索了?” 许惊蛰目视前方,轻轻摇头。 “什么都没查到。” 许柚柚眉心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沉。 “山里人心已经乱了,这事还是尽快处理干净。” 燕舟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眉头微锁,唇角绷得平直,藏着不易察觉的忧心。 他没接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静静停留一瞬,才转回头看向前路。 副驾的许四海从后视镜里淡淡看了许柚柚一眼,全程沉默,没有搭腔。 后排另一侧,许清河看着许柚柚,抬手飞快比划了几个手语。 【我会尽快处理妥当。】 比完动作,他下意识低头,准备摸出手机打字。 耳边忽然传来许柚柚平静的声音。 “我能看懂。” 许清河的手骤然顿住。 他抬眼,怔怔看向身侧的许柚柚。 落日的余晖斜斜落进车厢,一半暖橙光线覆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浅浅阴影里。 她静静望着许清河,抬手,动作很慢,一点点比出三个清晰的手语——许、清、河。 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带着几分生涩,却每一笔都准确到位,一看就是反复练过无数次的。 许清河眉心轻轻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前排的许惊蛰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学的。” 许柚柚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唯独那双暮色里愈发黑亮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藏着细碎温柔。 没人知道,她学这些手势,根本没有正经上课。 最早看见手语,是在许家老宅的堂屋。 每个周末,家里都会请老师过来,专门教许念手语,一小时雷打不动。 那天她坐在一旁喝茶,静静看着小小的许念坐在沙发上,小手翻飞不停,对着许星河不停比划。 手势又快又灵动,旁人看不懂半个字,可许星河看得明白,会点头,会回应,会逗得许念咯咯直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八章学(第2/2页) 她那时候就知道,这是许家人独有的、安静的说话方式。 后来她又屡屡看见,许清河和许念独处时,全程没有一点声音,只靠一双手,就能把所有话都说透,彼此全然懂得。 她没事就坐在旁边安静看着,一遍又一遍。 看多了,慢慢认出了重复最多的几个手势。 许念每次喊“六叔”的固定手势,许清河每次唤“念念”的动作,还有简单的好、谢谢、过来。 寥寥几个简单字词,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真正开始学,是某个安静的午后。 老宅祠堂的窗格漏进一格格阳光,落在地面,整间堂屋安安静静。 许念坐在沙发上翻画册,她坐在旁边的木椅上喝茶。 小姑娘翻着翻着,忽然抬头,看见她又在盯着自己的手看。 “祖姑奶奶。” 许柚柚应声:“嗯。” 许念放下画册,举起两只小手,认真比出一个“许”字。 比完就歪着小脑袋看着她,安安静静等着回应。 许柚柚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没动。 许念又认认真真重比了一遍,软软拖长语调。 “祖姑奶奶,许——” 僵持几秒,许柚柚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照着许念的样子笨拙模仿,手指弧度不对,弯折的位置也偏了,生硬得很。 许念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认真摇头。 “不对不对。” 小姑娘干脆从沙发上滑下来,搬来一张小矮凳,端正坐在她对面,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到正确位置。 “这根手指要弯在这里,这样才对。” 许柚柚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被三岁的小孩耐心纠正姿势。 没说话,心底却轻轻软了一下。 “祖姑奶奶你不要笑,要认真学。” “我没笑。” “你嘴角翘起来了。” “许念。” “好嘛,那我继续教。” 那个下午,阳光很慢,时间也很慢。 茶几上摆着两杯清茶,她那杯从温热放到彻底凉透,一口没动。 许念教得认真,不厌其烦。每教一个字,就盯着她练一遍,错了就上手掰正,对了就立刻拍手欢呼。 天黑的时候,她已经能完整比出自己的名字。 许念蹲在沙发上,小手拍得啪啪响,满眼骄傲。 “祖姑奶奶好厉害!” 那天夜里,她回了自己房间,对着镜子反复练习。 窗外是沉沉远山,窗内是她自己安静的影子。 一遍,两遍,三遍。 许、柚、柚。 一遍遍重复,练到每个手势都不用思考,变成身体本能的记忆。 她学得很慢,记性也不算好。 常常许念教三遍,转头就忘,五遍才能勉强记住一个简单的“清”字。 可她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耐烦。 许念更是温柔耐心,每次都会拉过她的手,重新摆正姿势,软软的说一句。 “祖姑奶奶,我们再来一次。” 此刻游览车上,这个生涩却标准的“许清河”三个字,就是她这样一点点、慢慢练出来的。 车厢里安安静静,前排两人,后排一人,都静静看着她。 许清河眼底微动,情绪藏得很深,只有眼眶轻轻发热。 他看着许柚柚,缓缓抬手,认真比出一句。 【谢谢您。】 许柚柚没说话,只轻轻颔首回应。 许惊蛰开着游览车,稳稳朝着木屋驶去。 晚风迎面吹来,裹着山野泥土和枯草的清冽气息。 前方二楼阳台的暖黄灯光,已经连成一片融融的橘色,饭菜香味随风漫过来,温柔又热闹。 车子往前开,风掠过耳畔,吹乱许柚柚鬓边的碎发。 她忽然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远处。 那是研究中心的方向。 隔着大片药田和一排排矮树,能隐约看见那栋白墙蓝顶的小楼,室内灯光已经次第亮起。 晚风从那边吹过来,穿过田野、掠过棚膜,吹到脸上时,带着一丝浅浅的凉意。 她静静望了几秒,神色清淡,依旧没有出声。 燕舟顺着她回望的目光扫了一眼远处,随即收回视线,没有多问一句。 他的肩悄悄往她这边偏了偏,不触碰,却像一道稳稳的屏障,替她挡去大半晚风。 许柚柚慢慢转回头,目光落回前方平整的土路上。 燕舟还是侧着脸,安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摆正视线。 山间晚风不停,吹乱两人的发丝。他抬手,自然挡在她身前的风口,手腕轻轻横在她身侧,替她隔绝住扑面的凉风。 越来越浓的饭菜香裹着暖意扑面而来。 高处阳台上传来许念清脆的笑声,软软脆脆的,像石子落进静水,温柔又鲜活。 游览车稳稳停在木屋门口。 几人依次下车。 阳台洒落的暖光铺在地面,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暖。 第一百零九章煮了它 第一百零九章煮了它 夜色彻底沉落,整座银明山坠入深黑。 木屋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二楼阳台的暖光灯串也彻底暗下。整片山间静得彻底,只剩远处研究中心零星几扇窗亮着微光,点点灯火嵌在沉沉夜幕里,像黑绒面上散落的几粒碎米。 晚风渐渐收势,田野的枯草停止了摇晃。月光薄薄铺落下来,给连片的大棚棚膜镀上一层浅淡的银灰,静谧得没有一点声响。 木屋二楼走廊。 许清河穿着一件深色薄外套,指尖攥着一只手电筒,静静立在栏杆边等了许久。 楼道里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 许惊蛰先下楼,身后跟着许四海。 三人对视一眼,全程无人出声。许清河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抬脚走向楼梯。 他们刻意避开明亮主路,顺着药田边缘的偏僻小道慢行,一路往问题大棚的方向去。 手电筒的光压得极低,只堪堪照亮脚前三步的路面,不晃眼,也不会惊动暗处的人。 晚风贴着田埂掠过,裹着泥土和枯草的清冽气息,轻轻擦过几人的衣摆。 三人早已默契商定。 今夜不惊动任何人,悄然蹲守埋伏。 与此同时,深山密林另一端。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踩着几乎被腐叶覆盖的隐秘小道,往山林最深处走去。 厚重树冠层层叠叠,遮挡住整片夜空。月光透过枝叶缝隙筛落,碎银似的洒在满地腐叶与青苔上,脚下光影明暗交错,一步一变。 走在前方的燕舟,始终紧紧牵着许柚柚的手。 夜色深沉,林间小道愈发难行,他放缓脚步,温声叮嘱。 “夜深路陡,等我们靠近一点山,我带你走。” 许柚柚轻轻笑了声。 “没事,慢慢走走也无妨。” “不怕累?” “真累了,你就像从前那样就好。” 燕舟脚步一顿,松开牵着她的手,侧身半蹲在她身前,脊背稳稳绷直。 “上来吧。” 许柚柚轻轻伏上他的后背,被他稳稳背起。 两人继续往密林深处前行,脚步声轻得融进晚风里。 约莫走了两个钟,燕舟停下脚步,缓缓将她放下。 眼前豁然出现一块规整的空地。 零落月光穿透树冠,清清楚楚照亮脚下的土地。 整片地面是怪异的灰白泛青色,寸草不生,毫无生机。 这块空地和四周郁郁葱葱的繁茂植被,界限清晰得过分。 像是有人拿着圆规,在密林里精准画出一个规整的圆圈。圈内死寂荒芜,圈外草木繁盛,生死割裂得格外分明。 空地正中央,陷着一处浅浅的凹坑,坑边还留着几道新鲜的剐蹭划痕,痕迹崭新。 许柚柚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灰白裸土。 土质干燥冰凉,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缓缓往掌心蔓延。 她静静蹲在原地,迟迟没有抬头。 燕舟没有跟着蹲下,只是默默往前半步,稳稳站在她侧后方,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山风,无声替她隔绝了夜色的寒凉。 “它走了。”许柚柚轻声开口。 燕舟垂眸看着这片光秃秃的怪异空地。 不用细看凹坑形状、土面色泽,也不用分辨周遭枯槁死寂的草木痕迹。 太岁。 许柚柚起身,轻轻拍掉掌心的浮土。 “被人挖走了。” 她抬手的瞬间,手腕沾了一点细碎灰末。燕舟见状,伸手替她轻轻拂去,动作自然又轻柔。 “也或许,是它自己引着人,把它带走的。”燕舟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许柚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死寂的空地,静静停留许久。 “这块地就这么小一块,周遭所有药材,连根都没剩下。” 她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起伏,唯独一个“吃”字,咬得格外重。 “它盘踞在这里的时候,把周围所有生机、药材,全都啃食干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九章煮了它(第2/2页) 燕舟立在她身侧,肩头与她相隔不足一掌。 散落的月光落下,将两人的影子轻轻融在一处,不分你我。 他望着这片荒芜空地,低声发问。 “当初你为什么放它在这里?” 许柚柚不急不缓拍干净手上尘土,动作慢悠悠的。 “它喜欢这个环境,便随它待着。” 她微微眯眼,冷眼扫过整片灰白土地,语气添了几分微凉。 “到头来,倒是个会糊弄人的东西。” 燕舟看着她的侧脸,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整座银明山药材遍地,物资充裕。它待在这里不用奔波觅食,对你而言,是养了只偷蹲米缸的老鼠。” 许柚柚转头看他。 月光落进她清亮的眼眸里,亮得透彻,带着几分较真的审视。 “你的意思,是我亲手抓了只祸害,放进自家米缸?” “是。”燕舟坦然应声。 许柚柚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空地,安静沉默了几秒。 小小的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气闷。 “最好是它自己主动走的。” “要是被我查到它故意作乱逃走——我回头就把它煮了。” 燕舟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没有接话。 只是抬手,轻轻拂开她贴在脸颊的碎发,替她拢到耳后。 月色温柔,落在她微微鼓着的脸颊上,那点认真的愠怒,显得格外鲜活。 晚风再次穿林而过,头顶枝叶哗啦作响,片刻后又重归死寂。 夜色更浓,月光愈发清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许柚柚眼底神色微微沉下。 没有声响,没有踪迹,可她能清晰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不是听觉,不是视觉,是一种压在胸口、若有似无的沉重感。 “它走不远。”她笃定开口。 燕舟微微颔首,“回去吧。我帮你找它。” 两人顺着来时的林间小道折返。 月光追随着脚步,将两道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一路相随。 林间晚风不息,吹得树冠簌簌作响。 燕舟抬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拇指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安抚。 许柚柚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温热的掌心稳稳包裹,心底一片安稳。 晚风从身后追来,漫过空地,一点点抚平他们方才留下的脚印,悄悄抹去所有来过的痕迹。 大棚外的田埂暗处。 三道人影已经静静蹲守了将近两个小时。 许清河蹲在最前方,手电筒全程关闭,视线死死锁着大棚入口的方向,一瞬不移。 他指尖轻抵唇边,凝神屏息,捕捉着田间所有细碎动静。 寂静夜里,一丝异响都格外清晰。 忽然,棚膜外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很淡、很细,绝对不是风声。 许清河抵在唇边的手缓缓落下,五指攥紧了身侧的手电筒,却始终没有打开,只静静攥着蓄力。 身侧的许惊蛰瞬间捕捉到异动,侧头看向许清河,眼神带着默契的征询。 许清河目不斜视,目光依旧紧锁大棚入口,没有丝毫晃动。 后方的许四海,手悄悄探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提前备好的东西,随时可以出手。 三人如同嵌在田埂里的顽石,一动不动,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隐于黑暗之中。 田间的细微响动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几分,清晰传入耳畔。 许清河抬手,在半空轻轻往下一压。 一个无声的手势——别动,静待。 月光惨白,铺在大棚棚膜上,泛着一片朦胧的灰白。 山野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那道细碎的响动,骤然停了。 整片田野瞬间陷入绝对的安静。 几秒沉寂过后,大棚入口浓重的阴影里,一道人影,缓缓迈步走了出来。 第一章凑个热闹 第一章凑个热闹 大棚入口沉沉的阴影里,一道人影缓缓走出来。 金超走路极轻,脚掌贴着地面落,几乎听不见半点脚步声,一看就是常年走夜路、熟稔摸黑行事的人。 月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三十出头的年纪,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手里拎着一只扎紧口的尼龙袋,袋底湿漉漉的,沉甸甸坠着分量。 他身后,紧接着又窜出来两道人影。 第三个、第四个……一共六个人。 清一色夜行的步子,轻、快、稳。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同款尼龙袋,袋身沾满湿泥,鼓鼓囊囊垂在身侧,压得手腕微沉。 许清河的目光淡淡扫过。 从金超的脸,移到手里的袋子,再逐一掠过后面所有人手上的货。 六个人,七只尼龙袋。 田埂暗处,许四海缓缓站起身。 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一根粗木棍。是从田边枯树上随手掰下来的,棍身粗糙磨手,断面带着参差不齐的碎茬。 他单手拎着木棍,顺着田埂慢悠悠往下走,步子松松散散,看着根本不像是抓人,倒像是夜里闲来遛弯。 最前头的金超正低头往前走,余光忽然闯进一道直立的人影。 他心里一惊,猛地抬头。 许四海已经稳稳站在他正前方,挡住了所有去路。 月光把他的脸切得半明半暗。他垂着眼,扫了眼金超手里沉甸甸的尼龙袋,唇角轻轻一动。 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却顺着晚风清清楚楚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挺热闹,带我一个玩玩?” 金超被这猝不及防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脚底打滑,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差一点直接栽进旁边的田沟里。 他身后那几个人反应更快。 几乎是金超后退的瞬间,后排两个人立马转身,拼了命往田埂上头跑。脚步又慌又乱,重重踩在湿软泥地上,噗噗闷响不断。 “跑什么。” 许四海的声音不紧不慢,轻飘飘从身后追上来。 “一起玩玩呗。” 话音刚落,那两个人狂奔出去还不到十步,脚步骤然死死刹住。 田埂另一头,许惊蛰不知何时已经绕路堵死了出口。 他肩头横着扛一把锄头,冷白的锄刃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稳稳立在两人面前,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嘴角弯着,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跑得挺快,脚力倒是不错。” 两人当场慌了神,面面相觑,想着往侧边绕路逃。 刚一转身,整个人彻底僵住。 许清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侧。 一只手随意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把小巧的花铲。铲刃又薄又亮,月光落上去,像悬着一片银色薄叶。 他脸上没表情。 不像许惊蛰似笑非笑,也不像许四海气场冷沉。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可熟悉许家人的都清楚。 他只要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压制。 “许……许总……” 跑在最前头的人看清他的脸,声音瞬间发软,抖得不成样子。 另一人也紧跟着认出来,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到底。 田间骤然安静两秒。 下一瞬,“哐当”一声重物落地响。 有人彻底慌了,直接扔掉手里的尼龙袋,扭头就往田埂下的深草堆里扑。 这一声像扯断了紧绷的弦。 剩下几人争相效仿,纷纷丢袋弃货,朝着四面八方四散逃窜,乱作一团。 许四海没急着追。 他只是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石子,拇指食指轻轻捏住一颗,手腕轻轻一甩。 石子破空飞出,又快又准,狠狠砸在最前头那人的膝弯上。 那人腿一软,重心一歪,直直栽进旁边的泥沟里。 第二颗石子飞出,精准打中另一人的脚踝。 第三颗、第四颗…… 颗颗落点刁钻,分毫不差。 夜风里,此起彼伏的痛呼声响成一片。 有两个腿脚利索的,侥幸绕开石子,硬着头皮朝着许惊蛰的方向猛冲。 许惊蛰不闪不躲,单手一横,锄头柄稳稳抵住冲在前头那人的胸口。 巨大的阻力直接把人顶得踉跄后退。 趁着对方失衡的空档,许清河侧身一步上前,脚下带风,精准一脚踹在那人膝侧。 那人腿一软,当场跪倒在泥地里。 他动作不停,顺势一扫腿,紧跟在后的第二个人也直接被扫翻在地。 另一侧,许四海抬手甩动木棍。 不用锋利的棍头,只用厚重的棍身。 一下抽背,一下扫肋。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伤人命,却足够让人站不稳、跑不动。 几个刚从泥沟里爬起来的人,没跑出两步,再次挨个栽倒。 月光静静铺在整片药田上。 照着散落一地的尼龙袋,照着泥沟里狼狈翻滚的人影,照着凌乱不堪的田埂。 打斗来得快,结束得更快。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整片田野彻底安静下来。 许四海收了木棍,垂手立在身侧。 低头扫了眼脚边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几个人,没说话。 弯腰捡起地上一卷尼龙绳,手法利落,一头捆住一人手腕,再顺势牵住下一个。 动作熟练得像在串一串待捆的螃蟹。 眨眼间,六个偷货的人被一根绳子串成一长排,乖乖蹲在田埂边。 满身泥水,狼狈不堪,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许四海攥着绳头,往前随意走两步。 身后一串人被绳子牵着,踉踉跄跄、歪歪斜斜地跟着挪动。 他脚尖随意踢着脚边滚落的尼龙袋,一路往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凑个热闹(第2/2页) 许惊蛰扛着锄头,走在队伍侧边,手里也拎着两只沾满泥巴的袋子,沉甸甸压手。 许清河走在最后,单手兜在兜里,小花铲别在腰间。 脚尖轻轻推着地上剩余的几只袋子,目光慢悠悠扫过那一排人的后脑勺,一个不落。 许惊蛰侧头回头,看着身后这幅滑稽又规整的场面,忍不住啧了一声,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咱家小五果然混头子,够利落。瞧瞧这风景,赏心悦目。” 走在前头的许四海没回头。 只是攥着绳子的手指,悄悄松了松力道。 许清河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身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微微点头。 许四海带着人推门进了大棚,摸到墙边的灯绳,随手一拉。 几盏白炽灯瞬间亮起,惨白的光线灌满整座大棚,里头的景象一览无余。 苗床大半被扒得稀烂,泥土翻得乱七八糟。潮湿的新土味混着植株被连根扯断的青涩气息,闷在棚内空气里。 大棚正中央,赫然现出一个大坑。 约莫一米深、四米宽,坑壁修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用铲子细细修整过。坑底还铺着一层湿漉漉的稻草,显然是提前精心打理过的。 许四海站在坑边低头看了一眼,转头看向被绳子串着拖进来的一行人。 “坑都提前挖好了。”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应声。 金超垂着头蹲在最前头,脸上的冷汗越冒越多,顺着鼻梁一路往下淌。 许四海将他们都踢了进去。 跟在身后的许惊蛰把锄头靠在墙边,随手将手里的尼龙袋丢在地上,看向那大坑。 “原来有个大坑,手脚挺快,效率可以啊。” 许清河缓步走进棚内,默默蹲下身,将散落的尼龙袋逐个解开扎绳。 伸手探进去摸了一把。 粗壮饱满的乌天麻块茎带着湿润泥土,根须完整,品相极好。 一袋、两袋、三袋、四袋…… 每一只袋子里,装的全是这批珍稀的五年野生乌天麻。 他挨个查验完毕,站起身,朝着许惊蛰、许四海轻轻点头。 确认无误。 许惊蛰目光转向许四海,递了个眼色。 许四海会意,走到角落,拎出一把铁锹。 锹刃上还沾着干土,他握了握锹柄,走到大坑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坑底瑟瑟缩成一团的众人。 “这洞挖得够深。” 他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深度刚好,够埋人了。” 话音落下,手腕一翻。 一锹新土哗啦扬起,直直倒进坑里。 土块顺着坑壁滚落,狠狠砸在一人脚背上。 那人浑身一哆嗦,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别、别这样——” 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慌忙抬头,满脸泥污汗水,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 “许总!我们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糊涂犯错!您大人有大量,求求您放过我们这一次!”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嗤笑。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棚里格外刺耳。 开口的是金超。 他强撑着镇定,语气带着一丝侥幸。 “他们不会埋的。” “这是自家种植大棚,埋了人,以后还怎么种地、种植?根本不现实。” 许惊蛰听得乐了。 他慢悠悠走过去,蹲在坑边,低头平视金超。脸上的笑意还挂着,语气却骤然冷了八度。 “怎么不埋?” “人才是最好的天然肥料,你没听过?” 金超脸上强撑的笑意,瞬间彻底僵死。 坑底死寂两秒。 刚才求饶的中年男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头指向金超,声音又急又尖。 “是他!全是金超撺掇的!” “是他说找到了高价买家!说这批药材值钱,能顶我们干半年!是他喊我们来的!跟我们没关系!” “你闭嘴!”金超厉声瞪他。 旁边一个年轻小弟也慌忙跟着点头附和,声音又急又小。 “真的是金超牵头……我们就是跟着……” 坑最里头蹲着的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抬头。 脖颈青筋绷得发白,双手死死扣着膝盖,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情绪。 许四海将铁锹插进土里,稳稳蹲下身,和坑边的金超平视。 目光慢悠悠扫过坑底每一张慌乱的脸,语气平平淡淡。 “谁告诉你们,这里有乌天麻的?” 名叫窦丛的男人嘴唇抖个不停,连忙接话。 “就是金超!都是他说的!说都是五年以上的野生货,有价值,能暴富……” 许四海没看他,视线重新落回金超脸上。 金超脸色彻底绷不住了,眼角乱扫,神色慌乱。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事?”许四海轻声问。 金超嘴唇反复翕动,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四海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种过分温和的平静,让人莫名发寒。 安静沉默两秒,他忽然轻飘飘开口。 “我最近刚收了一家宠物店。” 金超瞳孔猛地一缩,浑身一僵。 “店里养了不少小动物,都挺可爱。” 许四海微微歪头,唇角浅浅勾起。 “你应该会很喜欢。” 许惊蛰直起身,随手揣回口袋,不再说话。 棚顶白炽灯直直往下照,光影切割分明,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坑底众人吓得彻底噤声,没人再敢多嘴一个字。 夜风顺着大棚门钻进来,吹得头顶灯管微微晃动。 墙上人影跟着不停摇摆,晃得人心头发慌。 第二章错了 第二章错了 夜里的风顺着木屋窗缝一点点钻进来,裹着田野枯草和湿泥的凉气味,轻轻拂过屋内。 许柚柚是趴在燕舟背上睡着的。 出山的半路,她的脑袋就软软歪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变浅、变匀,整个人松松软软的,像一团晒过太阳的棉絮。 燕舟没舍得叫醒她。 只是悄悄放轻脚步,一路稳稳走着。 回到木屋院子时,许惊蛰几人还没回来,四下安安静静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白得发亮,空荡荡的院落透着微凉的静。 燕舟侧过身,后背轻轻抵开房门。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借着落满房间的月色,一步步走到床边。 微微弯腰,稳稳将背上的人轻轻放落。 她的脑袋落上枕头时,眉心轻轻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终究还是没醒。 他抬手,轻手轻脚替她褪了鞋子。 指尖顺着衣扣,一颗一颗解开她身上的深色外套,小心翼翼抽出来,对折整齐,轻轻放在床尾。 掀开薄被,细细盖到她肩头,指尖顺着被角压了压,掖得严实稳妥。 做完这一切,他径直在床边的地板坐了下来。 月光斜斜切进房间,一半温柔覆在床面,一半落在他身上,明暗对半。 月色衬得许柚柚的脸比白日更白,唇瓣微微抿张,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安静得过分。 不像赶路累极熟睡的样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阖住了所有生机。 燕舟静静看了她很久。 目光慢慢游走,从光洁的额头,掠过清晰的眉骨,最后落在她轻阖的眼睑上,迟迟没有移开。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一片冰凉。 再碰一下,依旧是透骨的凉,没有半点暖意。 他收回手,指尖牢牢攥着那抹散不去的凉意,喉结沉沉滚动了一下。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红,伸手握住她露在被外的手,用力按压了一下她的掌心,像是借着这个力道,压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低头看去,她的五指冰凉透骨,指尖还沾着深山夜露的潮气,凉得人心头发紧。 他将她整只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拇指一下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想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焐热这片寒凉。 捂了很久、很久。 掌心始终温热,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燕舟缓缓闭上眼。 白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分毫未差。 夕阳铺满整片药田,暖金光线漫过层层棚膜。 许柚柚走在他身侧,步子慢慢悠悠的,走着走着忽然安静下来。 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晚风,轻飘飘的。 “阿舟,我是不是会死。”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远处镀着金边的药田棚膜上,平平淡淡,听不出害怕,也听不出忐忑。 他当时脚步骤然停住。 攥着她的手瞬间收紧,紧到指节泛白、泛青,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两个字。 “不会。” 那声音冷硬干涩,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浅浅笑了一下。 那一刻他就清清楚楚知道。 这句应声,这句笑,只是专门说来安他的心。可他心底没有半分安稳,只有无尽的沉落,一点一点坠到底。 夜风再次穿窗而入,撩得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燕舟睁开眼,目光从许柚柚安静的睡颜上挪开,落向漆黑的窗框,声线冷而沉,陡然开口。 “进来吧。” 屋内的月光微微晃动。 窗边浓重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宋庄威。 他此刻的模样,和白日全然不同。 脚掌落在木地板上,轻得没有半点声响。整个人僵直得诡异,膝盖不弯,手腕垂得笔直,脖颈僵硬,像被无形的线牢牢牵引着,傀儡一般挪动脚步。 月光打在他脸上,一片青白惨淡。 一双眼珠漆黑无底,灌满浓墨似的,看不到半点眼白,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神采。 他双手捧着那只深褐色木盒,稳稳贴在胸口,静静立在原地,双唇紧闭,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月光彻底冻住的石像。 嘴唇明明没有开合,房间里却悠悠响起一道沙哑干涩的声响,从木盒细密的缝隙里缓缓渗出来,隔着一层厚重阻隔,闷闷沉沉。 “一些时日不见,你们倒是不一般。” 燕舟依旧坐在床边地板上,没有起身。 一只手仍旧拢着许柚柚冰凉的手,另一只手随手捏住被角,轻轻往上提了提,将她肩头盖得更严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错了(第2/2页) 做完所有小动作,他才抬眼,视线不看宋庄威,直直锁定那只木盒,语气平静无波。 “你现身,是因为刘长生?” 木盒静默一瞬。 下一秒,沙哑的声响再次漫开,隐约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 “是啊,没想到那个疯女人,居然还没死。” “你气息弱了很多。”燕舟淡淡指出。 “那个疯女人,倒是真疯。” 木盒的声音带着几分郁结的干涩。 “骗了我这么多年,还偷偷给我下了桎梏限制。” 燕舟眉心微凝:“蛊?” “嗯。” “我的力量一日比一日弱,只能靠着这座山里的药材,慢慢滋补续命。” 燕舟轻轻应声,语气淡得像闲谈,听不出半分波澜。 “倒是会挑地方,这座山的生机,被你啃食得不少。” 木盒的声音低沉下去,裹着浓浓的疲惫与枯竭。 “直白说,我现在,已经快要枯死了。” 燕舟目光始终锁着木盒,字字清晰。 “也就是说,刘长生也快要死了。” “我不清楚她的状况。”木盒淡淡回应,“我只知道,我在一点点枯竭消亡。” 宋庄威僵直的身体微微转动,正对上床铺的方向。 那双漆黑无瞳的眼珠,牢牢定格在许柚柚脸上,盒中声音浸着一缕彻骨凉意。 “许柚柚如今已经感知不到我的气息,就说明她也出了问题。” 短暂停顿后,沙哑的声音压得更低,贴着木盒壁幽幽传出。 “我能清晰感觉到,她在变弱。和我,一模一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燕舟心底最后一丝自我宽慰的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他缓缓站起身。 月色里,身形一点点站直,挺拔又冷沉。 没有风起,没有异动。 可宋庄威的双腿像是被无形的巨力骤然压住,“咚”的一声闷响,重重跪倒在木地板上。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房间里荡开,转瞬消散。 他整个人被迫蜷伏弯腰,脊背死死弓起,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紧紧将木盒扣在胸口,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被头顶压落的巨石,彻底困住,动弹不得。 “燕舟——” 木盒里的声音骤然变调,从沙哑低沉,瞬间变得尖利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弦。 燕舟垂眸俯视,眼神平静无波,字字分明,冷彻入骨。 “想好了说辞,再开口。” 房间陷入漫长的死寂。 月光静静横亘在两人之间,安静得仿佛能看见月色流淌的痕迹。 宋庄威跪伏在地,手肘撑着地面勉强支撑身体。 十指死死掐着木盒,盒身被捏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足足五息过后,盒中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褪去了尖利,褪去了桀骜,又轻又软,像被碾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余响。 “她与我本是一脉同源。我如何衰败,她便会如何衰败。” 燕舟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应声。 目光落在宋庄威紧绷的脊背,落在那只藏着诡异的木盒上,眼底沉沉无波。 屋内静得极致。 良久,他缓缓开口。 “错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铿锵,没有半分迟疑。 “我会护她。你们生死如何,与我无关,我也毫无兴趣。”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却带着覆压一切的笃定与决绝。 “我可以杀了你,换她安然活着。” 他不是恐吓,不是威胁。 这是陈述既定的事实。 即便对方与许柚柚命脉相连,他也会不惜一切,斩断这层纠缠,保她无恙。 宋庄威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僵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双全黑无瞳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属于生灵的恐惧,浓烈又真切。 木盒彻底沉默下来。 月光落在盒身的细缝上,原本透出的微光,被彻底遮挡,暗得彻底。 它蜷缩在宋庄威掌心,安静得诡异,像一只骤然蛰伏、不敢异动的虫豸。 燕舟静静看了它片刻,再次坐回床边的地板。 侧身低头,将许柚柚露在外面的手,小心翼翼拢回被褥里。 掌心隔着薄被,轻轻按压了一下,确认她安稳无虞,才缓缓松开。 动作轻之又轻,生怕惊扰了她的熟睡。 夜风依旧顺着窗缝漫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他静坐月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第三章吐了一次又一次 第三章吐了一次又一次 天光顺着窗帘缝隙一点点渗进来,浅浅薄薄的,铺在眼皮上。 许柚柚慢慢醒过来。 意识先是从一片混沌里浮起,很慢很慢,像水底攒着的气泡,一点点往水面蹭。 眼皮上落着晨光,温温的,是清晨独有的清淡暖金色。 她睁开眼。 入目是木屋原木的房顶,横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花束,晨光落上去,垂着安安静静的浅影。 下一秒,她察觉到床边有人。 微微侧头,看见燕舟趴在床沿睡着了。 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上半身轻轻靠着床边,一只手臂搭在被褥上,另一只手还松松拢着她的指尖,没松开。 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截清瘦的侧脸。眉头浅浅蹙着,哪怕是睡着,也没有彻底舒展,藏着化不开的沉。 晨光温柔落在他肩头,给细碎的发丝镀上一层软软的暖绒。 许柚柚没动。 就安安静静侧躺着,看了他很久。 眼前的画面很熟,像一把老旧的钥匙,轻轻一转,撬开了尘封的记忆。 是从前的青花巷。 那时候她浑身不适,怕黑怕静。夜里关灯之后,总觉得暗处藏着说不清的东西,死死盯着她。 燕舟那阵子,夜夜守在床边。 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每一晚,都能摸到他搭在被沿的手,稳稳的。 好几次半夜惊醒,惶惶然睁眼,他永远都在。 有时候清醒着陪她,有时候睡着,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头微微垂着,守着她一整夜。 那时候每次看见他,心里的慌就散一点。 像寒冬里冻得发僵,忽然有人递来一杯温热的水,熨得人心口发软。 她攥紧被子,什么都不说,心底却有一句话翻来覆去盘旋无数次—— 他在。 现在看着眼前的人,这句话依旧清晰,稳稳落在心底。 她悄悄调整姿势,侧身躺好,枕着自己的手臂,更近一点看着他。 指尖轻轻抬起来,拂过他柔软的发丝。晨光照着发梢,温温热热的。她顺着发线,一下,又一下,轻得不敢用力。 指尖慢慢下滑,落在他的眉骨上。 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画面刚冒出来,她就立刻压下去。 不敢深想,也不敢多想。怕再琢磨下去,会忍不住说出所有藏在心底的软话、狠话、舍不得的话。 她贴着他的眉骨,轻声呢喃。 “阿舟,你一定要好好的。” 话音刚落,身下的床沿轻轻一动。 燕舟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沉沉闷闷的,却字字清晰,稳稳落进她耳朵里。 “只要你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 许柚柚的指尖骤然停住。 她垂眸看着他,才发现他早就醒了。 眼底没有半点睡意,干干净净的,只剩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浅淡安心。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更轻,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在暗自笃定。 “我听你的。”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应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许柚柚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说得顺从温和,心里藏的事就越多。这句听话,从来都不是真的妥协,只是他悄悄盘算好了一切,唯独瞒着她。 心底那根细细的弦,轻轻绷紧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牢牢攥紧他搭在被上的手。 燕舟没有抽回,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掌心。 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摩挲一下,极轻的一个动作,像在无声回应——我都知道。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屋里安安静静,只剩窗外浅浅的晨光。 这时,楼下一楼餐厅。 清晨的日光大面积涌进窗内,把原木餐桌照得发亮。 桌上摆着几碟家常小菜,酱黄瓜、腌萝卜、香油腐乳,旁边放着刚炸好的油条、软糯麻团。 一锅热粥冒着蒙蒙白汽,温热的米香混着炸面的香气、酱菜的咸鲜,漫满整间屋子。 许清河和许惊蛰已经坐在这里了。 两人面前各一杯热茶,水汽袅袅。脸色都透着明显的疲惫,眼下一圈淡青,一看就是整夜没歇安稳。 许惊蛰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昨晚大棚的画面。 昨晚金超被单独留在深坑之后,许四海站在坑边打了一通电话。 没过多久,田埂边开来一辆车,递进来一只鼓鼓的尼龙袋。 他清清楚楚看着许四海拉开拉链,面无色地从里面抓出一条蛇。 黑底白环,粗得像小孩的手臂,在灯光下缓慢扭动,透着森冷的湿滑。 手腕一松,那条蛇直直落进坑底,掉在金超脚边。 金超当场吓傻,跌坐在泥地里,拼命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坑壁,眼睛瞪得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许四海没停。 伸手再探,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每一条都差不多粗细纹路,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一条一条往下丢,动作慢条斯理,平静得像是往屋里添置物件,半点波澜没有。 金超整个人缩在坑角,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喘。 坑底的蛇有的盘成一团,有的顺着湿软坑壁慢慢攀爬,爬到一半又滑下去,反复游走。 许清河和许惊蛰蹲在坑边看着,胃里一阵阵翻涌,闷得恶心。 丢完最后一条,许四海随手拍掉手上的土,垂眸看向坑底,语气淡得离谱。 “好好待着。” 说完转身就走,自始至终,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想到这里,许惊蛰的胃又开始隐隐发沉。 他端起热茶猛喝一口,想用暖意压住那股翻上来的不适感。 厨房门帘掀开,周婶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砂锅走出来,锅盖缝隙里不断冒着噗噗的白气。 何姨跟在身后,手里端着剩余的小菜和餐具。 周婶把砂锅稳稳摆在桌子正中央,看着两人憔悴的脸色,语气带着心疼。 “昨晚没睡好吧?气色这么差。” 许惊蛰扯了扯嘴角,嗓音带着熬夜后的粗粝沙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吐了一次又一次(第2/2页) “没事,大概认床。” 说话间,他目光无意识落在砂锅里。 锅盖凝满细密水珠,里面的白粥咕嘟咕嘟翻滚。粥水里浮着一条条细长蜷曲的淡褐色食材,随着沸水上上下下。 许清河的视线也跟着落了过去。 “这是什么?”许惊蛰忍不住问。 周婶搓了搓手,笑着解释。 “沙虫干货,之前在海鲜市场买的,这次带来了些。南方最常拿来煮粥,健脾养胃,特别滋补。” 她说着掀开锅盖,拿勺子轻轻搅动。 那些蜷曲的条状食材在白粥里翻涌沉浮,形状蜿蜒扭曲,和昨晚坑底那些蠕动的黑蛇,莫名有几分相似。 “包子还在蒸,你们先喝粥垫垫肚子。”何姨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道。 “辛苦两位阿姨了,大清早忙活这么多。”许惊蛰接过碗,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粥,眼神有点飘忽。 周婶和何姨笑着应了声,转身回了厨房,门帘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碗筷碰撞声。 餐桌前瞬间安静下来。 许清河、许惊蛰两人一动不动坐着,没人动勺,也没人动筷。 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微妙神情,唇线抿得笔直,眼神放空,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反胃。 许惊蛰低头盯着自己碗里的粥。 雪白粥面干净温热,可那几条蜷曲的褐色沙虫,时不时翻上来,晃得他眼晕。 心底默默咬牙。 老五,臭小子,你最好别让我逮到机会。 许清河轻轻把自己的粥碗往外推了推,拉开一点距离。 昨晚坑底密密麻麻蠕动的黑影,不受控制地窜回脑海。 他闭眼压了压翻涌的胃,手没收回,就静静搭在实木桌沿,指腹反复摩挲桌面纹理,像是在确认眼前是安稳扎实的餐桌,不是阴冷潮湿的泥坑。 “早!” 许四海缓步走进来,步子松弛自在。 手里拎着一只扎紧口的尼龙袋,袋底湿漉漉的,一路拖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深色水痕。 许惊蛰的目光瞬间钉在那只袋子上。 他认得。 昨晚那些蛇,就是从这只袋子里一条一条抓出来的。 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度,他迅速收回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粥碗,假装平静。 许清河也看见了。 指尖骤然收紧,扣紧温热的杯壁,沉默着端起茶杯,仰头喝完一口热茶,勉强压下心头不适。 许四海全然像是没察觉两人的异样。 弯腰把沉甸甸的袋子放在桌脚,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两人谁都没开口问。 不用问,也清清楚楚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许四海拿起空碗,自顾自舀了满满一碗沙虫粥,夹了一筷子酱菜配着,慢条斯理嚼着,还轻轻点了下头。 味道看着很合他心意。 许惊蛰看着他面不改色喝粥的样子,昨晚他蹲在坑边冷静丢蛇的画面,又一次重叠上来。 这人不管做什么,永远这般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都不值一提。 许清河瞥了眼许四海碗里翻滚的沙虫,又看了眼自己推开的空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指节绷得微微泛白。 下一秒,许惊蛰猛地捂住嘴。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转身快步冲向洗手间。 许清河静坐两秒,眼底压着浓重的不适。 他和胃里的翻涌僵持片刻,才慢慢起身,跟了上去。 看着两人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许四海依旧稳稳坐着,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他抬头朝着厨房门帘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 “他们怎么了?” 周婶掀开帘子探出头,满脸疑惑。 “怎么了这是?” “没事。”许四海面色如常,语气淡淡。 “大概是急着上厕所。” 说完,他低头继续喝粥,声音不大不小,轻飘飘补了一句。 “今天的粥味道挺好。” 周婶一听,立刻笑了。 “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许四海放下粥碗,弯腰拎起桌脚的尼龙袋,直接放到餐椅上。 袋子沉甸甸的,安安静静摆在椅面。 周婶和何姨的目光立刻落了过来。 “这是啥啊?” 许四海抬手轻拍袋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食材。 “山里湿气重,冷得很。我让人处理了几条蛇,中午炖个蛇羹,给大家补补身子。” 周婶立刻上前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又惊又喜。 “哎哟,这蛇个头可不小,还都处理干净了,太新鲜了!” 她随手递给身边的何姨。 “正好中午加餐,炖一锅羹,老少皆宜。” 两人拎着袋子,兴冲冲转身回了厨房,门帘轻轻晃动两下,落回原位。 餐厅里只剩许四海一人。 他端起碗,把剩余的粥喝完,伸筷夹走盘子里最后一根油条,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从容咽下。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许惊蛰扶着洗手台,听见餐厅传来的那句“炖蛇羹”,手猛地一紧,又是一阵反胃。 许清河靠在墙边,已经吐完了。 他摸出手机,指尖快速敲出一行字:【哥,以后别让五哥买菜。】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 沉默片刻,又一字一字删掉。 锁屏,揣回兜里。 脸色依旧苍白,按着胃部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周婶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走廊赶来。 他直起身,敛好所有神色。 再难受,也只能忍着。 周婶拐进走廊,看见两人惨白的脸色,当场吓了一跳。 “怎么吐得这么厉害!是不是着凉犯胃了?你们等着,我去找点肠胃药。” 脚步声匆匆远去。 清晨的阳光依旧明亮,铺在餐桌上。 砂锅里的粥还冒着温热白汽,盘子里的油条油光发亮,一切看着都安稳平和。 只有许四海坐在原位,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第四章楚家? 第四章楚家? 宋庄威醒过来的时候,视线正对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混沌的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房间拉着厚厚的窗帘,密不透风。只有侧边漏进一缕窄窄的白光,斜斜打在对面墙壁一块剥落的漆皮上,亮得孤零零的。 空气里飘着沉沉的隔夜潮气,混着床头柜那杯放凉的白水味道,闷得人发沉。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台。 那盆原本摆在窗边的绿萝彻底蔫了,叶片软软垂落,边缘泛黄枯卷,没了一点生机。 脑子里猛地一空。 他瞬间坐直身体。 床头柜。 木盒。 研究中心之后的记忆,就是一片漆黑。 像是谁伸手,硬生生从他脑海里抽走了一截片段,断得干净,没有半点痕迹。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床头柜。 空空荡荡。 只剩那杯彻底凉透的白水,杯壁凝着一圈圆圆的水渍,安安静静摆在原位。 宋庄威的呼吸轻轻顿住。 他伸手抚上冰凉的木质柜面,指尖一遍遍划过空空的木纹,反复摩挲。 像是想通过触感确认,那东西是真的没了,不是错觉。 木头刺骨的凉,什么都留不住。 他刚撑着床沿准备下床,枕边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白光乍然亮起,跟着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打破满室死寂。 他低头看去。 【京华银行】交易提醒:您尾号2143账户于06:22收入转账100000.00元,当前余额102563.72元。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热线。 宋庄威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十万块。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安安稳稳躺在自己账户里。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瞬,慢慢往上滑,又滑回原位,反复确认小数点、确认位数。 生怕自己看花了眼。 “这是……已经送出去了?” 他声音压得极轻,喃喃自语,像是在问空气,又像是在自我确认。 那个藏在木盒里的东西,曾经许诺过他。 说会给他想要的一切。 那时候他根本不敢当真,也不敢奢望。 他所求的从来不多,只希望常年卧病的母亲能过上安稳日子,希望自己不用每到深夜,就被困在那些无解的执念里熬着。 可此刻,屏幕上的数字真实得刺眼。 点开在,退出去还在。反复刷新,分毫不少。 不是梦。 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新的短信跳了出来。 【京城仁心私立医院】宋庄威先生,您母亲的治疗事宜已经安排妥当,主治医生和病房都敲定了,药品、术后护理全部由院方对接提供,全程不走钱款交易,直接入院接受治疗就行。 宋庄威的指尖彻底僵在屏幕上。 仁心私立医院。 他在山里和各地药农闲聊时,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 京城顶尖的私人医院,天价开销,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 视线死死钉在“全程不走钱款交易”几个字上,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那东西说的都是真的。 它真的兑现了所有承诺。 那是不是意味着,它已经找到了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人? 他缓缓垂下手,手机扣在掌心,坐在床边不动。 目光怔怔落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缕白光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一声,很快又归于安静。 他反手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不敢再看。 生怕一翻面,所有的余额、所有的通知,都会凭空消失,像一场易碎的泡影。 同一时间,银明山。 研究中心二楼,小型会议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木桌几乎占满了大半空间。桌面摊着几份散落的文件,一壶凉茶静置一旁,早就彻底冷透。 窗帘半掩,初秋的日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切出一道道规整的亮线,横竖铺在桌面上。 墙角饮水机亮着绿灯,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机器轰鸣,闷闷的,衬得房间愈发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打印纸混着旧纸张的陈旧味道,常年不通风的闷感,压得人沉静。 许清河坐在长桌最里侧。 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手边那杯茶一动未动。 王国庆坐在对面,手肘撑着桌沿,目光紧锁笔记本电脑屏幕,神色紧绷。 付斌立在侧边,微微弯腰,指尖敲了下键盘,把后台连通的监控画面切到全屏。 屏幕瞬间亮起。 镜头对着一处昏暗密闭的空间,是大棚内部熟悉的灰白棚膜顶。 头顶白炽灯惨白刺眼,把底下人的脸照得一览无余。 画面正中央是金超。 双手被绳子牢牢捆着,蜷缩蹲在地上。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脸上、脖颈还沾着昨晚没擦干净的干泥,眼神空洞又慌张,整个人木得厉害。 他身侧蹲着好几个一同被抓的男人,个个缩肩驼背,不敢抬头。有人全程垂着头,有人刻意侧脸避开镜头,满身狼狈。 王国庆凑近屏幕,眯眼一个个辨认。 “金超……还有吴鹏……” 他伸手指向画面最边缘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又点了下另一侧侧脸躲闪的男人。 “……那是朱伟强。都是咱们药田的在册工人。金超是收药组的组长,管所有药材出入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楚家?(第2/2页) 许清河靠着椅背,全程沉默。 目光淡淡落在屏幕晃动的画面上,指尖轻轻抵着杯沿,缓慢转了小半圈。 一夜过去,这些人比昨晚抓捕时更狼狈。 身上泥污干透结块,裤脚、袖口挂着稻草碎渣,膝盖位置磨得发黑,藏着狼狈不堪的局促。 付斌撑着桌沿,沉声开口。 “这就是大棚夜里作祟的人,也是偷盗乌天麻的一伙。昨晚关在坑里一宿,天亮前,许四海让人单独提了金超出来录画面、问话。剩下的人,还在大棚那边专人看守扣押。” 王国庆缓缓直起身,脸色难看至极。 他在药材行业扎根十几年,这批五年野生乌天麻,是他亲手培育、亲手看管长大的。 每一块块茎、每一缕根须,他都清清楚楚。 满满几袋珍稀药材,价值无法估量。一想到被自己手下工人偷偷盗卖,心底又气又愧。 “金超招了。”付斌继续说道。 “是一个姓楚的买家主动联系的他,出价高于市面四成。但具体全名、联系方式、对接渠道,他咬死不肯说。” 会议室瞬间静了下来。 “姓楚”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许清河抬都没抬眼,指尖停下转动,稳稳扣住冰凉的杯壁。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彻底凉透,入口发涩。 放下杯子,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页快速写了一行字,轻轻推到桌中间。 付斌低头扫了一眼,点头应声。 “行,那就暂时压下,先不深挖这条线。” 王国庆看不清纸上内容,也没有贸然追问。 视线落回屏幕里的朱伟强身上,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是他五年前亲自招进山的工人。 平日里话少、肯干、踏实耐劳,从不偷懒耍滑。他一直很信任。 此刻蹲在镜头里,眉眼紧绷,唇线抿得死紧,畏畏缩缩,像只被从暗处掏出来的老鼠。 王国庆别开视线,不忍再看。 房间再度陷入安静,只剩饮水机断断续续低沉的嗡鸣。 许清河提笔,又落了几行字,再次把笔记本推到桌面中央。 付斌看完,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王国庆,语气平直,像在例行公事。 “许总的意思,金超这群人的处置,等许四海回来定。现在有两件事,需要你对接。” 王国庆抬头。 “第一,金超身为收药组长,能悄无声息掉包、盗取大批量珍稀药材,必然有遮掩、有帮衬、有漏洞。你是药田总负责人,彻查内部疏漏、排查协同人员、查清所有隐患。” 王国庆脸色又白了一分,嘴唇动了动,最终沉默点头。 没有辩解,也无从辩解。 “第二。” 付斌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乌天麻失窃后,你没有第一时间盘库核对、上报异常,是许家人自行发现疑点、连夜追查才揪出内贼。这件事,你存在严重失职疏忽。” “许总要求,你写一份详细情况说明,三天内提交。同时全盘核对药田所有账目库存,亲自复盘,核对完毕签字存档。” 王国庆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与愧疚。 “朱伟强是我招进来的。五年,我一直觉得他老实可靠,是我识人不清。” 他没有直白认错,但语气里,早已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付斌静静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许清河看着王国庆紧绷的侧脸,沉默两秒,再度落笔写字,推过本子。 付斌读后转达。 “许总说,药材能追,损失能补,你还有补救的机会。先把所有隐患、疏漏、报告全部理清,三天后统一交割。” 王国庆缓缓站起身。 走到窗边,背对着整张桌子和监控屏幕,静静站了半分钟。 晨间百叶窗的碎光落在他肩头,明明是暖光,却照得人浑身发凉。 他低着头,像是在复盘所有错处,又像是单纯想喘一口气。 许清河没有催。 凉透的茶水静静摆在桌前,文件摊开不动,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分钟后,王国庆转过身,重新落座。 神色已然平复,褪去了慌乱,只剩坦然。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签下名字,推到桌中央。 “这是初步自查和责任报备。详细说明、全盘账目,三天内交齐。” 许清河扫了一眼纸上内容,微微点头,伸手收好纸张,夹进笔记本内页。 付斌伸手合上电脑。 屏幕蓝光骤然熄灭,监控画面彻底消失。 喧闹褪去,会议室恢复了原本冷清死寂的模样。 白墙、长桌、凉茶、持续低鸣的饮水机。 门外走廊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王国庆推回椅子,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始终没有回头,只低声留下一句。 “抱歉,许总。” 门板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动静。 付斌收好电脑,看向静坐不动的许清河,轻声开口。 “这个楚家……是楚小姐那个……” 许清河缓缓合上笔记本。 指腹按压在深色封面上,停了很久,目光落回那杯彻底凉透的茶上。 晨光静静铺满桌面,落在茶壶上、合上的电脑上、空白的文件上。 他安安静静坐着,眼底沉着一层化不开的冷。 楚家。 第五章加强版 第五章加强版 楚家, 晨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切下来,一道道落在木地板上。 薄薄的,亮亮的,像一片片平放的细刀片,整齐铺了一地。 楚志华站在落地窗前,闭着眼,整张脸迎着窗外的天光。 他穿一身宽松的白色家居服,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在外头的皮肤透着一层怪异的润泽。 不是出汗的湿,是像新鲜植物叶片那样,自带一层浅浅的反光,看着格外鲜亮。 不到一个月的光景,他整个人的状态彻底变了。 从前颧骨压着的那层灰败气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透着气血的红润。呼吸平稳绵长,胸口起伏均匀,像是停滞许久的身体机能,终于重新顺畅运转起来。 如今的楚家客厅,和之前判若两样。 早先这里空旷得发冷,家具摆得规整死板,窗台空空荡荡。全屋就角落摆着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孤零零垂着几片蔫叶。 那阵子他常年卧病,家里半点生气没有。窗帘永远半掩,光线照不进来,整间屋子闷沉沉的,像一间落灰闲置的储藏室。 现在所有空着的位置,全都被绿植填满了。 窗台上密密麻麻摆了七八盆,绿萝、吊兰、虎尾兰、龟背竹,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几乎遮完了半扇窗户。 茶几两头各放一盆文竹,细碎枝叶迎着光,笼着一层浅浅的绿雾。 电视柜旁立着一人高的散尾葵,羽状枝叶四下散开,影子软软铺在白墙上。 楼梯拐角摆了两盆橡皮树,叶片肥厚油亮,绿得发暗,像打了一层厚蜡。 客厅通往阳台的花架上,一排排多肉挤得满满当当,叶片饱满圆润,边缘晕着淡淡的粉紫。 这些植物,都是近两周陆续添置的。 有的是楚志华自己下单买的,有的是让人直接送货上门。 他从没解释过缘由,楚云秀也从没多问。 只是一天天看着,家里的绿色越来越多,从窗台到茶几,从墙角到楼梯,但凡能放花盆的地方,无一空置。 所有叶片在晨光里亮得惊人,那层水润的光泽,和楚志华手背上的反光,一模一样。 楚志华依旧立在窗前,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头简短说了几句——金超折了,货没出来,许家正在查。 “知道了,送不出来就算。”说完就挂了电话。 前段时间,他得知许家手里有一批野生乌天麻,原本要供给上面。他突然来兴趣,便想方设法要截下来。 他通过中间人找到了许家药田的收药组长金超,许了高价,让他把那批货弄出来。 身前绿植挨挨挤挤,叶片被风拂得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落在上头,久久没有挪开。 在许家他得不到任何收获,可幸好他还是活了过来。 一个月前,他连独自站立一会都做不到。 就连翻身要人搀扶,说几句话就得停下来喘息。手臂瘦得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青筋突兀地浮在表层,看着触目惊心。 楚云秀日日守在床边,嘴上劝他好好休养,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 那时候他心里已经默认,自己大概率撑不过年底。 可现在。 稳稳站半小时,腿不软,气不喘,甚至还觉得能继续站更久。 他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 掌纹比从前清晰太多,指甲盖底下的月牙重新长了出来,浅浅粉白,是健康人才有的状态。 他翻过手背,那些密密麻麻的老年斑,像褪色的墨迹似的一点点淡去,大半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握拳,再松开。 指节再也没有干涩摩擦的痛感,浑身筋骨像是被重新滋养过,通透又舒展。 他走到落地镜前。 镜中的人影,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白发依旧还在,但发根隐隐透出灰黑,像是有新的发丝正在悄悄往外冒。 眼角的纹路浅了大半,脸颊皮肤紧致不少。整个人的状态,像是被人硬生生把岁月往前拨了好几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缓缓垂下手。 徐东阳那针,是真的有用。 比过往所有调理、所有药物都管用。 只是与此同时,身体深处悄悄滋生出一种陌生的渴求。 说不清道不明。 是一种空荡荡的缺失感。 他再次站到绿植中央,闭上眼深深吸气。 龟背竹散着雨后泥土混青草的清润气息,散尾葵带着淡淡的木质干香,多肉凑近了,能嗅到叶片储存水分的微涩。 周身淡淡的草木气息,能暂时抚平身体里的空落。 却也仅仅是暂时。 这些家养绿植的气息太浅、太淡了。 像干裂土地上泼了一勺清水,还没彻底渗进去,就蒸发殆尽。 这些盆栽,远远不够。 楚志华走到窗边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徐先生,是我。”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彻底褪去了从前中气不足的虚浮。 “我想当面跟你聊聊……那针的情况。最近有些……反应,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正常的。”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徐东阳的声音平稳传来。 “好,我去找你。” 楚志华挂了电话,目光再次扫过窗台的绿植。 眼底淡淡的。 他清楚,这些东西,满足不了自己。 他身体有些奇怪。 二楼房间窗边。 楚云秀静静坐着,手里捧着一杯彻底凉透的茶。 视线隔着玻璃窗,落在楼下客厅那个背影上。 这几天,她总是这样悄悄看着自己的父亲。 几天前,他还缠绵病榻,虚弱得连翻身都费力,每餐只能勉强喝几口稀粥。 那天清晨她下楼,忽然看见他独自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她随口喊了一声爸。 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她彻底愣住了。 那张久病憔悴的脸,肉眼可见地红润鲜活,完全不像躺了数月的病人。 从那天开始,家里的绿植就开始疯长一样,越摆越多。 空旷冷清的客厅,被密密麻麻的绿色彻底填满。 每一片叶子的水润光泽,都和父亲手背上的异样反光,完美重合。 她看着他站在绿植堆里闭眼吸气,看着他弯腰轻触龟背竹的叶片,看着他起身之后,目光依旧黏在那些枝叶上,久久不愿挪开。 全程沉默,异常专注。 客厅里的通话声,清晰飘上楼,落进她耳朵里。 徐东阳。 她在网上搜索过这个名字,他是一家医药公司的负责人。 网上的照片,让她觉得这人很眼熟,可一时间记不起来。 楚云秀放下冰凉的茶杯,没有下楼。 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疑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加强版(第2/2页) 一小时后。 徐东阳准时登门。 一身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熟悉的银白色保温箱,箱盖扣得严实,搭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走进客厅的瞬间,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屋绿植。 从窗台的多肉、绿萝,到茶几的文竹,再到墙边高大的散尾葵,淡淡掠过,最后落在楚志华脸上。 语气平平,没有半点波澜。 “家里……多了不少植物。” 楚志华侧头看了眼窗台的绿植,应声。 “嗯。” 徐东阳将保温箱轻放在茶几上, 仔细打量着楚志华。 楚志华详细说出自己的问题。当说到自己有些渴望阳光和植物时,徐东阳手顿了一下,没有出声。 楚志华视线落回窗台密密麻麻的绿植上,声音更沉了些。 “我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冲动,想把它们嚼了。“ “还有别的吗?”徐东阳追问。 楚志华默然片刻,抬起手背对着灯光。 那层异样的润泽反光,在光线里变得愈发明显。 “我得晒太阳。” 他语气平静,指尖却微微绷紧。 “不晒阳光,身体就会一点点往回缩,变差、变虚。像植物缺光一样。” 徐东阳盯着他手背上的光泽,眼底没有丝毫意外。 手上解开保温箱的搭扣。 里面躺着一支干净的注射器,管内盛着透明液体,光线落上去,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注射器,针尖朝上,轻轻弹了一下管壁。 “这是第二针,加强版。” 楚志华看着针管,没有动。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徐东阳放下针管,靠在茶几边,语气依旧平和沉稳。 “楚先生,您现在的状态,是药物改造的结果。药物在重塑您的细胞,让细胞重新拥有分裂、再生的能力。” “这个改造过程,需要大量能量。阳光,是最直接的能量来源。” “您对植物生出的感知和渴求,也是药物引导的。” “植物体内的活性成分,和药物的分子结构相近。家养绿植经过长期人工培育,药性和活性早已稀释殆尽。” “您觉得不够,是因为您的身体,在渴求野生原生态的植株。深山无人干预的野生药材,活性、浓度,是盆栽绿植的数十倍。” 楚志华静静听着,盯着自己的手背,低声问 “还真是精贵。” 徐东阳扫了一眼满屋盆栽,淡淡开口。 “深山老林原生的那种。根茎积累的活性物质,完全不是人工种植货能比的。你可以试试。” “那么这针……它的药效能维持多久?” 徐东阳沉默两秒,公事公办地反问。 “这针是加强版,维持大概一个月,怎么?显少了?” 楚志华一听连忙摆了摆手,“不是,我只是问问。” “楚先生,放心,会好起来的。你瞧,你现在不就是活的好好的。” 楚志华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背,沉默几秒,声音微微放低。 “确实。” “能活就好,这些小问题就不要过多计较。”说完,徐东阳准备好之后,将注射器往前推了推。 “打吧。打完这一针,您的身体会告诉您下一步该怎么办。” 楚志华抬手,挽起袖口,露出干净的手臂内侧。 “打吧。” 二楼楼梯拐角。 楚云秀静静站在阴影里,一声不响。 楼下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全落进了她耳朵里。 父亲对植物的异常渴求、盆栽药效不足、阳光的需求…… 楼下传来针管推液的细微声响,伴随着父亲一声极轻的呼吸起伏。 她转身退回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楼下客厅。 徐东阳将用过的针管妥善收进保温箱隔离层,扣紧箱盖,起身准备离开。 “三天后我过来复查效果。” 他目光扫过满屋绿植,补充一句。 “家里这些家养绿植,药性太弱,满足不了你的需求。你可以试试深山里,你和许家不是老相识吗?听说他们家山多。” 楚志华坐在沙发上,袖口已然放下,手臂上的细小针孔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山里。” 徐东阳没有应答。 拎起保温箱走到门口,推门离开。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楚志华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臂,指尖轻轻摩挲刚才针孔的位置。 皮肤光滑温热,那层独特的润泽感牢牢附着在表层。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看来,徐先生调查的够彻底。” 室外风吹进来,带着街边行道树的浅淡叶香。 他望着远处楼宇,静静出神。 几公里外,独栋别墅。 空旷悠长的走廊里,没有半点杂音。 李健达恭敬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手里捧着平板,微微垂首,视线落在鞋尖,姿态谦卑。 房内安静无声。 半分钟后,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赢无从屋内走出。 他左手已然完整重生,新长出来的手掌和原本别无二致,只是肤色稍浅,指节修长干净。 眼底也彻底恢复,瞳孔颜色更深更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幽暗深邃。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李健达。 李健达依旧没有抬头,轻声汇报。 “楚志华那边出现新变化。第一针过后,身体机能恢复七成,产生药物依赖,需要持续日照维持药效。” “他开始主动嗅闻、接触活体植物,渴求植物活性成分。徐东阳判定,这是药物在引导他寻找适配能量源。” “方才已按吩咐,为他注射第二针加强版。” 赢无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室内景院的景致。 “看来效果不错。” 语气很轻,慢悠悠的,像是在细细掂量其中的分量。 短暂沉默后,窗外枝叶随风晃动,他淡淡开口。 “许家怎么样了?” 李健达微微躬身。 “他们一家去了银明山。” “刘长生呢?” “没有下落。” 李健达继续汇报。 赢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许柚柚和刘长生……”他顿了顿,“你说,我现在的能力,能不能杀了她们,夺取她们的能力。” 他语气平平,漫不经心。 李健达没有回答。 赢无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窗外晃动的绿意: “姬渊舟,倒是个阻碍。” 第六章娃娃 第六章娃娃 许家老宅门前。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日头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洒在青石板台阶上,一地晃悠悠的碎金。 铜制门环被岁月摩挲得发亮,温润哑光,稳稳扣在木门上。 门前小巷静得很,没什么动静。偶尔一串自行车铃铛声从巷口飘来,轻轻掠过,又慢慢飘远。 李静牵着苏慎南的小手,慢悠悠从巷口拐进来。 原本想着带小孙子去街口包子铺,买两个他爱吃的豆沙包。可走到老宅门口,脚步莫名慢了半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细碎琐事。 苏慎南抬头瞟了奶奶一眼,低下头,无聊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李静正要抬脚进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巷口,静静面朝老宅大门。 一头雪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没有发簪,没有发绳,几缕碎发随意垂落肩头。身上一件素色长裙,裙摆轻扫鞋面,日光落上去,是温柔的哑光质感。 身姿挺得很正,肩颈舒展,下巴微抬。 不是傲气,是一种骨子里的从容,像是这辈子从来不需要向谁低头。 肩头挎着一只简单的布包,包带松松垮垮搭着,随性又安稳。 阳光铺在她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明明满头霜色,背影却半点不显老。脊背笔直,不塌不弯,完全看不出真实年岁。 李静脚步一顿,当场停了下来。 苏慎南也跟着停下所有动作。 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的手指,仰着小脸,一眨不眨盯着那个白发人影。 身后细微的动静传过来。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刚好一阵风拂过槐树叶,斑驳天光落下来,不偏不倚,覆在她眉眼之间。 一张脸干干净净,找不出半丝皱纹。肤色润白细腻,像瓷像玉,在日光里透着温润的柔光。 可一头长发,从发根到发梢,雪白纯粹,没有一丝杂色。 年轻娇嫩的面容,配着一头苍老白发。 两种极致的违和撞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古怪。 像是岁月特意抽走了她脸上所有痕迹,唯独让头发,替她记住了所有时光。 李静微微怔神,张了张嘴。 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她才找回语气,客客气气开口。 “你好,你要找哪一位?” 那人的目光缓缓移动。 先扫过李静空空的双手,又落在旁边攥着手指的苏慎南身上,短暂停留一瞬,最后重新落回李静脸上。 她开口说话,语速不疾不徐,带着老式的沉稳腔调,自带一种让人静心倾听的气场。 “许柚柚。” 三个字清晰落地。 自家人喊这个名字,再寻常不过。 可从一个陌生白发人的嘴里,清清楚楚念出来,落在寂静的老宅门口,莫名让人心里发沉。 李静眨了眨眼,愣了片刻,很快笑着解释,带着几分歉意。 “哎呀,真不凑巧。咱们家祖姑奶奶去银明山了,走了好些日子了。要不你改天再来?” 那人没有立刻应声。 目光再次落回苏慎南小小的脸上,又停顿了一拍。 苏慎南还仰着头看她。 小手攥得很紧,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那一头雪白的头发。 比奶奶的白发还要白,可人明明一点都不老。 小孩子心思简单,翻来覆去想不通,就那么呆呆望着。 “能讨杯茶水喝吗?” 她语气清淡,像随口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静静立在原地,不催不盼,姿态坦然,仿佛自己本就该被迎进门。 李静回过神,连忙应下。 “当然可以,快进来吧。” 她从口袋摸出钥匙,铜钥匙在日光里晃出细碎亮光。 对准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老旧铜锁应声开启。 老宅木门被缓缓推开,门轴拉出一道悠长的吱呀声。 像沉睡多年的老屋,被人轻轻唤醒。 院里的天光扑面而来,混着青砖苔藓的微凉潮气,还有陈年老木头干燥清淡的气息。 刘长生抬脚跨过门槛,脚步极轻。 长裙裙摆轻轻拂过老旧门槛,像一汪细水流过矮坎,安静无声。 她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慢慢扫过整座老宅。 从堂屋雕花的木质门廊,到廊下层层石阶,再到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一眼一眼慢慢看,不急不躁,像在翻一本落灰的旧书,细细摩挲每一页纹路。 “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倒杯茶。” 李静松开苏慎南的手,转身走进厨房。 脚步声顺着走廊往里,一点点变远,院子彻底静了下来。 头顶老槐树被风翻动,枝叶沙沙响。 满地碎光晃来晃去,落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 偶尔一片干枯的槐树叶从枝头飘落,轻轻落在砖缝里。 院中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面落着几片细碎的槐树叶。 刘长生走到石凳旁坐下。 石凳常年遮在树荫下,带着沁人的凉意,一半沉在阴影里,一半铺着日光。 她取下肩头的布包,轻轻放在石桌上,没有打开,只抬手静静覆在包面上。 苏慎南没有进屋。 他站在槐树下,偷偷打量她好几眼,终于鼓起勇气跑过去,乖乖坐在另一张石凳上。 他年纪小,腿短短的,坐上去脚尖挨不到地面,悬空晃了两下,很快乖乖停住。 小孩子的声音软软小小的,带着几分试探。 “阿姨,你包里那个是娃娃吗?” 刘长生侧过头看他。 眼底的冷意悄悄柔和了一丝,淡得很难察觉。 她伸手,轻轻拉开布包一道细细的口子。 里面根本不是普通的布偶。 两个碧绿的玉娃娃静静躺着,玉质温润通透,眉眼雕刻得细致传神,栩栩如生,却又比活人多了几分死寂的安静。 日光落在玉面上,通透发亮,玉石内里像藏着一缕散不开的柔光。 “是啊。”她轻声应道。 苏慎南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凑了小半步,又不敢靠太近,拘谨地小声问。 “我能摸摸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娃娃(第2/2页) 刘静静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苏慎南伸出细细的小手指,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其中一只玉娃娃。 他从小到大摸的娃娃,都是布做的、填棉花的,软软乎乎,一捏就陷。 可这个不一样。 冰凉,细腻,光滑坚硬。 像在山溪里泡了许多年的鹅卵石,温润又清冷。 他微微皱起小眉头,收回手指,仰着小脸疑惑地问。 “怎么是硬的?是石头做的吗?” 刘长生低头看着布包里的玉人。 侧方日光落下来,把玉石照得透亮干净。 她沉默片刻,伸手把刚才被触碰的小玉人,轻轻往包的深处拢了拢。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随口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们睡着了,你轻一点。” 苏慎南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又盯着那些眉眼低垂的玉娃娃看了许久。 安安静静躺在包里,真的像闭眼熟睡了一样。 心里的疑惑还是压不住,他憋了半天,再次小声发问。 “阿姨,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呀?” 刘长生覆在布包上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了小孩一眼,目光平静,不长不短,读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移开视线,望向院子的空处。 苏慎南安安静静待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也不纠缠,乖乖闭了嘴,起身跑回正房。 刘长生的目光越过苏慎南的头顶,落在堂屋廊下的一幅画上。 深棕色画框,里面摆着一张洁白的宣纸画。 纸上是一个侧身静坐的人影,素衣清淡。 眉眼只浅浅勾了几道轮廓,神态尚未落笔,是一幅没完工的画。 可就这寥寥数笔,熟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穿堂风轻轻扫过院落,画框被吹得微微晃动。 许柚柚真的幸运,也让人嫉妒到想亲手撕了她。 包里的玉娃娃似乎感受到刘长生的情绪,微微动了动。 刘长生伸手碰了一下玉娃娃,动作很轻。 日光打在玻璃上,折出一道细细的亮光,一闪而过,轻轻落在她雪白的发丝上。 不多时,李静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脚步慢悠悠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粗茶一杯,您别嫌弃。”说着将茶放到石桌上。 刘长生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茶,伸手端起茶杯。 端杯的手势沉稳从容,像是常年饮茶,早已习惯这般姿态。 她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安静看了两秒,才小口抿了一口。 “还行。” 李静也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自己的一杯茶。 看着刘长生喝完茶,她才像是随口闲聊一般,慢悠悠开口。 “你认识我们家祖姑奶奶多久了?之前没怎么见你来过?” 刘长生的手轻轻一顿。 茶杯堪堪停在唇边,一动没动。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起伏。 “不过,见过几次面。” 李静轻轻点头,“我是许家的孙媳妇,请问你怎么称呼?” 刘长生语气平淡回答:“长生。” “这个名字倒是少见。” 李静喝了一口茶水,就没有再多问半句。 只是又悄悄看了刘长生一眼,目光浅浅扫过她那头雪白长发,顿了一瞬,便轻轻移开了。 刘长生轻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地面一片飘落的槐叶上。 她会回来的。 她不急。 银明山。 四楼客厅安安静静的。 燕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茶。 目光落在窗外大片药田里,日头很盛,绿意亮得有些晃眼。 四下很静,只有远处深山里,偶尔飘来一两声零落的鸟鸣。 桌上的木盒静静搁着,一动不动。 燕舟轻轻放下茶杯。 视线稳稳落定在木盒上,不挪开,也不动作。 就这么安静看了许久。 盒里的东西,终究是察觉到了。 一道沙哑的嗓音,顺着盒缝慢慢渗出来,不疾不徐。 “想杀我?” 燕舟没有否认。 低低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确实想杀。”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木盒,迈步走向门口,抬手推开了许柚柚的房门。 正好房里的许柚柚缓缓睁开眼。 她原本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心神松弛。 忽然心底轻轻一颤。 很淡、很细的一丝异动,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气息。 像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轻轻踩动了她心口最软、最细的那根弦。 她立刻坐直身体,眉头微微蹙起。 目光穿透木屋窗棂,越过连绵山脊、层叠山林,遥遥望向远方看不见的平原。 是老宅的方向。 她精准感应到了。 燕舟拿着木盒刚好从门口走进来,一眼瞥见她异样的神色,脚步微微顿住。 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空旷的山野,低声开口。 “老宅那边?” 许柚柚静静望着远方虚无的天际,沉默几秒,嗓音轻而沉。 “老宅那边……有人进去了。” 燕舟抬步走进屋里,在床边轻轻坐下,安静看着她的侧脸。 许柚柚的视线落定在木盒上。 稍稍停顿片刻,语气平平的,没半点起伏。 “醒了。” 木盒静了一瞬。 下一秒,那道沙哑的嗓音顺着盒缝渗出来,贴着冰冷木壁,裹着一丝辨不出喜怒的干涩笑意。 “有些事正好摊开来说说。” 燕舟淡淡扫了木盒一眼,视线落回许柚柚脸上,语气淡得沉稳。 “回吧。” 许柚柚抬眸缓缓开口。 “看看她要做什么。”说着就将手放到燕舟手上。 木盒没有再出声。 燕舟反手握住她的手。 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安安静静的。 像是无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窗外日光明亮,山林寂静无风。 房间空无一人。 第七章做你能做的 第七章做你能做的 许家老宅的院子里,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响。 午后日头稍稍偏西,光线斜斜落下来,把石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砖地上。 地面还留着刚才打翻的茶水渍,浅浅一圈印子,边缘正在一点点慢慢变干。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李静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眼神有点飘忽,一会儿落在刘长生脸上,一会儿扫过石桌,又慢慢移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 刘长生端坐在对面,还是方才那副从容模样。 一只手轻轻搭在随身的布包上,目光定定落在院里一片落叶上,看不出半点心绪。 寂静里,正房深处传来积木碰撞的轻响。 清脆,零碎,一下接着一下。 苏慎南坐在堂屋的地砖上,面前摊着一堆木头积木。 他拿起一块三角积木,叠在方形积木上,又觉得不对,拿下来,换了一块拱形的。 阳光从门槛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小小的一团影子,软软圆圆的,乖乖贴在地上。 正房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秒又恢复了透亮。 许柚柚和燕舟,静静立在正房的阴影里。 几百公里的银明山到老宅,不过瞬息之间。 燕舟落地的脚步极轻,肩头的风衣边角还没完全垂顺,带着一点未落稳的弧度。 他抬手随意理了下衣领,动作慢悠悠的,一点不急。 许柚柚站在他身侧,视线轻轻落向前方堂屋里小小的身影。 两人抬脚往前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轻轻碾过青砖地面。 苏慎南手里还捏着一块积木,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先是微微眯眼,看清来人的瞬间,整张脸瞬间亮透了。 “祖姑奶奶!燕叔叔!” 他随手丢下手里的积木,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往外冲。 小短腿跑得飞快,冲到许柚柚跟前时,脚步急得差点刹不住。 许柚柚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落在他头顶,温柔揉了揉他的头发。 燕舟弯下腰,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南南。”燕舟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去找奶奶,让奶奶收拾好你的行李。我们待会儿回银明山。” 苏慎南用力点头。 他知道,大伯、叔叔、念念,所有人都在银明山等着。 原本该和念念一起出发,只是他前阵子留在胡市,耽搁了几天,晚了一步。 他仰着小脸看许柚柚,眼睛亮晶晶的。 许柚柚垂眸望着他,轻声道:“去吧。念念在银明山,也想吃巷口的糖饼了,你多买一点带过去。” “好!” 苏慎南脆生生应下,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奶奶——” 清亮的童声穿过走廊,清清楚楚落进安静的院子里。 李静听见喊声,捏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立刻站起身,朝着正房方向望过去。 一眼就看见小孙子蹦蹦跳跳跑出来,眉眼弯得彻底,笑得满脸光亮。 她刚要开口问话,视线越过苏慎南的肩头,骤然顿住。 廊下静静立着两个人。 她心里猛地一惊。 明明前几天还说祖姑奶奶去了银明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老宅? 进门无声,落步无息,半点动静都没有。 转念一想,祖姑奶奶的本事向来莫测,她想不通的事太多,早已习惯不多问。 李静压下心底的诧异,慢慢弯起嘴角,语气自然随和。 “原来祖姑奶奶在家呢,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真是糊涂。” 刘长生没看她,眼尾却极轻地动了一下,抬手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苏慎南已经冲到她跟前,小手紧紧拽住她的手指,仰着脖子,脑袋抬得发酸。 “奶奶,我们去买糖饼!念念想吃了,我们待会儿带去给她!” 李静低头看了看兴奋的孙子,又抬眼望向廊下的许柚柚,眼底带着一丝试探的询问。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李静瞬间了然。 祖姑奶奶有话要和这个陌生女人说,是特意让她们祖孙回避。 她弯腰拍了拍苏慎南的肩膀。 “好好好,去买糖饼。别在这儿闹腾了。” 牵着苏慎南的小手,往大门口走。 苏慎南一路蹦蹦跳跳,嘴里叽叽喳喳没停过。 “奶奶我要买两个!不对,三个!念念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给——” 小小的声音慢慢飘远。 老旧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门扇合拢。 巷子里的脚步声,一点点彻底远去。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石桌上两杯茶水,早已凉透。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三个人。 刘长生坐在石凳上,望着刚刚合上的木门,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随即收回目光,看向缓步走来的许柚柚和燕舟,语气裹着一层浅浅的凉意。 “不必这么防我。我还不至于在这里,脏了自己的手。” 许柚柚和燕舟走到石桌边,依次在空着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被午后日头晒了大半天,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余温。 许柚柚落座时,视线在刘长生的白发上,悄悄多停留了一瞬。 燕舟淡淡扫过那一头雪白长发,目光没做多余停留。 他垂眸看向石桌上的两杯凉茶。 杯沿凝着一圈浅浅茶渍,泡开的茶叶沉沉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还真是招待不周。” 刘长生端着茶杯,视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扫了一圈,低低嗤笑一声。 “燕先生,这是开始当家作主了?” 燕舟没接话。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沉默了两三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 “你怎么来了?” 刘长生指尖沿着冰凉的杯沿,轻轻来回摩挲,微微挑了下眉。 “它都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它”,指的是谁。 燕舟从衣袋里拿出那只木盒,轻轻放在石桌上,抬手掀开盒盖。 太岁静静卧在木盒中央,灰白色的肉质表层,在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润泽微光。 比从前看着瘦小一些,边缘微微向内蜷缩,看着收敛了不少戾气。 燕舟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短暂的寂静里,木盒中的灰白色肉块微微一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做你能做的(第2/2页) 表层褶皱无声抚平一瞬,又慢慢恢复原本的模样。 天光落在上面,那层浅浅的泽光,忽明忽暗。 下一秒,沙哑低沉的嗓音从盒缝里渗出来,音量不高不低,刚好够三人听清。 “人齐了。” 燕舟抬手,指尖溢出一层无形的微光。 一道极淡的屏障无声铺开,稳稳笼住石桌周围几步方圆,隔绝了里外所有气息与声响。 “确实,许久不见。” 许柚柚收回落在太岁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刘长生,眼底带着几分清晰的审视。 “你的气息变了。” 刘长生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不急不缓。 “你也没差。” 太岁的声音再次从木盒里钻出来,这次沙哑得发紧,像是积压多年的戾气终于冲破缝隙。 “刘长生,你给我下了什么鬼限制?” 燕舟的声音淡淡插进来,平稳无波。 “你明知她给你下了限制,还任由她活着到现在?” 木盒里沉默一瞬。 “燕舟,你与我出自同一处,你替我杀了她。” “我可不管你们的旧事。” 燕舟低低冷笑一声,语气疏离。 盒中的灰白色肉块猛地剧烈蠕动了一下。 太岁不再求助,也不再多言。 就那样静静躺在盒底,表层肉质微微向内收紧,死死憋着一股劲。 几乎是同一时间,许柚柚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燕舟的手从石桌边缘悄悄移过来,稳稳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压住那一点细微的颤抖。 下一瞬,太岁表层生出密密麻麻的细褶,一股力道猛地往外挣。 那股力量刚冒头,就被一股无形的桎梏死死按住。 它不死心,再次发力顶起,褶皱刚鼓起,又硬生生塌落。 反复挣扎,次次被压回。 “你——” 太岁的声音挤过盒缝,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你好算计……” 话没说完,盒中灰白色肉块猛地拱起一角,全力想要掀翻整只木盒。 木盒在石桌上轻轻一震。 刘长生端着茶杯的手,指尖微微一收,扣紧了冰凉的杯壁。 太岁再次狠狠一撞。 木盒又是一震,稳稳的石桌都跟着微颤。 刘长生指尖力道更重,杯壁传出一声极细微的瓷质轻响。 她抬眼,目光落在木盒那团挣扎的灰白色上,静静看了几秒。 无形的力道骤然下压。 那股狂暴的挣扎力,被硬生生全数压回盒底。 灰白色肉块重重落回原处,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盒缝深处,缓缓渗出一缕暗沉的气息,转瞬又敛了回去。 太岁彻底安静下来,不再动弹。 刘长生垂眸看向桌上的布包。 里面几只玉娃娃静静躺着,天光落在温润玉面上,漾开一层浅浅的暖光。 她指尖轻轻覆在布包边缘,语气平平淡淡,像在复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 “我既然吞服了你,自然要想好一个完美的制衡方式。护住我自己,仅此而已。” 太岁久久无声,再开口时,沙哑的嗓音里多了一丝复杂晦涩,像是陈年旧事被翻起又强行压下。 “你果然是赢无选上的人。手段够高。” 刘长生没有看木盒,目光落在玉娃娃低垂的眉眼上,静静停留片刻。 声音像是从幽深井底慢慢浮起,轻而沉。 “一枚太岁,本就是我为我们一家三口准备的。只是岁月太长,中途变故太多。” 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木盒里彻底沉寂。 燕舟淡淡扫了一眼对峙的一人一物,开口打断这片凝滞,声音平稳,拉回正题。 “你们的旧账,说完了?” 他看向刘长生。 “说你此番来的目的。” 刘长生抬眼,目光从玉娃娃上收回,落回对面两人身上。 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多了几分明确的笃定。 “我来,是想合作。” 穿堂风掠过廊下,扫动满院槐叶,沙沙轻响。 石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杯底残留的茶水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又平复如初。 燕舟没有立刻应声,静静看了她几秒。 目光微垂,扫过许柚柚搭在石桌边缘的手,离他极近,触手可及。 随即重新抬眼看向刘长生,淡淡吐出一个字。 “说。” 院里的风缓缓穿行,槐叶簌簌不停。 石桌上的茶水轻轻晃荡,泛着细碎微光。 静默蔓延片刻,刘长生缓缓开口。 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分量却重得压人。 “我确实快不行了。” 她说这句话时,视线始终落在布包里的玉娃娃身上。 几只小玉人眉眼低垂,安安静静躺着,像在天光里沉沉熟睡。 她看了很久,久到院里的风都彻底停了。 “我死前,只想拉个垫背的。我要赢无去死。” 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她搭在布包边缘的手指,不紧不松,半点起伏都没有。 抬眼望向燕舟与许柚柚,语气平静决绝。 “我要他,和我一起下地狱。” 燕舟静静看着她,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我的得益是什么?” 刘长生短暂沉默。 “暂缓许柚柚身体异常。” 燕舟的指节骤然一紧,又极快松开,神色未变,没有侧头去看身侧的人。 木盒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异动,灰白色表层微微一动。 刘长生看向面前两人,轻笑: “合作吗?” 许柚柚的手静静搁在石桌边缘。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暂缓”两个字。 没有追问时限,没有疑惑真假。 只是定定看着刘长生片刻,嗓音不高,却异常稳。 “我们本就注定活不长。” 是陈述,没有半分疑问。 刘长生没有否认,目光重新落回玉娃娃身上,轻轻应声。 “是啊。活不长。” 许柚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安静两秒。 “那就先做到。” 她说完,抬手翻转掌心,朝上,轻轻搁在燕舟手边。 燕舟没有挪开手,垂眸静静看了一眼她安然摊开的掌心。 片刻后,抬眼看向刘长生,语气笃定。 “那就做到你能做的。” 第八章发圈 第八章发圈 许家老宅的氛围紧绷沉郁。 反观银明山,一派松弛安稳。 午后的山头罩着一层薄云。 日光透过云层漫下来,不晒,温温软软的,铺在大片药田上,像一层浅浅的金纱。 山风从山坳穿过来,裹着泥土和新鲜草叶的味道。 吹过大棚的玻璃顶,带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擦过玻璃面,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 棚里比外头更暖一点。 阳光透过整块玻璃顶落下来,一排排苗床亮得通透。 绿植叶片饱满透亮,在柔光里泛着一层自然的润泽。 空气闷闷暖暖的,混着泥土的潮湿气,还有草木嫩茎微微发涩的清苦。 味道很淡,慢悠悠飘在棚内每一处角落。 远处几排苗床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 两人蹲在地上,低头记录数据,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两句。 隔得太远,细碎的话音传不过来,听不真切。 许清河和付延洹站在大棚最里侧的苗床边。 手边摊开一本厚厚的种植记录本。 付延洹俯身,指尖点着纸上的一行数据,低声说着细节。 许清河垂眸看着纸面,时不时轻轻点头。 偶尔抬手指向身旁的苗床,轻轻比划一下,示意这边长势相近。 付延洹看得明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往下说。 两人正在核对这批乌天麻苗的移栽时间。 付延洹觉得苗株状态偏嫩,建议延后几天。 许清河看着新生根须,觉得长势稳定,可以再观察两天定夺。 来回讨论几轮,谁也没有固执己见,最后折中敲定了日子。 不远处另一排苗床前,谷晓箐静静蹲着。 膝头摊着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支笔,安安静静记录观察结果。 她抬手翻开一株药材的叶片,凑近看清背面的纹路,又低头落笔,在纸上写下几行细碎字迹。 动作很慢,很稳,一点不急。 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额前垂着几缕软碎发。 风一吹就落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没一会儿又垂落,反反复复。 这边讨论结束。 付延洹没有起身走动,就近蹲在旁边的苗床边。 抬手翻起叶片,检查纹路,指尖捻了捻表层泥土,凑近轻嗅土质气息。 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又翻开随身的小本子,蹲在原地写写画画。 许清河也蹲在苗床边缘。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腕骨。 手里捏着一株刚轻轻挖出的乌天麻小苗,专注看着底部的根须长势。 指尖捏着根茎交接的位置,目光顺着根须脉络一点点往下扫。 哪条根须长势正常,哪条略有损伤,一眼就能分辨清楚。 阳光斜斜穿过棚顶,落在他低垂的眉骨上,投出一层浅淡柔和的影子。 大棚里安静下来。 大棚另一头的空地上,许念盘腿坐着。 面前摊开一张对折的白纸,纸角压着一小块石头,免得被风吹卷。 她手里攥着一支短短的铅笔,认认真真低头画画。 画的就是眼前这座大棚。 头顶的钢架被她画成一道粗粗的弧线,弧线中间添了几道交叉短线,是她眼里的框架结构。 弧线底下画着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短竖线,代表整齐的苗床。 苗床上点满大大小小的圆圈,是她眼里圆圆的药材叶片。 她画得格外投入,身子微微前倾,鼻尖几乎快要碰到纸面。 许星河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 腿边放着一本速写本,手里也握着笔,画着同样的大棚景致。 他画得规整细致,拉出清晰的纵深线条。 棚膜的弧形骨架由近到远层层收拢,苗床顺着透视整齐延伸,干净又好看。 画得比许念快很多,却刻意放慢节奏,陪着她画同一片风景。 时不时低头瞟一眼旁边的小姑娘,确认她乖乖画画,没有乱画出格。 画完半页,他抬手伸了个懒腰。 视线随意扫向大棚深处,刚好看见许清河从苗床边站起身,缓步朝着谷晓箐的方向走去。 他目光在那处停顿两秒,而后落回自己的速写本上,继续落笔。 许多金斜靠在大棚门口的钢架上,手里慢悠悠剥着橘子。 棚里的药材、苗床、根须、叶片纹路,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看不懂,也懒得看。 纯粹闲得无聊才跟进来。 许星河要陪着许念画画,他没地方去,也不想独自待在屋里,索性跟着进大棚晃悠。 许多金低头瞥了眼许念那张画得稚嫩的画。手上剥着橘子,把橘皮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脚边的空盆里丢,像是在练准头。 丢了几块之后,他看了一眼许念画了一半的大棚。 远处的研究员依旧在忙碌。 一人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土,很快又重新蹲下,继续记录。 付延洹写完笔记,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 换了另一排苗床蹲下,指尖轻轻拨出苗株根须,放在掌心仔细查看。 看完小心翼翼放回原位,伸手把泥土慢慢推回去,压实盖好。 全程动作很轻,生怕碰伤嫩苗。 付伊敏端着水杯从另一侧走进来,没有往大棚深处去。 靠着门边的钢架站定,慢悠悠喝了口水,随意扫了一圈棚内众人,很快收回目光。 许清河将手里的乌天麻小苗放回土里,轻轻压实根部泥土。 抬手拍掉掌心的浮泥,站起身。 缓步走到谷晓箐所在的苗床边,静静停下。 没有出声打扰,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写字。 谷晓箐写得专注,鼻尖微微蹙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不断。 许清河静静立在身侧,目光短暂落在她的侧脸,很快淡淡移开。 这一幕,刚好被剥完橘子的许多金撞见。 他正要把橘皮扔进旁边的空盆,动作微微一顿。 远远看着许清河安静伫立的模样,不动、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人写字。 许多金看了两秒,低头拿起手里的另一颗橘子,指尖继续剥皮,嘴角悄悄弯了一点弧度。 许星河也瞥见了这一幕。 手里的铅笔骤然一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看着不远处静默伫立的身影,片刻后,才重新落笔,细细勾勒大棚的弧形骨架。 谷晓箐写完最后一行字,终于抬起头。 视线先落在他还带着泥点的手上,轻声开口。 “你那边那排的根须怎么样?” 许清河抬起手掌,掌心朝上摊开。 没有多余的比划,就让她自己看见掌心里残留的细碎泥土。 谷晓箐低头翻开笔记本,找出夹在页间的笔,连同本子一起递了过去。 许清河伸手接过,在空白页里写下几行工整字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发圈(第2/2页) 【根须还可以,有两条断的,不像是病害,像是翻土的时候碰断的。】 写完,他把本子和笔原样递回。 谷晓箐低头仔细看完记录,抬眼看向他。 “翻土的时候碰断的?你确定不是虫咬的?” 许清河轻轻摇头。 伸手指了指苗床边新翻过的松软泥土,又点了点根须整齐的断口切面。 谷晓箐顺着他指的方向认真看了一会儿,彻底了然。 低头拿起笔,把那句“翻土碰断”圈起来,旁边补写两个字:确认。 写完她抬眼看向许清河,浅浅笑了一下。 “行,听你的。” 笑意很淡,眉眼轻轻一弯,转瞬即逝。 许清河看见了,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门口的许多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清清楚楚看见他错开视线的小动作,眼底了然,没吭声。 吃完橘子,他把橘皮丢进盆里,抬手拍干净掌心碎屑。 许清河依旧站在原地,看着谷晓箐合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 门被人打开了,山风钻进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正要往耳后别,动作刚起。 许清河先一步伸出了手。 指尖停在她额前不远处,堪堪悬着,没有碰到发丝。 短暂停顿一瞬,他收回手,转身走到不远处的工具架旁。 从挂钩上取下一根干净的发绳,转身走回来,默默递到她面前。 谷晓箐看着他手里的发绳,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随身带这个?” 许清河轻轻摇头,抬手指了指工具架的挂钩。 那里还挂着一根一模一样的发绳。 谷晓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头看向他,伸手接过发绳。 “那你还记得拿给我。” 许清河收回手,静静垂在身侧,没有应声。 她抬手拢住散落的碎发,重新扎紧马尾。 乱糟糟的发丝终于尽数归拢,清爽利落。 扎好头发,她抬眼看了许清河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不等他回应,轻声道了一句。 “谢了。” 语气轻得像随口带过,没有多余情绪。 说完便转身走回自己的苗床,蹲下身子,继续低头检查药材、记录数据。 全程平静自然,仿佛刚才那一段细碎互动,从未发生。 许清河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门口的许多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动了动,依旧沉默。 许星河放下手里的铅笔,侧头望向那处。 许清河还静静站在刚才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看了两秒,随即收回目光,落回身旁画画的许念身上。 小姑娘还在专心涂鸦,对外界的一切全然不知。 许星河伸手,轻轻压平她画纸微微卷起的边角。 这时,许念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六叔!你来看我画的画!” 许清河闻声回过神,迈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 低头看着纸上稚嫩的图案。 粗拙的弧线是棚顶,歪扭的竖线是苗床,大大小小的圆圈是药材叶子。 有的圆圈中心,还认真点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静静看了两秒,伸手指了指棚顶的弧线,又抬眼看了看真实的大棚顶。 轻轻比划了一个更圆润的弧度。 许念瞬间看懂,提笔在原弧线上补了一笔,把棚顶画得更拱、更圆。 画完立刻举起来,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许清河轻轻点头,予以肯定。 许念心满意足,低头继续画画。 画了没几笔,她忽然抬起头,好奇看向许清河。 “六叔,你刚才跟谷阿姨在做什么呀?” 许清河没有回答。 一旁的许多金顺势蹲下,看着她的画,笑着搭话。 “念念,你六叔刚才想帮谷阿姨扎头发呢。” 许念眨着圆圆的眼睛,一脸疑惑,抬眼望向远处谷晓箐的背影。 女人依旧蹲在苗床边埋头记录,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歪着头看了几秒,又转回头看向许清河。 “六叔还会扎头发?” 许清河依旧没有应声,只是抬手,轻轻压平画纸卷起的角。 许多金看了眼他安静的模样,转头哄许念。 “念念,你画完了没有?画完了四叔带你去找点好吃的。” 许念低头盯着自己的画,认真摇头。 “还没画完,还有阳光没画。” “那你慢慢画。” 许多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走回门口的钢架旁靠着。 谷晓箐蹲在苗床边,笔尖依旧在纸面沙沙滑动。 写着写着,笔尖莫名顿了一瞬,极短的停顿,快得看不出痕迹。 很快又继续落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付延洹已经换到了第三排苗床。 手里捏着细长的尺子,细细丈量苗株的间距。 瞥见谷晓箐在整理记录,没有出声打扰。 谷晓箐写完一段数据,主动起身走过去。 付延洹将自己的记录本递过来,指尖点着一行字迹。 “你那边观察的根须断口和这一组对不上。” 谷晓箐接过本子,低头认真核对。 付延洹静静站在一旁,耐心等着她看完。 门口的许多金扫了眼两人的动向,又低头看向身侧的许清河,淡淡开口。 “六弟,你看完了没有?再看下去,念念的画要长毛了。” 许清河没有抬头。 将压在画纸上的手收回,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许念抬头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很快低下头,继续专注画画。 她在大棚弧线的最上方,添了好几道斜斜的短线。 那是她眼里落下来的阳光。 一道道光线穿透棚顶,铺满苗床,落在稚嫩的画纸上,铺满整幅小小的画面。 许星河看着纸上新增的阳光线条,又望向许清河安静的背影。 重新拿起铅笔,在速写本空白处,细细勾勒出一个立在苗床边的侧影,身形清瘦,静静伫立。 大棚深处,付延洹握着尺子,稳稳压在泥土上,认真丈量株距。 阳光落在他的老花镜片上,反射出一点细碎亮光,明明灭灭。 不远处的年轻研究员,正在收拾工具。 铲子、小耙子、记录本,一一码放整齐,归置妥当。 暖光漫过整座大棚。 落在整齐的苗床上,落在许念童真的画纸上。 谷晓箐的笔记本稳稳夹在腋下,新发绳牢牢束着发丝,再没有散落。 远处连绵的山脊,覆着薄薄的云影,晕开一层温柔的浅绿。 整座银明山,安静又安稳。 第九章回忆 第九章回忆 咸丰九年, 许柚柚说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只有冷。 不是寻常的寒意,是顺着骨头缝一点点渗进去的,慢腾腾冻住浑身血液的冷。 她躺在一片坚硬的石面上。 身下的石台冰得刺骨,死死贴着她的后背,一点点抽走她身体里仅剩的暖意。 空气里浮着厚重的尘土气,混着潮湿石灰的霉味。 还裹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闷得人发沉。 这里比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冷。 冷得指尖渐渐发僵,冷得呼吸越来越浅,轻得几乎快要断掉。 她没有彻底清醒,意识浑浑噩噩,所有感知都无比清晰。 远处断断续续飘来人声。 隔着厚厚的石壁,闷闷的,听不真切。 “放这儿就行了。” “温度够低吗?” “够了。冻着比放着安稳。” “那些伤口……” “定期处理,别让它彻底停了就行。上头说了,血还能用就行。” 她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只隐约察觉,有冰凉的铁器贴上自己的手臂。 细细的痛感转瞬袭来,跟着有温热的液体,慢慢顺着皮肤淌落。 眼皮重得怎么都睁不开,只能被动感知这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漆黑里躺了多久。 只知道总有人过来。 冰冷的刀刃划开手臂,取走温热的血,再用粗糙的布条草草缠好伤口。 旧伤还没结痂愈合,新的伤口又层层叠叠落下来。 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 到最后,她已经数不清自己身上到底添了多少道刀口。 心底只剩一个执拗的念头。 她不想再这样躺下去了。 不知熬了多少时日,她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白光猛地灌进来,晃得视线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眼前立着几道黑乎乎的人影,轮廓僵硬,辨不出样貌。 她依旧想不起所有事。 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想不起这些人的来历,更想不起手臂为何布满伤痕。 记忆像是被生生削去了一大片,混沌一片。 唯独“不想再躺下去”这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刻在心底。 喉咙干得发疼,又渴又饿,浑身虚软无力。 手臂上层层缠着旧布条,布面底下,是横七竖八交错叠压的刀痕。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僵麻的指尖,终于能轻微活动。 又慢慢蜷了蜷腿,双腿也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撑着冰冷的石台,想要坐起身。 手臂发软脱力,撑到一半直直塌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石台边缘。 钝重的痛感炸开,她咬着牙,缓了一瞬,再一次尝试。 这一次,终于勉强坐直了身体。 她静静坐着,大口喘着气,眼前依旧阵阵发花。 抬手看向自己的手。 很瘦,肤色惨白,指尖泛着青灰。 指甲缝里,死死嵌着一层干涸发黑的血渍。 那双手陌生得很,像是不属于自己。 下一秒,她被人发现了。 一声急促的呼喊骤然响起。 “她醒了!抓住她!” 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后拖拽。 她的双脚在石面上胡乱蹬踏,浑身使不上半点力气。 不知何时丢了一只鞋,赤裸的脚掌蹭过粗糙石地,磨出一片细密的血痕。 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可手臂沉得像泡透水的朽木,绵软无力,根本使不出劲。 那人反手将她狠狠翻了个身。 “别让她跑了!” 她被人拖着往外挪。 膝盖一遍遍磕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尖锐的石棱刮破皮肉,又冷又疼。 她猛地蜷缩身体,收拢双腿,攒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后一蹬。 身前那人的力道骤然松了一瞬。 就是这短短片刻的空隙,她翻身扭转身体,朝着光亮处拼命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回忆(第2/2页) 不是走,是一寸一寸艰难地匍匐爬行。 手肘撑地,膝盖拖拽着身体,每挪动一下,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追来,重重砸在石地上,越来越近。 她不敢停。 指尖死死抠住地面的石缝,奋力往前扒拉,指甲缝塞满灰土。 后领忽然被人攥紧,巨大的力道将她狠狠往后拖拽。 指尖死死嵌在石缝里不肯松开,一根指甲硬生生劈裂开。 剧痛袭来,她忍不住闷哼一声,依旧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力量猛地从胸口喷涌而出。 滚烫、尖锐,汹涌磅礴。 顺着血脉直冲手腕,像一股无形的惊雷,在体外骤然炸开。 身后接连传来三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她没有回头去看。 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膝盖一软,重重跪落在地。 缓了口气,扶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站稳身体。 一步、一步,慢慢挪出了幽暗的洞口。 耀眼的天光扑面而来,铺天盖地。 她站在洞口,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手抖,腿抖,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垂眸看向掌心,还残留着滚烫的余温,指尖微微震颤不止。 手臂上的布条早已松散滑落,层层叠叠的伤疤暴露在天光下。 几道新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狰狞又破败。 她缓缓转头,回望身后的黑暗洞口。 几个人横七竖八倒在入口之内,一动不动。 姿态凌乱,有人双眼圆睁,有人嘴角淌着暗红的血。 平整的灰土地面,被方才那股无形力量,划出一道浅浅的弧形痕迹。 她静静望着地上的人影,看了很久很久。 呼吸轻浅,胸口微微起伏。 掌心的温热迟迟不散,仿佛那股力量还盘踞在体内,未曾褪去。 她猛地攥紧拳头,想要压灭这缕温度,却无济于事。 缓缓松开手,掌心中央,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双腿一软,蹲下身。 双臂环住膝盖,将整张脸埋进臂弯。 闭着眼,身体依旧在止不住的轻颤。 心里酸涩发胀,却掉不出一滴眼泪。 洞口之外,是连绵的深山,成片的林木,望不到尽头的荒芜野地。 山间的风带着凉意,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洞内的腥腐。 她蹲在原地,许久未动。 良久,才缓缓起身,一步步往前走去。 山间土路潮湿又湿滑,石缝长满湿软的青苔,踩上去打滑,步步难行。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前路去往何方。 只是机械地、不停地往前走。 身上的粗布衣服破了好几道裂口,袖口磨得毛边松散。 一只鞋早已遗失,裸露的脚趾结满干硬的血痂。 冷风顺着衣缝钻进身体,贴着皮肉,凉得刺骨。 深山雾气缠绕在山腰,层层林木交错,遮得天幕暗沉。 偶尔有细碎天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面,亮一小块,转瞬又暗下去。 走得浑身脱力,她在路边一块石头旁蹲下。 抱紧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埋头闭眼。 拼命想要拼凑起脑海里零碎的记忆碎片,可无论如何,都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 踩在湿滑的石面上,不急不缓,格外清晰。 她猛地抬头。 眼底是极致的慌乱,又藏着一丝锋利的警惕。 来人背着一只竹制药篓,身着深色粗布衣裳,袖口整齐挽至小臂。 看见路边蜷缩的她,脚步骤然停下。 她不动,他亦不动。 两人静静僵持了许久。 她干涩沙哑的嗓子,终于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你是谁?” “燕舟。” 第十章一脸水 第十章一脸水 银明山的夜,慢慢沉了下来。 晚风从山谷深处灌出来,裹着湿润的泥土气,还有夜里微凉的露水汽。 月光浅浅铺在玻璃大棚的顶面上,覆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光。 一排排棚顶连在一起,像整片山头都落满了月色,安静又温柔。 一辆车顺着山间土路,稳稳开到木屋门口。 车灯破开浓重的夜色,在黑暗里拉出两道长长的亮光。 车子刚停稳,后座车门立刻被推开。 许念最先跳下来。 身上穿着鹅黄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两个软软的小揪。 她站在门口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踮着脚往车里探头张望。 苏慎南从另一侧车门钻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鼓鼓的牛皮纸袋。 他绕着车尾走过来,抬眼看见台阶上的许念,刚要开口喊她。 许念先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快步跑到车头前。 驾驶座车门推开,燕舟熄了车火,缓步下车。 许念跑到他跟前,仰着小脸甜甜喊了一声:“燕叔叔!” 燕舟垂眸看着她。 “念念今天乖吗?” “乖。” 紧随其后,李静从后排另一侧车门走下来,手里拎着一只布包。 “奶奶。”许念转头拉着她的衣角叫唤。 李静抬手,温柔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乖乖。” 许柚柚最后从车上下来,立在车边,随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 许念绕到车前,从副驾侧边探出半个小脑袋。 “祖姑奶奶。” 许柚柚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平淡。 “嗯。去找你哥哥吧。” 许念应声转身,跑回苏慎南面前。 苏慎南怀里抱着纸袋,主动抬手递过去。 “念念,糖饼。” 许念伸出两只小手抱住纸袋。 袋子装得太满,沉甸甸的,往下坠了坠。她赶紧用膝盖轻轻顶住,才稳稳抱稳。 她抬眼看苏慎南,满眼诧异。 “哥哥,你买这么多?” 苏慎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怕不够吃,就多买了点。” 许念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块糖饼,轻轻咬了一口。 酥脆的糖皮应声裂开,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鼓着圆圆的腮帮子,小口嚼着,含含糊糊出声。 “这个好吃。” 吃完手里这一块,她又拿出一块,递到苏慎南面前。 “哥哥你也吃。” 苏慎南伸手接过,低头咬了一小口。 许念拍掉掌心沾着的细碎糖渣,低头粗略数了数袋子里剩下的糖饼。 “哥哥,你买太多了。” “慢慢吃。”苏慎南温声说。 许念想了想,弯腰重新抱紧沉甸甸的纸袋。 “那我们分给爸爸叔叔,还有周奶奶,何奶奶,李伯伯他们。” 李静走到木屋门口,目光轻轻扫过两个小孩。 轻声叮嘱一句。 “先进去吧,外面凉。” 许念回头脆生生应着。 “知道了奶奶。” 说完就拉着苏慎南的手,一起跑进屋里。 燕舟走进房间,抬手拿起窗台上一只小小的花盆。 盆底垫着几片碎瓦片,简简单单的。 他把花盆摆在木桌上,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小袋干土,尽数倒进去。 指尖在泥土中间,扒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随后他将桌上的黑色布袋拎过来,解开袋口,打开木盒盖子。 太岁静静卧在盒中。 灰白色的肉质表层,透过窗帘漏进来的细碎月光,泛着一层极淡的润泽微光。 边缘微微向内蜷缩,轻轻动了一下。 燕舟伸手将它取出,稳稳放进泥土的小坑里。 抬手将四周的泥土慢慢拢回去,轻轻压实、抚平土面。 平平的土层底下,看不出半点异样,谁也不知道埋着什么东西。 他盖好木盒,随手放到一旁,将花盆重新挪回窗台。 月光静静落下来,铺在平整的泥土上,安安静静的。 许柚柚立在门边,静静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她还在京城。” “嗯。” 刘长生的气息一直钉在京城方向,半点未动。 他们之间,只要有一根线牵着,就足够了。 她静静站了两秒,抬步出声。 “吃饭了。” 燕舟抬步朝她走来。 “嗯。” 一夜过去。 次日天光大亮。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漫出来,铺满整片山头。 玻璃大棚的顶面一块块被点亮,透亮干净。 草叶尖还挂着昨夜残留的露珠,风轻轻一吹,露珠滚落,悄悄渗进湿润的泥土里。 许柚柚和燕舟起得很早。 下楼的时候,周婶和何姨已经在厨房准备忙活早饭。 周婶透过窗户看见两人路过,笑着出声招呼。 “起这么早?今天吃饼子好吗?” 许柚柚脚步顿住,轻声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一脸水(第2/2页) “你们别忙活了。这几天都去饭堂吃吧,大家一起。” 周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那怎么行,饭堂的哪有家里的——” “行的,”许柚柚打断她,语气温和笃定,“都是来散心玩的,你们天天守在厨房忙活,反倒累着。” 燕舟站在一旁,淡淡笑着附和。 “一起去吧。热闹些。” 周婶和何姨对视一眼,只好解下身上的围裙挂好,跟着出门。 饭堂大门敞开着,内里亮着暖融融的灯光。 空气中飘着米粥温热的白汽,暖意融融。 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长条餐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早点,种类丰盛。 周婶走到打菜台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吃食,笑着开口。 “种类还挺多,这小笼包看着就香。” 何姨抬手示意员工,给自己拿了一份黏玉米和蟹黄汤包。 许柚柚和燕舟各自盛了一碗热粥,拿了糕点和水煮蛋,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 饭堂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 靠窗的桌前,两个研究员低头坐着,小声讨论着工作数据。 角落的单独桌前,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面前摆着一碗一动未动的热粥,她垂着头,盯着手机屏幕。 一身淡蓝色薄外套,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安静又低调。 是谷晓箐。 许柚柚低头慢慢喝粥,绵稠的米香混着淡淡的咸菜味,温温的。 燕舟端着粥碗,举止从容,吃得慢条斯理。 没过多久,何冉走进饭堂。 在打菜台随意点了几样吃食,端着餐盘,径直走向角落的桌子。 她拉开谷晓箐对面的椅子坐下,餐盘轻轻落在桌面。 何冉率先开口。 “之前那个项目,你那组数据最终版整理完了?” “整理完了。”谷晓箐淡淡应声。 “交了吗?”何冉追问。 谷晓箐没有接话,垂眸安静喝粥。 何冉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你不交也行。反正你那份数据,我已经帮你交上去了。” 谷晓箐握着勺子的手骤然一顿。 抬眼看向她,语气冷了几分。 “你动我的数据?” “我帮你省事而已,”何冉咬着煎饺,漫不经心开口,“你自己磨磨蹭蹭的,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我交的时候顺便改了一个参数,你原来的数据偏差太大,我看着不顺眼。” 谷晓箐直接放下手里的勺子。 眼神平静,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凭什么擅自改我的数据,不问过我?” 何冉嚼完嘴里的食物,挑眉不以为然。 “改了又怎么样?你以为你那份东西有多值钱?没有你那组数据,我照样能出完整报告。” 隔壁桌的周婶和何姨,瞬间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全场安静一瞬。 谷晓箐面无表情,端起桌边的温水,抬手直接泼向何冉。 一盆凉水尽数落在何冉脸上。 何冉闭眼僵了一瞬,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响。 “你——” 她抬手想要还手。 可饭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灼灼地盯着。 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死死攥紧,不甘地落下。 “你给我等着。” 她咬着牙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往门口走。 路过许柚柚和燕舟这桌时,她的目光极快地在燕舟身上扫过一瞬。 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匆匆收回,快步离开饭堂。 饭堂重新恢复安静。 周婶和何姨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没出声,低下头接着吃饭。 周婶伸筷子想去夹小笼包,筷子悬在笼屉上方顿了片刻,才慢慢夹起一只。 何姨伸手把黏玉米往自己碗里挪了挪,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脑袋。 谷晓箐端起自己的粥碗,起身换到远一些的空桌。 低头默默喝粥,耳廓却悄悄泛出一层薄红。 她坐的位置离许柚柚那桌隔了两张桌子,不远,能看见她的侧脸。 许柚柚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下——还会害羞,挺可爱的,倒是与六儿有些像。 “专注吃,别分心。”燕舟皱着眉说。 许柚柚收回目光,喝完碗里最后一点粥。 燕舟伸手收起两人的空碗,起身走到收餐车放好。 许柚柚坐在原位,静静看着他走回来。 方才何冉出门时,那短暂的一瞥,她看得清清楚楚。 燕舟走回桌边,低头看她。 “在想什么?” 许柚柚起身站起,淡淡开口。 “有人看上你了。” 燕舟随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递到她手里,语气平淡无波。 “那又如何。” 两人并肩,缓步走出饭堂。 清晨的晨光大片铺开,稳稳落远处的玻璃大棚顶上。 山谷的风徐徐吹来,轻轻撞在饭堂门板上,将门吹得轻轻晃动,缓缓合上。 第十一章日常 第十一章日常 山谷的风一阵阵灌进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淡味,吹得木屋门前的桂花树轻轻摇晃。 枝叶细碎的影子落在地面,来来回回,轻轻晃荡。 许念和苏慎南并排坐在桂花树下的石阶上。 两人挨得很近,膝盖贴着膝盖。 苏慎南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垂着手,无意识在地上画圈圈。 许念双手撑在石阶边,两条小腿悬空晃着。 晃两下,停一停,又晃两下,慢悠悠的。 “燕叔叔怎么还不出来?”许念小声问。 “应该快了。”苏慎南应声。 话音刚落,木屋的门被推开。 燕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细竹篾,还有几张叠好的彩纸。 许念立刻从石阶上跳起来,快步跑到石桌边。 踮着脚尖往桌面上探,眼睛亮晶晶的。 “是彩色的!” 燕舟把竹篾一根根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嗯。” 他拿起一张浅紫色的彩纸,拿剪刀慢慢裁出轮廓。 许念整个人趴在石桌边缘,一瞬不瞬盯着他的动作。 苏慎南站在石桌另一侧,安安静静看着,不说话。 柔韧的竹篾在燕舟手里轻轻一弯,捏出圆润的弧度。 指尖扯过细麻绳,把接口牢牢扎紧、固定。 许念看了一会儿,仰起脸问。 “燕叔叔,你能做小马宝莉的吗?” 燕舟捏着竹篾的手轻轻一顿。 “那是什么?” “就是彩色的小马,有翅膀的,尾巴长长的,特别好看。” 许念抬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认认真真解释。 “动画片里的。” 燕舟放下手里的竹篾,拿出手机低头搜了一下。 许念踮着脚,使劲往屏幕上凑。 苏慎南也悄悄绕过来,跟着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许念指着屏幕,大声确认。 燕舟扫了两眼画面,收起手机。 拿起粉色的彩纸,裁出几条细长的纸条,一一贴在风筝尾部。 苏慎南站在对面,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它的角是什么颜色的?” 燕舟抬眸看他。 “什么角?” “小马宝莉头上有一个角,尖尖的。”苏慎南说得认真。 燕舟翻了翻桌上剩下的彩纸,挑出一张金色的。 裁出一个细细小小的三角,稳稳贴在风筝头顶。 许念凑得更近了,盯着风筝看,满眼欢喜。 “这个像!” 燕舟把风筝翻过来,仔细检查一遍所有接口。 拿麻绳牢牢绑在最前端的竹骨上,做完,随手放下。 “拿着去玩吧。” 许念小心伸手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生怕碰坏一点。 低头认认真真看着。 浅紫的风筝身,长长的粉色尾巴,画着深蓝色的眼睛。 头顶多了一个小小的、有点歪的金色尖角。 她转头兴冲冲看向苏慎南。 “哥哥你看,它有角!” 苏慎南凑近打量半天,老实开口。 “……还是不太像。” “像的!” 许念抱着风筝,转身就往前跑。 苏慎南连忙跟着跑两步,又忽然停下。 回头看向燕舟,规规矩矩弯腰道谢。 “谢谢燕叔叔。” 说完,才快步追着许念跑远。 燕舟收拾好剩下的竹篾,随手放在石桌角落。 独自坐在石凳上,静静望着两个小孩跑远的背影。 木屋里安安静静的。 许学信坐在客厅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旧笔记本。 鼻梁架着老花镜,低头慢慢翻看着。 许惊蛰提着一份文件,从楼上走下来,在他对面落座。 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许学信才放下手里的本子。 “你课上完了?” “还没,”许惊蛰应声,“明天就回去。” 许学信点点头,淡淡叮嘱。 “你回去之后回趟家里,喂喂鱼。” 许惊蛰微微诧异。 “你什么时候养了鱼?” “你妈买的,养了几条小鱼。” 许学信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翻看笔记。 一旁的单人沙发上,陈然低头翻着杂志,全程没抬头,安安静静的。 李静从走廊缓步走过来,手里搭着一件薄外套。 “山脚的桃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何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现在?” “去不去?”李静又问了一遍。 何姨随手擦干净手上的水渍。 “去,正好点心刚蒸好,带一点过去吃。” 周婶刚好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听见这话,立刻接话。 “山脚桃花开了?那我也去。” 陈然合上手里的杂志,起身。 “我也去。” 四个人在门口汇合,顺着平缓的土路,慢慢往山脚走。 李静回头,朝着院外喊了一声。 “念念,去看桃花吗?” 许念只顾着摆弄手里的风筝,头都没抬。 “不去,我要玩风筝。” 李静没有勉强,几人结伴,慢慢走远了。 试验大棚里,光线透亮柔和。 付延洹蹲在苗床前,手里捏着一株小苗,低头细看根须长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日常(第2/2页) 抬眼看见许柚柚顺着棚间小路走过来,出声招呼。 “许小姐。” 许柚柚停下脚步。 “你怎么一个人?”付延洹随口问。 “散散步。” 付延洹点点头,笑着道。 “银明山清净,空气好,景色也舒坦。” 许柚柚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材苗上。 “这是轮叶贝母。” 付延洹微微讶异。 “许小姐很懂药材?” “许家出来的,认识几分,正常。” “那小子就半点不懂。” 付延洹抬下巴往旁边示意。 许柚柚顺着视线看过去——许多金歪躺在折叠椅上,草帽倒扣在脸上,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一下折叠椅的支架。 椅子晃了晃,连带人也歪了一下。 许多金瞬间惊醒,一把扯下脸上的草帽。 看清来人是许柚柚,立马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喊。 “祖姑奶奶。” “不睡房里,躺在这里睡。” “我这是闭目养神,没睡。” 许柚柚淡淡瞥他一眼。 “擦擦嘴角。” 许多金慌忙抬手抹了把嘴,尴尬得不行。 “要么留下来帮忙,要么回去歇着。”许柚柚语气平淡,“你一个人躺在这里,干活的人看着都心烦。” 许多金立马收起折叠椅,不敢再偷懒。 刚要走,又折返回来,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 “祖姑奶奶,我跟你说个事。” “说。” “小六,有喜欢的人了。” 许多金左右快速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接着说。 “就是苗床那边那个扎马尾的,谷晓箐。” 许柚柚沉默两秒。 “你又看出来了?” “我看得准,”许多金笃定开口,“大哥也看出来了。” 许柚柚淡淡抬眼。 “回去吧。没证实的事,别胡乱揣测乱说。” 许多金应声转身要走。 许柚柚又开口叫住他。 “回去抄道德经,回头我检查。” 许多金不敢多言,拎着椅子一溜烟跑远了。 许柚柚的视线落回大棚深处。 谷晓箐还蹲在苗床前,手里捏着一片药材叶子。 翻来覆去,正反面反复细看,看得格外认真。 许柚柚顺着小路,慢慢走了过去。 谷晓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 认出是她,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来。” 许柚柚垂眸看向她手里的小苗。 “苗有问题?” “嗯。” 谷晓箐把叶片翻过来,递到她眼前。 “长了红褐色斑点,背面比正面多。看着像锈病,又不太一样。” 许柚柚安静看了几秒,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这片就你一个人负责?” “加上我一共三个。”谷晓箐如实道,“一个病假,一个今天没来。” 许柚柚没再追问。 谷晓箐把小苗重新栽回土里,轻轻压实泥土。 拍干净手上的浮土,站起身,看向许柚柚。 “你到底是哪个组的?” 许柚柚没有回答。 谷晓箐等了两秒,见她不说,也不勉强。 弯腰拿起放在苗床边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许柚柚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谷晓箐淡淡的提醒声。 “你要是刚来山上,别一个人跑太远。这边路绕,容易迷路。” “好。”许柚柚没有回头,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去。 走到木屋门前的空地上。 许念正举着风筝迎着风疯跑。 风筝勉强飞起一点,就晃晃悠悠落下来。 她不气馁,捡起来再举高,接着跑。 苏慎南跟在她身后,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弄。 只能亦步亦趋,默默跟着跑。 燕舟从石凳上起身,走过去接过许念手里的风筝。 高高举起来,迎着吹来的山谷风,轻轻松手。 小小的风筝摇摇晃晃往高空升。 浅紫色的机身晒在日光下,干干净净发亮。 粉色的长尾在风里一飘一荡,格外轻盈。 线轴绷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燕舟低头,把线轴稳稳递到许念手里。 许念仰头望着天上的风筝,眼里满是笑意。 苏慎南站在她身侧,也抬头望着高空,轻声感慨。 “这么看,真有点像小马了。” 风筝稳稳悬在天上,粉色尾巴随风轻轻晃动。 燕舟往后退了两步,静静站到许柚柚身侧。 山谷的风持续吹过来,刮得桂花树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成片的玻璃大棚,顶面映着日光,亮亮的一片。 延伸出去的土路空空荡荡,看不见人影。 许柚柚拉着燕舟,抬头向上看。 视线往燕舟房间窗台的位置落了一瞬。 窗台上那只花盆还在原处。 平平无奇的土层底下,谁也看不出埋着东西。 燕舟拉着她的手走进屋。 第十二章备礼 第十二章备礼 京城的深秋,快要走到尽头。 夜里的风带着彻骨的凉,扫过空旷的街边。 楚志华从酒会出来的时候,将近十一点。 他抬手摆了摆,让助理先行离开。 自己沿着街边慢慢踱步,大衣领口随意翻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身上带着几分微醺的暖意,脚步比以往轻快太多。 从前走几步就沉累乏力,如今一整条街走下来,丝毫不需停歇。 他想慢慢走一走,醒醒酒。 顺路拐去常去的甜品店,买几样点心,带回去给楚云秀。 走出去没几步,他摸出兜里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爸?” 楚云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浓浓的困意,软乎乎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楚志华声音温和,“给你买点心,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这么晚了还开着?” “去看看,应该还在营业。你先睡,不用等我。” “嗯……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 楚志华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顺着街道往前走。 他一直记着,上次楚云秀随口一句好吃的红豆糕。 寥寥一句话,他便一直放在心上。 同一条长街,深处藏在夜色的阴影里。 刘长生缓步走过,原本平稳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侧过头,朝着某个方向静静看了几秒。 她穿过两条寂静的街道,在十字街口停下。 微微侧首。 一个中年男人,正不紧不慢从她面前走过。 肩上挎着一只布包,满头白发,在昏黄路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刘长生的目光稳稳落在此人身上。 先扫过他的眉眼脸庞,再缓缓下移,掠过肩头,最终停在身侧的手上。 那层极淡的润泽,浮在皮肤表层。 路灯底下看得格外清晰,像一层薄薄的油,轻轻漂在水面。 是不死花的气息。 很淡,很轻。 她静静立在街口,看着那个男人顺着街边走远。 夜风猛的从街口灌进来,撩起她的裙摆,薄薄布料贴着脚踝轻晃。 楚志华路过街边的商铺橱窗。 玻璃映出身后模糊的人影。 起初他以为是夜里光线昏暗,产生的错觉。 可他放慢脚步,身后的影子也随之放慢。 他停步,影子也稳稳停住。 心头微动,他骤然转身。 路灯底下,静静立着一个白发女人。 身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安静伫立在夜色里。 楚志华盯着她,沉默两秒。 “我们认识?” 刘长生抬步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 “你身上的东西,是谁给你的。” 楚志华眉头轻轻蹙起。 “什么东西?” “让你恢复健康的东西。” 楚志华脸色微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长生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你自己不知晓,但我清楚。你身上,带着我一位故人的气息。” 楚志华沉默片刻,语气冷静克制。 “你先说清楚,你要找的人是谁。我可以帮你联系。但深夜尾随,不太合适。” 刘长生再次抬眸,目光在他手背上短暂停留。 “我只想找,让你恢复健康的那个人。” 楚志华摇头。 “抱歉,我帮不了你。” “你当然能帮我。” 刘长生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声音不高不低,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 顺着耳廓钻进去,丝丝缕缕,落进意识的缝隙里。 “去找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 楚志华眼底的神采瞬间空了。 眼神涣散,一片木然。 他慢慢抬起手,从衣兜掏出手机,整套动作僵硬平稳,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扯着动弹。 他划开手机屏幕,指尖机械摁下一串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通。 “楚先生?”徐东阳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几分意外,“这么晚了——” 楚志华开口说话,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徐医生,我身体有点反复,你过来一趟吧,老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备礼(第2/2页) 电话那头的徐东阳沉默一瞬。 “好。半个小时后到。” 楚志华挂断电话,语气僵硬复述。 “老地方在城西的茶室。” 他收起手机,直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形同傀儡。 “带路。” 话音落下,楚志华僵硬转身,笔直朝前走去。 刘长生缓步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 城西的茶室,深夜早已打烊。 大门紧闭,整条街安静无人。 楚志华立在店门口,静静伫立,纹丝不动。 刘长生抬眼,扫过墙角一闪一灭的监控红灯。 指尖极轻一动。 刺眼的红灯瞬间熄灭。 门锁内部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轻响,应声解锁。 楚志华抬手推开大门,按下室内开关。 暖白灯光瞬间铺满整间茶室,四下灯火通明。 他带着刘长生,径直走进最里侧的包间。 包间不大。 进门后,楚志华靠在墙边呆立,一动不动。 刘长生没有管他,独自站在窗边的阴影里,隐去身形。 没过多久,包间门被人推开。 徐东阳走了进来。 视线先落在楚志华身上,随即瞥见窗边隐匿的白发女人。 目光在她脸上,稳稳停留两秒。 “你是谁?” 刘长生看着他,直接开口。 “赢无,在哪。” 徐东阳下意识看向一旁呆滞的楚志华。 楚志华垂着头,全程没有半点反应。 不对劲。这是他第一感觉。 他收回目光,语气故作镇定。 “……我不知道这个人。” 徐东阳脚步微退,半边身子靠向门板。 手掌握住门把手,想要推门逃离。 门把手明明是松动的,可他的指尖像被无形的力量压住。 死死锁住,分毫转动不得。 刘长生始终没有上前,声音依旧平缓清冷。 “我问你话,你回答。” 徐东阳牙关紧咬,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拼命抵抗,却根本挣脱不开这股无形的禁锢。 短短几秒,眼底的抵抗彻底溃散,眼神变得空洞麻木。 “赢无在哪?” “不知道。” “谁让你帮楚志华。” “……李健达。” “怎么找他。” “鼓花巷。” 刘长生微微点头,眼角瞥一眼墙边的楚志华。 “上门,应该要备上礼物。” 她抬步走到楚志华面前,指尖轻轻一点,落在他眉心。 楚志华双眼圆睁,瞳孔彻底涣散。 气息瞬间断绝,身体直直向后倒去,重重落在地面。 刘长生垂眸看了他一眼。 大衣领口依旧翻敞着,兜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光。 最新一通通话记录,停在打给楚云秀的那通。 她静静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她转身看向僵立的徐东阳。 “带上他,带路。” 徐东阳弯腰背起地上的楚志华,身形僵硬,沉默跟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室。 刘长生走在最前。 夜风从街道尽头狂奔而来,吹得满头白发肆意翻飞。 她任由发丝拂过眉眼。 往前走了一段路,抵达街角。 她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抬手打开随身的布包搭扣,指尖探进去轻轻一碰。 包里静静躺着两只玉娃娃,玉色冰凉温润。 指腹轻轻蹭过最左侧那只的眉眼,极短一瞬。 收回指尖,合上搭扣。 继续往前迈步。 徐东阳背着的楚志华,默默跟在身后,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楚家别墅的客厅,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楚云秀早已收拾干净茶几,撤走茶杯。 她低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页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来电。 等了几秒,指尖微动,将手机翻面,轻轻扣在桌面上。 她起身,抬手关掉客厅的灯,转身上楼。 窗外的风顺着细密窗缝钻进来。 吹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杯沿轻晃,荡开一圈细微波纹,很快,又归于平静。 第十三章交易完成 第十三章交易完成 鼓花巷藏在京城老城区最深处。 巷道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行。 两侧墙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红砖底色。 路灯隔得极远,昏黄一小点光,照不透巷尾浓重的阴影。 巷口立着一棵苍老的槐树,树叶早已落得干净。 光秃秃的枯枝悬在夜色里,被夜风轻轻吹动,擦出细碎的轻响。 巷子最底,立着一扇老旧木门。 门上漆皮尽数褪尽,斑驳底色里,隐隐露出生锈的铁痕。 徐东阳背着楚志华,贴着墙根后退半步,静静站定。 刘长生走在最前,立在木门跟前。 满头白发浸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 肩上挎着布包,晚风掀动她的裙摆,边角轻轻扫过脚踝。 门没有上锁。 她抬手轻轻一推。 沉闷的木门摩擦声骤然响起,在狭窄空荡的巷子里,拖出长长的回音。 门后是一方小院,不大,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 墙角堆着几只废弃的旧油桶,落满灰尘。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铺在地上,一片灰白冷清。 院子正中央,静静立着赢无。 一身黑色长袍垂落,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指节偏长,肤色惨白,手指比寻常人略长几分,关节轮廓微微凸起。 他的肩线比从前更宽,微微歪斜,看着有些沉郁。 面容依旧是旧日模样,唯独瞳孔,深得发黑,辨不出半点情绪。 他身侧站着李健达,身姿笔直,双手垂在身前,站姿规整紧绷。 “走得慢了些,久等了,赢无大师。” 刘长生笑着开口,眼底却一片寒凉,盛满了浓浓的厌恶。 赢无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冷得刺骨。 “公主殿下,确实让我惊喜。” 做了一枚傀儡,骗了我两千多年。 刘长生听得明白,却不接话。 直接抬步跨过门槛,在院门口停下。 侧过身,朝着铁门的方向轻轻抬手。 徐东阳背着楚志华,乖乖走进院子。 将人轻轻放在院心的地面上,随即退到一旁站定。 月光落在楚志华脸上。 他双眼圆睁,瞳孔彻底涣散,一动不动,没了半点生气。 “路上撞见点有趣的东西。上门拜访,总得备一份礼。” 刘长生转头看向院心的男人。 “赢无大师,这份礼物,你可喜欢?” 赢无垂眸扫了眼地上的楚志华,语气漠然。 “不过是个玩意儿,谈不上喜欢。” “我倒觉得,这玩意有趣得很。” 刘长生顿了顿,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赢无,轻声开口。 “他身上,有和你同源的气息。还有,你变了。” 一旁的李健达,指尖骤然攥紧,心头一紧。 刘长生微微抬眼,摊开掌心。 五指缓缓、一点点向内收拢。 原本静静站在侧边的徐东阳,猛地双手扼住自己的脖颈。 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原本空洞茫然的眼底,骤然爬满清醒的恐惧与窒息的痛苦。 赢无左手骤然抬起。 掌心翻涌出一层暗沉的黑光,像坚硬的壳,瞬间裹住整只手掌。 黑光顺着小臂飞速上涌,骤然朝着徐东阳的方向冲去。 一瞬之间,直接打散了刘长生扣在他身上的禁锢。 窒息感骤然褪去。 徐东阳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剧烈咳嗽,浑身发抖。 “打狗,也要看主人。” 赢无的语气冷冽逼人。 李健达立刻上前,伸手扶起瘫软的徐东阳。 刘长生眉梢轻轻一挑,冷声回怼。 “狗主人我尚且不惧,何须看狗的情面。” 话音未落,她骤然出手,速度极快,直扑徐东阳。 不过一瞬。 徐东阳的头颅重重磕落在地。 双眼圆睁,眼底还残留着全然不知情的茫然。 温热的身体软软靠在李健达身侧,彻底没了气息。 小院瞬间死寂。 刘长生抬起自己的手。 指尖染着浅浅的豆蔻红,精致干净,一尘不染。 她低头看着掌心,眼底浮出几分满意。 “有能力终归是好,杀人不脏手。” 她顿了顿,语气里裹着一丝轻快的凉。 “说起来,还得多谢你。当年,是你把太岁送到我面前。” 赢无眼底戾气骤起,抬手便朝着刘长生狠狠冲来。 刘长生侧身利落躲开。 抬手抬至肩头平齐,指尖萦绕的光泽由淡转浓。 她往前踏出一步。 脚下地面瞬间裂开细纹,裂缝蜿蜒蔓延,直逼赢无脚下。 赢无左手抬起。 掌心的暗色光幕骤然撑开,像一面坚硬的墙,稳稳挡在身前。 两股强悍的力道轰然相撞。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尘土扬起,又簌簌落下。 刘长生没有停手,顺势蓄力。 贴着地面的裂纹往前逼近半步。 右手全力推出,整个人几乎贴近赢无身前。 赢无被迫往后退了半步,再次抬左手格挡。 厚重的暗色光幕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你的不死花,也变了不少。” 刘长生轻声开口,指尖光泽缓缓褪去。 这一次,她没有向外推送力道。 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攥紧。 她的脸色,瞬间比刚才苍白了数分。 赢无脚下的整块地面骤然塌陷。 裂缝在他脚跟身后狠狠崩开。 他身形猛地向后一仰,膝盖瞬间弯折。 又硬生生咬牙撑住,强行站稳身形。 右手仓促撑了一下塌陷的地面,借力直起身。 嘴角缓缓渗出一丝猩红血迹。 身上流转的暗色黑光,裂痕越来越多,层层叠叠。 “刘长生,你如今的能力,杀不了我。” 赢无眉头紧蹙,语气冷硬笃定。 “倒是自信。” 刘长生白着一张脸,淡淡回视。 “可我未必,杀不了你。” 听见这话,赢无往后退了一步。 目光沉沉打量着她,神色愈发警惕。 他心念一动,院内满地落叶骤然腾空而起。 每一片叶子,都凝出锋利的刃光,像无数细碎刀片,齐齐朝着刘长生飞射而去。 刘长生抬手撑起屏障,堪堪挡住第一波落叶利刃。 两人就此对峙。 赢无不断加重力道。 无数落叶冲破屏障缝隙,狠狠扎进刘长生的身体,穿身而过。 转瞬之间,她满身是血,双腿脱力,半跪在地。 赢无看着她满身血色,沉默片刻,眼底浮出浓浓的嘲讽。 “公主,你流血了。” 刘长生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扯了扯嘴角。 “是啊。我现在会流血了,终于像个人了。” 赢无一步步朝她走近,在她身前两步处站定。 冷冷注视着这个曾被他视作棋子的人。 偏偏一辈子,都在做执棋的那一个。 他当年能赠予她长生,如今,也能亲手剥夺。 心底怒火翻涌。 右手蓄力,凝聚全力,欲一招了结她的性命。 刘长生抿紧唇角。 左手极快从布包夹层抽出一物。 速度快得惊人,连赢无都未曾看清动作。 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刀身在月光下毫无反光。 像一截凝固的黑暗,轻薄,无声,几乎无重量。 她猛地起身,直冲赢无而去。 匕首狠狠刺入那层暗色光幕。 穿透的瞬间,响起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像薄瓷裂开细纹。 刀刃刺入处,光幕层层崩裂,边缘像碎瓷一般,一片片剥落脱落。 赢无察觉致命危机,仓促侧身躲闪。 终究晚了一瞬。 匕首顺着光幕裂缝,直直刺穿他的肩头。 刘长生死死攥紧刀柄,不肯松手。 整个人抵着刀刃,死死抵住赢无。 目光沉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看着伤口边缘快速发黑,渗出血液,无法愈合。 她眼底浮出几分疯癫的笑意。 “去死吧,赢无。” 【回忆·楼家当铺】 彼时的楼家当铺,安静无声。 刘长生静静立在柜台前,久久沉默不动。 她抬眼看向柜台后的女人,目光坦然,字字清晰。 “我要一件,能杀死赢无的物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交易完成(第2/2页) 换不回逝去的丈夫与孩子。 那她便亲手,送他下去陪葬。 柜台后的女人没有立刻应声。 刘长生眉头微蹙。 “怎么?还是不行吗?” 女人掌心向上,一本老旧泛黄的册子凭空出现在手中。 指尖缓缓翻动,最终停在其中一页。 抬眼,淡淡开口。 “可交易。” 听见这三个字,刘长生悬着的心微微落地。 女人抬手一点,册上文字凭空浮现在半空,悬在刘长生眼前。 “刘长生,你可愿意典当?” 刘长生扫过浮动的交易条款,神情平静,轻轻点头。 “愿意。” “签下你的名字。” 女人递来一支笔,将册子放在托盘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刘长生没有半分犹豫,提笔落笔,签下姓名。 墨迹彻底干透的那一刻。 一柄配着乌木鞘的匕首,凭空落在她身前。 女人合上册子,轻声叮嘱。 “这匕首,仅限一次。用过即消。” 刘长生抬手握紧匕首,指腹死死攥住刀柄。 “好。” 说完,她转身,牵着身侧两道虚无的人影,缓步走出当铺。 【回忆结束】 院内。 赢无清晰感知到伤口的诡异。 他一身不死花之力,可修复世间所有伤势。 唯独这一处伤口,完全无效。 刀刃似乎淬着克制他的力量。 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血肉里。 拔不出,愈不合。 他瞳孔骤然骤缩。 周身的暗色光幕,以刀刃为中心,不断碎裂、剥落。 像一面坚固的墙,被人一点点凿穿、瓦解。 赢无掌心朝下,隔空卷起一地落叶,凝出锋利刃片。 手腕上常年佩戴的玉珠,被无形的压迫力生生震碎。 一滴鲜红血液,落在落叶刃上。 他抬手按住刘长生的身子,凝聚全力,狠狠刺入她的胸口。 刘长生嘴角溢出血沫,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意。 肩头的布包骤然爆发出一片碧绿柔光。 刺眼的光瞬间炸开,硬生生将两人狠狠分开。 刘长生狼狈跌落在地,胸口鲜血不断涌出。 她忍着彻骨剧痛,勉强撑起身子。 心底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另一边。 赢无半跪在地。 那柄匕首依旧插在肩头,刀柄朝上。 乌木刀鞘在清冷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微光。 他试着起身。 肩头伤口的黑晕再次蔓延一寸,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 膝盖重重弯折,终究撑不住力道,再次跪落。 第二次起身,肩头剧烈震颤,依旧徒劳。 李健达快步从墙角冲来,半蹲在他身侧。 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赢无抬眸看了他一眼,沉默无言。 不等吩咐,李健达直接架住他的手臂,一点点将人扶起。 赢无脸色惨白,起身时身形剧烈晃动。 左手无力垂落,血珠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没过多久。 那柄刺入肩头的匕首凭空消散,彻底消失。 可伤口依旧狰狞可怖,无法愈合。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裂痕,钉在血肉骨血里。 源源不断的力量顺着裂痕流失,剧痛不止。 同一时间,楼家当铺。 黑衣旗袍的女人立在柜台后,正要抬手取下架上的斗篷。 一阵夜风穿堂而入。 她的目光落在柜台下方的抽屉上。 缓步上前,拉开抽屉。 那柄本该消散的乌木鞘匕首,静静躺在抽屉深处。 鞘身细碎的银丝纹路,在烛火下微微一亮,随即暗沉下去。 女人合上抽屉,取下斗篷,从容穿戴整齐。 反手之间,一盏精致的白纸灯笼凭空浮现,提在手中,缓步朝外走去。 小院之中。 赢无死死忍着肩头撕裂般的剧痛,眼底满是戾气。 咬牙低吼。 “刘长生,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刘长生满口腥甜,抬眼鄙夷地看着他。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专门杀你的物件。” 她咳出血沫,放声大笑。 “我从不会打无准备的仗。你以为我是专程来和你叙旧的?” “疯子!”赢无怒声嘶吼。 刘长生撑着残破的身子,晃晃悠悠站起身。 “别忘了。你口中的疯子,是你亲手逼出来的。” “是你,给了疯子可乘之机。” 她眼神凛冽,字字带血。 “赢无,当年你设计害死我丈夫、我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是你的棋子。” “你活了千年万年,终究太过自负。永远高估自己,低估旁人。” 赢无肩头再次腾起缕缕白烟,伤势还在恶化。 李健达急声劝说。 “先生,我们先撤离!身体要紧!” 赢无十指紧握,强忍剧痛,猩红的眼底死死锁住刘长生。 恨意滔天。 “我杀了你!” 刘长生放声冷笑。 “别想走!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留下来!” 话音落地,她倾尽体内最后一丝余力,朝着两人挥出致命一击。 李健达强行带着赢无侧身躲闪。 危急关头,赢无强行催出体内深藏的力量。 是当年强行镇压沈云梦时,封存的不死花本源。 他抬手扯下颈间佛珠,五指用力,狠狠捏碎。 碎裂的佛珠迸发强悍力道,直扑刘长生而去。 刘长生竭力躲闪,终究没能完全避开。 狂暴的力道狠狠砸在身上。 她双腿一软,再次半跪在地,大口呕出一地鲜血。 油尽灯枯。 她活不了了。 赢无同样虚弱脱力,缓缓倒下。 视线依旧牢牢锁着不远处的女人,不肯移开。 李健达迅速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刘长生,不再迟疑。 架着重伤的赢无,迅速撤离小院,消失在夜色里。 院中只剩刘长生一人,半跪在地。 夜风掀开布包搭扣。 包里两只玉娃娃静静滚落出来。 温润的玉面,快速裂开细密纹路。 眉眼轮廓一点点褪去,身形渐渐虚化。 像纸上墨迹,被清水反复冲刷,慢慢淡去、消散。 她脑海里,隐隐浮现在当铺交易时,看见的那行小字。 ……使用匕首后,自动典当半身太岁能力、剩余所有寿命…… “交易完成。” 她轻声呢喃,语气平静无波。 满头白发从发梢开始,逐层变透、消散。 一缕一缕,在月光下无声褪去。 她整个人的轮廓,也随之慢慢虚化。 先是肩头边缘模糊,再是手臂、裙摆。 像有人拿着无形的布,一寸一寸擦去她存在的痕迹。 两只玉娃娃彻底碎裂,化作几片残玉。 再无温润光泽,耗尽所有灵气,只剩冰冷碎屑。 她的脸庞在月光里越来越淡,近乎透明。 她闭紧双眼,眉眼平展,没有皱眉,没有痛苦。 夜风从院墙灌入,扫过她方才伫立的位置。 空空荡荡,再无人影。 地上静静躺着楚志华与徐东阳两具尸体。 方才刘长生伫立的空地,还残留着一丝浅浅余温。 风一吹,那点温度,也慢慢散尽、凉透。 月光静静落下来,照着满地碎玉,照着冰冷的地面,照着死寂的小院。 巷口的老槐树轻轻晃了晃枯枝。 随后,整座巷子,彻底归于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 巷口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 许柚柚和燕舟缓步走来,还未踏入院门,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院子里满地狼藉,血色斑驳。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许柚柚一眼认出,那是楚志华。 地面散落几片残破碎玉,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冷光。 燕舟屈膝蹲下,指尖轻轻触碰那片空置的地面。 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余温。 许柚柚立在他身后,掌心紧紧攥着一只空荡荡的布包。 布包里所有东西,都随着那个人,彻底消散殆尽。 她静静看着空地,轻声开口。 “她走了。” 第十四章新牌位 第十四章新牌位 从鼓花巷的小院出来。 李健达扶着伤势沉重的赢无,接连穿过三条幽深的暗巷。 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医疗仓库门前。 铁门的锁早就锈死断裂,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厚重的灰尘味混着陈旧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从头顶破碎的天窗漏下来,稀稀落落洒在地面。 满地散乱的医疗器械碎片,被微光映得发亮,乱糟糟铺了一地。 赢无抬脚往里走,脚步虚浮,身形踉跄。 左手无力垂在身侧,肩头的伤口一直在渗血。 暗红的血顺着衣袖慢慢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留下一串断断续续、深浅不一的深色血痕。 李健达扶着他,让他坐在一只翻倒的旧木箱上。 转身走到墙角的铁柜前,伸手翻找。 从落满灰的柜子里,翻出几卷泛黄老旧的纱布绷带,还有半瓶碘伏。 不知道搁置了多少年,早已看不清保质期。 他折返回来,蹲在赢无面前。 一层层展开纱布,对折叠厚,稳稳按在狰狞的伤口上。 不过片刻,白色纱布就被温热的血彻底浸透,染成暗沉的红。 李健达快速换掉浸透的纱布,重新叠了干净的一层压上去。 手上动作没停,低声开口。 “要不是那……还真杀不了她。” 赢无垂眸盯着自己的肩头伤口,静静沉默了许久。 他活了两千多年。 上次对上沈云梦,拼死缠斗,也从未流过这么多血。 体内的力量顺着这道伤口不断外泄,一点点往外淌。 根本拦不住,堵不住。 良久,他嗓音沙哑,轻轻开口。 “可惜了。” “都用完了。” 李健达手上动作一顿,随之继续替他包扎。 纱布一圈圈缠上肩头,层层压紧,仔细打了个结。 伤口依旧在缓慢渗血,纱布底下隐隐洇出暗红一片。 好在不再像刚才那样大出血,稍稍稳住了伤势。 他抬头看向赢无。 “先生,我们再想办法,就像当年那样——” 赢无抬眼,望向天窗漏下的那一缕清冷月光。 低低冷笑一声。 “呵!不好拿。” 他心里清楚。 倘若那个人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定会毫不犹豫,亲手了结他。 另一边,鼓花巷巷口。 老槐树的枯枝悬在夜空里,被风轻轻晃着。 燕舟拿出手机,低头低声说了几句,很快挂断。 手机揣回口袋,他侧过身,抬手轻轻牵住许柚柚的手。 巷口的风直直灌进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了一瞬。 下一瞬,巷口空空无一人。 地面扬起的一层薄灰,缓缓飘落,归回原位。 整条长巷,只剩几片干枯落叶,和满巷清冷的月光。 银明山木屋。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铺满整间屋子。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那只空布包。 她伸手探进包里,把残存的几片碎玉,轻轻倒在茶几上。 碎玉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细碎轻响。 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轻。 燕舟起身倒了两杯温水。 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沙发落座。 许柚柚垂眸看着桌上零碎的碎玉,轻声发问。 “就剩这些了,他们还能用吗?” 燕舟目光淡淡扫过碎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新牌位(第2/2页) “能。这玉他们一直附身在上面,灵力未散,还能用。” 许柚柚盯着碎玉,视线慢慢放空。 脑海里翻出之前在许家院子里的画面: 那天刘长生坐在石凳上。 满头白发浸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语速依旧不紧不慢。 “燕先生,谈笔交易。我可以暂时缓解许柚柚的身体异常——” 彼时,燕舟眼底满是警惕,直直看向她。 “说你的条件。” 刘长生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布包边缘,语气平静。 “残魂不可入阴间,不可往生,最终只会消散于天地间。” 她抬眼,直直望向燕舟。 “可我舍不得他们就这样散了。你活了两千多年,你能帮我。” 燕舟迎着她的目光,冷静追问。 “你怎么缓解?” 刘长生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藏着几分深意。 “当初赢无逼我取太岁,我虽吞服了一半太岁本源,却也在太岁身上下了死蛊。” “这道蛊,原本是我专为赢无所设。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是许柚柚与太岁共生相依。” “我可以分出自身一部分力量,稳住她体内流逝的能力,暂时止住异变。” 话音落下的瞬间。 燕舟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力道极重。 他久久没有说话。 廊下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前微凉的茶水轻轻晃动。 他静静看着刘长生,目光平得像封冻的冰面,不起半点波澜。 “你说完了?” “你别生气。”刘长生端起手边凉茶,轻抿一口,语气清淡,“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也是意想不到。” 许柚柚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 “没有解吗?” 刘长生抬眼,眼底带着彻骨的冷意。 “你觉得,我会给这个局,留任何生路吗。” 是啊。 她恨赢无入骨,布下死局,怎会给自己留后手。 许柚柚心里早有答案,不过是亲口确认一遍。 她垂眸,看见燕舟的手依旧死死攥着桌沿,指节青白。 她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燕舟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我答应你。” 刘长生勾了勾嘴角。 回忆结束…… 夜风顺着窗缝,悄悄钻进安静的客厅。 燕舟语气温和,缓声开口。 “不管能维持多久,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我们就试试。” 许柚柚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 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握得很紧。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又执拗。 “阿舟,你必须活着。” 燕舟抬眸望向她,轻轻点头。 “好。” 许柚柚没有松手。 指尖紧扣着他的腕骨,力道不轻不重。 莫名心里发慌。 明明人就在眼前,安静坐着,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可她就是隐约觉得,他心里藏着事。 这时,许家老宅祠堂。 昏黄烛火摇曳,光线暗暗沉沉。 照亮供桌上一排排整齐的先人牌位。 祠堂角落,立着一块尚未完工的木牌。 木料是新裁的,板面打磨得平整干净,还未刻字。 地面散落几片薄薄的新鲜木屑。 晚风穿过窗缝钻进来,吹得供桌前的烛火晃了又晃。 摇曳数次,终究稳稳定住,继续燃着微光。 第十五章白玉衡笄 第十五章白玉衡笄 京城,楚家。 清晨的天灰蒙蒙的。 只有东边天际,透出浅浅一线泛白的光。 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怎么看都透着暗沉,亮不起来。 窗玻璃凝着薄薄一层水雾。 外头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灯光透过雾气,晕成软软的一团暖色。 楚云秀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昨晚她一直等父亲回家,等到将近凌晨,人也没回来。 打电话没人接,问楚志华身边的助理,对方只说酒会结束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人。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手机一直紧紧攥在掌心。 突兀的铃声响起,她猛地睁开眼。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 她哑着嗓子接起。 “……喂?” “请问是楚云秀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毫无起伏的官方语调。 “这里是桥向派出所。鼓花巷民宅发生一起命案,现场两名死者,初步核实,其中一名死者为您的父亲楚志华。案件已移交刑侦,请您即刻到桥西派出所配合核实,我们有同事在此等候。” 楚云秀坐在床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丢在床上。 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严严实实裹住自己。 被窝里传出细细碎碎的呜咽,压得很低。 没哭多久。 她慢慢掀开被子下床,快速收拾妥当。 出门前,脚步顿在玄关。 红着眼,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合照。 照片里是她和楚志华,笑得很干净。 静静看了两秒,她抬手带上门,走了出去。 直到坐进路边等车的位置,她的手才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反复深呼吸好几次,心底的慌乱还是压不下去。 她一边低头操作手机叫车,一边往路口走。 许四海昨晚留在京城,帮许清河处理药材相关的琐事,没有回银明山。 事情办完,正打算返程回华辰。 远远瞥见路边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他一眼就认出是楚云秀。 她垂着头,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冷光映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状态明显不对劲。 许四海把车停在她面前,落下车窗。 “楚小姐,我送你一程。” 楚云秀抬眼看他,迟疑了一瞬,拉开车后座坐了进去。 “麻烦送我去桥向派出所。” 许四海不多问,直接调转车头。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 清晨薄薄的晨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安静铺在车厢里。 一路无话。 很快抵达派出所门口。 楚云秀推开车门。 “谢谢。” 说完关上车门,径直走了进去。 许四海坐在车里,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 没有立刻开车离开,在路边停了片刻。 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楚志华的动静。” 做完这些,他才发动车子离开。 同一时间,银明山木屋。 四楼阳台斜斜落进一片晨光,铺在木地板上,温温淡淡的。 周婶领着连夜赶来的燕文生上楼。 燕文生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进门就放在阳台的长桌上。 他刚坐下,何姨就端着热茶上来了,笑着开口。 “文生先生,快喝口热茶。您来得也太早了。这几日我们都在饭堂吃,等下您也跟着我们一起吃早饭。” “不用不用。”燕文生连忙摆手,语气匆忙,“我这边有急事,专门来找燕舟处理的,来得急,怕是要打扰你们了。” “正事要紧,哪算打扰。”何姨放下茶杯,温和应声,“燕先生马上就来,你们慢慢聊。” 何姨和周婶一同下楼。 阳台上只剩燕舟和燕文生两人。 燕舟手里拎着布包走过来,放在桌面上。 “路上顺利?” “顺利。”燕文生抬手拍了拍桌上的旧木箱。 燕舟点头,把布包推到他面前。 “就是这些。” 燕文生拿起布包,顺势站直身子。 “我这就启程出发。” 燕舟语调平稳,不高不低。 “路上别耽搁。送到外围就好,不要靠近深处。” “我知道。” 燕文生没有多留,拎着布包,快步下楼离开。 燕舟垂眸看了眼桌上的旧木箱。 没有打开查看,直接抬手拎起,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另一边,市殡仪馆。 楚云秀跟着两名民警走进长廊。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不算刺鼻,却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整条走廊都安安静静,细碎脚步声沿着过道轻轻回荡。 停尸室亮着惨白的白炽灯,光线刺眼。 停尸床上盖着一块平整的白布,在冷白灯光下,泛着一层死寂的光。 一名男民警守在门口,女民警陪着楚云秀走进去。 楚云秀盯着那块白布,静静看了好几秒。 伸手轻轻搭在布边,指尖停顿一瞬,缓缓掀开。 楚志华的脸露了出来。 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着。 唇角一道早已干涸的血痕,一路延伸到下颌。 她抬手,指尖轻轻贴上他的颧骨。 皮肤是彻底冰凉的。 又慢慢抚过他的额头。 随后微微弯腰,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 隔着一层白布,能清晰感受到底下躯体毫无温度。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她没有放声大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白玉衡笄(第2/2页) 只是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克制不住地发抖。 爸爸…… 女民警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不敢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 楚云秀慢慢直起身,一步一步往门外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白茫茫的天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踏出停尸室的瞬间,穿堂风猛的灌进衣领。 刺骨的冷,让她浑身一激灵。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也想不通。 爸爸为什么会死。徐医生又为什么会惨死。 难道和之前一直在调理身体的药有关? 警方初步判定,疑点重重。 楚志华是窒息身亡,徐东阳却是身首异处。 出事的宅子登记在徐东阳名下。 所有线索模糊不清,没有任何外人痕迹。 警局的人隐晦推测,是楚志华行凶杀人,事后自身旧疾发作身亡。 她死死攥着风衣下摆,指节泛白。 她绝不相信,自己的爸爸会杀人。 可她没有任何证据,能推翻这个荒唐的结论。 银明山,药材大棚。 日光透过整片玻璃顶面落下来,洒在一排排苗床上。 每一片药材叶片,都被照得透亮青翠。 许清河捏着一株药草,翻看根部长势。 付斌站在一旁,低声给他汇报日常工作。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许清河把药材递给付斌,拿出手机扫了一眼消息。 短短一行字。 他看完锁屏,抬手示意付斌先下去,不用跟着。 独自走出大棚。 木屋前的桂花树下。 许柚柚坐在石阶上,低头编着手里的手绳,背对着他。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来。 许清河走到她面前,快速在手机上敲出一行字,递到她眼前。 【祖姑奶奶,楚志华死了。今早确认的死者身份。】 许柚柚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递回去。 “出殡那天,我们送一程。他是你父亲昔日的好友,该有的礼数要有。” 许清河看着她的眼睛,抬手比划了两下,又停住。 再次低头打字。 【您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许柚柚抬眸看他,语气平静。 “他的死和许家无关,不用深究,不用多管。” 许清河没有再追问,收起手机,转身回了大棚。 许柚柚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没编完的手绳。 心底轻轻叹了一句。 楚志华死得无辜。 只是命数不巧,偏偏撞上了彻底疯魔的刘长生。 她收好手边的针线杂物,起身回屋。 她前脚刚进屋,许四海的车后脚就稳稳停在木屋门前。 他肩上挎着一只黑色背包,推门走进客厅。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燕舟独自坐在沙发上,安静泡茶。 许四海扫了一圈屋内。 “燕先生……” “柚柚在楼上换衣服。”燕舟没有抬头,手上泡茶的动作没停,语气温和。 许四海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 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木盒。 盒子不大,打磨得光滑细腻,暗红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木盒摆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一支翡翠步摇静静躺在绒垫里。 水头通透,翠色顺着簪身缓缓流淌,像一汪碧水凝在玉中。 “刚收的货,成色极好。”许四海开口,“你看看,是不是和你之前送祖姑奶奶的那只玉镯相配。” 燕舟垂眸看去。 步摇的翠色,和许柚柚腕间玉镯的玉料质感完全一致。 分明是同一块原石开出来的料子,天生一对。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簪身,玉面温润冰凉,轻笑一声。 “她会喜欢的。” 许四海点点头,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更大的木盒,摆在桌上。 盒身偏长,深褐实木质地,边角包着氧化暗沉的铜皮。 包浆厚重,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摩挲,年头不浅。 他掀开盒盖。 一支白玉衡笄静静躺在绒垫上。 玉质细腻温润,簪身修长笔直。 顶端刻着一道极细的云纹,刀工干净利落。 燕舟的目光瞬间定在这支玉簪上。 久久没有移开。 他认得它。 很多年前,他行冠礼那日,是祖父亲手赠予他的成人礼。 岁月漫长,辗转流离,早就遗失多年。 许四海没察觉他的异样,伸手把木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也是刚收来的老物件,我看着极适合你,你看看合不合眼缘。” 燕舟抬手,轻轻拿起玉簪。 指尖抚过那道熟悉的云纹,停顿一瞬。 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声音轻轻的。 “谢谢。很好,确实适合我。” 见他收下,许四海合上翡翠步摇的木盒,夹在胳膊底下。 “自家人,不客气。” 说完,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脚步声一步步往上,慢慢走远。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燕舟坐在沙发上,掌心静静托着那支白玉衡笄。 指尖轻轻转动簪身,微凉的玉面贴着掌心皮肤。 窗外晨光落进来,刚好扫过簪顶的云纹,点亮细细的纹路。 他看着那片细碎的亮光,眼底柔和。 轻声呢喃一句。 “小柚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他把玉簪轻轻放回木盒,没有合上盖子。 就让它敞着摆在茶几上。 晨光静静覆在洁白的玉簪上,那道经年的云纹,亮得格外清晰。 第十六章银明山日常 第十六章银明山日常 银明山。 日光薄薄透开云层,不烈,温温软软的。 铺在连绵的山脊上,把整座山林染出一层淡淡的暖金。 山谷的风穿堂灌过来,裹着松针和枯草的干爽气息。 山里大半树木都落光了叶子。 只剩几株老枫树悬着最后一片深红。 孤零零立在风里,摇摇晃晃,像舍不得落幕的秋。 木屋门口的桂花树下。 许念蹲在地上,跟前摆着几只空花盆,还有一袋拆开的花种。 苏慎南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种花铲。 低头对着地面比划半天,迟迟下不去手。 “哥哥,你挖呀。” 许念穿一身红色薄外套,头发扎成两个小小的丸子揪。 蹲在圆滚滚的一团,看着格外软,像颗饱满的冬枣。 抬着小脸催他。 苏慎南跟着蹲下来,小铲子在土面轻轻点了点。 还是犹豫。 “底下会不会有石头?” “没有的。”许念说得笃定,“你直接挖就好。” 苏慎南半信半疑,终于把铲子压进土里。 土质松软干燥,一挖就是一个浅浅的小土坑。 许念伸手从袋子里捻出一粒种子,轻轻丢进去。 小手扒拉泥土盖回去,啪嗒啪嗒拍平。 声音脆脆的。 “好啦。” 木屋门框边,燕舟斜斜靠着。 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树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安安静静看着。 许柚柚从屋里走出来。 手里拎着一只竹编小篮,装着最后几样零碎东西。 几块备用软布、一捆细麻绳,还有许念最爱的糖饼。 她走到燕舟身侧,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看了几秒树下打闹的小孩。 “都装车了?”燕舟低声问。 “差不多了,就剩这一篮。”许柚柚应声。 许星河随后走出屋子,身上穿一件浅灰薄外套。 手里抱着几只折叠椅。 走到门口,余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 没出声,把椅子摆在走廊边,转身进屋继续搬东西。 许多金从楼上下来,边走边剥香蕉。 抬眼瞥了眼外头的好日头,随口感叹。 “今天天气真不错,进山野餐刚好。” 他把香蕉皮丢进垃圾桶,拍干净手心。 转头朝着走廊深处喊了一嗓子。 “二哥!快点!东西全都装车了,就等你!” 许天佑慢悠悠从走廊另一头走出来。 宽松毛衣套在身上,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 手里端着一杯冒着温气的热水。 “催什么。”他随口吐槽,“我这不拿水呢。” 走到门口站定,望向晴空万里的山野。 “来这几天,就今天最适合出门。” 树下的许念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 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许柚柚。 “祖姑奶奶,我们要进山玩吗?” “嗯。”许柚柚轻轻应声,“南南带念念去洗手。” “好!” 苏慎南立刻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伸手牵住许念,小跑着往这边来。 “妹妹,我们走!” 进山的路是一条朴实土路,不算宽。 道路两侧的灌木大半枯黄落败,露出暗红泥土和灰色石块。 一行人走了大概两刻钟。 前方视野忽然开阔。 一方平缓的山坡铺展开来,地面积着厚厚的枯落叶。 踩上去软乎乎的,每一步都沙沙轻响。 坡顶立着几棵高大老松。 撑开浓密树冠,把头顶的日光筛成细碎金斑,星星点点落满地。 “这里绝佳!” 许多金第一个冲上去,把背上的野餐垫直接铺开。 回头朝着身后一行人用力招手。 “快来快来!这里晒得到太阳,还避风!” 许星河默默走过去,一张张展开折叠椅摆好。 许天佑把保温壶摆在野餐垫正中间。 周婶和何姨拎着食盒过来,将各色吃食沿着垫子边缘摆开。 切好的西瓜、洗净的草莓、盒装寿司、一小碟卤味。 最后摆上一盘金灿灿的糖饼,是许念的专属最爱。 何姨一边整理一边叮嘱。 “山里风凉,我带了热茶,保温壶还有姜茶,谁冷就自己倒。” 许念早就迫不及待跑上前。 蹲在垫子边,盯着果盘里的草莓认真挑选。 挑出一颗最大最红的,咬了一大口。 甜润汁水沾满嘴角,她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的。 苏慎南坐在她旁边,低头挑了一颗偏小的。 没吃,就放在手心静静看着。 李静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大包湿纸巾出来,抽了几张塞给他们。 许念嚼完嘴里的,又捏起一颗饱满的递过去。 “哥哥吃,这个超甜。” 苏慎南接过,小口咬完,轻轻点头。 许念立刻满足,转头盯上旁边的糖饼。 拿起一块咬下一大口,眼睛瞬间亮起来。 “好吃!” 何姨笑着接话。 “祖姑奶奶特意让人专程买来的,知道你爱吃。” 许念下意识抬眼去看许柚柚。 许柚柚刚好背对着她,在垫子最外侧落座。 竹编篮子放在脚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头。 燕舟紧跟着在她身侧坐下。 迟她几秒,落座的位置刚好替她挡住北面吹来的山风。 他垂眸扫了眼她脚边的篮子,又看了看她垂着的手。 什么也没问。 旁边的许多金闲不住,重新整理一遍水果点心。 整理完就朝着山道后方大喊。 “小六!走快一点!” 山道末尾,许清河和谷晓箐走在最后。 隔着前面众人几步距离。 谷晓箐是许多金叫来一起玩的,她其实也是有些莫名其妙,毕竟她和许家人不太熟。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去后山呢。 许清河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刻意放慢速度等人。 谷晓箐拿着手机不断对着四周景色拍照。 许清河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抬手比划,指了指前方热闹的山坡,又指了指她。 简单一个手势,意思是一起过去。 谷晓箐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看见铺开的野餐垫,满满当当的吃食。 看见满地乱跑的许念,忙着忙活的许多金。 看见垫子最边上,并肩静坐的许柚柚和燕舟。 她收起手机,轻轻笑了下。 “行。” 山坡上渐渐热闹起来。 许多金把小音响摆在松树树根旁,放着舒缓的老歌。 音量不大不吵,刚好笼罩整片山坡。 许天佑靠着折叠椅落座,习惯性把鸭舌帽再压低几分。 倒了一杯姜茶,小口喝着,眯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脊。 许星河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满地打滚玩闹的两个小孩身上。 一言不发,就那样安静看着。 许念疯跑一阵,头发沾满细碎枯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银明山日常(第2/2页) 跑回垫子边,拿起一颗草莓递向谷晓箐。 “谷阿姨,吃草莓!” 谷晓箐接过,眉眼温柔。 “谢谢念念。” 许念又递了一颗给许清河。 许清河抬手接住,指尖捏着那颗鲜红的草莓,最后轻轻放进外套口袋。 谷晓箐看在眼里,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草莓,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这一幕,尽数落在许柚柚眼里。 她静静看着谷晓箐的回避,看着许清河细微的小动作。 看了短短几秒,便收回目光。 低头继续缠绕手里的细麻绳,慢慢编织手绳。 燕舟侧头看她。 “在编什么?” “手绳。”许柚柚淡淡回。 “给谁的?” “你。” 她抬了抬眼,视线轻轻扫过燕舟放在膝盖上的手腕。 很快又落回手中的绳结上。 山坡的热闹还在继续。 许多金翻出那只风筝。 是之前燕舟亲手给许念做的小马风筝。 浅紫纸面柔和干净,粉色的风筝尾巴稍稍有些长。 许念一眼看见,立刻兴冲冲跑过去接过。 迎着风小跑两步,风筝尾巴轻轻扬起,又软软垂落。 苏慎南紧紧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 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动手。 许念不气馁,换个方向再跑。 一遍又一遍,认真得很。 许天佑看着她不知疲惫的样子,轻笑一声。 “这小孩精力是真的好。” 旁边剥橘子的许多金接话。 “你小时候比她还疯。” 许天佑不服。 “我小时候可没这么闹腾。” 许多金慢悠悠拆台。 “你小时候疯起来,能把车开上树。” “那是意外。” “你每次闯祸,都说意外。” 许星河坐在一旁,全程没搭话。 嘴角却悄悄轻轻动了一下。 细碎日光穿过层层枝叶。 落在山坡的落叶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周婶和何姨坐在树荫下,各捧一杯热茶。 看着满地嬉笑打闹的孩子,岁月安稳。 “家里孩子多,就是热闹。”周婶轻声感慨。 何姨轻轻喝茶,没有接话。 跑了十几分钟,许念终于跑累了。 蹲在风筝边大口喘气。 苏慎南陪着她蹲下,手里还攥着那根小树枝。 浅紫风筝静静铺在枯叶堆上,粉色尾巴被风轻轻撩动。 许念喘匀气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燕舟。 燕舟微微颔首,眼神示意她再试一次。 许念立刻打起精神,抓起风筝高高举着。 再次迎着风全力奔跑。 这一次,风筝晃晃悠悠脱离地面,缓缓升空。 粉色长尾在风里肆意飘动,像一缕轻盈的粉云。 “飞起来啦!” 许念兴奋回头,看向身侧的苏慎南。 “哥哥你看!飞得好高!” 苏慎南仰头望着高空的风筝,看了许久。 认真开口。 “嗯,飞得挺高的。” 许念攥紧线轴,仰着头笑。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眉眼干净又明亮。 玩闹大半天,傍晚,全员回到木屋,各自散开休整。 燕舟发现遗漏在门口,那个暖手宝,重新走出门,脚步忽然顿住。 门前站着何冉。 “你好。”何冉先开口,语气比平日柔和许多。 燕舟淡淡看她一眼。 “有事?” 何冉轻笑一声。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两句吗?” 燕舟没有接话,沉默立在原地。 何冉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你是许家人……”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许惊蛰背着背包,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门廊下的两人。 他认得何冉,之前在研究中心打过照面。 目光淡淡扫过她,最后落在燕舟脸上。 一瞬,便认出来这人的身份。 他语气平稳,不高不低,平铺直叙。 不带半点商榷余地。 “何小姐,他是我许家祖姑爷爷。请保持距离。” 何冉猛地转头看向他。 脸上神色没变,唇瓣却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看许惊蛰,又回头看向门廊里的燕舟。 燕舟目光落在许惊蛰手上的暖手宝,嘴角微微上扬。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重新拉开合适的距离。 “祖姑爷爷?” 她低声重复一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迟疑。 许惊蛰淡淡扫她一眼,径直走进屋里。 燕舟也跟着走回屋里。 门廊前重归安静。 何冉静静立了两秒,再没说话,转身离开。 许柚柚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编完的手绳,指尖慢悠悠缠着线。 听见开门声,她抬眼。 “何冉?” “嗯。”燕舟应声。 许柚柚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不再开口。 客厅安安静静的。 燕舟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她垂首安静的模样。 缓了几息,轻声开口。 “不问两句?” 许柚柚缠绕绳结的指尖骤然停住。 指尖轻轻按着打结的位置。 沉默几秒,语气清淡。 “不想知道。” 燕舟走过去,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又过了几天。 许家一行人收拾行装,从银明山返程老宅。 车子停在巷口,众人陆续下车。 许柚柚刚落地,就敏锐察觉到。 老宅门前,有人等候。 一行人热热闹闹沿着巷子往里走。 说笑打闹的声音,落在安静的老巷里格外清晰。 楚云秀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 走在最前头的许多金第一眼看见她,微微皱眉。 许柚柚从人群后方轻声开口。 “她是来找我的。” 众人了然,没有多问,依次进门,留出空间。 巷口瞬间安静下来。 楚云秀和许柚柚隔着几步距离对峙。 长久的沉默。 楚云秀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像是把所有情绪反复压了无数遍。 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波澜。 “我爸死了。” 许柚柚沉默,没有应声。 “他的死,您知道多少?”楚云秀再次开口。 许柚柚立在她面前,安静沉默几息,轻声道。 “进来说。” 她抬手推开老宅木门,侧身让出半扇门框。 楚云秀在原地停顿两秒,抬脚跨过门槛。 大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 老旧的铜门环轻轻晃了两下,慢慢归于静止。 巷边的桂花树早已叶落殆尽。 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际。 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第十七章无论答案是什么,就是怀疑 第十七章无论答案是什么,就是怀疑 许家后院, 清一色青砖铺地,干净又冷清。 靠墙种的桂花树,叶子落得七七八八。 只剩寥寥几片枯黄叶片挂在枝头,被风轻轻掀动,晃来晃去。 墙角摆着几排陶盆,种着寻常的草花。 入秋之后尽数蔫败,没了生机。 只有几株矮小的秋菊还在撑着,细碎小黄花挤成一团,安安静静开在角落。 后院采光不如前院,四面高墙围着,挡了大半日光。 风从屋顶檐角掠过去,漏下来的只剩一点浅浅凉意。 许柚柚走到院中央的石桌旁坐下。 “这儿说话安静。” 楚云秀站在后门门槛边,迟疑了一瞬。 抬步走进院子,在石桌对面落座。 石桌台面粗糙,沁着彻骨的凉。 她手掌刚贴上去,指尖下意识缩了一下。 顿了顿,还是没有挪开,静静放着。 “你父亲的事。” 许柚柚率先开口,语调平平,没有起伏。 “之前清河已经和我说了。请节哀。” 楚云秀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轻轻动了动。 她抬眼看向许柚柚,目光定定的。 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情绪淡得近乎空洞。 “我爸的死,您知道多少?” 许柚柚伸手拈起石桌上飘落的一片枯叶,捏在指尖看了两秒。 随手轻轻放下。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内情?” 楚云秀被问得一怔。 嘴巴张了张,又默默合上。 沉默好几息,才低声开口。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 “你今天专程过来找答案。” 许柚柚看着她,语气依旧清淡。 “说到底,就是心里在怀疑我。” 楚云秀唇瓣紧紧抿起,片刻后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笑意转瞬即逝,刚浮上来,就彻底沉了下去。 “是。我确实怀疑您。” “我清楚,我爸这些年,一直觊觎许家的东西。” 听完这话,许柚柚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叠放在石桌边缘。 指尖还沾着方才枯叶残留的微凉气息。 静静看了楚云秀片刻,缓缓开口。 “他不过是被自己的执念困住,执迷不悟而已。” “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动手杀他。” 听到“执念”两个字,楚云秀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安静沉默几秒,嗓音发哑。 “只是他走得太突然了。根本不像……” 后半句话,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心里没底,不敢乱说。 “根本不像人为凶杀。” 许柚柚替她把话说完。 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干系的闲事。 楚云秀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她垂着眼,盯着石桌表面一道细长的裂纹。 裂纹从桌沿一直延伸到桌面中心,干干枯涸,像一条彻底断流的河床。 良久,她才出声。 “警方定论是窒息死亡。” 许柚柚追问一句。 “什么原因导致的窒息?” 楚云秀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 这个问题,她反反复复琢磨了无数遍。 “法医排查过,不是外力压迫所致。” “但具体诱因,始终没有明确结论。” 小院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清屋顶掠风的细碎声响。 能听见墙角枯叶被风卷动,沙沙摩擦地面的轻响。 几瓣枯黄的菊花被风吹落,飘落在青砖地上。 小小的黄色花瓣,像撕碎散落的废纸屑。 楚云秀重新抬眼看向许柚柚。 眼底情绪复杂得说不清道不明。 更像是一个人走到了绝路,前路茫茫,彻底找不到方向。 搭在石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想抓住一点依托,最后还是无力松开。 “您能不能帮我查凶手?” 许柚柚看着她,忽然浅浅勾了下唇角。 笑意极淡,只是嘴角微动,算不上完整的笑。 却带着几分清冷的嘲弄。 “你真可笑。” “揣着满心怀疑找上门,现在又低声下气求我帮忙。”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楚云秀脸色瞬间惨白一瞬。 她无从反驳,也无从辩解。 这句话精准戳中她心底最狼狈的地方。 她垂落眼眸,盯着自己贴在石桌上的指尖。 冰凉的石面硌得指腹微微发红。 久坐之后,她缓缓站起身。 “那我不打扰了。” 声音比来时轻了很多,透着浓浓的疲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无论答案是什么,就是怀疑(第2/2页) “我先走了。” 她转身朝着通往前堂的木门走去。 步伐不快,却没有半点停顿。 走到门口,她伸手搭住门框,脚步顿住。 她停了几秒,开口问了一句:“您认识徐东阳吗?” 许柚柚坐在石凳上没有动。她说:“不认识。” 她说的是实话——她不知道徐东阳是谁。不过她猜测应该是当时院子里另一具头身分离的尸体。 肩头线条依旧紧绷着,从进门到此刻,从未松懈过半分。 后院的风从她身后吹来,撩起几缕碎发。 发丝扬起,又轻轻落下。 楚云秀静静立了几秒,最终推门走了出去。 前堂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青砖地上。 由近及远,慢慢变淡。 最后被合拢的门板,彻底隔断。 小院里,只剩许柚柚一人。 空荡荡的石桌摆在眼前,桌面又落了几片新的枯叶。 她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几株残菊上。 许柚柚知道,无论自己回答什么答案,楚云秀都不在乎,在她潜意识里她就认定楚志华的死,就和自己有关系。 风吹一次,花瓣就掉落几片。 明明还在开花,却止不住地衰败零落。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她坐了很久,久到院里的日光悄悄偏移。 突然心口一阵闷痛,她紧捂着自己的心,眉头一皱。 燕舟在楚云秀来之前就回一趟燕家。 她看得出来,他最近脸色比往常苍白单薄不少,只是她从不多问。 可是她不问,不代表她没有感觉。 才抬手拂掉石桌上所有枯叶,一脸不悦地起身回屋。 另一边,燕家一处隐秘的地下室。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惨白的白炽灯亮着。 灯管持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沉闷又单调。 光线冷得发白,照亮平整的水泥地面,还有一张长条木桌。 桌上物件摆得整整齐齐。 几只白瓷小碗、几根细长银针、一柄薄刃小刀,还有一卷干净纱布。 墙角堆着几只老旧木箱,箱盖半敞。 里头塞满各类晒干的药材和粗陶药罐。 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药涩味,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 沉闷,压抑,不见天光。 燕舟独坐桌前。 面前摊开一个旧箱子,里面铺着数株罕见珍贵的草药。 他抬手捏起一株,凑到鼻尖轻嗅片刻,轻轻放下。 再拿起另一株,动作缓慢,每一下都格外沉稳。 像是在仔细甄别药性,确认每一处细节。 白瓷碗里盛着小半碗暗绿色药汁。 颜色暗沉发浑,液面浮着一层细碎白沫。 他捏起一根银针。 针尖轻轻刮过碗沿,沾取一点药汁。 抬手移到灯下,静静看着。 细碎的药液顺着针尖缓缓滑落,滴回碗中。 荡开一圈极浅、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脸色比白日里更白。 额角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透着几分虚弱。 可手上动作依旧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丝毫不停。 放下银针,他拿起那柄薄刃小刀。 刀刃在冷白灯光下,掠过一道极淡的亮光。 他翻过左手小臂,露出内侧一道浅浅的愈合旧疤。 视线都没有落在旧疤上,刀尖轻轻贴住旁侧肌肤。 浅浅一划。 刀口极浅,一瞬就渗出血珠。 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臂弧度,缓缓往下滑动。 他抬手将小臂移至碗口上方。 任由三滴血珠,逐一滴落药汁中。 随后扯过纱布,轻轻按住刀口止血。 端起瓷碗,凑到灯下细看。 原本暗沉的药汁,颜色又深了几分。 表层的细碎浮沫慢慢散尽,液面恢复平整。 像一方安静凝定的小小深湖。 他端着碗,静坐观望。 耐心等着血渍彻底融入药汁,等着药性完全沉淀。 确认无误后,他放下瓷碗,靠在椅背上。 微微阖上双眼。 灯光落在他眉眼间,眉骨投下深重阴影。 遮住大半面容,辨不清情绪。 只有灯管嗡嗡的声响,反反复复萦绕在耳边。 片刻后,他睁开眼。 指尖再次抚上碗沿,指腹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色。 扫过桌台上剩余的药材,又看了眼碗里沉静的药汁。 他起身抬手端起瓷碗,小心放进角落的木箱里。 扯过一块干净布巾,轻轻盖住,妥善收好。 一阵刺痛在心口炸开,整个人疼得弯下了腰,神色慌张,急忙抬手,一道白光,人消失在原地。 第十八章这次能不能死 第十八章这次能不能死 许家老宅。 前院隐约飘来细碎的说笑声。 隔着几道院墙,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许柚柚让人都不要过来打扰。 独自走回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暮色从窗纸透进来,铺着薄薄一层灰蓝。 天色还没彻底沉落,屋里的家具陈设半明半暗,朦朦胧胧的。 许柚柚半躺在老旧的摇椅上。 薄暮天光落在脸上,衬得肤色一片惨白。 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刀刃不长,却格外锋利。 她低声嘟囔:“这次能不能死……” 刀尖抵在自己胸口,用力刺了进去。 入肉不深,位置偏开一寸。 温热的血慢慢从刀口渗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漫。 洁白的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 面积不大,却刺眼得很。 她就这么静静靠着摇椅,一动不动。 来了。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空气像被撕开一道细缝,又瞬间合拢。 下一瞬,燕舟已然站在摇椅前半步的位置。 他一眼看见那把刀,看见刺入皮肉的刀尖,看见衣襟上蔓延的血色。 呼吸猛地停滞一拍。 视线从刀尖缓缓上移,落回她的脸上。 定定看着,确认她睁着眼,确认她好好看着自己。 他伸手握住刀柄,力道极轻,慢慢将刀刃抽离。 刀尖离体的瞬间,许柚柚眉峰轻轻蹙了一下,始终没有出声。 燕舟随手将刀丢在木地板上。 金属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从袖口摸出一只小巧瓷瓶,拔掉瓶塞。 将灰褐色的细腻药粉,均匀撒在伤口处。 药粉沾上血迹,瞬间渗透进去,流血立刻止住。 全程不过短短五秒。 药粉落在创口上,带着一丝细微的灼痛。 许柚柚安安静静躺着,分毫未动。 他的呼吸铺在她耳侧,又急又重。 拼命被他压抑着,一下一下,闷在喉咙深处。 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手背,最后还是停住了。 不敢碰。 像是一碰,眼前这人就会彻底碎掉。 她清晰看见他不停颤动的眼睫。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万事不惊的眼眸。 此刻像一汪被乱石砸碎的湖水,满目凌乱。 心口骤然被狠狠攥紧,酸涩堵得发慌。 忽然很想抬手,擦去他眼尾那点浅浅的湿痕。 最后还是克制住,一动不动。 她轻轻阖了下眼,再睁开时,悄然移开了目光。 “疼吗?阿舟。” 她的声音很淡,冷得像一层薄冰。 燕舟蹲在她面前,眼底的红意迟迟未散。 他定定望着她,喉结重重滚动。 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 “许柚柚,你疯了。” “嗯。”她轻轻应声,“是你一直在瞒着我。” 暮色沉沉覆在他脸上。 他唇线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沉默着,没有反驳。 许柚柚脸色依旧苍白,慢慢撑起上半身。 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稳。 燕舟身形微僵,没有挣脱。 她一点点往上推起他的衣袖。 一道,两道,三道。 看清小臂内侧密密麻麻的伤痕时,她的指尖骤然停住。 一道一道数下去。 数到第七道,再也数不下去。 每一道刀口,全都是为她而划。 指尖轻轻从最新鲜的那道伤口上挪开。 轻得不敢用力,仿佛稍微触碰,就会碎裂。 “你……”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软。 “真狠。” 新伤层层叠着旧伤,横亘在白皙的小臂内侧。 有的早已愈合,只剩一道泛白的浅痕。 有的还泛着淡红,边缘微微红肿,是刚结痂的新伤。 所有伤口排布得整整齐齐。 长短一致,深浅均匀。 像是被人细细用尺子量过,刻意划出来的。 许柚柚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嫩痂。 动作轻到极致,小心翼翼,怕弄疼他半分。 她指尖冰凉,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落定的寒雪。 “阿舟。”她压低声音,带着执拗的决绝,“你要是再接着做那药,我就杀了我自己。” “许柚柚!” 燕舟猛地抬头,眼底红意骤然加深,声线终于裂开一道裂痕。 “我不会有事。” “骗子。” 她的目光始终黏在他满是伤痕的小臂上,未曾挪开分毫。 “你还当我是从前失了记忆、什么都不懂的我吗?燕舟,你的血根本不能随便取。我绝对不能让你死。” “我也不能让你死。” 他压着极低的嗓音,怕被任何人偷听去。 “你若是不在了,我也活不成。那药,我必须做。” “你比谁都清楚。”许柚柚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清明,“那药,根本救不活我。” “我想试试。” “试试?” 她定定望着他,眼底泛着细碎的湿意。 “你是想把你自己也一并试进去,对不对。燕舟,你手臂上这每一道刀口,都比我心口这一刀,更让我疼。” 燕舟眼眶通红,良久,终于稳住了颤抖的声线。 语气平淡,却重得压人心肺。 “可是我比你更疼。” 没有嘶吼,没有争辩,没有情绪爆发。 只是轻轻道出一个,他早已看透、早已接受的事实。 却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窒息。 许柚柚缓缓松开他的手臂。 抬手覆上他的脸颊,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这次能不能死(第2/2页) 拇指轻轻擦过他眼尾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燕舟。” 她声音极轻,像呢喃自语。 “我活不成,便活不成了,早就够了。你若是再继续,我现在就去死。你最懂我,我说到做到。” 燕舟闭上双眼,额头轻轻抵上她微凉的掌心。 漫长的沉默过后,低声妥协。 “我们不吵了,我听你的。” 许柚柚心里清楚。 这不是长久的承诺,只是他暂时的暂停。 燕舟缓缓俯身。 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极其轻柔地将她从摇椅里抱起来。 许柚柚没有挣扎,乖乖任由他抱着。 他坐回摇椅上,将她稳稳安置在自己怀里。 让她整个人靠在他胸口,脑袋轻轻落进他的肩窝。 老旧的摇椅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细微的吱呀声。 很快,又稳稳定住。 他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掌心虚虚搭在腰侧,不敢用力。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柔得极致。 方才俯身抱她的那一刻。 许柚柚清晰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细微的颤动,是整只手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 像是直到这一刻,直到完完整整把她抱进怀里。 他方才强行压下去的所有恐惧、慌张、后怕,才彻底轰然崩塌。 他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颤抖的手,已经替他说了所有情绪。 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的心跳。 一下,一下。 比平日里快上许多。 一遍遍无声诉说着,他终于确认,她还好好的。 摇椅小幅小幅晃着,幅度极轻。 像是被相拥的两人压着,只剩微弱的晃动。 暮色从窗棂洒落,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 她被他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再无半分空隙。 “你伤口还在渗血。” 他的声音低沉,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止住了。”她轻声回应。 “嗯。” 他的掌心从腰侧缓缓上移。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稳稳覆在她撒了药粉的伤口上,不再挪动。 掌心滚烫的温度,慢慢烘着微凉的药粉。 细微的刺痛混着绵长安稳的暖意,缓缓漫开。 她不知道静静依偎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再一寸寸沉落。 地板上的灰蓝光影,从脚边慢慢挪到墙角,彻底隐匿。 伤口在缓慢愈合。 很慢,却真真切切地在好转。 她微微垂眸。 他温热的掌心依旧贴合着她的胸口,手指微微蜷起,小心翼翼。 视线落回自己腕间的玉镯上。 残余的暮色落在通透的玉面,泛着一层温润陈旧的柔光。 晚风从窗纸缝隙轻轻钻进来,带着浅浅凉意。 风里,裹着一缕极淡的桂花香。 她指尖轻轻抵着玉镯,一动不动。 燕舟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发顶。 摇晃的摇椅,渐渐彻底停稳。 窗外暮色,彻底落尽。 天地间,全然沉入漆黑的夜色。 同一时刻,彼岸忘川口。 此地大雾终年不散,茫茫灰白,像撕碎的旧棉絮铺满四野。 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蜿蜒在雾中,两侧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偶尔能听见远处沉沉的流水声,缓慢悠远。 像是地底藏着一条亘古奔流的长河,无声往复。 一名女子提着一盏素白灯笼,缓步独行在雾中。 一身纯黑无纹旗袍,立领高高竖起,纽扣紧扣至下颌。 衣料在灯笼微光下泛着哑光暗沉,像一整块夜色裁制而成。 素纸灯笼干干净净,无字无画。 一团惨白微光透出来,堪堪照亮脚下数块青石板,和她垂落的沉沉裙摆。 她步履轻盈,裙摆轻擦荒草,无声无息。 行至雾中岔路口,她脚步顿住。 侧过身,目光越过肩头,望向身后幽深的暗处。 角落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修长人影。 面容尽数隐在浓雾深处,模糊难辨。 一身旧式灰白长衫,早已被经年雾气浸透。 他伫立在此许久,久到衣摆沾满雾霜。 久到整个人,都像化作了雾中顽石、老旧残墙、被世人遗忘的枯木。 掌心紧紧攥着一物,隔着茫茫雾气,看不清模样。 只能隐约辨出是温润玉质。 被长年累月反复摩挲,早已磨平所有棱角。 雾风吹动翻飞的衣襟一角。 衣摆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许”字。 丝线早已褪色发白,几乎快要融进布料里,难以辨认。 “百余年了。” 女子轻声开口,语调清淡无波。 “你还不舍得走。” 长衫男人轻轻摇头。 身形未动,始终垂着眼,静默伫立。 “你倒是执拗。”她声音又低了几分,“耗尽自身功德,日复一日在此等候,值得吗。” 男人指尖微微收紧。 掌心的玉器被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用力。 唇瓣轻轻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咽回心底。 良久,才吐出一句极轻极哑的低语。 “她活得好好的。” 语毕,女子不再多言,提着白灯笼,转身继续前行。 灯笼轻轻一晃,微光在地面划出一道浅弧,随即稳稳落定。 身后浓雾快速翻涌合拢,彻底吞没男人的身形。 只剩那一点惨白灯火,在灰白雾色里越走越远。 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在尽头。 大雾封锁的路口,终究只剩他一人。 第十九章位置 第十九章位置 警方最后把楚志华的案子,定成了悬案归档。 移交遗体的文书递到楚云秀手里时,她没哭。 脸上没有难过,也没有半点落空的神情。 心里只轻轻落了两个字——果然。 她安静伸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反倒另一边,徐东阳的父母闹得厉害。 整整一场,都在刑侦大队的接待室里。 楚云秀拿着签字的移交文书,站在走廊里等候。 那对夫妻红着眼从接待室冲出来,一眼看见她。 满眼的恨意直直瞪过来。 警察已经告知他们,徐东阳死前最后联系的人,就是楚志华。 两口子一口咬定,是楚志华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嘴里反反复复,都是控诉和指责。 可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证据。 在场民警只当他们丧子心切,情绪失控胡言乱语。 简单安慰了两句,便劝着人离开了。 楚云秀没有理会,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直接去了殡仪馆。 工作人员把楚志华的遗体推出来的那一刻。 她心口还是狠狠一沉,堵得喘不过气。 尸袋外头看着很规整。 殡仪馆的人细心整理过。 换了干净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半点不乱。 可楚云秀还是一眼看见了破绽。 衣领底下,露着一小截细细的缝合线。 从锁骨位置,一直延伸进去,隐在衣领深处。 她送来的时候,父亲身上,根本没有这道线。 目光顺着那道浅浅的缝合纹路往里看。 心里冒出一个空荡荡的念头。 线的底下,到底缝住了什么。 那道缝合口横在那里,像一道被强行封住的秘密。 她指尖发颤,很想掀开衣领看一看。 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不敢动。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了下来。 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哽咽。 “爸,我来接你了。” 空荡荡的停尸间里,安安静静。 再也没有人,会回应她一句。 一周之后,楚志华的葬礼正式敲定。 灵堂设在殡仪馆旁的老式礼堂里。 白色幔布从房梁垂落,穿堂风轻轻扫过。 幔布起起落落,飘得缓慢又冷清。 正中央摆着楚志华的黑白遗照。 相片里的人比平日里看着富态些,嘴角带笑。 是他还没生病、身子康健时候拍的。 香炉里细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又缓缓聚拢。 来来去去,反反复复。 到场的宾客很少。 楚家人丁本就单薄。 楚志华生前性子孤僻,深居简出,没什么交好的朋友。 偌大的灵堂空荡荡的。 白幔随风轻晃,晃得人心头也空落落的。 上午时分,许家人到了。 许星河走在最前,在门口签到台,落下许家二字。 帛金由许天佑双手递上,礼数周全。 身后几人安静随行,步履轻缓,不吵不闹。 许家六兄弟在灵堂门口齐齐站定。 一同抬步走入,在楚志华遗照前并排立好。 躬身鞠躬,静置两息,才缓缓直起身。 许星河看向一侧的楚云秀,语调平稳。 “请节哀。” 楚云秀静静立在灵堂侧边,微微躬身回礼。 她双眼红肿,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泪痕。 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字字稳得很。 “谢谢。”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现在的楚云秀,和当初去老宅初见时,判若两人。 从前那点跳脱莽撞,尽数磨没了。 整个人沉静得厉害。 整场葬礼,迎来送往、安排流程、答谢宾客。 所有事,都是她一个人撑着。 身边没有半个亲人帮衬,身后也无人替她撑腰。 硬生生扛下了所有丧事琐碎。 碍于世家情分和礼数。 祭拜完毕后,许家六兄弟,在灵堂外侧的休息区小坐片刻。 打算稍作歇息,再悄然离开。 灵堂人多眼杂,四下都是低声议论。 角落里传来几道压得不低的说话声。 字句清晰,刚好能让近处所有人听见。 “这就是许家人吧?他们怎么会来?” “你不知道?许家许清河,早年和楚云秀定过娃娃亲。楚家出这么大事,肯定要来。” “还有这层渊源?我从没听过。” “消息太滞后了,那婚约早就作废了。” “好好的婚约,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 “听说许家那位辈分极高的小辈,从头到尾没松过口,一直不同意。” “那位年纪小小,懂什么婚嫁规矩。” “你可别小看她,手段厉害得很,许家上下谁不听她的。” “圈子里早就私下传,那位来历不明,许家凭空冒出来的人,辈分还压得所有人一头。” “也没人见过真面目,不知道长什么样。” “听说是个美人……” 许清河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顿。 站在人群外侧的许天佑,身形未动。 那张素来温和、镜头前永远含笑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看向出声议论的角落。 几个人扎堆站在灵堂后侧,语气轻佻,肆意揣测。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来历不明、辈分吓人、不好惹。 一句一句,细细密密,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怒火一点点往上翻,压都压不住。 他太清楚。 自家祖姑奶奶安安静静待在老宅,从不出门掺和外事。 连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现在却被人肆意造谣揣测、妄加非议。 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几秒后,又缓缓松开。 往日里最能聊的许多金,此刻却闭紧嘴,半个字不肯往外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位置(第2/2页) 手揣在外套口袋,死死攥着手机,指腹用力,在壳边掐出浅浅一道印。 许惊蛰站在立柱旁,距离那群人最近。 他没有转头,脸上没半点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漠。 只是视线淡淡扫过,将每一张嚼舌根的脸,逐一记在心里。 说不清心底是愤怒更多,还是寒凉更多。 只觉得血管里,有一股戾气在慢慢灼烧。 一张张面孔,尽数熟记,一个不落。 许四海坐在后排角落,从头至尾一动不动。 脑袋微微垂着,沉闷得像块沉石头。 方才他一直攥着腿上外套,这会儿五指缓缓松开布料。 他素来不做多余举动,人多的场合更不会外露半分情绪。 那些闲话尽数收进耳朵,始终没有抬眼去看那群人。 心里有数,账不必摆在灵堂这种地方清算。 靠门而立的许星河,背对着那群人。 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几息过后。 许天佑收回冷冽的目光。 许惊蛰也收了所有神色。 许星河这才轻声开口。 “走吧。” 楚云秀望着许家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视线缓缓落回灵堂正中的遗照上。 香炉的细烟依旧袅袅,笔直升起,被风慢慢吹散。 当天夜里。 白天在灵堂乱嚼舌根的几个人,结伴从酒馆出来。 走在回家的僻静路上,忽然被人从身后套了黑麻袋。 挨了一顿打。 下手很有分寸。 全是皮肉轻伤,不碰筋骨,不致残废。 却足够让他们疼上十天半个月。 几个人慌乱挣扎,互相追问是谁动的手。 没人看得清半分人影。 只记得麻袋漆黑,对方手脚利落,打完立刻抽身离开。 全程一言不发,干净利落。 在场几人心里隐约有些猜测,可没人敢说出来。 两条街外的暗处。 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熄火蛰伏。 片刻后,引擎轻响,缓缓驶离夜色。 许家老宅,深夜。 祠堂之内,安安静静,杳无人声。 供桌上整齐摆着一排排老旧牌位。 常年香火熏染,漆面暗沉,许多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 供桌最靠右,空出一格位置。 只剩一方空荡荡的底座,没有牌位。 底座落着一层薄薄的积灰,空置了许多年,像一直在等。 桌角悬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铛。 不起眼,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铃身被岁月摩挲得发亮,温润光滑。 夜风从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 铃铛轻轻晃了晃,没有半点声响。 年代太久,铃音早已磨哑,发不出半点动静。 许柚柚盘腿坐在蒲团上,微微垂着头。 手里握着一方小木牌,还有一把小巧刻刀。 木牌只有巴掌大小,她已经刻了许久。 刻痕浅浅淡淡,不算规整,却笔画清晰。 木牌正面,快要刻完三个字。 ——许柚柚。 她刻得极慢,每一刀都稳稳落下。 偶尔刀刃会轻轻打滑,多出一道细碎划痕。 她一边慢慢刻字,一边低声呢喃。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和满祠先祖说话。 “小时候,你们总笑我手笨,做不好这些细活。” 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现在没办法了。小六还小,不能吓着孩子。” “我自己来,最省事。” 刀尖缓缓走完“柚”字最后一笔。 她停顿一瞬,低头端详片刻,继续修整边角。 “家里这些孩子,一个个还算听话省心。” “就是亲缘都薄。” “父辈没人管束,放任长大,性子都跳脱随性。” 彻底刻完最后一笔。 她抬手,借着香炉微弱的余火,举起木牌细看。 三个字完整落在木面上,清清楚楚。 不算工整好看,却每一笔都完整利落。 静静看了几秒。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谈不上多满意,却也知道,这样就够了。 她把木牌平放回膝盖上。 指尖松开刻刀,无意识蹭过腕间玉镯。 她低头看了眼镯子,视线抬落,望向窗挂着那枚铃铛。 收回视线,她重新垂眸看着膝上的木牌。 “家里年长的几个,心早就散了。” “大概也就只剩一个许姓,还记着根。” 指腹轻轻抚过“许”字起笔的纹路。 “年纪小的孩子们很好,干净纯粹,还记得我。” 话音轻轻一顿。 指尖停在“柚”字中央,久久没有挪开。 “只是时移世易。” “再过一代两代,这点旧人念想,也会彻底淡了。” “对他们来说,终究太遥远了。” 安静沉默许久。 她抬手拿起木牌,轻轻起身。 将崭新的木牌,端正放进供桌最右侧的空底座里。 大小刚好,严丝合缝。 像这个空置多年的位置,本就是为它留的。 崭新浅色木牌,立在一众暗沉老旧的先祖牌位之间。 新旧错落,颜色不同,高矮齐平。 她静静望着,轻声呢喃。 “我还是放在这里吧。” “离你们近一些,省得往后,你们再也找不到我。” 供台上燃着的最后一炷香,火光轻轻跳了一下。 红点彻底熄灭。 祠堂瞬间暗了下来。 只剩门缝漏进的一缕窄窄月光。 浅浅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 暗处里,崭新的木牌安安静静立着。 新刻的字迹清晰锋利,浅木色格外显眼。 许柚柚坐在蒲团上。 静静看着属于自己的那块牌位。 长久静坐,一动不动。 第二十章画画会好看 第二十章画画会好看 日头落在老宅门前的巷子里。 不晒人,温温软软的,铺了满满一地。 大门两侧的石鼓门墩上,沾着半片干枯落叶。 风一吹,叶子翻个面,静静落回去,安安稳稳贴着石面。 巷口停了一辆车。 崭新的哑光灰布加迪。 车身在秋日柔光里,泛着一层沉冷的光。 线条低低伏着,像一头静静蛰伏的野兽,安安静静趴在这里。 轮胎缝隙里还卡着一点细灰,是刚从板车卸下来时沾的。 引擎盖光滑透亮,亮得像一面细细打磨过的镜子。 没人想明白,许四海到底怎么把这么宽的车,开进这条窄巷的。 但当许四海告诉许多金这事时,他就疯一样从老宅里头冲出来。 一路直奔巷口,围着新车绕了整整一圈。 “还真是,我的小可爱!!!” 他弯腰凑近车头,盯着进气格栅看半天。 又退远几步,细细打量车身侧面的线条。 最后绕去车尾,盯着排气管一点点看。 每个角度都看得格外认真,近乎虔诚。 看完所有细节,他猛地转身。 又一口气又冲回院子里,一把抱住站在原地的许四海。 力道太大,勒得许四海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 “五啊!” 许多金音调都扬高了,满是雀跃。 “你真是我亲弟!” 许四海面无表情,抬手精准拍在他后脑勺上。 力道不重,落点极准。 “松手。” 许多金非但不松,反倒抱得更紧。 凑过去,在许四海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许四海脸色瞬间沉黑。 抬手用袖口用力擦了擦脸颊,语气冷了几分。 “这车是和三哥合资买的。” 许多金愣了一瞬。 下一秒猛地松开手,转身就往老宅里冲。 穿过空荡荡的前院,直直奔到正房门口。 许惊蛰正靠着门框站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安安静静看着他风风火火冲过来,面无表情。 “三哥——” 许多金冲到跟前,一把抱住许惊蛰的大腿。 仰着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也是我的亲哥!” 许惊蛰垂眸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人。 手里茶杯稳稳的,半点晃动都没有。 “我后悔了。” “别这么说。” 许多金把脸紧紧贴在他膝盖上,语气谄媚得发甜。 “哥,原来我还是你们可可爱爱的小甜心——” 许惊蛰端着茶,默默移开目光。 那神情,像是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正房屋内。 许天佑坐在窗边,单手撑着下巴。 静静看着院子里这场没正形的闹剧。 脸上没笑,嘴角却压不住微微上扬的弧度。 虽说,大家伙合资送他, 可这爱就让老三和老五承受吧, 千万不要让他的爱跑了。 他收回落在门口的视线,转头看向廊下。 许柚柚端坐在老旧木椅上。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交叠搁在膝头。 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定格好的画。 檐角斜落的日光,浅浅覆在她肩头、衣摆上。 镀着一层温软的浅金。 连垂在耳畔的细碎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星河坐在她对面两步开外。 身前支着一块画板,手里捏着炭笔。 垂着头,一笔一笔慢慢描摹。 画得很慢。 时不时抬眼望一眼许柚柚,低头再继续落笔。 许柚柚目光平视前方,安然静坐。 许天佑看了片刻,缓缓收回视线,转向另一侧的许清河, “咱们祖姑奶奶就是好看。” 许清河端着一碗梨子羹,笑着点头。 拿着小勺,一勺一勺慢慢吃着。 勺子轻碰碗沿,偶尔发出极细的脆响。 “小六,你不去看看?”许天佑开口问。 许清河轻轻摇头,又舀起一勺羹,慢慢咽下。 院子里,许多金还挂在许惊蛰腿上不肯撒手。 许惊蛰端着茶,一动不动,彻底放弃挣扎。 许四海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不远处。 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察觉不到。 此时,老宅大门的门槛上。 许念和苏慎南并排坐着。 许念一只手攥着大馅饼,另一只手举着个粉色小望远镜。 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玩具。 镜筒上贴着小马宝莉的贴纸,边角都翘起来了。 她把望远镜抵在眼前,对着巷口的新车瞄了又瞄。 苏慎南坐在她身侧。 手里的馅饼比她的小一圈,小口小口,吃得格外斯文。 他面前也摆着一只望远镜。 纯黑色,比他手掌还大,镜筒表面带着一道浅浅划痕,是他自己用旧的。 许念看了好半天,放下望远镜。 咬一大口馅饼,腮帮子鼓鼓的。 含含糊糊地开口。 “四叔的新车……没有好看的图案,好丑。” 苏慎南咽下嘴里的馅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巷口。 哑光灰车身,线条利落干净,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花纹涂装。 他认真想了想,轻声道:“可四叔喜欢。” 许念又举起望远镜,认认真真扫视了一遍整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画画会好看(第2/2页) 放下镜子,又啃了一口馅饼。 眼珠轻轻转了转,打起了小主意。 “哥哥。”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要不我们……在车上画一个吧?” 苏慎南啃馅饼的动作瞬间停住。 看看许念,再看看远处的车,又转回来看许念。 犹豫半天。 “……画什么?” “小马宝莉。”许念说得一脸认真。 苏慎南安静沉默几秒,放下手里的馅饼。 语气格外严肃:“四叔会哭的。” “不会呀。”许念笃定道。 “四叔最喜欢我了。” “他喜欢你,但他更喜欢他的车。你就不怕他揍你?” 许念皱起小眉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咬着馅饼,腮帮子鼓得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 再次举起粉色望远镜,对着新车细细打量。 像是在提前选好要画画的位置。 望远镜后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秋日暖阳铺满整条巷子。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归墟深处。 岩壁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刺骨的寒意从地底源源不断渗上来,浸透四肢骨头。 地面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老旧阴器。 残破的铜镜、断裂的玉琮、锈迹斑斑的骨针。 歪歪斜斜插在冻土之中,像是被人随手丢弃。 角落躺着一具尸体,浑身覆着白霜。 高处凸起的岩台上,赢静静躺着。 身下垫着一块材质老旧的毡子。 他的气色比之前差了太多。 面皮灰白泛青,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 肩头的旧伤根本没有好好包扎。 暗红的血不断从衣料下渗出,顺着手臂淌到指尖。 一滴一滴,砸在岩台边缘的冻土上。 落地即凝,结成一颗颗暗色冰珠。 五指死死攥着一串深褐色佛珠。 每一颗珠子都被长年摩挲,磨得圆润发亮。 指节用力到泛白。 只是心底反复揣测着: 刘长生那玩意。 到底是谁给她的。 他轻轻闭上眼。 眼皮单薄干涩,皮下的细小血管隐隐清晰可见。 姬渊舟是你吗? 岩台下方的暗处,李健达垂首而立。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规矩端正。 不知站了多久,依旧沉稳笔直。 始终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面一点,静静听候吩咐。 “先生。此前死掉的两人,后事也已经彻底收尾,干净利落。” 他语调平稳,不高不低。 赢无没有反应,他才继续说:“人已经派出去了。但传回消息,路上撞见了燕文生。” 赢无攥着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 “燕文生。” 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 “燕舟的养子……回去了。” “其他人动静如何?”赢无问道。 李健达知道他问的是谁,如实作答。 “没有。” 赢无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意,只剩冷讽。 攥佛珠的手,微微松开半寸,又骤然收紧。 垂着眼,看着掌心磨得纹路模糊的珠串。 静静看着,像在凝望一条漫长破败的旧路。 一路走到尽头,才发现首尾之间,空空荡荡。 他原先笃定。 只要杀掉沈云梦,夺下她一身不死花的本源力量。 自己能停止衰败,力量能与燕舟制衡。 可如今力量确实暴涨,经脉被充盈得发胀发满。 但那股力量却极其叛逆,根本不受掌控。 在血脉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头不认主的猛兽。 填满所有缝隙,也从所有缝隙里不停外泄。 现在因为刘长生导致的伤,到现在都无法愈合,鲜血永不停歇地外渗。 甚至在一点点啃噬他的性命。 “先生。” 暗处传来李健达沉稳的声音。 “您如今身体这般状况,还需要许柚柚吗?” 赢无沉默了很久。 当年,他故意让许柚柚陷入沉睡,让许家人将她安排到他指定的石洞,待事情淡下来,他才暗里安排人去将许柚柚从石洞里带出,趁机在她沉睡时抽取血液,喂养着自己和不死花。 可偏偏她就醒了,还逃了出去。 他们当时找寻了许久,才知道原来她被姬渊舟藏起来了。 姬渊舟,他的存在就是太岁,不死花的克星。是能了杀他们的凶器。 太岁不可控,以他的力量或许无法百分之百杀得了两个拥有太岁力量的‘人’,他需要护身符。 他用计在燕家内部找到了一个缺口,利用这个缺口来盗取姬渊舟的血。 他想过趁机杀姬渊舟,可只能说,姬渊舟的命真的很好,好到他时常嫉妒。 许柚柚的血,他还是想试试。 暗哑的声音缓缓响起,锐气被久病磨去大半,寒意却丝毫不减。 “燕家护得太紧,正面碰,碰不得。” 话音稍顿。 他抬眼,目光越过虚空,落在角落那具覆霜尸体上。尸体在沉沉黑暗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微光。 “但有人,碰得。” 赢无静静盯着 指尖轻轻拨过一颗佛珠。 一滴暗红血珠从指尖滑落,坠在冻土上,瞬间凝结成冰。 第二十一章孙子出息了 第二十一章孙子出息了 城西的博物馆,是一栋灰白调的新式楼房。 线条干净利落,立在老城区旁。 中间隔了一条马路,一边是崭新建筑,一边是老旧街巷,像两个时代静静对望。 展厅在二楼,灯光调得偏暗柔和。 透明展柜整齐排列,里面摆着复原的织物残片、青铜带钩、老旧玉玦、古朴骨簪。 每一件古物都被暖光轻轻罩着,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安安静静,像沉睡了许多年。 许柚柚走得很慢。 燕舟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她在展柜前驻足,他便跟着停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慢慢往前逛。 一路走到最后一间展厅,头顶灯光骤然亮了些许。 展厅正中央的独立展柜里,静静立着一身红衣婚服。 大袖宽袍的样式,朱红缎面,遍体金线团花。 针脚细密扎实,领口、袖缘都镶着一层暗纹织锦,精致又庄重。 许柚柚定定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 身边来来往往的游客走过、离开,展厅恢复安静,她依旧没动。 “可惜了。”她轻声开口。 “我们当初的婚服,比这件讲究得多。那是你找当时最好的绣娘做的,绣了几个月。” 燕舟立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身鲜红嫁衣上。 “我收起来了。” 许柚柚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意外。 “你……收起来了?” 心底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当年他很多东西不记得,也不会刻意留存。 没想到那婚服还好好留着。 “是忘了。”燕舟坦诚开口。 “可心里舍不得。” 许柚柚转回目光,重新望着展柜里的红衣。 “全都留下了?” “嗯。”燕舟应声。 “衣裳、冠、佩、鞋,都在。” 他顿了顿,轻声提议。 “幸好都留下了。现在可找不到好的绣娘了。这么久了,要不试试,看要不要改改。” 高窗漏下细碎日光,穿过玻璃,浅浅落在许柚柚肩头。 她垂着眼,静静看了片刻展柜里的嫁衣。 “走吧。” 燕舟乖乖跟上她的脚步。 走出博物馆大门,他自然抬手,掌心朝上伸到她身侧。 许柚柚低头看了眼,轻轻将手放了进去。 他掌心温热,五指轻轻合拢,力道不紧不松,稳稳牵着她。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柔软的念头。 这两身衣裳,这份羁绊,从头到尾,主人从来都是他们两个人。 燕舟牵着她,顺着街边往前走,拐进一条窄窄的老胡同。 胡同不宽,两侧是斑驳灰砖墙,墙上爬着大半枯萎的爬山虎,安安静静的。 “这宅子很早就买下了。” 燕舟牵着她往胡同深处走,轻声解释。 “专门存放我们的旧物,我让人定时过来打扫,一直干净着。” 走到胡同尽头的小门,他按下密码。 门应声而开,牵着她一同跨过门槛。 院里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朝北开窗,光线匀净柔和,不刺眼。 许柚柚在门口骤然驻足。 房间正中央,静静挂着一身完整婚服。 玄黑色曲裾深衣,右衽层叠缠绕,版型庄重贴身。 领口、袖缘镶着一圈纁红色织锦边,暗金丝线藏在锦料里。 绣的不是寻常凤鸟祥云,是北地独有的伏兽纹路,蛰伏蓄力,沉稳凌厉。 衣摆垂至地面,腰间束着规整的纁红大带。 垂带处绣着断续云雷纹,暗金纹路落在玄黑底色上,若隐若现,低调华贵。 玄黑、纁红、暗金,三色层层相叠,沉敛又厚重。 许柚柚望着这身衣裳,鼻尖微酸,眼眶悄悄发热。 “你保存得很好。” 她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碰到衣料。 料子微凉厚重,针脚密得极致,几乎摸不出拼接的线条。 指尖顺着衣料轻轻下滑,布料摩擦,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她顺着衣领边沿慢慢抚过,划过纁红镶边,划过暗金兽纹。 指尖往下挪,忽然顿在袖口处。 袖口暗袋里,藏着一点干枯轻薄的触感。 她微微俯身,指尖探进去,慢慢抽出一截细细长长的物件。 是一支干枯花材做的书签。 花色早已褪得干净,辨不出当初是红是白。 细细花茎上缠着一缕红线,绕得格外规整。 一圈一圈,从花茎末端,牢牢缠到花萼之下。 她低头盯着这支干枯的花,看了许久。 是很久以前,他亲手送她的东西。 燕舟低低轻笑一声。 “这书签,还是被你找到了。” 许柚柚抬眼看向他,眉眼微挑。 “这就说明,它终究是我的。” —— 与此同时,京城老城区。 谷晓箐这几日休假,从银明山回了京城家中。 午后时分,她穿着宽松睡衣,在厨房准备午餐。 等着煮面的水烧开,她随手拿起手机,点开和许清河的聊天框。 对话框还停在两天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谢谢,对面空空荡荡,没有回复。 前些日子,项目数据意外泄露,所有疑点和证据,都无端指向她。 是许清河出面替她澄清,快速查清所有原委,才没闹到派出所,替她免去了所有麻烦。 她盯着空白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 打了一行字,删掉。 犹豫片刻,再打一行,还是删掉。 反复几次,最后只简简单单敲下四句。 「许先生,上次的事谢谢你,今天有时间吗?请你个吃饭。」 消息发送出去,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孙子出息了(第2/2页) 抓了一把挂面丢进沸水锅里,拿着筷子慢慢搅拌。 等她把煮好的面端到茶几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翻过手机,屏幕上只有干净利落两个字。 「有空。」 谷晓箐盯着这两个字,静静看了两秒。 而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低头安静吃面。 —— 老旧胡同小院。 廊下日光正好,温温柔柔铺满地面。 燕舟换好了衣袍。 一身规整玄色深衣,搭配纁红色大裳。 衣缘、领口的暗金线条,细细绣着北地伏兽纹与变体夔龙纹。 腰间束着玄色宽重大带,带钩是暗金铸纹,造型是蛰伏的兽形。 手上拿着一支金步摇。 金丝层层叠叠,攒成三枝莲瓣,每瓣缀着一颗暗红小珠。 细金链垂落下来,底端悬着一枚圆润珠坠。 他闻声转身。 日光从廊外涌进来,落在门槛边,温柔透亮。 门内,许柚柚静静立在那里。 一身同款玄黑曲裾深衣,妥帖穿在身上。 纁红镶边顺着衣襟纹路层层延展,暗金兽纹落在日光里,隐隐发亮。 腰间纁红大带束得平整利落,端庄大方。 两人隔着短短几步距离,静静相望。 燕舟望着她,缓步朝她走近。 走动间,手中的金步摇轻轻晃动,细链摇曳生姿。 “不用改,正正好。” 许柚柚看着他一步步走来,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衣角,又轻轻松开。 心底积压多年的悬空感,忽然轻轻落了地,安稳踏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黑曲裾。 又抬眼望向他身上的玄衣纁裳。 同款色系,同款纹路,两两相对。 像两块被岁月硬生生拆开的旧物,时隔多年,终于再度贴合在一起。 “现在穿上。”她声音放得很轻。 “比那时候好看。” “那时候也没差。”燕舟轻声应她。 许柚柚嘴角轻轻动了动。 低头看着两人垂落的袖口。 玄黑衣料,纁红镶边,紧紧挨在一起。 心底悄悄叹一句,真好。 檐角的日光,悄悄挪动了一小格。 天色慢慢沉落,夜幕降临。 街边一家普通小面馆,门脸不大。 玻璃窗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手写菜单,店内暖黄灯光,温柔又烟火。 靠窗的桌前,坐着两个人。 许清河和谷晓箐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散尽的面。 谷晓箐低头安静吃面,筷子偶尔轻碰碗沿,发出细碎轻响。 许清河没有动筷,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谷晓箐吃了大半碗,抬眼撞见他一动不动的模样。 “你怎么不吃?” 许清河闻言,笑着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面,轻轻放进她碗里。 谷晓箐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我可吃不完这么多,会胖的。” 许清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看着她,轻轻摆了摆手。 谷晓箐低头继续吃面,嘴角悄悄弯起一点笑意。 嚼完嘴里的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伸手拿起桌边的布袋子,掏出一个保温饭盒,轻轻推到许清河面前。 “喏,这是我下午自己做的梨子羹。” 许清河垂眸,静静看着那只保温饭盒,看了很久。 伸手拿过来,放在手边。 拿起手机,打下三个字:谢谢! 就在这时,面馆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清脆悦耳。 许柚柚走在前头,燕舟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面馆空间不大,只摆了四五张桌子。 暖黄灯光铺满每一处角落,温柔融融。 许柚柚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燕舟坐在她对面。 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温和询问点餐。 许柚柚点了一碗面,燕舟跟着也点了一碗。 坐定之后,许柚柚的目光轻轻越过燕舟肩头。 落在隔了四张桌的靠窗位置。 暖黄灯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安静又平和。 燕舟温声说,“别吓着人。” 她淡淡扫过一眼,看见谷晓箐低头吃面的模样。 也看见许清河静静凝望着她侧脸的温柔眼神。 靠窗桌前,谷晓箐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抬头看向对面的许清河,浅浅笑了一下。 许清河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温水,轻轻喝了一口。 两人随即起身准备离开。 谷晓箐先走出去,许清河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 路过靠门这桌时,许清河看见了坐着的两人。 目光淡淡扫过许柚柚,又落在燕舟身上,轻轻点了下头,算作招呼。 谷晓箐走出门外,发现人没跟上,回头望过来。 “怎么了?” 许清河收回目光,轻轻摇头,抬步跟了出去。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风铃再度轻响一声。 许柚柚低头拿起筷子,安静吃面。 像是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唯独嘴角噙着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藏不住温柔。 搁在燕舟掌心的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嚼完嘴里的面,她压低声音,轻声开口。 “备彩礼。” “嗯。” 燕舟应声,松开牵着她的手。 伸手将她碗边的小菜碟,轻轻往她面前推近一寸。 夜风顺着门缝悄悄钻进来。 裹挟着夜里淡淡的桂花香,温柔漫满整间小店。 第二十二章骚包许老四 第二十二章骚包许老四 许多金特意换了一身纯黑的衣服,专门用来配他的布加迪。墨镜随手推在头顶,看着格外张扬。开车门前,还抬手随意捋了把头发,一脸骚包样。坐进车里,关门,点火,车子慢慢启动,稳稳驶出老宅的窄巷。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方向盘左侧的中控屏,忽然弹出一通来电。他伸手按了一下,直接接通。 “怎么样怎么样,到了没有?让我听听声。”电话那头是发小的声音,透着满满的期待,摆明了等着看热闹。许多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藏不住的得意:“你在哪儿呢,我在东二环,堵着呢。” “废话,我知道你堵着。我在你后面三条街,看不见你车,赶紧轰一声听听。”许多金脚尖轻点油门,引擎低低沉沉轰响一声,浑厚的声响顺着蓝牙传出去,闷闷的,像睡醒的猛兽低低低吼。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下一秒直接炸出声:“我操——真他妈好听!” 许多金低笑着靠回座椅,单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听到没?这声,原厂的,一点没改过。”“行行行,你牛逼。开过来让我看看呗,隔着三条街啥也瞅不见。”“你看不着车,”许多金慢悠悠开口,“但你能听见声儿,我已经过朝阳门那个路口了。”“你换线了?你不是往西走吗?” 许多金瞥了一眼前方一动不动的车流,心里揣着点小自得,语气带着点对方不懂门道的轻松:“我故意绕的,堵车堵得刚刚好。这条路上什么车都有,就我这辆不一样,你不懂——堵车的时候开这种车,效果最好。”“什么效果?”“人人都看你。又堵又慢,刚好让旁边的人看清楚这是什么车。开快了一晃就过,谁看得见?”电话那头沉默一秒,传来一阵又羡慕又服气的笑:“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许多金笑着挂断电话。指尖落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闲散的节奏。哑光灰的布加迪卡在密密麻麻的车流里,格外扎眼,像一滴冷油,猝不及防落进滚烫的热锅。周遭所有车主,都忍不住频频透过后视镜回望。他单手搭着方向盘,嘴角压着笑意,一路都没松下来。 驶出二环,车流总算松快了些。他顺着宽敞的辅路慢慢开,打算绕一圈,再回老宅。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稳稳停住。指尖又开始轻轻敲打方向盘,这次敲的是一首记不清名字的老歌,节奏缓了不少。身后一辆黑色轿车跟得极近,车头几乎死死贴着他的后保险杠,不留半点缝隙。许多金没放在心上——城里早晚高峰开车,跟车贴得近太常见了,不值当在意。 绿灯亮起。许多金正常松刹车起步。身后的黑色轿车骤然加速,从右侧飞快贴上来,车头猛地打方向,几乎擦着他的翼子板,硬生生斜切进来并线。许多金反应极快,一脚刹车踩到底,还是没能完全避开。车身传来一声闷闷的轻响——力道不大,轻飘飘的,像小物件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稳稳停住车,抬眼扫了下后视镜。后方黑色轿车也跟着停了,驾驶座的人安安静静坐着,半点下车的意思都没有。许多金静静等了两秒,对方依旧纹丝不动。他微微皱眉,车子没熄火,伸手推开驾驶座车门,身子刚探出半个,身后又是一声闷响。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道人影踉踉跄跄摔落在地。是个中年男人,穿深色夹克,摔得看着狼狈,实则一点不重。就是摔落的时机、倒地的角度,拿捏得过分刻意、过分刚好。落地瞬间,他立刻死死捂住右胳膊,五官皱成一团,嘴里不停溢出细碎的嘶痛声。 许多金站在车门边,一动没动。“撞人了!豪车撞人了!”黑色轿车上冲下来一个瘦高男人,快步蹲到倒地那人身边,嗓门扯得极大,声音洪亮得离谱,根本不像安抚同伴,反倒像刻意喊给整条街听:“哥,你没事吧?怎么开的车!你没事吧!” 许多金垂眸扫过两车磕碰的位置。自己布加迪的翼子板,只留了一道浅浅细痕,哑光灰的原厂漆完好无损。再看对方轿车的保险杠,一大块漆面彻底蹭脱,露出底下惨白的塑料底色。他的目光,在那片白塑料上淡淡停了一下。“你全责!刹车不及时追尾!”瘦高个猛地站起身,音量又拔高一截,咄咄逼人,“你看我哥都什么样了!赶紧赔钱!”地上的中年男人开始低低闷哼,声音不大,却一声接着一声,节奏规整得离谱,听着一点不像意外受伤,反倒像提前排好的流程。路边路过的行人陆续驻足,有人远远观望,有两个人试探着走近几步,不敢靠太前。 许多金依旧没动,靠在车门上,双手交叉叠在身前,静静看着地上装痛的人。“你还愣着干什么?”瘦高个越说越凶,“你把人撞了!开车不看路啊?这一片谁不知道你们这种豪车一出事就想跑路?”马路对面又围过来两个人,有人举起手机,镜头直直对着他的车身。 许多金心里透亮——再这么耗下去,不出两小时,这段画面就能传遍全城好几个微信群。他脸上半点波澜没有,抬手把头顶的墨镜拉下来,遮住大半眉眼,语调平平,不高不低:“你哥哪条胳膊疼。”瘦高个骤然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右胳膊,”许多金语气平淡,一语戳破,“他刚才摔出来的时候是左肩先着地,现在捂的却是右胳膊。”地上男人的闷哼瞬间卡顿半秒,慌乱之下,仓促换手捂住了左胳膊。瘦高张脸色瞬间僵住,嘴快过脑子,慌忙辩解:“你、你别转移话题!现在说的是你撞人!” 许多金懒得接话。低头再次看向自己车身上的浅痕,指尖轻轻碰了碰,又抬眼盯住对方脱漆的保险杠:“你这车的漆喷过,喷得很差。原厂漆蹭上去,不会掉这么大片白底子。”瘦高个嘴唇不停翕动,脑子里翻来翻去,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地上的男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闷哼,这次老老实实捂着右胳膊,僵硬又刻意。许多金把墨镜重新推回头顶,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顺利接通。他语气懒懒散散:“老五,我这让人给碰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骚包许老四(第2/2页)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许四海不紧不慢的声音传出来:“人在哪。”许多金扫了眼四周路况:“东二环南辅路。”“旁边有牌子吗?”许多金抬头瞥了一眼路边的路牌:“写着‘朝阳门内’。”“知道了。”电话干脆挂断。 许多金把手机揣回兜里,依旧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瘦高个还在不停叫嚷,底气却弱了大半,音量降了许多:“你什么意思?撞了人还敢叫人?你这是什么态度!”地上男人配合着又哼了一声,牵强又生硬,半点痛感都没有。路边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小声议论此起彼伏,拍摄的手机也没停下。许多金全然不在意,就静静靠着车身,不辩解、不争执。日光从路边枝叶缝隙落下来,斑驳细碎,一截一截,铺在灰色车身上,安静又冷清。 过了七八分钟,路口缓缓驶来一辆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不远处路边。车门推开,下来四个穿着普通的男人,走路步调整齐沉稳,松弛又有底气。领头的男人抬眼看向许多金,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快步走到倒地的中年男人跟前,弯腰低头,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旁人一句也听不清。地上持续不断的闷哼,瞬间戛然而止。瘦高个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彻底变了。领头人又低声交代两句,直起身,再次朝许多金点头,转身带人上了商务车。全程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黑色轿车上的两人彻底没了声响,半点嚣张气焰全无。瘦高个手忙脚乱扶起地上的男人,左右换手,颠三倒四,连对方到底哪只胳膊疼都记不清。两人匆匆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原地掉头,飞速驶离路口。黑色商务车不紧不慢跟在后方,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两辆车的身影,很快彻底消失在车流尽头。 许多金抬手摸了摸翼子板上那道浅浅细痕,灰漆完好,一点没掉。他拉开车门坐回车里,手机屏幕刚好亮起,是许四海发来的消息:划痕拍照,回来找人弄。许多金随手回了一个“好”。身子往后靠在座椅里,指尖搭上方向盘,车子缓缓汇入车流。哑光灰的车身,在日头下重新亮起冷亮的光。开过一个十字路口,手机再次亮起。还是许四海的消息:下次把车标拆了开。许多金停在红灯路口,盯着那条消息,静静看了三秒,低头回了三个字:舍不得。 拍卖行顶层办公室。 许四海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刚送上来的两页信报,清清楚楚印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车主姓名、名下公司,还有过往所有记录。他快速扫完一遍正文,随手将纸张翻到背面。页尾有一行手写小字,是手下传回的原话:车主供述,有人给了三万块钱,让他找开灰色跑车的人麻烦,不用真伤人,闹大舆论就行。 许四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万块,目的是闹大、抹黑、惹出风波。 他认得这种路数。去年秋天也有过一次,一个小公司老板无端找许多金的麻烦,同样只闹事、不伤人。当时他查过,那老板和许成然身边一个女人吃过饭。再往前翻,前年冬天也有过一回,手法相同。 许四海背靠办公椅,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报告。陈若琳的公司近三个月有一笔异常账目,通过空壳公司走账,资金流向模糊,刻意隐匿痕迹。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出一通电话。窗外天色灰蒙蒙的。 入夜。 许多金开着他的新车,慢悠悠驶回老宅,稳稳停进巷口。他一路哼着小调,走进正房。许柚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抬眼看了他一下。 “好玩吗?” “好玩?车实在是太棒了!”许多金笑着落座,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祖姑奶奶明天我带您兜兜风。” 许柚柚轻笑:“不去,老大说过,你的车技太差,坐不得。” 许多金一听,起身跳脚,鼓起腮,叉着腰大声说:“污蔑!大哥那是纯纯的污蔑。您可不能信他。” 许柚柚继续翻页:“咋咋呼呼的性子,开车也不见得稳妥。你要是被我知道,你开着车在马路上乱来,我可就收了你的车送人。” “祖姑奶奶,我开车很稳妥的。您少听他们乱说。对了,我回房换身衣服,待会再和您聊。”说完,许多金就连忙朝自个房间走去,似乎生怕自家祖姑奶奶下一秒就收回他的车钥匙。 正房里安静下来。许柚柚把杂志合上,放在桌边。她端起手边的茶,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许四海走了进来,在她面前稳稳站定。 “说吧。”许柚柚抬起头来看他。 “祖姑奶奶,这段时间四哥身边时不时出些事,我查到了,是成然大伯身边的人。”说着,许四海拿出那张陈若琳和许成然的合照,轻轻放在一旁小茶几上。 许柚柚扫了一眼照片,伸手拿起来,放在了自己手边。她垂眸看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静静看了几秒,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放下了。 “今天周婶准备了鹿肉,”她说,“你告诉他,我让他回来吃饭。” 许四海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 许柚柚拿起手边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陈若琳,四十岁出头,短发,细框眼镜——然后把它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许四海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正房里安静下来,许柚柚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是那张扣着的照片,面前是那杯凉透的茶。 夜风从窗外穿进来,裹着深秋的气息。 第二十三章鹿肉上火 第二十三章鹿肉上火 许家老宅, 许四海走出廊下,走远了两步。 没回房间,就静静站在夜风里。 抬手掏出手机,拨通了许成然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那头接通。 他只说了一句话。 “大伯,祖姑奶奶说,让您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许成然的声音传过来,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 许四海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身,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另一边。 许成然将手机搁在办公桌上。 指尖贴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清楚。 祖姑奶奶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喊他回老宅吃饭。 无事不传唤。 他抬手,重新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查一下,最近多金的情况。” 电话那头应声,迅速挂断。 不到二十分钟,回电打了进来。 下属的声音简练直白,没有多余铺垫。 “少爷今天在东二环南辅路被人碰瓷了。一辆黑车强行贴车剐蹭,故意制造事故索要赔偿。后续四海少爷的人到场,已经妥善处理完毕。” 对方顿了顿,补了一句关键信息。 “那场碰瓷,是陈小姐私下安排的。” 听到这一句,许成然抵在桌沿的指尖,骤然停住。 整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沉默太久,久到听筒那头的人以为信号中断。 试探着低喊了一声:“许先生?” 许成然这才回神,语气听不出波澜。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手机平放桌面。 手没有立刻收回,指腹轻轻压着漆黑的屏幕。 像在压着一团没说出口的心事,沉沉的。 片刻后,他起身。 从衣架上取下外套,随手穿上,出门驱车。 车子停稳在老宅巷口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晚风穿过窄巷,带着深秋独有的干凉。 刮在身上,清冽又沉冷。 老宅大门敞开着,老旧门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细碎作响。 他抬步跨过门槛,穿过前院,径直走进正房。 许柚柚靠窗坐着。 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安安静静的。 许成然在门口顿了片刻,抬步走进屋。 挑了侧边的椅子坐下。 没有坐满椅面,只靠着前半截,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又紧绷。 “祖姑奶奶。”他出声问候。 许柚柚这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 目光很轻,平平落在他脸上,不带喜怒。 “今天的事,你知道吗?” 许成然双手放在膝盖上。 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诚实应声。 “知道。” “我的孙子。” 许柚柚语调不高,清清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不是你的花,可以随便招惹。这是最后一次。管好你的人,别逼我帮你一一清掉。” 许成然喉结轻轻滚动。 心口像堵着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 憋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透着几分哑然。 “知道了。” 许柚柚抬手,拿起桌边放凉的茶水。 低头看了眼杯底沉着的茶渍,没有喝,又轻轻放回原位。 “我从不过问你的私情风月。” “但你要记着,不能因为你的那些桃花琐事,连累、伤害自己的孩子。” 许成然视线垂落在自己膝盖上。 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 像是心里悬着的一口气,彻底泄了半截。 许柚柚看着他,继续缓缓开口。 “早前你做财产公证,立下遗嘱。” “外人看不懂其中门道,我心里透亮。” “可你这般大张旗鼓,昭告所有人,他是你唯一的子嗣、唯一的继承人。” “你是护他,也是亲手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让所有人盯着他、记恨他。” 许成然终于抬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鹿肉上火(第2/2页) 看了许柚柚一眼。 眼神平静,没有反驳,也没有躲闪。 转瞬又垂了下去,喉结再动。 开口的声音更低,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牵强。 “我只是想给孩子,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许柚柚轻轻一笑,笑意很浅,不带温度。 “你确定?不是拿他,给你藏在外面的孩子挡刀避险?” 许成然整个人骤然一怔。 全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戳破这件事。 “别觉得你藏得隐秘,就无人知晓。” 许柚柚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那个孩子,今年八九岁。你费心培养,样样周全。” “这事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懒得提,懒得拆穿。” 许成然彻底沉默。 屋内静了下来,压抑无声。 “他也是你的孙子。” 许柚柚抬眸,眼神笃定,没有半分退让。 “我说他不是,他就永远不是。登不了许家门,算不上许家人。” 正房里安静了许久。 窗外晚风卷着枯叶,掠过院墙,落在青砖地上。 沙沙一声轻响,转瞬消散。 屋里没有开灯。 只有外头的路灯光,透过窗纸浅浅透进来。 薄薄一层白光,铺在深色地板上,冷清又静谧。 许成然坐在椅子上,身形比进门时沉了许多。 脊背依旧挺直,精气神却塌了大半。 许柚柚端起手边那杯茶,抿了一口。 许成然缓缓站起身。 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背对着许柚柚的方向,声音低沉沙哑。 “我知道了。” 说完,他抬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沉沉夜色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铺满庭院青砖。 他走得很慢,步子稳,却透着心事重重。 路过亮灯的许多金房间时,脚步短暂停顿一瞬。 随即,继续往前走。 正房彻底归于昏暗。 许柚柚起身,端起桌上那杯凉茶。 走到门口,抬手泼在阶前青砖上。 茶水落地,声响极轻,夜风一吹,瞬间散尽。 她把空杯子放回屋里的桌上。 对着安静的院子,淡淡开口。 “周婶,开饭。” 远处厨房,周婶应声答应。 晚饭开席。 许柚柚坐在主位,安安静静夹着青菜,慢条斯理。 一桌人各吃各的,偶尔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两句日常,气氛平和。 饭吃到尾声。 许多金放下筷子,忽然想起白天的话,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老五刚才说,许成然今晚要来老宅吃饭?” 桌面安静了两秒。 两秒的空寂。 桌上的人个个都你看我,我看你,表示都不清楚这事。 只有许四海低头喝着汤,不言不语。 许柚柚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碗筷,语气平淡如常。 “鹿肉上火,他不适合吃。” 许多金没多想,也没追问。 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笑着随口感慨。 “那正好,不来刚好,不然肉都不够分。” 厨房门口的周婶听见这话,立刻转身,又端着一盘热鹿肉走了出来。 —— 深夜。 许成然回到自己的住处。 书房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窗外路灯的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 一道道横线光影,落在桌面,也落在他沉寂的脸上。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静静靠着夜色静坐。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陈若琳发来的消息。 「成然,今晚有时间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许久,指尖按灭屏幕。 手机翻转,屏幕朝下,轻轻搁在桌面上。 书房彻底暗透。 窗外的光影静静落在桌面,一动不动。 一室沉寂。 第二十四章吃这玩意? 第二十四章吃这玩意? 晨光从东厢房檐角斜落下来。 薄薄一层淡金,铺在许家老宅前院的青砖地上,温温柔柔的。 许天佑坐在正房靠门的椅子上吃早饭。 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还有两个白面包子。 他眼皮半垂着,神态松懒,像刚睡醒,人还没彻底回神。 对面坐着许惊蛰。 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他低头喝着粥,指尖随意划了两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的。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许天佑刚夹起第二个包子。 扫了眼来电,是经纪人。 他没急着接。 先张嘴咬下一大口包子,慢慢嚼碎,咽干净,才抬手划开接听。 经纪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点急。 “天佑,你赶紧看一眼网上消息,有人爆出了你昨晚进酒店的照片。” 许天佑随手把筷子搁在碗沿,拿过手机翻了翻热搜。 屏幕冷光落在他脸上,他快速划了两页,神色半点没变。 “拍到脸了?” “没有。但身上的衣服是你的,一眼就能对上。” “那不要紧。” “还有几段监控截图,画面里有个女人,正面露出一帧侧脸,完全查不到身份,陌生面孔。” 许天佑端起手边的豆浆,抿了一口。 “什么时候发出来的。” “半个小时前,刚爆出来没多久。” “先别动。”他语气平平,不慌不忙。 “让子弹飞一会儿。”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随手放在桌边,重新拿起筷子夹包子。 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抬眼看向对面的许惊蛰。 “帮我看看。” 许惊蛰放下手里的粥碗,伸手接过他的手机,低头快速翻了几页。 看完抬眼,言简意赅。 “照片发我。” 许天佑低头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东西直接发惊蛰。 发完就放下手机,安安静静继续吃饭。 许惊蛰把手机还给她,起身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一小时后。 许惊蛰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 经纪人发来的素材已经全部接收完毕。 原图、监控截图、酒店定位信息,一应俱全。 他同时打开三个电脑窗口,逐一对比核验。 原图拖进修图软件,又调出酒店公开监控流,点开营销号发帖的页面源代码。 鼠标来回滚动几遍,精准截出关键画面,把所有原始素材统一归进一个单独文件夹。 二十分钟不到。 他只给许天佑发了两个字。 “拼的。” 许天佑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没回消息,随手锁屏。 许惊蛰关掉电脑,拨出一通电话。 打给了自己熟识的舆情负责人。 话语简洁,没有多余废话。 “查最先发帖的三个账号,溯源找放料的人。不用惊动对方,查清背后的公关主体就行。” 挂断电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 抿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没换新的,随手放下杯子,静静坐着。 当天下午。 网上最先爆料的三个营销号,悄无声息删掉了所有帖子。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连一句说明都没有。 评论区一堆网友追问缘由,全程无人回应,一片死寂。 经纪人的电话再次打进来,语气彻底放松。 “没事了,风波压下去了。” 许天佑淡淡应了一声“嗯”,直接挂断电话。 他一下午都没出门。 就坐在老宅前院的石阶上,坐了整整一下午。 一杯凉茶搁在脚边的青石板上,风吹得杯沿微微发凉。 他手里拿着平板,随意划着热搜页面,漫不经心的。 许四海路过院子,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随口问了句。 “二哥,你那事,能处理干净吗?” 许天佑视线没离开平板,语气懒散。 “老三在处理。” 话音刚落,许惊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步子平稳,开口直接报结果。 “资金从你对家的公司流出,经由第三方公关转手,挂靠在一家空壳媒体名下。公司名字,摘星。” 许天佑换了只手拿平板,神色依旧平淡。 “知道了。” 顿了两秒,他补了一句。 “能处理。” 许惊蛰和许四海对视一眼,没再多问,各自转身走开。 许天佑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肩背。 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存档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查一下摘星这家公司的法人关联信息。能动手的点,暂时别动,先晾着。” 电话那头应声答应。 他挂断通话,重新坐回石阶上。 暮色慢慢沉下来,薄薄铺满整座老宅廊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吃这玩意?(第2/2页) —— 燕家客厅, 燕文生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沾着一路风尘。 进门顿了顿,看见燕舟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 他走过去,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只小小的铜匣。 抬手推到燕舟面前的茶几上。 铜匣巴掌大小,表层色泽暗沉,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合缝。 没有锁扣,匣口封着一层薄蜡。 蜡面之上,刻着一道极细的刀纹,收尾轻轻打了个旋。 “路上偶遇收旧货的,”燕文生开口道。 “川西那边淘来的物件。摊主不懂门道,只当普通旧物卖。我看着不对劲,就带回来了。” 燕舟没有急着打开。 目光先落在那层封蜡上。 细细端详那道纹路,走势独特,收尾婉转。 看了许久,才抬手轻轻拨开薄蜡,掀开匣盖。 匣内静静躺着一枚干透的虫蜕。 壳身轻薄发脆,褐黄陈旧,微微蜷曲成团。 虫蜕脊背,隐着一道极淡的暗纹,几乎快要褪干净。 旁人看不清,燕舟却一眼认出纹路走向。 他合上匣盖,抬手掂了掂分量。 “收来多久了。” “摊主说,在他家瓦瓮里压了七八年。”燕文生如实道。 “是从一户搬走的老住户家里收的,原主人早就找不到了。” 燕舟握着铜匣站起身。 没说去哪,也没回头看燕文生。 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客厅。 燕文生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不多问也不多猜。 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凉意入喉,随手放下杯子。 片刻之间。 燕舟已经落在许家老宅后院墙角。 那只花盆还摆在老位置。 盆土平整干净,太岁一直养在这里。 自打从银明山回来,许柚柚就把它安置在了这方小院角落。 身后忽然传来许柚柚的声音,轻轻淡淡的。 “怎么来了?” 燕舟回头。 许柚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安静静站在晚风里。 他温和回答,“来喂点东西。” 许柚柚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铜匣上。 燕舟抬手打开匣子,捏起里面干枯的虫蜕,轻轻捻碎。 细碎的灰褐色粉末,簌簌落在平整的盆土表面。 晚风轻轻一吹,粉末微微散开。 转瞬就被湿润的泥土吸附,沉了下去。 下一瞬。 整片盆土轻轻拱起一下。 幅度不算微小,整块土面微微隆起,又缓缓回落平复。 许柚柚看得真切。 交叠在身前的手指,骤然收紧,又一点点缓缓松开。 燕舟蹲在花盆边,静静看了几息。 随即直起身,走到许柚柚身侧。 “你感觉如何?” 许柚柚没有立刻作答。 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缓缓张开、合拢。 反复确认着手心的异样,像在感受体内流动的气息。 几息之后,她才抬眸看向燕舟。 语气轻缓,带着几分真切。 “力量回来了一点。” 她垂着眼,指尖微微蜷动。 “但还没落定,它还在动。” 燕舟的视线,从她的指尖移到眉眼,又落回掌心。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悄悄攥着,此刻缓缓松开。 “还在动——是坏事?” “不是不好。”许柚柚轻轻摇头。 “是还没停下。它吃了东西,正在慢慢消化。”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尖轻轻发麻,像有细碎气息在皮肉里游走。 “明天再看。等明天睡醒,就知道稳不稳了。” 燕舟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许柚柚瞥了眼他手里空空的铜匣。 “太岁吃这东西?” “吃的。”燕舟应声。 “这是阴物,合它的性子。” “哪来的?” “文生从川西收旧货的人手里带回来的。” 许柚柚沉默了短短一瞬。 “那人养蛊?” “不清楚底细。”燕舟道。 “东西看着不对劲,他就直接收回来了。” 许柚柚没再继续追问。 转身朝着正房走了两步,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不进来?” 燕舟最后看了一眼墙角的花盆,抬眼望向她的背影。 “嗯。” 他抬步跟上。 许柚柚手背轻轻垂在身侧,掌心微微朝后。 一个很随意的小动作,却笃定他一定会接。 燕舟没有半分犹豫,抬手稳稳握住她的手。 五指轻轻合拢,力道不紧不松,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两人十指相牵,慢慢走进正房。 第二十五章恋爱脑 第二十五章恋爱脑 天还没彻底亮开。 许家老宅静得厉害。 窗外的天光透进窗纸,是一层薄薄的灰白。 淡得很,还没落进屋里。 许柚柚睁开眼。 枕上静静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五指缓缓收拢,又轻轻松开。 能明显感觉到,身上的力量回来了一点。 只是…… 她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天光浅浅落下来,覆在皮肉上。 下一瞬,指尖开始一点点变淡。 先是最末梢,像被透光一点点吞掉。 轮廓发虚、发糊,隔着一层雾似的,看不真切。 接着整片掌心都开始散。 像细沙被晚风扬起,边缘碎成一粒一粒半透明的光点。 慢悠悠往外飘,一点点剥离肉身。 腕上的玉镯悬在半空。 没有手掌托着,孤零零一个空圈,静静悬着。 她的手不像消失。 更像墨滴进清水里,慢慢化开,没了原本的形状。 许柚柚就这么安静看着,一动没动。 过了几息。 飘散的光点忽然往回流。 像流水倒灌,一点点聚拢。 指尖轮廓慢慢清晰,掌心纹路重新显现。 玉镯稳稳落回手腕,贴着皮肉,温温的,踏实的。 方才的异象转瞬无痕。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短信弹出来,是燕舟。 简简单单四个字:今天如何? 许柚柚心口轻轻一堵。 唇瓣微动,低声喃喃。 “燕舟,我不好。” 可指尖落在屏幕上,敲出两个最平淡的字。 “还好。” 眼眶发热,一滴泪慢慢滑下来,落在脸颊。 屏幕再次亮起。 还是燕舟的消息。 三个字:小骗子。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挪进屋内,落在她肩头。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了一点弧度。 淡淡的,很轻。 —— 湘江拍摄基地。 这几日许天佑一直待在这边。 拍戏、赶通告、应付各类饭局,来回奔波。 前阵子那场莫名的桃花绯闻,早就彻底压干净了。 事情源头很简单。 摘星影视手上的几个合作资源,被他中途截走。 对方心里不甘,就偷偷放黑料,想搞他心态。 借着这次翻查,他顺带扒出了摘星影视近三个月的猫腻。 好几部待播剧、筹备剧的选角名单,都有刻意动手脚、暗箱操作的痕迹。 许天佑没打算深究追责。 只做了一件事。 把整理好的所有记录,打包发给了三个常驻娱乐号的对接人。 就这一个小动作。 摘星影视内部瞬间乱了节奏。 算不上惊天风波,却足够拖住一个重点项目,暂时停摆。 也让圈子里那些惯于趋炎附势的人,不敢再一味捧着他们。 他心里清楚。 自己能这么从容随性,不过是托了许家的底气。 今天剧组组局吃饭。 许天佑本不想去。 耐不住导演再三拉扯,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饭局定在湘市一家私房菜馆。 店面不大,灯光温温吞吞的。 一桌七八个人,推杯换盏,聊的全是圈内细碎琐事。 许天佑坐在主位侧边。 跟着喝了几杯酒,话不多,却也没让场面冷下来。 席间来回换酒寒暄。 不知什么时候,他左手边多了个年轻女人。 长发,眉眼清淡,披着一件灰色薄外套。 安安静静坐着,趁人说笑的空档,默默帮他续了一杯热茶。 许天佑偏头扫了她一眼。 女人放下茶壶,低眉顺眼,退回自己的位置,不多言语。 看着眼生。 他没多想,收回目光,继续应付饭局。 当天夜里。 许天佑独自待在公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凌晨惊醒的时候,他直直坐在床边。 后背浸着一层细密冷汗,浑身发潮发闷。 他很少做梦。 更很少梦到陌生人。 偏偏这次,梦里有个女人。 可无论怎么回想,都记不清对方的眉眼模样。 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缓缓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久久没动。 窗外路灯的黄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 一道道横线光影,落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依旧睡不着。 再次醒过来,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帘缝钻进来,长长一条,铺在床尾。 他靠着床头坐了半晌,拿过手机。 三条未读消息。 两条经纪人,一条许星河。 他没点开看。 随手锁屏,丢回床头柜。 起身走进浴室冲澡。 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闭着眼的瞬间,昨夜的梦境忽然回笼。 梦里有一双很轻的手。 从身后缓缓绕过来,轻轻搭在他肩头。 没有温度,轻飘飘的。 他当时在梦里,没有回头。 可醒了之后,肩上那股微凉的触感,还牢牢贴着皮肉。 像沾了一夜露水,凉丝丝的,挥之不去。 他抬头看向镜面。 镜中人肤色偏白,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疲惫藏不住。 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上午还有拍摄通告。 换好衣服,准时去了化妆间。 化妆师拿着粉底刷,轻轻扫过他眼下,随口问了一句。 “许老师,您昨晚没休息好吧?看着有点累。” “还行。”许天佑淡淡应声。 “就是稍微有点乏。” 化妆师没再多问,低头继续上妆。 许天佑靠着椅背,微微闭眼。 毛刷一遍遍蹭过皮肤,他脑子里反复回荡梦里那双手。 凉丝丝的,轻轻搭着。 不重,却怎么都甩不掉。 他猛地睁眼,看向镜中自己的肩膀。 衣衫平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拍摄中场休息。 他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 没喝,就静静握着。 一道人影从身前走过。 是个年轻女人。 长发,穿着剧组工作人员的黑色t恤,怀里抱着一沓文件。 路过他身前的时候,目光平视前方,半点没往他这边落。 许天佑却无意间瞥见。 她耳后有一道极淡的细痕。 浅浅一条,像被薄刃轻轻划出来的,几乎看不见。 他快速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冰的,很苦。 嘴里莫名想起昨晚饭局那杯温热的茶。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抬眼望去,那女人已经转身拐进一扇门,彻底没了踪影。 可整个下午拍戏,他总会下意识看向那扇门的方向。 不受控制。 夜里回到公寓。 他没开灯,坐在黑暗的沙发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恋爱脑(第2/2页)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许惊蛰发来的消息:今天状态不对? 许天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慢慢敲出一个字。 “嗯。” 发送完毕,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漆黑安静的房间里。 那股微凉的触感,再次缓缓贴了上来。 从身后,一点点靠近。 —— 几天过后。 许星河刚好在湘市处理私事。 车子路过闹市路口,看见街边一家老店排着长队。 他临时停车,跟着排了二十分钟队。 打包两份热菜,拎着往许天佑的公寓赶。 心里还暗自琢磨。 前几天人就在湘市,说好要来接自己,结果凭空消失好几天。 正好当面问问,到底在忙些什么。 门铃响了两声。 门被拉开。 许天佑穿着深灰色宽松t恤,头发微乱。 整个人看着慵懒又憔悴,像是刚从沙发上睡醒。 看见门口拎着外卖的许星河,他明显愣了一下。 “大哥?” “路过,给你带点吃的。” 许星河把餐袋递过去,自顾自换鞋进门,没跟他客气。 客厅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 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白水,旁边散落着半包拆开的零食。 他落座,扫了一圈屋内,最后目光落在许天佑脸上。 眼神停顿几秒。 “你怎么回事,脸色这么白?” “没睡好。” 许天佑把餐袋放在茶几上,拉过椅子坐下,却没动餐盒。 许星河看他状态不对劲,没追问,自己拆开袋子,把菜盒一一摆开。 许天佑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 像是有话想说,又迟迟没开口。 沉默良久,他拿起手机,划拉两下。 直接把屏幕转向许星河。 “哥,你看。” 许星河夹菜的动作骤然停下。 看向手机屏幕。 是一张女人的自拍。 长发,大眼尖下巴,鼻梁高挺。 五官精致得过分,标准的网红长相,像模板刻出来的。 他看了两秒,放下筷子。 “你女朋友?” 许天佑嘴角轻轻扬起一点笑意。 很淡,却真切。 许星河又扫了一眼照片,语气平平淡淡。 “丑。” 那点笑意,瞬间从许天佑脸上彻底消失。 他一把拿回手机,语调骤然变冷。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丑。” 许星河神色没变,语气依旧平淡。 “整的,还没整自然,痕迹太重。” 话音刚落。 许天佑猛地站起身。 动作又快又急,像被人狠狠刺了一下。 椅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音量陡然抬高半度。 “你出去。” 许星河坐着没动,静静看着他。 “你怎么了?” “出去。” 许天佑又重复了一遍。 眼神直直的,空洞无光。 像一面碎裂后没来得及拼凑的玻璃,冷硬又偏执。 攥着手机的手用力发抖,像是下一秒就要狠狠摔碎屏幕。 许星河看了他许久,慢慢站起身。 走到门口换鞋,拉开房门。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许天佑还站在原地,僵着身子,眼神发直。 像一尊骤然被冻住的石像。 “我走了。饭记得吃。” 说完,他带上门。 把屋内所有反常和偏执,尽数关在门后。 电梯缓缓下行。 许星河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 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沉默良久。 掏出手机,点开许家兄弟群。 发了四个字。 “你们谁最近见过二猪。” 许多金秒回。 “我?我没见他。” 许惊蛰紧跟着回复。 “前两天给他发消息,没回。” 许星河盯着两行消息,指尖停顿。 又敲出一行字。 “他交女朋友了。我看了照片,说了句丑,他直接把我赶出来了。” 群里安静两秒。 许多金发了个问号。 许惊蛰:“你说了什么?” 许星河:“我当面说他女朋友整容痕迹重,不好看。” 许多金:“……大哥。” 许惊蛰:“然后呢。” 许星河:“就让我走了。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群里彻底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许多金冒泡。 “二哥以前……好像真没谈过恋爱吧?” “谈过。”许惊蛰回道。 “但从来不会为了外人,跟家里人翻脸。” 电梯抵达一楼。 手机再次亮起,是许惊蛰的私信。 “照片发我。” 许星河走出电梯,回了一句。 “没存。但我记得长相,回头画给你。” 收起手机,走出公寓楼。 身后楼道的感应灯应声熄灭一盏。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抬眼望向许天佑公寓那一层。 窗帘依旧半掩,屋内漆黑一片,半点光亮没有。 —— 许家老宅。 晚饭开在正房。 一桌子家常小菜。 许柚柚坐主位,许惊蛰在左,许多金在右,许四海靠门而坐。 一碗热汤,三碟清炒小菜,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许惊蛰夹了一筷子牛肉,嚼碎咽下。 淡淡开口。 “这么看,他是真的上头了。” 许四海放下碗筷,有点不解。 “二哥谈个恋爱,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说的不是谈恋爱的事。” 许多金夹起一筷子菜,搁在碗沿,没吃。 随口补了一句。 “是他不对劲。” 许惊蛰沉默两秒,缓缓出声。 “是真陷进去了。” 许多金低头喝了一口汤,含含糊糊嘀咕。 “到底多丑啊……” 咽完汤,又小声碎碎念。 “恋爱脑还有基因?还能隔代遗传?” 旁边几个人淡淡扫了他一眼。 许多金立刻闭嘴,低头乖乖扒饭。 许惊蛰把嘴里的菜咽干净,放下筷子。 “大哥说,那女的整容痕迹特别明显。我也看了画像,丑,影响基因。” 主位上的许柚柚,一直安安静静吃饭。 夹菜、喝汤,动作缓慢平稳,像没听见几人的闲谈。 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才筷子碰到碟子边沿时,悄悄顿了一瞬。 随后若无其事夹了一片牛肉,落在碗里,没动。 全程一言不发。 晚饭结束。 许多金帮着收拾碗筷。 趁没人注意,凑到许惊蛰身边,压低声音嘀咕。 “你说……二哥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 许惊蛰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回话,只是眼神沉了一点。 第二十六章去湘市 第二十六章去湘市 湘江拍摄基地, 许天佑坐在折叠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温度刚好,不烫。 他喝了一口,随手放下。 他现在只喝热水。 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习惯。 大概是那场饭局之后的第二天。 清晨从怪梦里醒过来,后背一身冷汗,喉咙干得发涩。 他下意识喝了口冰水。 刚落进肚子里,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没多想,换了一杯热水。 从那之后,所有冰的东西,他一口都碰不得了。 又喝了一口温水。 薄薄的水汽扑在脸上,温温软软的。 他微微闭了闭眼。 这几天过得很怪。 恍惚间过得飞快,静下心,又觉得熬得很慢。 一桩桩细碎的事,叠在心里。 饭局那晚。 那个陌生的女人。 一杯热茶。 一场看不清全貌的梦。 他慢慢察觉到,自己不对劲了。 不是骤然的异变。 是一点一点,悄悄偏离了原来的样子。 每天睡得比前一晚更晚。 每天醒得比前一天更早。 说不上具体哪里出错。 但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变了。 起初只当是连日拍戏,休息不够,太过疲惫。 后来才发现,脑子总会不受控地走神。 反反复复,只绕着一个画面转。 女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外套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记得她的长相。 上周她发过自拍,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可此刻回想,偏偏记不起她那天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五官轮廓明明记得。 却一天比一天淡。 像一张反复浸水漂洗的旧相纸,颜色一点点泛白、模糊。 再往后,夜夜做梦。 梦里总有细细的水声。 淅淅沥沥,像屋檐落雨,一滴滴砸在他后背。 他永远背对着房门。 什么都看不见。 偶尔半夜惊醒。 窗外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天光。 人却半点困意没有。 就静静坐在床上,放空发呆。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抬手摸过手机,点开那个女人的聊天框。 他记得她的名字。 上两周加上的好友。 是她主动发来消息。 几句客套寒暄,末尾附带了一张自拍。 他盯着寥寥几行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想不起来最开始是谁先搭话。 想不起来添加好友的具体过程。 名字明明就在屏幕上。 却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看得见轮廓,辨不清笔画。 指尖往下划了划。 没有新消息,没有红点,空空荡荡。 他没有退出界面。 就盯着那两个字的名字,久久不动。 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在无声等着什么。 片场还无端发过一次火。 工作人员递来一杯冰美式。 他随手接过,喝了一口。 下一秒,抬手狠狠摔在地上。 冰块四散滚落,玻璃杯碎裂一地。 整个化妆间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完全想不通自己失控的缘由。 沉默几秒,只淡淡吐出一句。 “太冰了。” 那天片场开着冷气,温度微凉。 冰美式,本是他从前最常喝的饮品。 毫无征兆,毫无逻辑。 还有一次中场休息。 拍完镜头,他坐在椅子上歇着。 拿起手机,屏幕还是黑的,没有亮起。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晚的画面。 女人转身,衣角轻轻晃动。 就这么一个瞬间。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莫名的笑意,挂在脸上好几秒。 他才抬手按亮屏幕。 光亮漫开的瞬间,笑意骤然消散。 看着屏幕倒影里自己的脸,他怔怔失神。 依旧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 手里捧着温热的水。 水汽轻轻覆在眉眼上。 他闭着眼。 “天佑哥,下一场戏,十分钟后开拍。” 耳边传来阿生的声音。 许天佑没有抬头。 目光定定落在杯中晃动的水面。 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穿一件深灰色t恤,头发微乱。 整个人透着浓重的倦怠,像昏睡许久、刚勉强从沙发上爬起来。 抬杯,又抿了一口温水。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沉进胃里。 一点点散开,熨帖着发空的身体。 —— 京城飞往湘市的航班,两个小时航程。 许柚柚坐在第二排靠窗。 许惊蛰坐在她身侧。 第三排,许星河挨着许四海。 最后一排,许多金和许清河并肩坐着。 飞机落地。 湘市的天压得很低。 漫天灰蒙蒙的云层,像一层铺不平的旧棉絮,闷得人透不过气。 许柚柚关掉飞行模式。 手机立刻震了一下。 燕舟发来消息:到了? 她回了一个单字。 “嗯。” 随即锁屏收进兜里,没有多余闲聊。 许多金从后排探过头,好奇开口。 “燕先生怎么不来?” “他有工作,走不开。” 许柚柚淡淡应声。 许多金哦了一声,不再多问,跟着人流往外走。 身侧的许惊蛰,悄悄偏头看了她一眼。 许柚柚目视前方,步子平稳,半点未慢。 机场出口。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举着接机牌。 白底黑字,简简单单写着“许家”。 是阿生。 许天佑身边的小助理,话少,做事勤快稳妥。 许星河一眼认出他,抬手挥了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去湘市(第2/2页) 阿生立刻小跑上前,弯腰鞠躬问好。 “各位许先生好。车停在外边,肖哥让我来接你们。” 许柚柚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一行人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阿生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缓慢沉重。 快到车边,他骤然停住脚步。 回头看向许柚柚,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许柚柚立在车门边。 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没有拉动。 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 “许天佑的情况,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阿生低头,指尖死死攥着车钥匙。 指尖用力泛白,沉默两秒,缓缓开口。 “天佑哥最近脾气变得特别暴躁。” “以前在片场再累、再熬大夜,从来不会乱发火。” “前天早上拍戏,我给他递了一杯冰美式。他喝了一口,当场就摔了。” “冰块洒得满地都是,杯子碎得彻底,整个化妆间的人都看呆了。” 他顿了顿,回想当时诡异的场面。 “连他自己都愣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太冰了。” “可是他以前,从来只喝冰的,从来不碰热水。” 许惊蛰靠在车门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许星河站在两步开外,目光沉沉落在阿生身上,静静等候下文。 阿生压着心底的怪异,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很怪的事,他经常对着手机笑。” 他努力找着贴切的措辞,想讲清那份违和感。 “不是刷到趣事、看到消息的那种开心。”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对着黑屏,自顾自笑好几秒,才会按亮屏幕。” 后排的许四海,默默从口袋里抽出垂着的手,悬空垂在身侧。 许清河攥着手机,屏幕暗着,拇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边缘,无声紧绷。 阿生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说出最诡异的细节。 “最奇怪的是,他经常半夜不睡觉。” “有两次我早上六点上门接他开工。” “公寓里黑漆漆的,没开一盏灯。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机安安静静摆在茶几上,屏幕全程是暗的。” “他就那样坐着,对着空荡荡的墙壁。” 许多金从后座探出身,轻声追问。 “她说?谁在说话?” 阿生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当时屋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我一进门,他立刻就不说话了。” “看我的眼神特别陌生,像完全不认识我。” “僵持三四秒,才慢慢回神,若无其事说没事,可以走了。” 许星河淡淡开口。 “还有别的吗。” 阿生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桩怪事也和盘托出。 “还有拍戏的时候。” “他跟人对戏、聊天,会突然戛然而止。” “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身后,好像那边站着一个人影。” “哪怕旁人早就走开了,他还会盯着那个方向发呆很久。” “导演好几次喊他,他都听不见,必须旁人拍他肩膀,才能回神。” 停车场的穿堂风,顺着立柱缝隙灌进来。 凉飕飕的,裹着沉闷的湿气。 阿生说完所有事,垂着头,静静等候。 许星河依旧沉默。 指尖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开门。 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那天在公寓的画面。 许天佑兴冲冲给他看一张女人的自拍。 五官精致,整容痕迹格外明显。 他像炫耀挚爱之人一样,满眼珍视。 自己随口一句“丑”。 许天佑瞬间翻脸,硬生生把他赶出家门。 他起初只当是许天佑初次动情,恋爱脑上头,失了分寸。 可此刻听着阿生的话——半夜独坐空屋,对着墙壁听人说话。 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彻底扣合。 不是想通。 是死死咬住了真相。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片场无形伫立的人影。 根本就是同一个。 无声的寒意,悄悄漫遍四肢百骸。 他依旧没说话,神色愈发沉静。 许惊蛰率先开口,语气冷静笃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周左右。具体哪天,我分辨不清。” 许星河沉默片刻,缓缓出声。 “先上车,到地方再说。” 后排的许多金没说话,指尖轻轻踢了踢前座椅背。 动作极轻,转瞬停下,满心不安。 许柚柚立在车门前,迟迟没有上车。 微微低头。 有风从停车场尽头吹过来。 裹挟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味道。 像陈年烧尽的纸灰,隔着无数街巷,悠悠飘来。 旁人毫无察觉。 只有她,嗅得一清二楚。 她没言语,也没回头。 抬手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内。 淡淡吩咐。 “上车,先去看看他。” 阿生应声,快步绕去驾驶座。 车门闭合的轻响,在空旷的停车场轻轻回荡。 许四海率先迈步上车。 紧接着是许惊蛰。 许星河弯腰前,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停车场昏暗的顶灯,才俯身落座。 许清河走在最后。 指尖搭在门把上,短暂停顿一瞬,才拉门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湘市灰蒙蒙的车流之中。 车厢里死寂良久。 许多金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轻声开口。 “他半夜对着墙说话……” “那个女人,不在屋里,也不在手机里。” “那她到底在哪?” 满车寂静,无人应答。 许柚柚坐在窗边,垂着眼,一言不发。 许星河靠在后座,看着前挡风玻璃慢慢凝起一层薄雾。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镜面。 划出一道干净清晰的长线。 窗外灰蒙蒙的街景,从缝隙里短暂露出来,转瞬又被雾气模糊。 车厢里的压抑,沉沉覆着每一个人。 第二十七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 第二十七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 湘江影视基地在城郊。 车子绕开一大片灰扑扑的厂区,才看见那头生锈的铁门。 门卫扫了一眼车牌,没拦。 阿生直接把车开进去,一路驶到基地最深处。 停车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得七七八八。 枝头上只剩零星几片焦黄,风一吹,轻轻晃悠。 像几面忘了收的旧旗子。 许柚柚下车。 站在停车场空地上,抬头望了眼天。 天是沉沉的灰。 基地里很静。 远处几个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走过。 车轮碾过水泥地,声响闷闷的,拖得很长。 空气里混着细碎的味道。 片场的粉尘。 道具胶水的淡味。 还有化妆间飘出来的、浅浅的粉底香。 许家五兄弟陆续下车。 都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没人说话。 拍摄棚的大门半掩着。 里头的灯光漏出来,白得刺眼。 许柚柚抬脚走进去。 棚里的热气和强光一并扑过来。 暖,又闷。 片场正中间搭着实景布景。 仿古的房间,木梁,纸窗,简单的陈设家具。 四周立满灯架、监视器,杂乱缠着电线。 许天佑站在灯光正中央。 对面站着个年轻女人。 一身练功服,头发扎成低马尾。 背影很瘦,绷得笔直。 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 棚里很静。 许天佑的声音落得清清楚楚,带着冷意。 “你到底会不会演。” 许柚柚停在入口的阴影里。 身后的几兄弟也跟着驻足,没人上前。 灯光打在许天佑侧脸上。 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目光死死锁着对面的女人。 女人垂着头,肩膀微微收紧,声音怯生生的。 “对不起,天佑哥,我再调整一下。” 许天佑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反倒更冷。 “你当我傻子?一遍又一遍,都多少遍了。你在浪费我时间。” 女人指尖攥紧衣角,头埋得更低,声音压得极轻。 “对不起,这次我肯定能做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许天佑直接转身,背对着她。 “你练好再说吧。” 监视器后的导演连忙起身。 小步快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的,怕再激怒他。 “天佑,你消消气。没什么大事。” 许天佑没回头看他,语气依旧冰冷。 “导演,今天就这样吧,我要休息。” 导演愣了一瞬,立刻应声。 “行行行,今天就到这儿,大家辛苦了。” 棚里瞬间动了起来。 道具组收灯架,场务整理散乱的电线。 各类细碎的声响此起彼伏,填满了刚才的死寂。 许天佑抬脚,打算往休息区走。 一抬眼,就看见入口处的许柚柚,还有她身后站着的五个兄弟。 他猛地怔住。 脸上紧绷的冷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嘴角却先一步往上翘。 “哥!祖姑奶奶!” 他快步冲过来,步子比平时快很多。 全然看不出刚才还在片场冷脸发火。 跑到许星河面前时,气息还有点急,眼睛亮得反常。 “你们真来了!” 许星河垂眸看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许天佑脸色偏白,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看着熬得很累。 但精神头很足,像是刚才那场怒火,反倒让他松快了不少。 许星河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想起之前在公寓,自己随口说的那句——丑。 他缓缓开口。 “上次那件事,我不该说她难看。” 许天佑盯着他,愣了好几秒。 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眼神放空。 像是在费力回想什么,又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 过了会儿,他随意笑了下。 “什么上次?” 许星河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闪躲,没有记恨,没有刻意掩饰。 是真的,半点印象都没有。 心底莫名沉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淡淡收回目光。 “没什么。” 许天佑哦了一声,没多问,立刻转头看向许柚柚。 小跑着凑到她跟前,微微弯腰。 “祖姑奶奶,您怎么亲自来了?” 许柚柚看着他。 “过来看看你。” 许天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得轻快。 “我有什么好看的。” 许柚柚没接他的话。 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在片场角落。 刚才被他训斥的那个女人,正在拆威压背带。 看了两秒,又收回视线,声音平平的。 “你刚才在片场发火,是她演得不好,还是你脾气变大了。” 许天佑瞬间卡壳。 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另一边,导演已经快步凑了过来。 目光扫到许清河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 这部戏,许家是最大投资方。 许清河就是许家摆在明面上的代表人,是实打实的金主。 他立刻堆起满脸客气的笑,主动伸手。 “许先生,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您。” 许清河微微颔首。 没有伸手,只轻轻摆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太客气。 旁边的许多金双手插兜,看着导演这副殷勤模样。 侧头压低声音,跟许惊蛰嘀咕。 “听说这导演以前,对二哥可没这么客气吧。” 许惊蛰目不斜视,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以前二哥,不姓这个许。” 许多金啧了一声,没再多说。 许柚柚依旧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角落的女人身上。 春晚背对着所有人,安安静静解着背带卡扣。 指尖在扣锁上顿了一瞬,才缓缓解开。 没人留意她。 许柚柚静静看着。 看着她拆掉背带,没有立刻转身。 人站在原地,慢慢抬头。 视线投向棚顶的灯架。 上空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目光,却跟着某个无形的东西轻轻移动。 像在看一只旁人看不见的飞鸟,掠过棚顶。 几秒后,她才低头。 把威压背带慢慢卷好,整齐放在一旁的道具箱上。 许惊蛰走到许柚柚身侧。 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角落的春晚,又转回头。 “祖姑奶奶,我们先过去化妆室?” 许柚柚淡淡开口。 “你们先去吧。” 许惊蛰没有多问,点头转身,朝着许天佑几人的方向走去。 许星河、许多金紧随其后。 许四海走在后面,见许清河还陪着许柚柚没动,便收回目光,跟着往前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第2/2页) 路过许天佑身边时,他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走。 导演还围着许清河,絮絮说着片场的各项安排。 许清河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挡住导演看向许柚柚的视线,顺便打发他继续工作。 他转身掏出手机,快速敲了两行字,举到许柚柚面前: 怎么了。 许柚柚的目光始终落在春晚身上,没有移开。 “这个女孩,是主角吗?” 许清河顺着视线看过去。 停顿两秒,低头打字,再次举起屏幕: 不太清楚。 他抬手,叫住旁边路过的副导演。 男人三十多岁,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沓场记单。 许清河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一行字清晰直白: 她是做什么的。 副导演愣了一下。 很快看清场上局势。 在圈子里摸爬多年,最会看人眼色。 他看得出来,许清河事事以许柚柚为先。 这位女生,身份绝对不一般,招惹不起。 他立刻恭敬回话。 “她是剧组的武术指导,同时兼任武替。” 顿了顿,补了一句。 “名字叫春晚。” 许柚柚轻轻点头。 看向副导演,语气平静。 “我能让她陪我吃个饭吗?” 副导演猝不及防,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轻轻咳嗽两声。 眼神下意识在许柚柚身上来回扫动。 脑子里飞快闪过杂乱的念头,又立刻强行压下去。 许清河捕捉到他转瞬的异样神色。 眉峰微蹙,没有当场发作。 低头快速敲完字,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去请。我有代言,她外形适配,聊聊合作。 副导演瞬间回过神,清空杂念,连连点头。 “好的许先生!我这就去!” 说完立刻转身,快步朝着春晚跑去。 许柚柚静静站在原地看着。 副导演跑到春晚身边,弯腰低声说着什么。 春晚闻声抬头。 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目光直直落过来,对上许柚柚的视线。 春晚明显僵住,愣了几秒。 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 许柚柚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许清河。 “晚饭让其他人自己解决。我和你,出去吃饭。” 顿了顿,补充一句。 “对了,让小五和我们一起。” 许清河看她一眼,轻轻点头,转身走去化妆室方向。 —— 晚饭定在湘江边的饭店。 包厢在二楼。 窗外正对整片江水。 夜色还没彻底沉下来。 江对岸的灯火,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铺开。 长长一线,断断续续,像被拉长的虚线。 许柚柚坐主位。 许清河坐在她右手边,许四海靠门落座。 没多久,服务员领着春晚走进包厢。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纯色毛衣。 头发依旧低扎马尾,整个人比在片场松弛了些许。 站在门口,看着包厢里的三个人,满脸局促。 轻声开口。 “你们好。” 许四海起身,语气平淡温和,简单介绍。 “你好,我叫许四海,他是许清河。我们都是许天佑的弟弟。” 顿了顿,抬手示意空位。 “请坐。” 春晚轻轻点头,在许柚柚对面的位置坐下。 圆桌宽敞,中间摆着一盘没动过的冷盘。 她坐姿很规矩,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眼神无处安放,格外拘谨。 许柚柚等她坐稳,才缓缓开口。 “我叫许柚柚,是许天佑的家里的长辈。今天片场,我看到,天佑对你太没礼貌了。我替他跟你道歉。” 春晚连忙摆手,语气慌张。 “不用不用,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是我没做好。” 许柚柚淡淡笑了下。 “你有什么问题。你本来就不想犯错。” 她定定看着春晚的眼睛,停顿一拍,语气认真。 “能告诉我,你在片场看到了什么?” 春晚心口一怔,脸上带着惊讶看着许柚柚,没有回答。 许柚柚直视着她的眼,偷偷释放出轻微蛊惑人心的能力,说,“春小姐,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们四个。” 她侧头看向身侧两人。 “他们不会往外说。” 春晚沉默一会,垂着眼。 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她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看见天佑哥在跟一个人说话。” “但他对面的位置,是空的。” 包厢瞬间陷入死寂。 窗外的江风顺着窗缝钻进来。 吹得桌上的菜单纸页轻轻翻动。 哗啦一声,又骤然安静。 许柚柚没有催她。 耐心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过了几秒,她轻声追问。 “你看到的那个位置,那个人,长什么样。” 春晚抬头,眼神放空,努力回想片场的画面。 “……她穿一身白色的衣服,长头发。” “就站在灯架旁边。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一直安安静静看着天佑哥。” “后来天佑哥走了,她还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慢慢散了。” “散了?” 春晚用力点头,声音更轻。 “就像、像化在水里一样。” “我眨了一下眼,人就彻底没影了。” 许柚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她看不到你。” “你也千万不要让她看见你。” 春晚彻底愣住。 没问为什么。 但那双眼睛里,满满都是疑惑和惊惧。 许柚柚端起茶杯,指尖轻抵杯壁,“你不用怕。”她语气很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越是害怕,越容易招来这些东西。” 她停顿一下,另一只手拿起手边的银汤匙轻敲一侧的玻璃杯,清脆的玻璃声似乎打破对春晚的影响。 许柚柚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春小姐,以后,要好好装看不见。” 春晚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杯口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声音更轻了:“你是第一个,主动问我的。” 包厢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许清河、许四海全程安静坐着,没有出声打扰。 许柚柚低头抿了一口茶。 白衣,长发,是什么?还真是鬼吗? 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见鬼。 就像聊斋志异那样? 一阵江风从窗外又吹过来。 拂过杯口水面,荡开一圈极浅、转瞬即逝的纹路。 第二十八章哄我睡 第二十八章哄我睡 湘市的夜,比京城沉很多。 酒店在十七楼。 朝南的窗户,铺开半城夜色。 零零星星的灯火,落在深黑的天幕上。 像随手撒落的一把碎米,散在暗沉的布面。 许柚柚窝在沙发里。 穿一身浅灰薄毛衣,长发散落在肩头。 怀里抱着一个软枕。 茶几上立着平板,屏幕亮着。 燕舟的脸映在上面。 他那边光线偏暗。 看着是坐在工作台前。 身后的置物架上,立着几册古书。 书页被他慢悠悠翻着,动作很轻。 “阿舟,春晚这事,你怎么看?”她嗓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闲散的好奇,“你活了上千年,你说,世上有鬼吗?” 燕舟翻书的指尖顿了一下。 随即又轻轻翻动。 “有。” “你真见过鬼吗?” “数百年前,偶然见过一次。”他合上书页的动作不急不缓,声线沉静。 许柚柚换了个懒散的姿势。 下巴抵在软枕上,声音软软的。 “你跟我说说。” 燕舟停下动作。 合上手里的古书,随手搁在桌边。 单手撑着下颌,隔着屏幕静静看着她。 身后灯光漫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规劝。 “夜深了,你该睡了。” “你过来,我想听。”许柚柚尾音拖得软软的。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燕舟的身形微微前倾,凑近镜头。 良久,他压低声音温柔应下。 “好。” 话音落下。 平板屏幕还亮着。 画面里的人影,瞬间空了。 许柚柚还没来得及眨眼。 身侧的沙发软垫轻轻陷下去一块。 一只温热的手臂揽过她的肩,温柔将她往怀中拢了半分。 许柚柚顺势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裹着一点睡意。 “阿舟,说吧,我等着听。” 燕舟没有立刻开口。 一只手轻轻绕到她身后,虚搭在她臂侧,力道很轻。 下一秒,他弯腰。 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着她的后背。 稳稳将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她比他看着更轻。 抱起的瞬间,他动作极轻地顿了一瞬。 缓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让她侧着身子,睡得舒服些。 他直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脊背轻靠着床沿。 伸手过去,稳稳握住她搭在床边的那只手。 许柚柚侧躺着,静静地望着他。 燕舟坐在地面,肩背挺直,侧脸微偏。 灯光落在耳廓,染出一点极淡的红。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许柚柚轻声说:“地凉,上来吧。” 燕舟语气恪守着礼法,认真又拘谨:“我们未成婚,不宜同床。” 许柚柚愣了愣,低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浅水里。 “又不是第一次,从前你就每晚都陪我入睡。”停顿了一会,“阿舟,我看到了。我们的婚书还挂在你房里。” 燕舟沉默。 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飞快错开视线。 耳廓那点淡红,又深了几分。 “还未大婚。” 他声音压得更低,像在低声告诫自己。 “不算礼成。” 许柚柚看着他拘谨的样子。 低头把脸埋进枕头,闷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被枕头捂住,含糊不清。 燕舟听得一清二楚。 耳朵依旧泛红,嘴角却悄悄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片刻,许柚柚从枕头里抬起脸。 眼神软软的,带着几分慵懒。 “行了,说了给我讲讲你见鬼的事,快说吧,哄我睡觉。” 燕舟静默良久。 像是从尘封的记忆里,翻出一段久远的旧事。 轻轻拂去尘埃,才缓缓开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途经一座镇子,在燕山北麓。具体名字,早已记不清。” “抵达的时候,天色全黑。镇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极盛,遮掉大半条路口。” 他停下,偏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许柚柚睁着眼,安安静静躺着,等着下文。 “我本无意停留,打算穿镇继续赶路。” “可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素白的纸灯笼,没有任何字迹。灯光很柔,像被雾气罩住,只照得见脚前三尺之地。” “那人立在树下,纹丝不动。像与槐树融为一体,成了一尊石像。” “我坐在马上,静静看了他许久,他自始至终没动。” “直到他忽然弯腰,将灯笼挂在槐树低矮的枝桠上。而后退至树干旁,静静伫立,像是在等候什么。” 许柚柚的眼皮慢慢发沉。 眨眼的速度,慢了很多。 “我没有走,驻足观望。不多时,耳边传来细碎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衣料轻擦地面的沙沙声,极轻,从镇子深处的巷口飘出来。” “一道道人影垂着头,缓缓走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步调一致。” “每一道人影,穿过灯笼照亮的区域,便彻底消失。” “不是拐进巷弄,不是走远。是凭空湮灭,像灯火骤然熄灭。”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不断。” “无数人影从暗巷走出,穿过灯笼光影,尽数消散。” “全程无声,不回头,不停留。像是生来就该走这一条路,灯笼是唯一的路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哄我睡(第2/2页) “约莫半个时辰,人影尽数散尽。” “树后的人缓步走出,取下灯笼提在手中,转身往镇外走。” “他帽檐压得极低,我始终看不清他的眉眼。” “唯独转身那一刻,我瞥见他腰间挂着一枚小木牌。” “比巴掌略小,常年佩戴摩挲,板面光滑温润。” “牌面刻着一个字,当时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出处。” “次日我向镇上百姓打听。” “当地人说,那片地界从前有一口废井,常年有人意外落井殒命。” “后来废井被彻底填平,可途经之人,时常会看见路边立着人影,久久等候。” 燕舟说到这里,缓缓停声。 侧头看向身侧。 许柚柚已经闭上了眼。 呼吸匀净绵长,彻底睡熟了。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的手还松松搭在他掌心,软软的,随时会滑落。 他静静看了她的睡颜片刻。 指尖极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温热,平稳。 确认人已经熟睡。 他收回手,垂着眼静坐。 方才尘封的记忆,彻底清晰开来。 当年那枚木牌上的字。 是“楼”。 夜色极静,整座城市都慢了下来。 窗外零星灯火,又灭了几盏。 他靠回床沿,目光落在熟睡的人身上。 —— 同一夜。许柚柚在燕舟的呼吸声里睡着了。而湘江片场,灯火通明。 春晚临时接到了加戏通知。 副导演在工作群发语音。 夜间加吊威亚夜戏,留守基地的人员全部到场。 春晚早就换了睡衣,打算休息。 看着那条语音消息,静坐了片刻。 还是起身换了衣服,出门往片场走。 夜里的拍摄棚,比白天安静太多。 关停了大半灯架,光线昏暗不少。 灯光落在布景上,拉出长长淡淡的影子。 春晚穿好威压背带,站在布景边缘等候。 她刻意低着头。 不敢抬头,不敢看向空旷的暗处,就怕看到不该看的。 许柚柚说的话她一直记着。装看不见,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春姐,准备好了。” 身后场务的声音传来。 春晚轻轻吸气。 抬手攥紧威压绳,脚尖蹬住布景边缘。 身子骤然腾空,悬在半空。 绳索绷紧的轻响,在寂静的棚里轻轻回荡。 她悬在半空,慢慢调整身体重心。 始终克制着,没有转头张望。 可余光里,一道白色人影,骤然浮现。 比白天更近。 不再是远远立在灯架旁。 像是往前挪了好几步,近在咫尺。 春晚攥着绳索的指尖,骤然收紧。 指节瞬间泛白。 她紧紧闭眼,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熬过这阵慌乱。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气息极近,低得近乎虚无。 “你看到我?” 春晚浑身瞬间僵硬。 猛地睁开眼。 那道白衣人影,已经直直站在她面前。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无依无靠。 女人一身白衫垂落,无风自动,衣摆轻轻晃动。 春晚的手死死扣着威压绳,指节绷得发紧。 不敢出声,不敢动弹。 耳膜里,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沉重得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尽全力压住喉咙里的惊喘。 不敢尖叫,不敢失态。 绳索紧绷,她退无可退。 身体却本能地微微后缩。 想离那道人影远一点,再远一点。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额头。 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蹭进眼角。 她抬手都不敢,任由冷汗流淌。 白衣女人静静看着她。 没有眉眼,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注视的目光。 浅色衣摆在昏暗的光影里,缓慢浮动。 片刻后,人影微微侧头。 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目光缓缓扫过她紧绷的脸,落在她攥紧绳索的手上。 最后,又落回她的眼底。 下一瞬,人影骤然后撤。 没有转身,没有移动步伐。 像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拉扯,退回远处的暗处。 春晚依旧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膝盖在绳套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不是外力晃动,是身体本能的发软。 她咬牙稳住身形,硬生生压下所有慌乱。 没有喊停,没有失态。 下方传来场务的声音。 “春姐,可以了。” 春晚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好。” 直到安全落地。 她抬手解开威压背带。 指尖落在卡扣上,微微发颤。 不是卡扣难开,是她的手稳不住。 她迅速将发抖的手揣进外套口袋。 转身快步走向休息区。 刻意低头,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失态。 夜风从敞开的棚门灌进来,吹透后背。 她才察觉,整件贴身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 口袋里的手,反复收紧、松开。 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冷静。 一路快步走回宿舍。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昏暗的片场。 第二十九章玉米汁 第二十九章玉米汁 湘市酒店。 天亮了。 灰白的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挤进来。 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 许柚柚骤然睁眼。 静静躺着,没敢动。 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慢慢确认,自己是醒了。 不是沉在梦里。 她坐起身。 被子顺着肩头滑落到腰侧。 房间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 床边地毯干干净净,没有久坐的压痕。 枕边微凉,一点余温都没有。 她垂眸看向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 指尖是实的。 指甲透着淡淡的粉。 她轻轻握拳,再松开。 心口稳稳的,没有起伏。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燕舟立在门口。 手里拎着几只纸质打包盒,袋子印着湘市本地早餐铺的字样。 他抬眼看向床上的人,语气温柔说。 “你醒了。” “你不回去了?” “不回了。”他随口应着,语气松弛。“逃班。” 许柚柚坐在床上,看着他迈步走进来。 把打包盒一一摆在茶几上。 “不扣工钱?” “扣。” 燕舟回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浅淡笑意。 “但我有年假。” 他拆开纸袋,把早餐盒逐个摆整齐。 “湘市特色,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快去洗漱。” 许柚柚低低笑了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双脚刚触到冰凉地板。 垂眼的瞬间,动作骤然顿住。 她的脚踝变透了。 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清水。 底下地板的木纹,隐隐透过皮肤,清晰映出来。 视觉轻飘飘的,不真实。 她没有慌,也没有出声。 稳稳坐回床边,把脚快速缩回被子里。 扯过被面,严严实实盖住双腿。 心跳依旧平稳,没有乱。 燕舟背对着她,正在摆筷子。 指尖动作极轻,似乎半点没察觉身后的异动。 许柚柚压下心底细碎的异样,语气和平常没两样。 “阿舟,我突然想喝玉米汁。你帮我再买一份。” 燕舟捏着筷子的指尖,极轻微顿了一瞬。 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缓缓转过身,静静看了她两秒。 没有多问缘由。 “好。” “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出门,没有回头。 房门轻轻合上。 许柚柚竖着耳朵,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往电梯方向去。 声响越来越远,直到被电梯门的开合声吞没。 确认人没有折返,她才轻轻松了口气。 低头再次掀开被子。 脚踝的透明感还在。 那层稀薄的虚化,顺着小腿慢慢往上漫。 像积水涨潮,一点点侵蚀实体。 皮肤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像一张反复擦洗的画,颜色快要褪尽。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 不躲,不慌,不挣扎。 任由异常在自己身上蔓延。 门外走廊靠墙处,燕舟根本就没走。 脊背抵着冰冷墙面,垂眸盯着鞋尖。 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里。 虚化的肌肤一点点往上爬。 漫过小腿,停在膝盖上方。 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再也无法寸进。 许柚柚依旧静坐。 耐心等着它褪去。 片刻后。 膝盖的肤色慢慢凝实。 像潮水退落,一寸一寸往下恢复。 从膝盖,到小腿,再到脚踝、脚趾。 彻底变回原本的模样。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没有去管门口。 径直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漫开,盖住房间里所有细微动静。 流水漫过指尖。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结实,肤色正常。 和清晨醒来时一模一样。 掬水洗了把脸,关掉水流。 抬眼望向镜面。 脸色偏白,带着一点虚弱的淡青。 但双眼清亮,眼神稳稳的,没有半点涣散。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脸上的水,拉开洗手间的门。燕舟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的早餐还摆着,玉米汁放在茶几靠她那一侧。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她也没有解释。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温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伸手拿过那杯玉米汁,喝了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玉米汁(第2/2页)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了那杯玉米汁。燕舟坐在旁边,没有看她,但她的碗碟空了的时候,他伸手把空盒子收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许惊蛰和许多金的声音从餐厅那边隐约传过来,隔着几扇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语气她知道不对。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住他们。她只是把门合上了,转过身来。 十楼层的早餐厅。 许惊蛰、许多金对桌而坐。 桌上两杯咖啡,早已凉透。 许星河坐在侧边。 面前一碗白粥,静静摆着,一口未动。 勺子搭在碗沿,落了一层微凉的空气。 许多金整张脸埋在掌心里:“我昨晚折腾了一整夜,根本没法睡。一点多被吵醒了一次,看见二哥坐在客厅对着一面空墙……后来躺回去了,但一直没睡着。天快亮才听见他回房间的脚步声。” 他放下手,眼底堆满青黑浮肿,疲惫藏都藏不住。 “凌晨一点多,我醒过一次,去走廊透气。二哥房间客厅没开灯,黑漆漆的。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画了一个浓妆,吓死个人。还对着一面空墙。我喊他二哥,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跟听不见一样。我又喊了一声。他肩膀轻轻动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别的地方拽回神。然后转头看我。” 许多金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寒意。 “那眼神根本不对。不像看弟弟,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看了我三四秒,才淡淡说了一句没事。他说话的声音听着正常。但转头之前,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嘴在动。对着那面空墙,说了三个字。声音太轻,我没听清内容。” 许惊蛰端起凉咖啡抿了一口,全程沉默,没有接话。许多金说完之后,他隔了几秒才放下杯子。 他昨晚,也醒了。 他住许天佑隔壁。 凌晨两点多,隔壁传来细碎动静,把他吵醒。 不是说话声。 是很轻的笑声。 轻飘飘的,贴在耳边似的。 像有人在许天佑耳边低语,他低低附和。 许惊蛰在黑暗里坐起身,靠着床头静静听。 笑声很快停了。 紧接着,他听见许天佑低声回应。 短短三个字,清晰无比。 “我知道。” 之后再无半点声响。 他在黑暗里枯坐许久,再也没能睡着。 侧边的许星河,指尖轻轻碰了下勺柄。 极轻的一声脆响,破开死寂。 他也听见了。 他住得最远,在客厅尽头的房间。 凌晨三点,客厅里不停传来脚步声。 步子很轻,却反复来回,没有停歇。 他起身开门看了一眼。 许天佑光脚站在客厅中央。 垂着头,盯着地面。 眼神沉沉的,像在看地底下藏着的东西。 一动不动,静静伫立。 许星河没有出声打扰。 轻轻合上门,背靠门板站了很久。 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回床躺着。 餐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压抑的气息漫在三人之间。 许多金再次把脸埋进掌心。 “今晚我不住那边了。今晚必须要去酒店睡。” 许惊蛰放下咖啡杯。 杯底轻磕桌面,一声轻响。 “他一整晚没睡?” “没睡。”许多金的声音闷闷传来,“天快亮才有脚步声回房间。一整夜,都在客厅耗着。” “他一大早就出门去片场。”许星河皱着眉说。 三人沉默着。 有病。 两字浮现在脑海。 酒店大堂。 春晚站在一楼大厅。 穿一件干净的白色外套。 长发没扎,松散披在肩头。 脸色苍白,眼底青淡,整个人透着浓重的倦意。 她退到大厅的沙发区坐下,手指攥着外套的拉链头,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许清河从门外走进来。走到大堂的时候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人。他脚步慢了下来,认出是春晚——昨晚一起吃过饭的那个女人。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没有出声。春晚抬起头来,看见他,站起来:“许先生。我……我想找许小姐。我不知道怎么联系她。” 许清河看了她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你是遇到什么事了?。 春晚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我又看见她了。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许清河把手机收起来,做了个手势——跟他来,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春晚跟在他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第三十章驱邪? 第三十章驱邪? 套间客厅很宽敞。 地上铺着暗纹地毯。 一整面落地窗占了大半堵墙。 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大片暖金色。 许柚柚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燕舟倚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后背轻靠着窗台,整个人很松弛。 许家五兄弟散在客厅各处。 许四海坐在玄关旁的单人椅。 许清河坐在他对面矮凳。 许惊蛰靠着书桌边沿站着。 许多金盘腿窝在沙发另一头。 许星河坐在许柚柚对面的单人沙发里。 春晚坐在长沙发正中间。 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攥着外套拉链头,攥得很紧。 客厅安静了好几秒。 许多金先开了口:“要不我们去庙里拜拜。” 他语气认真,尾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试探。 像是怕自己这个提议太荒唐,怕旁人笑话。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看网上说那种东西怕菩萨。” 许惊蛰淡淡扫他一眼,没接话茬。 语气比他稳很多,是提前斟酌过的样子。 “送医院最好。” “他现在状态不正常,先做检查,排除器质性问题再说。” 他看向其余几人。 “如果查不出什么,再想别的。” 许星河坐在对面沙发,安静听完两人的话。 低头看了会儿眼前的茶几。 片刻,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没有迟疑,是打定主意的语气。 “我们还是绑他回家吧。” “他现在这个样子,迟早要在外面出事。不如先带回来,关在家里也比在外面强。” 许柚柚静静听着,没有评价任何人的提议。 她偏过头,看向扶手上的燕舟。 “你见识多,你怎么看。” 燕舟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看向她的脸。 “他回来,我才能好判断。” 许多金眼睛一下亮了。 语速很快,像抓住了唯一的指望。 “燕先生,你有办法?会驱鬼?” 话音落下。 除了许柚柚,剩下四兄弟的视线,全都落在燕舟身上。 燕舟没有直接作答。 抬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一根红绳。 颜色比普通红绳暗沉不少。 像是常年浸泡过特殊东西,干透之后,色泽沉在了绳纹里。 他把红绳轻轻放在茶几正中,没有推给任何人。 “他回来之后,”他说,“把这个系在他手腕上。谁系都行。” 许四海收起手机,站起身。 “我已经让人带他回来了,没往这边送。” 他顿了顿。 “我怕他在酒店闹出动静,临时找了个地方安置。” 许柚柚看着他,没有多问地点。 许四海沉默一瞬。 “城郊一个废弃医院,荒了几年,没人去。” 许柚柚轻轻点头。 许清河已经起身走向门口,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许柚柚收回目光,落回春晚身上。 女孩还维持着方才的坐姿。 指尖依旧攥着拉链头。 身体不抖了,肩膀却绷得僵硬。 像是心神还悬在昨夜半空,没有彻底落地。 许柚柚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 “你昨晚是一夜没睡好吧。” 是陈述句,没有疑问。 春晚抬眼看她,扯出一抹极苦的笑。 “吓都吓死,睡都睡不安。” 许柚柚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进来。” 她带着春晚穿过客厅,走进侧边卧室。 房间不大,床铺着干净白被。 窗帘半拉,光线柔柔和和的。 许柚柚让春晚坐在床边,松开手。 “你安心睡。这里安全。” 春晚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有话想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拉链头被攥得发烫。 她慢慢松开五指,把手放平在膝头。 许柚柚没等她回应,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合上。 春晚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躺下。 指尖还是凉的。 房间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寻常更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几分钟,或是更久。 她慢慢躺下去,侧过身,蜷进被子里。 被面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却莫名让人安心。 紧绷的指尖,终于松了一点。 客厅里的人早就散空了。 许柚柚看着空荡荡的沙发。 茶几上的水杯还摆在原处,杯沿凝着一圈细细的水渍。 “他们去哪。” 燕舟靠在窗边,不知何时拿起了那杯水。 “你孙子倒是有趣,一个个都天马行空。” 许柚柚看他一眼。 “怎么了。” 他迈步上前,站到她面前。 伸手轻轻带了一下,把她拢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很轻。 “走吧,去看看吧。” 顿了顿,低声补了句。 “玉米汁我都买回来了,凉了。” 许柚柚安静靠了他一会儿,才开口。 “只要你买的,不凉。” 许柚柚从沙发上拿了自己的外套,燕舟已经走到门口。两人下了电梯,车在酒店门口等着,许四海的人留了车钥匙。 城郊废弃医院。 车子停在一排枯死的冬青树后头。 大院铁门原本锁着。 许四海的人提前撬开,锁松松挂在门环上,没有扣合。 推门的一刻,铰链拉出很长的吱呀声。 像卡住多年的旧物件,终于被强行拉开。 许天佑被两个人从后座架下来。 人还在本能挣扎。 双眼蒙着布条,看不清前路。 脚尖踢到台阶边缘,身子猛地踉跄。 被身侧的人拽住胳膊稳住。 许四海走在最前,推开走廊尽头的诊室门。 诊室狭小昏暗。 窗户朝北,午后落不进阳光。 屋里只剩门洞透来的一点微光。 墙角摆着一张旧铁床。 床垫空空的,边角翻起灰白的旧棉絮,破破烂烂,像被虫蛀过。 墙面下半截是旧白漆,上半截大面积剥落。 露出底下灰蒙蒙的水泥底色。 地上散落几张旧病历纸。 纸页发黄发脆,字迹褪得模糊不清。 纸边层层卷翘,像是被人反复捏揉过无数次。 窗台上立着一只空玻璃杯。 杯底积着厚灰,杯壁圈着一圈干涸的水渍。 陈年旧迹,看不出年月。 许天佑被按坐在轮椅上。 眼上布条被解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驱邪?(第2/2页) 他眯着眼,慢慢适应昏暗光线。 先看清许四海,再是许星河、许惊蛰、许多金。 他愣了下,皱起眉。 “你们搞什么?” 没人回答他。 风从破窗缝灌进来。 窗台上的玻璃杯轻轻晃了晃。 杯底蹭过积灰窗台,发出极细的轻响。 许惊蛰下意识扫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许多金不知从哪摸出一串佛珠。 捏在手里,对着许天佑的方向晃了晃。 “二哥,你最近有没有感觉什么不舒服?” 许天佑看着那串佛珠,又扫过周遭破败荒凉的诊室。 脸上浮出一丝似笑非笑、又气又荒谬的神色。 “你们把我绑来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给我驱邪?” 许多金没有回话。 指尖把佛珠攥得更紧,嘴唇轻轻蠕动,像是在低声念经。 许惊蛰站在窗边。 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停在“驱邪最有效的三种方法”。 冷光落在脸上,神情格外认真。 许星河走到轮椅正前方,沉默片刻。 缓缓开口。 “你病了。” 许天佑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往下滑了一点。 像是浑身力气,骤然被抽走一截。 许四海站在最外侧,静静看着他。 看他慌乱空白的神色,看他眼底藏不住的异样。 没人察觉。 诊室天花板灯架角落。 白衣女人静静漂浮着。 素白衣摆无风自动,轻轻晃动,像水里浮沉的水母。 她垂头盯着轮椅上的许天佑。 看见他被几人围住、受制被困。 周身气息骤变。 没有惧意,只剩浓烈的怒。 她张开嘴。 尖锐嘶吼穿透整间诊室。 声波刺耳,却唯独许天佑一人可闻。 “你们放开我的新郎!” 她猛地俯冲而下,抬手去推身前的许惊蛰。 指尖直直穿过对方肩膀,空空荡荡,触不到半点实体。 她骤然停住。 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 没有温度,没有形体,什么都抓不住。 五指死死攥紧,攥起的拳头,依旧是一片虚空。 她缓缓退回去,重新漂浮在灯架旁,牢牢盯着许天佑。 许天佑垂着头,目光垂向地面。 嘴唇极轻地动了动。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别急。” 近旁的许惊蛰恰好听见。 他抬眼看向许天佑。 “你说什么。” 许天佑抬头。 对上四个弟弟齐刷刷的目光,轻轻摇头。 “没什么。” 他眼尾泛着淡红,像是刚刚强行压住了汹涌情绪。 许多金佛珠攥得更紧,嘴里不停低声嘟囔经文。 许星河微微蹲身,和轮椅上的许天佑平视。 “二哥,你不对劲。你自己知道。” 许天佑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 低声道:“我知道。” 顿了顿,语气带着茫然的疲惫。 “但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许惊蛰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暗沉红绳。 方才在客厅,他悄悄收了起来。 没问缘由,只是一直握在掌心。 他看向许星河。 许星河不语,轻轻点头。 许惊蛰走到轮椅前,俯身。 拿起红绳,绕在许天佑右手腕上。 绕了两圈,稳稳打结。 动作不快不慢。 指尖在绳结处轻轻停了一瞬。 绳结落定的刹那。 绳身似有若无地轻颤。 一股极淡的力道,收拢,再松开。 腕间没有任何痕迹。 红绳静静贴着皮肤,像一道无声的轻浅封印。 许天佑垂眸看着腕间红绳。 “这是什么。” 许惊蛰没有作答。 直起身,退回原位。 许多金停下嘴里的念叨,松开攥紧佛珠的手。 静静看着那根红绳缠上许天佑的手腕。 等了几秒,才默默往后退开。 天花板角落的白衣女人,在红绳系好的瞬间骤然僵住。 漂浮的身形死死定在灯架旁。 晃动的衣摆彻底静止,半透明的轮廓也停顿一瞬。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根红绳上,钉在缠绕手腕的位置。 下一瞬。 身形猛地向内一缩。 像被无形之力狠狠拉扯。 白衣摆剧烈抖动、翻涌。 她张大嘴,发出尖锐凄厉的喊叫。 无人听清内容。 她的轮廓快速模糊溃散。 像被水泡烂的旧画。 边缘碎成星星点点的灰白微光,一点点往外飘散。 她拼命伸手,朝着许天佑的方向够去。 指尖最先虚化、碎裂。 接着是指节、整只手掌。 尽数化作细碎旧灰,风一吹,彻底散开。 她最后望向许天佑的眼神,凝在半空一瞬。 随即整道身影彻底消散。 漆黑一片,像一盏灯被彻底掐灭。 诊室老旧木门,忽然被推开。 锈死的门轴扯出一声尖锐长鸣。 许柚柚站在门口。 燕舟跟在她身后半步,静静立着。 许多金第一个转过头来,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许惊蛰也抬起了眼,没有说话。许星河还蹲在许天佑面前,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开门声,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许柚柚的目光越过众人,先落在许天佑腕间的红绳上。 红绳完好,安安静静贴着皮肤。 再抬眼看向天花板灯架角落。 空空荡荡,白衣人影已然全无踪迹。 她收回视线,垂在身侧。 看着垂头沉默的许天佑,轻声问。 “疼吗。” 许天佑沉默很久。 嗓音干涩低沉。 “……不疼。” 他始终没有抬头。 肩膀在极轻地发抖,细微得难以察觉。 许惊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系绳结时没想太多。 此刻心底莫名发沉。 他默默垂下手,归回身侧。 啪嗒一声轻响。 许多金手里的佛珠骤然脱手掉落。 在地面滚了两圈,轻轻撞上墙角,静静停住。 许柚柚弯腰捡起佛珠,放回许多金掌心。 “走,回去。”说完,转身朝外走。 燕舟脚步不急不缓,静静跟上。 诊室彻底陷入死寂。 许天佑垂头坐在轮椅上。 右手腕的红绳稳稳贴着肌肤,安静不动。 第三十一章等人来接 第三十一章等人来接 午后。 酒店套房里的光线,比中午柔和不少。 落地窗外,湘江水面泛着灰白的光,像一面还没擦干净的镜子。 窗帘没有拉。 整片阳光透过玻璃落进屋里,铺在地毯上,一大片暖金色。 日头偏西,光线沉下来,位置低了许多。 许天佑坐在长沙发上。 后背微微弓着,上衣脱了,搭在一旁沙发扶手。 他垂着头,不看任何人。 暖光落在裸露的背脊。 从后颈一路延到腰线,浮着一层浅红色纹路。颜色不深,像是从皮肉底下慢慢透出来。 仔细分辨,能看清枝蔓的轮廓。自两侧肩胛骨向下蜿蜒,一节一节,像缠绕的藤,又像蛰伏的细蛇。日光扫过纹路,浮起一层极淡的暗光。 他看不见背上这些东西。 只觉得皮肤底下持续发凉,像是贴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冰。 燕舟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静静盯着纹路看了一阵。 直起身。 “桃花蛊。强行催生爱慕,无视本心,属于强控蛊。” 许惊蛰靠在窗边,手机早已锁屏。 他抬眼扫过许天佑的后背。 “所以那个白衣女人,就是他要爱的。” 许多金坐在另一侧椅子,身子往前倾,视线牢牢落在那些纹路上面。 “这个下蛊的还真是牛,让他爱上鬼。” 话音落下,他又察觉措辞不妥,连忙补上一句。 “不是,我是说——这也太缺德了,要爱也爱个活人吧。” 许星河坐在许天佑身侧,听完许多金的话,抬眼瞥了他一下。 “你倒是替他挑上了。” “我没挑,”许多金说,“我就是觉得,二哥眼光不至于差到那份上。” 许天佑依旧低着头,闷声开口。 “……我听得见。” 许多金瞬间闭紧嘴巴。许惊蛰偏过头,嘴角轻轻动了动,又强行压平。 许惊蛰开口追问。 “他什么时候中招的?” 燕舟走回茶几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随手放下。 “可以查一下他这段时间去哪、做什么、和什么人接触,推测什么时候开始异常的。” 他抬眼望向垂头沉默的许天佑。 “他应该还记得是哪天晚上。” 许天佑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饭局。剧组那个饭局。我那天晚上喝了茶,那个女人给我续了一杯。” 许多金“啧”了一声。 “茶你也敢喝?不认识的人递的东西你也敢接?” 许天佑没有应声。许星河看向许多金。 “你现在说晚了。” “我就是感慨一下。”许多金往后靠了靠,“你们说,她递茶的时候是不是还问了一句‘许先生,您喝杯茶’——然后就倒了?” 许惊蛰:“你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在分析作案手法嘛。”许多金说。 许四海一直站在靠近玄关的位置,安静旁观。听完许天佑的叙述,往前踏出一步。 “他怎样才能恢复正常。” 许柚柚坐在沙发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她轻轻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一旁的春晚。 春晚还穿着那件干净的薄毛衣,双手放在膝盖,指节泛白。 睡醒没多久,人还有些发懵,客厅里所有对话,她都清晰听在耳里。 许柚柚开口:“春小姐,你先进卧室等一下。” 春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起身走进卧室。房门合上,留一道细细的缝隙。 客厅只剩下许柚柚、燕舟,还有许家兄弟。 许惊蛰望着许天佑背上尚未褪尽的纹路,沉默片刻。 “要是不管它,会怎么样。” 燕舟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等他真爱上鬼了,就回不来了。” 许多金:“……那现在管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燕舟说,“但你们别出声。” 许惊蛰不再说话。许多金也安静下来。许星河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位置留给燕舟。许四海没有挪动脚步,目光从许天佑背脊,慢慢移到燕舟手上。 房间静了。 窗外日光还铺在地毯上,没人再留意光影变化。 燕舟把袖子卷到小臂。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咬开皮肤。暗红血珠慢慢渗出来,聚成小小的一粒。 他蹲到许天佑面前,将那滴血,轻轻抵在许天佑右手腕的红绳上。 血珠碰到绳身的一瞬间。 沉寂的红绳骤然像活过来一般,细密收紧,紧贴皮肉,勒出一道浅浅红痕。 许天佑身子猛地绷紧。整个人在沙发上微微弹起。双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瞬间泛白。 脖颈向后仰,喉结剧烈滚动。像是有阴寒之物,正从背脊深处被硬生生向外拖拽。 他用力咬住下唇。额头青筋浮起,细密冷汗顺着太阳穴往外渗。 脊背狠狠弓成一张紧绷的弓。剧痛顺着骨头缝钻进来,一阵接着一阵。像一根极细的银针,顺着脊椎,一寸一寸缓慢刮过。 许星河坐在旁边,手掌悬空停在许天佑后背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五指张开,随时想去搀扶,却不知道该怎么出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等人来接(第2/2页) 他看着弟弟强忍疼痛的模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许惊蛰上前半步,想要扶住许天佑肩膀。 许四海及时抬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头。力道不大,刚好拦住他。 “别碰他,还没完。” 许惊蛰停在原地,没有后退,站在一旁垂眼望着。 许多金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前倾。手里佛珠攥得很紧,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盯着许天佑背上明暗交替跳动的纹路,嘴唇轻轻蠕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看见了。 许天佑手腕红绳下方,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挪动。 不是血管正常搏动。一道轮廓微微凸起,细长,如同小虫,在皮下缓慢爬行。 自手腕内侧,一点点向上游走,沿着小臂内侧绕过肘弯,最终停在肱二头肌位置,不再移动。 凸起那一段颜色暗红,比周遭肤色深重许多,像是一截深埋在皮肉里的枯枝。 许惊蛰压低声线。 “在动。” 房间太过安静,这句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金身子下意识往后缩半寸,很快稳住不动。许星河视线牢牢锁在那处凸起,没有偏移。 燕舟垂眸盯着皮下异动,指尖悬空,没有触碰皮肤。 “出来了。” 许四海立刻问道:“怎么让它出来。” 燕舟抬手,从茶几拿起一把小巧的剪刀。 许柚柚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像是早就提前备好。 许惊蛰瞥见剪刀的瞬间,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时候准备的,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燕舟捏着剪刀,刀尖对准那块皮肉。日光下短暂停顿半秒,没有犹豫,轻轻划开一道极浅的小口。 伤口不深,细小血珠慢慢渗出来。几乎同一时间,一道细小的暗红色物体,自伤口里缓缓探出头。 细得像一缕丝线,顶端只比发丝粗一点。它轻轻扭动,试探外界的空气。 许多金喉结狠狠滚动一圈,攥紧佛珠,自始至终没有闭眼。 片刻之后。 那道暗红蛊身完整滑出,稳稳落进燕舟摊开的掌心。 只有半截小指长短,纤细,带着韧性。通体暗红,表层裹着一层薄黏液,日光下折射细碎亮光。它在掌心轻轻蜷了一下,随即静止不动。 持续不断的痛感骤然消散。许天佑浑身脱力,向后软软靠在沙发靠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许星河悬了许久的手,终于轻轻落下,搭在许天佑肩头。不用力,只是稳稳放着,无声确认他还撑得住。 许惊蛰往后退一步,靠回窗台,垂眸看向茶几。 许多金松开攥佛珠的手。掌心被勒出深深的印子。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再望向许天佑。 许四海收回手,站在几步开外静静观望。 燕舟垂眸看着掌心蛊虫,另一只手拿起空茶杯,将蛊虫放进去,杯口朝下扣在茶几表面。 蛊身在杯底微微蠕动一下,再次安静下来。 许多金向后靠向椅背。 “……就这个?” “它醒了还会动,”燕舟说,“别碰杯子。” 他收回手,扫了一眼许天佑手腕已经慢慢愈合的细小伤口,没有再多言语。 许柚柚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那条留缝的房门。 春晚端正坐在床沿,听见动静立刻抬眼看过来。 “出来吧。” 春晚走出卧室,目光快速扫过客厅。 许天佑靠着沙发,肩上搭着外套。脸色依旧发白,不再是方才痛苦紧绷的模样。茶几多出一只倒扣的茶杯。 视线落向客厅靠墙处。 白衣女人静静立在那里。身形淡了一大截,像隔着一层浓雾。轮廓模糊,衣摆边缘虚虚散开。 春晚站在客厅中央。 没有像昨晚那样发抖。安静观望许久,开口。 “她不会再靠近我了,对吧。” 语气平稳,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燕舟拉好衣袖,站在茶几一旁。 “不会。她现在没有力气。” 春晚重新望向那道虚影,声音压得更低。 “那她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燕舟说:“等有人来接她。” 许柚柚说:“大家都自个回房间,没事的。” 许惊蛰站在窗边看向外面。许四海和许多金伸手,把许天佑拉扯了起来。许星河和许清河跟着往外走。 等大家都陆续离开,房间慢慢归于沉寂。 客厅里只剩下许柚柚和燕舟两个人。 燕舟从茶几下方拿出一副棋盘,摆在两人中间。棋子散落在棋盒里面。 许柚柚伸手捏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角落。落子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湘江对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地毯上的日光缓缓褪去,暖金色褪成浅灰,再一点点沉作暗色。 漫长的等待过后。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不急,不促。 整整三下,随后静止。 来了。 第三十二章不是铺子吗 第三十二章不是铺子吗 敲门声停下,客厅静了几息。 许柚柚和燕舟一同抬眼望向房门,谁都没有出声。 许柚柚把手里棋子放进棋盒,站起身。燕舟跟着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处。 只剩茶几旁的落地灯亮着,兜住一圈暖黄的光。 等了三息,房门口缓缓出现一个女人。 一身素色旗袍,没有花纹,领口高高竖起,衬得脖颈笔直。一支白玉簪挽住发髻,再无别的饰物。 她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灯笼纸面空空荡荡,没有一字。透出的光很浅,仅仅照亮脚前三尺地面。 女人站在门边,视线先落到许柚柚身上,顿了顿,才移向茶几那只倒扣的茶杯。她没有去看墙边的白衣女人,仿佛早就知晓那道身影待在那里。 片刻,她开口:“打扰了,我来接个东西。” 燕舟的目光落在那盏白灯笼上。 灯笼上有个小小的“楼”。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旗袍女人不等他回应。视线扫过茶杯,又瞥了眼白衣女人若隐若现的轮廓,随后看向燕舟。 “姬家人。” 燕舟望向她:“你认识我?” 旗袍女人眉梢轻轻抬了抬:“你家出名。”语气谈不上熟络,也不算生疏。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许柚柚身上,停留片刻:“太岁。” 许柚柚站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轻轻点了下头:“你好。” 旗袍女人打量许柚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阵:“倒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还是办个正事。” 说完,她转身往墙角走,步子不快。 许柚柚和燕舟的目光也跟随着她,很快他们就发现,她每向前一步,墙边的白衣女人就往后退一寸。起先只是身形微微后仰,紧接着整道轮廓向着墙体里面缩,拼命想要嵌进墙壁躲避。 原本就模糊的虚影愈发浅淡,边缘不停晃动,像一缕快要被风吹散的白烟。 她在害怕。 旗袍女人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调不重,字字清晰地落下来。 “李娜,游魂,死于2018年7月14日。你想嫁人也不是不行,可你挑错人了。” 白衣女人嘴唇不停发抖,挤出来的声音飘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大人……我和天佑立下了婚约的。” “婚约?” 旗袍女人短促地冷笑一声。 “你婚约何来,你自个清楚。” 白衣女人身形又缩下去一截。嘴唇反复翕动,想要辩解,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 旗袍女人淡淡开口:“还害我提前来工作。” 她抬起手,掌心朝下,悬在白衣女人身前顿了一息,没有触碰对方。 无形的力道从四面收拢。白衣女人的轮廓不断缩小,最后凝出一枚暗白色印记,悬浮在半空。 旗袍女人收回手掌。印记落进她掌心,如同雪花贴上温热的皮肤,悄无声息化开。 许柚柚看着她收回的手,开口:“她不肯回答我们的问题。你能帮忙问问吗?” 旗袍女人侧过头看向她。 “谁给她蛊?为什么选许天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不是铺子吗(第2/2页) 旗袍女人没有立刻应声。 她静静看了许柚柚好一会儿。 像是在暗自掂量这句话的轻重。 片刻,才收回目光。 抬手,指尖轻轻悬在掌心那层薄薄的印记上方,顿了一瞬。 她微微闭眼,再缓缓睁开。 “她说不认识。是一个男人找上她的,那个男人还说天佑是她的新郎。她醒来时,她已经和许天佑绑在一起,婚书已成。” 说完,她垂下手。 安静看着许柚柚。 许柚柚开口。 “现在婚书呢?能帮忙废吗?” 旗袍女人没有马上作答。 目光落在许柚柚脸上,停留许久。 不是在权衡能不能做到。 是在默默判断,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她破例。 良久,她吐出一个字,干净利落。 “可。” “谢谢。”许柚柚轻声道。 旗袍女人看着她,又多停留了两息,才缓缓移开视线。 “果真是个好孩子。” 话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后半句无声隐了下去。 怪不得那人一直念念不忘,等了这么多年。 算了,念在他有时帮自己渡魂。当个顺水人情提一把。 许柚柚没有再追问多余的话。 燕舟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茶几边。语气平平缓缓,不紧不慢。 “有时间吗?可以聊几句。” 旗袍女人回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顿。 “聊她的事?” 她侧眸扫了一眼许柚柚。 “那就没法聊。她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 燕舟看着她,语气笃定。 “我只想她活着。” 旗袍女人眉梢轻轻一挑。 “她活不了。好好珍惜吧。” 燕舟沉默下来。 视线落向她手中的白灯笼。 灯色柔和,一点不晃眼,只稳稳照亮她脚前三尺之地。 他轻声开口。 “楼家不是铺子吗?” 旗袍女人浅浅笑了一声。 笑意不冷,也谈不上温和,淡淡浅浅。 “楼家有条暗规,不与姬家做生意。你可知为何?” 燕舟心里大致清楚缘由。 却没有开口作答。 旗袍女人直接道破。 “因为姬家拥有太多了。要是能入我家铺子,那就乱了。” 她说完,提着灯笼转身,迈步朝门口走。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节奏不紧不慢,一如她来时的模样。 客厅重新落回寂静。 落地灯依旧亮着一圈暖光,稳稳罩着茶几上的棋盘。 棋子原样散落,一动未动。 许柚柚静静站了片刻,缓缓坐回沙发。 燕舟挨着她身旁落座,没有走回棋盘对面。 两张椅子紧紧相靠,中间只隔了浅浅半寸空隙。 窗外湘江对岸,又有几盏灯火次第熄灭。 夜色,彻底沉透了。 第三十三章大哥 第三十三章大哥 婚书废掉之后。 许天佑的变化,是一点一点慢慢显出来的。 第二天清晨,他醒得很早。 坐在床边,呆呆坐了许久。 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腕间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细细的,像是被细线勒了很久,慢慢淡下去的痕迹。 他抬手摸了摸那道印。 不疼。 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燕舟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的。 许天佑在门口顿了顿。 目光先落在许柚柚和燕舟的身上,“早!” 许柚柚抬眼看他。 “醒了。” 许天佑低低应了一声:“嗯。” 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静静坐了片刻。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身上那些缠了许久的东西,是真的没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一个凉透的包子。 咬了一口,慢慢嚼,咽下去。 许柚柚点点头。 也没有多问,没有解释半句。 许天佑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细碎的残渣。 站起身。 “我回剧组了。” 许星河看他一眼。 “你今天能拍?” “能。”许天佑语气很淡,“我已经耽误好几天了。”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没有回头。 “这几天,谢谢你们。” 抬手推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尚未褪去的东西。 客厅重归安静。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许星河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声开口。 “他好像……不一样了。” 许柚柚默默放下茶杯。 窗外湘江水面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 午后。 燕舟接到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燕家老宅。 他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他一直安静听着,没有应声。 挂断电话后,他立在窗边,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没有立刻坐回沙发。 许柚柚看着他。 “怎么了。” 燕舟看向她。 “家里出了些事。”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族里有内鬼,文生处理不住。” 客厅安静几秒。 许柚柚问:“找到了?” “找到了。”燕舟应声,“我回去一趟,处理完就回来接你。” 许柚柚指尖轻轻抵着杯壁,停了一瞬。 “你会不会有事?” 燕舟看着她,语气安稳。 “不会有事的。” 许柚柚垂眸,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 良久,轻声道。 “你去吧,早去早回。” 燕舟弯腰,指尖轻轻掐了掐她的脸颊。 “文生在族里等我,处理完立刻回来,等我。” “你小心。”许柚柚说。 燕舟点头。 转身走进卧室。 几分钟后出来,换了一身深色衣裤。 走到客厅正中,脚步微微一顿,看向沙发上的许柚柚。 许柚柚抬眼。 “怎么了?” 燕舟轻轻摇头。 没说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压不住的不安。 抬手轻轻一挥,身影消失在房间。 夜色慢慢沉下来。 夜深了。 许柚柚躺在床上。 闭着眼,呼吸轻而匀。 她睡得很浅。 像是心里悬着一件事,一直在等。 不知过了多久,她骤然睁眼,直直坐起身。 窗帘拉得严实,房间漆黑一片。 她望向房门的方向。 安静的酒店里,气息清清楚楚。 六道,是她熟悉的。 许家六兄弟,血脉相连,每一道她都认得。 还有第七道。 也是同根的血脉。 熟悉。 许柚柚披起外衣,下床。 赤着脚踩在地面,走到门口。 手轻轻搭在门把上。 隔着门板,心跳莫名快了一瞬。 又被她强行压平。 她拉开房门。 走廊很安静,空间被划开了。 不远处,立着一个人。 那张脸,她记了很多年。 许珩。 她的大哥。 身形模样,和记忆里的他,除了老了些。 那眉眼轮廓,唇形弧度。 就连左手微微握拳的小习惯,都分毫未变。 可眼睛不一样。 空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看得见她。 可那双眼里,没有半分属于大哥的温度。 他只是一具尸身。 许柚柚微微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抬手,又缓缓落下。 眼眶一瞬就热了。 水汽密密麻麻聚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眨眼。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往前踏出一步,声音轻轻的,带着压不住的沙哑。 “大哥。” 许珩抬眼。 目光落在她脸上。 漆黑的眼底,骤然闪过一线冷光。 他动了。 动作快得离谱。 快到许柚柚只来得及侧身避让。 一把刀,贴着她耳畔狠狠掠过。 她抬手,精准扣住他的手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大哥(第2/2页) 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冰凉的皮肤。 她没有用力折断。 只是轻轻收紧力道,锁住他,不让他挣脱。 许珩手腕猛地一挣。 一股莫名的外力骤然接手。 力道凶悍,直接挣脱了她的禁锢。 他重新举刀,刀锋笔直朝下,劈向她。 许柚柚立刻抬手。 周遭的时间、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 她的能力瞬间铺开。 整个房间的流动,骤然凝滞。 许珩的刀停在半空。 脚尖尚未落地,眼神依旧直直盯着她。 嘴唇轻轻动了动。 极轻的两个字,飘过来。 “……妹妹。” 许柚柚浑身一僵。 太轻了。 轻飘飘的,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 带着一点虚假的、不属于冰冷尸体的温度。 “救救我。” 她的呼吸猛地停滞一瞬。 心底那道紧绷的防线,松了一线。 几乎要相信,这是真的许珩在向她求救。 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熟悉到她根本没有力气去分辨真假。 就是这一线松懈。 外头一股蛮横的外力猛地撞进来。 硬生生撕碎她布下的禁锢。 凝滞的时间重新流动。 许珩的手,再次动了。 喉咙里涌上一口酸涩,堵得发疼。 嗓音沉沉的,像攥着一捧细碎锋利的瓷片。 “赢无……你真该死。” “居然学着我大哥的口吻来骗我。” 她再次抬手。 这一次,能力收拢得更紧、更沉。 许珩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刀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房间里的时间,再度静止。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空洞的双眼。 慢慢垂下手,落回身侧。 “赢无。你想要我的血,填你的命。有本事,你自己来。别拿我大哥来挡。” 话音刚落。 许珩的身体骤然剧烈一震。 又一股外力从暗处撞进来。 狠狠砸在她的禁锢之力上。 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他挣脱了。 速度比之前快出数倍。 刀锋划破空气,声响尖锐短促。 许柚柚只来得及侧身偏开半寸。 刀尖擦过肩侧。 皮肤瞬间被划开一道细口。 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 许珩没有停。 像被无形的线死死牵引着。 转身,再度朝她扑来。 刀锋笔直对准她的心口。 脸上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神情。 许柚柚抬手想要再次控住他,突然力量中断。 那股外力一直压在她的能力上。 死死滞住她一瞬。 就慢了这一拍。 足够那柄刀,深深刺入她的心口。 她下意识后撤半步,卸掉了大半力道。 可依旧挡不住血涌出来。 暗红的血顺着刀身缓缓滑落。 一滴,又一滴。 落在浅色衣襟上,晕开大片深色的花。 许珩握着刀柄,僵在原地。 眼神依旧空洞麻木。 许柚柚垂眸,看了一眼心口的刀。 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她看见他嘴唇微动。 却没有半点声音溢出。 刀入心口的瞬间,暗处藏着一股吸力。 滴落的血,落地就消失。 被什么东西稳稳接住,一滴不剩。 她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出声,喉咙里猛地涌上浓重的腥甜。 下一瞬。 许珩的身形被暗处的力道狠狠一拽。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撤半步。 像是被人从身后强行拖走。 房间安静一瞬。 下一息,人影骤现。 燕舟落在她身侧。 空气里还留着强行撕裂空间的余温。 他回来得太快了。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往下扫过心口的伤口,最后定格在衣襟大片晕开的血色上。 他脸色没变。 眼神却彻底沉了。 缓缓转身,看向几步开外的许珩。 那人依旧僵立着。 手握刀柄,刀尖还沾着她未干的血。 燕舟抬手。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指尖轻轻一点,落在许珩眉心。 只是极轻的一触。 许珩眼底最后一点虚假的微光彻底散尽。 彻彻底底,空空如也。 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树。 无声无息,没有挣扎。 许柚柚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融进夜色里。 “……安息吧。” 她目光静静落在倒下的人身上。 看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燕舟转过身,蹲在她面前,将她抱入怀里。 掌心稳稳贴上她心口的伤口。 掌心温度很热。 温热的触感压住涌出的血。 指缝间渗出血迹,很快又被他稳稳止住。 他垂眸看着自己沾血的掌心。 又抬眼看向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蔓延开来。 良久,许柚柚轻声开口。 “我会没事的。” 话落,她就陷入晕睡。 燕舟没有说话,低着头擦掉她衣摆上沾染的血迹,双手颤抖着紧紧抱着她。 重新抬手,稳稳覆在她的伤口上。 第三十四章重逢 许柚柚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落到这里的。 只模糊记得,最后是在燕舟怀里,彻底晕了过去。 再睁眼,周遭只剩一片灰白的雾。 不是入夜的漆黑。 是更深、更沉的暗。 像一整块陈旧的粗布,严严实实蒙住天地,连一丝透光的缝隙都寻不到。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 手臂抬到一半,就动不了了。 不是脱力没力气。 是周遭的空气太过厚重,沉沉压在皮肤上,有股无形的力道,轻轻推着她往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子还在,身上依旧穿着睡前那件薄衫,衣摆轻轻飘飘的。 大雾从四面八方涌来。 灰白一片,浓得像撕碎的棉絮,填满了眼前所有空隙。 她静静站了片刻。 四周有很多人影在走动。 都是灰蒙蒙的虚影,看不清眉眼面容。 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 偶尔有人走着走着,忽然顿住脚步,侧头像是在听什么。 停顿几秒,又接着往前挪。 时不时有虚影贴着她身侧走过。 每一次擦肩,她肩头都会骤然一凉。 像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径直穿透了她的身体。 她低头打量肩头。 完好无损,没有半点异样。 可那一瞬间刺骨的凉意,真切得不像话。 耳边传来细碎的嘟囔声,很近。 她转头望去。 身侧立着一道灰影,依旧看不清样貌,声音却清清楚楚。 “你走不走。不走也别挡道。” 许柚柚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道影子径直穿过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像穿过一团空荡荡的空气,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她抬脚,默默跟了上去。 说不清为什么要跟着走。 就是双脚下意识动了。 整个人浸在灰白浓雾里。 四周尽是游走的虚影,耳边断断续续飘着低语。 模糊细碎,像有人在翻一本泡过水的旧书。 字句烂得看不清,只剩沉沉的语调,一圈圈绕在耳边。 “走了这么久,忘川口还没到……” “鬼差大人说,只要见到那人就说明到了……” “听说那边有个人等了很久了……” “等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很久了。” 许柚柚脚步没停,眉头却轻轻蹙了一下。 忘川口。 是她从未听过的地方。 雾气在她身前缓缓分开,走过又缓缓合拢。 反反复复,像一扇永远关不上、也合不拢的门。 同一时刻。 忘川口的雾,常年不散。 茫茫灰白,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蜿蜒在雾里。 道路两侧空空荡荡。 没有山,没有树,没有半点人烟痕迹。 远处时不时传来流水声。 沉沉缓缓,慢悠悠回荡。 像是地底藏着一条亘古不息的长河,日夜流淌,从无停歇。 雾里人影络绎不绝。 一道接一道,全都垂着头,顺着青石板路往前挪。 无人言语,无人驻足。 只有衣摆擦过石面的轻响,细细长长,像一根慢慢拉扯的线。 路边立着一方旧碑石。 碑旁站着一道身影。 一身旧式灰白长衫。 衣摆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许”字。 丝线早已褪色,淡得几乎要看不清。 他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常年握在掌心打磨,表面光滑温润,原本锋利的棱角,早就被温度磨得圆融。 是许澄邈。 他在这里,站了太久太久。 久到浓雾浸透了整片衣摆。 久到他静静立着,像一块风化的旧石,一截废弃的老墙,一段被世人遗忘的枯木。 每一道路过的虚影,从他身前走过时。 他都会微微侧头。 目光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再缓缓移开。 心里一遍一遍默念。 不是她。 他送走了自己的妻子。 妻子过忘川的时候,频频回头,满眼不舍。 他硬生生没有去看。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跟着走。 后来,他又送走了儿子、孙子。 每一次,他都立在这方碑石旁,死死攥着手里的玉佩,指节攥得泛白。 他从不送他们走到河边。 他怕踏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 自家的幺儿,还没来。 他要等她,等她回家。 所有途经忘川的许家人,他都会轻声问一句。 “吾儿可回?” 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一样的。 “没。” 每一次落空,他都会低下头。 默默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次次失望,次次,依旧愿意再等。 他的小女儿。 睡着那年,才十六岁。 若是醒来,发现家没了,爹娘不在,兄长不在。 怕是要哭得很难过。 家族尚在,人事全非。 她一个小姑娘,该怎么办。 碑石旁的浓雾,忽然轻轻向两边散开。 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拨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从灰白雾气里慢慢走了出来。 步子不快,带着几分生疏,像是第一次踏上这条路。 许澄邈的目光,骤然死死定在那道身影上,再也挪不开。 许柚柚停在青石板路边。 身后散开的浓雾,慢慢合拢如初。 她看向碑石旁立着的那个人。 灰白长衫,熟悉到刻进骨血的身形。 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立在原地,迟迟不敢迈步。 怕自己看错了。 怕这不是她的父亲。 怕只是雾里另一道相似的虚影。 静静看了好几息。 终于看清,他衣摆内侧那枚小小的、褪色的“许”字。 是父亲。 他清瘦了很多。 背脊依旧挺直,却比记忆里,微微佝偻了几分。 小时候的父亲很高。 高到她总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如今,她不用仰头了。 她静静望着那张脸。 心里轻轻发酸。 两百年了,父亲老了,老了太多。 可无论过多久,她一眼就能认出。 许澄邈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轻轻的,怕重一点,就碎了。 “幺儿。” 许柚柚快步冲过去,扑进许澄邈怀里。 声音裹着浓重的哽咽,软软发抖。 “父亲。” 许澄邈感受怀里触感,手抬了一下,像是想碰她的头发,但没有落下。 他怕自己一碰就忍不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才轻轻落在她背上。 “……嗯。父亲在。” 第三十五章汝儿已归 第三十五章汝儿已归 忘川口的雾,又灰又沉。 是常年散不去的旧絮模样。 许澄邈和许柚柚并肩坐在碑石上。 父女两人的手,紧紧牵着。 许澄邈的手很凉。 掌心粗糙,指节微微凸起,像在风口里吹了百年的旧石头,磨得粗糙坚硬。 许柚柚的小手落在他掌心。 小小的一只,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碑石本身是凉的。 坐得久了,贴着身子的地方,慢慢被体温焐出一小块暖意。 雾气从两人脚边缓缓淌过。 像是刻意绕开了他们,安安静静的,舍不得打扰这一刻的安稳。 许澄邈偏过头。 目光落在许柚柚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看得格外仔细。 像是要把这两百年空缺的时光,一次性尽数补回来。 他静静看着,心里默默想着。 还是从前的模样。 他记得她十六岁的样子。 眉眼轮廓,唇形弧度,一丝一毫都没变。 可她又不一样了。 眼底比年少时沉了太多,多了几分洗练出来的稳重。 “幺儿,你醒来可好?身体可否安康?” 许柚柚红着眼眶,轻轻点头。 声音软软的,带着幼时受了委屈的调子。 “父亲,我身体无事。只是醒来之后,家里没了您,没了阿娘,也没了兄长们,心里发慌。” 许澄邈抬手。 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很慢,很轻,和很多年前哄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莫慌,幺儿。” 手掌稳稳落在她背上,一边安抚,一边确认,他的幺儿,真的回来了。 许柚柚把脸埋在他肩侧。 声音闷闷的,裹着浓重的哭腔。 “父亲,女儿不孝,让你您们久等了。” 许澄邈指尖微微收紧。 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滚落的泪水。 “无事。只要你能醒来,能回家,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幺儿,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坚强。 泪水汹涌着落下来,打湿了许澄邈灰白的衣襟。 她没有抬头。 肩膀微微发抖。 像是积攒了数百年的委屈、疲惫、孤单,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可以倾诉的地方。 许澄邈拍背的动作没有停。 不急不缓,一下接着一下,温柔又安稳。 “幸好。”他轻声道,“许家后辈的孩子还算听话,守得住约定,肯去接幺儿回家。” 许柚柚埋在他怀里,闷闷应声。 “我们家的孩子,一直都很好。岁月太久,大多情谊都淡了,他们还能守住祖辈的约定,女儿已经很知足了。” 许澄邈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发顶。 眼底的神色沉了几分。 “幺儿不一样了。越发有家中长辈的模样了。” 他停顿一瞬,语气认真。 “很厉害。” 许柚柚像小时候那样,整个人蜷进他怀里。 拼命往他身前靠。 想要把这两百年缺失的拥抱,一次性全都补回来。 声音闷在衣料里,断断续续的,带着一丝无助。 “父亲,我不厉害的。我根本不会做什么长辈。都是一点点学着撑起来的,太难了。” 她小声说着,心底的怯懦藏不住分毫。 “我怕黑,怕虫,怕疼,也怕受伤。可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怕,遇事不能退。” “家里的小辈从前没人照拂,过得苦。我是祖姑奶奶,是家里最年长的长辈,我必须替他们把风雨顶住。” 说话的时候,她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许澄邈的衣袖。 攥得很紧。 像攥着一根唯一能稳住自己的浮木。 动作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许澄邈却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他看着自己衣袖上,那只用力攥着的小手。 指尖泛白,指节绷得笔直。 像是一旦松开,整个人就会彻底沉下去。 他抬手。 覆在她的手背上。 一根一根,轻轻掰开她紧绷的手指,再稳稳握紧。 他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有我在。 只是掌心按着她的发顶,轻声肯定。 “我就说,我家幺儿最厉害。比你所有兄长,都要厉害。” 许柚柚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 掌心紧紧回握着他的手。 低声细细絮语,把自己醒来之后,经历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讲给他听。 许澄邈安静听着,偶尔低声附和两句。 听到她提起燕舟的时候,瞧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安稳。 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的小姑娘,终于有人好好护着了。 这一刻的安稳,太像从前了。 从前她也是这样,日日黏在他怀里撒娇。 妻子总笑着说,是他把这唯一的小女儿,宠得无法无天。 雾气依旧在脚边缓缓流淌。 远处忘川河水声沉沉缓缓,日夜不息。 像一首永远唱不完、听不尽的老歌。 许柚柚靠在父亲怀里。 久违的、彻彻底底的安心,漫遍全身。 忽然间,远处传来三声梆子声。 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穿透层层浓雾,传得很远。 像是从地底深处升起,又像是从河对岸遥遥飘来。 许澄邈的手指,骤然下意识收紧。 身子瞬间僵硬。 许柚柚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 连忙抬头看他。 “父亲,您要走了吗?” 良久,许澄邈轻声应了一个字。 “嗯。” 许柚柚来时在路上,听过无数游魂的低语。 这里是忘川口。 身前这条缓缓流淌的河,就是忘川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汝儿已归(第2/2页) 魂魄入了忘川,便会洗去前尘,褪去旧事模样。 河的尽头,就是轮回之路。 她垂眸,看着父亲微凉的手。 这双手,早就凉透了。 是啊。 父亲已经离世百余年。 他在这里孤零零站了一百多年,等的从来不是归期。 只是为了等她,等这一场迟了百年的父女相见。 她心疼。 心疼他独自一人,在这阴森寒凉的忘川地界,苦守百年。 许柚柚慢慢退出他的怀抱。 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不能哭。 他等了一百多年,不是为了看她泪眼婆娑送别。 她要笑着送他走。 要让他记住,他的幺儿,好好长大了。 她抬眸望他。 眼眶通红,眼底全是不舍,嘴角却用力向上扬着。 “父亲,走吧。” 许澄邈眉眼温柔,轻轻弯起笑意。 抬手覆上她的脸颊,指腹细细擦去她残留的泪痕。 “幺儿,我守在这里这么多年,只为见你一面,问你一句话。” 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雾里。 “吾儿可回?” 许柚柚从碑石站起身,站直身子,红着眼眶,身姿端端正正。 敛衽,稳稳行了一记标准的蹲安礼。 “父亲,汝儿已归家,安康顺遂。” 许澄邈脸上漾开真切的欢喜。 泪水顺着脸上的纹路,静静滑落。 他也从碑石站起来。 抬手探入袖口,取出那枚常年攥在掌心的玉佩。 百年摩挲,棱角尽数磨平,通体温润光滑。 他伸手拿起许柚柚的手。 将玉佩稳稳放进她掌心,一点点合拢她的五指,牢牢裹住。 “这是给你留的。” 他轻声嘱咐。 “你成亲那日,亲自戴上它。” 许柚柚垂眸看着掌心温润的玉佩。 眼眶又一次红透。 “父亲……” “我来不及亲眼看着你出嫁了。” 许澄邈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安稳坚定。 “但东西要亲手给你。你自己戴上,就当是我,亲眼见证过了。”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 想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完完整整刻进心底,永世不忘。 随即转身,大步朝着忘川河畔走去。 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未停,步履安稳。 许柚柚站在原地,满眼都是不舍。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灰白长衫被雾气里的风轻轻掀动,又缓缓落下。 她缓缓敛住裙摆,屈膝跪地。 上身微微俯低,双手交叠抵在身前。 郑重一拜。 直身,再拜。 三拜,四拜。 最后一拜落得极沉,额角几乎贴近地面。 她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克制,却藏不住一丝哽咽。 “昔日聆训犹在耳畔,如今阴阳两途。女儿拜别父亲,此后无人护持,自当谨言慎行。愿您泉下安宁,勿再牵挂。” 前方的脚步,骤然停顿一瞬,许澄邈背脊微微绷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听见了。 听见她跪地的声响,听见她字字恳切的祝愿。 心底翻涌着酸涩与不舍。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回头的念头。 不能回头。 不能让刚学会坚强的小姑娘,看见父亲落泪。 不能让她所有的长大与隐忍,落得心疼。 片刻后,他再次抬步。 步子稳而缓。 每一步,都像是在无声回应——我听见了,我的幺儿长大了。 周遭的雾气轻轻浮动了一下。 他的背影沉在灰白的雾气里,一点点走远,慢慢缩得越来越小。 许柚柚跪在地上,视线一直钉在那个方向,没有移开。 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时忘川上空,忽然飞来几粒细碎的萤火。 点点微光,在灰白浓雾里明明灭灭。 轻轻绕着许澄邈的肩头飞了一圈。 像是为他送行,也像是替她,好好送他最后一程。 许澄邈望着肩头细碎微光,嘴角轻轻弯了弯。 无声默念。 姑娘,谢谢你,把我的幺儿送来见一面。 下一瞬,他抬步迈过那条无形的界线。 身影彻底没入茫茫白雾,再无踪迹。 许柚柚静静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掌心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攥得很紧。 玉佩带着温温的热度。 分不清是她掌心焐出来的温度,还是百年留存的余温。 她低头看着,把玉佩紧紧贴在心口。把玉佩贴在心口,头低下去。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慢慢淌。 像是心里绷了太久的东西,猛地塌掉一块。 汹涌的泪水无声漫出来,打湿膝前的青石板,融进忘川弥漫的白雾里。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心底只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 她真的没有父亲了。 雾气在她身侧散开、合拢,反反复复。 像是默默替她挡住了世间所有冷风。 远处的河水声依旧沉沉传来。 无声提醒她,该回去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 等她缓缓抬头时,周遭的浓雾淡了些许。 脚下青石板路依旧清晰。 那些来来往往的游魂虚影,尽数消失不见。 她垂眸抚过掌心玉佩光滑圆润的边缘。 百年摩挲,早已无半分棱角。 小心翼翼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妥帖收好,像是护住了这世间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温柔与念想。 第三十六章盼归 第三十六章盼归 燕家。 夜沉得彻底。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小小的一圈暖光,轻轻覆在许柚柚的侧脸上。 窗帘半拉着,阳台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撩得纱帘一扬一落,反反复复,安安静静的。 屋里没有别的声响。 只剩风声,还有许柚柚轻而均匀的呼吸。 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燕舟把她从外面带回京城,直接回了燕家老宅。 他请了燕家最好的医生过来诊治。 医生仔细检查过后,只说身体无碍。 血早就止住了,伤口也尽数愈合。 迟迟不醒,从来不是身体的问题。 就算医生不说,燕舟心里也清楚。 他没有再追问缘由,只是日日守着。 许柚柚平躺在床上。 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尖带着淡淡的凉。 燕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双手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手,低头静静看着她。 她睡着的模样,和三个月前没有半点变化。 眉眼依旧,只是唇色淡了许多。 “你睡太久了。” 他声音很低,轻轻的,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该醒了。”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 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像一根不会被打断的线,安安稳稳。 燕舟静静看了她很久。 抬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温热的。 真切的温度,告诉他她好好活着,只是不肯睁眼。 他收回手,嗓音压得更沉。 “许小柚,你再不醒,我可真的疯了。” 门外传来燕文生的声音,恭敬又低沉。 “父亲,那人快不行了。” 燕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低头,细心替许柚柚掖好被角。 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停了一瞬。 “我去处理些事。” “好好等我回来。” 他站起身,迈步走向门口。 开门的那一刻。 方才守在床边的所有温和、柔软,尽数敛得干干净净。 周身气场骤然沉冷,凛冽逼人。 燕文生笔直立在门口等候。 燕舟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去。 燕文生望着他的背影,眼底藏着一丝难言的沉重。 三个月前那晚,家里管家匆匆传话。 说父亲浑身带血,怀里紧紧抱着许家小姐,连夜赶回燕家。 那一整夜,父亲寸步未离,守在床边。 可许家那位姑娘,自此沉睡不醒。 这三个月里,燕舟话越来越少,性子越来越沉。 从前待人处事尚留几分温和余地。 如今行事杀伐果断,手段狠得彻底。 浑身裹着一股沉默的疯劲,出手绝不留情。 偌大的燕家,整日低压笼罩。 上下所有人都谨小慎微,生怕触了他的眉头。 海市,外景车。 许柚柚在外景车里坐着。 手里捏着卸妆棉,一点点仔细卸着脸上的妆。 手机摆在化妆台上,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反复数次。 他伸手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回拨了一通电话。 铃声响了几声,对面接通。 许家老宅,画房。 许星河系着围裙,守在画架前。 手里握着画笔,面前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底稿。 各色画笔零散摆在桌沿,乱糟糟的。 电话响起,他随手接起。 手机夹在肩窝,手里的画笔始终没停下。 “怎么了?” “大哥,祖姑奶奶那边有情况吗?” 许星河这才放下画笔,直起身。 “没有。我前天去了一趟燕家,她还是老样子,没醒。”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求了一道平安符。” 许星河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拍完戏回来,时间怎么安排?” “明天早上收工回来,下午有空。” “那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一趟燕家。” “好。” 短暂的停顿后,许天佑的声音轻轻传来。 “想祖姑奶奶了。” 两头皆是沉默。 无声的思念,悄悄漫开。 电话挂断。 许天佑把手机放回台面,对着镜子静静看了几秒。 又拿起手机,点开家族群,发了一行消息。 “明天下午,燕家,去不去。” 消息静静挂在群里,等着众人回应。 许星河挂了电话,依旧立在窗边。 画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许念穿着宽松的睡衣,站在门口。 头发蓬蓬松松的,怀里攥着一只小熊玩偶,眼睛半睁半闭,还没彻底睡醒。 “爸爸。”她小声喊。 许星河转过身。 “怎么醒了?” 许念小跑进来,踩着他的拖鞋,小脸轻轻贴在他手背上。 “我梦到祖姑奶奶了。” 她顿了顿,软软发问。 “她什么时候回来?” 许星河蹲下身,细心理了理她歪掉的睡衣领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盼归(第2/2页) “快了。” 许念垂着头,小手揪着玩偶的耳朵。 “她上次说,回来要给我带糖的,还没带呢。” 安静几秒,她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明天能跟她说话吗?” “明天不行。” 许念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 好像早就习惯了这句答复。 她再一次把小脸贴回他的手背,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 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那你帮我告诉她,我想她了。” 说完,抱着小熊,轻轻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合上,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许星河望着走廊尽头,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走回画架前。 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还静静摊着。 是今年的人物肖像,画的是许柚柚。 轮廓已然成型,眉眼五官还空着,迟迟没有落笔。 他静静看了很久。 抬手翻过一张干净画纸,关掉了房间的灯。 老宅厨房,依旧亮着一盏灯。 周婶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 面前摆着一碗没剥完的毛豆,手里捏着一颗,久久没有动作。 何姨洗完澡出来,打算倒杯水,看见她还坐着。 “还不睡?” 周婶把毛豆放回碗里,声音轻轻的。 “快了。明天早上要煮豆粥,得提前收拾好。” 何姨走过去,盖好灶上的水壶,转头看她。 “你是想祖姑奶奶了。” 周婶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 “她爱吃的酸萝卜,腌的时日差不多够了。” 她说完,低头捡起毛豆,慢慢接着剥。 “没事。”何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宽慰,“等这次事情过去,我们再腌一坛子,好好备着。” 新分店办公室。 许多金刚正低头看着桌上的合同。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抬眼扫过群消息,指尖飞快回复。 一个字,干脆利落。 “去。” 又补了一句。 “我开车。” 许四海刚结束冗长的会议。 手机弹出许天佑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直接清空了明天下午的所有行程。 许家另一处住所。 许清河倚在窗边书桌前,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平板摆在桌面,视频通话一直开着。 屏幕那头是谷晓箐。 她身在实验室,戴着口罩,手里拿着记录表。 身后的置物架上,整齐摆着一排排药材样本。 她低头认真记录数据,偶尔抬眼瞥一下屏幕,又继续低头忙碌。 两人隔着屏幕,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没有多余言语。 许清河的手机轻轻震动。 他低头看见群里的消息,点开手机日历。 在明天下午的日程栏里,轻轻备注了一行字:【订花,去燕家。】 收好手机,他抬眼看向屏幕。 谷晓箐刚好抬头,扯下一点口罩。 “怎么了?” 许清河拿起手机,对着屏幕展示自己的备注。 谷晓箐早就听过许柚柚。 知道这位许家辈分极高的姑娘,也知晓她出事之后,一直在燕家休养。 她看完,轻轻点头,眉眼弯弯。 “记得订好看的花,你们家祖姑奶奶,长得特别好看。” 许清河低头打字,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你就只喜欢好看的。】 谷晓箐笑得直白。 “是啊~不然我怎么会跟你谈恋爱,你们家颜值基因也太好了。” 许清河继续打字。 【幸亏我长得不差,不然入不了你的眼。】 “瞎说。”谷晓箐挑眉,语气轻快,“我又不止看外貌,人品最重要。你要是人品差一点,我才不会理你。”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就是有点憨憨的。” 若是她不主动,这人怕是喜欢也只会默默藏着,半句不说。 许清河看着屏幕,低低笑出声。 谷晓箐静静看了他几秒,轻声问。 “明天家里哥哥们,都要过去吗?” 许清河点头。【应该都去。】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停顿片刻,发去一条消息:【别熬太晚。】 谷晓箐看见消息,故意调侃。 “怎么,老板怕给我算加班费?” 手机很快弹出他的回复:【怕你累坏了。】 谷晓箐心里一暖,笑着应声,“不累,有你心疼就够了。手头只剩一点收尾工作,很快就弄完。” 她说完,重新戴好口罩,低头执笔,继续记录实验数据。 视频还开着,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画面安安静静地停在各自手上的工作里。 许清河望着屏幕里认真的姑娘,眼底盛满温柔宠溺。 抬手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 【明天,给我准备一束紫藤花。】 紫藤翘首,岁岁盼归。 他们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盼着她醒来,盼着她回家。 第三十七章燕舟变了 第三十七章燕舟变了 燕家。 夜深得透底。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一小圈暖黄的光,轻轻落在许柚柚的侧脸。 窗帘半掩着,阳台门没关严实,漏出细细一道缝。 晚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纱帘一次次扬起,又缓缓落下。 反反复复,安安静静的。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风声,还有许柚柚极轻、极匀的呼吸。 整整三个月了。 那天夜里,他把她带回京城,直接回了燕家老宅。 燕家的医生过来看过好几次。 都说身体无碍。 血早就止住了,伤口也都愈合干净。 一直不醒,从来不是身子的问题。 就算医生不说,燕舟也清楚。 他没再追问,只是日日守着。 许柚柚平躺在床上。 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尖带着淡淡的凉意。 燕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双手拢着她的小手,稳稳包在掌心,垂着眼静静看着。 她睡着的模样,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眉眼没变分毫,只是唇色淡了许多。 “你睡太久了。” 他低声开口,语气轻得像叹息。 “该醒了。”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 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像一根安稳的线,从不会被外物打断。 燕舟看了她很久。 抬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是温的。 她好好活着,只是不肯睁开眼。 他收回手,嗓音压得更低,裹着一丝隐忍的疲惫。 “许小柚,你再不醒,我可真的疯了。” 门外传来燕文生恭敬的声音。 “父亲,那人快不行了。” 燕舟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低头,细心替许柚柚掖好被角。 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顿了一瞬。 “我去处理些事。” “好好等我回来。” 他站起身,迈步走向门口。 开门的一瞬间。 方才守在床边的所有温柔、暖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周身气场骤然沉冷,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燕文生笔直立在门口等候。 燕舟没看他,径直往前走去。 燕文生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压着沉沉的顾虑。 三个月前的深夜,管家匆匆来报。 说父亲浑身染血,怀里紧紧抱着许家小姐,连夜赶回燕家。 那一夜,燕舟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可许柚柚,自此沉睡不醒。 这三个月,他话越来越少,性子越来越沉。 从前处事尚留几分温和余地。 如今只剩彻头彻尾的狠绝。 一身沉默的疯劲,出手从不留情。 偌大的燕家近三个月低压笼罩,上下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招惹半分。 地下室的空气又闷又沉。 混着铁锈与陈旧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健达被铁链锁在墙边,手脚尽数捆死。 人瘦得脱了形,脑袋无力垂着。 旁边地面还躺着一个人。 是两个月前揪出来的燕家内鬼。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弱起伏,看着和死尸无异。 燕舟在李健达面前缓缓蹲下身。 李健达费力抬起眼,看了他一瞬,又重重垂了下去。 “还有气呢。”燕舟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李健达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燕舟,你杀了我吧。” “想死,可以。” 燕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告诉我,他躲在哪里。” “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燕舟变了(第2/2页) “你觉得,你说不知道,我会信吗?” “他是我的主人。”李健达气息微弱,却异常固执,“他的去处,不需要向我汇报。” “倒是个忠仆。” 话音落下,燕舟指尖掐破,凌空轻轻一划。 下一瞬,李健达骤然发出一声痛彻的惨叫。 胸前骤然裂开一道鲜红血痕。 新旧伤口层层叠加,再加上燕家血脉的克制刺痛,他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脱力发抖。 “我的耐心有限。”燕舟语气依旧平稳,“同一个问题,我可以问整整一个星期。” “不管我说不说,最后都是一死。”李健达冷声说。 燕舟滴血的指尖,再次凌空划过。 “是啊。所以现在,是让你自己选个死法。” 又是一道剧痛传来。 同一处伤口再次裂开,李健达死死咬着牙,疼得浑身痉挛。 “你追了我们三个月,杀了我们一拨又一拨的人。燕舟,你现在真的像个疯子。” “我变成这样。”燕舟抬眼,眼神冷得刺骨,“都是你们逼的。” 李健达看着眼前的燕舟,“你能杀得掉我们,却永远抓不到他。” 燕舟静静看了他片刻。 缓缓站起身,从旁侧桌案拿起一把短刀,缓步走近。 动作很慢,不慌不忙。 李健达身体骤然一僵,随即彻底松弛下来。 铁链轻轻晃了一下,再无动静。 燕舟把短刀放回桌面。 垂眸,静静看了会儿地上彻底没了声息的人。 沉默几秒,抬脚轻轻踢了踢旁边躺着的内鬼。 那人指尖微微动了动,还剩一口气。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 燕文生立在门口。 燕舟背对着他,低头细细擦拭指尖血迹。 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冷狭长的影子。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冰冷。 “昆仑那边,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燕舟淡淡点头,抬步朝门口走去。 路过燕文生身侧时,燕文生低声请示。 “父亲,许家那边……” 燕舟脚步未停,声音淡淡飘过来。 “按礼数来。” 走廊尽头穿来夜风,带着微凉的凉意。 走到拐角处,燕舟忽然停住。 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袖口溅着点点深色血痕,衣摆沾了灰尘,指缝里还有未干透的血色。 他走到尽头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 细细把双手清洗干净,拿湿巾一点点擦净袖口污渍。 低头检查衣摆,依旧不干净。 他抬手解开外套扣子,将沾了尘血的外衣脱下,仔细卷好,放在一旁台面上。 里面穿着干净的素色衬衫。 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卷起袖口,确认周身干净无垢,再无半分戾气痕迹。 才转身,朝着许柚柚的房间走去。 轻轻推开门。 纱帘依旧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他走进房间,重新在床边坐下。 伸手,再次握住许柚柚微凉的小手,稳稳拢在掌心,放在膝头。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泛白。 最深最沉的暗夜,正在一点点褪去。 燕舟垂眸看着沉睡的人,声音轻得像呢喃。 “早。” 他低头,把她微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侧脸,静静停了很久。 再抬眼时,眼底是藏不住的执拗与温柔。 “许小柚,我们要成婚了。” 纱帘在风里轻轻起落。 晨光薄薄覆在他侧影上。 天彻底要亮了。 远处天际,破开一线极浅的灰蓝。 第三十八章你醒了,正好 第三十八章你醒了,正好 从燕家返程的时候,天彻底暗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光亮从黑夜里透出来,擦着车窗滑过去。 明明灭灭,反反复复。 许家六兄弟一路安静,没人说话。 车厢里很静。 只剩空调低低的嗡响,还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许清河坐在后座。 手里攥着一张红色请柬。 边角被他反复捏着,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打开,指尖攥得更紧。 车子开进许家老宅巷口,慢慢停稳。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又干又凉,贴着皮肉扫过去。 六个人挨个下车,依旧一言不发。 老宅厨房的灯还亮着。 周婶守在灶台边,砂锅里冒着绵绵白气,汤水轻轻滚着。 她抬手搅了两下,盖上锅盖。 听见前院停车的动静,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没有出去看。 知道他们回来了,默默把灶火调小,温着一锅热汤。 何姨抱着一摞刚收好的干净衣裳,从后院走过来。 路过厨房门口,看见守在灶台的周婶,脚步慢了点。 “婶,少爷们回来了。” “嗯。”周婶淡淡应着,目光落在晃动的火光上。 何姨没再多说,抱着衣裳轻步上了楼。 正房门槛上,坐着小小的许念。 怀里紧紧抱着小熊玩偶,眼睛一直盯着巷口。 方才听见车声,她下意识站起来。 瞥见走在最前的许星河脸色沉沉,又慢慢坐了回去。 不闹也不问,就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等。 许星河穿过前院,一眼看见她。 脚步慢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伸手理了理她歪掉的睡衣领口。 “你还不睡?” 许念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 “睡不着,爸爸你可以陪我睡吗?” “念念抱着小熊先回房躺着,爸爸等会儿过去陪你。” 许念乖乖点头,抱着小熊转身跑进屋里。 房门轻轻合上。 许星河站起身,抬步往祠堂走。 剩下五个人默默跟上,步调一致,朝着同一个方向。 祠堂木门被推开,老旧木轴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堂里长明灯常年亮着,冷白的光静静铺开。 照着一排排陈年牌位,漆面被岁月磨得发暗。 香炉里余烬未凉,一缕细烟悠悠往上飘,从来没断过。 许星河站在门口,静静望了会儿牌位,才抬脚走进去。 许天佑最先上前,取了三炷香点燃。 对着满堂牌位躬身三拜,稳稳插进香炉。 接着许惊蛰、许多金、许四海依次上前,一一上香行礼。 细烟在灯光里慢慢散开,丝丝缕缕,顺着门缝飘出去。 最后上前的是许清河。 上完香,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红色请柬,还有一本叠得整齐的红纸婚书。 厚厚一本红册,安端正正摆在供桌正中,对着牌位那处空置的位置。 六兄弟在牌位前一字排开,齐齐跪下。 许星河跪在最前面,沉默很久,缓缓开口。 “咱们祖姑奶奶要结婚了,对方是她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嗓音沉稳。 “恳请先辈们,护她顺遂安稳。” 俯身拜下,身后五人跟着垂首同拜。 细烟袅袅升起,供桌上三样东西静静躺着,无声无息。 安静许久,许多金先开了口。 跪在蒲团上,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祖姑奶奶若是醒来,知道我们擅自替她应了婚事,会不会生气揍我们?” 身侧的许天佑没抬头,轻声回。 “不会。” 许多金心里没底。 “真没事?二哥,真出了岔子,你能扛得住?” 许天佑抬眼,望向供桌上鲜红的婚书,语气平平。 “婚书都已然落定,现在纠结这些,太晚了。” 烟气依旧直直往上飘,细细一缕,不曾停歇。 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浮起今日燕家书房的那一幕。 那天下午,燕家书房。 光线顺着半掩的竹帘缝隙漏进来,斜斜搭在书案边沿。 落在一只早就凉透的茶盏上。 燕舟坐在书案后头,面前的茶冷了很久。 没喝,也没让人换掉。 许家六个人散在书房各处,各占一方。 许星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许天佑坐在他对面。 许清河挨着书案侧边的矮几落座,许多金靠墙站着。 许四海斜靠门框,许惊蛰坐得最远。 没人凑在一起,却都待在同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燕舟没有起身,随手放下手里那盏凉茶,开口出声。 “我要和她成婚,婚礼定在后天,你们过来参加。” 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安静的书房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 许星河愣了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他盯着燕舟的脸看。 对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玩笑模样,像在复述一件敲定无数次的琐事。 “你疯了。”许星河说。 燕舟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往下说。 “原本今天,就打算叫文生把婚书和聘礼清单送到许家。” 许星河皱紧眉。 “她还没醒,你结什么婚。” 燕舟没有回答。 燕文生从书案侧边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方紫檀托盘。 盘里整整齐齐放着婚书与请柬。 另一侧管家捧着另一只紫檀托盘,上面是厚厚一沓聘礼清单。 燕文生轻轻把托盘搁在许清河面前的矮几上,退到一旁,安静伫立。 许清河垂眸看着婚书,没有立刻翻开。 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才慢慢掀开。 新郎:姬渊舟。 新娘:许柚柚。 一笔一划,全是燕舟亲笔。 笔锋沉稳,落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迟疑。 许清河缓缓合上婚书。 心里清清楚楚,他早就把一切都备好了。 他掏出手机,敲出一行字,举起屏幕。 【你认真的?】 坐在对面的许天佑缓缓开口。 “你通知我们,是念着我们是许家人,还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你醒了,正好(第2/2页) 燕舟淡淡扫了他一眼。 “有你们在,她会安心。” 安静片刻,他接着道。 “我和她本就是百年前定下的未婚夫妻。” 目光落向窗外,声音轻了些。 “她睡了三个月,能用的法子全都试过,一点起色没有。” “我知道一个法子,或许能让她醒过来。” “这个法子的前提,是她与我成婚。” 许星河侧头看了眼身侧的许清河。 许清河沉默着,将婚书、请柬和聘礼清单一一收好,妥帖揣起。 许星河望着燕舟,心底压着沉甸甸的顾虑,缓缓开口。 “有危险吗?” “没。”说完,燕舟转身抬步往外走。 书房角落,燕文生从头到尾静静站着,一动未动。 没多久,许家兄弟也起身离开,管家也躬身退下。 祠堂里,许星河慢慢从纷乱的回忆里抽神。 才发觉双膝早就跪得发麻,酸胀得厉害。 供桌上的香又短了一截。 细烟依旧袅袅升腾,不曾断绝。 他抬眼,扫过满堂陈旧牌位,最后落在那方鲜红婚书上。 红纸黑字,端端正正,安稳摆在供桌正中。 沉寂良久,他缓缓起身。 其余几人陆续站起。 许清河最后起身,静静地看着供桌上那三份东西安放在灯火之下。 堂内长明灯火寂寂,四下无声。 木门轻轻合上。 香炉里的细烟细细直直往上飘,像一根永远扯不断的归期线。 同一时分,燕家卧房。 许柚柚依旧安安静静沉睡着。 燕舟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微凉的小手,久坐未动。 他缓缓起身,走到房间角落。 蹲下身,抬手拨开陈旧木箱的搭扣。 木箱里静静躺着两套婚服。 一套是他的,一套是她的。 玄黑为底,镶着一圈纁红宽边。 暗金丝线细密游走,绣着北地兽纹与变体夔龙纹样。 他指尖轻轻抚上衣料,顺着袖缘纹路,一点点慢慢摩挲。 针脚密实工整,经年未改。 好像这么多年的光阴,从来没在这两身衣裳上留下半点褪色的痕迹。 他静静看了很久。 伸手将婚服轻轻取出,在身前缓缓展开。 宽大衣摆垂落,轻覆在青砖地面上,像铺开一角沉沉夜色。 垂眸望着这身嫁衣,燕舟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往日那种冰冷平直的弧度。 是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轻得稍微重一点,就会碎裂消散。 却是实打实的温柔期许。 他小心翼翼将婚服叠好,轻轻放回木箱。 指尖在平整的衣料上短暂停留,随即合上箱盖。 起身,重新走回床边落座。 再次稳稳握住她的手,安静陪着。 房间角落,忽然飘来一道很低的声音。 “她活不久了。” 音量很轻。 像一桩藏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摊开的实话。 燕舟没有回头。 木箱旁的阴影里,太岁的声音慢慢浮上来,像是从地底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多日不见,她这身子可越来越弱,这次又受了重伤,流了不少血,伤了不少元气。” “伤势早就痊愈了,可自身的命数,在一点点收束。” 话音顿了一下。 “她可没有多少时间了。” 燕舟的手,依旧轻轻握着许柚柚的指尖,一动不动。 太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隐秘的急切。 “燕舟,你想救她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法子。” 燕舟依旧沉默,一言不发。 太岁渐渐急躁起来。 一缕细细颤动的触丝,从黑影里探出来,往前伸了一小截。 “燕舟,我这个法子,你确定不想知道?你舍得她——你舍得她就这样——在沉睡中……” 话卡在半截,再也说不出来。 燕舟松开紧握许柚柚的手。 抬起右手,掌心正对墙角那团浓黑的阴影。 太岁的声音骤然被掐断。 一股无形的重压骤然落下。 转瞬之间,那团东西连同木盒都被平整切作两半,木盒重重落在青砖地上。 “啪嗒。”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最后的声响,自己就被分成两半。 下一秒,地上的太岁猛地动了。 一改往常疼痛蜷缩躲闪,这次是骤然向外弹开。 两半躯体各自退向两边,像本能躲避这股可怖力量,又急切地想要拼回原状。 切口处渗出暗色汁液,在青石板上慢慢洇开。 颜色深重,似血,又不是血。 它发不出声音,可燕舟能清晰感知到地面传来的震颤。 是滔天的怒意。 这素来凌驾万物的异物,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剖开。 尖锐细密的戾气顺着地砖传上来,贴着脚底,像金属轻轻刮擦。 燕舟收回右手,稳稳握住许柚柚微凉的手指。 没有看地上的它。 “你的法子,我不想知道。”停顿了一会,语气冷漠。“我只知道我的法子,正好要用到你。你醒了就正好。” 地上躁动的太岁瞬间僵住。 两半躯体同时定格,伸出去的触丝悬在半空,像骤然被冻住一般。 满身怒意还盘踞在切口之上,可怒火底下,飞快翻涌上来一层深深的恐惧。 它隐约猜到了燕舟打算拿它做什么。 具体细节无从知晓,却本能清楚,结局绝不会好受。 两半太岁极其缓慢地朝着彼此挪动半寸。 想要贴合复原,又不敢贸然靠近。 最后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持着随时可以逃窜的安全距离,僵在原地。 燕舟没有低头去看。 安稳坐在床边,指尖微微收紧,牢牢攥着许柚柚的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太岁彻底缄口,蜷在冰冷的地砖上。 切口不断渗出淡色液体,像一道受了重创、却硬生生忍着不敢哀嚎的伤口。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 淡薄的暗光裹住他沉静的侧影,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一室静谧。 只剩许柚柚绵长、安稳、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第三十九章真要举行婚礼 第三十九章真要举行婚礼 昆仑山。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上走。 燕文生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许家六兄弟。 山道残着前些天的积雪。 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脆响,一步一声细碎响动。 山脊的风直直灌下来,裹着细小雪粒,砸在脸上,又干又冷。 前方岩壁灰白,底下藏着一处洞口。 洞口不大,岩边结着薄薄冰凌,灰暗天光里,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风从洞里往外涌,带着一缕淡淡的甜腥气。 许多金停在洞口,望着洞深处幽幽透出来的蓝光,脚步顿住。 “……墓里?” 燕文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燕家的族地。” 许多金咽了口唾沫,没敢再接话。 身后的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声音轻轻的。 “那也改不了是墓的事实。” 燕文生没有争辩。 走到洞口角落,蹲下身,从岩缝里小心翼翼摘出几朵小花。 花瓣雪白,边沿透着极淡的浅蓝,毛茸茸的,像小兔子耳朵。 花根还带着湿润的新土。 他把花递给最前头的许四海。 “别在胸前衣襟,贴着皮肤。洞里气场不对,这个能压浊气。” 许四海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雪兔子。 花瓣凉丝丝的,质地薄而韧,边缘的细绒毛在蓝光里闪着细碎微光。 他不多问,抬手别在衣襟扣眼上,抬步走进洞里。 许星河、许清河紧随其后,各自别好花朵。 许天佑接过花,垂眸扫了一眼。 花瓣绒毛细细一层,像带着活气,贴上布料时轻轻卷了卷。 他神色平淡,随手别稳。 许多金捏着花看了好半天,才慢慢别在胸前。 许惊蛰走在最后,手里攥着笔记本,边走边低头记录。 随手把雪兔子别在外套扣子上,位置端正,动作随意。 身后一众燕家人默默跟着。 人人胸前都别着一朵雪白小花。 蓝白菌光里,点点细碎微光顺着狭长甬道,一路往前挪。 洞口狭窄,只容两人前后通行。 脚下铺满细碎碎石,每一步踩上去,都是咯吱的轻响。 两侧石壁爬满成片发光菌体。 一路蜿蜒延伸,铺出一条幽幽发亮的长路。 往里走了一段,甬道忽然开阔。 头顶层高骤然拉高,敞亮大片空间。 菌体光线也变了,从青白转为柔和的蓝白,像月光沉沉落满岩壁。 下一秒,整座墓室,完整铺现在众人眼前。 许多金伸手死死攥住许天佑的胳膊,压着极低的声音。 “这地太恐怖了。” 许天佑胳膊被攥得发疼,却没甩开。 “瞧你熊样。” 许惊蛰跟在两人身后,低头看着本子,没看路。 脚尖刚好踩在许多金的脚跟上。 许多金身子一歪,往前踉跄半步,脚下碎石哗啦乱响。 他猝不及防嗷地叫了一声。 声响撞在空旷墓室四壁,来回回荡。 暗处骤然惊起大片蝙蝠,黑压压一片扑棱着翅膀飞出来。 绕着众人头顶盘旋几圈,才渐渐散去。 许天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往后退,下意识和许多金抱在一起。 旁人没被蝙蝠吓到,反倒被他俩的慌乱惊了一跳。 许惊蛰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合上笔记本:“动静就你们最吵。” 蝙蝠飞散过后,甬道慢慢静下来。 前头的燕文生头也没回。 “小心脚下。”继续往前走。 许家兄弟跟在后面,走了一阵,脚下碎石渐渐变少。 岩壁上浮着的菌光,从青白一点点转成蓝白色。 甬道忽然敞开来,头顶一下子拉高。 许家几人走出狭长通道,那片墓室就铺在眼前,安安静静,完整地摊开。 墓室穹顶极高,望不到尽头。 许清河静静看着眼前的墓室。 目光缓缓移动,从一具棺椁,挪到下一具。 顺着锈黑的铁链,一点点扫过去。 数千副棺椁从顶上垂吊而下,层层叠叠。 像一片倒悬在虚空里的死寂森林。 吊棺的铁链早已锈透发黑,覆着厚厚的灰白霜垢。 棺身裹满絮状灰白旧尘,静静悬在半空。 无声无息,像无数双沉眠千年的眼。 可棺椁之下,却是全然相反的景致。 大片红绸从穹顶垂落。 缠在锈黑铁链上,顺着甬道两侧铺展蔓延。 悬棺错落的空隙间,红布纵横交错,层层垂挂。 像在这片沉寂千年的墓地里,燃着一场永不熄灭的红火。 千年旧棺,崭新红绸。 隔了数代光阴,一旧一新,静静共处一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真要举行婚礼(第2/2页) 墓室正中央,悬棺最密集的地方,立着一方平整石坛。 石坛不高,石面打磨得光滑干净。 石坛后方,三层木架整齐悬挂着青铜编钟。 一共六十五件,大小错落排布。 最大的一人高,最小的不过拳头大小。 铜身覆着厚重青绿锈迹,岁月感沉沉压在上面。 可器身密密麻麻的古纹,依旧清晰利落,分毫未磨。 许惊蛰的目光,久久落在编钟上。 他从前只在古籍文字里,见过天子编钟的记载。 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实物。 六十五件铜器整齐悬挂,层层错落。 燕家远不止普通一族家主那么简单。 不远处石坛上空,悬浮着一团小小的光团。 一明一暗,缓缓浮动,像藏着一缕微弱的呼吸。 燕舟坐在石坛边沿。 许柚柚安稳靠在他怀里。 她身着玄黑曲裾深衣,和燕舟身上的玄衣纁裳,是成套的婚服。 双眼轻闭,呼吸浅浅匀匀,安稳得不像话。 燕舟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稳稳搁在自己膝头。 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低垂,谁也不看。 一行人静静望着眼前一幕。 头顶是悬垂千年的古棺,脚下是崭新铺展的红绸。 石坛之上,有人静静抱着沉睡的人。 许多金沉默了很久,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这到底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 空旷墓室里,无人应答。 许星河看着四周的悬棺之间垂满红绸,石坛上安坐着人影,古老编钟。 他心里清清楚楚:他们是真的要在这里办一场婚礼。 同一时刻,许家老宅,前院。 周婶立在院子中央,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红纸册子。 是燕家送来的聘礼单。 红纸封皮,边角印着暗金云纹。 页内一笔一画,工整记着每一样聘礼。 她翻一页,抬眼扫过满院的朱红木箱。 再低头细细核对。 燕家老管家站在身侧,手里拿着同款册子。 每念出一样,便在纸上轻轻划去一样。 “金玉如意一对——对。” “云锦四匹——对。” “赤金凤冠一顶——对。” “白玉镯一双——对。” 院子早已摆不下。 木箱层层叠叠,一路从院内铺到巷口。 箱角系着鲜红绸带,风一吹,轻轻翻飞摇曳。 十几只朱红漆木箱整齐排开,格外惹眼。 路过的邻居纷纷放慢脚步。 巷口站着几个年长妇人,悄悄探头张望,压低声音议论。 “谁家这是办大喜事?” “听说是许家的喜事。” “许家哪个孩子成婚?” 没人说得清缘由,却没人舍得走。 巷口还有两个中年人,一个扶着车,一个叉着腰。 目光落在满巷红绸木箱上,静静看着这场热闹。 正房门口,许成然低头看着手机。 廊下,许竹泉靠着木柱,手里端着一杯茶,未曾入口。 目光落在满院聘礼上,淡淡开口。 “燕家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柳溪婷坐在廊下椅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嗑着。 “祖姑奶奶的婚事,本就不该马虎。” 厨房烟火温软。 李静和何姨守在灶台边,忙着准备各式喜点茶食。 廊下,许学信和陈然指挥着下人,把核对完毕的聘礼,逐一抬进库房收好。 李叔攥着抹布从后院走出,瞥见满院人影、满巷红妆。 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照常往前走。 东厢房门槛上,许念抱着小熊玩偶乖乖坐着。 歪着脑袋,静静看着院子里满眼的红色。 苏慎南靠在门框边,陪在她身侧。 许念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走到一只敞开的木箱前,踮起脚尖往里望。 箱里摆着成套精致的足金头饰,熠熠生辉。 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收了回来。 苏慎南低头看着那些首饰。 “好看。” 许念乖乖点头。 “祖姑奶奶戴,会更好看。” 院里,周婶合上聘礼册,对着燕家管家微微颔首。 “都对上了。” 管家收好册子,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满院都是飘动的红绸。 周婶静静站了片刻,将聘礼单仔细收好,转身走到许成然面前递给了他。 许成然立在门口收起了手机,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入了屋。 巷口日光清亮温柔。 第四十章成婚了 第四十章成婚了 墓室里的光线,悄悄暗了几分。 蓝白色的冷光慢慢沉下去。 像潮水退尽,只在岩壁上薄薄留了一层底色。 头顶数千副悬棺,依旧静静垂挂着,沉默无声。 穹顶落下来的红绸,无风微动,轻轻晃着细碎的光影。 石坛上方那团光,彻底亮稳了。 不再一明一暗地跳动,安安稳稳悬在半空。 下一秒,编钟响了。 六十五件青铜古钟,最先响起的是最外层那口一人高的大钟。 一声沉厚的鸣响,贴着岩壁,缓缓滚过整座山腹墓室。 紧接着,顶层小钟应声而起。 声响轻、脆,像一颗石子轻轻落进深潭。 一声接一声。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六十五件编钟依次叩响。 高低音层层交错,叠绕在一起。 绵长的钟声在空旷墓室里来回回荡,久久不散。 每一声的间隔都算得刚刚好。 不急,不促,没有半分紊乱中断。 许家六兄弟立在西侧。 燕家族人站在东首。 两拨人隔着中央石坛遥遥相对。 脚下满地红绸,铺得平整安静。 石坛上方的光团缓缓下沉。 停在许柚柚头顶半尺的位置,像被钟声唤醒的一盏孤灯。 柔光落下来。 拂过她低垂的睫毛,扫过她的侧脸,落在一身玄黑曲裾上。 衣料上暗金兽纹微微一亮,转瞬又沉沉隐了下去。 燕舟低头看了她一眼。 伸手稳稳将她抱起,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肩窝里。 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环住她的腰。 抬步走下石坛,站在红绸铺就的空地前。 对面的燕家族人早已站定。 一身深色礼服,衣襟别着干枯的小花。 全员安静,无人低语,无人乱动。 待最后一缕钟声落尽,整座墓室彻底沉寂。 燕舟抱着她,跪着面朝漫天悬棺。 嘴角轻轻动了动,轻声开口。 “我,姬渊舟,今日与许氏女柚柚结为夫妇。” 声音不高,落在死寂的墓室里,清晰分明。 说完,他侧过头,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更轻。 “我们成婚了。” 石坛上方的光团,又亮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远远落在石坛前相拥跪着的两人身上。 许星河看得清楚。 许柚柚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燕舟垂眸,从袖中抽出一柄薄玉刀。 动作干脆利落。 刀尖轻轻划开左手掌心,暗红的血慢慢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 他指节微微收紧。 俯身,将掌心鲜血,轻轻抹在许柚柚眉心。 血落下去的瞬间。 许柚柚身子猛地一抽。 眉心骤然发烫,眉头死死蹙紧。 整个人在他怀里瞬间绷紧。 胸腔里挤出一声极细极闷的呜咽。 她的身体,在本能排斥他的血。 燕舟没有停。 掌心还在缓缓渗血,另一只手取出那两半太岁。 指尖碾开,一点点覆进她眉心的血痕里。 太岁触到皮肤的一瞬,那股灼烫的热度骤然褪去。 鲜血还在顺着眉心往身体里渗。 他的血进一寸,太岁的力量便跟着补一寸。 许柚柚整个人轻轻发颤。 眉头始终蹙着,唇线抿得极紧。 血渗进去,她便轻轻抽搐一下。 太岁压住灼痛,她才缓缓松缓一丝。 燕舟按在她眉心的手指,指节绷得泛白。 托着她后背的掌心,稳稳贴着她衣料上纹路蔓延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百余年前。 第一次喂她血的时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成婚了(第2/2页) 她发了整整三天高热,蜷在他怀里,咬着唇一声不吭。 额头烫得像火炭。 那时候他用尽全力,才压住她体内翻涌的血气。 如今早已不用那般凶险。 可每一次鲜血入体,她依旧会疼。 石坛上方的光团轻轻晃动。 缓缓下沉,从她头顶落至胸口位置,静静悬停。 原本的蓝白菌光,尽数转为暗金。 金光从她心口慢慢漾开,顺着玄黑衣料,一层一层往外铺展。 暗金色纹路顺着肩头、手腕,一路往指尖蔓延。 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 直到左腕位置,纹路骤然一顿。 明暗闪烁两下,开始往回缩滞。 燕舟立刻将还在渗血的掌心,按上她的左腕。 鲜血渗入的瞬间,太岁力量紧随而上。 滞住的纹路再次流动起来。 顺着指节,一路蔓延到指尖末端。 许柚柚身子又是轻轻一颤。 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燕舟的手稳稳没松。 下颌绷紧一瞬,又缓缓松开。 额角浮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暗金纹路每往前一寸,他的呼吸便沉一分。 纹路快,他便屏息。 纹路滞,他便松气。 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眉心那道渐渐变淡的血痕上。 头顶数千副悬棺,忽然齐齐轻轻一晃。 无数铁链在岩壁上轻微摩擦,整片墓室响起细碎低哑的沙沙声。 悬棺轻轻晃动的那一下,许清河收回望向石坛的视线。 抬眼扫过头顶铁链垂着的成片棺木,目光又落回燕舟身上。 他眼底却暗了一瞬。 燕家族人中,有人下意识一动。 燕舟没有回头,没有出声。 只微微侧了侧下颌。 那道异动,瞬间止住。 他收回玉刀,妥帖放回袖中。 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刀口已经开始愈合,不再渗血,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重新稳稳抱紧怀里的人。 她的身子,比方才沉了些许。 眉心血痕一点点淡去,衣料下游走的暗金纹路,缓缓隐入皮肉。 太岁的力量,在她身体深处层层收拢、落稳。 燕舟抱着她,静静跪在漫天悬棺之下。 墓室彻底静下来。 编钟无声,悬棺不颤。 岩壁的菌光,慢慢恢复成最初清冷的蓝白色。 许久之后。 许柚柚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燕舟垂眸凝望着她。 她的眼睫,又颤了颤。 下一瞬,双眼缓缓睁开。 澄澈的瞳仁里,映着岩壁的蓝光,映着头顶悬棺的暗影,映着漫天垂落的红绸。 她轻轻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慢慢聚拢,最后稳稳落在燕舟脸上。 眉心还留着一点浅红痕迹,唇色依旧泛白。 身体还带着细微未消的轻颤。 她的目光很慢,一寸一寸,描摹过他的眉骨、眼睑、绷紧又松开的下颌线。 燕舟抱她的手臂,始终稳稳未松。 沉寂良久。 许柚柚的唇轻轻动了动。 声音轻得像一缕气。 “……阿舟。” 话音落,她微微偏头,靠回他的肩窝,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匀长。 燕舟低头,在她蓬松的发顶,落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声音温柔又安稳,轻轻落在她耳畔。 “醒了就好。剩下的我来。” 沉寂的墓室里,编钟再响一声。 悠长,沉缓。 像是从地底最深的地方缓缓升起,又像是从岁月尽头遥遥传来。 仅此一声,而后万籁俱寂。 大婚礼成。 第四十一章我夫君 第四十一章我夫君 京城,燕家 清晨的阳光斜斜落进落地窗,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出一条暖融融的光带。 窗外能看到那棵银杏树。 叶子从浅绿慢慢转深,风一吹,轻轻翻动摇晃。 远处断断续续传着鸟叫。 近处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燕舟和许柚柚的主卧很大,一整层都是房间,房内的陈设简单又带着一些精致。 大床是紫檀的,雕着缠枝莲纹,床柱上留着经年摩挲出来的温润光泽,床上被褥换了一套新的。 素白缎面,压着深红滚边,枕巾绣着并蒂莲暗纹。 床头柜放一只青瓷小碟,碟里搁着几颗糖。 衣架挂着那件深灰外套,边上搭了一条素色披帛。 窗台上搁着一只细颈瓶,插了两支半开的石榴花,红得刚刚好。 燕舟睁开眼。 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许柚柚蜷在他臂弯里,脸埋在他胸口。 呼吸又轻又匀,一下下拂过他的睡衣衣襟。 睡着的时候,她眉头松着,唇微微抿开一点。 一只小手,轻轻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稳。 这几日,她醒得断断续续。 醒一阵,睡一阵。 清醒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 最开始睁眼片刻就会昏睡过去,昨天傍晚,已经能安安稳稳醒上十分钟。 她在一点点好转。 燕舟心里清楚。 她眉心那道浅浅的红痕,彻底褪干净了。 太岁的力量,再次完完全全融进了血肉里。 从昆仑山把她带回来的那天,她浑身滚烫,像块烧得发烫的瓷。 现在温度正常了,呼吸平稳,只是格外嗜睡。 身体在慢慢休养,一点点补回之前掏空的底子。 燕家家主出生就赋予唯一一道秘术——以血为契成婚。 现在她身上成功烙下燕家的印记,成为他妻子,接下来他的寿命会与她共享。 可,让她重新吸收太岁这个法子不是一劳永逸的,该散还是会散。 她现在的醒来和活着,依靠的就是太岁和他的血契。 要是…… 他微微收拢手臂,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闭眼静了一瞬。 没过多久,许柚柚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懵,落在眼前的衣襟上。 她下意识攥紧被子,肩头的被褥滑落一截,露出素白的寝衣领口。 燕舟垂眸看着她,嗓音带着晨起淡淡的低哑。 “许柚柚,认得我是谁?” 这句话,她每一次醒来,他都会问一遍。 许柚柚眨了眨眼。 眼底的迷蒙慢慢散开,视线落定在他脸上。 安静看了几息,轻声答。 “认得,燕舟。” “燕舟是谁。” “我夫君。” 燕舟收紧手臂,把她轻轻往怀里带了带。 下颌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落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安稳。 “答对了。夫人。” 许柚柚乖乖贴着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阿舟,我睡着的这段时间,父亲给我嫁妆了。是当年许家给母亲的聘礼。” 燕舟搂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你告诉他,你成婚了?” “说了。”许柚柚语气轻轻的,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我还说,我的阿舟很好。” 燕舟静了静,轻声问。 “送他走的时候,哭了多久?” 许柚柚沉默了一小会儿。 “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哭。” 她顿了顿,慢慢抬起指尖,轻轻贴上他的脸颊,落在眼睑下方。 “……直到听到你哭了。” 燕舟微微侧头,侧脸轻轻贴在她温热的掌心里。 许柚柚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眼睑下那道极淡的纹路。 “阿舟,你哭得厉害。我听着,心里难受。” 燕舟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嘴角轻轻弯了下,声音低低的,像随口自语。 “要是知道你能听见,我就多哭几次。”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 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指尖顺着他的眉骨、眼睑,慢慢滑到下颌,停住不动。 片刻后,她认真开口。 “我不喜欢你哭。” 燕舟抬手,轻轻拉下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 掌心稳稳扣住,十指相握,拢在身前。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 落在床尾,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温柔柔的。 园子外头,天已经彻底大亮。 京城机场。 私人停机坪上风很大,呼呼地吹。 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停在舷梯下方,车门敞开着。 许家四兄弟依次走下机舱。 步子都透着疲惫,格外沉缓。 许天佑在新市机场就已经飞国外工作了。 至于许四海一下山就拎着行李箱去收货,没有跟他们回来。 许星河走在最前头,许惊蛰跟在身后。 许多金一手扶着腰,一手抓着舷梯扶手,走得费劲。 许清河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外套。 早就出机舱,落地的燕文生立在车旁和另外一个男人交谈着。 那一身熨得平整的深青色薄衫,头发梳得整齐。 看着精神极好,完全看不出他是和他们同一架飞机回来的。脸上一丝奔波倦意都没有。 许多金踩稳地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腰直了一下,又忍不住弯回去,浑身发酸。 “文生叔,您精神也太好了。这几天真累死我了——爬那座昆仑山,我腰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燕文生浅浅笑了下,目光扫过四人。 “家里备好了按摩师。你们打算先回燕家休整,还是回许家?” 晨光落在许星河侧脸,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轻轻摇头。 “文生叔,我们先回家。家里还有事要处理呢,而且长辈也在等着我们。” 燕文生点头。 “好,那你们先回。” 许惊蛰从许多金身后走上前,对着燕文生微微颔首。 “文生叔,嫁妆礼清单麻烦尽快核对,后续还有一批要交接。” 燕文生看了眼他,又看了眼神色沉静的许星河,应声。 “我知道了。” 许清河走在最后,正要弯腰上车。 身后传来燕文生的声音。 “清河。” 许清河回头。 “如今两家已是姻亲。” 燕文生声音不高,大半被风打散,字字却落得稳妥。 “往后遇上难处、处理不了的事,直接联系燕家。不用拘谨客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我夫君(第2/2页) 许清河静静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几人依次上车。 车门合上的瞬间,燕文生立在原地。 看着商务车驶出停机坪,彻底走远,才转身走向另一辆车。 京城西郊,净慈寺。 午后起了风。 山门前的老槐树簌簌作响,落了一地细碎枯叶。 香客不多,三三两两沿着石阶往下走。 手里提着香烛袋子,低声说着闲话。 寺庙钟声刚落,悠长余音绕着山间散开,被风扯得细细长长。 偏殿之内。 楚云秀跪在蒲团上。 身前摆着一排崭新的牌位。 正中间那一块漆色尚新,清清楚楚刻着楚志华的名字。 她腰背挺直,双手合十,双眼轻闭,唇瓣静合,一动不动。 殿里极静。 只有香灰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她本不信佛。 只是楚志华生前置信礼佛。 他走后,她便尽一份女儿心意,将牌位供在寺中。 年年捐香火银钱,让寺里日日诵经供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但楚云秀鼻尖微动,闻到一缕不一样的气息。 不是寺庙清淡檀香。 是一种很沉、很凉的味道,像陈年古物自带的冷意,不该出现在佛门之地。 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人先开了口。 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一潭死水。 “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 楚云秀合在胸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脊背依旧挺直,肩线稳稳绷着,没有半分松动。 她睁着眼,静静看着身前的牌位。 香炉里三炷香燃了一半,青烟笔直往上,升到半空,被穿殿的风卷散。 她依旧沉默,没有应答。 身后的人静了几息,像是在观察她的神色反应。 又一次开口,语调平淡,却透着莫名的压迫感。 “你不想报仇?” 楚云秀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转过身。 殿门口立着一个僧人。 身着半旧黑色袈裟,面容清瘦,眉眼看着温和慈善。 唯独眼睛不对。 温和表皮底下,藏着压不住的戾气。 像佛像底座暗暗压着一把刀,外表再端庄,内里的冷锐,顺着眼底缝隙往外渗。 他看着是和尚,内里半点佛门清净气都无。 楚云秀不认识他,静静看了他一眼,出声开口。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清楚你为什么来找我说这些。” 赢无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就算你真的知道内情,我也不想听。” 楚云秀语调平平,像在说一件早已想通透的寻常事。 “我和我父亲不一样。我清楚,你们和我们,本就是两类人。” “你不必想着拿我当刀,利用我做事。” 赢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打量。 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掂量她的用处、分量。 楚云秀不等他再开口,侧身从蒲团旁走过,朝着殿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轻轻一顿。 殿外长风灌进来,吹起她袖口布料,轻轻翻飞。 她声音很轻,清清楚楚落进安静的殿里。 “你这身袈裟裹着的心,真脏。” 说完,抬步迈过门槛,走出偏殿。 外头日光敞亮,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斜斜长长的影子,铺在石阶之上。 殿内只剩赢无一人。 他立在一排牌位前,目光定定落在楚志华的名字上,久久未动。 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低声自语。 “野种就是野种,上不得台面。果然不配冠上我的姓。” 寺门外。 楚云秀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步子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走到山脚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稳稳驶离山脚,往市区方向开。 一路上,她双手牢牢握着方向盘,指节绷得泛白。 车子开出三四公里,紧绷的指尖,才稍稍松弛一点。 路口红灯亮起。 车子稳稳停下。 她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放空,无意识落在前方斑马线上。 斑马线对面,走来一个年轻女人。 低马尾,浅杏色薄外套。 一手捧着奶茶,一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走得慢悠悠的,刚从街边奶茶店出来,不赶路,也不慌张。 隔着挡风玻璃,隔着几步距离。 楚云秀慢慢看清了那张脸。 谷晓箐。 许清河的女朋友。 她见过一次。 之前一场商业酒会,远远瞥见一眼,没有交集,没有说话。 那时谷晓箐站在许清河身侧,笑意温软,话不多,却格外亮眼。 楚云秀握着方向盘的手,再次缓缓收紧。 目光牢牢锁着那道浅杏色的身影。 看着她走过斑马线,停在对面人行道低头回消息。 片刻后抬步往前走,拐进侧边一条窄巷。 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心口忽然涌上一阵沉闷,堵得人喘不过气。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又轻轻放下。 她是真的喜欢过许清河。 不算刻骨铭心,却真切心动。 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人动了心思。 可他始终分寸得当。 礼貌、周到、不远不近。 稳稳把她放在父辈世交女儿的位置上,不近分毫,不越半寸。 后来知道爸爸当初的算计,她更清楚,两人之间,更加没有可能。 所以但许柚柚出面解除婚约的时候,一切顺理成章。 可许清河这个人,实在太好。 自家爸爸离世后,楚家四面受敌。 旁人借着帮忙的名义打探条件,暗中吞并产业、撬走旧部,每张笑脸底下都藏着算计和刀子。 唯独许清河。 从不说半句漂亮话,暗地里不动声色帮了她三次。 不留名,不张扬,做完就彻底抽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让人递过话,想登门道谢。 只等来一句客气疏离的回复。 父辈交好,分内之事,日后有难处可再找许家帮忙。 连见面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红灯映在挡风玻璃上,小小一团,安静透亮。 绿灯亮起。 楚云秀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往前滑行。 后视镜里,斑马线越来越远,那条藏着身影的小巷,彻底看不见了。 车子一路往前,稳稳驶入车流里。 第四十二章许家女婿 第四十二章许家女婿 许家老宅。 燕舟拎着一只紫檀木匣子,站在院门槛外头。 许柚柚立在门槛里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没有抬脚跨进来。 “这次来,是许家女婿了。”许柚柚轻声说。 “是啊。” 燕舟站在门外,肩头落满阳光,浅色的衣衫被烘出一层温柔的暖光。 许柚柚朝他伸出手。 燕舟低头看了看她,稳稳接住那只手,抬步跨过门槛。 她三个多月没回老宅了。 院里陈设依旧,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院子的老槐树叶色正浓,风一吹,簌簌落着轻响。 周婶刚从正房走出来,看见进门的两人,立刻快步迎上来,眉眼都是笑意。 “祖姑奶奶,您可回来了。” 许柚柚,“回来了。家里人呢?” “各位少爷、先生,都在祠堂等着您二位呢。” 说完,她转头看向燕舟,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祖姑爷爷。” 燕舟微微点头,笑着应下。 周婶转过身子看向许柚柚,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擦,像是猛地想起一桩事。 “对了祖姑奶奶,昨天燕家送过来的回门礼已经清点完了,跟聘礼一并收进库房。东西不少,我列了一张单子,搁在您屋里面。” 许柚柚侧头看了燕舟一眼。 燕舟没有应声,目光落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话。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起,对着周婶开口。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周婶应了一声,就往厨房走去。 两人并肩,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大门半敞着。 十多位许家人分站两列,中间空出一条笔直过道。 尽头是黑压压一排祖宗牌位。 许柚柚带着燕舟跨进门槛。 两列人的目光齐齐转过来。 先落在她身上,再慢慢移到身后半步的燕舟身上。 没人说话。 满室安静。 目光里藏着敬重,藏着好奇,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 一屋子人,都下意识悄悄挺直了脊背。 许柚柚脚步没停。 不疾不徐,从两列人中间穿过。 她走在前头,燕舟跟在身后。 两侧所有视线,一路跟着她动。 再缓缓挪到燕舟身上,紧紧跟着他前行。 香案上燃着三炷清香,细烟袅袅升起,飘到半空,慢慢散了。 许柚柚走到最前,从香案取香、点燃。 躬身三拜,稳稳插进香炉。 她垂着眼,唇瓣轻轻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父亲,我回来了。” 燕舟静静立在她身后半步。 等她退开,放下手里的紫檀木匣,上前取香点燃,同样三拜行礼。 香杆插进炉中的一瞬,他指腹轻轻顿了一下。 礼毕,他转过身。 许柚柚伸手拉过他,一同落座在侧边的太师椅上。 许家人依着辈分上前,两两列队,每人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年纪近九十的许彦站在最前头,跪在蒲团上,双手举着茶杯,递到燕舟面前。 “祖姑爷爷,请用茶。” 燕舟接过茶杯,低头浅尝一口。 将杯子放回托盘,打开紫檀木匣,取出一封封好的红封递过去。 许彦接过红封,躬身退到一旁。 接着是许星河。 他没有跪,只微微躬身。 他是如今许家掌事人,辈分低,身份不同。 燕舟饮下茶,递出红封。 许星河接下,低声开口。 “祖姑爷爷,往后常来。” 燕舟轻轻点头。 许天佑端茶上前,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 目光却在燕舟脸上稍稍停留,悄悄打量片刻。 燕舟喝茶,递红封。 许天佑笑着开口。 “祖姑爷爷,以后多走动。” 轮到许多金。 他脊背挺得笔直,微微弯腰行礼。 接过红封的那一刻,咧嘴笑得爽朗。 “谢祖姑爷爷!” 后面的人依次上前敬茶、领封,礼数周全。 最后上前的是许清河。 他立在队尾,端着茶杯,唇线抿得平直。 双手将茶杯举过头顶,微微俯身。 燕舟接过茶饮尽,放回杯盏,递给他一封红封。 许清河接下时,抬眼望了他一眼。 燕舟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一轮敬茶礼毕。 燕舟把余下的红封尽数交给许星河。 祠堂里的人慢慢散去,大门虚掩。 天光从门缝漏进来,薄薄一缕,落在两人脚边。 许柚柚坐在椅上,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盏。 侧头看着身侧的人,嘴角轻轻弯起。 “阿舟,欢喜吗?” 燕舟没有立刻应声。 垂眸看了眼桌前的空茶杯,再抬眼看向她。 “欢喜。” 许柚柚放下茶碗,伸手替他抚平袖口散开的布料。 “散出去这么多红包,还欢喜?” 燕舟看着她落在自己袖口的手。 “舍得。都是自家孩子。” 许柚柚收回手,端起茶抿了一口,视线没看他。 “方才孩子们改口喊你的时候,你笑得嘴都快咧开了。” 燕舟低低笑了一声。 安静片刻,他开口。 “我们在这边多住些日子吧。” “不回燕家了?”许柚柚侧头看他,指尖转着手里的茶杯。 “燕家有文生盯着,我们不回去无妨。” 燕舟伸手,轻轻按住她转着茶杯的手,顺势将茶盏稳稳搁在桌面。 许柚柚手被他按着,没有抽回。 指尖在他掌心松了松,抬眼看他,语气带着点轻嗔。 “文生年纪都那么大了,你还总使唤他。” “没办法。他一个孩子性子散漫,常年在外游荡。另一个世界各地到处做买卖。家里就剩文生一个人,管燕家。”燕舟松开了她的手。 许柚柚想起前几日回燕家的燕升。 中年男人一脸胡茬子,扎着双马尾,穿得破破烂烂的,怀里揣着一袋原玉石,张口就粗声粗气地喊她奶奶。 想着那画面,她忍不住轻轻摇头。不过相处起来,那孩子还是有趣的。 “燕升那孩子挺好的。你小时候怎么不亲自教他?” “小时候教过一阵子。” 燕舟端茶喝了一口,杯沿轻贴唇瓣,缓缓放下。 “后来他自己不肯学,说我的法子太老旧古板。随他去吧,让文生去头疼。” 许柚柚瞥他一眼。 “你就是嫌他吵闹。” 燕舟不接话,只浅浅笑着。 许柚柚看着他,也没再追问。 这时,手机嗡嗡震了两声。 燕舟掏出手机,屏幕来电备注:燕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许家女婿(第2/2页) 他划开接听,点击扬声器, 听筒里立刻传来那豪迈又急慌慌的喊声。 “爷爷!您快回来救我!我爸和我哥联手,快要把我打死了!” 紧接着,听筒换了一道沉稳男声,语气轻快。 “爷爷,没事,我和我爸就是跟小升闹着玩呢。您和奶奶安心在许家,好好玩。再见,爷爷。” 话音落,电话直接挂断。 许柚柚捂着嘴轻笑。 “阿舟,你就承认吧。” 燕舟不语,默认了。 两人便在许家老宅安心住了下来。 几日午后,天气晴好。 前院廊下,树荫细碎。 许念坐在竹椅上,抱着一块糖饼,小口大口吃得香甜。 苏慎南坐在她身侧,手里捏着纸巾,安静陪着。 燕舟坐在两人对面,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袅袅冒着热气。 槐叶影子晃晃悠悠,落在茶桌之上。 “祖姑爷爷。” 许念嚼完嘴里的饼,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你昨天讲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哪个?”燕舟抬手提壶添茶。 “就是那个人,怎么在石头里藏了三百年的故事。” “是四百三十七年。” “都差不多嘛。”许念不在意地摇摇头。 苏慎南适时递过纸巾。 许念接过,乖乖擦干净嘴角。 燕舟扫了眼她手里的糖饼,轻声提醒。 “念念,最近糖饼吃得太多,小心蛀牙。” 许念摇头晃脑,满不在乎。 “没事没事,我还小,牙掉了还能再长新的。” 苏慎南闻言,嘴角悄悄弯了一点笑意。 燕舟抬眼扫他一下。眼神淡淡的,带着点反问的意味——你也觉得她这样胡闹没问题? 苏慎南立刻收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燕舟把两杯温茶推到许念和苏慎南的面前。 许念捧着茶杯暖了暖手,放下碗,又眼巴巴望着他。 “祖姑爷爷,继续讲故事。” 燕舟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那块石头,是从昆仑山底下挖出来的。” ………… 与此同时,许惊蛰被人催着早早出了门。 城区咖啡馆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切进来,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拉出一道亮亮的光带。 许惊蛰坐在靠窗位置,面前一杯美式已经见底。 杯壁凝满水珠,在桌布上洇出一圈深色水痕。 他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人。 一身粉色套装,卷发,指甲贴着亮片。 面前的焦糖玛奇朵一口未动,她只拿着吸管,反复戳着表层奶泡。 “许先生在清北任职多久了?” “一年多。”许惊蛰低头看着杯子里剩的咖啡,没有抬头。 “那职位还能再往上升一升吗?”女人眼睛亮了些,“还有你现在年薪大概多少?” 许惊蛰摘下眼镜,慢条斯理擦拭。 “教师职称固定了,薪资够用。” “够用是多少呀?” 女人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放软,笑意却透着勉强。 “你说个大概嘛,我也好心里有数。” 许惊蛰没有接话。 低头看着空咖啡杯,心底默数。 这是这个月,第十次相亲。 流程一模一样。 “许先生能插手家里生意吗?”女人又问。 “家里的事,与我无关。”许惊蛰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大理石上,轻轻一声。 女人拿起手机,又轻轻放下。 身子往后靠回椅背,静静看了他两秒,语气淡了不少。 “许先生倒是很避讳家里的事。” 许惊蛰端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苦咖啡。 “许先生住哪一片?” 女人彻底没了先前的热络,语气平平淡淡。 “王阿姨说,你在京郊有套别墅?” “旁人传言,未必作数。” 女人扯了扯嘴角,笑意敷衍。 “我对居住环境挺挑的。别墅区物业得好,要有会所,泳池不能是露天的,北京冬天太冷了。对了,你有几辆车?” 许惊蛰点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随即锁屏放下。 “许先生。” 女人再次软了语气,却藏着疲惫。 “你别嫌我直白,我这人实在,有话直说。现在谈恋爱结婚,不能只靠感情。房子、车子、存款,都是基础。我对你外形很满意,你不爱说话也没关系,我话多。咱们要是成了,家务我全包,你只管挣钱就好。” 她说着,伸手往前,指尖快要碰到许惊蛰放在桌面的手背。 许惊蛰抬手收回,拿起手机,起身站起。 第十次,够了。 “我去买单。” 女人愣了愣,没再动作,靠在椅上低头看着那杯没动的咖啡。 许惊蛰走到前台,结清两杯饮品的账单。 转身路过她座位旁时,脚步顿了一下。 “王阿姨应该没跟你说过。我住的地方,没有会所,没有泳池。只有一间书房,和一台服务器。” 不等她回应,他推门走出咖啡馆。 店内,女人静坐几秒,收起手机,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起身离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快,透着不耐与仓促。 傍晚,许惊蛰回到许家老宅。 刚进院子,就看见许柚柚从正房走出。 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胳膊,让她挎着自己手臂。 许柚柚挑眉看他。 “怎么了?”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浅淡笑意。 “看您过得幸福,心里高兴。” 许柚柚没有抽回手,淡淡看他一眼。 “有事直说。” 许惊蛰挎着她的胳膊,慢悠悠走到后院石榴树下,才停下脚步。 “祖姑奶奶,能不能跟我爸妈说说,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 许柚柚侧头看他。 “我觉得挺好的,你年纪也不小了。” 许惊蛰垂下眼,脚尖碾过地上一片干枯的石榴落叶。 “我没打算结婚。” 许柚柚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着他。 夕阳落在镜片上,晃出一点反光。 “都没瞧上?” “嗯。”许惊蛰扶正眼镜。 许柚柚看了他片刻,抽回胳膊,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得你自己跟你爸妈说。我说没用,他们一心盼着你成家,我可是个民主的长辈。” 许惊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 许柚柚转身走向一间杂物间。 他看着她的那冷酷的背影,低头踢开脚边落叶,抬眼望向枝头。 傍晚柔光里,一颗颗青涩的石榴果,又膨大了不少,裹着薄薄的亮光。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结什么婚,单身多自在。” 第四十三章燕升 第四十三章燕升 许家老宅的大门,门铃被按响,节奏却透着几分仓促。 何姨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随手擦了擦手,上前拉开大门。 门口立着一个陌生男人。 厚重的大背囊压在肩头,把他整个人坠得微微前倾。 口罩遮严实了半张脸,鸭舌帽压得极低,几乎盖住整片眉眼。 只露出一双眼睛,快速转了一圈,借着帽檐的阴影,悄悄往院子里打量。 何姨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让开半步。 “你好,我来找燕舟和许柚柚。” 何姨微微顿住,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 “我是燕家的,燕舟的孙子。” “燕家?” 男人飞快把口罩往下扯了一瞬,又立刻拉回原位。 “我真是燕家的,我爸是燕文生。” 正好这时,巷口走来几个人。 许多金一手牵着许念,一手牵着苏慎南,三人刚从小卖部回来。 每人手里都举着一支雪糕,慢悠悠往家门口走。 许多金咬着一口雪糕,一眼瞥见门口的动静。 “何姨,怎么了?” 何姨压低声音。 “这人说是燕家的,可捂得严严实实的,看着怪怪的。” 许多金转头打量门口的男人,把剩下的雪糕一口塞进嘴里。 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开口。 “叔,你是燕家的?” 燕升点头,又拉下一点口罩,露了下脸。 “我爸燕文生,我哥燕和。” 许多金猛地咽掉嘴里的雪糕,眼睛一下亮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惊得直白。 “你就是燕叔那个——脑子单细胞、不婚多育、满世界乱跑浪荡的儿子!!!” 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许念轻轻拽了拽许多金的衣角,满脸懵懂。 “四叔,什么是不婚多育?” 燕升站在原地,眼角狠狠跳了跳。 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应声。 “我是你燕叔的乖宝。” 何姨这才侧身让开位置。 燕升低头从她身侧挤进去,脚步迈得极快。 背上的大背囊猛地一颠,坠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许多金快走几步追上去,好奇追问。 “哥,你把自己包这么严实干什么?” “过敏。”燕升脚步没停,随口答道,“怕吓到小孩。” 许念舔着手里的雪糕,小小声嘀咕。 “这个叔公怪怪的。” 她说完,又凑到许多金耳边,压低声音。 “是不是长得太丑了?” 许多金正要咬雪糕的嘴,骤然顿住。 他盯着燕升匆忙走路的姿势。 背囊压得左肩低、右肩高,步子又急又碎,慌慌张张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旧画面。 几个月前他偷偷改了大哥书房的画,被大哥满院子追着跑。 那时候他跑得鞋都快掉了,也是这么个狼狈又仓促的走法。 许多金嚼碎雪糕咽下去,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位哥,是个人才。 正房屋内。 燕舟坐在桌边翻一本旧书。 许柚柚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慢晃着。 燕升闪身钻进来,反手快速关上门。 把沉甸甸的大背囊往地上一丢,抬手扯下口罩,又摘掉压顶的鸭舌帽。 整张脸露出来的瞬间,许柚柚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 一脸的伤。 左眼眶大片淤青,嘴角裂着一道新鲜口子,右脸颊浮着大片泛红的淤肿。 他干脆蹲下身,凑到燕舟跟前,眼眶红红的,满是委屈。 “爷爷,您看看您儿子打的我。”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一一细数。 “左眼青的,嘴角裂的,这边——” 他偏过脸,把红肿的右脸亮给燕舟看。 “您儿子下手也太狠了,亲生的都这么打。” 燕舟合上书,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又干什么荒唐事了。” “我什么都没干!” 燕升蹲在地上,仰着头辩解。 “我刚回家,门槛都没踏进去,我爸拎着扫帚就从院里冲出来,跟我哥联手双打我。” 许柚柚靠着窗,没有说话。 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凉茶碗。 手机屏幕朝下,静静搁在窗台上。 她指尖不动声色按了下音量键,顺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朝上,清清楚楚亮着通话界面。 来电人,燕文生。 电话一直在接通中。 燕升半点没察觉,还在自顾自诉苦。 许柚柚撑着下巴,安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活了两百多年,这种活宝,她真是头一回见。 忍不住,嘴角轻轻弯起。 “文生和小和,不会平白无故动手。你好好想想,最近又闯什么祸了。” 说着,把手机轻轻往茶碗边推了推。 燕舟从书页上抬眼,淡淡看了她一下,又低眸落回原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燕升(第2/2页) 燕升皱着眉使劲回想,脸上的淤青跟着挤出道道褶子,委屈的话语还没停。 “……满脸都是伤,我以后怎么出门见人?我在非洲待了三年,结果回来就挨揍……” 话音未落。 手机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抬手,重重拍了下桌面。 紧接着,燕文生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 语调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凉。 “……燕升。” 燕升瞬间僵住。 他慢慢转头,看向窗台的手机。 屏幕亮得刺眼,通话时长已经跳了十多分钟。 许柚柚端起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父亲和你有缘,都撞上了。” 燕升整个人彻底定住。 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最后默默闭上。 燕舟看着他,语气平淡。 “最近和木木联系过?” 木木,燕升最小的女儿,一直养在大哥燕和身边。 燕升愣了下。 “联系了啊。” 他顿了顿,带着点小骄傲。 “我还给她带了礼物。” 许柚柚拿起手机,点开扬声器,轻轻搁在桌面。 听筒里立刻传出燕文生压着火气的声音。 “你说说,你送了什么礼物。” 燕升蹲在地上,理直气壮。 “还能有什么,当地特产。”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下一秒,燕文生压抑的怒火直接炸开。 “你踏马的——谁家会给五岁小孩送特产、送非洲大蟒蛇!!!” 许柚柚低低笑出了声。 燕舟扫了眼手机,出声提醒。 “注意言辞。” 听筒里瞬间安静。 片刻后,燕文生放低语气,恭恭敬敬应声。 “抱歉,父亲。” 燕升依旧不服气,梗着脖子辩解。 “非洲大蟒蛇多帅气啊!您是不知道,我为了合法运回来,填了多少申请、跑了多少流程……” 电话那头又静了两秒。 再次响起的燕文生的声音,已经彻底平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稳妥。 “父亲,我好几日没探望您和母亲了,我现在过去许家。” 燕升整个人瞬间僵住。 电话应声挂断。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爷爷,奶奶,我还有事,先走了!” 弯腰去拎地上的背囊,转身就往门口冲。 指尖刚碰到门把手—— “啪。” 许柚柚轻轻打了个响指。 燕升瞬间定在原地。 整个人死死僵在门边,一只手搭着门把,一只脚抬在半空,一动不能动。 燕舟侧头看了许柚柚一眼,无奈轻轻摇头。 许柚柚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故作无事,没看他。 院外台阶上。 一大两小并排坐着,每人手里捧着一颗桃子,慢悠悠啃着。 许多金坐在最左边,咬了一大口桃肉。 “怪不得我看他走路姿势眼熟,果然是被追怕了。” 许念坐在中间,桃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随手用手背蹭了蹭,满眼好奇。 “哥哥,非洲大蟒蛇好看吗?念念也想要。” 苏慎南默默递过一张纸巾,轻声安抚。 “念念,那个会吃人的。” 许念擦干净下巴,认真想了想。 “那它吃不吃糖饼?” 苏慎南沉默一瞬。 “……应该不吃。” 许念立刻安心点头。 “那就行。它吃人,我吃糖饼,我们不抢东西。” 许多金噗嗤笑出声,差点被桃汁呛到。 许念没管他,转头继续专心啃桃子。 廊下,许星河拿着一份文件走来。 看见台阶上排排坐的三人,脚步慢慢放缓。 “你们蹲在这干什么?” “哥。” 许多金抬手指了指紧闭的正屋房门。 “升哥被家里人追着打,躲在里面不敢出来了。” “升哥?”许星河微愣,“谁?” “燕文生那个小儿子,脑子一根筋的那位。” 许星河低头看着三人满手的桃汁、啃剩的桃核。 沉默两秒,懒得多问,转身径直走开。 直到晚饭桌上,许星河才算亲眼见到了这位“升哥”的真面目。 饭桌主位旁,燕文生端坐着。 一身熨得平整的深青薄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公筷,温温和和给许柚柚夹菜,礼数周全,神色恭敬。 满桌人气氛融洽,笑语轻轻。 唯独墙角缩着一个人。 左眼眶淤青未消,嘴角裂口结着暗红血痂。 燕升捧着一只空碗,埋头疯狂扒饭,全程不敢抬头看人。 许星河坐在对面,不动声色看了他好几眼。 太惨了。 第四十四章新卧龙凤雏 第四十四章新卧龙凤雏 燕升便在许家老宅暂住下来。 他每日天不亮就醒,精力旺盛得吓人。 满院子来回转悠,像一只闯入新地盘、忙着划领地的野猫。 没两天,就和许多金彻底混熟。 许家所有人很快摸清规律—— 这两个人,绝对不能凑在一块。 只要凑在一起,必定出事。 就像此刻的厨房。 面粉袋倒扣在案板上,袋口大敞。 细细的白面粉撒满整张案板,飘得满身满地都是。 燕升和许多金脸上、衣服上,全沾着白白的粉迹。 许多金伸手在搪瓷盆里胡乱搅着。 盆里的面团灰扑扑一坨,黏得离谱。 随手一扯,能拉出半尺长的软丝,晃两下又啪地断开。 “哥,这玩意儿真能吃吗?” 许多金把手从面糊里抽出来,指尖挂满黏糊糊的面浆。 燕升手里攥着一根粉嘟嘟的小擀面杖。 是许念的玩具,杆身上还印着小兔子花纹。 他一本正经指着盆里的面团。 “怎么不能吃。我在非洲待的时候,当地人天天吃这种。” “人家那是正经土著面包!” 许多金低头盯着那坨面糊,又抬头看他。 “你就面粉兑水加盐随便搅和两下,也敢叫面包?” “非洲土著面包本来就这么简单。” 许多金盯着他,一脸怀疑。 “你别把我当傻子骗。” 燕升愣了愣,沉默两秒。 “那……加点糖?” 许多金认真思索片刻,重重点头。 “行。” 两人翻出一罐白糖。 许多金倒了半罐,燕升抬手,又补了剩下半罐。 盆里的面糊瞬间变得更黏更稠。 原本灰蒙蒙的底色,混着白糖颗粒,搅成一坨胶状,沉甸甸的。 许多金端起盆,狠狠拍了两下盆底。 整坨面团滑落出来,落在大碗里。 他随手按了按,捏出一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的大饼。 “这样就好了?” 燕升站在一旁指挥。 “放窗台晒两天,晒硬了就能吃。” 许多金半点不疑,老老实实端去窗台摆好。 两天过后。 那坨面团彻底被晒干。 表面裂满细密纹路,颜色从灰白变成暗沉的灰褐色。 硬邦邦一块,看着倒真有几分异域干粮的样子。 燕升叉着腰站在窗台前,颇为得意。 “你看,是不是和非洲本地人做的一模一样?” 许多金凑上前,认真端详半天。 “还真挺像。” 这时许念路过窗边,被两人喊住。 许多金掰下一小块晒干的面饼,递到她手里。 “念念,尝尝。叔和叔公亲手做的,非洲土著面包。” 许念捧着那块硬疙瘩,迟疑地看着。 表面干白起粉,摸上去硬得硌手。 “这个……真的能吃吗?” 燕升笃定点头。 “放心吃,非洲人都吃这个。” 许念半信半疑,小口咬了一下。 下一秒,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这块东西,半点咬不动、嚼不碎。 死死卡在牙缝里,像啃了一块干透的泥砖。 她不服气,咬牙用力一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新卧龙凤雏(第2/2页) “咔。” 一声清脆细小的崩裂声,瞬间传开。 周遭一下安静了。 许念彻底愣住。 慢慢把嘴里的硬块掏出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渣。 再抬头看看眼前两人。 眼眶一点一点泛红,慢慢蓄满了水汽。 她微微张嘴,门牙空缺的小洞露出来,空空的。 风一吹,带着细碎的哭腔。 “……牙……” 许多金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许念攥着那颗小小的乳牙,眼泪瞬间砸下来。 转身捂着脸,哭着往堂屋跑。 “哥哥——哥哥——我的牙掉了——” 燕升蹲在窗台底下,脸上的得意彻底消失。 心虚慢慢爬上脸,最后变成彻底的慌乱。 他看看窗台上的硬面包,再看看许多金惨白的脸色。 艰难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这面包,牙口不好的确实咬不动。” 许多金转头狠狠瞪他,声音都在发抖。 “哥!大哥这回肯定要杀了我的!” 燕升沉默一瞬,火速甩锅。 “是你主动掰给她吃的。” “是你说这是能吃的面包!” “是你先问能不能吃的!” “是你——” 两人蹲在窗台下,压低声音互相拌嘴推卸。 谁也不敢起身,谁也不敢出去。 窗台上那坨干裂的硬面包静静晒着太阳。 满身细纹,安安静静,像在无声笑话两个闯祸的人。 正房里,许念断断续续的哭声一阵阵传来。 “……两个叔都是大骗子……我的牙……牙没了……” 苏慎南蹲在她面前,指尖捏着那颗小小的乳牙。 看了看她门牙空空的小洞,又抬眼望向窗外。 窗台下,隐约缩着两个心虚的脑袋。 他安静沉默片刻,轻声安抚。 “没事的,还会长出来的。” 许念抽抽搭搭的,满心不安。 “……万一长不出来怎么办。” “会长的。” “你保证?” 苏慎南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把乳牙用纸巾仔细包好,放进她小手心里。 “我保证。” 许念攥紧乳牙,眼泪还挂在脸颊,哭声却慢慢停了。 晚饭餐桌。 许星河坐在主位对面,目光淡淡扫过桌角两人。 燕升和许多金死死缩在角落,埋头疯狂扒饭。 全程垂着头,不敢抬眼,浑身上下都写着心虚。 许念坐在苏慎南身侧,捧着小碗慢慢喝粥。 每喝两口,就抬头瞪一眼角落里的两人。 眼神幽怨又委屈。 张嘴吞咽的时候,门牙空空的小洞清清楚楚露着。 像一块小小的、无声的控诉。 许星河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目光再次扫过两个埋头干饭的人。 放下筷子,语气平平淡淡,不高不低。 “非洲土著面包。” 话音落下。 燕升的筷子猛地一顿。 许多金的动作,也瞬间僵住。 许星河没再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 只是碗沿遮挡的唇角,悄悄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第四十五章不按套路出牌 第四十五章不按套路出牌 许家老宅, 廊下摆着画架,许柚柚坐在架前,铅笔笔尖落在纸面,动作轻轻的。 这已经是她画的第十张了。 前九张全都废了。 两张被人撞翻,一张吹落在水桶里,五张画到一半,自己看着不对,随手撕了,刚那张,又被滑板车碾了一道印子。 院子里传来轮子碾过青砖的轻响。 许柚柚没理会,照旧握着笔。 燕升踩着小小的滑板车,在院子里一圈圈兜风。 一只脚踩稳踏板,另一只脚在地上轻轻一蹬,车子就往前滑出一截。 “老弟,过来,我们比一比。” 许多金双手抱膝,瘫坐在台阶上,懒懒掀了下眼皮。 “升哥,玩这个没意思,不如开车出去溜一圈。” 燕升一脚刹住车,回头看他,脸垮下来。 “老弟,你太扎心了。我车全被我爸和我哥扣了,不然我哪用躲在这儿玩滑板。” 许多金闻言,一下子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睛亮闪闪的。 “没事啊升哥,我们家车多的是。等会儿我带你去车库挑,随便选一台,出去兜风。” 燕升瞬间又来了精神,把滑板车往墙边一靠,朝着廊下高声喊。 “奶奶!我们出门了!”还没等许柚柚回应过来,他就拉着许多金往外跑。 许柚柚淡淡扫了眼两人匆匆跑开的背影。 指尖的笔转了一圈,放下笔。 “总觉得让他们俩凑一起在外头乱跑,心里不踏实。” 画架旁支着手机,屏幕亮着视频通话。 燕舟戴着无边框眼镜,身在修复室里。 垂着手摆弄工具,全程没有抬头,声音透过扬声器轻轻传出来。 “祸害外人,也好过祸害家里。这两个,一天到晚不着调。”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抬眼看向镜头。 “你是担心他们,不如担心外面的人。别担心。” 许家车库离老宅隔了一条街。 单独一间平层灰房,铁门朴素。 值班室里,老刘正端着茶杯喝茶。 听见外头动静,探头往外看。 许多金带着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多金少爷,你来了。” 说着,把密码输入,铁门打开,车库里一整排灯光次第亮起。 库里停着三十多台车。 从老式轿车到新款超跑,整整齐齐排布着,车身擦得锃亮,干干净净。 许多金走在前头,随口一一介绍。 路过一排深色轿车。 “这是大哥和小六的,好几台,常年停着不开。” 再走过一排银色商务车。 “老五和三哥的,大多数是商务款。” 拐到右边一片区域,画风一下子变了。 车身低矮,颜色鲜亮,线条锋利凌厉。 “这边,我二哥和我的车。” 燕升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 七八台跑车停在这儿,深灰、亮蓝、暗红,颜色各样,每一台都保养得极好。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角落一台黑色奔驰amggtckseries上。 车身低趴,轮毂改过,车头线条凶悍,看着就极具冲击力。 “这台呢?”燕升开口问。 许多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是老五的,前两天刚改完悬挂送回来。你想开也行,但是——” 话还没说完,燕升已经走了过去。 弯腰看了眼轮胎,抬手搭在车门上, “可以选这台吗?” 许多金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老五的车没见他开,帮他试试车也好。 “可以!!!” 他转头看了眼自己停在角落的银色布加迪。 线条优雅,品相极好,他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多开。 又侧头看向旁边那台亮红色法拉利sf90。 漆面饱满透亮,线条流畅,动力凶悍。 这是自家二哥的爱妃啊。 隔三差五就有人专门过来打理,连轮胎缝隙里的泥点都会清干净,宝贝得不行。 许多金抬手,啪地拍了下法拉利sf90的引擎盖。 “那我开这台。提速快,一直闲着落灰。提出来溜溜。” 燕升从黑车旁转过身,看了看亮眼的法拉利sf90,又看向许多金。 “你的?” “我二哥的,没事,他们最疼我。”是吧? 许多金说着,已经干脆利落地拉开了车门。 下一秒,两台引擎先后轰鸣。 低沉的声浪在密闭车库里滚过,震得人耳膜发麻。 站在原地的老刘看着两台车一前一后冲出铁门,往城外方向开去,当场愣住。 反应过来后,立刻掏出口袋的手机。 先打许天佑,无人接听。 再打许四海,依旧没人接。 老刘站了几秒,编辑留言。 【天佑少爷,多金少爷把您法拉利sf90开走了。】 【四海少爷,多金少爷把你新改装好的奔驰amggtckseries借人了。】 按下分别发送出去,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片场。 许天佑的手机调了静音,静静摆在化妆台上。 助理蹲在地上,替他整理戏服裤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半点没留意。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迅速暗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不按套路出牌(第2/2页) 会议室里。 许四海正坐在主位开会。 手机在桌面轻轻震了一下,他垂眸扫都没扫,翻过一页文件,继续说话。 城郊盘山公路。 白天车极少,路面空旷。 燕升开着黑色改装车,一脚踩下油门,仪表盘指针瞬间攀升。 半开的车窗灌进烈烈山风。 他嘴角扬起笑意,瞥了眼后视镜,再次提速,甩开了身后的法拉利。 许多金双手握紧方向盘,紧盯前路,踩死油门紧紧追上。 车载蓝牙里传出燕升轻快的声音。 “老弟,这大奔可以啊。” “老五的车,能差吗?” 燕升低笑一声。 “那正好,试试极限。” 山道弯道接连不断。 两台车全程不降速,高速过弯。 车身微微侧倾,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短促尖锐的摩擦声。 驶过第三个弯道。 路边突然猛地窜出一道人影。 燕升本能打了半把方向,车身骤然偏移。 视线一晃,他看清前路。 路中央横着一根深色木桩,颜色和路面几乎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全力踩下刹车,已然来不及。 车头擦着木桩掠过,左车轮碾过路边松动的石块。 车身猛地往护栏滑出半尺,又狠狠回弹摆正。 全程不过三秒。 身后的许多金同样紧急制动,车头堪堪撞上护栏,勉强停稳。 他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晃了晃发懵的脑袋。 两车停稳。 燕升松开方向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再抬眼望向前方路面。 那根木桩,依旧横在路中间。 下一秒,路边草丛里慢悠悠钻出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光着上身,脖子挂着粗金链。 步子不紧不慢,他走到黑色车头前,低头扫了眼蹭掉漆的保险杠。 随即抬头看向车内,抬手重重拍了两下引擎盖。 声音粗哑洪亮,像敲锣一样。 “喂!下车!” 燕升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什么事?” “什么事?” 金链男人往车头一靠,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你撞了我的桩子,看不见?” 许多金推开车门探出头,扫了眼路中间的木桩,又看了眼男人。 轻笑一声。 “哥,碰瓷的。” 男人一听这话,立刻上前一步,手掌死死按在车门上。 “你说谁碰瓷?” 许多金干脆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比对方高出半个头,垂着眼,语气随意散漫。 “桩子是你提前放的,人蹲草丛等着,车一过来就冒头。不是碰瓷是什么?” 男人脸色一沉,后退半步,转头朝着草丛高声喊。 “兄弟们,出来!” 草丛里立刻钻出两个人。 手里分别拎着扳手、钢管,步伐不快,目的性极强。 许多金扫了眼两人手里的器械,转头看向燕升。 燕升也顺势下车,走到许多金身侧站定。 脱下外套搭在肩头,神色褪去方才的嬉闹,正经了几分。 “说吧,想要多少钱。” 金链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许多金直接笑出声。 “三万?哥,你这木桩是纯金打的?” 金链男人冷笑,“你们开这么好的车,这三万不就是小意思。装什么!” 燕升拿下肩头的外套,叠好,轻轻放在引擎盖上。 转头和许多金对视一眼。 许多金愣了一瞬,下一秒,嘴角悄悄扬起。 燕升微微后退半步,忽然捂住右臂,缓缓弯腰。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痛感。 “……疼。” 许多金立刻配合,顺势蹲下,死死抱住自己左脚踝。 眉头狠狠拧起,倒抽冷气。 “嘶——脚断了!” 对面三人当场僵住。 金链男人愣住不动。 他身后两人手里的器械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一时手足无措。 许多金抬眼看向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你撞的我,三万不够,最少三十万。” 燕升依旧弯着腰,右臂抵着车头,声音闷闷沉沉。 “我胳膊动不了了,骨折。你们一个都别走。” 金链男人脸上的嚣张彻底消失。 从发懵,慢慢变成慌乱。 他后退两步,看看身后同伴,再看看眼前一蹲一弯的两人,张口结舌。 “你们……” 许多金掏出手机,直接拨通电话。 语气平稳得像念台词,半点不乱。 “喂,110。城郊盘山道第三个弯道,有人持械碰瓷,蓄意伤人,我们受伤了。” 燕升举起手机,对准他们的脸拍了几张照片。 “放心,我拍照技术很好。” 男人彻底慌了。 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报警。 他连连后退,手里的钢管脱手滑落。 “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柏油路上。 他妈的,兄弟,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忒卑鄙无耻!!! 第四十六章脚软 第四十六章脚软 许家老宅。 廊下清风徐徐,许柚柚正坐着喝茶。 燕舟坐在她身侧,低头滑动平板,翻看华辰新拍品。 周婶急匆匆从后院跑来,举着手机,声音都变了调。 “祖姑奶奶!医院来电话!多金少爷、升先生出事受伤了!” 许柚柚接过手机,安静听了几句,面上没什么波澜。 挂了电话,她起身放下茶碗。 燕舟已经收起平板站起,拿起椅上的外套,顺势牵着她往外走。 两人赶到医院住院部。 走廊安安静静的。 护士台值班姑娘抬头看来,开口询问。 “是燕升、许多金的家属吗?” 许柚柚点头。 “两人住同一间双人病房,走廊尽头就是。” 燕舟没说话,率先抬步往前走。 推开病房门。 双人病房干净整洁。 靠窗病床躺着燕升,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支架上,另一只手拿着苹果大口咬着。 靠门病床躺着许多金,左脚打着石膏,高高固定在床尾,正剥开香蕉皮,正吃得开怀。 两张床头,各摆着一个果篮,一束鲜花。 花束标签,出自同一家花店。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一人伤左,一人伤右,一靠窗一靠门,整齐得过分。 她走进来,在两张床中间的空椅上坐下。 燕舟立在窗边,后背轻靠着窗台。 目光缓缓扫过两张病床,开口出声。 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 “不错,还活着。” 燕升立刻把被子拉高,只露出半只眼睛。 许多金抱紧怀里的枕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大半。 “祖姑爷爷——” 许多金刚想辩解。 燕舟没看他,淡淡开口。 “听你祖姑奶奶问。” 许柚柚坐直身子,看向许多金。 “说吧,事情经过。” 许多金老老实实,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讲到两人对视一眼、当场装伤讹人的时候。 许柚柚眉尖轻轻动了一下。 燕舟靠着窗台不动,目光从许多金身上,移到燕升脸上。 许多金继续说着。 “后来那个碰瓷的反倒报警了。警察来了,他说我们讹他,幸好,升哥拍不少照片。” “所以最后你们三个,全都进了医院?” “嗯。”许多金声音小了一圈,“他额头蹭破一点皮。我伤左脚,升哥伤右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脚软(第2/2页) 燕升立刻接话。 “我们两个很合拍,装什么都没有我们厉害。” 许柚柚淡淡扫他一眼。 燕升立刻闭紧嘴巴。 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燕舟换了个站姿,双臂交叠胸前。 目光落在两人脸上,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演得好不好先不说。” “一辆前杠蹭漆,漆面还没彻底干透。” “一辆左前灯碎裂。” 两人瞬间僵住。 燕舟语气依旧平静。 “两台车已经送去维修了。” 燕升慢慢露出整张脸,一脸苦色。 “……车的事,能不能缓缓再说?” “不能。” 短短两个字落下,燕舟重新靠回窗台。 病房彻底陷入死寂。 燕舟起身拉起许柚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两张病床。 “既然没事,明天你们就回家,别占位置。” 说完,两人走出病房。 门缝合拢的瞬间,里头传来许多金压得极低的声音。 “吓死我了,祖姑爷爷气场比祖姑奶奶还恐怖。” 接着是燕升闷闷的一声。 “所以,我脚软。” 走廊空旷安静。 许柚柚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阿舟,你们燕家的孩子,是不是都这么让人头疼?” 燕舟略微思索。 “文生年轻的时候,比小升还要离谱。” 许柚柚看他一眼。 “后来挨了他父亲一顿打,就彻底收心了。” 燕舟拉开车门,轻声续道。 “但小升比文生皮。文生挨一顿就改。他挨两顿,照旧胡闹。”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 燕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明天家里就清静了。你的第十张画,能安安稳稳画完。” 许柚柚轻声说,“希望吧。今天可废了不少纸。” 高速路上。 许天佑的车一路疾驰。 单手控着方向盘,指尖时不时轻敲盘面。 副驾手机亮着医院导航。 后视镜里,他面色沉静,车速却半点不降。 后方车流里。 许四海车速平稳,不疾不徐,像在处理一桩普通工作。 手机屏幕停留在那条留言界面,反复看了两遍,被他倒扣在座椅上。 第四十七章小树不修不直溜 第四十七章小树不修不直溜 深夜十一点。 医院走廊切换成夜间灯光。 暖黄的光线铺在纯白地砖上,晕出一层浅浅的暗影。 护士台的值班姑娘趴在台面上打盹。 指尖还夹着一支笔,登记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只写了一半。 住院部的大门被夜风推开,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轻轻合上。 许四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走了进来。 深色外套立着领口,遮了大半截下巴,步子不疾不徐,看着沉稳又安静。 他在护士台前停下。 值班护士迷迷糊糊抬起头,惺忪着眼望过来。 许四海微微颔首,指尖轻点走廊尽头的病房方向。 护士扫了一眼电脑床位信息,又看了眼他得体沉静的模样。 分不清是正经探病,还是来处理事情。 抬手随便指了指路,便又趴下睡了。 许四海走到病房门口,手掌搭上冰凉的门把手。 停顿两秒。 门缝里漏出清晰的游戏音效。 “doublekill!” 紧接着,两道压低的笑声,悄悄从里面飘出来。 他拧开门,抬步走了进去。 病房里亮着暖白光,两张病床看得一清二楚。 许多金靠在床头,左脚石膏高高吊在床尾。 手机横屏握着,指尖飞快戳着屏幕,打得专注。 燕升坐在靠窗的床上,右手绷带吊在支架上,时不时动了动。 左手举着手机,拇指飞快滑动,嘴里含糊喊着。 “左边左边!他残血了!” 两个人全程低头,谁都没发现门口多了个人。 许四海静静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目光淡淡落在燕升身上,声音平稳得不高不低。 “升哥,这么晚还没睡。” 燕升骤然抬头。 看见门口的许四海,整个人愣了一下。 手机屏幕里的角色原地僵住,下一秒就被对面击杀。 “……四海?你怎么来了?” 许四海没有答他的话,视线再次扫过他吊着绷带的右手。 “手伤了,还打游戏?” “单手也能操作。” 燕升抬了抬左手,悄悄往许多金那边指了指。 对着许四海,无声比了个口型:是他先拉我玩的。 许四海目光缓缓从燕升身上移开,落向床头的许多金。 还沉迷游戏的许多金还埋着头,手指飞快点屏,嘴里还急声嚷嚷。 “升哥你愣什么!救我救我——” 许四海往前一步,稳稳站在床前。 不说话,也不动,就静静垂着眼看着床上的人。 头顶忽然压下来一片安静的阴影。 许多金终于察觉不对,慢慢抬起头。 对上许四海毫无波澜的脸那一刻,手机差点直接脱手滑落。 “……四海。” 许四海微微弯腰,对着他,郑重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规整,分寸恰到好处,像出席正式场合的行礼。 许多金脑子一懵,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你干嘛。 许四海直起身,抬手一拳,稳稳砸在他左肩。 力道扎实。 许多金整个人被砸得往后猛仰,后背狠狠撞上床头铁栏,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啊——四海!车是升哥开的!是他要——” 许四海抬手,掌心稳稳捂住他的嘴。 力道拿捏得刚好。 堵得住所有辩解,又不影响呼吸。 许多金所有话都被闷在喉咙里,只剩一串含糊的唔唔声。 许四海的声音低低落在他头顶,字字清晰。 “别赖升哥。车是你选的,钥匙是你递的。” 许多金眼睛瞪得溜圆,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第二拳紧跟着落下,沉闷的声响接连不断。 许多金挣扎着想抬手抵挡,手腕瞬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 整个人死死钉在床头,躲不开,喊不出。 老旧的病床架,在力道下咯吱咯吱轻轻作响。 燕升靠在自己床头,早已放下手机。 微微歪着头,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唇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得闲散又淡然。 许四海转头看他。 燕升抬了抬左手,轻轻摆了摆,语气懒懒散散。 “你们继续。” 许四海收回视线,松开捂着许多金嘴的手,后退半步。 许多金大口喘着气,缩在床角,捂着酸痛的肩膀。 整个人蔫巴巴的,像被捏扁又松开的纸杯,声音都在发抖。 “……四海,我错了。” 许四海站在床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领,语气平平淡淡。 “我那台车刚改完,我自己还没开过。” “……知道。” “漆面都没干透,你直接开出去蹭了。” “……嗯。” 许四海静静看了他三秒,拉过床边椅子坐下。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再度看向许多金。 “快到了吧。” 许多金愣了愣。 “……什么意思?” 许多金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10分钟后。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动静极轻。 许天佑站在门口,口罩棒球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他快速扫过病房一圈。 燕升靠窗坐着,重新拿起手机,低头刷着内容。 许多金缩在床角,左肩红肿一大片,脸上已经透出好几块淤青。 许四海坐在椅子上,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微微抬下巴示意。 许天佑的目光在许多金的淤青上停顿一瞬,淡淡移开。 摘下帽子口罩,脸上扬起温和的笑,看向燕升。 “升哥,这么晚,打扰了。” 燕升回以浅笑。 “没事,我们都没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玩味。 “你来得正好,我录了一整晚,素材够剪一整部短片了。” 许天佑看着他,笑意又深了半分。 “剪好发我一份。” “没问题。” 许天佑点头应声,转头看向许多金。 脸上笑意依旧没变,弧度温柔如常。 只是眼底的温度,悄悄降了半截。 许多金看着他的神情,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墙壁里缩。 “二哥……” 许天佑慢条斯理卷起袖口,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 伸手一把攥住许多金的病号服领口。 侧头看向燕升,温声开口。 “升哥,待会儿可能会有点吵。” 燕升已经架好手机对准病床,语气慵懒闲适。 “没事,你们忙。我音量调小了。” 得到答复,许天佑转回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小树不修不直溜(第2/2页) 攥着领口轻轻一扯。 许多金刚张嘴想求饶,许天佑左手已经捂了上来。 拇指食指扣住脸颊两侧,像捏住小猫后颈,稳稳固定住他的脸。 嘴巴张不开,喊不出声,只有细碎的呜咽气音从指缝漏出来。 右拳接连落下。 力道比许四海轻,落点却更刁钻。 肩胛骨、肋骨边缘、手臂内侧。 每一下都让许多金浑身一颤,缩成一团,像被翻过来的鱼。 他想扭头躲闪,扣在脸上的手微微用力,整张脸被强行掰正。 只能被迫抬眼,看着自家二哥那张温和带笑的脸。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许天佑松开手,后退两步,慢慢放下袖口,扣好纽扣。 许多金瘫在床角,左脸高高肿起,嘴角破皮泛红。 大口喘着粗气,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许天佑转头看向燕升,语气依旧温和。 “升哥,身上没事吧?” 燕升放下手机,手搭在膝盖上,连忙摆手。 “没事。” 许四海低头翻着修车厂发来的照片,头都没抬。 许天佑点头,“太晚了,不打扰你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迈步走向门口。 临走前,又瞥了一眼床上狼狈的人,轻轻补了一句。 “下次再碰我的车,揍死你!!” 许多金本就惨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房门合上。 许多金摸出一面小镜子,不知道是谁放在床头的。 对着镜面看着自己的脸。 左脸红肿,嘴角破皮,眼眶一圈紫红淤青。 比当初刚闯祸挨打的燕升还要狼狈难看。 他轻轻龇牙,牵扯到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燕升靠在床头,单手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对着照镜子的许多金。 许多金从镜子里瞥见,猛地抬头瞪他。 “升哥你干嘛?” “留个纪念。” 燕升语气正经,半点不像玩笑。 “等你以后结婚,我拿这个当贺礼。” 许多金抓起枕头狠狠砸过去。 燕升轻轻偏头躲开,录像一直没停。 许四海坐在椅子上,看完最后一张修车照片。 燕升凑过去探头看。 “这个前杠,换成碳纤维的会不会好看?” 许四海没抬头,把手机微微偏向他那边。 两人低头小声讨论着报价和改装方案。 安静自然,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 十分钟后。 许四海锁上手机,起身扣好外套扣子。 走到门口,回头看向燕升。 “升哥,我先走了。” “嗯,路上慢点。” 许四海目光扫向床上的许多金。 许多金火速别过脸,假装看窗外夜色。 他收回视线,推门离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燕升枕头边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许家老宅, 燕文生立在门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满地都是大包小包的礼盒,光各式各样的包装盒,就铺满了大半个门口。 实木盒、锦缎盒、雕花漆盒,层层叠叠,高高摞起。 他穿一身熨得笔挺的深色薄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谦和又满是歉意的笑。 周婶拉开院门,看见这阵仗,当场愣了一下,连忙侧身引路。 燕文生抬手轻轻示意。 身后几人鱼贯而入,一件件礼盒搬进来,在院子里整齐摆了长长一排。 廊下,许柚柚正安安静静坐着喝茶。 瞥见院里这番光景,手里的茶碗微微一顿。 燕文生快步走上廊阶,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母亲,昨天的事,全是燕升那混小子的错。他一来就撺掇多金闯下大祸,我这个做父亲的,管教不力——” 许柚柚微微皱眉,放下手里的茶碗。 “小孩子打闹闯的事,你何必带这么多东西过来。” 燕文生连连摆手,脸上歉意的笑意没变。 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没事没事,全刷的他自己的卡。” 许柚柚愣了一下。 一旁的燕舟,静静翻着手里的书,始终没有抬头。 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许惊蛰从正房走出来。 手里捏着一张手写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送来的物件。 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赏瓶一对,明早期黄花梨笔筒一件,齐白石早年花鸟册页一函八开。 还有好几件当代名家瓷器、玉雕,件件贵重。 他扫了眼清单上的估价,又抬眼看向院门口还在陆续卸货的礼盒。 语气平平淡淡。 “文生叔,这张单子上的东西,加起来快两千万了。” 燕文生神色坦然,随意摆了摆手。 “还好,他信用卡额度足够。” 许惊蛰低头翻了翻清单,又核对了一遍手机里的货品溯源记录。 动作忽然顿住。 他抬眼看向燕文生。 “文生叔,这批东西……是从咱们俩老五那里出的货?” 燕文生脸上的笑意微僵一瞬,转瞬便恢复如常,一脸坦然。 “嗯。他闯的祸,自然他出钱。我采购货品,四海赚的也是自家人的钱。一件事,两头都清干净了。” 许惊蛰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廊下的许柚柚,端起茶抿了一口,嘴角悄悄弯起一点笑意。 燕舟翻过一页书页,声音低低淡淡的。 “文生,你算盘打得够清楚。” 燕文生微微欠身,从容自若,像稳稳接下了一句夸奖。 “父亲过奖。” 医院病房, 燕升靠在床头,正笑着跟许多金打趣,准备再和他来一局 他随手拿起手机。 发现是银行发来的消费短信。 脸上的笑,瞬间彻底僵住。 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他一遍一遍数着后面的零。 数完一遍,又不信邪,再数一遍。 下一秒,他猛地坐直身子。 脸上所有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操。” 许多金对着小镜子,抽空抬眼瞥了他一下。 “怎么了?” 燕升没应声。 目光死死钉在短信页面上,再三确认,没有看错。 立刻点开银行app,飞速翻出交易记录。 最新一条,赫然挂着那笔两千万的消费。 他脑子一空,下意识拨通银行客服电话。 语速又急又冲,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喂,你好!我的卡被盗刷了,两千万!对,刚刚!赶紧给我冻结!” 第四十八章你是最好的 第四十八章你是最好的 银明山, 谷晓箐从大棚里走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摘掉沾着泥点的手套,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来电备注是妈。 她走到大棚尽头的通风口,才按下接听。 头顶的塑料薄膜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妈。” “晓箐啊,我和你爸下周三到京城,你有空接我们吗?” 谷晓箐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下来,夹在腋下。 “几点?” “下午三点多,会不会耽误你上班?” “不耽误。到了跟我说,我去接。” 挂了电话,她站在通风口没动。 大棚里闷热的气流,顺着风往她身后涌。 眼前是开阔的天,灰蓝底色,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远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她低头看着手机,点开许清河的聊天框,慢慢敲字。 “我爸妈下周三到京城,这段时间我陪他们。你要是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 扫了一眼内容,直接点了发送。 没有停留,把手机塞回口袋。 重新戴回手套,弯腰掀开厚重的门帘,钻回大棚里。 棚里有人高声喊她。 “晓箐,这批苗该浇水了。” 她应了一声,撸起袖口,往前走过去。 手机安安静静揣在兜里。 她知道,他看见了就会回。 另一边。 许清河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桌面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目光落在“我爸妈”三个字上,停顿了很久。 慢慢拉过椅子坐下。 逐字看完那条消息,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下来,铺在楼下的车顶上,亮得刺眼。 他静静望着窗外的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遍遍想着零碎的念头。 她爸妈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配不上谷晓箐。 他不能说话这件事,在长辈眼里,会不会是一个甩不开的麻烦。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刚准备打字,门口传来敲门声。 付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轻轻放在桌面上。 “家里送来的汤。李叔说,今天人人都有份。” 许清河点了下头,抬手示意他出去。 付斌带上门,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他坐着愣了几秒,看了眼没开封的保温壶,没动。 重新拿起手机,快速打下几个字,发送出去。 午后的老宅,格外安静。 老槐树的枝叶繁密,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青砖地面铺了满地细碎的金光。 廊下阴凉处支着麻将桌。 桌角摆着几杯凉茶,杯壁凝满细密的水珠。 许柚柚坐东家位,周婶坐在对面,陈然和李静分列两边。 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树叶簌簌的风声,轻轻悠悠的。 许柚柚摸完一张牌,才拿起桌角亮屏的手机。 看完许清河的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把手机放回原位,打完手里这一圈牌,才随口开口。 “你们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陈然随手摸了张牌,语气漫不经心。 “跟许学信吵架了。” 李静笑着打出一张牌。 “都这么大年纪了,气性还是这么大。” “他现在胆子越来越大,净惹我生气。” 陈然又摸一张牌,慢悠悠接着说。 “还有许惊蛰那小子。我给他安排了那么多姑娘,他尽给我敷衍。问他想找什么样的,他说没想好。没想好,那就去多见见啊,现在倒好,躲着不露面算怎么回事。” 周婶出牌的动作轻轻的。 “现在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着急。” 许柚柚捏着一张牌,看了看,又放回去。 “物极必反,顺其自然就好。” 陈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许柚柚余光瞥见陈然的神情,但没打算多问。 李静和周婶对视一眼,低头摸牌,不再出声。 自家祖姑奶奶,这是在点陈然呢。 麻将声继续哗啦啦响着,盖过院里的微风。 夜色渐沉。 老宅书房的门虚掩着。 暖黄的灯光铺满整张木桌,一壶新茶刚泡好,热气袅袅往上飘。 许清河坐在许柚柚对面,燕舟坐在一旁。 许柚柚抬手,把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 没有主动开口,静静等着他先说。 许清河沉默了很久。 抬眼看看许柚柚,又看看身侧的燕舟,最后缓缓低下头。 抬手,一点点比划。 【晓箐,她爸妈来京城。】 许柚柚端起茶抿了一口,隔了几秒,轻声开口。 “你担心她爸妈不喜欢你?” 许清河肩膀微微一颤,继续比划。 【是。】 燕舟伸手,拿起面前空了的茶杯,斟满热茶,轻轻推去他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你是最好的(第2/2页) 许柚柚放下茶碗,声音平平淡淡的。 “那就见一面。你一个人胡思乱想再多也没用,见过了,才知道结果。” 许清河抬眼看着她,手慢慢比划:【我……不够好。】 许柚柚顿了顿,神色严肃。 “许清河,看着我。” 许清河一听下意识挺直背,直视眼前。 许柚柚语气带着一丝怒气: “许清河,你给我听着,你很好。没有人能说你不好,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行!” 许清河听到她的话,眼眶泛红。 “听到就回答。” 许清河比了比手:【知道。】 许柚柚缓了缓情绪,“他们什么时候到?” 许清河垂着眼,想了片刻,拿出手机敲了一行字:【下周三下午。】 转过屏幕,递到许柚柚眼前。 许柚柚看完,伸手把手机推回去。 语气没什么起伏。 “约好时间,我们陪你一起去。” 一旁的燕舟淡淡补了一句。 “你不会说话,不算问题。有些人长着嘴,未必有脑子。” 许清河盯着他,身形僵了一瞬。 几秒后,一直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对着许柚柚轻轻点头,又朝燕舟颔首。 转身走出书房,门被轻轻合上。 书房里瞬间又安静了。 许柚柚坐在原处,手搭在桌沿,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一言不发。 燕舟也没说话。 伸手拿走她面前微凉的茶碗,把自己那杯温茶推到她手边。 许柚柚抬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温温的。 “他是真的动心了。” “所以才会怕。” 燕舟的声音轻轻落下来,不高不低。 许柚柚放下茶杯,微微侧头,把下巴轻轻靠在燕舟肩窝里。 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不得他受委屈。” 燕舟微微侧头,下巴蹭过她柔软的发顶。 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牢牢扣住。 “有我们在。” 书房静得只剩暖灯的光晕。 茶水早已凉透,桌面上还留着一丝余温。 许柚柚静静靠在他肩头,呼吸慢慢放缓、变匀。 燕舟没有动。 垂眸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颜。 最近这段时间,她总是这样。 好好说着话,就会忽然犯困,沉沉睡去。 像一盏风里摇曳的灯火,忽明忽暗,让人心里没底。 他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次睁眼,会是什么时候。 “……嗯。” 许柚柚含糊应了一声,不知道在应答什么。 声音越来越轻,像慢慢沉进温柔的水里。 燕舟没有叫醒她。 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等她熟睡。 肩头倚靠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绵长安稳。 他侧头看了她许久。 抬手,指腹轻轻拂开她鬓边散落的碎发,细细别到耳后。 动作极轻,怕惊扰了她。 她睡得很沉,毫无察觉。 燕舟缓缓起身。 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膝弯,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许柚柚的脑袋下意识往他胸口蹭了蹭。 他抬脚,用脚尖轻轻带合书房门。 院中的晚风迎面拂来,凉丝丝的。 步子稳得极慢,怀里的人安稳无恙。 廊下灯火通明。 他抱着她穿过后院,走进卧房。 微微弯腰,将她轻轻放在床褥上。 许柚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含糊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继续深睡。 燕舟在床边站了片刻。 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躺到她身侧。 长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微微收拢,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许柚柚指尖轻轻动了动,搭在他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贴着。 燕舟下颌抵在她发顶,缓缓闭上眼。 心底的慌乱从未消散。 他太怕了。 怕她这一睡,就变回从前那样。 安安静静躺着,再也叫不醒。 一滴细碎的泪,悄然从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揽着她的手臂,始终不曾松开分毫。 卧房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绵长的呼吸。 另一边。 许清河回到自己房间。 在床上坐了许久,才拿起手机。 点开谷晓箐的聊天框。 敲一行字,删掉。 再敲一行,又删掉。 反复犹豫。 最后,只发出一句最简单的话。 “饭局,我家长辈参与。”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静静等待。 五分钟后。 屏幕轻轻亮起。 谷晓箐只回了简简单单一个字。 “好。” 许清河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放下手机,平躺闭眼。 心口压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轻轻落了一半。 第四十九章图什么? 第四十九章图什么? 谷晓箐父母来京城的这天,天气格外好。 京城的天干净得透亮。 机场高速两侧的银杏树,抽了一整枝的新叶。 风一吹,满树晃着浅浅的绿光。 谷晓箐把父母接上车。 谷母坐在后座,扒着车窗往外看。 “比我们上次来,干净多了。” 谷父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一路没搭话。 眉头微微蹙着,松不开,像是心里压着事,一直在琢磨。 谷晓箐透过后视镜扫了眼母亲,又瞥了眼父亲紧绷的侧脸。 安静开着车,没有出声。 车子驶上高速。 谷母在后座调整了下坐姿,忽然开口。 “晓箐,你昨天打电话说的那个男朋友,你们处得怎么样了?” 谷晓箐握着方向盘,沉默两秒。 “挺好的。” “他家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许家在京城挺有名气的。” 谷母还想接着问。 谷晓箐提前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轻声开口。 “妈,他情况特殊。不会说话,但人很好。” 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 谷母下意识看向副驾的谷父。 谷父始终目视前方,半点没回头。 谷母迟疑了一瞬。 “……不会说话?” “小时候生病落下的。” 谷晓箐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早已习惯的小事。 “耳朵没问题,听得清清楚楚。别人说话,他比谁都认真听。” 谷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谷父依旧一言不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动作很轻,转瞬停下。 安顿好住处。 谷晓箐坐在客厅削苹果。 房子不大,沙发是温柔的米白色。 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干净的葡萄,水珠挂在果皮上,亮晶晶的。 落地窗透进满室暖光,把茶几上那盘葡萄照得亮晶晶的。 谷父坐在对面沙发。 谷母在一旁弯腰整理行李箱,收拾带来的东西。 一路沉默的谷父,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谷晓箐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整齐码在盘里,往前推了推。 “爸,你见过他就知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图什么?(第2/2页) 谷父看着她,眼神认真。 “他不会说话。那你图他什么?” “图他对我好。” 谷晓箐把果盘又推近了些,语气笃定。 “爸,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谷父没再接话。 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很久。 谷母一边叠衣服,一边随口打圆场。 “先见一面再说,你现在瞎操心也没用。” 谷父咽下果肉,依旧沉默。 谷晓箐看着他,轻声补充。 “今晚饭局,清河的长辈也会来。是他们家里辈分最大的,祖姑奶奶和祖姑爷爷。” 谷母有点疑惑。 “这是什么辈分?” “总之是家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 谷晓箐抬眼叮嘱。 “你们别看着人家年纪看着年轻,就失了分寸,乱说话。” 谷父白她一眼,语气带着无奈。 “你这孩子,我和你妈当了一辈子老师,还能不懂礼数?” 谷晓箐认真看着他。 “爸,我认真跟你说。我很喜欢他,你对他客气一点。就算你不喜欢,也别讲难听的话。他不会开口争辩,但所有话,他都听得进去。” 谷父没有应声。 把苹果核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边。 傍晚的京城,天色一点点渐变。 湛蓝慢慢晕成橘红,铺了大半个天际。 院墙边的老槐树,新叶簌簌晃动,满枝浅绿微光。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没有回头。 低声说了一句。 “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谷晓箐站起身,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向身旁的母亲。 谷母轻轻朝她点头,小声安慰。 “你爸就是嘴硬心软,没事的,走吧。” 谷晓箐走到门口换鞋。 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许清河,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直起身,拉开房门,回头看向父亲的背影。 认真又郑重。 “爸,他真的很好。你见过,就知道了。” 谷父已经踏出半步。 听见这句话,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随即抬步走了出去。 谷晓箐快步跟上。 身后的房门,轻轻合上。 第五十章护短 第五十章护短 吃饭的地方,是许清河定的。 叫玉溪轩。 藏在二环旁的窄巷深处,是一处老宅子。 门口没有招牌,只悬着一盏老旧的铜灯,静静垂在暮色里。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 满地青砖,一方小小的锦鲤池。 角落栽着一棵老丁香,花正开得盛。 细碎的紫花被风吹落,铺了薄薄一地,香气一阵一阵漫过来,缠在风里。 许清河来得很早。 他先在院子里静静站了片刻,又走去后厨打招呼。 后厨老师傅正低头备菜,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许家少爷,今晚的菜单,是你定的?” 许清河轻轻点头。 老师傅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这位老师傅是国宴退下来的,平日极少接单。 今天这桌饭,是许清河亲自上门请动的人。 包间里暖灯调得柔和。 桌上摆好了几碟精致冷盘,热茶早已沏好。 紫砂茶壶,配着薄胎汝窑杯,杯沿通透,透着淡淡的光。 许柚柚和燕舟坐在最里侧的沙发上。 许柚柚随手翻着手里的杂志。 “小二这次拍的照片,挺好看的。” 燕舟靠在她身侧,手臂搭着沙发扶手,姿态松弛随意。 扫了一眼书页,轻声接话。 “小二眉眼像你,自然好看。” 许柚柚眉梢轻轻一挑。 “我家的孩子,当然好看。” 燕舟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温水。 “心思细,这点随小六。” 许柚柚合上杂志,放在手边。 “家里也就小六,最安分最乖。” 巷子口。 谷城恒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那盏孤零零的铜灯。 左右是灰扑扑的老旧院墙,整条巷子安安静静,连块招牌都没有。 他嘴角微不可察动了一下。 这种地方,要么是糊弄人的噱头,要么,是真正低调的好去处。 他心里悄然收起了几分起初的轻慢,面上依旧没声没响。 身旁的徐敏,悄悄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示意他稳重些。 门口走来一位穿素色中式旗袍的服务员,语气温和。 “请问是谷小姐一行吗?” 谷晓箐点头应声。 “许先生和长辈已经在包间等候,请随我来。” 服务员侧身引路。 这条路谷晓箐来过。 上次,是许清河带她来的。 走到包间门口,服务员侧身退开,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谷晓箐率先推门进去。 一眼就看见里面沙发上的两人,微微颔首问好。 “祖姑奶奶,祖姑爷爷,我们来了。” 许柚柚和燕舟淡淡点头回应。 谷城恒、徐敏跟着走进房间。 谷晓箐侧过身,认真介绍。 “爸,妈,这是许家的祖姑奶奶、祖姑爷爷。” 许柚柚顺势起身,朝两人轻轻点头。 谷城恒和徐敏愣了一下,连忙跟着点头回礼。 燕舟也站起身,抬手虚抬了下手里的茶杯。 动作幅度很轻,礼数周全,点到为止。 许柚柚从旁边茶柜上拿起一只细长锦盒,走到徐敏面前递过去。 话不多,简简单单一句。 “第一次见面,一点小心意。” 徐敏有些局促,下意识伸手接过。 锦盒面料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她没敢贸然打开细看。 攥着盒子,抬眼看向许柚柚,小声道谢。 “……谢谢。” 燕舟陪着许柚柚走到餐桌边落座。 谷晓箐拉着徐敏走到桌边,率先坐好。 徐敏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许清河身上。 许清河微微弯腰起身,动作礼貌。 伸手替徐敏拉开餐椅,待人坐好,才轻轻退回自己位置。 谷城恒拉过椅子坐下,全程沉默。 目光在许柚柚和燕舟脸上停留片刻。 两人看着太过年轻,完全不像辈分极高的长辈。 谷城恒嘴角极轻动了动,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这点细微的神色,被许清河精准捕捉。 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轻轻顿了一瞬,才缓缓坐直身体。 许清河拿起茶壶,起身给谷城恒斟满一杯热茶。 双手端着,轻轻放到他面前。 谷城恒垂眸看着那杯茶,没有去接。 指尖轻轻推了下杯沿,将整杯茶水推回了桌子正中间。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骤然凝滞。 谷晓箐放在桌下的手指,下意识攥紧。 许清河停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秒,安静收回,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徐敏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谷城恒的腿。谷城恒没有看她。 许柚柚随手将手里的茶杯轻放在桌面。 瓷杯触碰木桌,一声轻响,不大,却刚好压下了满室沉寂。 她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谷先生,是茶水不合口味?” 谷城恒抬眼看向她。 许柚柚垂眸抿了口自己的茶,没有回望。 谷城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明明看着年纪轻轻,眼神和气场,却沉稳得像是坐惯了这种场面。 他收回视线,抬手端起那杯被推回来的茶,一饮而尽,重新放回桌面。 许清河始终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片刻后,谷城恒开口。 “二位看着年纪不大,家里辈分怎么会这么高?” “爸!” 谷晓箐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许柚柚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从容淡然。 “家族人口多,年岁跨度大,这种情况很寻常。” 旁边的燕舟低低轻笑一声,拿起温热手巾,慢条斯理擦着手。 谷城恒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神色依旧严肃。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几位服务员依次推门进来,陆续上菜。 不多时,整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都是老师傅的拿手菜,摆盘干净利落,色泽温润,不张扬,却处处见功底。 徐敏看了许清河许久,终于开口。 “你就是许清河?” 许清河抬眼,轻轻点头。 “昨天晓箐才跟我们提起你。”徐敏轻声问,“你是……不能说话吗?” 许清河微怔,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谷晓箐,随后再次轻轻点头。 徐敏看着他,隔了好几秒,才轻轻开口。 “……那平时,挺不方便的吧?” 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哪句话说重了,冒犯到他。 许清河抬眼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护短(第2/2页) 徐敏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没再往下问。 燕舟坐在许柚柚边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随口说了一句。 “我们家清河就算不会说话,无论哪方面都是很强的。” 徐敏抬眼看向燕舟。 愣了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柚柚静静坐着,没有插话。 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燕舟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夹一筷子清淡菜肴,放进她碗里。 自己吃得不急不缓,从容安稳。 饭局过半。 谷城恒放下筷子,目光扫过许柚柚,最终落定在许清河身上。 语气直接,带着长辈的审视。 “你图我女儿什么?” 满室寂静。 许清河缓缓放下筷子,拿起茶壶,再次给谷城恒斟满一杯热茶。 放下茶壶后,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认真,又郑重。 谷城恒静静看了他很久,抬手端起茶水喝下。 茶杯落桌,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不认同。 “光有心有什么用?我女儿跟着你,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说完,他目光刻意偏了偏,扫向许柚柚和燕舟的方向。 许清河指尖在桌沿,骤然收紧。 徐敏在桌下,碰了碰谷城恒的腿。 这一下,比刚才重了些。 谷城恒没有回头看她。 徐敏开口。 “……城恒。” 声音不高,落得很稳。 许柚柚终于抬眼,放下筷子,声音平稳无波。 “我家清河,是许家最出息的孩子,也是家里主事的人。” 谷城恒看了她一眼。 嘴角那点动静,又轻轻动了一下。 许柚柚拿着餐纸,慢慢擦了擦嘴角。 声音平平的。 “谷先生,从进门到现在,我们以礼相待。你满不满意他,是你的事。他该做的礼数,已经做全了。” 谷城恒看向她,神色固执。 “许小姐,在你眼里,自家孩子自然样样都好。换做是我,我也觉得我女儿无可挑剔。” 许柚柚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 “谷先生,今日你与他第一次见面,你不了解他,心里有顾虑、有情绪,都正常。但他们是成年人,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们选择对方,都是认认真真的选择,而非儿戏。” 谷城恒摇头,语气带着固执。 “你们还年轻,不懂为人父母的感受。没有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好。” 许柚柚转头,看向一旁的谷晓箐。 “谷晓箐,你不愿意和许清河在一起吗?” 被突然问到,谷晓箐愣了一下,立刻开口,语气坚定。 “我愿意。我喜欢许清河。” 她说完,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桌下悄悄伸手,握住了许清河的手。 许清河没有低头,垂着眼,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悄悄回握。 谷城恒看着女儿一脸笃定的模样,满脸恨铁不成钢。 一旁的徐敏,反倒悄悄点了点头,神色松动不少。 知子莫若母,她看着自家孩子看人家许清河的表情,她就知道,自家孩子陷进去了。又看了看许清河低垂但不躲闪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谷城恒的目光,来回扫过燕舟和许柚柚。 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抿紧嘴,没再开口。 许柚柚淡淡出声。 “他是什么品性,往后日子还长,谷先生慢慢看就好。” 谷城恒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彻底沉默下来。 饭桌上紧绷的气,慢慢松了一点。 徐敏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菜到空碟里,转到许清河面前。 许清河愣了愣。 低头看着面前那空碟那块鱼肉,又抬眼望向徐敏。 徐敏没有回看他,自顾自低头吃饭。 谷晓箐笑了笑,碟子拿下来夹到他碗里。 许清河垂下眼,把那块鱼肉慢慢吃了。 燕舟坐在一旁,夹着菜,语气淡淡的,像随口一说。 “今天鱼不错。” 许柚柚抬眼望向燕舟。 燕舟将手里的菜放进了许柚柚碗里。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饭后回程。 谷晓箐开车,独自坐在驾驶座。 谷城恒坐副驾,徐敏坐在后座。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一路沉默。 红灯停车,徐敏率先打破沉寂,轻声劝解。 “晓箐,你爸就是嘴硬,心里不是故意为难人……” “我知道。” 谷晓箐目视前方,语气很平静。 “他不是嘴硬,他是压根没看上清河。” 副驾上的谷城恒,手指在膝盖上骤然攥紧,依旧不说话。 “也不是没看上。”徐敏连忙打圆场,“你爸就是不放心,从小疼你疼惯了,怕你以后受委屈。” 谷晓箐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侧过头,看向一脸严肃的父亲。 “爸,我中午就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他,希望你对他客气一点。” 谷城恒低声开口,语气沉重。 “你什么样的人找不到?非要找一个不能说话的。以后逢年过节,走亲访友,别人怎么看你?” 谷晓箐看着他,眼神认真。 “那你觉得,我需要一个能说话的男朋友撑场面,还是需要一个我真心喜欢、真心待我的人?” 谷城恒瞬间语塞。 谷晓箐语气轻轻放缓,带着几分无奈。 “爸,今天他主动给你倒茶,你当众推开了。他手僵在半空,默默收回去,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他那时候肯定在想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喜欢。” 她重新看向前方的红灯。 “我不会和他分开。今天告诉你们,不是征求你们的同意,只是通知你们一声。” 后座的徐敏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少说两句。 车厢再次安静。 几秒后,绿灯亮起。 谷晓箐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往前驶去。 往前开了很长一段路。 就在车厢沉闷到极致的时候,谷城恒忽然闷声开口。 “……下次约个时间,让他来家里。” 谷晓箐微微侧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谷城恒依旧目视前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情不愿的妥协。 “我亲自好好了解了解他。” 谷晓箐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又快速压平。 她按下车窗,留出一道细缝。 傍晚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积压许久的沉闷。 她靠着椅背,静静开车,再没有说话。 第五十一章净瞎说 第五十一章净瞎说 清北大学, 许惊蛰正在备课。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跳动着陈女士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没立刻接。 任由铃声响了五遍,才抬手划开接听。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忙。” “忙什么忙!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忙!人家王教授的女儿,条件那么好,你连面都不肯见——” “妈。” 许惊蛰轻声打断她,语气平平。 “我说了,不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你怎么这么自私!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 许惊蛰把手机挪开耳边。 静静看着屏幕跳动的通话界面,又贴回耳畔。 听筒里陈然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他按下免提,把手机随手搁在桌面上。 “你这是什么态度!马上回来,现在,立刻!” 许惊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长。 沉默几秒。 关掉免提,将手机重新贴在耳边。 “我没时间。” 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合上备课的电脑,随手抓起外套出门。 巷口的晚风灌过来,凉凉的。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津大发来的到岗确认函。 问他近期是否可以入职。 他站在台阶上,一字一句看完。 指尖敲出一个字,回复。 “好。” 把手机揣回口袋。 心里悬了很久的一块石头,忽然稳稳落了地。 抬步,往前走。 回到许家老宅。 穿过院子,一眼看见廊下藤椅上的许柚柚。 周婶刚给她续满热水,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夕阳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漏下来,细碎金光,薄薄铺在她肩头。 “祖姑奶奶。” 许柚柚抬眼看他。 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位置,抬手拍了拍椅面。 “坐。周婶,再来一杯茶。” 不远处忙活的周婶应声。 “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工作没事。” “那就是相亲的事。” 许惊蛰轻轻叹气。 “嗯。” 周婶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你脸色不好,我等下给你冲杯安神茶。” 许惊蛰微微一怔,双手接过茶杯。 “谢谢周婶。” 许柚柚看得出来,他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 两人静静坐着,没人说话。 各自捧着手里的茶,慢慢抿。 良久,许惊蛰才轻声开口。 “祖姑奶奶,我要去津市待一段时间。” 顿了顿,补充一句。 “津大请我做短期客座教授,大概两个月。” 许柚柚喝了口茶,语气淡然。 “去吧。” “您不问问我为什么?” 许柚柚侧头看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 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头发也比往日凌乱几分。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平。 “你都这么大了,我哪能事事都管。” 她顿了下,一语戳破。 “是嫌你妈烦了吧。” 许惊蛰垂着头。 沉默许久,才低声应。 “是。” 手搭在膝盖上,反复攥紧,又松开。 “他们退休,我是真心替他们高兴。可我……真的被催得心烦。”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树叶簌簌响。 许惊蛰望着满地晃动的碎光,声音压得更低。 “我和他们,其实一点都不亲。” “他们一辈子扎在保密项目里。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 “爷爷走了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过。” 指尖微微蜷缩。 “爷爷走的那天,他们还在项目上回不来。” “后事都是几位叔伯帮忙打理的。” “我一直体谅他们工作特殊。可他们好像从来没想过,那时候的我,也只是个小孩。” 许柚柚把茶杯放在腿上。 安静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你都足够坚强。” “没有父母照看,没有爷爷依靠,所有事,你全都自己扛过来了。” 许惊蛰抬头看向她。 许柚柚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温柔又轻软。 “我家小三,真的很棒。” 突如其来的安抚,让许惊蛰整个人僵住。 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收紧、放松,心口又酸又热。 廊下静悄悄的。 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很久很久,许惊蛰才哑声开口。 声音轻得像叹息。 “现在他们天天催婚。” “我感觉自己像个工具人。” “到年纪就要结婚,结完婚就要生孩子。任务完成,就没人管我死活。” “从来没人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最后一句话落得极轻。 许柚柚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缓声开口。 “我虽然也盼着你们成家安稳。但日子是你们自己的,随心就好。” 许惊蛰抬眼看她,带着一点浅浅的委屈。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从来不管我们。” 许柚柚失笑。 “你这孩子,明知故问。” “那是你们和父母的家事,我贸然插手,就是干预你们的生活。我没那么古板。”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尾。 “不过,你都快要委屈哭了,我自然要管。” 说着,她转头朝外喊。 “周婶,给陈然打个电话,让她和许学信明天来老宅一趟。” 周婶远远应下,转身去忙活。 许柚柚端起茶抿了一口。 “去吧,去津市待两个月。学校清净,好好歇歇。” 许惊蛰定定看着她。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全都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温柔垂眸的人。 声音极轻。 “……谢谢您。祖姑奶奶。” 许柚柚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温温的触感转瞬即逝。 许惊蛰手背微微发热。 垂眸静立两秒,转身离开。 廊下再度安静。 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挪动。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轻轻翻卷,又落下。 燕舟从廊尾缓步走来。 手里拿着平板,走到许柚柚身侧。 没有落座,把平板轻轻搁在栏杆上。 垂眸看向她。 “怎么了?” “孩子受委屈了。”许柚柚没抬头,轻声道,“说要去津市躲清静。” 燕舟靠在旁边的木栏杆上。 许柚柚喝了口茶,侧头看他。 燕舟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淡淡出声。 “这帮长辈,一个个都不靠谱。” “嗯。”燕舟应声,顿了顿,又道,“但倒是都给你,养出了一群好孩子。” 许柚柚没接话。 燕舟低声补了一句。 “你,是许家的定海神针。” 许柚柚被他说得微微一动,嘴角轻轻颤了颤,没笑出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净瞎说(第2/2页) 语气松快了些许。 “什么定海神针,我看我就是家里居委会的。” 燕舟没接她的玩笑。 低头看着她,嗓音压得更柔。 “但你是我的定海神针。” 许柚柚抬眼睨他。 “阿舟,你现在越来越会哄人了。” 两人安静片刻。 晚风反复卷动地上的落叶。 燕舟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又轻轻放回她掌心。 许柚柚看着杯沿多出的一点浅浅水印。 没抬头。 “渴了?” “就是想尝尝你喝过的。”燕舟道。 许柚柚嘴角轻轻扬起,终于笑了。 燕舟静静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 廊下的暮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次日上午。 陈然和许学信来了老宅。 陈然走在前头,步子偏快。 一进院子,目光就直直扫向廊下。 许学信跟在身后,步子缓慢。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气氛沉闷。 许柚柚依旧坐在昨日的藤椅上。 手里的茶已经续了三泡,茶汤清淡。 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没起身,也没让座。 陈然在她面前站定。 许学信立在侧边,沉默不语。 许柚柚放下茶碗,出声。 “小三昨天跟我说,他要去津市。” 陈然愣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 “这孩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许柚柚淡淡看她一眼。 语气比平时凉了几分。 “你忙着给他挑相亲对象,哪里有空听他说话。” 陈然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学信站在一旁,手指轻轻蹭着裤缝,局促不安。 许柚柚将茶杯轻轻磕在桌面。 瓷碰木,一声轻响,沉得很。 “我问你们。” “他是你们的儿子,不是任人摆布的洋娃娃。” “从小到大,他的童年、求学、工作,你们参与过几天?” 陈然沉默。 “他几岁开始自己做饭过日子?” “他第一次考第一名的时候,谁在他身边?” “他小时候发高烧,在医院门口等了你们一整夜,你们回来了吗?” 一连几句问话,句句轻缓,却句句落地。 陈然的手在身侧反复攥紧、松开。 许学信垂着头,肩膀紧绷。 许柚柚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 语气平静。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陈然眼眶瞬间红了。 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许柚柚声音再冷半分。 “我上次就说过,物极必反,顺其自然。” 廊下死寂良久。 陈然终于压着情绪开口,声音低哑。 “……我们没想这么多。我们只是,想让他早点成家安稳。” “他不是小孩子了。” 许柚柚字字清晰。 “不是你们想拉扯,就能随便拉扯的。” 安静片刻。 许柚柚看着他, “你们想想你们当初。” 许学信和陈然都愣住了。 不一会儿,许学信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那时候……单位任务太重了。” “常年保密项目,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爸说孩子交给我你们放心,我们就真的,彻底甩手了。” 他顿了顿,像是憋了许多年的话,终于敢说出口。 “这么多年,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陈然站在他身侧,依旧没说话,肩膀却轻轻颤了一下。 谁也没有出声。 许学信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了一下。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回吧。这段时间,你们好好想一想。别去打扰他。” 陈然转头看了许学信一眼。 许学信低低开口。 “祖姑奶奶,我们知道了。” 说完,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风吹过庭院。 许柚柚捧着温热的茶水,静静坐着。 良久,她轻声自语。 “……倒是扎堆来委屈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 许星河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廊尾走来。 阳光落在他肩头,清浅温柔。 他走到许柚柚身侧站定。 顺着她目光看了眼院门,又收回视线。 “祖姑奶奶。” “嗯。” “惊蛰哥的事,我听说了。” 许星河把果盘放在栏杆上。 “伯父伯母人不坏,就是……” 他斟酌着措辞。 许柚柚替他接上。 “就是不像父母。” 许星河轻轻笑了一声,很淡。 “那倒也是。比我爸妈,还是强不少。” 许柚柚侧头看他。 光影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浅浅轮廓。 看了几秒,开口。 “老大,说说你小时候。” 许星河插起一块苹果咬着,语气随意,像说旁人的过往。 “以前不都说过了,平平淡淡,自己长这么大的。”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不接话。 许星河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眼。 “您看我干什么?” 许柚柚淡淡道。 “你是人参果吗,落地就能自己长大。” 许星河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肩头轻轻颤动。 “我要是人参果,那可值钱了。” “净瞎说。” 许柚柚收回目光,抿了口茶。 许星河笑完,安静几秒。 双手端起果盘,微微躬身,递到她面前。 规规矩矩的。 许柚柚看他一眼,拿起水果叉,叉了块香瓜。 咬了一小口。 “突然这么乖,说吧,又有什么事。” 许星河放下果盘,声音放轻。 “祖姑奶奶,我有念念了。现在,我也是做爸爸的人了。” 许柚柚咬着香瓜,抬眼看他。 许星河坦然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避。 许柚柚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放心。你不想娶妻,便不娶。好好把念念养大就够了。” 许星河骤然一怔。 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张了张嘴,又合上。 良久,重重点头,声音闷闷的,却格外认真。 “祖姑奶奶,我肯定好好把她养大。以后,我给您养老!” 许柚柚目光软了几分。 没再多说,放下叉子,重新端起茶杯。 许星河站在一旁,慢慢吃着水果。 许柚柚轻声开口。 “你们,其实都一样。” 许星河侧头看她。 许柚柚望着院里的老槐树,轻声道。 “都是自己磕磕绊绊长大的。” 许星河静静看着她。 很久之后,轻轻应了一声。 “嗯。” 廊下安安静静的。 第五十二章晚归 第五十二章晚归 故宫古籍馆。 修复室的窗子敞开着。 外头的天,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书架。 满满当当堆着各式古籍,还有零散的修复工具。 暖白的灯光落下来,铺在桌前摊开的古籍上。 燕舟坐在桌前,戴着干净的白手套。 指尖捏着细笔,顺着古籍纸页的裂口慢慢修补。 浆糊的分量拿捏得刚好。 不多,不少。 刚刚好渗进细碎纸缝,一点都不外溢。 这本古籍年头太久,纸边脆得厉害。 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可他的手极稳,每一下落笔都从容,像是重复过千百遍。 隔壁工位的林述,捏着几张做旧纸片走过来。 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气客气。 “燕老师,您手上这本大概还要多久?” “今天能收尾。” 燕舟放下笔,抬眸看他一眼。 “怎么了?” 林述刻意压着声音。 “昨天我路过孙老办公室,听见陈老师趁您不在,跟孙老打您的小报告。” 燕舟淡淡笑了笑。 “没事。真有问题,孙老会直接找我。” 林述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燕舟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修补第二页的裂痕。 没一会儿,孙老亲自走了进来。 他静静站在燕舟身后,没有出声,先看了半晌桌上的古籍修复进度。 燕舟手上动作没停,等着他开口。 看了许久,孙老才缓缓说话。 “小燕,过几天楚地博物馆送来了一批新文物。” “是战国晚期的竹简,碎得很散,清理和复原难度极大。那边点名,要你过去接手。” 燕舟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 孙老将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里是一堆零散的竹简碎片,乱糟糟铺在托盘里。 很多碎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纹路和形态。 燕舟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孙老看他沉默,语气带着几分着急。 “那边催得很紧,这批竹简急需复原归档。你手上现有的工作可以先放一放,下周过去看一看。” 燕舟把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行。” 他顿了一瞬,语气坦然。 “孙老,陈老师纠结我进度的事,我听说了。您要是有疑虑,直接问我就好。” 孙老皱了皱眉。 “别听小陈瞎闹,不用理他。” “我接手竹简的活儿,手头原来的修复工作不会停。我顺带帮他搭把手,他的进度自然能跟上。” “可以。” 孙老点头应下,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修复室。 燕舟推门走出馆外。 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给许柚柚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事,晚点回去。你好好吃饭,别等我。 发完消息,他扫了一眼屏幕。 没有等回复,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步融进夜色里。 走出去没几步,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许柚柚的回复,简简单单四个字。 知道了。给你留了灯。 燕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慢慢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入夜的京城,格外安静。 他穿过几条冷清街道,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深巷。 燕奇早已在巷中等候。 手里捏着一叠整理好的文件,见他走来,低声汇报了几句情况。 燕舟听完,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走。”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另一边,许家老宅。 廊下的暖灯静静亮着。 许柚柚坐在藤椅上,手机屏幕停在和燕舟的聊天页面。 周婶从厨房走出来,远远出声。 “祖姑奶奶,准备开饭了!” 许柚柚放下手机。 “阿舟今晚有事,晚点回来。厨房留一碗汤温着。” “好嘞。” 周婶点头应下,回走回厨房。 晚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 树叶簌簌作响,一阵一阵,过后又归于安静。 她静静听了会儿风声,起身走到廊边,手搭在廊柱上,有一手没一手点着。 这段时间,他时不时的晚归,让她有些担心,要不是……算啦,没受伤就好。 暖黄的灯光铺满青砖地面,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时间一点点挪到凌晨三点。 城西废弃冷冻厂。 整栋厂房黑漆漆的,只剩头顶一盏惨白灯管勉强亮着。 灯光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 将地面的人影拉扯得扭曲、怪异。 铁架上垂着老旧铁链。 链尾一滴一滴,坠着暗红水渍。 砸在地面积水洼里,响声沉闷,一下接着一下。 燕舟坐在一只翻倒的铁桶上。 手里捏着一块白布,慢悠悠擦拭指缝间干透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细致。 像在耐心修补一件破损的古物。 燕奇立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记事册。 对面的铁架上,铁链吊着一个人。 人瘦得脱了形,像一层皮裹着枯骨。 长发散落,遮住大半张脸。 露在外头的皮肤,密密麻麻叠着新旧伤痕。 有的结了厚痂,有的还在慢慢渗出血水。 他脚尖堪堪挨着地面,整个人被铁链死死钉在半空,早已撑不住力气。 燕舟擦干净指尖,随手将白布丢在地上。 起身走到那人跟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那人眼皮轻轻颤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晚归(第2/2页) 像是想睁眼,又彻底睁不开。 喉咙里滚出一口含混的气音。 “张飞跃,赢无他在哪?” 空旷的厂房里,燕舟的声音清晰得没有一丝杂音。 张飞跃答不上话。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喘似笑,破败又诡异。 燕舟淡淡扫了燕奇一眼。 燕奇立刻点头。 从一旁工具箱里抽出一把铁钳。 铁器磕碰箱沿,发出一声轻响,转瞬沉进死寂里。 他走到张飞跃面前,铁钳口缓缓凑近对方的手指。 下一瞬。 极轻的骨裂声,在厂房里悄然响起。 紧跟着,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压抑闷哼。 燕奇松开铁钳,将那根断指丢进脚边铁桶。 桶底已经积了七根长短不一的断指,有的还挂着细碎骨渣。 张飞跃脑袋重重垂落,胸口剧烈起伏。 嘴唇哆嗦着,挤出几句破碎不清的音节。 不等他吐完整字句,燕奇手里的工具再次落下。 动作干脆,精准,没有半分迟疑。 张飞跃喉咙里溢出一道绵长又压抑的呜咽。 血水顺着嘴角滑落,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积水里。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铁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被人从身后推得踉跄闯入。 他抬头看见燕舟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再看清铁架上吊着的张飞跃,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殿下。” 燕舟抬眸看向门口的人。 “又是熟人。” 男人张着嘴,不敢出声。 燕舟淡淡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不急。你会说的。你们,都会说的。” 话音刚落,厂房里的灯光骤然暗了一瞬。 空气温度骤然下沉。 一股极寒的凉意,从门口漫卷进来。 无形无质,却渗透四肢百骸。 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在半空缓缓凝聚浮现。 燕舟动作微顿,直起身站定。 “姬渊舟,杀得可痛快?” 声音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不高,却震得人耳膜发麻发颤。 门口的男人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 那道虚影渐渐凝实。 最终稳稳立在厂房正中央。 是赢无。 一具完整的分身。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黑色袈裟,面容清瘦,眉眼看着温和平善。 可那层慈悲皮囊下,是一双结满寒霜的眼。 “燕奇,出去。” 燕舟出声。 燕奇垂眸应声。 “是。” 转身退出厂房,顺手带上铁门。 “你抓了我不少人。” 赢无的声音,裹着压抑的咬牙切齿。 “我说过,离她远点。” 燕舟语气不高,字字清晰。 赢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我不过取她一缕血,从未想过取她性命。她如今好好活着,不是吗?” 燕舟抬眸看他。 “你来得正好。” “我杀你,练练手。” 他抬起左手,五指微张。 赢无脸色骤然一变。 “你——” “杀你于我而言,不难。” 燕舟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四处躲藏的时候,早就替自己挖好了坑。我只要找到你,这坑,就刚好能用。” 话音落。 赢无的分身像是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 身形瞬间扭曲变形,从边缘开始向内塌陷。 像一张薄纸,被人用力揉皱捏紧。 他没有挣扎。 挣扎无用。 黑色碎屑从他肩头、手臂、胸口不断剥落飘散。 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像。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没有巨响,没有光影动荡。 只有赢无的身形,一点一点、缓缓消融在空气里。 彻底消散前,他最后的声音轻轻传来。 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与不甘。 “……姬渊舟,你……” 厂房彻底陷入死寂。 头顶惨白的灯管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无边黑暗里,只剩燕舟平稳的呼吸声。 他静静站了几秒,抬步走向门口。 天边已经泛出浅浅的鱼肚白。 凌晨的风寒凉刺骨,一点点吹散厂房里残留的浓重血腥味。 “收拾干净。” 燕舟对着门外,淡淡出声。 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路稳步往回走。 步履不急不缓。 下一瞬,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再睁眼站稳时,人已经立在许家老宅的卧房门口。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垂眸看去。 许柚柚靠在床头。 膝头摊着一本书,人已经睡着了。 床头小夜灯亮着暖黄微光,温柔铺在她侧脸。 呼吸绵长均匀,睡得安稳极了。 燕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伸手,轻轻拿走她膝头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 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人温柔拢进怀里。 脸埋进她的发间。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茶香,温软又安稳。 许柚柚睡梦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醒。 手指无意识搭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确认身边有人。 他闭上眼。 方才厂房里所有血腥、冷戾、杀伐。 尽数褪去。 仿佛夜里那场黑暗厮杀,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五十三章被抓? 第五十三章被抓? 许四海缓缓睁开眼。 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入目是一片彻底的漆黑。 浓得化不开,像沉在墨里。 他眯着眼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后脑勺传来一阵钝钝的疼,是被人从身后狠狠闷了一棍的那种沉痛感。 他说不清自己昏迷了多久。 脑子里慢慢回笼零碎的记忆。 前几天,他和老疤约着去华辰拍卖的西市分行办事。 两人处理完所有事,步行回酒店。 之后的画面,彻底断片了。 再睁眼,就落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许四海没有急着起身。 静静躺着,先感受了一遍四肢状态。 身上没有绳索束缚,手脚活动自如。 口袋里的东西也都还在,没有被人搜走。 他伸手摸向身下的地面。 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黏滑青苔。 轻轻碾了碾,苔层底下是平整的石板。 石砖接缝严丝合缝,打磨得格外精细,一看就是人工精工修造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舌尖瞬间涌上冰冷的铁腥,喉咙又涩又苦。 是水银的味道。 空气里还混着丹砂矿石独有的微苦药腥,裹着千年老漆器腐朽干透的沉闷霉味。 最淡的一缕,是人鱼膏的油脂膻气,若有若无飘在空气里。 许四海闭上眼,沉思着。 水银、丹砂、人鱼膏、精工打磨的石砖地面。 老爷子在世时,他就跟着下过不少古墓。 这些东西,他在好几座战国晚期的大墓里,都见过。 但把他扔进墓里的人,到底是谁。 谁有这样的本事,又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他在道上混,不可能没跟谁结下过节,可他和老疤也不是到处招惹仇家的性子。 那人把他们弄到这座古墓。 目的是什么? 他在脑子里快速捋了一遍,近期打过交道、接触过的所有人。 翻来覆去,找不到对应的那个人。 眼下没有答案。 或许答案,就在前路等着他。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抽气的轻响。 嘶—— “谁!” 许四海骤然睁眼,语气满是警惕。 身体却没有贸然弹起,依旧保持着蛰伏的姿势。 静静等着对方的动静。 “老板?” 黑暗里传来老疤的声音,沙哑又带着浓重的痛感。 听见这道声音,许四海肩头稍稍松了半分,脊背却依旧紧绷着。 “老疤?” 吧嗒。 清脆的打火机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突兀。 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勉强照亮老疤的半张脸。 半边身子沉在阴影里,露出来的脸颊被火光映得发黄。 额角一道新鲜擦伤,细细的血珠正慢慢往外渗。 许四海借着这一点微光,快速扫视四周。 青灰色石壁笔直矗立,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高的穹顶。 墙面打磨得太过平整,完全不像是天然山体。 精细程度,根本不像是寻常战国工艺。 脚下满地石砖,缝隙里凝着薄薄水汽。 火光一晃,地面泛出一层幽暗的湿亮。 这间墓室坐南朝北。 东西两面墙壁,各嵌着一道长长的暗槽。 槽底沉淀着大片深褐色痕迹,是水银常年流淌冲刷后,留下的旧印。 老疤没说话,抬手把打火机举高些许,稳稳照亮四周石壁。 许四海缓缓起身,弯腰低头,仔细查看脚边的地砖。 指尖摸过砖缝,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浮土。 说明近期,有人来过这里。 他伸出手。 老疤立刻抬手攥住他的掌心,借力站起身。 膝盖受力,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老疤低头扫了眼两人的穿着。 还是出事前的装束。 他照旧,许四海也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在小臂,领口松着一颗扣子。 他回想完昏迷前的画面,又看了看周遭诡异的墓室环境,低低笑了一声。 “被人当头闷了一棍。” “没捆人,没搜身,不是奔着求财来的。” 许四海没接话,径直走向一旁的石壁。 墙面凹槽里,一排排青铜壁灯嵌得牢牢的。 灯盘里积着厚厚一层黝黑凝固油脂。 他指尖刮了一点灯沿的油膏,质地发硬,呈深褐色。 没有用老疤的打火机。 他从自己口袋摸出防风打火机,抬手引燃最边上的一盏壁灯。 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很快稳定下来。 温热的火焰烤化凝固的油脂,火光慢慢铺展开来。 他顺着石壁,一盏一盏依次点燃。 噼啪细碎轻响里,一簇簇昏黄灯火次第亮起。 摇曳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叠在斑驳石壁上,一路通向深处的主殿。 空气里渐渐漫开淡淡的海兽油脂腥气,混着丹砂冷硬的金属苦味。 灯火看着明亮,却隐隐发虚。 这里氧气稀薄,随时都会骤然熄灭。 许四海合上打火机。 “有空气流通,不是完全密封的死墓。” 他弯腰捡起角落一只脱落的青铜灯盘,里面还剩不少凝固油脂。 借着壁灯火苗引燃,手里的光源瞬间亮了不少,视野开阔起来。 这间前室不算大,约莫二十步方圆。 四壁空空荡荡,除了前方一道敞开的门洞,再无他物。 墙角一块地砖色泽略深,和周遭石砖格格不入。 他蹲下身,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沉闷扎实,底下没有暗格。 对面石壁上,留着几道浅浅划痕,像是重物拖拽过后留下的痕迹。 另一边,老疤已经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地面痕迹。 他压得很低,打火机凑近石砖表面,看了几秒,语气沉了下来。 “老板,地上有一组完整脚印。” 他抬手示意地面纹路。 “鞋码四十二到四十三,步幅七十公分左右。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 “脚印是往里走的,没有出来的痕迹。” 老疤往前挪了两步,火光跟着往前移动。 “脚印一路到你刚才站的位置,之后分了两道。” “一道去往门洞,一道原地绕了一圈,又回了起点。” 他抬头看向许四海。 “力道极足,能悄无声息把我们两个弄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许四海依旧没接话。 蹲下身,顺着老疤指的位置,仔细看过地面痕迹。 片刻后起身,目光扫过门洞方向的脚印,最后落回老疤脸上。 “这里只是前室,空间太小。” “我们顺着往外走,去主室看看。” 他抬手指向前方敞开的门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被抓?(第2/2页) 老疤点点头,收起手里的打火机,接过许四海手中的青铜灯盘,稳稳举在身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前室,踏入狭长甬道。 甬道很宽,足够四人并行。 两侧石壁密密麻麻,刻满古朴浮雕。 每隔十步距离,就嵌着一盏青铜壁灯。 灯盘里都残留着陈年油脂。 许四海一路走,一路顺手点燃。 昏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顺着甬道向深处延伸。 整条通道静得可怕。 只剩两人错落的呼吸声、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墓道里反复回荡。 “老板,这墓不对劲。” 老疤的声音,在封闭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沉闷。 “说。” 许四海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格局完全乱了。” 老疤边走边扫视两侧石壁的浮雕。 “正常古墓甬道,浮雕都是有序排布的。越靠近主墓室,纹饰等级越高、年代越晚。” 他抬手抬高灯盘,照亮左侧石壁。 “你看这边,持戈武士浮雕,线条凌厉,是战国中后期的风格。” 灯光一转,照向右侧。 “再看这边的车马仪仗,形制古朴,车盖弧度、马匹排布,都是战国早期的纹路。” “早晚期纹饰混在一起,顺序颠倒,根本不是一座墓该有的规制,像是后期人为挪凑拼凑的。” 许四海停下脚步。 左右看过两边截然不同的浮雕纹路、刻工手法。 确实风格割裂,完全不像是同一批工匠、同一个时期的作品。 要么是仓促赶造,要么是在旧墓基础上,强行改建翻新。 他淡淡开口。 “还有呢?” “地面痕迹更奇怪。” 老疤低头看向脚下石砖。 “这段甬道,比刚才的前室干净太多。” “没有青苔,没有积灰。” “明显近期有人频繁走过。”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不止我们两个。这几天,至少来过好几拨人。” 许四海垂眸看向地面。 薄薄一层浮尘上,布满杂乱深浅不一的脚印。 所有脚印,全是向着墓道深处的方向。 他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两人脚步起落,在寂静甬道里持续回响。 甬道拐过一道弯。 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一座巨大无比的主墓室,赫然出现在眼前。 穹顶极高,望不到尽头。 四壁呈梯形向上收拢,是直接从整座山体里掏凿出来的巨型石室。 墙面铺满墨色石刻,纹路厚重古朴。 墓室地面中央,凿着一圈浅浅沟槽。 槽底泛着细碎银白微光,是流动的水银。 所有沟槽最终汇聚在墓室正中央,形成一方方正水银池。 池水平静如镜,清晰映出高处模糊的穹顶轮廓。 水银顺着四周沟槽缓缓分流,一点点漫向四壁暗孔,无声渗入石壁深处。 许四海没有贸然踏入。 静静立在墓室入口,目光缓缓扫过水银池、四壁沟槽、墙面暗孔、高耸穹顶。 看完所有规制,他低声开口。 “这是帝王级别的墓葬规格。” 老疤站在他身后,安静听着,没有搭话。 许四海的目光,最终落在墓室正中央的青石台座上。 整块巨石雕琢而成,台面平整光滑,是用来摆放主棺椁的位置。 可此刻台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台座后方,是一整面巨大石壁。 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规整秦篆,一列一列,排布得整整齐齐。 他往前踏出一步,火光晃动,照亮石壁最上方的几列篆字。 他认得秦篆,看得很慢。 一字一句,尽数落在眼底。 他静静看了许久,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老疤举着灯盘,稳稳站在他身后。 他看不懂这些古字,却看得懂许四海凝重的神色。 默默把灯光举得更高,照亮整片石壁。 就在这时。 空气里,飘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极淡,极近。 像是指甲轻轻刮过石壁,又像是有人贴着身后石壁,悄悄吸了一口气。 许四海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指尖微微收紧,身体却分毫未动。 凝神静等。 片刻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清晰,轻飘飘的,贴着耳畔掠过。 “……许四海。” 分不清远近。 像从遥远的墓室深处飘来,又像隔着一层石壁,就在身后咫尺。 许四海整个人僵在原地。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神色未变,呼吸却骤然停滞半拍。 身后两步远的老疤,半点异响都没有听见。 见他忽然定住不动,低声询问。 “老板?” 许四海静静站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老疤,你信不信,这座墓里,藏着活人。” 老疤手腕猛地一颤,手里灯盘的火焰剧烈晃动。 “老板,这话怎么说?” 许四海转过身,看向来时的幽深甬道。 “先原路返回。” “我们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 老疤立刻点头应声。 两人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 身后一盏盏壁灯火光,渐渐暗落。 整条甬道,重新陷入死寂。 而空旷的主墓室里。 水银池水光流转,静静映着高高的穹顶。 阴暗角落里,一道修长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赢无缓缓睁开眼。 感知到那两人的气息彻底走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醒了。” 京城,许家老宅。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浅浅落进院里。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是院子里唯一的声响。 卧房榻上,许柚柚侧躺着午睡。 原本匀长平稳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眉头骤然蹙起,唇瓣轻轻翕动。 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桌边看书的燕舟抬眸。 放下手里的书卷,起身走到榻边坐下。 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背,缓缓轻拍。 掌心能清晰摸到她绷紧的肩胛骨,像是被无形的力道紧紧拉扯着。 他没有出声。 只是一下,又一下,温柔拍抚。 许柚柚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眉头稍稍舒展,可攥着被角的指尖,依旧紧绷着不肯松开。 燕舟垂眸看着她。 午后柔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 掌心依旧贴着她的后背,动作缓慢,不曾停下。 第五十四章失联 第五十四章失联 无名墓里, 许四海和老疤提着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甬道越往里越宽敞。 脚下偶尔会踩到零碎碎石,一路安稳,没再触发任何机关。 直到甬道拐了个弯。 两侧石壁上,渐渐出现零星的青铜灯盘。 灯盘里头,积着厚厚一层干透的油脂。 许四海停下脚步,摸出打火机,随手点燃一盏。 火光轻轻跳起来,照亮宽阔的甬道拐角。 他蹲下身看地面。 石面干燥平整,没有青苔,也没有积灰。 他从地上随手抓了一把细沙,摊在两人面前的空地上。 “画。” 老疤不多问,把手里的灯盘凑近地面。 借着微光,徒手在沙面上划出他们一路走来的路线,还有途经的所有岔口。 许四海盯着沙面上三条凌乱的线条,沉默片刻。 指尖点向其中一处标着问号的方向。 “第三个岔口有风。” “不是通风口那种死水气流,是活的对流。” “那边后头还有空间。能通最好,省得原路折返。” 老疤没接话,只是抬手,把那条岔口的虚线,重重描深了一圈。 “先去这里。”许四海定了调子。 两人相继起身。 老疤弯腰,从墙边捡起一截断裂的青铜灯架。 断口锈迹斑驳,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格外扎实。 他换了手,灯盘挪到左手,右手握紧灯架。 许四海也顺手拾了东西防身。 墙角躺着一支锈透的铁箭,箭杆老旧,箭头却依旧锋利。 他指尖转了一圈,插进后腰腰带。 又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石,掂了掂,稳稳握在掌心。 老疤看了他一眼,全程沉默。 两人继续往前。 这段甬道比先前窄了一半。 石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浮雕纹饰。 只有一排排细密凹槽,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顶。 整整齐齐,像是曾经有什么液体,常年顺着槽道流淌。 老疤走在前头举灯。 火光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扯得又长又歪,在石壁上交错摇晃。 走着走着,许四海忽然停住。 脚下石砖的颜色变了。 原本的青灰,彻底沉成深褐。 砖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干透之后,像凝固的油脂。 他没有出声,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 触感光滑,带着一丝微凉。 抬头顺着凹槽往上望。 所有细槽的尽头,全都融进了石壁顶端的暗孔里。 “老疤。” 他声音压得很低。 “停。” 老疤早已停下脚步。 他也看见了这片异样的地砖。 两人并肩站在褐色地砖的边缘,谁都没有往前踏半步。 许四海不着急试探。 随手捡起一块碎石,轻轻丢向前方的褐色石面。 碎石落在地上,弹了两下,静静滚到一旁。 没有异响,没有异动。 他静静等了几息,确认无事,才抬脚往前落了一步。 脚步刚踩实。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卡扣声。 细微、隐秘,刚好是机关被触发的动静。 许四海根本没有回头。 反应快得近乎本能,一把拽住老疤的胳膊,猛地往前扑。 就在两人腾空的瞬间。 两侧石壁的细密凹槽里,无数细箭密集射出。 破空声连成一片,像一阵疾风。 密密麻麻的箭矢,尽数穿过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狠狠钉进对面石壁。 箭尾震颤不止。 许四海重重扑在前方的石阶上,后背撞上石棱,闷哼一声。 老疤摔在他身侧。 肩头蹭过粗糙石阶,布料瞬间划开一道长口,暗红的血慢慢渗了出来。 两人没有立刻起身。 先回头看向方才的位置。 整片褐色地砖上,密密麻麻钉满箭矢。 像是平地骤然长出一片铁刺。 好几支长箭深深嵌进石壁,入石寸许,力道惊人。 老疤低头扫过自己的伤口,又转头看向许四海。 许四海右臂内侧划开一道细长口子,袖子撕破,皮肉外翻。 血水顺着小臂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还行。”许四海淡淡道。 老疤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深色手巾,递了过去。 许四海接过,直接按在伤口上。 血水很快浸透布料,一点点向外洇开。 他垂眸看了一眼,神色未变,只是指尖按压得更紧了些。 与此同时,京城,许家老宅。 榻上熟睡的许柚柚,骤然睁眼。 眼神清亮透彻,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蒙。 像是被一股突兀的力道,硬生生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小五出事了。” 她干脆利落地坐起身。 榻边的燕舟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握住她的手。 “做梦了?” 许柚柚点头,语气笃定。 “他受伤了。” “别慌。我带你去找他。”燕舟轻声安抚,抬手轻拍她的手背。 许柚柚稳稳心神,应声点头。 “能感应到位置吗?”燕舟问。 “西南方向。” 燕舟抬手抚了抚她的眉眼,敛去她眼底的焦灼。 起身从衣架取下两件外套,披在她身上,遮得严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失联(第2/2页) “走,我们去找他。” 他朝她伸出手。 许柚柚轻轻弯了弯唇角,抬手落进他掌心。 两只手扣合的瞬间。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老槐树翻动的叶子骤然静了一瞬。 下一息,才又轻轻晃了起来。 —— 京城,cbd。 玻璃幕墙的高楼底下。 李佳站在楼前,抬头望了一眼顶层暗蓝色的窗面。 抬手整理好领带,推门走进大楼。 电梯一路平稳上行。 “请进。” 付斌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出位置。 李佳微微点头,迈步走入。 办公桌后的许清河抬眸。 他认得李佳。 这人之前数次来老宅找许四海,永远西装笔挺,礼数周全。 进门必先欠身行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出界。 “许总。” 李佳站定在桌前,没有落座。 “我家老板失联了,我来问问您,有没有他的消息。” 许清河快速敲完手里的字,转过屏幕。 【没有。他之前说要去西市待一段时间,之后就断联了。】 “没错。”李佳点头,“老板原定行程就是西市,昨天本该到云市接一批散货。” “云市同事等了他一整晚,人始终没到。” “我查过两地航班,老板没有登机记录。西市常住的酒店我也派人核查过,房间未退,全程没人见过老板出入。” “一同失联的,还有老疤。” 许清河眉头微蹙。 许四海性子稳妥,绝不会无故失联。 老疤跟了他十几年,更是沉稳老练。 两人同时没了音讯,事情不对劲。 “老板素来谨慎,不会凭空消失。”李佳沉声补充。 许清河指尖落在键盘上。 【近期有没有招惹仇家?】 李佳轻轻摇头。 “老板早年的对手,早已不成气候。” “就算有纠纷,以老板和老疤的身手,绝不会连一句消息都传不出来。” 许清河抬眸。 【五哥最后出现的准确位置?】 “西市明德广场。” “监控全部核对过,他走出酒店大门后,就彻底消失了。” “广场周边所有街巷摄像头,全都没有拍到两人踪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四海身份特殊,常年游走灰色地带,很多事不能惊动警方。 许清河抬眼看向李佳。 【我知道了,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麻烦您了,许总。” 李佳微微欠身,转身退出办公室。 房门轻轻合上。 许清河坐在办公桌后,沉默片刻,拿起手机。 点开和许柚柚的聊天框,敲下消息,点击发送。 他不知道,此刻的许柚柚,早已离开京城。 —— 无名墓, 许四海拿开按在伤口的手巾。 血已经止住,小臂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把手巾仔细叠好,收进口袋,缓缓起身。 抬脚跨过半开的石门。 老疤跟在他身后。 手中灯盘的火光越过肩头,稳稳照亮石室深处。 里头静静立着一道背影,背对着他们两人。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闭合的瞬间,灯火微微压低,随即又恢复平稳。 许四海站在石室入口,静静望着那道陌生背影。 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反复收拢、松开。 他确定从未见过这个背影。 但从踏入这座古墓开始,他心里就清楚。 把他和老疤从西市悄无声息掳走、关在这里、在黑暗里唤他名字的人。 应该就是眼前这个。 掌心攥着的碎石,棱角微微硌着皮肉。 身后传来老疤极轻的动静——抬手抬高灯盘的细微声响。 确认准备就绪。 许四海不再迟疑,抬步往前踏出第一步。 灯火随他而动,石室里的人影被拉得更长。 老疤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右手紧握断口生锈的青铜灯架,火光里,锈色暗沉发亮。 —— 西市,深夜荒野。 许柚柚站在荒土边缘。 脚下泥土松软。 前方是一座低矮土丘,月光落在丘顶枯草上,覆着一层灰白冷光。 她闭上眼,凝神片刻,确认心底那道清晰的感应。 几息后睁眼,抬手,稳稳指向土丘基部靠左的位置。 “那里。” 燕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上前一步蹲下身,抬手拨开表层浮土。 动作干脆利落,很快露出一截打磨平整的石面。 指尖轻轻划过石皮,语气淡得发冷。 “赢无。他就在里面。” 许柚柚走近两步,低头看着那截石面。 视线又望向土丘深处浓稠的黑暗。 燕舟起身,抬手打开手电。 笔直的光柱穿透夜色,稳稳切进被掩埋的古墓入口。 他率先踏上第一级窄石阶。 手电始终照着前方的路,尽数落在她脚下,自己不看脚底。 许柚柚跟在他身后。 台阶狭窄陡峭。 他每一步都踩实站稳,才继续往前。 牵着她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半分。 第五十五章我的墓 第五十五章我的墓 主墓室里。 “欢迎来到我的墓。” 赢无的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 轻轻荡在空旷石室里,像石子落进静水。 涟漪散开,又慢慢收拢。 他背对着紧闭的石门,坐在石台边缘。 身后整面石壁刻满秦篆,火光摇曳,字影明明暗暗。 石室正中央,静静摆着一具青灰石椁。 石面打磨得极致光滑,像镜面一样透亮。 椁盖上空空荡荡,没有半个铭文。 椁身四角,各立着一尊青铜鸱鸮。 鸟目嵌着暗红玉珠,火光落上去,四双眼珠像活的一样,静静盯着来人。 椁身绕着一圈云纹、蟠螭纹,线条凌厉规整。 是独属于皇室的顶级规制,帝王专属的棺椁。 棺盖干净得一尘不染。 像早早备好千年,却始终无人躺卧的空棺。 椁身四周地面,凿着一圈浅浅沟槽。 槽底浮着细碎银白微光,是流动的水银。 顺着沟槽绕棺一周,无声流淌,最后汇入石壁底部的暗孔。 许四海立在石门内侧。 手垂在身侧,掌心碎石的棱角,一直硌着皮肉。 老疤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灯盘举得稳稳的。 火光越过许四海肩头,把赢无的背影轮廓,长长拓在石壁上。 “你到底是谁?”许四海开口。 “我叫赢无。” “你们家长辈的旧友。” “这是你的墓?”老疤带着几分疑惑出声。 赢无唇角轻轻动了动。 “是啊,怎么?” 许四海的目光落回那具空棺上,看了几秒,缓缓移开。 “你到底想干嘛。” 赢无慢慢从石台上起身。 动作极轻极缓,像一尊静坐千年的石像,缓缓松动筋骨。 他起身的一瞬,整座主墓室骤然亮起。 两侧石壁密密麻麻的青铜灯盘,没有逐一点燃。 万千灯火齐齐跳动,瞬间炸开暖黄光亮。 灯火铺满整间石室。 石壁上的秦篆清晰毕现,帝王椁的纹路纤毫可见,也将赢无清瘦的眉眼照得一览无余。 方才老疤手里的灯盘,瞬间显得多余。 他俯身把灯盘放在脚边,双手重新攥紧厚重的青铜灯架。 满室灯火大亮,像沉寂千年的古墓,终于睁开了眼睛。 赢无立在整片光亮的正中央。 眉眼看着依旧温和儒雅。 唯独双眼,没有半分慈悲。 落在许四海身上的视线,平静又冰冷。 像看着一件结局早已注定的东西。 “你是诱饵。” 话音落下,他五指微张。 一股无形巨力骤然锁死许四海的喉咙。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许四海双脚离地,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石壁。 掌心碎石脱落,坠落在地,轻轻弹了一下。 窒息感瞬间席卷上来的瞬间,许四海没有慌。 猛地屈膝抬腿,膝盖直直顶向赢无的腰腹。 赢无看得一清二楚,指尖力道一松,顺势后退半步。 许四海重重落回地面。 喉间的窒息感褪去几分,根本不敢喘息。 赢无的手,再次朝他抓来。 同一时间,老疤侧身绕出半步,从侧翼贴近。 手里的青铜灯架顺势翻转,狠狠扫向赢无的膝弯。 赢无的注意力看似全在许四海身上,却像背后生眼。 侧身轻巧避开横扫而来的灯架,随手抬手一推。 一股蛮力撞得老疤身形踉跄两步。 他死死稳住重心,没有摔倒,迅速退回到许四海身后。 许四海重新站定。 脖颈横着一道深红勒痕,呼吸粗重急促。 但双脚稳稳踩实地面,脊背挺得笔直。 老疤立在他身后,灯架横在身前戒备。 两人一前一后,死死守住防线。 赢无的视线越过许四海,直直望向石门方向。 唇角那点淡笑,忽然更深了几分。 许四海和老疤同时察觉异动。 紧闭的石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脚步声。 三道目光齐齐投向石门。 一抹光亮轻轻晃动。 下一瞬,两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 是许柚柚和燕舟。 吧嗒一声轻响,许柚柚关掉了手里的手电筒。 燕舟单手牵着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掌心握着一柄老旧青铜短剑,剑身发黑锈迹斑驳,唯独刃口还留着凛冽残锋,是方才甬道里随手拾起的。 两人身影在石壁光影里交错一瞬,随即松开相握的手。 赢无的目光先在许柚柚脸上停顿一瞬,随后落向燕舟。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燕舟往前踏出一步。 周身沉静的气息,骤然变了模样。 “是啊。”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还有座墓。” 他低头抬手,端详着掌心的旧短剑。 “这里的东西,倒是件件都是好货。” 许柚柚抬步跨过石门,径直走向许四海。 路过老疤身侧时,脚步微微放缓。 低头扫过他额角未干的血迹,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她在许四海身前蹲下,手掌轻轻搭在他肩头,温柔拍抚。 “别怕,我带你回家。” 许四海抬头看向她。 火光里,她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真切的担忧。 他扯了扯干涩的嘴角,轻轻点头。 赢无看着燕舟周身彻底变化的气场,唇角最后的笑意彻底敛尽。 他抬手,五指缓缓收拢,动作不疾不徐。 主墓室的空气骤然一沉。 地面石砖缝隙里,一点点渗出细密的水银圆珠。 许柚柚刚扶着许四海站起身,敏锐察觉到脚下异样,瞬间停住动作。 侧头望向燕舟的方向。 燕舟也停了。 不是脚步,是呼吸。 一股沉滞的力量从石壁深处漫涌而出,层层缠绕在他周身。 像一层无形的厚茧,轻轻裹住四肢百骸。 力道不凌厉,却格外厚重。 死死压住他骨血里常年燃烧的那根力量线。 这时,他看清了赢无掌心的东西。 赢无摊开手掌。 三寸长短的暗沉白骨,静静卧在掌心。 表面布满细碎裂纹,火光下泛着清冷的青灰哑光。 燕舟一眼就认了出来。 小时候他在祠堂见过这截骨头的拓片。 是燕家初代家主的指骨。 爷爷曾说此物早已遗失,让他务必寻回。 他寻了数年,杳无踪迹。 原来一直藏在这里,藏在赢无手里。 赢无看着他,缓缓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我的墓(第2/2页) “这个底牌,我压了很多年。” “姬渊舟,你体内黄中李的力量,被这截骨死死压住五成。” “如今,你还杀得了我?” 燕舟抬眸看向他,指尖微微攥紧剑柄。 声音平淡,像和一位旧识闲谈。 “你还真是个小偷。” 赢无眼底寒光一闪,手掌骤然劈出,直取燕舟颈侧。 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像暗夜裂开一道缝隙。 燕舟侧身堪堪避开。 凌厉掌风擦过肩头,直接划开深色衣料。 温热的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大片布料。 许柚柚看得清清楚楚。 指尖骤然收拢,瞬发动时停。 赢无立刻催动力场镇压过来。 可时停已然落在他抬手的动作上。 翻掌的瞬间,身形与力道齐齐凝滞一息。 就这短短一息的空档,燕舟持剑横切。 剑锋掠过赢无身上的袈裟,划开一道细密血口。 赢无后退半步,沉沉看了许柚柚一眼。 他再次发力,朝着许柚柚强攻而来。 许柚柚没有半分慌乱,时停再度精准落在他抬手的瞬间。 刚翻起的手腕骤然僵住,成型的力场直接溃散。 燕舟抓住破绽,剑锋直逼身前,逼得他再次后退一步。 赢无连退两步,脚后跟重重撞上帝王椁的石质底座。 掌心被剑锋划开一道豁口,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他死死盯着许柚柚。 燕舟的攻势没有半分停顿。 短剑从他肘下刁钻送出。 赢无抬手格挡,心里却清清楚楚,许柚柚的视线一直锁着他。 下一瞬,时停再次降临。 他的所有动作彻底凝滞。 这一次的停顿,足够长。 长到燕舟的剑,切开他的指节。 那截压制他多年的燕家白骨,脱手飞落。 长刃收回,再度送出,稳稳抵在他的喉间。 做完这一切,许柚柚才缓缓松开时停。 赢无垂眸看着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手掌,鲜血汹涌涌出。 抬眼交替看向燕舟和许柚柚,刚要开口。 预想中的刺穿却没有落下。 燕舟的剑稳稳停在他喉结处,分毫未进。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剑的手。 掌心不知何时被斑驳的剑柄锈迹划开一道细长伤口。 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淌,一路滑至剑尖,轻轻滴落在赢无的喉间。 赢无的神色,彻底崩裂。 他盯着喉间那一点猩红。 燕舟的血,落在他皮肤上,像一滴墨融进清水,缓缓渗透。 他瞳孔骤然紧缩。 他认得这血,也一直刻意躲避。 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力场,早已被剑锋破开,根本挡不住这一滴血。 “你——” 他的声音彻底失了平稳。 抬手想擦掉喉间血迹,手腕抬到半空,骤然停住。 指节快速泛白僵硬,皮肤层层收缩。 细密的裂痕从指尖飞速蔓延至整条手臂。 他睁着眼看向燕舟,眼底翻涌着浓烈恨意。 “都去死吧。” 燕舟缓缓收剑。 掌心的血不断渗出,滴落在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深红。 他侧头看向许柚柚。 她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缓缓移到他脸上。 指尖微微发颤,垂在身侧,指腹染着淡淡的红。 赢无的身躯,开始从内而外碎裂。 细碎的金色光屑伴着裂纹炸开,整个人渐渐化作飞粉,散落在四周的水银沟槽里。 他身形消散的瞬间,身后帝王椁的椁盖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棺内轻轻敲了一记。 墓室深处,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 穹顶第一块碎石脱落,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接连砸落。 水银池彻底晃动起来,银白波光疯狂跳动、碎裂、四散。 燕舟和许柚柚对视一眼。 不用多说。 墓要塌了。 燕舟一步挡在许柚柚身前,反手攥住许四海的后领往后带。 许柚柚同时伸手拽住老疤的胳膊。 四人齐齐朝着石门狂奔撤退。 刚跨过石门门槛,一块硕大巨石轰然砸落在他们方才立足的位置。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尽数被燕舟脊背挡住。 他头也不回,全速往前跑。 甬道里残存的壁灯接连熄灭,无边黑暗飞速追赶着几人的脚步。 身后山体下沉、石砖崩落、水银翻涌的巨响层层叠加。 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收拢整座古墓。 前方尽头,透出一缕细细的白光。 是出口。 那道光亮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燕舟先将许四海推出洞口,许柚柚扶着老疤紧随其后。 最后一步,他自己踏出废墟的瞬间。 身后轰然巨响,最后一截甬道彻底坍塌。 碎石严丝合缝,封死了整座古墓入口。 那截燕家骨,连同赢无溃散的所有粉末,尽数深埋地底。 荒野夜风寒凉。 许柚柚松开手,弯腰撑着膝盖,平缓急促的呼吸。 几息后,直起身站稳。 许四海跪在草地上,捂着喉咙粗重喘息。 瞥见身侧躺着的老疤,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俯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老疤的脸颊。 老疤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先看到许四海逆光的身影,再看清他脖颈狰狞的深紫勒痕。 嗓音沙哑干涩,像粗砂纸摩擦而过。 “……老板。你没事?” 许四海静静看了他两秒。 “还活着。” 老疤躺在原地,仰头望着头顶清冷月光。 缓了许久,轻轻活动四肢,确认身上无碍,才撑着地面慢慢坐起。 他先确认许四海安然无恙,再依次看向许柚柚、燕舟。 最后目光落回那片彻底封死的碎石堆。 心里了然通透,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没有。 许柚柚缓步走到燕舟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废墟,随后侧头看向他的侧脸。 他右肩衣料破开一道长口,血迹已经止住,深色布料上的暗红痕迹格外刺眼。 她没有说话,悄悄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又快速收回。 燕舟静静伫立数息,终于收回望向废墟的目光。 转身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落定。 他牵着她的手。 许柚柚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两人并肩立在温柔月色里。 近到晚风穿隙而过时,气流轻轻擦过指尖,差一点点,就能相触。 第五十六章不是…… 第五十六章不是…… 京城,许家老宅。 廊下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 簌簌响了一阵,又静静停住。 午后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院细碎的金光。 许清河坐在堂屋八仙桌边。 面前摊着一页文件,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停在家庭群界面。 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许天佑两小时前发的。 【小五那边有消息了没?】 底下跟着许多金的回复。 【没。小五不会伤着了吧?】 许惊蛰只发了一个句号。 许四海的头像灰沉沉的。 最后一条记录,还停在几天前简单的一个字:嗯。 许清河放下手机,抬眼望向窗外。 槐树的影子慢慢挪着,已经偏出去半寸。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窗台。 许四海失联好几天了。 李佳那边查遍线索,半点进展没有。 偏偏这节骨眼,自家两位也一并联系不上。 他拿起窗台上的白瓷杯,又轻轻放下。 杯底磕在木桌上,落下一声轻响。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许清河立刻拿起。 来电备注:祖姑奶奶。 他迅速划开接听。 听筒里传来许柚柚平静的声音。 “小五找到了。西市仁和医院,人没事。” 她顿了顿。 “你们过来吧。”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许清河紧绷的肩线,松了大半。 他收起手机,合上桌上文件,随手抓起外套。 边走边在群里敲出一条消息。 【五哥找到了。西市仁和医院,人没事。】 群里瞬间弹出几条回复。 许天佑回了一个字:好。 许多金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 许惊蛰依旧简洁,只回:收到。 全程,许星河没有出声。 许清河刚走到老宅门口。 一辆车稳稳停在他面前。 车窗落下,许星河抬眼看他。 “上车。” 许清河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老宅大门。 —— 西市,仁和私立医院。 三楼走廊亮着惨白的白炽灯。 其中一根灯管微微频闪,细碎的电流嘶嘶声,一直没断。 许柚柚站在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许四海躺在床上,脖颈缠着一圈纱布,侧着头睡得安稳。 她视线往下落。 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动着。 毫无规律,一下蜷起,一下松开。 像是在无意识写着什么字迹。 潦草细碎,她辨认不出。 隔壁病床的老疤,额角伤口已经缝合,贴着医用胶带。 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院长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两份检查报告,压着低声。 “许先生主要是喉部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气管声带。好好休养一阵子,就能完全恢复。” “秦先生轻微脑震荡,额角缝了五针,排查过,没有颅内出血,没有生命危险。” 许柚柚又静静看了许四海的手几秒,才收回目光。 “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两天,没有反复,就可以转回京城静养。” 许柚柚轻轻点头,转身离开病房门口。 走廊尽头。 燕舟靠墙坐着。 右肩外套破开的口子还在,血迹早已干透。 深色布料上那片暗红,在惨白灯光下,格外扎眼。 许柚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手机揣回兜里,全程没有说话。 燕舟侧头看她。 “他们没事吧。” “没事。”许柚柚点头。 目光落在他肩头干涸的血痕上,定定看着。 沉默几秒,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贴着内侧皮肤。 片刻后,她站起身,低头看向他。 “我们回家。” 燕舟反手将她的手抓紧。 走廊灯管骤然闪了一下。 电流声骤然拔高,又骤然落下。 再亮起的瞬间。 两人已经站回许家老宅的卧房。 地上还铺着午后残留的碎金光线。 许柚柚直接把他按坐在床沿。 燕舟后背靠着床头,抬眼静静望着她。 许柚柚立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抬手去扯开他外套。 指尖碰到衣料时,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很快又继续动作。 利落帮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旁边椅背上。 衣料褪去,肩头的伤口彻底露在暖黄灯光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不是……(第2/2页) 一道细长的伤口,从肩头斜拉到锁骨上方。 血已经干透结痂,伤口边缘泛着淡粉。 看着像是刚要愈合,又被强行扯裂过一次。 许柚柚低头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燕舟抬手想拉她,她轻轻避开了。 她抬眼看向他。 眼眶通红,眼泪死死悬在眼底,没有落下来。 “没事。”他轻声安抚。 许柚柚静静看了他两秒,声音轻得像风。 “可我心疼了。” 燕舟望着她泛红的眼,伸手将人轻轻拽进怀里。 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 “就算当时能力被压五成,赢无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许柚柚乖乖被他抱着,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几秒后,她微微用力,轻轻推开他。 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看清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她随手抹了一把脸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 “燕舟,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上次你用燕家秘术唤醒我的时候,不只是把寿命和我绑在一起。” “你是直接把自己的命,换给我了。” 燕舟瞬间沉默。 呼吸轻轻滞住。 右手还停在方才环抱她的位置,悬在半空。 许柚柚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抬头看着他。 “你已经不是不老不死了。” 燕舟看着她哭红的眼,安静了很久。 才低低出声。 “夫人。” 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许柚柚却不肯避开他的视线。 “燕舟,我不想你死。” 燕舟再次伸手,把她牢牢拉回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推。 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妥帖拢进胸口。 许柚柚把脸深深埋在他衣襟里,手指死死攥着他后背衣料,攥得发紧。 燕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低沉轻柔的声音,慢慢落在她发顶。 “你一直不醒,我怕。” 许柚柚攥着衣料的指尖骤然僵住。 “许小柚。”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 “我怕你一直睡。” 僵住的手指,慢慢回拢,攥得更紧。 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几乎听不见。 “……我也怕。” 燕舟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了闭眼。 又安静片刻,他缓缓开口。 “黄中李的根还留在我身体里。” “力量会慢慢长回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许柚柚没有抬头,依旧埋在他胸口。 闷闷地问。 “……需要多久?” “不知道。” 燕舟下颌贴着她的发丝,没有睁眼。 “但够用。” 许柚柚慢慢松开攥着衣料的手,指尖轻轻垂在他腰侧。 燕舟没有松手,下巴微微下压,更贴近她的发顶。 胸前衣料慢慢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贴着那片微凉的湿处,慢慢平复呼吸。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暮色透过槐树叶缝,薄薄铺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温柔又安静。 —— 西市,仁和私立医院。 天色彻底擦黑的时候,许星河和许清河赶到病房。 许四海已经醒了。 靠在床头坐着,脖颈上的纱布换过新的。 雪白的纱布在夜色灯光下,格外显眼。 隔壁床的老疤,额角胶带还贴着。 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口慢饮。 许星河推门进来,脚步很快。 径直走到病床边,上下扫视一遍许四海。 抬手,在他没受伤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许四海抬眼看他,嗓子哑得厉害,字音含糊。 “……来了。” “被你吓死了。” 许星河又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退后几步,坐在旁边椅子上。 许清河跟在后面进来,站在床尾。 目光先扫过许四海颈间的纱布,又看向老疤额角的伤。 最后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本,低头仔细翻看。 许四海眼睫轻轻动了动,哑声开口。 “……让你们担心了。” 说话间,余光瞥见隔壁床的老疤。 老疤早已停下喝水。 手指死死扣着杯壁,指节绷得泛白。 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许四海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收回视线,静静望向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五十七章好贵的鹅 第五十七章好贵的鹅 京城,许家老宅。 卧房里安安静静的。 许念趴在床边,双手托着下巴,仰着头乖乖望着床上的人。 一旁的苏慎南站得笔直,也盯着床头。 “五叔,你还疼吗?” 许四海靠在床头,气息比前两日清亮不少。 垂眼看着床边两个小小的身影,抬手揉了揉许念的头顶。 “不疼了。谢谢你们。” 许念声音软软糯糯的。 “五叔,祖姑奶奶让我们来……”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转头悄悄看了一眼身侧的苏慎南。 苏慎南顺势接话,语气一本正经。 “帮你解闷。” 许四海眉梢微挑,双手抱在胸前。 “你们怎么帮我解闷?” 苏慎南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大大的布包。 用力往床尾一放。 布包砸在床单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他解开绳结,从里面拖出一本厚得离谱的书。 封面上四个烫金大字,清清楚楚——华国律法。 许念凑上前,小手轻轻拍着书封。 “祖姑奶奶说,让我们给你念念。” “对,磨磨你的耳朵。” 许四海目光直直落在那本厚书上,眼神放空。 嘴角扯出一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弧度。 心里透亮。 祖姑奶奶这是在点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向两个小孩。 “你们认字吗?” 许念一听,立刻挺直小身板,抬手拍着胸口。 “我认得!祖姑奶奶和爸爸都教过我!” 苏慎南也跟着挺胸,语气笃定。 “我也认得。” 看着两个小家伙一脸认真、腰板笔直的模样。 许四海彻底放弃挣扎。 他往后轻轻一靠,闭上眼。 “念吧。” 许念立刻翻开书页,清了清小嗓子。 脆生生的朗读声,在房间里轻轻响起。 苏慎南坐在旁边,小手指着书页,一字一句跟着对照看。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格落进来,暖融融铺在两个孩子头顶。 温柔得不像话。 许四海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眼睫轻轻动了动,再没睁开。 —— 后院的光线,比前院更软。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斜斜越过院墙,铺在石榴树的阴影里。 满地暖黄。 许柚柚蹲在鹅栏边,手里攥着一把青菜叶。 一小片、一小片,细细撕碎,轻轻扔在地上。 金元宝和银锭子伸长脖子凑过来。 红嘴壳一张一合,啄食菜叶的时候,总会轻轻蹭一下她的指尖。 “养这么久,越来越肥了。” 许柚柚撕完最后一点菜叶,拍掉掌心碎屑。 “走路都晃晃悠悠的。” 不远处的廊下,燕舟躺在摇椅上。 一本书扣在胸口,双眼半阖,慵懒又松弛。 午后微风穿廊而过,吹得他膝头一页纸轻轻掀动。 他随手抬手按住,没睁眼。 “家里三个小的天天宠着,能不油光水滑。” “不光肥。” 许柚柚站起身,弯腰凑近鹅栏,看着两只鹅的脖颈。 “你看这一身配饰。” 金元宝细长的脖子上,套着一圈翡翠颈圈。 种水通透,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绿光。 银锭子更夸张,红绳串着一枚白玉平安扣,挂在颈间。 藏在蓬松鹅毛里,若隐若现。 许柚柚直起身,转头看向摇椅上的人。 “真是败家玩意儿。” 燕舟睁开眼,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鹅栏,低低笑了声。 “翡翠是许多金他爸库里的,他当然不心疼。” 许柚柚正要接话,余光瞥见月亮门那边走来个人影。 是许多金。 双手揣在口袋里,步子晃晃悠悠,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刚走到后院廊口,脚步猛地一顿。 看见院子里的两人,他脚尖下意识一转,打算原路溜回去。 “去哪?” 许多金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 后背僵着停了两秒,才慢吞吞转过身。 脸上飞快堆起乖巧的笑。 “祖姑奶奶,祖姑爷爷。”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突然想起来有事,小六让我去取个东西……” 许柚柚转过身,背对着鹅栏,静静看着他。 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盯着。 许多金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说实话。”许柚柚侧了侧身,“你干什么了,这么心虚?” 许多金嘴角微微一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没有啊,我最近可乖了。” 心里却暗暗打鼓。 祖姑奶奶应该不知道,他把许成然那老家伙的后路全断了吧。 燕舟从摇椅上坐起身,合上书本放在膝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好贵的鹅(第2/2页) 眯着眼看了许多金片刻,目光落在他一侧鼓鼓囊囊的口袋上。 唇角微弯,一言不发。 许柚柚看了燕舟一眼,再度看向许多金。 往前踏出一步。 “口袋。” “啊?” “掏出来我看看。”她抬了抬下巴,指着他左边衣兜。 许多金脸色瞬间垮了,像被人踩了尾巴。 磨磨蹭蹭两秒,手伸进口袋里摸索半天。 掏出来两串亮晶晶的东西。 钻石颈圈。 整圈密镶碎钻,夕阳底下折射出漫天细碎光斑,亮得晃眼。 许柚柚下意识眯了眯眼,愣了一瞬。 “哪来的?” 许多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捡的。”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鹅栏里两只肥鹅低头啄食的细碎声响。 安静得有点吓人。 许多金脖子又缩了一寸,声音越压越小。 “我爸库房摸的……” 连忙慌忙补了一句。 “他没锁门!我就顺了两条,不拿白不拿!” 燕舟低低笑出了声。 许柚柚看着他这副做错事还理直气壮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伸手接过那两串钻石颈圈,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你倒是一点不浪费。” 许多金见她没生气,瞬间挺直腰板。 “专门给咱家金元宝银锭子准备的!” 他抬手一指鹅栏。 “它们本来就戴翡翠白玉,再配钻石,亮晶晶的,衬羽毛,多好看。” 许柚柚低头看着手里闪闪发亮的颈圈,又看向鹅里埋头干饭的两只肥鹅。 淡淡开口。 “东西确实不错。” “祖姑奶奶,我跟你说——” 许多金刚要接着唠,燕舟不紧不慢的声音从摇椅上传来。 “小四,这两条我要了,待会给你转账。” 许多金立刻嘿嘿笑起来。 “没问题!祖姑爷爷喜欢就好,我再去给鹅弄新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临走还吹着口哨。 心里暗自盘算。 等下再去老头库房摸几条,给祖姑奶奶、祖姑爷爷各整一串。 许柚柚回头看向燕舟。 他侧头望着她,眼底笑意还没散去。 她指尖转着两串钻石颈圈,细碎光芒落满小院。 走到摇椅旁,随手把一条放在他的书封上。 另一条拎起来,挂在旁边的竹篱笆上。 “好看。” 燕舟垂眸看了眼书上的颈圈,又抬眼看她。 “嗯,成色很好。” 许柚柚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我给你做个抹额。” 燕舟拿起颈圈,细细端详。 “可我想给你做个指链。” 许柚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在想象那东西戴上去是什么样子。 燕舟伸手牵过她的左手,把掌心托平。 食指指腹顺着她无名指的根部,慢慢滑向指尖,沿着指节的轮廓轻轻绕了一圈。 “指链,是用钻石穿一根细链。” 指尖停在她指根的位置,他抬眼望了她一下。 “从这里绕过去,链尾垂到手背。” 许柚柚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指腹还贴在她指根,带着淡淡的温度。 她没有把手抽走,轻声说。 “听起来挺好看的。” “适合你。” 燕舟松开她的手,浅浅笑了一下。 许柚柚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无名指根那一处。 燕舟把书本挪开,微微侧身,朝她伸出手。 许柚柚看他一眼,起身挪到他怀里坐下。 摇椅轻轻晃了两下,稳稳定住。 鹅栏里两只肥鹅伸长脖子,去啄篱笆上挂着的钻石颈圈。 鹅喙碰到钻石,发出细碎轻微的哒哒声。 院里光线又暗下去几分。 晚风穿过石榴枝叶,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许柚柚窝在燕舟怀里,看着鹅栏里的两只鹅。 玩闹够了,就挨在一起,缩着脖子蹲在角落安安静静趴着。 摇椅慢悠悠,一下、一下晃着。 安静许久,许柚柚带着点笑意,轻声开口。 “燕舟,我想喝鹅汤。” 燕舟低头看她。 她目光落在那两只肥鹅身上,嘴角弯弯的。 “真吃了,它们该哭了。” 许柚柚没接话,轻轻把脸埋进他胸口。 暮色沉沉。 两只浑然不知的肥鹅,刚刚在生死边缘悄悄走了一遭。 晚风拂过篱笆,挂着的钻石颈圈轻轻摇晃,碎光摇曳。 这时,许四海房内, 许念脆生生的调子,偶尔夹杂苏慎南纠正读音的小小声音。 许四海靠着床头,听着两个小孩轮番念着律法条文,脸上那点无奈的苦笑,迟迟没散。 第五十八章这个好,那个也好 第五十八章这个好,那个也好 城南御园别墅。 许多金蹲在三楼的保险库里。 库门大大敞着,电子锁面板亮着一抹绿光。 他背对着门口。 眼前一整排深色实木展示柜,柜门全部拉开。 红丝绒衬布上,满满当当铺着各色首饰。 翡翠珠串、祖母绿胸针、红宝石戒指、钻石手链。 还有几串成色极润的珍珠,静静泛着柔光。 头顶射灯直直打下来,宝石折射出层层碎光。 小小的保险库,亮得像间私人珠宝铺。 地上摊着两只敞开的大背包。 一只已经装了小半,鼓鼓囊囊的。 另一只空空荡荡,还没动过。 许多金捏着一串翡翠珠子,凑在灯下看。 又抬手开了手电,对着珠串细细照了一遍。 种水通透,通体满绿,没有一丝裂纹。 “行,这个带走。” 他小声嘀咕一句,随手把珠串丢进背包。 又抽出一只红丝绒首饰盒,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枚鸽血红宝石戒指,铂金戒托干净亮泽。 他抬手掂了掂分量,顺手塞进包里。 楼下玄关,忽然传来钥匙开锁的轻响。 许成然今天回来得格外早。 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松散散垂着一半。 换了鞋,随手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刚要抬脚往客厅走,视线一扫,顿住了。 鞋柜边多了一双鞋。 他一眼就认出来。 是许多金的。 鞋头磨了块灰,鞋带永远松松垮垮,从来不系紧。 一楼空荡荡的。 客厅没人,厨房也没人。 他转身,抬步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 头顶传来细碎的动静。 柜门开合的轻响,金属磕碰的脆声,还有东西被丢进布包的闷响。 许成然脚步一顿,静静听了两秒。 抬手从拐角的装饰架上,抽出一支高尔夫球杆。 指尖掂了掂分量,握着球杆,继续往上走。 二楼依旧安静。 书房门关着,卧室门也关着。 没有半点人影。 他接着往上走。 三楼走廊的灯亮着。 最尽头的保险库门半敞着。 光线从门缝溢出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痕。 许成然拎着球杆走到门口,抬眼往里看。 许多金背对着门,蹲在满地首饰盒中间。 脚边摊着七八个空盒子,红丝绒衬布空空落落。 两只大背包摆在身侧,一只半满,一只空置。 他埋着头在一堆珠宝里扒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调子听得出来,就是唱得乱七八糟。 许成然没出声。 就这么靠在门框上。 球杆竖直拄在地面,双手交叉搭在杆顶。 安安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在干嘛呢?” 许多金忙着挑东西,头都没抬。 “一边玩去,别吵我!” 许成然依旧没动。 看着他又把一串钻石手链丢进背包,才缓缓开口。 “选好了吗?” “还没呢。” 许多金举着手里的翡翠珠串,对着灯转了一圈。 “这串不错,成色挺好,满绿,种水也够。” “确实不错。”许成然点头。 “要不拿下。” “可行。”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许多金捏着珠串的指尖骤然停住。 他没有立刻回头。 动作很慢、很慢地侧过脸。 视线从翡翠珠串上挪开,扫向门框。 许成然抱臂站在那儿,似笑非笑看着他。 “……老头。” “真巧,小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许多金左手一捞,直接把半满的大背包甩上肩膀。 右手胡乱把手里珠串塞进包口,起身就往门外冲。 许成然早有防备,侧身伸手,想去拽他的背包带。 许多金身子一扭,灵巧躲开。 背包重重撞在后背,借着这股冲力,直接蹿出保险库。 脚步不停,一步跨好几阶,疯了一样往楼下跑。 许成然拎着球杆快步追上。 “站住!” “不站!” 跑到二楼转角,许多金回头扯着嗓子喊。 “许成然!你留着这些破烂有什么用!你那些情人分得清祖母绿和玻璃渣吗!” 许成然咬牙。 “这不是你私自拿东西的理由!你怎么知道密码的?” 许多金已经冲到一楼楼梯口。 一边跑一边把背包带在肩上缠紧,头也不回。 “你那密码!我第一次学走路的日子!生怕我记不住是吧!” 许成然快步追下楼梯,球杆磕在扶手,发出一声脆响。 “许多金!” “别喊别喊!” 许多金蹿到玄关,手忙脚乱换鞋。 一只脚蹬进去,另一只脚还光着,单脚蹦了两下,勉强穿好。 “咱俩谁跟谁!你库房这么多好东西,我就拿几件孝敬祖姑奶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这个好,那个也好(第2/2页) “祖姑奶奶缺你这几件?” “她缺不缺是她的事,我孝不孝敬是我的事!” 许多金穿好鞋,直起身,一把攥住门把手。 他回头瞥了一眼楼梯。 许成然站在楼梯中段,微微喘着气。 手里还拎着球杆,却没再往前追。 许多金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慢慢收了。 声音冷下来几分。 “再说,许成然。这些东西你留着,也是拿来养情人。” “反正我迟早都要给你霍霍干净。有本事,你多挣钱养人。” 他抬手拉开门,一步跨出去。 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许成然拎着球杆站在楼梯上,胸口微微起伏。 他把球杆重重杵在地上,静静站了片刻。 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顿住。 望着尽头敞着门的保险库,低声骂了一句。 “小王八蛋……” 他转身下楼,坐到客厅沙发上。 掏出手机,给许多金发消息。 【密码改了,你别想再进来。】 消息刚发送成功。 手机立刻震了一下。 是许多金的回复,快得离谱。 【你改吧,你设什么密码我都能猜到。】 许成然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懒得再回。 —— 华辰拍卖行。 三楼办公室。 许清河坐在办公桌后。 桌上摆着两台笔记本。 左边屏幕开着秋拍预展清单。 右边是拍品估价汇总表。 桌角厚厚摊着一摞打印好的图录样稿。 手边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杯沿圈着一圈浅浅茶渍。 许四海身子没养好,还在老宅休养。 拍卖行的工作,暂时全压在他身上代班。 许清河一页一页翻着鉴定部送来的图录。 屏幕上的数字、文稿里的注释,他都看得懂。 可那些标注在拍品下方的鉴定字样。 清中期、明末、传世品、私款。 字他都认识,内里的门道,他一窍不通。 翻完一页,他拿笔在随身小本子上简单记了两句。 抬眼扫过电脑屏幕的清单,眉头轻轻蹙起。 他转头看向身侧。 许星河正拿着放大镜,低头对着图录里的古画细看。 指尖在山水画的照片上轻轻描摹,眉头时皱时松。 许清河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许星河抬头看他。 许清河点开手机备忘录,敲了一行字,递到他眼前。 【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许星河扫过文字,又低头看向那幅画。 斟酌片刻,开口。 “笔触不对。” “正常画山石,都是先勾轮廓,再层层皴染。” “这幅是直接落笔铺色,像是临摹的人,不懂古法步骤。” 许清河看完,继续打字。 【那是假的?】 许星河盯着画页看了两秒,摇了摇头。 “我不懂古董真伪。” 许清河看着他,删掉原来的字,重新敲。 【你是画画的,你比我看得准。】 许星河安静看了他两秒。 “历朝笔法规矩都不一样,我分不出年代真假。” “但这幅画本身画得很好。你要是不放心,让鉴定部复审。” 许清河沉默片刻。 低头继续打字。 【鉴定部定的真品。但纸色、印章我看着别扭。你再帮我看看。】 他拿笔在三十七号拍品旁画了个圈。 备注小字:待鉴定部复审。 写完,直接把那张拍品照片倒扣在桌角。 许星河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把画页卷起,放进专用锦盒。 “代班都这样,不懂很正常。交给专业的人就行。” 许清河抬眼看他,继续打字。 【五哥身体没恢复,祖姑奶奶让他静养。大哥你近期空闲多,有空可以过来搭把手。】 许星河扫完屏幕上的字,视线落回手边的图录。 淡淡应了一声。 “好。” 许清河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许四海打来的。 他接起来,许四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带着点哑:“还在拍卖行?” 许清河没法说话,用指节在手机背面敲了两下,是“嗯”的意思。 “第三十七号那幅……”许四海说到一半,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鉴定部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让他们重过。你不用太担心。” 许清河又敲了两下。 许四海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攒了口气:“……辛苦你了。” 许星河抬眼看了许星河一下,把手机接过去:“……行了,你就好好在家待着。” 没想到许星河也在,许四海顿了顿说:“大哥,你也辛苦了。” “瞎想有的没的,赶紧休息。” 许星河直接挂断,把手机递回给许清河。 窗外穿进来一阵微风。 风掀动桌角倒扣的照片,边角轻轻扬了扬。 许星河抬手,伸手压平纸页。 收回手,低头继续翻看样稿。 窗外的天光,悄悄又暗下去一层。 第五十九章老疤,‘老疤\’ 第五十九章老疤,‘老疤’ 在家休息的老疤躺在床上。 睁着眼,盯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天花板。 窗外的天光慢慢变浅。 纯白,转浅黄,最后沉成一片灰蓝。 墙上老旧的挂钟,哐当敲了四下。 没过多久,又敲五下。 屋里没开灯。 他就这么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眼皮忽然轻轻眨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动的。 力道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试探这具身体的开关。 紧接着,手指蜷了蜷,缓缓松开。 整条手臂抬起来,悬在眼前。 慢慢翻过来,又翻过去。 动作笨拙迟缓,像初学走路的人,在一点点找身体的平衡感。 黑暗里,老疤的魂体蜷缩着。 他低头看向自己。 整个人是半透明的。 蒙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像被水泡软浸透的薄纸。 能看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蜷起的膝盖。 全是虚的。 透过虚无的身形,能看见脚下沉沉的黑暗。 他抬眼望向床铺。 床上躺着的,是他用了四十年的身体。 此刻那具手臂抬起,在昏暗的光里反复翻看。 像刚拿到一件崭新的物件,仔细检验每一处细节。 嘴角轻轻动了动。 试着向上弯一点,停顿,再弯一点。 生硬又生涩,一遍遍试探合适的弧度。 老疤心里清清楚楚。 这笑不对。 他这辈子笑起来都是平平的,带着点憨厚,嘴角从不会这样翘。 这笑意陌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个身体。” 熟悉的嗓子里,滚出全然陌生的语调。 声音断了一瞬,又缓缓续上。 “比我想的好。” 音色是老疤的,腔调却完全变了。 像新手刚摸到一件陌生的乐器,笨拙按着琴弦,试着调音。 黑暗里的老疤拼命嘶吼。 “那是我的——” 声音从灵魂深处炸开,沙哑滚烫。 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无人听闻。 床上的‘他’侧了侧头。 像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 短暂停顿后,嘴角再度微动。 “……你还在。” 语气没有丝毫意外。 只是平静确认一件早已知晓的事。 “省点力气。你越挣扎,我越舒服。” 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爬满老疤的脊背。 他彻底不敢动了。 床上的‘他’缓缓坐起身。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起身时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明显还不习惯这具身体的重心。 抬手扶了一把床沿,才稳稳站定。 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窗边。 步幅比常人小上半寸,走得极认真。 像是在默数脚下每一块青砖的长短。 指尖撩开一点窗帘缝隙。 外头路灯的昏光,浅浅漏进屋里。 那双眼睛,缓缓扫过整条胡同。 路边的每一棵树,临街的每一扇窗,所有能藏人的角落,一一掠过。 “许家养的人……倒是不蠢。” 老疤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狠狠撞过去。 虚无的魂体直直穿透肉身。 像撞进一团轻飘飘的雾气,什么都碰不到。 力道尽数落空。 他重重摔在墙角的黑暗里,死死蜷缩着,浑身止不住发抖。 ‘他’没有回头。 只是肩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被晚风拂过。 片刻后,‘他’转头望向墙角的方向。 视线径直穿过发抖的老疤,落在墙角积落的灰尘上。 老疤骤然懂了。 对方能隐约感知到他的存在,却看不见他。 就像人莫名觉得身后有风,回头张望,却空空如也。 窗帘缓缓落下,遮尽窗外光亮。 ‘他’转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呼吸慢慢趋于平稳。 节奏均匀、舒缓,是彻彻底底不属于老疤的频率。 老疤缩在床角暗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半透明的魂体,正在一点点变淡、变虚无。 第二天傍晚。 小院门口来了两个人。 大刘走在最前,身形魁梧壮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老疤,‘老疤’(第2/2页) 右手缺了半截小指,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 小丁跟在身后,性子沉默,话极少。 一手拎着一袋橘子,一手提着一箱牛奶。 大刘抬手推开院门,嗓门敞亮。 “老疤!我们来了!” 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两人走到房门口,轻轻推门。 木门吱呀一声,破开寂静。 床上的‘他’慢慢坐起身,垂着头,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抬眼看见门口两人,眼皮迟缓地眨了一下。 动作比正常人慢了半拍。 “……来了。” 老疤飘在房间暗处,静静看着。 看着大刘上前,抬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被触碰的瞬间,‘他’的身子极轻微地缩了一下。 幅度太小,大刘完全没有察觉。 “瘦了。”大刘随口道。 那人抬手摸了摸后颈,又缓缓放下。 “想多歇两天。” “你嗓子怎么哑了?”大刘皱起眉。 ‘他’沉默半瞬。 “……没事,有点干。” 老疤拼命飘到小丁面前。 疯狂挥手,张嘴比划,用尽所有办法。 他的手反复划过小丁的视线。 小丁的目光直直平视前方,没有半点聚焦。 他张着嘴,拼尽全力呐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两人相隔不足一尺。 却像隔着一整个无法触碰的世界。 小丁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眉头微微蹙着。 大刘走到桌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下。 拧开盖子的同时随口说着。 “正好,我让人炖了东西,给你补补身子。” 热气顺着罐口扑面而来。 大刘低头一看,愣了愣。 汤面浮着一层金黄油花,是满满一罐鸡汤。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懊恼。 “……忘了你不爱喝这个。你就抿一口意思下,别勉强自己。” 那人盯着保温桶里的鸡汤,安静沉默了两秒。 随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你费心了。” “……养伤,换换口味。” 大刘把温热的鸡汤舀出一碗,递了过去。 那人抬手接过,低头小口喝着。 大刘站在床边看着,小丁靠在门框上,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沉默几秒,小丁忽然开口。 “老疤。” 那人抬眼看向他。 小丁盯着‘他’的脸,犹豫了许久,才慢慢出声。 “……你这两天睡得不好?” ‘他’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还行。” “嗯。” 小丁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目光却依旧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说着,氛围有些尴尬。 大刘清咳一声,收拾好保温桶。再拿起桌上的橘子,往床头轻轻推了推。 抬手拍了拍小丁的肩膀。 “老疤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着,两人转身走向大门。 刚跨出门槛,大刘的脚步骤然停住。 小丁快步跟上,压着极低的嗓音。 “总觉得老疤沉闷了很多。会不会是上回墓里那事……吓着了?” “又不是小孩子。”大刘低声嘟囔。 胡同里瞬间安静下来。 昏黄路灯铺在青砖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大刘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沉默片刻。 “先观察着吧,回头我跟老板说一声。” 他抬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顿住。 “这几天你多过来几趟,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小丁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出狭长的胡同。 深夜。 胡同里的路灯闪颤两下,彻底灭了。 整片区域陷入沉沉黑暗。 老疤飘在窗边。 虚无的魂体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想敲窗,想制造一点动静。 指尖一次次穿透玻璃,像穿过一层朦胧水雾。 什么声响都留不下,什么痕迹都触不到。 他成了彻底的旁观者。 只能蜷缩在窗台最阴暗的角落,静静盯着床上熟睡的人。 无力,也无从挣扎。 第六十章梦醒 第六十章梦醒 许家老宅。 许柚柚是被一阵刺骨寒意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 心跳很快,咚咚的,像是随时要跳出嗓子眼。 窗帘缝隙漏进薄薄的晨光,天色还没彻底亮透。 卧房安安静静的,只剩身侧燕舟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后背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他的手臂稳稳横在她腰上。 沉甸甸的,和每一个安稳的清晨一样。 可她浑身冒了一层冷汗。 指尖冰得发僵,发根全都浸着湿意。 她静静躺了好一会儿,等着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 梦里的画面死死钉在脑海里,像擦不掉的墨痕。 昏暗的小屋,窗台蜷缩着一团极淡的光。 那道光在一点点变淡、变散。 光里有个人,在拼命挥手,不停地挥。 她看不清那张脸。 只能看着那团微光越来越薄,像最后一丝气息,缓缓消散。 燕舟的手臂轻轻收拢半寸。 低沉沙哑的嗓音,轻轻落在她头顶,带着初醒的慵懒。 “……做噩梦了?” 许柚柚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指腹贴着他温热的指根,静静停了几秒。 他的体温缓缓漫过来,一点点熨暖她冰凉的指尖。 她轻轻闭眼,又缓缓睁开。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短促一声,很快又归于安静。 “嗯。”她轻声应,“梦见了一个人。” “谁?”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轻轻的。 “不知道,没看见脸。” 燕舟没有再多问。 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卧房再度静下来。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晨风晃得轻轻摇摆,一下,又一下。 许柚柚在他怀里趴了许久,微微侧身,翻了个面。 整个人正对上他的胸口。 他顺势抬手,手臂从她腰侧挪到后背,轻轻搭在她肩胛骨上。 “醒了?” “嗯。”燕舟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皮都没抬,“醒了有一会儿了。” “那你不起来?” “不起来。” 许柚柚唇角悄悄弯了弯。 沉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格外安稳。 她默默数着,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 他的手臂忽然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那场噩梦带来的沉郁,依旧像一层薄灰,蒙在她心头。 窗台消散的微光,拼命挥舞的手。 她不知道那是谁,可心底莫名发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看不见的暗处,正在一点点变薄、消逝。 她却找不到方向,无从探寻。 许柚柚微微抬头,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 燕舟半睁开眼,垂眸看向她。 “燕舟。” “嗯。”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话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只是一种无端的预感。 像暴雨来临前,皮肤上提前泛起的微凉。 燕舟安静等了几秒,见她不再言语。 微微低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还睡吗?” 许柚柚环着他腰身的手,悄悄收紧。 燕舟依旧抵着她的发顶,一动不动。 卧房静了很久。 风穿过槐树叶缝隙,掀起窗帘小小一角,很快又落下。 她贴着他的心跳,慢慢平复呼吸。 细细一缕晨光从帘缝钻进来,横穿过房间,落在床尾的被面上。 她抬手,慢慢解开他领口第一颗扣子。 接着是第二颗。 燕舟垂眸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指尖轻轻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顿了一瞬。 她的吻很轻。 唇瓣浅浅落下,带着几分试探。 舌尖极轻地扫过一下。 燕舟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带起。 低头覆上她的唇,吻势带着隐忍的力道。 许柚柚指尖攥紧他半敞的衣领,被他吻得微微后仰。 后背陷进柔软的枕头里,他顺势俯身压下来。 晨光温柔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许柚柚被吻得呼吸发颤,偏头躲开些许。 趁着空隙,声音轻轻软软。 “……锁门。” 燕舟的动作骤然一顿。 侧头扫了一眼房门的方向。 铜制锁舌轻轻滑动,咔哒一声,落紧锁孔。 他没有起身,依旧撑在她身侧,垂眸凝视着她。 许柚柚仰着脸,呼吸还未平稳,胸口微微起伏。 晨光落在她颈侧,能看见皮肤下轻轻跳动的血管。 他低头,吻过她的颈侧。 她身子微微轻缩。 他顺势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枕边,力道温柔,不重不沉。 她指尖轻轻蜷起,攥住了一小块床单。 他松开她的唇,沿着脖颈线条,缓缓往下。 她微微抬着下巴,露出完整纤细的脖颈。 吻落进锁骨的凹陷处,牙齿轻轻蹭过细腻的皮肤。 许柚柚浑身轻轻一颤。 手从他手腕下抽出,绕到他后颈。 指尖陷进他的发根,微微用力,将他往下带。 房间里只剩衣料摩擦的细碎轻响。 滑落的被子堆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 晨光缓缓移动,从床尾挪到床头,又慢慢移回床尾。 许柚柚仰头躺着,视线里天花板微微晃动。 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指尖从发根滑下,攥紧他后背的衣料。 指节微微泛白。 一声细碎的喘息溢出唇边,又被她死死咬住唇瓣咽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梦醒(第2/2页) 燕舟唇贴着她的耳廓,嗓音低哑。 “……别咬。” 拇指轻轻抚过她紧抿的唇,温柔撬开。 细碎的喘息散在清晨的光线里,断断续续。 许柚柚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耳根红得彻底。 他低头,吻了吻她泛红的耳根,一下,又一下。 她垂在床单上的手再次抬起,落在他后腰,轻轻将他往自己身边带。 他耳侧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后续的温存像潮水,温柔漫涌上来。 晨光一寸寸往前挪。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轻轻鼓起,又缓缓落下。 许柚柚指尖顺着他的脊柱,一节节往上抚。 停在后颈,轻轻往下拉。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彻底交叠,急促、纷乱,慢慢趋于平缓。 天色彻底大亮。 窗外风声簌簌,吹得窗帘反复起落。 许柚柚闭着眼,睫毛沾着薄薄一层湿意。 燕舟侧身躺下,稳稳落在她身侧,一只手依旧搭在她腰上。 她顺势翻身,面朝他。 两人胸口相贴,残存的温热呼吸交织在一起。 她指尖轻轻落在他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红痕边,轻轻摩挲。 “……疼吗?” 燕舟垂眸扫了一眼痕迹,又看向她。 “你问哪个?” 许柚柚静静看了他两秒,忍不住弯眼笑了。 他望着她的笑意,唇角也跟着扬起。 她的手还贴在他心口,他抬手覆住,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按在自己心跳处。 掌心下的跳动,比方才平稳的节奏,快了些许。 “你心跳快。” “嗯。”他坦然应声,“是你摸着的。” 许柚柚轻笑一声,额头轻轻撞了下他的下巴。 院外忽然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跑得很急。 紧跟着响起两道鹅鸣,尖尖的,拖着长长的调子。 一道清脆的童声隔着院子传进来,响亮又软糯。 “祖姑奶奶!祖姑爷爷!太阳晒屁股啦!” 是许念。 许柚柚轻轻闭眼,有点无奈。 燕舟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外面的喊声还在继续。 “祖姑奶奶!周奶奶做了广式点心!让我来叫你们!” 许柚柚把脸闷闷埋在他胸口。 “……假装不在。” 燕舟低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门外的脚步声近了、远了,又折返回来。 远处一声鹅叫炸开,紧接着是许念慌张的尖叫。 “啊——金元宝你别追我!” 许柚柚没动,依旧闭着眼。 外面鹅鸣声不断,夹杂着小姑娘边跑边喊的声音。 “祖姑奶奶——开门啊——” 三下急促的敲门声,落在门板上。 节奏又快又急。 “祖姑奶奶——” 许柚柚抬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 燕舟侧身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缱绻还未散尽,唇角笑意浅浅。 “行吧,装不下去了。” 燕舟笑着松开手。 许柚柚伸手抽出他枕在脑后的胳膊,轻轻拽了他一下。 燕舟被她拽得坐起身,发丝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静静坐在床头没动。 许柚柚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 他抬眼望她。 “要起了。” “起。” 嘴上应着,人却往后一靠,又懒懒躺了回去。 摆明了不想动。 许柚柚正要再拽他,他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腹在她腕骨轻轻停留一瞬,似是描摹温度,才缓缓松开。 许柚柚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没说话。 他就那么躺着看她,眼神直白。 要亲一下,才肯起。 许柚柚无奈看了他两秒,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浅尝辄止,很短。 随即翻身下床。 脚心踩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顺着脚底漫上来。 她弯腰捞起床尾的外套披上,走到门口,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下次不亲了。” 燕舟笑声慵懒。 “你舍得?” 许柚柚抬手拉开房门。 许念正仰着小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根啄断的青菜叶。 “祖姑奶奶!你看!金元宝追我一路!”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菜叶,抬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 “它追你,你不会跑?” “我跑啦!它追到门口才停下!” 许柚柚直起身,轻叹一声。下意识回头往卧房里看。 燕舟已经起身了,侧对着门口,晨光落满他肩头。 衣领还没整理妥当,一截锁骨露在外头。 上面那道浅浅的红痕,格外清晰。 他随手翻好衣领,抬眼看向门口,唇角微扬。 许念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瞟了一眼,仰着小脸小声嘀咕。 “祖姑奶奶,祖姑爷爷好好看哦。” 许柚柚没有接话,抬手揉乱小姑娘的头发。 “你先过去,我们马上就来。” “好!祖姑奶奶快点!” 许念脆生生应着,蹬蹬蹬往前跑,跑两步又回头催一句。 许柚柚再次回头。 房内的燕舟立在晨光里,笑意未散,轻轻朝她抬了抬下巴。 确实好看。 远处传来许念清脆的笑声,混着金元宝和银锭子高低错落的叫声。 穿廊的风轻轻吹过,拂动门口垂落的衣摆。 轻轻晃了晃,院落又归于温柔的安静。 第六十一章藏书房 第六十一章藏书房 许家老宅。 廊下有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 桌上一张小孩子的涂鸦纸,被风吹得轻轻掀动边角。 许四海伸手按住纸张,放下手里的茶杯。 抬眼看向对面坐下的大刘。 “老疤怎样了?” 大刘刚落座,沉默了两秒。 语气压得有点沉。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 许四海的手指停在杯沿,没动。 大刘回想前两天探望的画面,下意识搓了搓手。 “我总觉得他怪怪的。” “那天我和小丁去看他,他坐在床边,看见我们就笑了一下。” “太客气了。根本不是老疤该有的样子。” 许四海端着茶杯,安静听着,没有出声。 “老板。”大刘直直看着他。 “那天你们在墓里,老疤到底经历了什么?” 廊下忽然静下来。 风声掠过树叶,沙沙轻响。 许四海缓缓放下茶杯。 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那天我们是被人故意引进去的。” “我和老疤,全都着了道。” “我被捆在别处,老疤单独在隔壁石室。” “我清清楚楚听见他喊了一声,之后隔壁就彻底没动静了。” “后来是祖姑奶奶和燕先生赶过来,才把我们救出来。” 大刘盯着他,神色凝重。 “我已经让小丁盯着他了,一有异常就及时通知。” “过两天,我亲自过去一趟。”许四海道。 大刘站在原地,沉默良久,低声开口。 “老板,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只是被吓着了?” “毕竟是从那座墓里出来的人。” 许四海浅啜一口茶水,语气平淡。 “别瞎想。” 大刘耸了耸肩,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心里却没放下。 “希望真是我想多了。” 许四海坐在廊下,静静握着茶杯。 槐叶被风吹得不停晃动,光影在桌面来回摇曳。 —— 燕家。 藏书房在主楼三楼最尽头。 厚重的深色实木门,铜把手擦得锃亮。 和外头偏灰白清冷的建筑色调,透着一点反差。 房内三面高墙,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 暗红木料嵌在墙体里,吊灯落光下来,泛着温润沉静的光泽。 书架很高,约莫六米。 最顶上几排书,要仰头才能勉强看清书脊的字迹。 书架前立着一架移动梯。 底部滑轮卡在地面轨道里,能顺着整面书架来回滑动。 黄铜扶手常年被摩挲,亮得温润。 剩下一面墙,是一整面落地黑框窗。 细金属边框,贴合整栋楼的简约质感。 午后阳光斜斜切进室内,在木地板上铺出长长一道暖黄光影。 光线扫过地面轨道,细细的金属线条,反光格外清亮。 许柚柚穿了一身素色长裙。 裙摆垂到脚踝,走路时轻轻扫过木地板,无声无息。 斜落的天光,给裙摆边缘镀上了一层浅浅暖色。 她踩着梯子往上走了几级,静静坐在梯段中间。 裙摆顺着梯沿垂落,在光影里轻轻晃悠。 手边摆着一只暗红色木匣,匣盖敞开。 里面整齐平放着几卷竹简。 这个木匣,她已经找了几天才找出来的。 原本的编绳大半都断了,散落的位置被人用新绳细细系好。 只是竹片年份太久,色泽沉得发黑。 边角被反复翻阅打磨,圆润光滑。 她伸手,轻轻抽出最上面一卷,平铺在膝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藏书房(第2/2页) 竹面文字皆是深刻的阴刻,槽里填满旧墨。 历经两千多年,依旧清晰分明。 字体是战国燕地简帛文,她认不完全,只能看懂零星大意。 但竹简侧边,多了一行浅浅的隶书小字批注。 字迹年代靠后,是后人补写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正文刻字零散入目: 血契……印记生……同命同寿……出血为引……不可解……一者亡,二者俱亡。 旁侧隶书批注,只有短短一句: 此契非寿术,乃锁术。施者以己命锁受者命,同沉同浮。 指尖轻轻停在竹简边缘,久久未动。 她忽然彻底懂了。 燕舟当初用秘术替她拨正命数。 根本不是简单的续命改运。 是把自己的命,死死锁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命不动,他便不动。 她活一日,他便伴一日。 她若是不在,他也绝不独活。 她的寿数尽头,就是他的尽头。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又缓缓抽出第二卷竹简。 这一卷更短,编绳断了两处,竹片微微松散。 她小心对齐合拢,才看清上面的字迹。 正文依旧晦涩,只能辨出寥寥几字: 续命……不死根……根去寿尽……三年…… 唯独旁边的隶书批注,字字清晰,落笔规整: 黄中李所植即此根。此术唯食不死草者可施。根去则长生断。 许柚柚的呼吸,骤然一顿。 指尖僵在竹片上,很久都没有动过。 编绳的断口光滑发亮,是无数次翻阅留下的痕迹。 她低头一遍一遍看着那行批注。 反复确认,不敢错看一字。 以不死根为引。 根去,长生断。 根去,三年必死。 她忽然想起燕舟当初那句轻描淡写的“够用”。 口中轻声嘟囔:“果真是个骗子。” 她缓缓合上木匣,将两卷竹简轻轻放回原位。 指尖轻轻碰了碰磨损的编绳断口,随即收回手。 一步步走下梯子。 长裙顺着梯级滑落,垂落脚踝,在木地板上扫过一道浅浅弧线。 她立在书架前,落地窗外的天光,拉长她的影子。 暖光铺在脚边,静静流淌。 风吹动窗外银杏枝叶,光影缓缓偏移一寸。 她就这么静静站了很久,眼中泛着泪光。 许久,才转身走出藏书室。 长廊很长,深色木地板一路延伸。 两侧墙面挂着极简黑框画作。 风从走廊尽头半开的窗灌进来。 吹乱她额前碎发,掀起裙摆一角。 她没有抬手整理,走得很慢,很慢。 一小时后。 她回到许家自己的卧房。 燕舟正靠在窗边看书。 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过来,顺势合上书页。 “去哪了?” “买了一些书。” 许柚柚走过去,静静挨着他坐下,靠在他肩头。 燕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半句。 因为他感受到她身上沾染到那气息。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指腹贴着他的指根,静静停留。 “阿舟,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燕舟微微侧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声音温柔顺遂。 “好。” 窗外一声鸟鸣,短促一声,转瞬寂静。 两人安静相依。 她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燕舟反手,稳稳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第六十二章一起走 第六十二章一起走 云雾山。 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 山路两侧的草叶上,挂满冰凉的露珠。 许柚柚牵着燕舟的手,一步一步往石洞深处走。 洞内地面铺着整齐青砖。 墙角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茶壶、两只茶杯。 旁边立着一只矮柜,柜面搁着一盏老式油灯。 原本粗糙斑驳的石壁,被细细磨平了一块。 墙上挂着一幅字。 是燕舟的旧笔迹,是她从前从燕家书房翻出来,找人拓裱好,特意挂在这里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 岁岁平安。 洞顶原本半米宽的露天缝隙,被封上了透明玻璃。 天光直直落下来,在青砖地面,框出一方规整明亮的光格。 玻璃边缘镶着铜框,打磨得光滑温润,没有一点毛刺。 燕舟站在她身侧。 目光缓缓扫过洞里每一样陈设,最后落在墙上那幅字上。 安静地,没有说话。 许柚柚静静看了很久。 久到洞里的光线微微偏移,才轻轻开口。 “阿舟,我活了这么久,就这里待的时间最长。” 燕舟垂眸看着她,声音比平日轻软很多。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醒来之后。” 许柚柚往石洞中央走了两步,抬头望着头顶的玻璃天窗。 “我怕黑,以后这里要多放几颗夜明珠。” 她转过身,看向身侧的人。 语气平静,像在随口商量一件寻常小事。 “棺椁,用沉香楠,好不好?” 燕舟眉头骤然蹙起,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绷与紧张。 “许小柚。” 许柚柚定定看着他,神色平稳得过分。 完全不像是在谈论身后归宿。 “怎么,不够好?” “别胡说。” “我只是提前布置而已。” “不需要。” 许柚柚望着他。 脸上维持的平静,忽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声音没有抬高半分,却字字清晰,咬得极重。 “燕舟,你就是个骗子。” “骗我安稳成婚,早在昆仑墓室,你就拔掉了自己的不死根。” “你丢了不老不死,还折了自己的寿数,变得短命。” 燕舟下意识伸手想去牵她。 许柚柚侧身,轻轻躲开了。 “既然你活不长,那我陪你。” 燕舟张了张嘴,喉间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柚柚看着他,眼眶一热,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世间,对我来说,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燕舟轻声哄她。 “你还有许家人,还有小辈们。” “不一样。” 眼泪顺着下颌线,静静往下淌。 “他们是我的亲人,可替代不了你。” “替代不了旧时许府,我们相伴的那些日子。” 燕舟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稳稳拽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哑。 “我也不想短命。可换你好好活着,值得。” 许柚柚猛地抬手推开他。 力道不重,却格外坚决。 她抬头望着他眼底,满心的痛楚压不住,尽数漫出来。 “可在我眼里,一点都不值得。” “我说过很多次,别做傻事,别伤自己。” “你一次又一次骗我。” “燕舟,你把自己死后的一切,都替我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从来没有想过,没有你,我该怎么过。” 燕舟望着泛红眼眶的她,唇瓣轻轻颤动。 “我……” “你是最自私的。” 眼泪还在不停滑落,她的声音却慢慢稳了下来。 “所有的苦、所有的代价,你全都自己扛。” “转头轻飘飘告诉我,你还能活很久。” “你不知道,每次看你笑着的时候,我都在心里算。” “算你还剩下几天寿命。” “……对不起。” 燕舟低声道歉,嗓音干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一起走(第2/2页) 许柚柚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 “所以我不要你的安排。” “这辈子,所有人都可以走在我前面。唯独你不行。” “要么,你走在我后面。要么,我们一起走。” 燕舟久久沉默着。 洞顶的天光静静垂落,落在两人中间的青砖上。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指尖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停顿一瞬。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执念与隐瞒。 声音轻得像风。 “我活了太多年,早就够了。” “可你不一样,世间万千风光,对你来说还都是新鲜的。” “我舍不得。舍不得你还没看够,就早早离去。” 他指尖依旧贴着她的脸颊,温柔得过分。 “我也怕。” “怕我不在以后,你受委屈、受伤害、夜里害怕的时候,没人护着你。” 许柚柚的眼泪骤然顿住。 “每一次想到这些,我心口都揪着疼。” 他微微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可我也贪。” “我想跟你一起走。” 新一轮泪水瞬间涌满眼眶,顺着眼角滚落。 “燕舟。” “我怀念旧时京城的街道,怀念双亲兄长都在的许府。” “怀念我们在小院里,安安稳稳度过的岁岁年年。” “那时候的光景,远不如现在繁华热闹。可你们都在,我心安。” 她声音慢慢放低,带着满满的疲惫与怅然。 “小辈们是亲人,可终究不一样。” “我不想做高高在上的许家祖姑奶奶。我只想做回许家小姐,做你的许小柚。” 燕舟抬手,一遍一遍温柔擦去她的眼泪。 天光缓缓移动,从一块青砖,挪到另一块。 沉默漫延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轻声开口,依了她所有心愿。 “那就随你的愿,一起走。” 许柚柚抬眼怔怔看着他。 “沉香楠,很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 眼泪决堤一样往下落。 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音,一头埋进他的胸口。 燕舟手臂收紧,牢牢将她拥在怀里。 洞顶洒落的柔光,轻轻覆在两人身上,薄薄一层,温柔得不像话。 许久。 许柚柚闷闷的鼻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你说话算话。” 燕舟闭眼,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应声笃定。 “算。” 她窝在他怀里,慢慢平复呼吸。 急促的喘息,一点点趋于平稳。 洞外有风穿过藤蔓缝隙,吹动洞口垂落的枝桠,轻轻摇晃。 洞里安安静静的。 又过了很久,许柚柚轻声开口。 “棺椁,要双人的,做最大的。” 燕舟低头看着怀里的她。 许柚柚吸了吸鼻子,语气认真又执拗。 “左边是你的位置,右边是我的。” “中间,一点缝都不许留。” 燕舟静静看了她两秒,忽然轻轻笑了。 笑意很淡,只微微动了动嘴角。 他低头,额头再次抵着她的额头,嗓音低低软软的。 “……双人的?” 许柚柚没睁眼,鼻音还浓浓的。 “废话。” “谁家夫妻离世,还要分两副棺材。” 燕舟低低笑出声,再次将她拢紧在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藏着满心温柔与妥协。 “好。” “沉香楠,双人棺。左边我,右边你。” 许柚柚埋在他胸口,闷闷叮嘱。 “中间不许留缝。” “不留。” “要挨得紧紧的。” “挨紧了。” 外头的风拂过藤蔓,搅碎一瞬洒落的天光,很快又恢复平整。 一方明亮的光影里。 他抱着她,静静站了很久很久。 岁岁年年,至此相依,不离不弃。 第六十三章往事种种 第六十三章往事种种 许四海坐在‘老疤’对面。 他进门的时候,‘老疤’已经坐在堂屋的旧木桌边了。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茶水冒着细细的热气。 那人抬手,把一只杯子轻轻推到许四海面前。 像是早就算准,他今天一定会来。 午后的光从敞开的门外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 许四海缓缓落座。 先低头看了眼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杯,再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心底第一念,清清楚楚。 这不是老疤。 ‘老疤’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语速很慢,开口了。 “要来一碗热汤面吗?” 许四海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一顿。 是这句,很熟悉。 他记了很多年。 很久以前,那时爷爷刚走不久,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他被人道上的混混拦了,打了一架。 那次他一挑二十,就算打跑了那些人,但也受了不少伤,最后倒在巷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疼又饿醒了。 一个老人蹲在他面前,轻声问过一模一样的话。 手里端着一碗滚烫的热汤面。 他那时抬头,看清了那人的脸,记了一辈子。 吃了一碗面,他就知道那人是一个宵夜面摊的摊主,叫老吴。 之后每天放学他都踩点去光顾一趟老吴的摊位。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张脸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此刻,‘老疤’的眉眼之下,是完全陌生的语调。 偏偏问出了一句刻在他记忆里的话。 许四海的目光,慢慢扫过对方的眉眼、鼻梁、唇线。 每一处细节,都是老疤的样子。 可拼凑在一起的气韵,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 他开口,声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是墓里的那个人。” 停顿半秒,字字笃定。 “也是当年的老吴。” ‘老疤’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小海,这么多年,你还记得。” 许四海没有接话。 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不属于老疤的声音。 袖口里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你怎么变成这样?” 赢无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常年劳作的厚茧。 他轻轻翻过手掌,像在打量一件借来的旧物件。 “不好吗?比原来年轻不少。” 他抬眼,重新看向许四海。 “我原本的肉身,早已日渐衰败老化。” “我寻了法子,脱魂夺身。” “原本,你才是我最初选中的目标。可惜你被护得太严实,我没有半点下手的机会。” “退而求其次,我选了这副身子。” 许四海袖中的指骨,死死攥紧。 “老疤呢?” 赢无的视线扫过他紧绷的手,顿了一瞬,淡淡移开。 “这具身体,现在是我的。” 堂屋里安静了许久。 午后的天光落在桌面,铺出一方暖黄的格影。 许四海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没有端起。 语气一点点冷下来。 “你和我家,是敌非友。” 赢无没有直接应答。 他静静看着许四海,目光带着沉沉的审视。 像是想从他脸上,挖出藏了多年的东西。 “小海,你想不想,拥有长生不老?” “不想。” 赢无盯着他的眉眼,轻声道。 “你不想,只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死过。” 许四海看着他,语气坦荡平静。 “如果长生是你这副模样,我宁愿踏踏实实过完几十年。” 赢无安静片刻,低声反问。 “我这样,有什么不好?” 许四海从头至尾打量他一遍。 看他端坐的姿态,看他端杯的手势。 听出他语气里藏得极深的不安。 他低低笑了一声,很短,带着冷意。 “好?” “不人不鬼,藏躲藏躲。活得像过街老鼠,连一言一行都要小心翼翼藏着。” 赢无沉默不语。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过的轻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只有长生……”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多过说服许四海,“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许四海直直看向他的眼底。 “你活了这么久,想要什么?” “你摸着良心说,你活得舒坦吗?” 赢无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他端坐未动。 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撞向许四海胸口。 力道强横,直接将他连人带椅掀飞。 后背重重砸在青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许四海顺着墙面滑落,单膝撑在地面。 喉咙一阵翻涌,腥甜直冲上来。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指腹沾着细碎的血丝。 抬头看向赢无,反而轻轻笑了。 “被我说中了,是吗。”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赢无侧脸。 半张脸惨白透亮,另一半沉在浓重阴影里。 “别以为有人护着你,我就不敢动你。” “你敢吗?” 许四海撑着墙面站起身,一步步走回桌边落座。 擦干净唇角的血渍,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语气笃定。 “你不敢。” 赢无袖中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 周身戾气褪去,重新恢复成慢悠悠的语调。 话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往事种种(第2/2页) “他们还能护你多久?” “他们自己的命数,都未必长久。等他们不在了,我无所顾忌。” “别胡说八道。” 赢无扫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他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里屋门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走吧。” 许四海没有立刻动身。 看着他孤冷的背影,忽然开口。 “今天,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存在。” 门框边的背影,骤然僵住。 “就当是回报。” “回报你当年收留我,给我那几碗热饭。” 屋内死寂良久。 赢无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抵在门框上,停顿许久。 嗓音淡淡传来。 “……随你。” 许四海起身,转身走出院门。 午后阳光落在他身后,影子被拉得极长,铺在青砖院地上。 —— 与此同时,云雾山。 山巅风大。 许柚柚和燕舟并肩坐着,望着底下雾气翻涌的山谷。 山风吹过来,轻轻掀动两人的衣摆。 许柚柚静静靠着燕舟的肩头,沉默了很久。 才轻声开口。 “赢无当年给我父亲选的地,确实极好。” “安安稳稳,格外清净舒适。” 燕舟应声。 “他一辈子钻研五行八卦、风水术法。” “就算是当年养你、取你血为引,都会细细挑最好的地势。” 许柚柚安静片刻,忽然偏头看他。 “你以前说过,赢无的真名,不叫赢无。” “他到底叫什么?” 许柚柚眉峰轻轻一动:“公子?秦皇的子嗣?” 燕舟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语气带着一丝久远的怅然:“他的母妃是少使阿莠。原本是齐国罪臣之女,齐亡国之后跟着齐夫人入了咸阳宫。只是个做杂活的宫婢,织布扫地,打理巷院。秦皇一次偶然撞见,临时临幸,随手封了个最低阶的少使。” 许柚柚安静听着,默默在心里捋秦朝后宫品阶。 少使位份极低,连专属宫殿都没有,只能挤在偏僻杂役宫舍,和普通宫女同住。看着体面,实则连正经女官都比不上。这样的身份,生下的子嗣连宗室族谱都未必能录入。 “你怎么会认识他?” 燕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秦皇生性阴鸷多疑,冷酷寡恩。他一辈子猜忌人心,尤其忌惮姬家。但凡和姬家有关的往来,他都会再三权衡。我幼时,宫中设宴,秦皇邀姬家赴宴。宴席之上,他见我体弱,故作亲近,当众说要从他诸多皇子里挑一人陪我相伴长大。” 许柚柚轻声接话:“说白了,就是安插在姬家的眼线。” “是。”燕舟语气微凉,“你我都懂的道理,他自然也懂。那根钉子,我们不得不接。秦皇看似和蔼,让所有公子列队站在我面前,任我挑选玩伴。看着温情,却每一步都是算计人心的刀。” 许柚柚点出问题,“按赢无的出身位次,他根本没资格站在队列里。” “确实。”燕舟点头,“就算他当时在,我也不会选他。那时候我选的,是魏良人的儿子,公子墨。” 许柚柚沉思着,良人,那身份应该是贵女或者士女。 燕舟继续说:“公子墨受他母妃教导,性格温润守礼,通晓律法,不喜权谋,一心只想做个闲散宗室,远离储位纷争。他很清楚母亲只是普通良人,没有母族撑腰,一旦卷入储位之争,必死无疑。所以我选他。” 许柚柚轻笑:“然后呢?” “皇室水深。”燕舟声音带着淡淡的冷意,“从我选中他的那一刻起,他身价水涨船高。他母妃也借着势头晋为魏美人。看似殊荣加身,实则彻底成了秦皇的刀。命数早就被定死了,活不长久。” 许柚柚内心认可燕舟这话。无论什么朝代,帝王都是多疑无情的。 “自那以后,公子墨常常借故出宫来姬家与我做伴。明着相伴,实则替秦皇监视我姬家动静。”停顿了一会,“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关注,他与公子偃私下交情这件事很快被秦皇察觉。不久后,公子墨便带着赢无一同来了姬家。” 许柚柚皱着眉,心里分析:庶子和庶子之间是有不同的。母妃不同,自然待遇也就不同,公子墨应该是入了宗室谱牒有名的,而赢无就算入宗室,也是无名的。他拿着公子墨做跳板? “我初见他,便知此人虚伪。刻意讨好,刻意迎合,处处藏着心思。可公子墨待他极好,处处包容。我曾问过公子墨为何对这个异母弟弟格外偏爱,他只说,公子偃待他很好。” 许柚柚抬眼,眼中带着好奇。 “如何好?” 山风卷着雾气,掠过山谷。 燕舟沉默良久,轻轻摇头。 “我留意过一段时间,” “他对公子墨是真的。” 因为他发现,他们隐晦的感情。 许柚柚轻声问出心底的疑惑。 “那赢无为什么,视你为仇敌?” 燕舟望着茫茫远山,目光空落。 风一遍遍吹过山谷,吹散雾气,又迅速合拢。 良久,他缓缓开口。 “因为,是我亲手杀了公子墨。” 许柚柚猛地偏头看他。 “真的死了?” 燕舟没有应声。 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旧事。 不,还活着。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数年后胡亥进行宗室清算,罗织罪名,批量诛杀诸公子、公主。 他倒是能逃过一劫。 他没有解释,只是静静望着远山,一言不发。 许柚柚看着他落寞的侧脸,瞬间懂了。 没有再追问半个字。 重新把头靠回他的肩头,牢牢握着他的手。 山间雾起雾散,风来风往。 一切无声无息,沉在绵长的安静里。 第六十四章婚书上主婚 第六十四章婚书上主婚 谷晓箐拎着精致的礼盒,站在许家老宅大门前。 悄悄深吸了一口气。 朱红大门敞着,门楣的老匾字迹褪色,温温旧旧的。 门槛很高,她抬脚跨过,顺手轻轻提了下裙摆。 许清河走到她身侧。 一手接过她手里的礼盒,一手悄悄从她后腰探过来,轻轻扣住她的指尖。 谷晓箐偏头看他。 许清河没说话,就低眸静静望着她,掌心微微收了收紧。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还是有点紧张。”谷晓箐小声嘀咕。 许清河唇角弯了点弧度,牵着她绕过影壁,穿过前院。 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阳光从叶缝落下来,铺得满院都是细碎的金光。 走到正房门口。 谷晓箐下意识攥了攥身侧的衣角。 许清河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 谷晓箐缓缓吐出一口气,朝他轻轻点头。 许清河笑着,牵着她往里走。 正房里。 许柚柚靠在燕舟怀里,坐在蒲团上,低头捧着平板看剧。 燕舟坐在她身后,手里捏着毛线针,腿上摊着一团浅灰色毛线。 听见动静,两人一同抬眼望过来。 谷晓箐愣了一下。 果然好看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格外顺眼。 许柚柚收起平板,坐直身子,语气温温柔柔的。 “晓箐来了。” “祖姑奶奶,祖姑爷爷!” 燕舟把手里的毛线和针具,轻轻归进织篮。 抬眼朝两人示意。 “过来坐。文生刚送的新茶,正好尝尝。” 说着,他起身走向茶桌。 谷晓箐正要抬脚跟上帮忙。 许柚柚像是提前看穿她的心思,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晓箐,坐我这儿。” 谷晓箐下意识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微微颔首,把礼盒递给她,眼神示意她过去。 自己则转身走向茶桌。 谷晓箐乖乖走过去落座,双手捧着礼盒递上前。 “祖姑奶奶,这是我和我妈妈亲手做的糕点,给您和祖姑爷爷尝尝。” “你们母女有心了,谢谢。”许柚柚伸手接过。 “您喜欢就好。” 许柚柚看着她拘谨的样子,轻轻笑了声。 “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怎么还这么紧张。” “您是许家长辈,见您,我肯定紧张的。” 没一会儿。 燕舟端着两杯热茶回来。 许清河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茶壶和余下的茶杯。 燕舟在许柚柚另一侧坐下。 许清河摆好茶具,落座在两人正对面。 许柚柚抿了口热茶,开门见山。 “有事就直说吧。” 谷晓箐抬眼,认真开口。 “祖姑奶奶……我爸妈,同意我和许清河在一起了。” 许柚柚转头看向许清河。 少年肩线绷得笔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藏着紧张。 “做得不错。” 听见这句认可,许清河紧绷的肩,悄悄松了半寸,手上继续比划几下:【我想结婚。】 听到这,许柚柚嘴角微微上扬。 燕舟温声开口,语调平稳柔和,轻轻落进耳朵里。 “都确定好了?” 许清河和谷晓箐对视一眼。 晨光落在许清河眉眼间,眼底映着细碎的光亮。 谷晓箐重重点头。 许清河也跟着点头,抬手快速比划手势。 【确定了,就是她。】 燕舟静静看了两人一瞬。 “后日,我们备好婚书和聘礼,亲自送去谷家。” 这句话落下。 许清河肩头彻底放松下来。 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姑娘,唇角悄悄扬起。 许柚柚无奈笑着。 “看你们俩紧张的。这是大好事,又不会棒打鸳鸯。” 彻底松下心的两人,脸上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 “行了行了,正事说完,你们自己去玩吧。”许柚柚摆了摆手。 许清河比划的动作顿了顿,又重新比了一遍。 【我们才刚来呢。】 “我剧刚看到最精彩的地方。” “再说你们祖姑爷爷刚学织毛衣,手慢得很,不抓紧,今年冬天可就穿不上了。” 谷晓箐悄悄瞄了眼桌边的织篮,轻声道。 “那我们先不打扰了。” “去吧。” 许清河抬手,轻快地比了个手势。 【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 跨过门槛的时候,谷晓箐清晰感觉到,他扣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无声的,在告诉她——成了。 走出十几步远,谷晓箐轻声开口。 “你手心好凉。” 许清河偏头看她,没有否认。 垂下手,在身侧活动了两下指尖,又重新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 掌心的凉意慢慢褪去,变得温温热热。 指腹贴着她的指根,扣得稳稳的。 谷晓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眉眼弯弯。 “太好了,许清河。” 许清河低头笑了笑。 唇角扬起的时候,眼角拉出一道极浅的笑纹。 他没看她,只是握得更紧,牵着她慢慢往前走。 “许清河,”谷晓箐带着笑意出声,“我们买冰淇淋庆祝一下吧。” 许清河看她一眼,温柔比出手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婚书上主婚(第2/2页) 【好。】 巷子尽头拐出去就是主路。 槐叶缝隙漏下的日光,轻轻落在两人肩头,缓缓滑落。 两人并肩,拐出了悠长小巷。 —— 隔日。 书房桌面摊着一张厚厚的红纸。 旁边摆着砚台、笔洗,墨已经细细研好。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 许柚柚撑着下巴,坐在桌边看燕舟写字。 燕舟端坐桌前,身姿端正。 笔尖在红纸上方悬停一瞬,稳稳落下。 晨光斜斜切进窗棂,落在他腕骨上,把握笔的指节轮廓描得格外清晰。 许柚柚安安静静看着。 他的字永远这么好看。 不管过多少年,他伏案写字的模样,总能让她生出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红纸落款处,落笔端正——姬渊舟。 不是燕舟。 书桌另一侧的地面上。 许星河和许天佑盘腿坐着。 许星河手里捏着聘礼清单。 许天佑面前摆着几只敞开的红漆木匣。 满满当当的头面首饰铺在里面。 珠花、玉簪、步摇、银鎏金抹额、耳珰、手镯、臂钏、指环。 晨光铺落,每一件都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许天佑捏起一支镶红宝石的足金钗子,在指尖转了转,迎着光细看。 “这套头面也太齐全了。” 他举着钗子打量半天。 “这是凤钗吧?比我拍戏时女演员借的道具还要精致。” 许星河低头对着清单逐项核对,头也不抬。 “还有珠花、玉簪、步摇、抹额、耳珰、手镯、臂钏、指环,全都齐了。” 许天佑按着他报的名目一一翻看。 拿起珠花的时候,轻轻拨了下流苏。 细碎的珠串相撞,发出轻轻的叮响。 他正要翻耳珰,许星河轻声提醒。 “轻一点。” “知道啦。”许天佑随口应着,放下耳珰,抬头朝书桌方向喊。 “祖姑奶奶,祖姑爷爷!我们以后结婚,也有这么多首饰吗?” 许柚柚目光还黏在燕舟的笔尖上,随口应着。 “乖乖听话,好好做人,以后都有。” 燕舟刚好收笔,抬眼看向许天佑。 “小二,偷偷处对象了?” 许星河也疑惑看过去。 被两道目光同时盯着,许天佑无奈耸肩。 “没有啊。” 许星河核对完一页清单,抬眼瞥了眼许天佑手里攥着的凤钗,声音轻轻的。 “这支放到中间那一层,别磕碰到。” 许天佑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它该放哪儿?” 许星河头都没抬,笔尖依旧停在纸面。 “这份清单上写着,我又不瞎。” 话音落,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许天佑的后脑勺。 接着又埋着头,一项一项对着清单清点。 许天佑捂着后脑勺,小声哼哼了两句。 许柚柚低头端详桌上的婚书。 红纸上墨迹干透,字迹遒劲舒展,字字端正。 指尖轻轻拂过主婚人那一栏。 心里软软的,有点奇妙。 “好神奇,我的名字居然在主婚人这里。” 燕舟拿过手帕,细细擦去指尖残留的墨痕。 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们的许小柚,也是正经长辈了,长大了。” 许柚柚指尖点在红纸落款的名字上。 姬渊舟三个字,端端正正。 “以后,你可以用回这个名字吗?” 燕舟垂眸看了一眼,语气温柔。 “正式婚书,用本名,更显郑重。” 许柚柚笑着把红纸铺平,一点点捋平边角细微的褶皱。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 像是要把这一纸婚书,妥帖珍藏。 “忽然有点羡慕这种平平淡淡的安稳日子。” 燕舟望着她。 “他们俩面相相合,是难得的般配。” 许柚柚闻言,忽然想起旧事,眼底漫起点调侃的笑意,偏头看他。 “还记得以前我们小院隔壁的苏小哥吗?” 燕舟动作一顿。 放下手帕,轻轻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尖。 看他这副模样,许柚柚忍不住弯起嘴角。 “当年你说他和巷口朱阿姐是百年好姻缘,特意让苏大娘去提亲。” 燕舟低声辩解。 “确实是好姻缘。”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那个年代,两人都安稳活到七十多,已是极好的结局。” “你明明知道,苏小哥最怕朱阿姐。”许柚柚凑近一点,声音压得软软的,带着笑,“自从你说完,苏大娘天天上心催婚。后来苏小哥每次看见你,都绕路躲着走。” 燕舟没有再接话。 把手帕放回桌面,微微低头,朝她凑近。 两人鼻尖轻轻相抵。 距离极近,能清晰看见彼此瞳孔里映着的微光。 许柚柚小声嗔他。 “小气鬼。” 燕舟低头,极轻地啄了一下她的唇角。 像落笔收尾的浅浅一笔。 “我乐意。” 风从敞开的门外吹进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 轻轻掀起红纸的边角。 屋外有风,屋内有墨香。 时不时传来许天佑翻弄首饰匣子的细碎声响。 午后时光,安静又温柔。 第六十五章铁粉?配不配? 第六十五章铁粉?配不配? 津南市。 津大校园的梧桐叶绿得肆意张扬。 层层叠叠的枝叶,把头顶的烈日筛成细碎金光。 落在发烫的水泥路上,烘出一层层闷热的热浪。 许多金在京城闲得发慌。 赶上许惊蛰在津大讲座的最后一天,他直接拖了行李箱赶过来。 拖着箱子走进校门,没几步,额角的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抬手随意用袖子蹭了蹭汗,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许惊蛰发来的消息。 【讲座在第三教学楼阶梯教室。】 他随手回了一个字。 【好。】 把手机塞回兜里,拖着行李箱,慢慢往教学楼走。 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头顶老旧的吊扇转得慢悠悠,吱呀作响。 勉强搅动着满室闷热的空气。 讲台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投影幕布亮着。 许惊蛰侧身站在投影前,手里捏着翻页笔。 许多金没上前打扰打招呼。 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空位坐下,行李箱靠墙放稳。 讲座开场前,许惊蛰抬眼,随意扫过教室后排。 目光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轻轻一顿。 看见那人翘着腿,低头刷着手机,散漫得很。 他唇角微动,没说话,按了下翻页笔,收回目光落在幕布上。 许多金身旁的座位还是空的。 他刚点开手机,一条资讯还没看完,身边就有人坐了下来。 书包还没放稳,热气腾腾的声音就凑了过来。 “哥们儿,你也是来听许大神讲座的?” 许多金偏头看过去。 旁边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戴着圆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亮闪闪的,透着一股子热忱。 额角的汗打湿了鬓角,t恤领口洇出一圈深色汗印。 后脑勺还翘着一撮呆毛。 他怀里紧紧抱着书包,凑得很近,一脸虔诚。 许多金按灭手机屏幕。 “嗯。” 得到肯定答复,徐家乐瞬间打开了话匣子。 “许大神可是我偶像!我专门从外地赶过来的!” 许多金眉梢一挑。 “听这口音,云市人?” “对对对!你呢?你哪儿的?” 许多金嘴角轻轻扬起,藏着点小小的得意。 “京城来的。你偶像,是我亲三哥。” 徐家乐整个人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手指颤巍巍指了指许多金,又转头指讲台上方的许惊蛰。 下一秒,一声变调的卧槽直接脱口而出。 许多金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脸上得意洋洋,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徐家乐愣了足足十秒,才堪堪合上张大的嘴。 他又往许多金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小心翼翼的。 “那……你是不是华清的?” 许多金愣了下。 “华清啊……我邻居,住隔壁。” “隔壁?”徐家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哪个隔壁啊?” 许多金翻了个白眼。 “管那么多干嘛,反正我住他家旁边。” 徐家乐压根没在意他的语气,只顾着激动追问。 “那哥们儿,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啊?求求了!” 许多金扭头看他。 “许惊蛰的签名,很值钱?” 徐家乐认真想了两秒,一脸执拗。 “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要。” 许多金看着他这副实打实认真的样子,莫名觉得这人挺好玩。 他刚要开口,徐家乐又连忙补了一句。 “许大神那篇分布式系统的论文,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整整三遍!” 许多金茫然一瞬。 “……啥系统?” “分布式系统啊!” 徐家乐眼睛瞬间亮了,双手胡乱比划了一通复杂手势。 又把怀里揣着、翻得卷边的笔记本递到他眼前。 “你看!我把所有算法步骤都抄下来了!” 许多金低头扫了一眼。 满页密密麻麻、完全看不懂的代码和箭头。 他沉默两秒,由衷吐出两个字。 “你牛。” 很快,讲座正式开始。 幕布上显出五个字:分布式系统容错机制。 许惊蛰按动翻页笔,幻灯片缓缓切换。 清朗平稳的声音,清晰落满整间教室。 许多金靠着椅背,没怎么听台上的专业内容。 就安安静静看着他三哥站在讲台之上、从容沉稳的样子。 旁边的徐家乐倒是坐得笔直,全程高度专注。 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大半页,时不时点头,嘴里小声念念有词。 讲座过半,徐家乐又压低声音凑过来。 “大神讲得真的太好了。” 许多金随意点头。 “还行。” 徐家乐立马投来一个“你根本不懂”的眼神,转头继续埋头记笔记。 许多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低头瞥了眼他的本子。 密密麻麻的公式底下,悄悄画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火锅。 旁边大大写了一个字:饿。 许多金嘴角微微一抽,收回目光,继续看讲台。 下午四点半,讲座结束。 学生们纷纷起身离场,许惊蛰被一群人围在讲台边,围着问问题。 许多金拉起靠墙的行李箱,转头看向徐家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铁粉?配不配?(第2/2页) “走,带你见你偶像。” 徐家乐噌地一下弹起来,书包带差点勾住桌角。 手忙脚乱解开,快步跟在许多金身后。 许多金挤开人群往里走。 许惊蛰抬眼看见他,眼底漾开一点无奈的笑意。 目光顺势落在他身后紧跟着的徐家乐身上。 许多金侧身,把人让出来。 “三哥,这是你铁杆粉丝,专门从云市跑过来的,给签个名呗。” 许惊蛰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徐家乐张着嘴,脑子里排练了上百遍的开场白,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脸憋得通红,最后只局促挤出一句。 “许大神您好!我、我叫徐家乐!” 许惊蛰被他拘谨又真诚的样子逗笑了。 低头拿起笔,在讲义扉页签下名字,撕下来递给他。 “谢谢你专程过来。” 徐家乐双手接过纸片,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低头认认真真看了好几秒,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合本抱在怀里。 这才抬起头,后知后觉发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许多金顿了顿。 “许多金。” “好多金!” 徐家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眼神热切。 “以后来云市玩!我请你吃最正宗的锅子!” 许多金还没来得及应声,旁边许惊蛰淡淡开口。 “你不饿?” 许多金摸了摸空空的肚子。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 徐家乐眼睛瞬间一亮。 “食堂三楼有家面馆超级好吃!我昨天刚吃过!” 三人索性一起拐去食堂。 面馆空调开得很足,和室外燥热的天气,完全是两个温度。 坐下之后,刚才还话多的徐家乐忽然安静下来。 低头小口吃面,速度慢了很多。 许多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耳朵尖通红。 “怎么不说话了?” 徐家乐咽下嘴里的面,飞快瞥了一眼许惊蛰,又低下头。 声音轻了大半。 “……大神在这儿,我紧张。” 许多金愣了下,忍不住笑出声,低头继续吃面。 许惊蛰夹着面,头也没抬,语气平和。 “不用拘谨,照常说就好。云市的火锅,我还没吃过正宗的。” 徐家乐眼睛唰地亮了,又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扒了两口面,才小声试探。 “大神……你喜欢吃火锅吗?” “还行。” “那你要是有空——” 话说一半,他又自己停住,蔫蔫的。 “算了,你肯定特别忙。” 一旁的许多金听得好笑,默默往嘴里塞面。 许惊蛰放下筷子,看向徐家乐。 “你刚才不是说,凌晨三点有家好吃的烧烤店?” 徐家乐整个人瞬间被点燃了。 立马放下筷子,话匣子彻底打开。 “对对对!就在巷子最里头,招牌特别小,但味道绝了!” “烤豆腐干外焦里嫩,蘸干辣椒面超香!还有烤猪蹄、烤素菜——” 说着说着,他又下意识看了眼许惊蛰,声音放软。 “大神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路的……我熟得很。” 许惊蛰唇角轻轻弯起。 “好。” “我们有空一定去尝尝。”许多金喝完最后一口面汤。 三人吃完走出食堂。 徐家乐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抬头道。 “好多金,大神,我得先走了,今晚的机票,要回云市了。” “这么急?”许多金诧异。 “讲座最后一天啦,明天家里还有事。” 徐家乐笑着挥挥手,又认真看向许惊蛰。 “你们以后来云市,一定要找我!” 许惊蛰轻轻点头。 “好。” 徐家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喊。 “好多金!记得加我微信!” “加了!” 许多金高声应回去。 看着徐家乐挥着手,拐过梧桐树荫,彻底没了踪影。 傍晚终于起了风,吹散了整日的闷热。 层层梧桐枝叶筛落夕阳,碎金似的落在两人肩头。 许惊蛰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侧头看向许多金,眼底带着笑意。 许多金疑惑看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许惊蛰顿了顿,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俩,挺配的。” 许多金满脸问号。 ???配什么?配爱吃火锅吗? 许惊蛰笑着加快脚步,把一脸茫然的他甩在了身后。 夜里。 许多金躺在酒店床上刷手机。 微信界面弹出密密麻麻一大串语音条,还有一堆店铺推荐。 全是徐家乐发来的,铺满了半个屏幕。 他看着跳动的界面,忍不住笑了声, 点开许惊蛰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字:【三哥,一起去云市吧。】 他盯着屏幕愣了两秒,也不等对方回消息,随手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帘缝隙漏进路灯浅浅的光亮,在天花板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云市。 他心里默默想着。 好像,确实可以抽空去一趟。 也好久没过去了。 第六十六章再到云市 第六十六章再到云市 云市机场。 外头的天,蓝得干净又透亮。 许多金拖着行李箱走在最前面,许惊蛰跟在身后。 许惊蛰心里还在暗自琢磨。 昨天看到那条邀约短信,自己到底是怎么脑子一热,回了个“好“。 想了半天。 最后得出结论,纯粹一时冲动。 “之前听周婶提起过。“ 许惊蛰抬手,轻轻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停顿一瞬。 “你以前在云市出过事。还连累祖姑奶奶进了一趟医院。“ 许多金脚步猛地一顿。 脑子里瞬间闪过当年零碎的画面。 他赶紧甩了甩头,转身伸手一把搂住许惊蛰的肩膀,强行把人往出口拽。 “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翻篇了,不提了。“ “你松开。“ 许惊蛰被他拽得脚步踉跄,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上轻轻歪了一下。 许多金死活不松手。 “我虽说很久没来云市,但以前在这边玩过好几次,也算半个熟人。“ “再说昨天刚认识的本地小伙子,正好喊他出来带路,省事。“ 许惊蛰被他拽着往前走,无奈推了推眼镜。 “昨天才刚认识,今天就麻烦人家当导游?“ “这叫缘分。“ 许惊蛰侧眸看他一眼,语气平平。 “……你管这叫缘分?“ “不然叫什么?“ “叫祸害人家。“ 许惊蛰淡淡开口。 嘴上这么说,却也没真的拦着。 反正人都已经来了。 机场外头有风迎面吹过来,裹着云市独有的湿润水汽。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一团一团,白得像刚漂洗过的棉布。 许多金掏出手机,飞快拨出一通电话。 铃声只响了半声就接通了。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徐家乐兴奋透亮的声音。 “好多金!你们真的来云市了啊噶?“ “到了,刚出机场。我发定位给你,咱们碰面。“ 挂了电话。 许多金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许惊蛰先塞进去,自己紧跟着钻上车。 关上车门,随口报了地址。 “师傅,去山珍坊。“ 车子驶出机场。 云市的街景,一点点在车窗外头铺开。 沿街店铺的招牌新旧交错,有些上面还留着十几年前的旧号码。 路边有人蹲在台阶上慢悠悠吃米线。 道旁的大榕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把整条街道都罩在浓密树荫里。 京城,许家老宅。 周婶端来一碟刚做好的芒果蛋糕。 嫩黄色的蛋糕胚,铺着切块的新鲜芒果,边缘点缀着几片薄荷叶。 许柚柚拿起小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芒果的清甜混着奶香,在舌尖慢慢化开。 咽下去,她随口开口问了一句。 “小三和小四,去云市了?“ “是啊,惊蛰少爷刚打来电话说的。“ 周婶在旁边坐下,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许柚柚又叉起一块蛋糕,嘴角轻轻扬起。 “不用想,肯定是小四撺掇的。“ 周婶跟着笑。 脑子里想起去年云市那桩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多金少爷这两年听话很多,应该不会再闯祸了。“ 后半句,她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许柚柚慢慢嚼完嘴里的蛋糕,把叉子轻轻搁在盘边。 看了周婶一眼。 “我现在就一个心愿。“ “这几天,别接到从云市打过来的求助电话。“ 周婶捂着嘴轻笑,肩膀微微晃动。 “祖姑奶奶,那种事有一次教训就够了,哪里还会再发生。“ 许柚柚端起茶杯,指尖轻轻转了转杯身。 缓缓开口。 “普通人自然不会。“ 她轻轻摇头,没继续往下说。 但眼底的无奈,谁都看得明白。 周婶笑意淡了些,试探着提议。 “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要不您亲自过去一趟?“ 许柚柚抬眼瞥她,语气淡淡的。 “你还想再跟着去一趟医院?“ 周婶立刻摆手,声音瞬间矮了半截。 “那还是算了……“ 许柚柚低头抿了口茶,放下杯子,若有所思。 “不过,还是得找个人盯着他。“ 顿了顿,语气微微沉了点。 “别让他嚯嚯小三。“ 云市,山珍坊。 店面不大,木质招牌挂在门头。 常年被烟火熏着,字迹微微发旧模糊。 门口摆着两张矮竹凳,一位老大爷坐着抽旱烟。 看见两个年轻人走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店内空间反倒宽敞。 十几张木桌错落摆放,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发亮透光。 每张桌子都嵌着小型电磁炉,桌边竹篮里摆着备好的菌菇拼盘与时蔬。 徐家乐早就到了,坐在最里侧的桌子边。 看见两人进门,他立刻站起身,用力挥手。 “这边这边!“ 许多金和许惊蛰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徐家乐刚要张嘴喊老板,许多金已经朝着柜台扬了下巴。 “老板娘,老规矩。菌汤锅底,拼盘照旧,再加一份见手青、一份干巴菌。“ 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再到云市(第2/2页) “许先生!好久没见你过来了!“ “忙。“许多金随口应着,“这不今天带朋友过来尝尝。“ 老板娘干脆走出柜台,手里捏着点菜单。 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许惊蛰身上。 “这位是?“ “我三哥。“ “哎哟,原来是亲哥!“ 老板娘声音都亮了几分,格外热情。 “那我必须多送两个特色菜!“ 许惊蛰侧头看了许多金一眼,语气带着点浅淡的意外。 “你在云市,还有这待遇?“ “那可不。“ “行。“ 许惊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 “那这顿,你请。“ 徐家乐眼睛瞬间亮了。 心里暗暗感慨——多金哥在云市是真有排面噶。 许多金笑着应声。 “谢谢老板娘。“ 转头看向许惊蛰,嘴角笑意没变,心里已经认命。 行吧,他请就他请。 “等一下啊,我先给你们下锅底。“ 老板娘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许多金,笑着叮嘱,语气却很认真。 “许先生,这次菌子一定煮够时间再吃,别心急啊。“ 许惊蛰端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徐家乐眼睛瞬间瞪圆,满是好奇。 许多金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 “……知道了。“ 老板娘笑了声,转身走进厨房。 徐家乐立刻凑近,压着声音八卦。 “多金哥,你有故事噶?“ 许多金端杯喝了口茶水,目光轻飘飘飘向窗外。 “没什么。“ 许惊蛰慢悠悠喝着茶,唇角轻轻弯起一点弧度。 替他淡淡接了话。 “他上次吃菌子没煮熟,进医院了。“ 徐家乐安静沉默两秒。 下一秒直接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许多金看着自家哥哥一脸平静的模样,心里门儿清。 他早就想好要翻旧账,就等着这一刻呢。 语气带着被亲哥当众拆台的认命感,轻轻出声。 “……你故意的。“ 许惊蛰没否认,又抿了一口茶。 没过多久,老板娘端着滚烫的砂锅锅底过来。 锅里菌汤咕嘟咕嘟翻滚,掀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鲜香瞬间漫开。 她又折返两趟,端来两份菌菇拼盘,还有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见手青,轻轻摆在桌角。 “见手青一定要煮满二十分钟,千万别提前动筷子。“ 许多金拿出手机,调好二十分钟计时器,放在桌子正中间。 看向徐家乐,认真叮嘱。 “等熟了再吃。“ 徐家乐好奇心压不住,追问。 “那你上次怎么会进医院的?“ “没看时间。“ 徐家乐微微张大嘴,声音都高了些许。 心里满是诧异。 京城来的人,胆子都这么大的嘛? “……没看时间你就敢直接吃?“ 许多金盯着跳动的计时数字,闷闷应了一声。 “嗯。“ 徐家乐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转头看了眼许惊蛰。 对方依旧端着茶杯,目光平静落在计时器上,一副该说的早就说完、你自己体会的模样。 他再转回来看许多金,憋了半天,由衷叹了口气。 心里默默打定主意,等下计时必须自己盯着。 “……多金哥,你是真命大。“ “命是保住了,那次手差点废了。“ 许多金盯着计时器,淡淡补了一句。 徐家乐立刻追问。 “怎么回事啊?“ 许惊蛰在旁轻声解释。 “那次他自己出事不算,连累家里长辈也中招住院。回去之后,被罚抄了很久的书。“ 徐家乐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那确实“的认可。 “老人家都受牵连,那你真是活该嘛!“ “纯属意外。“ “你的意外,就是送人进医院。“ 许多金无奈看向许惊蛰。 “三哥,祖姑奶奶早就罚过我了,翻篇了。“ 话音刚落,桌上的计时器准时响起提示音。 二十分钟到了。 许多金伸手掀开砂锅盖。 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裹着醇厚的菌香。 他抽了双筷子递给许惊蛰,自己也拿了一双。 “可以吃了,熟了。“ 徐家乐夹了一片见手青,在蘸料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嘟囔。 “确实熟透了,味道超香。“ 许多金夹了片牛肉,头也没抬。 “人与人之间,总得有点信任。“ 许惊蛰听着两人拌嘴,安静吃了一口菌子。 细细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淡淡吐出两个字。 “熟了。“ 许多金抬眼看他。 许惊蛰又夹起一筷子菌菇,轻声补了一句。 “嗯,确实鲜。“ 砂锅里的热汤还在持续咕嘟冒泡。 升腾的热气蒙住三人的眉眼,笼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窗外榕树繁茂,日光穿过枝叶,筛出细碎金光,落在桌面,又缓缓滑落。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夕阳把榕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屋内温温热热,烟火气安安稳稳落了满桌。 第六十七章冷的,热的 第六十七章冷的,热的 京城,傍晚。 古籍馆门口的老树被晚风拂着,沙沙作响。 许柚柚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是周婶刚炸好的藕盒,还带着滚烫的温度,袋底洇出一小圈浅浅的油渍。 燕舟从馆内走出来。 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松松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抬眼看见台阶下的人影,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弧度。 “等多久了?” “刚来。” 许柚柚抬手把纸袋递给他。 “周婶炸的藕盒,怕你忙了一下午饿着。” 燕舟接过纸袋,腾出一只手,轻轻牵住她的掌心。 许柚柚乖乖任由他牵着,两人并肩,慢慢走下台阶。 燕舟指尖微微收紧,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许柚柚走在他身侧,慢悠悠开口。 “今天修的什么书?” “一本宋版古籍,虫蛀得很严重。” “修好了吗?” “破损处补完了,还没压平定型。” 许柚柚轻轻点头。 这些专业的东西她其实听不懂。 但燕舟说起工作时,语气松弛又平和,像是卸下了一身疲惫。 她就愿意安安静静听着。 “眼睛累不累?” “还好。” “不行,你就说疼。” 燕舟偏头看她一眼,唇角弯弯的,很顺从。 “疼。” 许柚柚瞬间满意。 往前走了两步,瞥见街边亮着灯的刨冰小店。 “阿舟,我们去吃那个。” 燕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小店招牌挂在门头,门口摆着几张塑料矮凳。 一个高中生坐在凳上,低头啃着一碗堆得高高的刨冰。 “天黑了,吃凉的容易着凉。” “没事的。” 许柚柚拉着他,径直走到店窗口前站定。 回头看他。 “你吃热的,我吃凉的。” 燕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跟老板娘点单。 “一碗芒果刨冰,一碗红豆热汤。” 很快,两碗吃食端上桌。 许柚柚把温热的红豆汤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冰凉的刨冰。 两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许柚柚舀起一大勺刨冰送进嘴里,凉意漫开,舒服得眯起眼。 “好吃。” 嚼碎咽下去,抬眼看向对面的燕舟。 他捧着红豆汤,小口慢喝。 升腾的热气蒙住眉眼,把清冷的轮廓衬得格外柔和。 许柚柚又舀了一勺刨冰,递到他嘴边。 燕舟垂眸看着冰凉的勺子,又抬眼望她。 “张嘴。”许柚柚举着勺子不动。 燕舟低头,乖乖吃掉。 冰凉的甜味铺满舌尖,他轻轻嚼了两下,唇角笑意更深。 “凉。” “那可不。” 许柚柚收回勺子,自己又吃了一口,含糊嘟囔。 “就是很好吃。” 燕舟舀了一勺温热的红豆汤,轻轻吹凉,递到她嘴边。 许柚柚看都没看,低头喝干净。 红豆炖得软糯,温温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咂了咂嘴。 “还行吧。”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红豆还不够烂,还是热汤比冰的舒服。” “嗯。” “你还吃不吃冰?”燕舟看着她手里的碗。 “吃。” 许柚柚自顾自吃了一口,又挖起一勺递过去。 燕舟低头,又吃了第二口。 他放下勺子,把膝头的纸袋打开。 藕盒还留着余温,隔着油纸,能闻到浓浓的炸香。 他掰下一小块,递到许柚柚嘴边。 许柚柚张口接住,咬得脆脆的。 燕舟自己也吃了一块,轻轻点头。 路灯的光线落下来,浅浅覆在他侧脸。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 “阿舟,以后我天天来接你下班。” “嗯。” “明天我也来。” 燕舟偏头望她,安静看了两秒。 低头喝了口汤,眉眼温柔。 “好,明天我陪你。” —— 两日之后,云市。 小锅米线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白雾袅袅。 老板娘看见徐家乐带着两个陌生人进门,熟络地笑。 “小徐,带朋友过来吃饭啊?” “对啊!京城来的朋友!” 徐家乐领着许多金、许惊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大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不停。 三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刚端上桌,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玻璃窗上。 转瞬之间,雨点密密麻麻落了下来。 许多金扒了一口米线,抬头看向窗外。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 许惊蛰低头喝着汤,语气平稳不疾不徐。 “出门前看了天气预报,下午转晴。” 许多金和徐家乐同时抬眼看他。 “你居然会看天气预报?”许多金诧异。 “出门习惯性看一眼。” 许多金沉默两秒。 “……三哥,你是真打算认认真真爬山啊。” 徐家乐咽下嘴里的米线,眼睛一下子亮了。 “正好!雨后山上菌子最多了!” “我熟路,等下请个本地向导,我们上山采菌。” “采得多的话,带回京城给祖姑奶奶、祖姑爷爷尝尝。” 许多金侧头看了眼许惊蛰。 许惊蛰还在安静喝汤,听见“祖姑奶奶”四个字,轻轻抬了下眼皮。 “靠谱吗?”许多金问。 “请向导就稳了,绝对不会出错。” 许惊蛰放下汤碗。 “你以前采过菌子?” “没有。” “那你采过什么?” 许多金认真想了想。 “……柿子。” 许惊蛰安静两秒,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喝汤。 一旁的徐家乐已经掏出手机,飞快联系上山的向导。 次日清晨。 雨彻底停了。 山里空气湿湿润润,带着草木的清香。 徐家乐请的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背着竹篓,走在最前面,随手拨开挡路的杂草。 许多金走在中间,许惊蛰走在最后。 向导蹲下身,拨开一丛青草,指着底下的菌子。 “这个可以摘,青头菌,放心吃。” 许多金跟着蹲下来看,伸手摘下,随手放进竹篓里。 三步开外,许惊蛰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片刻后轻声开口。 “你没摘干净,根部带泥了。” 许多金低头一看,果然菌子根部沾着一团湿泥。 “……你怎么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冷的,热的(第2/2页) “向导刚刚提醒过,你没认真听。” 许多金回想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句叮嘱。 他没辩解,默默把泥拍干净,继续往前走。 向导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土里冒出来的菌子。 “这个也行,鸡枞,品质很好。” 许多金照摘不误。 向导直起身,回头认真叮嘱。 “颜色特别鲜艳、伞面带斑点的千万别碰,碰了手会过敏变色。” “记住了。” 半个钟头下来,竹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篓新鲜菌子。 徐家乐说山下的农家乐可以免费帮忙加工。 一行人索性直接下山。 农家乐老板看着满满一篓菌子,又看了眼许多金。 “这位是?” “我朋友,姓许。”徐家乐介绍。 老板瞬间了然,笑着点头。 “懂了,见手青我多炒一会儿,彻底熟透,放心吃。” 老板转身进厨房,许多金跟着进去搭把手。 看见案板上摆着一块五花肉,随手拿起菜刀,切了几片丢进锅里打底。 老板接过锅铲,接手翻炒调味。 开饭的时候,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全是鲜香的菌子家常菜。 徐家乐埋头干饭,吃了两口抬头。 忽然看见许多金盯着空碗,一动不动,眼神放空。 对面的许惊蛰也停了动作。 筷子夹着一片肉,悬在半空,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徐家乐放下筷子。 “多金哥,怎么了?” 许多金慢慢转过头,眼神一点点失焦,语气呆呆的。 “……那棵树。它想跑。” 徐家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树安安静静立着,一动没动。 下一秒,许多金猛地站起身,眼神清亮,精气神十足。 “老许!” “……哪个老许啊?” “你在这儿等着!” 许多金大步冲出院子,站在空地上。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举到眼前,对着空空荡荡的虚空一指。 “呔!” 徐家乐连忙追到门口。 “多金哥,你干嘛呢?” “这里有妖气!” 许多金低吼一声,朝着一丛野草直冲过去。 侧身利落一闪,像是躲开了什么东西,顺势一记扫堂腿,扑了个空。 他稳稳站定,摆出练武的起手式,气势十足。 “泼妖!吃俺老孙一棒!” 院子里。 许惊蛰依旧安坐在餐桌前,神色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挽起袖子的小臂,目光专注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 徐家乐快步走过去。 “三哥?” 许惊蛰没有抬头,声音轻轻的。 “……在咬。” “什么在咬?” “它们。” 许惊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小臂。 “好多只,你看。” 徐家乐低头仔细去看。 小臂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许惊蛰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它们在啃我。” 徐家乐沉默两秒。 “……疼吗?” 许惊蛰认真感受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痒。” 说完,他轻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小孩。 “好了好了,别抢,一个一个来。” 徐家乐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耳边是院子里许多金中气十足的喊声。 “泼妖吃俺老孙一棒!” 他转头看去。 许多金正蹲在地上,对着一朵小野花严肃呵斥。 “你这妖精!化作花草也逃不过我老孙的火眼金睛!” 再回头看许惊蛰。 男人依旧盯着自己的小臂,轻声细语。 “那边也有啊?行,你们去那边,这边还没轮到。” 徐家乐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熟练拨通了120。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 许多金还在对着野花较劲,执意要收服妖精。 许惊蛰安安静静躺着,闭着眼,指尖轻轻在膝盖上轻点,一下一下,像是在默默数数。 两人先后被抬上救护车。 许多金还在挣扎,吵着要回去抓妖。 许惊蛰乖乖躺好,神态安然。 徐家乐缩在车厢角落,身心俱疲。 颠簸的车厢里,许多金忽然开口。 “三哥……你那边也有妖怪吗?” 许惊蛰睁开眼,侧头看向身侧空空的空气。 “没有。我这边是……十七个。不对,十八个。” 许多金好奇追问。 “它们在干嘛啊?” “在吃,吃得很慢。” 许多金沉默片刻,大方开口。 “那你叫它们过来吃我这边的。” 许惊蛰侧过头,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那边有新的,你们要不要过去几个?” 安静两秒,他轻轻点头。 “它们说,吃饱了。” 徐家乐直接把脸埋进掌心,彻底无力了。 车子抵达医院。 许多金推进一间急诊室,许惊蛰推进隔壁。 徐家乐独自坐在走廊长椅上,盯着墙上的宣传栏发呆。 兜里手机突然震动,是许多金的手机。 来电备注:周婶。 他连忙接起。 “喂?”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 “……多金少爷?” “周婶您好,我是徐家乐,多金哥的朋友,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周婶语气一紧。 “怎么了?又惹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吃菌子中毒了。” 电话那头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推门声。 一道温和却沉稳的女声远远传来。 “哪家医院?发定位。” 周婶应声,对着电话道。 “徐先生,加个微信,麻烦你把定位发我。我们明天赶到。” 电话挂断。 微信很快弹出消息。 【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他们。】 徐家乐回了一个字。 【好。】 他放下手机,靠着椅背长长叹气。 走廊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急诊室厚重的门板隔开两边的动静。 里头传来许多金义正言辞的喊声。 “你这妖精!俺老孙今日定要收了你!” 隔壁诊室,隔着一堵墙,是许惊蛰温和平静的声音。 “还有一只在啃脚踝,别挤,都有位置。” 徐家乐额头抵上冰凉的墙壁。 满心只剩一句话。 这都叫什么事啊。 第六十八章清醒后的他们 第六十八章清醒后的他们 云市,医院病房。 许多金是被满室消毒水的味道呛醒的。 睁开眼,头顶铁架挂着吊瓶,透明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往下坠。 零碎画面猛地窜进脑子里。 野花、满山妖精、还有一根根本不存在的金箍棒。 他轻轻闭了闭眼。 得,又中招了。 他侧过头,看向隔壁病床。 许惊蛰安安静静平躺着,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稳绵长,人还没醒。 许多金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胸口起伏正常,才收回视线。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许星河提着两只保温盒走进来。 看见许多金睁着眼,脚步顿了顿,快步走到床边。 把保温盒轻轻摆在床头柜上,上下扫了他一圈,才算松了口气。 “醒了。” “大哥……” 许多金开口,嗓子干涩沙哑,沙哑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喉咙,皱起眉。 许星河瞥他一眼,伸手按了床头按键。 病床床头缓缓抬升,角度变得平缓。 “你昨晚在病房外嚎了半宿,嗓子不疼才奇怪。” 说完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许多金没敢多说话,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温水划过喉咙,带着一阵刺痛,他眉头皱得更紧。 “三哥怎么样了?” 许星河还没来得及应声。 隔壁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平平淡淡。 “死不了。” 兄弟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许惊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看过来,眼皮还有点浮肿。 许星河走过去,微微弯腰,仔细打量他片刻。 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三,认得这是几吗?” 许惊蛰淡淡白他一眼。 “大哥,我是中毒生病,不是脑子坏掉了。” 许星河直起身,顺手也把他的床头摇起来。 做完这些,才转身走回许多金床边。 许多金看着这差别待遇,当即皱眉。 “大哥,你也太偏心了吧。我刚醒,也没见你这么细致。” 许星河伸手,一把捏住他的耳朵。 “你还想要温柔待遇?” “家里就你一个闹腾的傻子就够了,你要是把老三也带傻了,回去有的是人收拾你。” 许多金被掐得龇牙咧嘴,歪头躲闪。 “这次真的是意外——” 许星河松开手,指尖轻轻揉了揉他被掐红的耳尖。 拉了张椅子,坐在两张病床中间,双手抱胸。 “医生排查过了。” “不是菌子的问题,是你后面切的五花肉不对劲。” “也难怪徐家乐没事,他没碰那盘肉。” 许多金摸着发红的耳朵,迟钝地回想了一下。 “肉?那肉味道确实挺香的。” 许星河唇角轻轻弯了点笑意。 “是香。” “我让徐家乐调了农家乐的监控。” “你小子,拿着人家专门切菌子的刀,去切生五花肉。” “一物混一物,直接把你们俩干翻躺平。” 许多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隔壁床传来许惊蛰无奈的声音。 “造孽啊。” 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年轻的值班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进来。 白大褂领口压着头发,后脑勺翘着一小撮呆毛。 他走到许多金床边,翻开病历,语气平稳发问。 “现在还能看见妖精吗?” 许多金当场愣住。 “啥?什么妖精?” 医生低头扫了眼病历记录。 “昨晚急诊,你追着空地喊妖精,还自称孙悟空。” “现在幻觉还有吗?” 许多金慢慢转头,盯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 “……看不到了。” 医生低头记录一笔,又走到许惊蛰床前。 “你呢?之前看到的那些东西,还有吗?” 许惊蛰轻轻摇头。 “没有了。” “那被啃咬的异样感?” 许惊蛰轻咳一声。 “……也没有了。” 医生合上病历夹。 “幻觉完全消退,意识清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清醒后的他们(第2/2页) “今晚再留院观察一晚,明天没异常就可以出院。” 他抬眼看向许星河。 “有任何不舒服、症状反复,直接按铃叫护士。” 说完转身离开病房。 病房安静了好一阵子。 许多金干咳两声,慌忙转移话题。 “大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许星河把另一杯温水递给许惊蛰,重新坐好。 “昨天周婶给你打电话,是徐家乐接的,知道你们俩中毒住院。” “祖姑奶奶当即就让我买票飞过来。” 许多金瞬间绷紧身子,吊瓶铁架都被他晃得轻轻一颤。 “祖姑奶奶知道了?” 许星河眼底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许老四,你又闯祸了。” 许多金鼓着腮帮子,一脸委屈。 “这次真的冤枉……我就是顺手帮个忙,谁知道会中招。” 许惊蛰喝了口水,淡淡开口。 “老四,你还是少来云市。” “你每次来这边,必进医院消费。”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你大概和这里相冲。” 许星河认真点头,深表赞同。 —— 这时,云市机场。 到达大厅的玻璃墙外,天空蓝得干净透亮。 许柚柚和燕舟走在最前面。 许念、苏慎南跟在身后,两个小孩戴着同款小帽子,背着一模一样的小书包。 许念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小手指着旁边的特产店门口,眼睛亮亮的。 “哇!哥哥,好多小蘑菇!” 苏慎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店门口摆着一整排蘑菇玩偶,圆滚滚胖乎乎的。 五颜六色的伞盖,底座缝着两颗小黑豆眼睛,软乎乎的。 苏慎南低头看向许念。 “念念想要吗?” 许念用力点头,仰着小脸看向前面的两人。 “祖姑奶奶,祖姑爷爷,我们可以买吗?” 许柚柚顺着视线扫过去。 心里默默评价:好丑。 她侧头看向燕舟。 燕舟轻轻朝她摇了下头,低头抬手摸了摸苏慎南的头顶。 “可以。” 说完牵着苏慎南,往特产店里走。 片刻后几人从店里出来。 许柚柚、许念、苏慎南,怀里各抱着一只小蘑菇玩偶。 许念抱粉色,苏慎南抱蓝色,许柚柚怀里是一只灰白色的。 燕舟看着三人怀里软乎乎的玩偶,唇角浅浅弯起。 他从背包侧袋掏出儿童防走失绳,蹲下身。 先扣在许念左手腕,另一端扣住苏慎南右手腕。 许念抬起小手,晃了晃绳子,咯咯笑得开心。 燕舟站起身,拿起第三根细绳。 一端扣在许念右手腕,另一端拉过来,轻轻扣在许柚柚左手腕上。 扣好最后一个卡扣,指腹在她纤细的腕骨上轻轻停留一瞬,才起身站直。 许柚柚抬着左手,看着细细的一根绳子。 无奈看向他。 “阿舟,你把我也当小孩子看了?” 燕舟低头,仔细检查一遍两个小孩的绳扣,确认牢固。 才温声开口。 “你不是小孩。” “是我的妻子。” 他走到许柚柚身侧,抬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 “人多,怕走散。” 旁边两个小孩对视一眼,捂着嘴笑了笑。 许柚柚没再反驳,任由他牵着。 左手细绳连着许念,许念连着苏慎南。 三个人,被一根细细的绳子串成一串,像软软的小葫芦。 燕舟一手推着行李车,一手稳稳牵着许柚柚,慢慢走出到达大厅。 外头的阳光透过玻璃铺洒进来,落在四个人肩头。 把怀里蘑菇玩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路往前走。 这一行人模样出众,搭配独特。 路过的行人,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许念毫无察觉,一边走,一边和苏慎南小声叽叽喳喳说话。 许柚柚侧头,安静看了燕舟两秒。 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的细绳,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弯了一下。 机场的风穿堂吹进来,轻轻拂动她怀里灰白色玩偶的绒毛,轻轻晃动。 第六十九章见义勇为好市民 第六十九章见义勇为好市民 古镇。 青石板路被数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 石缝之间,钻出一簇簇细密的青苔,湿软贴着地面。 沿街的宅子都是白族土木老建筑。 灰瓦,白墙。 墙头爬满肆意生长的三角梅,层层叠叠的紫花,顺着檐角垂落下来。 不少门头蹲着古朴的陶制瓦猫,嘴巴朝外,静静守着街巷。 巷边嵌着一条细细的水渠。 清浅的溪水,沿着石板边缘缓缓流淌,贯穿整条老街。 许柚柚坐在临街的窗边。 窗台下就是一蓬开得热烈的三角梅。 许惊蛰坐在她对面,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 她端起手边的咖啡,凑到鼻尖闻了闻,轻轻皱起眉。 许惊蛰看在眼里,浅浅笑了下。 “您尝尝。” 许柚柚扫了他一眼,小口抿了一点,随即把杯子放下。 “怎么样?”许惊蛰问道。 “苦。” “苦才是正宗味道。” 许惊蛰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连着喝了三天白粥,现在能喝上这个,已经很知足了。” 燕舟放下自己的咖啡杯,看了许惊蛰一眼。 “谨遵医嘱。该忌口的,还是要忌口。” 说着,他把身前那杯没动过的温水,轻轻推到许惊蛰手边。 许惊蛰低头看了眼水杯,又看了看燕舟。 乖乖放下咖啡,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知道了。” 燕舟切了一小块蛋糕,递到许柚柚嘴边。 许柚柚张口吃掉,细细嚼了两下,轻轻点头。 “搭配着还行。”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牛菌披萨走过来,顺手递出一张小卡片。 “下午两点,我们后院有鲜花饼手作活动,有空可以过来玩玩。” 许柚柚的眼睛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燕舟看得分明,对着服务员温和点头。 许惊蛰伸手拿过卡片扫了一眼,随手放回桌面,没多说什么。 燕舟把披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刚好放在两人都能轻松够到的位置。 又伸手端走许柚柚面前放凉的咖啡,换了一杯新鲜温水摆在她手边。 “从医院醒过来我才彻底反应过来。” 许惊蛰放下水杯,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打趣,想笑又懒得深究。 “老四这个人,怕是跟云市天生犯冲。” 许柚柚唇角轻轻动了动,安静听着。 “上次被人坑买原石,还吃个饭,祖姑奶奶进了医院。” 许惊蛰掰着手指数旧事。 “这次又是菌子惹的祸,我跟着一起躺进了病房。”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温水,语气平平淡淡。 “我现在看见云市的菌子,都感觉它们在冲我招手。” 燕舟听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淡淡吐出两个字。 “习惯。” 许惊蛰愣了一瞬,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他压了压帽檐,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许柚柚看着两人,端起手边的温水,也安静喝了一口。 窗外的巷子,比窗边看着还要窄一些。 巷子里热热闹闹的。 许念和苏慎南走在最前面。 许星河蹲在甲马版画小摊前,低头看着老梨木雕刻的版画。 不远处的烤乳扇摊位前,许多金和徐家乐各捏着一根包浆豆腐。 许多金咬了一大口,随口说道。 “这个比普通豆腐香多了。” 徐家乐盯着铁架上慢慢卷曲的乳扇,鼻尖萦绕着浓郁奶香。 “纯牛奶烤出来的,光闻着就馋人。” 许念拉着苏慎南,往烤乳扇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时,苏慎南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得清楚。 那人的手指,正从一个年轻女人的挎包侧袋里抽出来,指缝夹着一只浅粉色的小荷包。 苏慎南松开许念的手,往前半步,稳稳把她护在身后。 仰起小脸,看向那个陌生男人。 “叔叔,你拿的是阿姨的包。” 男人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许念从苏慎南身后探出半张脸,跟着出声追问。 “叔叔,你干嘛?” 旁边的年轻女人转头看清景象,脸色瞬间发白。 “你——” 那人来不及辩解,一把将荷包塞进兜里,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女人下意识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下,急得声音发颤。 “我的包!” 许念从苏慎南身后走出来,回头朝着版画摊的方向大喊。 “爸爸!有小偷!” 许星河立刻抬头望过来。 巷口,许念伸着小手指着巷子尽头,苏慎南反手握住许念的手,牢牢攥紧,生怕她贸然追上去。 没有丝毫犹豫,许星河拔腿追了过去。 许多金随手把手里的竹签塞进徐家乐手里,匆匆喊了一句。 “看好孩子!” 话音落下,紧跟着冲进巷子追了上去。 徐家乐低头看着手里两根竹签,又望向两人消失的巷口。 愣了两秒,立刻蹲下身,把两个小孩护在身前。 “站在我旁边,千万别乱动。” 巷口,年轻女人紧紧攥着包带,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许多金路过她身边,偏头快速叮嘱。 “别追,站在这里等着就好。” 巷子深处。 许星河快步追上,伸手一把拽住男人的外套后摆。 男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一大步,猛地回头。 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反倒张嘴嘶吼了一句。 转瞬之间,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接连走出三个人。 一个从墙角木梯后绕出,一个从堆着旧瓦片的棚子边走出,还有一个从巷子最深处缓缓踱来。 四个人隐隐围出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将许星河困在中间。 许多金刚好赶到,一步跨到许星河身侧,两人并肩站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见义勇为好市民(第2/2页) 许星河侧头低声询问。 “孩子那边?” “徐家乐看着,放心。” 许多金活动了两下手腕,浑身松弛。 带头的男人语气嚣张,满脸蛮横。 “你们胆子真大,还敢追过来!” 许多金率先开口,底气十足。 “我们这是见义勇为,你们这些小瘪三懂什么!把东西交出来!” 许星河声音平静,字字清晰。 “把钱包还回来。” 对面人嗤笑一声,语气越发嚣张。 “外来的,少多管闲事。要么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要么就让我们拿你们练练手。” 许星河静静看了他们片刻,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 “我是个画家。” 对面四人同时愣住。 带头的皱紧眉头。 “……什么?” “画家。” 许星河重复一遍,语气平淡无波。 “专画人体。骨头、关节、韧带。” “哪里碰了会疼,哪里断了站不起来,我画了二十年。” 他微微顿声。 “你要不要试试?” 带头的男人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高个子往前迈了半步,又莫名停住,不敢妄动。 许星河的目光缓缓扫过对方的肩膀、膝盖,像在打量静物比例。 他压低声音,看向身旁的许多金。 “老四,你身手怎么样?” “好得很!这些货色,我一个能顶俩!” 许多金拍着胸口,语气满是豪迈自信。 许星河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信任,唇角微动,没说话。 许多金察觉到自家大哥的眼神,顿时不服气。 往前跨出一步,伸手指着左边一人。 “你,给我过来呀!” 那人愣神的瞬间,许多金直接扑了上去。 在场所有人,包括许星河,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冲动举动惊得一滞。 许星河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脚踹开逼近许多金的男人。 棚子边的高个子已经冲了过来,一拳狠狠挥出。 许星河侧身精准避开拳风,反手扣住对方手腕,拇指死死按住腕骨内侧。 另一只手搭在对方手肘上,顺势往身前一带。 那人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往前狠狠一倾。 许星河适时松手,膝盖轻轻一顶他的腿弯。 对方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另一边。 许多金一手死死薅住那人的头发,抬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那人被薅得头部歪斜,气急败坏伸手去推他。 许多金死活不松手,指尖掐进对方手背的皮肉里,嘴上还不停。 “掏包的时候手速那么快,现在怎么慢吞吞的?” 那人疼得浑身发僵。 许多金趁机,又抬手扇了一下。 对方彻底被激怒,攥拳狠狠砸向他面门。 许多金低头,一头撞进对方怀里,头顶抵着对方胸口,同时手还掐着他的腰。 嘴上半点不饶人。 “你这拳头,是棉花做的吗?” 男人被撞得连连后退。 许多金步步紧跟,再次薅住他的头发往下一拽。 “掏包的时候胆子那么大,现在就这点本事?” 男人被拽得低着头,胡乱挥拳挣扎。 许多金偏头躲开所有攻势,抬膝顶在他的肚子上。 语气带着戏谑。 “怎么,组团偷包,还带售后服务的?” 男人吃痛,连连后退两步。 许多金也喘着气退开一步。 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蹭出一道浅红印,袖口磨得破损。 但他依旧嘴硬,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许星河。 “大哥,我这边干完了!你那边还剩几个?” 许星河没空理他,侧身避开迎面一拳,反手扣住对方手腕。 声音淡淡的,带着无奈。 “你嘴巴歇一会儿。” 许多金理直气壮。 “歇不了,我就得气气他们。” 巷子拐角处。 许柚柚和燕舟已经静静站了许久,将巷中的争执尽收眼底。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 三名制服警察快步拐进巷子。 为首的警察扫过混乱的场面,声音沉稳有力。 “都别动。” 许星河缓缓松开手。 许多金也立刻收手,往后退了一步。 一名警察走上前,目光反复扫过许星河、许多金,又看向对面四人。 “所有人,举手。” 巷口的年轻女人扶着墙壁,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警察同志,他们是帮我抓小偷的。” 说着,伸手指了指许星河和许多金。 警察看着她凌乱的包带,又看向两人。 一人指尖沾着淡淡血丝,一人嘴角泛红、袖口破损。 出声确认。 “见义勇为?” 许多金在旁应声。 “我们是追小偷的。” 警察点了点头。 “所有人跟我们回派出所,做笔录备案。” 午后阳光顺着屋檐缝隙洒落,在青石板地上铺出一道明亮的光痕。 许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扫过许多金磨破的袖口。 “走吧。” 两人跟着警察,缓步往巷口走去。 燕舟伸手牵住许柚柚的手,温声安抚。 “走吧,鲜花饼活动快开始了,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许柚柚收回望向巷子的目光,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朝着巷子另一头慢慢走去。 细碎阳光从檐角坠落,落在两人肩头,又缓缓滑落。 风卷着紫色的三角梅花瓣,轻轻飘落,坠进水渠。 跟着潺潺流水,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漂向远方。 第七十章鲜花饼的秘密 第七十章鲜花饼的秘密 许柚柚和燕舟走回咖啡店后院的时候。 许惊蛰正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温水。 看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杯子,眉头轻轻皱着。 “他们呢?” 燕舟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随口聊寻常小事。 “没事,只是协助调查,做个笔录,一会儿就回来。” 许惊蛰紧绷的肩膀松了大半,往后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 一旁蹲着的徐家乐也彻底放下心。 他从花坛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面粉。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全都要被带走。” 许念从徐家乐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好奇。 “祖姑奶奶,爸爸和四叔打赢坏人了吗?”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赢了。” 许念立刻“哇”的一声,转头和苏慎南对视一眼。 两个小孩面对面,齐刷刷拍起小手。 苏慎南拍了两下就乖乖停住,嘴角却高高翘着,压不下去。 “两个小不点,就知道瞎闹腾。” 许柚柚语气轻轻的,没有半点责备。 指尖轮流点了点两个小孩的小脑袋。 “不过你们今天很勇敢。等下祖姑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许念眼睛瞬间亮得通透。 苏慎南也立刻站直小身子,两个人一瞬不瞬盯着她。 许惊蛰端着水杯,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身边的燕舟。 “我从没见过祖姑奶奶下厨做吃的,她手艺是不是特别好?” 燕舟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平。 “还行。” 许惊蛰眨了眨眼,再看向许柚柚的背影,心里多了一层期待。 后院做鲜花饼的操作台搭在棚子底下。 青石台面擦得干干净净。 旁边整齐摆着备好的面粉、猪油、白糖,还有一罐浓稠的玫瑰酱。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台面上。 细小的面粉碎末被光照得发白,细细浮着。 许柚柚随手挽起衣袖,把面粉倒进盆里。 动作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跟着教程来。 搓油酥,擀面皮,包馅料,压花模。 许念和苏慎南扒着桌边,安安静静盯着看。 徐家乐蹲在一旁凑热闹,跟着搓面团。 搓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四不像,他自己看着都忍不住笑。 许惊蛰坐得稍远,依旧端着那杯温水。 目光却牢牢锁在许柚柚的手上,一瞬没挪开过。 看着她把一个个压好的饼胚,整整齐齐码进烤盘。 动作不快,却稳稳当当,格外稳心。 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燕舟。 燕舟握着咖啡杯,目光同样落在许柚柚手上,安静专注。 没多久,烤盘出炉。 温热的香气瞬间漫满整个院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鲜花饼的秘密(第2/2页) 饼皮烤得金黄,边缘带着一点点焦脆的色泽,看着格外诱人。 许柚柚指尖捻起一个,轻轻吹凉热气。 递到燕舟嘴边。 “尝尝。” 燕舟低头,小口咬了一半。 慢慢嚼了几下,咽下去。 “还不错。” 许柚柚唇角弯了点笑意,把剩下的小半块递回他手里。 许惊蛰也拿起一个刚出炉的鲜花饼。 先看了眼许柚柚的背影,再低头盯着手里金黄酥脆的饼。 张口咬了一大口。 轻轻嚼了两下。 第二下,动作骤然顿住。 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先是茫然困惑,紧跟着难以置信。 最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飞快从眼底闪过。 他抬眼看向燕舟,眼神明晃晃写着四个字:这是什么? 燕舟正静静看着他。 眼底带着一点温和的压迫,无声示意:不许浪费。 许惊蛰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硬着头皮,艰难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茶水台,连着灌了好几口温水。 才勉强压下嘴里那股怪异的味道。 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鲜花饼。 表皮金黄、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可他看着,就像看着一块伪装成点心的古怪东西。 他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燕舟手里的半块饼,已经吃完了,干干净净。 许惊蛰收回目光,认命地咬下最后一点。 慢慢嚼,咽下。 硬生生把整块饼吃完了。 院子另一侧的木桌旁,热热闹闹的。 徐家乐双手沾满白面粉,陪着许念、苏慎南玩闹。 许念脸颊蹭了一道白白的粉印。 苏慎南的袖口沾得干干净净全是面粉。 徐家乐手里的面团被揉得不成样子,看不出轮廓。 勉强能算个小动物,像兔子,又像小猫。 许柚柚站在操作台边,放好最后一个饼胚,擦了擦手上的粉。 侧头看着院子里这幅热闹松弛的画面。 阳光透过棚缝落下来,洒在扬起的细小面粉尘上。 整座小院,都笼着一层温温柔柔的暖黄光。 燕舟站在她身侧,手里的饼早就吃完了。 许柚柚偏头看他一眼,正要也捻起一个鲜花饼往嘴里凑。 燕舟一把将她手上的饼接了过来,又吃了起来。 “桌上不是还有吗?” “我爱吃你做的,你又做的不多,让我多吃些吧。” 燕舟应声。 许柚柚唇角浅浅弯着,“好。” 晚风穿院而过。 吹起台面上散落的薄层面粉,在阳光里轻轻飘了几秒。 又慢慢、轻轻落回桌面。 院里安安静静,又软软暖暖的。 第七十一章还记得为什么来云市? 第七十一章还记得为什么来云市? 京城,华辰拍卖行。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 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细细的平行线,一条条落下来,铺在深色办公桌面上。 许四海坐在桌后。 手里钢笔落下最后一笔,签完字,轻轻搁下。 笔帽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李佳端正站在办公桌前,一身笔挺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手里捧着平板,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暖光映出淡淡的蓝。 “老板,您之前敲定的三件藏品,卖家我都对接好了。” “唯独迦南香镶金镯,对方对报价不满意。” 李佳语气平平,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许四海往后靠进椅背里。 椅身弹簧轻轻嗡了一声。 “他心理价位多少?” “比我们预期高出一倍。” 李佳抬手推了推眼镜。 “开价一百六十万。” 许四海指尖一顿,静静靠着椅背,唇角轻轻勾了下。 弧度很浅,半点笑意没有。 “那对金镯算得上品,但远不值这个价。” 李佳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两秒,才继续开口。 “中深拍卖也在抢这笔货。” 许四海手指轻轻叩了下桌面。 中深拍卖。 他心里清楚,这两年对方一直盯着他抢藏品。 难怪对方敢坐地起价,原来是有人兜底。 “我有钱,但不代表我是冤大头。” “溢价太多,没必要,直接放弃。” 李佳低头滑动平板。 “那迦南香金镯,我这边直接取消交易。” “嗯。” 许四海沉默片刻,随口换了话题。 “大刘上手工作,还适应吗?” 李佳滑动屏幕的指尖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很稳。他原本就跟着老疤做事,熟门熟路,上手很快。” “那就好。” 办公室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混着窗外远处的车流声。 许四海盯着桌上摊开的文件,目光却没有半点聚焦。 他能感觉到,李佳还有话没说。 他抬眼。 “有话直说。” 李佳轻咳一声,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垂眸。 “老板,最近大家都很好奇……老疤为什么突然金盆洗手。” 许四海的手停在笔帽上。 百叶窗漏下的光线,在他手背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他安静好几秒,声音压得稍淡。 “人各有志。” ——更何况,现在那副身体里住着的,可早就不是原来的老疤了。 他试过找道士驱鬼,也找过奇能异士,骗子来了一茬又一茬,他报了好几次警,快成警方打假的热心市民了。 到最后他放弃了,就算去请跳大神的,也未必能把真的老疤跳回来。 他压下所有杂乱念头,抬眼恢复平常神色。 “走了就是走了,没必要多问。” 李佳点头应声,转身退出办公室。 房门合上,室内彻底归于安静。 —— 数百公里外,深山山道。 老疤,也就是赢无。 一身深灰色登山服,手里拄着登山杖,立在山腰小径上。 山风从谷底翻卷而上,吹得他衣摆哗哗作响。 身后跟着两位垂暮老人。 胡齐、胡原,满头白发,脸上压着化不开的哀愁。 “大人。” 胡齐的声音被山风吹得零散飘忽。 “底下不少人,身体都陆续出问题了。” 赢无没有回头,踩着石阶继续往上走。 登山杖敲在石头上,一声清脆轻响。 “早前,我已经给过你们一线生机。” “生机太浅,耗得太快了。” 胡原抬手抚过自己脸颊。 指腹从颧骨慢慢滑到下颌,像是在触摸正在一点点消散的自己。 衰老肉眼可见。 不止容貌,周身机能,都在不可逆地衰败。 赢无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山风穿过两人中间,吹乱满头白发。 这两人是追随他最久的旧部。 历代被他安插在暗处,替他坐镇布局。 他们的每一点变化,他都一清二楚。 他静静看着两人,没有出声。 山风又吹了许久。 胡齐压低嗓音,语气带着恳切。 “大人,我们也想像您一样,夺舍人身,重续寿命。” 山间风骤然停了。 四下寂静,只剩远处零星鸟鸣回荡。 赢无立在原地,登山杖尖端抵进石缝。 良久,他转过身,继续拾级而上。 声音淡淡飘来。 “上去再说。” —— 云市,派出所门口。 午后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许星河、许多金一前一后走出大门。 许星河的外套皱巴巴的,看着略显狼狈。 许多金嘴角的浅红印子还没消,袖口磨破,挂着几根松散的线头。 许多金摸了摸肚子,空空荡荡的。 “折腾半天,体力耗光了,饿了。” 许星河没接话。 低头给许惊蛰发了条消息,收起手机。 抬手揽住许多金的肩膀,带着人往前走。 “走,吃小锅米线。” 许多金侧过头,语气带着点撒娇讨价还价的意味。 “大哥,能不能加臭豆腐?” “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还记得为什么来云市?(第2/2页) 许星河语气纵容,像哄小孩。 许多金瞬间笑开,脚步都轻快不少。 “祖姑奶奶他们呢?喊上一起啊!” “刚发给老三了。” 许星河随口道。 “街头那家集合,我们刚来的时候闻着,味道特别香。” 两人说说笑笑往前走。 路过一家店面时,许多金脚步忽然慢下来,彻底停住。 他偏着头,目光死死钉在旁边的招牌上。 许星河顺着视线看去。 招牌白底黑字:土鸡野生菌火锅。 底下一行小字:本季鲜菌到店。 许星河眉头一皱。 “怎么了?” 许多金转头,一脸纯良无辜。 “大哥,你说……我们再吃一顿菌子好不好?” 许星河盯着他,沉默两秒。 又好气又好笑,偏偏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训。 “许老四,你还记得我们一群人,为什么来云市吗?” 许多金答得飞快,半点不心虚。 “记得啊!我和三哥吃菌子中毒住院了嘛!” “我只是洗胃,又不是洗脑子,记得清清楚楚。” 许星河没忍住,笑出了声。 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耳朵。 “记得,就是不长记性。” “哥!大哥!耳朵要掉了!” “掉了正好,留着也没用!” “不是啊大哥!” 许多金歪头躲闪,嘴上还在犟。 “那是土鸡野生菌火锅!正宗本地味,肯定够香!” 许星河松了手,指尖还搭在他泛红的耳廓上。 “我看你是欠收拾。” 许多金揉着耳朵,小声嘟囔。 眼睛还黏在那块招牌上挪不开。 这里是云市啊。 菌子就是本地特产,吃菌子再正常不过。 中毒就当做了一场梦,多大点事。 —— 两条街外,菌子火锅店。 六人围着圆桌坐定。 中间锅底咕嘟咕嘟翻滚。 土鸡的浓醇混着鲜菌的清甜,热气袅袅升起,薄薄覆在桌面上方。 徐家乐埋头啃着软烂的鸡肉。 忽然听见许念的喊声。 “徐叔叔!徐叔叔!你看这个!” 他抬头,嘴里还叼着半块肉。 许念用筷子夹着一片菌子,小手微微晃着,菌片不停滴着热汤。 “这个是什么菌子呀?” 徐家乐咽下嘴里的肉,凑近看了看。 “见手青。” “见手青是什么?” 徐家乐斟酌着措辞,尽量说得温柔,不吓小孩。 “是很好吃的菌子,就是没彻底煮熟的话,会看见很多小小的人影。” 一旁的苏慎南立刻追问。 “就是上次四叔吃了,看见妖精的那种吗?” “南南真聪明。” 徐家乐笑着夹了一块热鸡肉,放进他碗里。 “奖励你的。” 苏慎南乖乖道谢,小口吃着。 许念低头看着自己筷子上的菌子,又望向锅里翻滚的热汤。 “徐叔叔,那我这个熟了吗?” “早就熟透了。” 徐家乐看着锅底。 “你要是害怕,就再丢进去煮两分钟。” 许念毫不犹豫,直接把菌子扔回锅里。 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锅底,像是等着它彻底熟透。 苏慎南把自己碗里晾凉的鸡腿,轻轻夹到许念碗里。 “妹妹,先吃鸡腿。” 许念看着鸡腿,又抬头看向他。 “谢谢哥哥。” 徐家乐看着两个懂事的小孩,忍不住感慨。 夹了一块煮透的见手青塞进嘴里。 含含糊糊出声。 “南南,你可比你四叔靠谱多了。” 燕舟坐在许柚柚身侧。 夹了一筷子煮好的菌子,搁在自己碗里晾凉。 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温热的菌鸡汤,放在许柚柚手边。 许柚柚正伸筷子去夹锅里的鸡肉。 余光瞥见那碗汤,偏头看他。 “烫。” 燕舟轻声叮嘱。 “先放边上晾一晾。” 许柚柚没说话,筷子一转,夹起那块鸡肉。 入口温度偏高,烫得她微微缩了下肩。 燕舟把自己碗里晾好的菌子,尽数夹进她的碟子里。 又把那碗汤往她手边推得更近。 许柚柚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菌子。 “上次就是吃这个,直接被干倒了。” 她拿起菌子看了看,还是没忍住。 “不过是真的好吃。” 一口吃掉。 “放心。” 燕舟看着她,语气温和。 “这次全都煮透了,不会有事。” 他自己也夹了一片见手青,慢慢嚼着。 对面的许惊蛰,端着白粥小口慢喝。 手机桌面忽然亮了一下。 是许星河的消息:【我和老四出来了,街头小锅米线集合。】 他扫了一眼,回了一个字。 【好。】 手机倒扣回桌面。 吃完再说。 他舀起一勺白粥,轻轻吹凉,慢慢咽下。 抬眼看着面前几人热热闹闹吃火锅、啃菌子。 满屋子都是浓郁鲜香。 许惊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清淡的白粥。 默默又喝了一口。 菌子这种东西,他是真的怕了。 安安稳稳喝白粥,挺好。 第七十二章话说 第七十二章话说 山顶的风,比山腰要凶得多。 低矮植被贴着地面生长,一丛丛灌木被狂风压得伏倒,风过又弹起来。 脚边碎石被吹得轻轻滚动,细碎的声响散在风里。 胡原、胡齐跟在赢无身后,始终落后三步距离。 午后日光拉长三道人影,落在灰黑色岩面上,像三缕毫无温度的墨痕。 一路沉默,没有人说话。 谷底翻涌上来的长风,反复掀动三人衣摆,贴住腿侧,又猛地松开,猎猎作响。 赢无在山顶平地停住脚步。 身前是一片开阔谷地。 远山层叠,裹在薄薄的雾气里,轮廓层层铺开,像一幅反复水洗过的旧古画。 他握着登山杖,杖尖抵进石缝,静静站着,没有回头。 风还在不停吹。 “你们跟我多少年了?” 赢无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的,没有被风声打散半分。 胡齐和胡原对视一眼。 胡原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不确定。 “大人……” “我问你们。” 赢无重复一遍,语气平淡。 “跟我多少年了?” 胡齐垂下眼眸,态度恭敬。 “回大人,我与胡原,追随您已逾千年。” “千年。” 赢无低声复述。 像在嘴里嚼着一颗寡淡无味、毫无回甘的果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长生的滋味,尝够了吗?” 胡原眉峰微不可察动了一下。 “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赢无这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缓慢扫过两人的脸,像是时隔千年,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们。 狂风揉乱两人花白的头发。 两人脊背微微佝偻,面皮松弛下垂,眼角嘴角的纹路尽数耷拉着,满是岁月衰败的痕迹。 “听不懂?”赢无问。 胡齐的脊背又弯下去一寸,语气带着忐忑。 “大人,是我们哪里做错了?” 赢无没有应声。 就静静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他们自己心里的答案浮出来。 山风呼啸,又吹了许久。 “你们当真不知道?”他终于再度开口。 胡原抬眼,神色镇定。 “大人,您直说即可。” 赢无的目光,在胡原、胡齐两人脸上来回扫过一遍。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件思虑许久、早已定论的小事。 “李健达。” 胡原藏在袖口里的手指骤然攥紧,又极快松开。 他抬眼,没有慌乱,反倒带着几分坦荡的从容。 “大人,李健达被燕舟的人带走,确实是我们疏忽。” “但当时情况特殊,是燕舟亲自到场。” 赢无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胡原继续开口解释。 “千年追随,我们从未在正事上出过纰漏。” “那一次对方来得太快,我们来不及彻底撤退。” 他抬手指向自己。 “当时胡齐提议立刻转移,是我执意想搏一把,是我的判断失误。” 一旁的胡齐始终垂着头,没有辩解。 肩膀微微偏向胡原一侧,无声和他站在一起。 赢无看了他们良久,才缓缓出声。 “我本不打算追究。” “是你们自己主动找来的。” 胡原脸色微变,转瞬又恢复平静。 “大人,我们前来求见,皆是出于忠心。” “我们身体日渐衰败,可依旧想继续替您办事,并非——” “并非来求我原谅?” 赢无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 “那你们来做什么?” 胡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了口。 一旁的胡齐抬眼,嗓音比胡原更为沉稳。 “大人,李健达一事,确是胡原判断出错。” “但他所言属实,燕家人突袭太快,我们毫无准备。” “毫无准备。” 赢无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慢悠悠咀嚼着其中分量。 他看向胡齐。 “追随我千年。” “千年之中,你们何曾有过‘毫无准备’的时候?” 胡齐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我们确实犯错。” “可千年忠心,换不来一次宽恕吗?” 赢无盯着他的眼睛,停顿一瞬,像是在辨认人心。 随即移开目光,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话说(第2/2页) “千年忠心,不是你们和我谈条件的筹码。” 山顶长风穿过三人空隙,吹得碎石轻轻滚动两声。 胡原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大人,李健达是您的曾侄外孙。” “差事出错,我们认罚。可若是您要因此——” “因此杀了你们?” 赢无直接打断。 胡原不再接话,垂着头,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胡原看向赢无,字字恳切。 “大人,千年以来,您身边人来人往,换了一批又一批。” “从头到尾,只剩我和胡原二人。” “您当真舍得?” 赢无的目光在胡齐脸上停了一瞬。 很快移开,落向远方连绵的山脉。 翻飞的衣摆骤然一静,风停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说着早已敲定的结局。 “你们,该死了。” 胡原猛地抬头,急欲开口辩驳。 赢无却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落在远处谷地,声音淡淡飘着。 “你自己说的,是判断失误。” “失误,就要付出代价。” 胡原脸色彻底惨白,往前跨半步,语气急促。 “大人,我们可以补救——” “补救?” 赢无反问。 “你觉得李健达,还能回得来?” 胡原哑口无言。 胡齐静静立在原地,垂着眼眸,一动不动。 他心里清清楚楚。 落入燕舟手里的人,再也没有回转的可能。 胡原依旧不死心,急切开口。 “大人,我们可以夺舍新生肉身,我们还能继续为您效力——” “追随我千年。” 赢无再度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千年里,你们见过我放过任何犯错的人?” 风彻底静止。 山顶死寂一片,静得能听见人心慌乱的轻响。 胡原嘴唇微微颤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什么也说不出。 胡齐轻轻闭了闭眼,彻底放弃了辩解与挣扎。 赢无抬手,将登山杖从石缝里拔出,换了一只手握住。 始终没有再看两人一眼,目光遥遥望向远方。 字句清淡,却已是最终宣判。 “去死吧。” 这一次,胡原来不及说出半个字。 一股无形巨力骤然贯穿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双眼圆睁,眼底光芒飞速溃散。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荡荡的胸口,又艰难抬眼望向赢无。 嘴唇轻轻动了动,最终无声无息。 身子往后一撤,膝盖率先砸在碎石地上。 身体往侧面歪斜倒下,肩膀重重磕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一旁的胡齐始终站得笔直。 静静看着胡原倒地,不逃、不求、不怨。 他抬眼看向赢无,语气坦然。 “大人,千年追随,是我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 赢无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应声。 目光凝在远山,像是在等候尘埃落定。 下一秒,胡齐身上所有支撑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身体直直向后倒去,后脑勺狠狠磕在岩面上,响起第二声厚重的闷响。 两人一左一右,静静躺倒在山顶碎石地里。 风又重新吹了起来。 吹散两人花白的乱发,铺散在粗糙石面上。 一人头朝左,一人头朝右,安安静静,再无声息。 赢无缓步走过去。 弯腰放下登山杖,单手提起一具身体,拖向崖边。 谷底长风翻涌而上,吹干岩石上浅浅的血迹。 只留下一块块深色湿痕,像被雨水淋过一般。 两具身体顺着陡峭崖坡缓缓滑落。 中途磕碰过碎石枝桠,最终坠入崖下浓密灌木丛,彻底消失不见。 风掠过枝叶,轻轻晃动几下。 片刻之后,山顶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座山顶,只剩赢无一人。 他弯腰捡起登山杖,站直身子,面朝开阔谷地。 长风猎猎,吹动衣摆翻飞不止。 他静静伫立了很久很久。 最后转身,顺着来时的山路缓步下行。 登山杖一次次敲在山石上。 清脆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山间风里。 第七十三章定制 第七十三章定制 云市,南门街。 午后的阳光透过两边老榕树的枝叶。 一缕一缕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出晃晃悠悠的碎影。 街边的铺子都敞着半扇门。 烤饵块的小摊围着几个人,铁板滋滋作响,冒着白白的热气。 许星河和燕舟并肩走在街上。 两人手里都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许星河左手提着一袋刚买的黑猪肉,右手拎着一箱矿泉水。 燕舟提着一只竹编菜篮,篮口露出半截大葱,还有一捆鲜绿的薄荷。 “小四还吵着要吃菌子?”燕舟开口问。 许星河往前走了一步,才慢悠悠应声。 “让他吵。反正不给他吃。” 他顿了顿,随口念叨。 “这几天顿顿都是云市本地菜,吃腻了。回去让厨房炒个京酱肉丝,换换口味。” 燕舟偏头看他一眼,伸手轻轻摘掉他肩头沾着的一片榕树叶。 “想家了?” 许星河没有否认。 语气轻轻的。 “……有点。” 沉默几秒,又补了一句。 “……而且确实吃腻了。” “玩了几天,明天订机票回去吧。” 燕舟语气平平。 他看得出来,许小柚也早就玩累了。 话音刚落,前头忽然热闹起来。 路边围了一大圈人。 有人调试摄像机,有人举着长长的收音杆,路边架着拍摄轨道和反光板。 路中间站着个穿浅色运动外套的男人,正对着镜头对台词。 镜头外蹲着举场记板的助理,导演坐在监视器前,手里攥着对讲机。 “好,再来一条。” 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来,清清楚楚。 穿浅色外套的许天佑,低头快速扫了一遍手卡。 再抬眼时,神色已经调整到位。 对着镜头稳稳说了几句话,语速不急不缓。 说到第三句,抬手轻轻比划了一下。 下一秒,导演喊卡。 他瞬间卸了镜头前的状态,肩线放松下来。 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杯,低头喝了两口。 许星河脚步顿住,偏头多看了两眼。 这个侧影,还有说话抬手的小动作,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老二?” 燕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刚好许天佑把水杯还给助理,抬头的瞬间,一眼撞见马路对面的两人。 他愣了一下。 立刻转头对着导演压了压手掌,比了个暂停的口型。 随手把台本塞给身边助理,快步穿过马路,跑到燕舟跟前。 周围不少路人举着手机偷拍。 许天佑侧身一转,用后背挡住镜头,压低了声音。 “祖姑爷爷,大哥,你们怎么在这?”扫了一眼他们手上提着的东西,继续说,“家里组团出来玩了?” 燕舟淡淡应声。 “嗯,来玩。” 目光往许天佑身后方向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还真的啊?” 许天佑眼睛一亮。 “你们住哪儿?” “人多,就租了个小院。”许星河说。 许天佑往两人身边凑了半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小院还有空房吗?我今晚过去住。” 许星河看他一眼。 “你们节目组这么穷,不给你们包住宿?” “包的。” 许天佑老老实实点头。 “但家里团建,我就想过来凑个热闹。” 燕舟沉默片刻。 “没空房了。你要是来,就要跟小四挤一间房。” 许天佑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 “没问题,我们两兄弟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许星河低头按了几下手机。 “地址发你了。要是你没问题,就按地址来。” 许天佑还没回答。 不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催促声。 “天佑哥,准备开录了!” “好。” 许天佑回头应了一声,又看向燕舟和许星河。 “我先录节目,收工就过去找你们。” 转身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许星河。 “大哥,记得给我多留些菜,别全吃光了!” 许星河和燕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拍摄区。 许天佑接过台本,重新站回镜头中央。 许星河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食材。 “多一个人吃饭,也不知道菜够不够。” 燕舟直接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 许星河愣了下。 “祖姑爷爷,您走错了……” “再买一点。” 燕舟没有回头,脚步稳稳往前。 许星河拎着东西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笑着快步跟上。 确实,要多买一些。 街道设定拍摄区里。 许天佑刚站定机位,导演魏延就凑了过来。 魏延穿黑色短袖,下巴带着一道浅浅的疤。 手里卷着台本,轻轻敲着掌心。 “天佑,那人是你朋友?” 许天佑头都没抬。 “哪个?” 魏延抬手指向远处。 燕舟出众的长相,个子高挑,身形挺拔,就连走路的姿态也格外出众。 “最好看、气质最出挑的那个。” 许天佑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再转头看向魏延,慢慢挑起眉梢。 和魏延认识快十年,他这个人可是出名的颜控和工作狂。 只要他感兴趣的人,他都能扒拉到自己作品里。而他——许天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想当初他就是这样踏入娱乐圈的。 魏延被他看得后退半步,抬手用台本轻拍他肩膀。 “看什么?赶紧说。那个是谁?” 许天佑随口一说,“我大哥。” 魏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内心吐槽:这个睁眼瞎说的玩意。 “你大哥许星河我还不认识?少糊弄我。” “那你还问。” 许天佑语气淡淡的,透着点无奈。 “我问的是另一个男的。那个长得最好的那个。” 魏延无奈道。 许天佑接过台本,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神色平平的。 “我知道,可劝你别打他主意。” “不然,我家里的人,分分钟能拿捏你。” 魏延当场愣住。 定定看了许天佑两秒,见他半点玩笑的样子都没有,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夸张?那到底是谁?” “我家长辈。” 许天佑的语气沉了几分,格外稳。 魏延眨了眨眼。 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杂志专访。 许天佑家里那位长辈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看着格外年轻。 他收敛了玩笑的语气,认真了不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定制(第2/2页) “你家长辈,怎么都这么年轻?” “我家长辈年轻康健,你有问题?”许天佑偏头看着他反问,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语气不悦。 听出许天佑异样,魏延连忙打圆场,用台本拍了拍他,试图缓解尴尬。 “天佑,我就是脑子抽了抽,胡说八道,你就别放心里。都是说笑的,说笑的。” 许天佑沉默一会,打量他的脸上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赶紧就位,早录完早收工。” 说完,他转身走向镜头,走出去两步,头也不回地叮嘱。 “还当我是朋友,就别瞎想。” 魏延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就是欣赏多几眼嘛,至于这么护着。 他转身走回监视器后方。 风穿过榕树层层枝叶。 轻轻吹散了方才两人驻足处的细碎光影。 镜头前,许天佑翻开台本,快速过了一遍拍摄流程。 抬头看向镜头,声音清亮。 “可以了,开始吧。” 魏延在监视器后比出开拍手势,片场录制重新启动。 —— 京城,许家老宅。 午后的光透过雕花窗棂。 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平铺在青青砖地上。 屋里的木桌上摊着好几本面料样册。 旁边摆着剪刀、针线,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空气里飘着老宅独有的陈年木香,温温沉沉的。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轻轻吹得翻卷。 谷晓箐站在正房中央,双臂轻轻展开。 身子绷得笔直,像刚移栽的小树,拘谨又紧张,不敢乱动。 何姨弯腰拿着软尺,细细给她量尺寸。 软尺绕着腰线一圈,又挪到肩胛骨。 动作利落熟练,嘴里不停报着尺寸数字。 一旁的小助理低头盯着速写本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细响。 “别绷着。”何姨轻声道。 “放松点,肩膀太僵了。” 谷晓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寸。 何姨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 “对,这样就正好。” 周婶坐在旁边的圈椅上。 腿上摊着一本厚重的手工面料样册。 指尖一页页慢慢翻着,扫过各色绸缎、锦缎、罗纱。 “顾师傅,这次成衣会多,时间……” 窗边老榆木椅上,坐着满头白发的顾师傅。 他戴着老花镜,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指节覆着一层薄茧,是一辈子做针线活磨出来的痕迹。 他语气慢悠悠的回答:“一件手工旗袍,从量体到最后成衣,最少要两个月。” “面料、刺绣、盘扣,每一步都急不得。” “做得慢,才能穿得长久。” 他顿了顿,又缓缓补了一句。 “早年我给许家老太太做过一件,整整穿了二十年,版型料子,一点没变。” 一旁的谷晓箐静静看着他。 嘴微微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合上。 周婶在一旁笑着接话。 “顾家给我们许家做的衣裳,用料做工,从来都是顶好的。我们自然放心。” 周婶正好翻到一页,指尖停在一小块正红色杭罗上。 抬头打量了一眼谷晓箐,起身走到她身边。 “谷小姐,这个颜色衬你,特别好看。” 谷晓箐低头看向样册。 那块布料在柔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红得端正雅致,不艳不浮,像从古画里裁下来的一角。 她点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懂布料的,周婶您看着安排就好,我穿着舒服就行。” 何姨量着手腕尺寸,随口接话。 “不懂料子没关系,颜色自己多看看,多挑些自己喜欢的。” “是啊。”周婶笑着应声。 “祖姑奶奶特意交代了,除了婚礼礼服,还要多做些日常衣裳,你多选几样款式。” 谷晓箐愣了一下。 “日常的衣服也要定制吗?” “我们家里所有人的衣裳,都是在顾家定制的。” 周婶翻着样册,语气平平常常,像聊天气。 “每个季度都会新做一批,你以后嫁进来,也是一样的。” 谷晓箐眨了眨眼,心里有点意外。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简单普通的棉布连衣裙。 心里悄悄犯嘀咕。 难道以后日常出门、甚至下地,都要穿定制衣裳? 一件可不便宜,压力太大了。 她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 周婶看出来了,笑着宽慰她。 “顾师傅有个孙女叫顾南,专做年轻人的日常款式,风格宽松休闲,你不用担心。况且,你是许家孙媳妇,几件衣服而已,不用想太多。” 谷晓箐把嘴边的顾虑咽回去,乖乖点头。 这时何姨量完腰围,低头核对本子上的尺寸。 转头朝着窗边的老人开口。 “顾师傅,腰围尺寸出来了,您看看合不合适?” 顾师傅微微眯着眼,看向速写本上的数字,缓缓点头。 “尺寸差不多。再放宽半寸。” “她站着量刻意收了腹,坐着会紧,松一点舒服。” 何姨应声,立刻在本子上改好了数据。 几步外的茶桌旁,站着顾北。 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捏着炭笔。 笔尖在画本上飞快起落,动作干脆利落。 偶尔停顿,用指腹轻轻蹭开炭粉,晕开细腻的明暗。 他穿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人立在老宅古旧的木窗旁,气质干净温润。 和满屋子的锦缎老家具相融,又带着一点年轻的清爽。 像新旧时光之间,刚好隔着恰到好处的一步距离。 周婶看向他,出声询问。 “顾北先生,图样大概多久能出?” 顾北目光不离画纸,低头应声。 “完整成衣图样,一个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婚纱图样快些,两周就能出。” 周婶点头,拿出记事本认真记了下来。 顾师傅从老花镜上方瞥了孙子一眼,语气慢悠悠的。 “倒是很会给自己排工期。” 顾北依旧没抬头,唇角轻轻动了下。 “跟您学的。” 顾师傅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 心里默默吐槽一句臭小子,没再多说。 何姨收好软尺。 谷晓箐放下手臂,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周婶合上厚重的面料样册,放到桌角。 抬头望向窗外,天色依旧明亮。 屋里的光影悄悄偏移了一寸。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跟着挪了挪,安安静静定在地面。 第七十四章消化 第七十四章消化 云市,小院。 院里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子。 青黄色的小果坠在细细的枝头上,沉甸甸的。 风轻轻一吹,就慢悠悠晃来晃去。 许星河请来小院的厨子下午就开始忙活。 灶上炖酱牛肉的火一直没关,温着热气。 切好的肉丝码在白瓷盘里,盖着一层保鲜膜。 炸酱面的酱汁提前调好,满满一碗搁在案板上晾凉。 等到天色擦黑,一盘盘菜陆续端上桌。 炸酱面码得整整齐齐,肉丁混着干黄酱,炒得油亮入味。 京酱肉丝配着薄豆皮,边上摆着一碟切得匀细的葱丝。 醋溜白菜清爽解腻,酱牛肉切得极薄,一片片在盘里铺成扇形。 桌上依旧是云市的土鸡菌子汤。 温热的水汽顺着碗沿漫出来,混着傍晚的暮色,轻轻浮在小院半空。 许天佑坐在桌边,捧着一碗炸酱面。 筷子来回挑了几下,把酱汁拌匀,才夹起一口。 吸溜着吃完,他抬眼扫过桌边众人,笑着出声。 “你们这几天的经历……比我在综艺待一个月都精彩。” 坐在对面的许多金,拿着筷子轻轻敲了下碗沿。 “那可不。二哥你没赶上现场。” “我听护士说,三哥当时躺在病床上,对着空气客客气气说,先生请坐。” 许天佑转头看向身旁的许惊蛰。 许惊蛰安安静静坐着,手里捧着一碗同样的炸酱面。 低头挑了一筷子面,慢慢吃完咽下,才淡淡开口。 “菌子中毒,人做出奇怪举动很正常。”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再说,你也好不到哪去,大圣。” 许多金瘪了瘪嘴,一筷子大口夹起面吃着。 许天佑笑出声,顺手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 燕舟坐在一旁,伸手把菌子汤里浮着的薄荷叶挑出来,放在小碟边。 又夹了一瓣藕放进汤碗里,轻轻推到许柚柚面前。 许柚柚低头吃了一口。 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坐了片刻,她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语气平平淡淡的。 “明天我们回去。” 许天佑抬眼。 “这么快?” “玩了好几天,够了。”许柚柚点头。 “你这边工作什么时候结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京?” 许天佑轻轻摇头。 “活儿还没干完,你们先回就好。” “我记得你这边收尾之后,要去f国赶时装周。”许星河抬头随口道。 许天佑愣了一下,“嗯,是啊,怎么了?” 许星河放下筷子,“我和老三,在那边定了小六的新婚礼物。” “你顺路帮我们验收一下,没问题就带回来。” 一旁的许多金立刻凑过来插话。 “大哥、三哥,你们都准备的什么?我还没选好。” “说说看,给我参考参考。” 桌角的许星河,手里慢慢剥着水煮花生。 剥好的果仁一颗颗放进碟子里,自己一口都没动。 手上动作没停,他抬了抬下巴。 “我之前收了两颗高纯度蓝宝石。” “本来打算留给念念,后来托国外的朋友,重新设计成了一对婚戒。” 许多金转头看向许惊蛰。 “那三哥你呢?送什么?” 许惊蛰低头吃面,头都没抬。 “我送一笔专利持久性收益。” 许多金瞬间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牛。” 许天佑看看许惊蛰,又看看许星河,无奈笑笑。 “你们一个比一个大手笔。蓝宝石、专利收益。” “我到时候送点什么,才不会被你们比下去?” 许星河把剥好的花生往碟子中间推了推,语气清淡。 “我觉得你人到婚礼现场唱首祝歌,就够了。” 许天佑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许多金已经接了话。 “大哥说得对!二哥你这张脸往现场一站,麦克风一放,比什么贵重礼物都值钱。” 许天佑瞥他一眼。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许多金嘴里嚼着面,语气含含糊糊。 “夸,绝对是真心夸。” 虽然二哥外貌确实不错,可唱歌,还是饶了他们吧。 之前偶尔听过一次,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他本人似乎还自我感觉良好。 许天佑夹了一筷子京酱肉丝,没再接话,嘴角却悄悄弯了一点。 晚饭过后。 几人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乘凉。 许念和苏慎南乖乖托着腮,蹲在桌边。 看着燕舟拿刀切大西瓜。 刀刃落下,瓜皮裂开一声清脆的响。 甜甜的汁水顺着案板纹路,慢慢往下淌。 许念眼疾手快,伸手想去抢最中间最甜的那块。 苏慎南小手轻轻一拦,稳稳挡住了她。 许星河坐在一旁,碟子里已经堆了小半碟剥好的花生。 许天佑扫了一眼。 “这七彩花生品质挺好。” “确实不错。”许星河应声。 “所以我直接买了二十斤。” 许天佑愣了愣,随手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认真点头。 “好吃。” 许念最后还是拿到了西瓜。 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苏慎南从口袋摸出纸巾递过去。 许念接过擦干净嘴,又低头咬了一大口。 许天佑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块西瓜。 嚼了两下,说话含混不清。 “这里的瓜,比我们那边的甜好多。” 许多金坐在他身侧,胃还隐隐不舒服。 只端着水杯坐着,一口西瓜都没碰。 苏慎南偏头看他。 “四叔,你不吃吗?” “不了。”许多金摇头。 “胃还有点不得劲。” 苏慎南乖乖点头,没有多劝。 许多金拿起了一块无籽的递给苏慎南。 “这块没籽,你吃。” 苏慎南接过,小小声说了句谢谢。 许天佑靠着椅背,安安静静看着满院子的人。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扫了一眼。 是魏延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拍摄提前,六点到现场。】 他看完,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角落的许惊蛰,手里端着茶杯,望着眼前的石榴树。 像是在看枝头的果子,又像是在看树下晃动的影子。 许念啃完手里的西瓜,把瓜皮摆好。 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苏慎南主动递了一块切好的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消化(第2/2页) 许念接过,笑得眉眼弯弯。 两个人挨着坐,安安静静啃西瓜。 燕舟拿着一块西瓜坐在许柚柚身旁,她拿起一旁蒲扇,靠在燕舟肩上,张口就咬下一小口西瓜,手慢慢扇着扇。 晚风穿过石榴枝叶。 头顶的院灯轻轻晃动,树下的人影也跟着轻轻摇晃。 风再次扫过小院,翻起一树叶子,沙沙轻响。 —— 第二天清晨,云市机场。 阳光透过航站楼整片的玻璃幕墙铺进来。 在地面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长条光影。 许柚柚和燕舟走在最前面。 许念和苏慎南被防走失手绳串在一起,跟在身后。 两个小孩怀里各抱着一只蘑菇玩偶,一路走着,像两串小小的、移动的葫芦。 许多金和许惊蛰走在中间。 许惊蛰帽檐压得很低,安安静静走路。 许多金手里捏着半根没吃完的烤饵块,边走边小口啃着。 许星河走在队伍最后,步子从容平稳。 出发大厅门口。 许天佑全副武装。 鸭舌帽、墨镜、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在许柚柚和燕舟身上顿了顿,压着声音叮嘱。 “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许星河走过他身边,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早点回来。” 许天佑没有转头,轻轻点了下头。 “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一行人走进安检口。 许念和苏慎南回头,用力朝他挥小手。 许天佑也抬手,温柔回挥。 目送他们身影彻底消失,他才转身走出大厅。 外头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把影子拉得极长。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魏延五分钟前的消息:【快来现场。】 他指尖轻点,回了一个字。 【好。】 收好手机,抬步朝着停车场走去。 飞机升空。 许柚柚轻轻靠在燕舟肩头。 窗外云层连绵无际,像一片干净纯白的雪原,铺得满满当当。 她闭着眼休憩,没睡着,也没有睁开。 燕舟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便稳稳停住,不再动了。 下午时分,飞机落地京城。 阳光透过到达大厅的玻璃顶洒落下来。 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晒得短短的,贴在地面。 一行人走出航站楼,坐车驶离机场高速。 道路两侧的槐树连成一片。 风吹枝叶翻动,树影婆娑。 一道道绿意剪影,从车窗外一帧帧往后掠过。 许柚柚坐在后排,安静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全程没有说话。 燕舟陪在她身侧,同样沉默安静。 后座的两个小孩已经靠在一起睡熟了。 小小的脑袋紧紧挨着,中间压着两只蘑菇玩偶,伞盖都挤得变了形。 车子稳稳停在老宅门口时。 天边已经铺开一层薄薄的暮色。 朱红大门敞开着,门楣老匾的字迹历经年月,已经淡了不少。 檐角挂着的红灯笼,被晚风轻轻吹得晃悠。 院中大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响了一阵,又彻底安静下来。 许柚柚下车,站在老宅门口。 晚风穿院而过,轻轻掀动她的衣摆。 燕舟走到她身侧,伸手牵住她的手。 “到家了。” “家里晚饭早就备好了。” 许柚柚轻轻点头,两人并肩,缓步走进院子。 正房的灯亮得暖融融的。 桌上摆满刚出锅的热菜。 红烧肉裹着厚重的酱色,色泽浓郁。 糖醋鱼静静卧在盘里,滚烫的酱汁还冒着细碎热气。 旁边配着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炖好的冬瓜排骨汤。 何姨端着一盘凉拌黄瓜从厨房出来。 看见进门的许柚柚,笑着把菜放到桌角。 “周婶特意交代,你们在云市连着吃了几天菌子。” “回京就得换换口味,吃点家常热菜。” 许柚柚走到桌边坐下。 燕舟挨着她落座。 许念和苏慎南立刻爬上椅子。 许念小手伸着,想去够那盘糖醋鱼。 苏慎南抬手,轻轻拦住了她。 院子里。 许星河和许多金正在搬卸行李。 许惊蛰站在正房门槛外,没有进屋。 隔着一道门槛,静静看了一眼屋里热热闹闹的饭桌。 转身,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没有回头,也没有说稍后再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身子,不太适合坐在这桌重油重荤的热闹里。 许多金放下行李,走进正房。 一眼看见满桌香气浓郁的饭菜,脚步下意识顿住。 目光落在色泽鲜亮的红烧肉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胃,又默默移开了视线。 这时周婶端着托盘快步走来。 托盘上摆着两碗白粥、两碟小咸菜,热气袅袅。 “多金少爷,这是专门给你做的米粥。” 她左右扫了一圈。 “欸?惊蛰少爷呢?” “他好像回房了。”许多金回答道。 周婶笑着把托盘塞进他怀里。 “那你端过去,陪着他一起吃。” “免得你们俩看着桌上的大鱼大肉,心里念着,嘴里馋着。” 许多金低头看着手上的托盘,端起其中一碗抿了一口白粥。 咂了咂嘴,低头看着碗里清淡的米粥。 “好喝是好喝,就是太清淡了。” “养胃。”周婶摆了摆手。 “你们现在就得吃清淡点,养养胃。” 许多金叹了一口气。 每次去完云市,都是肠胃不好。上次也是这样。 就这样想着,就端着托盘,转身往许惊蛰房间方向走。 走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桌上的红烧肉。 没有停留,径直拐过廊下,走远了。 周婶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着屋里的许柚柚轻声道。 “祖姑奶奶,他们要喝粥一段时间,等他们胃养好了再吃荤腥。” 许柚柚坐在桌边,透过窗棂看着廊下许多金走远的背影。 “小三是听话的。就小四,管不住嘴。你多留意一下。” 周婶笑着提议:“要不您像上次那样,罚他抄写,这样安分些?” “他这次还真是无妄之灾,达不成罚。”燕舟轻声回答。 许柚柚点了点头,认同燕舟的话。 周婶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说。转身又回厨房端汤去了。 第七十五章不算久 第七十五章不算久 京城入秋了。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慢慢泛黄。 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得满地细碎。 许清河和谷晓箐的婚期定下来了。 日子是周婶翻着老黄历仔细挑的。 许柚柚扫了一眼,没什么不妥,默认了。 就连领证的时间,也一并敲定好了。 领证这天。 谷晓箐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 抬手摸了摸发间别着的珍珠发卡。 指尖碰到发卡边缘,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手重新把发卡别稳,缓缓放下手,手紧抓着挎包。 大脑里不断反复检查,自己包里证件身份证,户口簿,婚检报告……有没有带齐全。 她昨晚睡前对了一遍又一遍,今早出门前又对了一遍。 就怕漏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拍了拍自己心口,轻声嘟囔:“谷晓箐,别紧张。你今天嫁给你心心念念的许清河。不紧张,不紧张,要是我太过于紧张许六六也会紧张的……” 抬眼望着自家小区门口的方向,静静等着。 穿堂风从楼宇过道吹过来。 轻轻掀动了她的裙摆一角。 没过多久,一辆车稳稳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许清河下车,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朝着她伸出手。 原本紧张的谷晓箐一见到他,脸上褪去紧张,反而弯着眼笑,抬手牵住他的掌心。 “六六,东西都带齐了吗?” 许清河轻轻点头。 伸手拉开副驾车门,护着她坐上车。 谷晓箐目光都落在许清河身上。 她微微凑近一点,轻声问。 “六六,你紧张吗?” 许清河抬手,对着她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直白告诉她,自己心里有点慌。 谷晓箐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六六,我们今天要结婚了。” “稳住,你这样,还能好好开车吗?” 许清河反手攥住她的手。 掌心贴着自己的胸口,再次点头。 示意自己没事,完全可以。 谷晓箐眉眼弯弯,带着点调皮。 “那我们出发啦,六六。民政局,走起。” 许清河轻笑点头,踩着油门,车子平稳行驶。 早上八点半。 民政局大厅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头顶的电子叫号屏慢慢跳着数字。 播报声不大,落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谷晓箐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 许清河坐在她身侧。 他坐得格外端正,证件袋稳稳搁在膝盖上。 两只手都轻轻覆在袋子上,攥得很紧。 谷晓箐偏头看了他一眼。 悄悄伸手,覆在他攥着袋子的手背上。 “你手好凉。” 许清河低头,看着交叠的两只手。 沉默几秒,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 任由她的温度一点点透过来。 谷晓箐浅浅开口。 “现在暖和一点了。” 终于叫到他们的号。 许清河低头,慢慢从袋子里翻出证件。 动作很慢,格外认真。 拍照的时候,两人并肩站得很近。 摄影师出声提醒。 “笑一下。” 谷晓箐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又好看。 许清河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拍完照,两人并肩走下民政局的台阶。 谷晓箐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住脚步。 低头看着手里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眼底全是笑意。 又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许清河。 许清河也跟着停下。 转头看着她,笑得干净又灿烂。 谷晓箐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合照。 又轻轻合上。 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故意让他听见。 “……我们结婚了。” 心里悄悄想着。 终于。 没有太多华丽的情绪,心里却完完全全落定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会忍不住想哭。 可真到这一刻,只剩下满心踏实。 像一条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兜兜转转,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许清河听见她的话,心底软软的。 她终于,成了他法律名正言顺的妻子。 往后余生,他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护着她。 风从台阶下徐徐吹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 许清河伸手牵住她,轻轻一拉,把人拥进怀里。 谢谢你,谷晓箐。 愿意成为我的许夫人,成为我以后孩子的母亲。 谢谢你,六六。 我终于,把你稳稳抓在手里了。 回到许家老宅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谷晓箐和许清河牵着手,走到老宅门口。 两人默契地在门槛前停了一瞬。 许清河单手抬手,对着她轻轻比出手势。 【到家了,我的许夫人。】 谷晓箐轻轻点头。 许清河先抬步跨进门内,顺势牵着她,一起跨过门槛。 廊下,许柚柚正坐着休息,手里拿着平板。 看见两人进门,随手把平板放下。 谷晓箐快步走到她面前。 鼓起勇气,把两本红本本齐齐递过去。 声音温温柔柔的。 “祖姑奶奶,我们回来了。” 许柚柚伸手接过,翻开第一本。 照片里,谷晓箐笑得眼睛弯弯,温柔恬静。 许清河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安静温柔。 她合上,又翻开第二本。 反复看了好一会儿,把两本结婚证并排放在膝盖上。 抬眼看向谷晓箐。 谷晓箐被她看得微微站直身子,有点拘谨。 “欢迎来到许家。”许柚柚轻声开口。 谷晓箐立刻笑着点头。 “祖姑奶奶,以后请您多多指教,我会好好孝顺您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许家的人了。” 许柚柚目光从谷晓箐脸上,缓缓移到许清河身上。 “小六,你现在,既是许家的当家人,也是别人的丈夫。” “两份责任,都要好好担起来。” 许清河认真看着她,重重点头。 许柚柚又转头看向谷晓箐。 “他性子闷,不爱说话,很多事喜欢憋着。” “你多担待一点,平时多主动跟他沟通。” “别让他一个人闷在心里。” “还有,他要是做错事,你尽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谷晓箐愣了一下,随即弯眼笑了。 “好。” “收好东西吧。”许柚柚看着她。 顿了顿,语气柔和。 “新婚快乐。现在都是这么祝福的,对吧?” 谷晓箐用力点头。 “是的。” 伸手接过结婚证,小心翼翼放进包里。 指腹轻轻按了按包面,把里面红本本的轮廓压得平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不算久(第2/2页) 许柚柚的视线从她的包上挪开,望向远处的院子。 忽然想起,她和燕舟当初的婚书。 是燕舟亲手写的。 一晃也好多年了。 燕舟端着茶杯,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目光温和,扫过面前的两人。 谷晓箐先开口,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祖姑爷爷。” 许清河跟着点头,抬手比了个问好的手势。 “恭喜你们。” 燕舟放下手里的茶杯,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厚厚的红包,递了过去。 两人同时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许柚柚看着他们呆呆的样子,轻笑出声。 “傻愣着做什么,你们祖姑爷爷给的红包,快收下。” 两人这才回过神,连忙伸手接过。 一个道谢,一个比划手势。 “谢谢祖姑爷爷。” 燕舟温声叮嘱。 “往后夫妻相处,多理解,多包容。” “彼此信任,好好沟通,好好过日子。” 两人乖乖点头,认真记下。 简单闲聊了几句,许柚柚就让他们自己去院里逛逛、休息。 廊下,只剩下许柚柚和燕舟两个人。 氛围瞬间松弛下来。 许柚柚偏头看他,带着点小撒娇。 “阿舟,他们都有红包,我的呢?” 燕舟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少不了我夫人的。” 说着,从另一侧口袋,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放进她手里。 许柚柚开开心心接过来,高高举着,眉眼发亮。 燕舟垂眸看着她,眼底满是宠溺。 “喜欢的话,我天天包给你。” “天天包就没意思了。” 许柚柚靠在他肩头,顿了顿,忽然直起身,皱着眉问他。 “阿舟,我们当初,怎么没有这个红本本?” 燕舟伸手,轻轻把她拢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 “我们有的。” 许柚柚满眼疑惑。 “我们有?” 话音刚落。 廊下的光影一晃。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院子里的风穿过枝叶。 卷起地上的落叶,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再次落脚,已经是燕家主卧的深色木地板上。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房间。 在地面铺出一道长长的、暖融融的光影。 燕舟牵着她走到墙边。 抬手,轻轻按在木墙的暗格边缘。 一块木板微微弹开。 里面静静放着一只暗红色的木匣。 燕舟取下木匣,轻轻摆在桌面上,掀开盖子。 匣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五样东西。 最上面,是两张新式结婚证。 日期停在几个月前,是她当初沉睡的那段日子。 往下,是一张崭新的新式婚书。 红纸鲜亮,墨迹工整。 再底下,是一张老旧的庚帖。 红纸早已褪色发暗,边角翻卷,带着岁月磨出的毛边。 最旁边,压着一张旧式婚书,同样陈旧古朴。 许柚柚先拿起那两张结婚证。 翻开,看着上面的合照。 照片里的两人,笑得安稳又幸福。 她轻轻合上,又拿起那张新式婚书。 看着上面熟悉至极的字迹,心头软软的。 放下新婚书,她伸手拿起那张旧庚帖。 纸面布满层层叠叠的对折痕迹,纹路极深,沉淀着漫长的时光。 慢慢展开。 落款,同治八年。 旁边的旧式婚书,也是一样。 字迹端正,写着——许小柚、姬渊舟。 落款同样是,同治八年。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是很多年前,他们亲手写下的约定。 两张旧的,三张新的。 像是跨越岁岁年年,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光里。 一遍遍,写下彼此的名字,定下生生世世的缘分。 许柚柚回身,轻轻抱住燕舟,轻声感叹。 “好神奇。” “感觉我们,结了好多次婚。” 燕舟单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 目光落在匣子里的五样信物上,语气笃定。 “所以。我们生来,就该是夫妻。” 许柚柚安静沉默了很久。 轻轻开口。 “……让你等这么久,辛苦了。” 燕舟微微一顿。 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温柔又轻缓。 “……不算久。” “嗯。” 许柚柚轻轻点头,心里彻底安稳。 燕舟垂下眼。 看着她细细勾着自己手指的指尖。 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她的后颈。 拇指轻轻蹭过她细腻的皮肤。 像是在真切确认,这个人完完整整、好好地在自己身边。 下一瞬,他俯身低头。 许柚柚看着他靠近的眉眼。 指尖从他指缝间穿过,牢牢扣住他的手背。 没有闭眼。 静静看着他纤长的睫毛,近在咫尺。 直到他的唇轻轻落下来,她才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的风声停了。 流动的光影,也仿佛瞬间静止。 唯有唇间温热的触感,真实又鲜活。 许柚柚的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不是刻意的回应。 只是下意识的,确认。 确认彼此还在。 风再次缓缓吹动。 窗外的日光,悄悄在木地板上挪了一寸。 燕舟微微撤开些许。 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许柚柚睁开眼,望着他深邃的眼眸。 轻声问。 “阿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我爱你。” 燕舟停顿片刻。 再次低头,轻轻抵了抵她的额头。 嗓音低沉,满是深情。 “说过。” “我也爱你。” “柚柚。” 许柚柚的手又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随后收回手,乖乖放进他掌心,任由他牢牢握紧。 指腹一寸寸,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 然后他再次低了头。 这一次的吻更慢。 他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许柚柚察觉到了,嘴角轻轻弯起来,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吻拖得很长。 长到风已经吹了一阵子,地板上那道光,又挪了半寸。 燕舟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挨得很近,都没有出声。 光影再次流转。 下一秒,两人拥抱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许家老宅的廊下。 秋风穿过院落。 老槐树的黄叶簌簌飘落。 卷起一地碎叶,扬起,又落下。 枝头,又轻轻飘下来一片泛黄的叶子。 静静落在青砖地上。 第七十六章羡慕 第七十六章羡慕 许家老宅,深夜。 燕舟侧躺着。 一只手轻轻搭在许柚柚的被角,慢悠悠拍了两下。 许柚柚睡得很熟。 呼吸匀长安稳,眉头彻底舒展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屋子,落在她枕边。 一小片银白柔光,浅浅覆着她半张侧脸。 燕舟还没睡。 静静凝望着身侧的人。 目光慢慢扫过她的眉骨、鼻梁,顺着柔和的轮廓往下落。 最后停在她轻抿的唇上。 睡着的时候,她的嘴角会微微往下垂一点。 好像哪怕坠入睡梦,心底也藏着细碎的心事,放不下。 他看了她很久。 抬手,轻轻拂开她脸颊贴着的一缕碎发。 月光落在发丝上,泛着浅浅的白,软软贴在肌肤上。 指背轻轻蹭过她的颧骨,微微停顿。 她没有醒。 眉头反倒又松了些,像是朦朦胧胧,感知到了他的温度。 燕舟收回手,轻轻搭在自己胸口。 心口位置,一阵阵闷闷的,透着沉滞的涩意。 身侧的许柚柚翻了个身。 小脸下意识往他手肘的方向靠了靠。 像是梦里察觉到他稍稍离远了一寸,便本能地追近一寸。 燕舟看着她,一动未动。 就这么静静躺着,良久,才缓缓闭上双眼。 思绪飘远,落回几天前的傍晚。 京城入秋,天黑得格外早。 燕舟走出古籍馆时,天色已经暗透大半。 他沿着长长的宫墙缓步往外走。 街边路灯还未亮起,四下灰蒙蒙一片。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砖地上,晚风一吹,轻轻晃荡。 走到宫墙拐角,他停下了脚步。 巷墙边靠着一个人。 深灰色外套,身形清瘦挺拔。 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指腹反复摩挲着烟纸。 燕舟望着那人,没有再往前迈步。 片刻,那人抬眼抬头,走出阴影。 是老疤的样貌,可那双眼睛,燕舟一眼便认出。 是赢无。 “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死吗?” 赢无开口,声线是老疤的,语气却是独属于赢无的清冷疏离。 燕舟站在三步开外,语气平静无波。 “你惜命,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赢无抬手,将烟别在耳后,始终没有点燃。 “你看着,像快死的样子。” 燕舟沉默,没有应声。 赢无定定看着他,目光缓缓从上至下,细细扫过一遍。 “你当初执意动用禁术救她,我就知道你寿数将近。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你找我,有事?”燕舟轻声开口。 赢没有立刻作答。 他垂眸,盯着脚边被风吹来的落叶。 鞋尖轻轻踩住,又缓缓松开。 风掠过地面,卷起落叶,打着旋飘远了。 “我想知道,阿墨葬在哪里。” 燕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墓穴里的那口棺椁。”赢无抬眼看向他,“里面不是他,我早就知道。” 宫墙底下静得可怕。 安静得只能听见秋风扫过墙头枯草的细碎声响。 漫长的沉默过后,燕舟缓缓出声。 “逝者已逝。” 停顿了一会,继续说,“况且,事到如今,再多追问,也没有意义。” “姬渊舟,你还是老样子。” 赢无盯着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凉薄,没有半分温度。 “永远把所有事,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燕舟没有辩解。 “是他求你的,对不对。”赢无望着他沉默的侧脸。 燕舟依旧缄口不言。 赢无像是骤然想通了所有关节,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安静几秒,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 “他是不是许诺了你姬家什么好处?” “兵防图。” 燕舟吐出三个字,语速极慢。 像是撬开一只尘封千年的旧木匣,沉重又滞涩。 他垂了垂眼,又轻轻抬眸。 “他拿秦国兵防图,换自己从胡亥手中脱身。” “没想到那幅图,兜兜转转还是落进了姬家手里。” 赢无脸上没什么变化,指间的动作却骤然停住。 那根夹着的烟,一动不动。 “兵防图本该是我姬家的,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燕舟话说一半,轻轻顿住。 扫了赢无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赢无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低声嘟囔:“难怪,他那时……” 他的笑也算不上笑,更像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果然。” “他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怎么杀我。” “你早已越界了。”燕舟淡淡道。 赢无猛地抬眼。 嘴唇动了动,满腹的反驳堵在喉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别开视线,死死盯着宫墙上斑驳剥落的墙皮,声音压得极低。 “……你凭什么定义,什么是越界。” 这话不像在质问燕舟。 更像是他耗尽心力,在无力地质问自己。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杀尽那些人吗?” 燕舟没有接话。 内心明白,不过是满足当时他自己的野心而已。 赢无继续说,“从来不是为了权位。” “权势于我,只是活下去的手段。我真正想要的——”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停住。 秋风顺着宫墙缝隙灌进来,吹动他耳后未燃的烟,轻轻晃荡。 他看着燕舟,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全都知道,是吧。” 燕舟没有否认。 “他对你,从来只有兄弟情义。” 燕舟的声音清淡,却字字戳人。 赢无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藏着快要绷不住的酸涩。 “你凭什么替他定论。” 燕舟沉默,没有回答。 “是你听见了什么?” 赢无抬眼望他,眼底悄悄泛红。 “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燕舟依旧没有否认。 赢无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扯不出半点弧度。 他偏过头,继续盯着墙上斑驳的痕迹。 “那又怎样。” 三个字说得极平,像是重复了两千年的执念,早已麻木。 “他对我是什么情义,我比谁都清楚。” 秋风再次穿巷而来,吹动他耳后的烟。 他全然不在意,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可那又怎样。” 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无尽的颓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羡慕(第2/2页) “……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宫墙下再度陷入漫长的寂静。 燕舟静静看着落寞的他,良久出声。 “你寻得不死花,苟活千年至今。” “这已经是你最大的运气。” “可我活了这千年,一辈子都在跟你比。”赢无低声呢喃。 “可你永远一副云淡风轻、无所所谓的样子。” “岁月漫长枯荣,往复轮回,攀比本就毫无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赢无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垂着头,目光无处安放,死死落于地面。 “我生来姓赢,却是宗室里最卑微的那一个。” 说出这句话时,语调微微哽咽,藏着不愿承认的难堪与不甘。 “你是姬家最耀眼的嫡子,身份尊贵,连我父王都要忌惮三分。” “论长生,我依旧低你一等。千年来,我从来都比不上你。” 他迟迟不肯抬头,所有不甘,都压在眼底那片方寸地面里。 “我恨你。” “阿墨,最后死在了你的手里。” “可岁月磨得太久,我慢慢不得不承认,你做的是对的。” “可我越是明白,心里就越难受。” 秋风不停,反复吹动他耳后的烟。 “到最后,我反倒宁愿,一直恨你。” 他终于抬眼,匆匆扫了燕舟一眼。 目光短暂至极,确认对面有人,便立刻移开。 “至少心里恨着你,我才能觉得,当年的自己,不算一无是处。” 燕舟望着他落寞的侧脸,安静许久。 缓缓开口。 “两千多年。我有无数次机会,能杀你。” 赢无嘴角微动,没有接话。 “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动手。” 赢无抬眸,眼底带着疑惑。 “为什么。” 燕舟抬眼望向墙外沉沉夜色,又落回脚边被风吹翻的落叶。 “你活了两千多年,我也活了两千多年。” “这世间浮沉,到头来,只剩你我二人,留存至今。” 赢无定定看着他,良久无言。 千年相知,彼此看透。 他看得清燕舟日渐衰败的身子,燕舟也懂他千年的执念。 无需多言,尽数心知肚明。 “公子墨的事,我从未后悔。”燕舟语气平静。 赢无嘴唇反复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他直起身,取下耳后的烟,在指间翻转一圈,又重新别回去。 “我走了。” 燕舟没有问他去向。 赢无和他擦身而过,走了几步后脚步顿住。 偏头回望,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这一点,我终究比你长久。” 燕舟没有回答,静静立在宫墙下一会,慢慢朝前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点点被风声吞没,直至彻底寂静。 确实,他这次会比自己活的长久,可是……又如何。 活了这么久,自己遇到挚爱,尽管走不到头,可他们很幸福。 到头来,自己拥有的,永远都比他多。 赢无走出巷口,踏上主街的那一刻。 沿街路灯骤然尽数亮起。 绵长的光线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灰黑一片铺在身前。 他脚步慢慢放缓,抬头望向暗沉的夜空。 呢喃出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墨。” “我去走走你曾经走过的路。” 他取下耳后的烟,摊在掌心看了两秒。 抬手折断,随手扔进路边垃圾桶。 双手插回口袋,顺着一路绵延的灯火,慢慢往前走。 该死的,他还是很羡慕姬渊舟……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屋内。 许柚柚轻轻翻了个身。 指尖无意识蹭到燕舟搭在胸口的手背。 轻轻勾了一下,便彻底安静下来。 燕舟从绵长的回忆里回过神。 偏头望向窗外。 一轮明月悬在老槐树的枝桠间。 和方才宫墙亮起路灯时的月色,分毫不差。 他低头,看着她勾着自己手背的纤细指尖。 静静看了很久。 缓缓抬手,轻轻翻过她的小手,掌心朝上。 稳稳托住她的指尖。 许柚柚睡得极沉,丝毫未醒。 他就这么静静握着。 慢慢的,自己沉稳的呼吸,和她匀长温柔的呼吸,一点点重合。 窗外夜风穿叶,沙沙轻响。 燕舟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夜色愈发深沉。 月光顺着窗格缓缓挪动,慢慢滑到床沿,落在燕舟枕边。 他沉睡的呼吸,比先前更沉更稳。 像是积压了千年的疲惫,终于得以片刻安放。 皎洁月色落在他鬓角。 几根黑发,正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褪成霜白。 像浓墨被清水缓缓晕开。 过程极慢,极轻,细微到无人察觉。 月光从枕边移开,缓缓滑落在地板上。 睡梦里的燕舟,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逐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抽离。 眉头蹙得更紧,片刻后,又慢慢松开。 他始终没有醒,握着她的手,分毫未松。 许柚柚依旧安稳熟睡,小手蜷在他掌心。 对身边所有无声的变故,一无所知。 岁月无声,霜雪暗生。 天快破晓时,燕舟率先醒来。 睁开眼,第一时间感知掌心的温热。 她的小手还稳稳蜷在他掌心,没有松开过半分。 他躺着未动。 窗外是沉沉暗蓝色的天幕,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辰。 他侧头看向枕边。 枕面上,落着几根细碎的银发。 抬手,轻轻捻起。 低头看了两秒,拢进掌心握紧。 许柚柚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下指尖。 他立刻松了松掌心,迁就着她调整睡姿。 等她彻底安稳,才俯身,将那几根银发悄悄塞到枕头底下藏好。 窗外起了风。 老槐树簌簌落了几片叶子。 燕舟侧眸,看向枕边藏起银发的位置。 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鬓角。 触感细微不同。 几根发丝更细、更硬,带着霜白的凉意。 像一根根细小的尖刺,扎在发根深处。 他没有再触碰第二次。 手缓缓落下,重新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静静侧躺着,望着身侧熟睡的人。 她眉眼温顺,嘴角依旧微微垂着,藏着浅浅的心事。 心底无声默念。 许小柚……我还能陪你多久。 第七十七章回家的味道 京城机场,到达大厅。 许天佑推着行李车走出自动门。 一身捂得严实。 墨镜、口罩、棒球帽,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出门执行秘密任务。 他站在出口,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肩膀骨头咔嗒响了两声。 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国内好。 熟悉的干燥秋风,京城独有的秋意。 连空气里那点淡淡的灰土味道,都格外亲切。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掏出来,随手划开接听,把口罩扯到耳后挂着。 “喂——周婶,我刚下飞机。”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推着行李车往停车场走。 行李箱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咕噜噜滚得不停。 “我马上回去,想吃炸小黄鱼,你多做点,我快饿死了。” 电话那头,周婶笑着应了两声。 许天佑又补了一句。 “要外酥里嫩的,别炸太老。” 挂了电话,手机揣回口袋。 他压了压帽檐,脚步轻快,大步往前走。 秋风迎面扑来,掀得冲锋衣下摆翻起。 他微微眯眼,嘴角一直翘着,藏不住的轻松。 许家老宅,厨房。 周婶刚挂断电话,笑着摇摇头,抬手推开厨房门。 一股混杂的怪味瞬间扑了出来。 酸里裹着焦糊,焦味里又掺着淡淡的药苦。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门口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也顿住了。 灶台前站着许柚柚。 身上系着围裙,袖子挽到小臂,低着头,专心搅动锅里的东西。 锅里咕嘟咕嘟不停翻滚。 深褐色的汤汁冒着泡,浮着一层暗沉的油花,还有零零碎碎的絮状物飘在表面。 勉强算是汤。 周婶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一旁的何姨。 何姨双手交握站着,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紧。 一脸欲言又止,无奈朝周婶耸了耸肩。 那神态再明显不过。 我教了,真的一步步教了,不知道怎么就熬成这样。 祖姑奶奶下厨,属实是妥妥的厨房杀手。 锅里又是一声闷响,锅底的气泡炸开。 周婶稳了稳神色,重新扬起笑意,慢慢走到许柚柚身侧。 “祖姑奶奶,您这是……” 许柚柚没抬头。 手里的汤勺顺着锅沿,慢悠悠搅动,动作看着倒是沉稳有架势。 “四物鸡汤啊。” 周婶愣了愣。 四物鸡汤她再熟悉不过。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配乌鸡慢炖。 成品确实是深褐色,没错。 可味道不对,汤色浑浊不对,飘着的杂质更不对。 她和何姨飞快对视了一眼。 何姨轻轻点头,眼神悄悄瞟着锅里的浮油。 是鸡汤,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入口。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 只剩汤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那股怪异的味道,一点点在空气里沉淀、变浓。 许柚柚这才抬起头。 目光在周婶、何姨脸上各停了一瞬。 神色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点不服气。 她看得出来,两人一脸欲言又止,分明是觉得她搞砸了。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生姜,都是正常的药膳食材。” 她低头,用汤勺舀起一点汤汁,凑近看了看,又倒回锅里。 “当归补血活血,白芍柔肝止痛,熟地养阴生津,川芎行气活血。” “滋阴补血,促进循环,喝了气色会红润。” 她说得笃定,底气十足。 跟着外祖父学过几年药理。 医术不算精湛,但药膳的底子是有的。 她悄悄安慰自己。 口味好不好不重要,有用就行。 虽然她心里,也拿捏不准这锅汤还有没有药效。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不想轻易认输。 何姨回想方才许柚柚抓药的样子。 捏取当归、分辨熟地成色,动作确实熟练规整。 可鼻子骗不了人。 味道是真的怪。 怪得离谱,连鼻腔都在悄悄抗议。 周婶轻咳一声,硬挤出笑意,声音微微拔高,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汤是滋补的好东西……” 说完立刻上前,悄悄拉了拉何姨的袖口。 “天佑少爷想吃炸小黄鱼,我们去超市买点食材。” “您看着火就行,别让锅溢了。” 许柚柚随意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两人快步走出厨房。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周婶瞬间塌了肩膀。 何姨凑到她耳边,压着极低的声音。 “我第一次见祖姑奶奶下厨,实在太惊人了。” “你要不和祖姑爷爷说说,以后别让祖姑奶奶进厨房了?” 周婶捂着嘴闷笑,肩膀轻轻发抖。 “放心,她就是心血来潮,仅此一回。” 何姨挑了挑眉。 这一回,就足够吓人了。 周婶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说起昨晚的事。 昨晚她陪着许柚柚在正房沙发看电视。 屏幕上播着一档药膳综艺,叫《舌尖的药膳时代》。 画面切进一间古色古香的中药铺。 红木药柜贴着褪色的旧标签,白褂老师傅从抽屉里抓出一把褐色药材,放在黄铜戥子上细细称重。 “四物汤。” 镜头拉近,老师傅将药材倒进砂锅,声音温和沉稳。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味入药,君臣佐使,各司其职。” “当归补血,川芎行气,白芍柔肝,熟地填精。血虚之人常饮,面色自会红润。” 屏幕角落的小窗口里,女嘉宾凑近砂锅闻着热气。 神色从最初的迟疑,慢慢变得舒展,笑着对着镜头比了大拇指。 “四物汤最妙的从不是药材。” 老师傅盖上砂锅盖,拿湿布仔细封好锅沿缝隙。 “是火候。急不得,短不得。” “药材的精气,要慢慢煨进汤里。养汤如养人,慢工出细活。” 锅盖气孔溢出一缕细细白烟。 镜头特写,暖黄灯光下,白烟软软升腾,看着就温润好闻。 许柚柚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膝盖搭着薄毯。 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看得格外认真。 周婶坐在一旁织毛衣,针线在手里翻飞不停。 何姨坐在侧边,细细拆分细线,一根一根理开,动作细碎专注。 画面一转,砂锅开盖。 深褐的汤汁清亮干净,表层浮着一层细腻油光。 药材纹理清晰,安安稳稳沉在青花瓷碗底。 干干净净的。 女嘉宾捧着碗小口喝下。 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好像……一下子暖和起来了。” 许柚柚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 “好久没喝了,这个不错。” 周婶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汤最适合女子温补。” 何姨抬头看了眼屏幕。 “您想喝,我明天给您熬。” 许柚柚盯着那碗汤,看了两秒。 淡淡开口。 “明天备好食材,我亲自熬。”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把家里几个孙媳妇都叫回来一起喝。” 周婶手里的毛线针瞬间顿住,悬在半空。 何姨手里的细线,啪的一声直接断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异口同声。 “您说真的?” “您亲自来?” 许柚柚这才挪开目光,偏头扫了她们一眼。 语气平平淡淡。 “怎么?不行?” 周婶连忙回神,慌忙劝阻。 “厨房油烟重,哪里用得着您动手,我来熬就好。” “您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就行。” “不用。” 许柚柚重新看向电视,语气不重,却没半点商量余地。 “我来吧,熬个汤而已,不碍事。”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继续手上的活。 针线重新起落,只是动作,都慢了半拍。 回忆收了回来。 周婶和何姨已经走到老宅门口。 秋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淡淡的槐叶清香。 两人深深吸了口气。 舒服多了。 起码比厨房里那股怪味好闻。 “走吧,别耽搁了,赶紧去超市。”周婶出声。 何姨点头,两人并肩走出院门。 厨房里只剩许柚柚一个人。 她垂眸看着锅里依旧微微翻滚的深色汤汁。 安静沉默了几秒,抬手关掉炉火。 腰间的围裙带子系得太紧,她低头费劲解了两下。 解下围裙,叠整齐搭在椅背上。 转身走出厨房,穿过长长的回廊,回了房间。 屋内。 燕舟坐在窗边书桌前。 摊开的书页密密麻麻,满是字迹。 听见推门声,抬眼望过来。 许柚柚走进屋,嘴角轻轻抿着。 眉间压着一道浅浅的小褶子。 燕舟看她一眼,忍不住弯了眼。 眼底藏着浅浅的无奈,更多的是化不开的宠溺。 不用问,就知道结果。 “怎么了?” 许柚柚走到他面前坐下,单手托着腮。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带着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不服气。 “阿舟,我好像把汤熬坏了。” 燕舟合上书,轻轻放在桌面。 伸出指尖,一点点轻轻摩挲她眉间的褶皱,慢慢抚平。 低声轻笑。 从前她也试过下厨熬药膳。 他吃过很多次。 她药理通透,方子背得滚瓜烂熟。 君臣佐使、配伍分量,从来不会出错。 可做出来的东西,味道总是奇奇怪怪。 不算不能吃,就是口感怪异。 偏偏药效极好。 总结下来,就是难喝,却有用。 “哪里坏了?” 他学着她的样子,单手托腮,偏头温柔看她。 许柚柚抬眼瞟了他一下,又默默垂下去。 声音闷闷的。 “味道不对,颜色也不对。” “刚才周婶和何姨的表情,” 她顿了顿,有点委屈。 “看着就像怕我毒死她们。” 燕舟笑意浅浅,眼尾温柔弯起。 “跟我说说,你怎么做的?” 许柚柚老老实实交代。 “和以前一样的步骤。” “鸡焯过水,药材和鸡一起下锅,加水大火烧开。” “转小火,熬了一个时辰。” 燕舟听完,起身朝她伸手。 “走,去看看。” 许柚柚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轻轻拉起。 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重回厨房。 灶上的锅还温着,余温袅袅。 燕舟上前掀开锅盖,低头扫了一眼锅内。 没多说一句话。 松开她的手,挽起衣袖。 他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 许柚柚看着他的动作,有点疑惑。 “要打蛋花吗?” 燕舟没有回头,声音温和。 “你从下午忙到现在,没吃东西。” 他拿过空碗,指尖磕开蛋壳。 加了一小勺白糖,慢慢搅拌。 手腕平稳,筷尖偶尔敲在碗沿,落下细碎清脆的声响。 搅匀蛋液,添了适量温水,放进蒸锅。 许柚柚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 轻声问。 “甜蛋羹?” “嗯。” 燕舟将炉火调到中火。 “好久没吃这个了。”许柚柚低声感慨。 “以前你最爱吃。”燕舟温声应着。 “我现在也爱吃。” 燕舟眼底漾着满满的宠溺。 回身端下锅,放到一旁。 拿起长筷,将锅里整只鸡夹出来。 放在清水下细细冲洗,冲掉表层浑浊的浮沫。 另取一口干净砂锅,摆上灶台。 许柚柚搬来矮凳坐下,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他忙活。 他接水,点火,动作不急不缓,熟练自然。 燕舟转头看了眼案板上泡好的药材。 伸手一一捞起,放进砂锅里。 姜片落在刀下,厚薄均匀,整整齐齐。 一举一动沉稳稳妥,像是做过千万次。 “阿舟,你还是这么厉害。” 燕舟将切好的姜片放进锅里。 “许久没做,只能试试。” 他盖上砂锅盖,拿湿布细细封严锅沿缝隙,把火调到最小。 时间慢慢流淌。 燕舟关掉蒸锅的火。 掀开锅盖的瞬间,白气扑面而来,裹着甜甜的香气。 他小心端出碗,放在灶台上。 取来小托盘,稳稳放好。 转身走到许柚柚面前,微微弯腰,将托盘轻轻搁在她膝头。 温热的碗壁,传来刚刚好的暖意。 “先吃。” 许柚柚低头看着腿上的小碗。 蛋羹表层光滑如镜,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气泡。 她用小勺轻轻划开,内里细腻完整,一点不塌。 燕舟已经转回灶台前,低头看着砂锅缝隙里溢出的缕缕白气。 “阿舟。” “嗯。” 许柚柚舀起满满一勺蛋羹,抬手伸向他。 “低头。” 燕舟偏头看她。 她坐在矮凳上,单手托着碗,一手举着小勺。 暮色落在她指尖,蛋羹冒着细细软软的热气。 神色平平淡淡,做得理所当然。 他静静看了她两秒,微微弯腰。 就着她的手,含下那勺温热的蛋羹。 “甜吗?”她轻声问。 燕舟站直身子,慢慢咽下甜味。 舌尖轻轻碾过,清甜的味道漫满口腔。 “甜。” 许柚柚收回勺子,看着碗里缺了一角的蛋羹。 像平整的湖面,空出小小的一块缺口。 她舀起一勺,送进自己嘴里。 温软,清甜,滑溜溜的,顺着喉咙落下去。 吃完,她抬眼看他,又舀了一勺,起身走到他身侧。 燕舟正弯腰微调炉火。 她抬手,把小勺递到他嘴边。 他直起身转头看她。 两人离得极近,她就静静举着勺子,不说话。 燕舟低头,吃下第二口。 许柚柚收回手,小勺在碗里轻轻转了一圈,搅散一点蛋羹,慢慢自己吃完。 砂锅里的水缓缓温润翻腾。 细密的热气从锅沿缝隙渗出。 醇厚干净的药香,层层叠叠,慢慢铺满整个厨房。 好闻,又安稳。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 “出味了。” “嗯。” 燕舟抬手,又将炉火调得更缓一些。 语气温柔,带着藏不住的宠溺。 “我这辈子,就是专门帮你收尾的。” 许柚柚捧着碗,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心里软软的。 大概就是因为是你。 所以我才敢肆无忌惮,心安理得的闯祸。 暮色温柔。 丝丝蒸汽袅袅飘散,落在暖光里。 是独属于家的,安稳味道。 第七十八章一碗汤引起的…… 许家老宅。 晚饭时间到了。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周婶的手艺一直稳得很。 桌子正中间是一品海参,乌亮油润,码得整整齐齐,四周垫着一圈脆嫩的青菜心。 左手边一盘清蒸东星斑,鱼皮透亮银亮,清淡的豉油顺着鱼身往下淌,盘底汤汁干净通透。 右手边是炸小黄鱼,堆得小小一座金山,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旁边摆着一碟椒盐。 旁边依次排开,蟹粉狮子头、水晶虾仁、红烧肉、栗子烧白菜,还有几样新鲜时蔬。 老宅吃饭向来有规矩。 荤素错落,浓淡相间,甜咸错开,摆得妥帖又规整。 窗边条案上,放着一碟刚摘的脆柿。 橙红通透,是周婶今早市特意挑的新鲜货。 只是今晚这桌家常菜,气氛格外不一样。 太安静了。 连一向爱热闹的许多金,都乖乖闭着嘴。 一桌子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都落在饭桌正中央的砂锅里。 锅盖敞开着,露出满满一锅深褐色的汤。 汤色比寻常四物鸡汤沉太多,浓得微微发稠。 表面浮着一层薄油花,还飘着几片看不清形状的细碎絮状物。 砂锅边沿一圈浅浅褐印,是方才熬煮溢出汤汁,又被擦干净留下的痕迹。 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 这锅汤的出处,没人不清楚。 毕竟下午,许多金就去厨房不小心听到周婶何姨两人在厨房压低声音说这锅汤,之后又被他大喇叭广而告之…… 唯独刚落地的许天佑,一头雾水。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当这是周婶新学的菜式,眼神在砂锅和东星斑之间来回转,等着大家动筷。 许柚柚坐在主位侧边,手里捧着白瓷饭碗,神色平平。 她本来想开口解释。 这锅汤不是她熬砸的那锅,是燕舟重新起锅炖的。 可抬眼扫过满桌人的神情,瞬间没了兴致。 许惊蛰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许多金时不时偷偷瞟砂锅,瞟完又飞快收回眼神。 许星河慢悠悠拨着碗里的米饭,心不在焉。 连最乖的许念,都放下了小勺,坐得端端正正,安安静静盯着那锅汤。 每个人的眼神都写着同一句话。 这汤……真的能喝吗? 许柚柚把嘴边的解释,默默咽了回去。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也太薄弱了。 她心里也悄悄承认。 自己当初熬坏的那锅,确实是真的下不了嘴。 正厅静得离谱。 安静到能听见院外风吹槐叶的沙沙声响。 暮色沉沉压下来,窗纸上印着老槐树摇晃的影子,轻轻晃悠。 头顶吊灯暖黄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这份尴尬的沉默照得一清二楚。 许天佑左看右看,终于憋不住了。 夹起一块小黄鱼塞进嘴里,嚼得酥脆,含糊出声。 “怎么了?怎么都不动筷子?” “这一桌子菜多香,周婶手艺这么好,别浪费啊。” 没人接他的话。 全场依旧安静。 燕舟坐在许柚柚身侧,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抬手拿起手边空碗,挪到砂锅旁,稳稳舀了大半碗汤。 汤勺磕碰碗壁,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祖姑爷爷……” 好几道声音同时轻轻响起。 许星河声音最轻,许多金最急,许惊蛰没说话,只是眉头紧紧皱起。 燕舟全然不在意。 端起汤碗,在全屋人的注视下,抬手舀起一勺,直接入口。 喉结轻轻滚动,吞咽得自然又从容。 接着,又是第二勺。 许柚柚看着一桌子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默默吐槽。 太夸张了。 这只是汤,不是什么毒药。 许多金脑子一根筋,当即从椅子上蹦起来。 拎着旁边的垃圾桶,绕开许清河的椅子,快步冲到燕舟跟前。 把垃圾桶直直递到他面前,一脸紧张。 “祖姑爷爷,快!赶紧吐出来!” 在他眼里,祖姑爷爷就是滤镜太重。 太宠祖姑奶奶,宠得连味觉都失灵了。 下午那锅汤的怪味,他在院子里都能闻到。 祖姑爷爷再能扛,也不能硬扛毒药啊。 许柚柚的视线缓缓移过去。 从砂锅,落到许多金脸上,再落到那只垃圾桶上。 手里的筷子,不自觉攥紧了。 眼神幽幽的。 若是眼神能杀人,许多金此刻已经被凌迟八百遍了。 李静和陈然对视一眼,都忍着笑意。 李静低头夹菜掩饰,陈然端起茶杯喝水,肩膀却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许小四。” 许柚柚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看来你这身皮子,是真的痒了。” 许多金浑身一僵。 举着垃圾桶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许星河最先解围,放下筷子起身,一把揪住许多金的后领。 硬生生把人拽回座位按好。 许天佑弯腰拎起地上的垃圾桶,随手摆回墙角。 许四海抽出几张消毒湿巾,挨个递给众人。 许惊蛰更干脆,从口袋摸出随身消毒水。 对着许多金刚才站过的地方,还有几人的手背,细细喷了一圈。 满脸嫌弃。 “吃饭都不安分,脏得很。” 喷完收好瓶子,坐回去继续慢条斯理拆蟹腿。 桌下。 燕舟悄悄伸手,覆在许柚柚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安抚的力道很轻。 许柚柚紧绷的指尖,瞬间松开。 两人全程没有对视,动作隐秘,无人察觉。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两秒,才缓缓收回。 燕舟重新拿起空碗,不急不缓,又舀了满满一碗汤。 稳稳放在许多金面前。 语气温和,听不出半点波澜。 “谢谢你,小四。这汤,味道不错。” 许多金欲哭无泪。 在他眼里,此刻的燕舟,和哄骗小孩的大灰狼没两样。 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汤,汤色暗沉深邃,看着就透着危险。 可燕舟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在说天气甚好。 他不由内心咆哮:祖姑爷爷,您的心呢!!! 喔!被……吃了。 还有这全桌人都在演。 就他一个老实人。 许柚柚憋着一口气,斜睨他一眼。 “许小四,规矩忘了?” “长辈给你舀的汤,还不接着?” 许多金不敢顶嘴,只能乖乖起身。 双手捧着那碗汤,一脸生无可恋。 “谢谢祖姑爷爷。” 他太清楚祖姑奶奶的脾气。 这时候不听话,下场只会更惨。 燕舟还贴心补了一句,语气温柔。 “乖,喝吧,大口喝。不够,锅里还有。” 听到这话,许多金扎心了。他端着碗,无助地看向满桌亲戚。 想求个救。 结果所有人都瞬间忙碌起来,各找各的事做,没人理他。 陈然一手公勺一手公筷,夹起一块鱼肉放进许四海碟子里。 “小五,多吃鱼,看你最近都瘦了。” 许四海低声道谢,低头安静吃饭,一语不发。 许星河垂着眼,耐心帮许念捋平卷起来的袖口。 许念想开口说话,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乖乖闭嘴。 许惊蛰拆好蟹肉,直接递到苏慎南嘴边。 “南南,吃蟹。” “三叔,我自己可以——” 话没说完,一大口蟹肉已经塞进嘴里。 许惊蛰温柔又强势,继续剥下一只蟹腿。 “蟹壳扎手,三叔剥好喂你。再来一口。” 苏慎南鼓着腮帮子,满脸哀怨,含糊嘟囔。 “三叔,太大口了。” 心里默默吐槽,三叔真把他当小孩子哄。 李静侧头对着谷晓箐温柔一笑,压低声音。 “晓箐,别管他们,你们哥哥就爱闹。我们好好吃饭。” 谷晓箐慢慢摸清了许家的相处模式,忍不住弯眼笑了。 她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热热闹闹,没有世家规矩的生分疏离,每个人都自在松弛。 许清河抬手,用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轻轻放进她碗里。 对着她无声比了个口型。 【吃吧。】 谷晓箐点点头,捧着碗小口吃了起来。 众人都安稳了,只剩许多金孤军奋战。 他低头盯着碗里的汤,又偷偷看了眼许柚柚,再看了眼神色温柔的燕舟。 深吸一口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闭眼,仰头,一口闷。 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余光都牢牢锁在他身上,静待结果。 几秒后。 许多金缓缓睁开眼,满脸疑惑。 低头看看碗里剩下的汤,又咂了咂嘴,反复回味。 小声嘟囔。 “好像……也不算难喝啊。” “祖姑奶奶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许柚柚平平淡淡的声音。 她优雅夹着海参,语气毫无波澜。 “放心,下次专门给你撒点耗子药。” 满桌人瞬间憋笑,嘴角纷纷上扬。 许念放下小勺,眼巴巴望着砂锅。 “爸爸,我也想喝。” 许星河低头按住她。 “这汤不适合小孩子,你就好好吃鱼,别凑热闹。” 许念瘪了瘪嘴,不敢反驳,眼神却一直黏在砂锅里。 许天佑这才后知后觉弄懂前因后果。 这应该是祖姑奶奶的杰作……他在云市试过许柚柚的手艺。 嗯……堪比毒药无疑。 他咬着筷子,笑得肩膀直抖。 不过,看小四神情,应该……没事,能入口。 随即自己拿起汤勺,主动舀了满满一碗。 全桌人瞬间看向他。 他大口喝了两口,咂嘴回味。 “挺好喝的啊。” 许柚柚淡淡瞥他一眼。 这人的反射弧,是真的长。 李静笑着舀了一碗汤,放到谷晓箐面前。 “喝口汤暖暖胃。” “这是祖姑爷爷重新炖的,放心喝,没问题。” 谷晓箐笑得灿烂,“谢谢,静伯母。” 气氛瞬间彻底松弛下来。 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慢慢填满正厅。 砂锅里的汤静静冒着暖雾,温润安稳。 许柚柚低头安静地细细挑干净所有鱼刺,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缘。 随即把只剩半块鱼肉的碟子,轻轻推到燕舟面前。 燕舟嘴角微微勾起,默默夹起吃掉。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院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光铺满地。 晚饭后,周婶和何姨在厨房收拾碗筷。 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隔着长长回廊隐隐传来,模糊又遥远。 家里的人,各自回房歇息。 许清河牵着谷晓箐的手,沿着青石回廊散步。 老槐树在院中铺开大片浓密暗影。 石板路两侧的墙根,种着一丛丛秋菊。 黄的白的花瓣,在灯光下看不真切颜色,香气却清清浅浅,随风四散。 谷晓箐停下脚步,低头摸了摸花瓣。 指尖软软蹭过微凉的花瓣。 “六六,你们家人多,真热闹啊。” 她侧头看他,语气轻快温柔。 “而且有四哥在,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特别好玩。” 许清河偏头看向她。 抬手,轻轻比划手势。 先比了个活泼跳脱的动作,指代许多金。 又补了个无奈摇头的动作。 【四哥性子跳脱,总惹祖姑奶奶生气。】 谷晓箐看懂了,笑着问。 “那祖姑奶奶会罚他吗?” 许清河认真点头。 “罚什么呀?” 他抬手,简单比了一个字。 【抄。】 谷晓箐愣了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脑补出许多金老老实实伏案抄书的憋屈模样,莫名好笑。 “那要是我闯祸了,祖姑奶奶也会罚我抄书吗?” 许清河立刻摇头。 抬手比划,动作温柔又坚定。 【不会。】 停顿一瞬,又补了一句。 【我帮你挡。】 谷晓箐瞬间停住脚步,望着他温柔的眉眼。 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算你懂事,还知道护着我。” 许清河静静看着她,眼底盛满柔和月色。 再次抬手,慢慢比字。 【你是我媳妇。】 简单五个字,无声却滚烫。 谷晓箐挽住他的胳膊,继续往前慢慢走。 许清河任由她挽着。 夜色绵长。 路灯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层层叠叠铺在青石板上。 走了一段路,谷晓箐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他。 “对了六六,你有没有觉得,祖姑奶奶和祖姑爷爷,超好磕?” 许清河微微挑眉,看向她。 “真的太好嗑。” 谷晓箐松开他的胳膊,双手比划着,兴致勃勃。 “就拿今晚吃饭,所有人都怕那锅汤有问题,没人敢动。” “就祖姑爷爷第一个喝,眼里对祖姑奶奶都是满满的爱。” 她越说越觉得甜,忍不住笑。 “还有上次,我在廊下撞见祖姑爷爷下班回来。” “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我可认出来了,那是城南的老铺,从故宫到城南来回要两个多小时。” “我可记得,前一天,祖姑奶奶随口说了句想吃。这不就是专门跑去给祖姑奶奶买的。” “还有祖姑奶奶,我好几次偷偷看到,祖姑奶奶向祖姑爷爷撒娇呢……” 谷晓箐絮絮说着这些细碎的小事。 “这些事换做别人,我觉得很普通。” “可那是他们啊。” “祖姑爷爷对所有人表面都是温和有礼的,可实际待人清冷疏离。” “唯独对着祖姑奶奶,事事温柔,事事上心。而祖姑奶奶眼里对祖姑爷爷都是依赖和爱意” 她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干脆摆摆手。 “反正,就是格外不一样。太有小说男主感了。” 许清河安静听着,没有比划手势。 等她说完,才缓缓抬手。 比出三个字。 【他们很爱对方的。】 “你能和我说说他们的故事吗?” 许清河抬眼望她,夜色里,手指放在嘴中间。 【嘘!】 谷晓箐干脆伸手握住他的指尖,晃了晃。 “懂了,长辈的事,不能问。” 许清河的肩膀轻轻动了下,是无声的轻笑。 谷晓箐重新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着手臂。 软软开口。 “那六六,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平平淡淡,岁岁相伴。 许清河低头看着她温柔的侧脸。 抬手,轻轻按了下她的头顶。 动作极轻,温柔又郑重。 停顿片刻,缓缓收回手。 无声回复。 【会。】 谷晓箐眉眼弯弯,没再说话。 两人慢悠悠沿着庭院小路往前走,脚步轻快又安稳。 走着走着,谷晓箐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发现一件事。” “每次吃饭,家里其他伯伯叔叔,基本都不回老宅吃饭。” “是怎么回事啊?” 许清河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回应。 垂眸看着脚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砖,慢慢走了两步。 才抬起手,缓缓比划。 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带着几分沉敛。 【祖姑奶奶,没让他们回。】 谷晓箐微微皱眉,停下脚步。 “为什么?是长辈们有什么事吗?” 许清河的手悬在半空,顿了几秒。 才继续比划。 【不是。】 【祖姑奶奶偏爱我们小辈,不想多见他们。】 谷晓箐眼里藏着疑惑,没有追问,却也没有移开视线。 许清河被她看得微微侧开目光,沉默几步。 眼底藏着一点淡淡的怅然。 谷晓箐瞬间懂了,不再多问。 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无声安抚。 许清河偏头看她一眼,轻轻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的光影移动,影子从身后,慢慢挪到身前。 第七十九章逛街 第七十九章逛街 周末,天很晴。 秋日的阳光薄薄铺在街上,不燥热,带着一丝干燥的暖意。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 玻璃门不停开合,室内的冷气混着外头的秋风扑在脸上,不凉不燥,温度刚刚好。 许柚柚走在最前面。 一身月白色改良旗袍,外搭一件浅灰色薄开衫。 长发用一根素色簪子松松挽起,松散又随意。 她步子稳,走得不快。 路过街边的落地橱窗,偶尔偏头扫一眼,从不停留,像是随手翻看路边的风景。 谷晓箐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穿简单的奶白针织衫,搭牛仔裤,黑发软软散在肩头。 比起在研究所严谨拘束的模样,多了不少松弛的烟火气。 她总忍不住悄悄侧头看许柚柚。 看她舒展的眉眼,看她干净的侧脸,看那支简简单单的素簪。 看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两步,又忍不住看过去。 她自己没觉得不妥。 就是好看,忍不住多看几眼而已。 谷晓箐常日待在银明山。 身边来往的人,清一色白大褂、无菌手套,日日蹲在药田,盯着作物叶片生长。 难得出来逛街,眼里看什么都新鲜。 但她不乱张望,只是安安静静跟在身侧,把所有细碎的画面,都默默记在心里。 祖姑奶奶是真的好看。 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一眼就能看见,却又说不出哪里惊艳的质感。 眉眼舒展,皮肤冷白,素面朝天,干干净净,让人看着格外舒服。 再加上一身旧式温婉的举止谈吐,整个人透着一种独有的韵味。 谷晓箐一直知道自己暗里是个妥妥颜控。 尤其每次许柚柚和燕舟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 她总会悄悄驻足,安静多看两眼。 不打扰,不作声。 两个人静静立在一处,周身自成一方气场,旁人根本无从插入。 在谷晓箐心里,永远是满分的好看。 周婶和何姨跟在身后。 两人各拎着两只购物袋,边走边低声闲聊,神色轻松。 周婶脚步稳,不急不缓,视线时不时扫过两旁店铺,默默记着位置。 何姨走得稍快半步,遇见感兴趣的橱窗,就凑近多看几秒,回头再和周婶随口聊上几句。 “祖姑奶奶,您刚才买的那套茶具,是给谁的呀?”谷晓箐轻声问道。 “给小六。”许柚柚淡淡应声,“他书房那套,缺了一只杯子,凑不齐整套了。” 谷晓箐微微愣住。 她日日和许清河相处,这件细微的小事,她半点都没察觉。 “您怎么知道的?” “上次去他书房送东西,顺手看了一眼。” 谷晓箐没再说话。 祖姑奶奶记人记事,从来不说出口,却件件都放在心上。 这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他们那种,被人默默惦记、事事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实又踏实。 许柚柚带着她走进一家名牌设计师店铺。 店面不大,灯光柔和细腻。 衣架上挂的衣物不多,清一色低饱和色系,剪裁干净利落。 许柚柚在衣架前驻足片刻,随手挑出两件衣服。 一件藕荷色针织开衫,一件黛青色长裙。 转头递给身后的周婶。 “这两件给晓箐,让店员包起来。” 谷晓箐连忙摆手推辞。 “祖姑奶奶不用的,我衣服够穿,真的不用再买了。” “够穿和得体,是两回事。” 许柚柚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却不容推脱。 “你现在是许家的媳妇。在外行走,旁人看的,是许家的体面。” “你自己不在意,外人总会盯着挑看。” 说着,她手上也不断挑出一些衣服,递到身后? 谷晓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闭了嘴,不再推辞。 周婶在一旁低低笑着。 “祖姑奶奶向来这般心软大方,谷小姐您安心收着就好。” 她伸手接过衣物,细心叠好,动作轻稳利落。 何姨也跟着搭话。 “是啊,祖姑奶奶对家里小辈,从来都不手软。” 谷晓箐看着周婶手上那些崭新的衣物,心里软软的,说不出的暖意。 一行人接着往前逛。 许柚柚走走停停,给家里每个小辈都挑了合适的小物件。 给许念选了一套儿童描红文具。 给苏慎南挑了一方合用的学生砚台。 给许星河入了一套品质上好的颜料。 给许天佑带了一罐上好的茶叶。 给许四海挑了一块新款手表。 给许惊蛰挑了一副名牌墨镜。 还特意走了一趟书店,给许多金买一套崭新的道德经。 ………… 件件不贵,却件件用心,贴合每个人的喜好与用处。 谷晓箐静静看着,心里悄悄记下她挑东西的习惯。 先看材质,再看做工,最后贴合人的性子挑选。 和她在研究所记录实验数据一样,细心观察,默默收纳,从不多言。 她心里知道这是祖姑奶奶在带自己融入许家。 她们逛至一处美妆护肤门店。 店内灯光明亮,货架排列得整整齐齐。 一位年轻导购立刻上前,带着标准的职业笑意。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我们随便看看就好。”谷晓箐轻声回道。 身旁的许柚柚淡淡开口。 “请问,有染头发的东西吗?” 谷晓箐瞬间侧过头,满眼好奇。 下意识细细打量她的发丝。 乌黑顺滑,从发根到发梢,干净浓郁,看不见一丝杂色,更没有白发。 导购没有多想,只当她们是想更换发色。 “有的,您这边请。” 说着侧身引路,带着两人走向染膏货架。 谷晓箐跟在身侧,压着小声疑惑。 “祖姑奶奶,您要换发色吗?您现在的发色特别好看,乌黑发亮的。” “现在的小年轻,不都喜欢染情侣发色。” 许柚柚语气平平,像在随口闲谈天气。 “我也想和燕舟染一个。” “哈?!” 谷晓箐脚步一晃,差点没站稳。 情侣发色。 这四个字从素来沉静的祖姑奶奶口中说出,平淡又认真。 落在她耳朵里,却像静水投石,炸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望着许柚柚沉静淡然的侧脸。 眉眼安稳,眼神认真,半点玩笑模样都没有。 是真的在认真打算这件小事。 前方引路的导购,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对话。 另一边,周婶和何姨停在护肤品区域。 专属导购跟在一旁,细细介绍产品功效。 周婶拿起一瓶面霜,仔细看完成分。 转头低声和何姨说道:“这个合适,秋天干燥,祖姑奶奶的手就需要好好保养。” 何姨凑过来轻嗅了一下。 “没有浓重香精,刚好,祖姑奶奶不用浓香的东西。” 周婶点点头,示意导购拿下。 何姨顺手拿起一支护手霜,核对完成分,一并给导购。 前头货架旁。 许柚柚停下脚步,逐一看着眼前的染膏色卡。 目光慢慢扫过,微微蹙眉,像是在认真挑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逛街(第2/2页) 谷晓箐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没忍住轻轻笑了声。 “祖姑奶奶,其实没有固定的情侣色。一般都是选同色号,或是相近的色系。” “嗯。” 许柚柚淡淡应着。 拿起一盒深棕染膏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指尖在自然黑与深棕两个色卡之间,停顿了两秒。 最后,伸手拿起了深棕。 周婶刚好走过来,恰好看见导购将染膏放到小篮子里。 脚步微顿,目光在袋口轻轻扫过。 只是伸手拢紧袋口,默默跟在身后。 何姨凑过来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祖姑奶奶买这个做什么?” 周婶轻轻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何姨立刻闭了嘴,不再多言。 谷晓箐看着许柚柚认真挑选的模样,心里生出几分柔软的感悟。 祖姑奶奶和祖姑爷爷的感情真的很好。 挑完染膏,许柚柚又选了几样护肤品,让导购拿着。 顺手拿起一瓶护发精油,递到谷晓箐手里。 “这个,拿着。” 谷晓箐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微微惊讶。 正是她常年在用的牌子。 “您怎么知道?” 许柚柚淡淡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六之前让小二买过。我猜,应该是送你的。” 谷晓箐红了脸,点了点头。 逛了大半日,腿脚都泛着酸。 购买的大部分东西,周婶都让人送回老宅,她和何姨手上拎着几个购物袋,脸上却没有半点疲惫。 周婶低声和何姨闲聊。 “祖姑奶奶今天兴致格外好,平日里很少见她这般爱逛街。” “可不是嘛。”何姨笑着应声,“多半是谷小姐陪着,祖姑奶奶心里高兴。” 许柚柚回头瞥了她们一眼,随口开口。 “前面有家茶馆,进去歇歇脚。” 是一间中式小茶馆。 门面简约雅致,竹帘半卷,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几幅清淡字画。 暖黄灯光柔柔洒落,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茶香与檀香,安静又松弛。 许柚柚和谷晓箐进了里间小包间。 周婶与何姨自觉去了隔壁房间歇息。 竹帘半垂,隔住外头商场的人声鼎沸。 中庭人来人往的喧闹,透过帘子传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水雾。 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青瓷小杯,一碟瓜子。 谷晓箐关好房门,转身翻开自己的大背包。 动作不慌不忙,有条不紊,一样一样往外摆。 奶茶,炸鸡,披萨,泡芙,薯片。 不过片刻功夫,清雅的茶桌之上,除了那壶清茶,满满当当堆了一桌零食。 炸鸡的油香混着披萨的芝士甜香,冲淡了清淡茶香。 烟火气十足,热热闹闹的。 摆完之后,谷晓箐悄悄抬眼,观察许柚柚的神色。 往日都在山里,难得放假出山,她就想大吃一顿。 许柚柚神色如常,随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金黄的炸鸡,小口咬下,慢慢咀嚼。 吃得安稳又满足。 谷晓箐撕开薯片包装。 “好吃吧祖姑奶奶?” 说着,睁着清亮的眼睛,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很不错。” 许柚柚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炸鸡。 谷晓箐拆开一杯冰奶茶,插上吸管,轻轻推到她面前。 “您试试这个,这家超级火,平时排队要好久。” 许柚柚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清甜微凉的滋味漫开,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好喝。比小四之前买的那些都好喝。” “这家用料特别实在,茶底和奶源都是顶配,之前还因为品质上过热搜呢。” 谷晓箐说着,自己也插上另一杯冰奶茶,大口喝了一口。 话音刚落,就听见许柚柚淡淡的声音响起。 “方才点餐,你不是还嘟囔,那个男导购长得俊俏。” 谷晓箐一口奶茶直接呛在喉咙里,忍不住咳嗽起来。 满脸茫然又疑惑。 她确实多看了两眼,可她自认说的很小声。 祖姑奶奶怎么会知道? 许柚柚抽出纸巾,递到她手边。 眼神带着浅浅的打趣。 “他俊俏,还是我们家小六俊俏?” 谷晓箐接过纸巾擦着嘴角,又被这句直白的问话呛了一下。 许柚柚认真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自顾自点头定论。 “嗯,还是我们小六俊。” 谷晓箐脸颊更红,小声嘟囔。 “祖姑奶奶,您一点都不含蓄。” “自家的孩子,何须含蓄。” 许柚柚语气坦然温柔。 “我们家每个孩子都极好,生得周正好看。” 视线落回谷晓箐身上,眼神笃定。 “尤其是你嫁的那个,最好看。” 谷晓箐低头抿着奶茶,不敢再接话。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您和祖姑爷爷,才是最好看的。 只是接连被呛两次,她实在不敢再多嘴。 谷晓箐抽出薯片,递过去一片。 语气平平,无比认真,像在陈述既定的事实。 “我觉得咱们家就您和祖姑爷爷最好看。” 许柚柚捏起一片薯片,小口咬着。 “一杯奶茶下肚,嘴倒是变甜了。” “是实话。”谷晓箐认真重复。 许柚柚安静片刻,轻声开口。 “我爱听,以后可以多说几句。” 谷晓箐瞬间愣住。 全然没想到,素来清冷沉静的祖姑奶奶,竟喜欢听旁人夸赞。 她刚要接着开口,许柚柚又慢悠悠补上一句。 “但别总说。爱听,说多了也会腻。” 她捧着奶茶杯,抬眸看向谷晓箐。 “小六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事?” 谷晓箐轻轻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他只告诉我,您不是寻常人。” “说得不全,倒也不算错。” 许柚柚顿了顿,轻声问。 “你好奇吗?” 谷晓箐看着她温和的神色,乖乖没有应声。 许柚柚看着她拘谨乖巧的模样,浅浅笑了声。 “说实话就好。” 谷晓箐压低声音,老老实实回答。 “想知道。” 许柚柚笑意温柔,带着浅浅的规矩。 “乖,不能太好奇。” 竹帘之外,商场中庭人声喧喧,热闹不休。 隔着一层薄帘,所有嘈杂都变得朦胧遥远。 隔壁包间偶尔漏出一两句低语,模糊听不真切。 包间里安安静静。 茶香混着炸鸡、甜品的烟火气,暖融融裹着人,慵懒又松弛。 秋日暖阳从竹帘缝隙落进来,在桌面上拉出细长的暖色光影。 谷晓箐看着许柚柚小口喝奶茶、眉眼松弛的模样。 忽然觉得,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祖姑奶奶。 其实格外鲜活,格外温柔。 会有细碎的小喜好,会跟风年轻人的新鲜事,会想和爱人凑一份专属的小浪漫。 满是烟火人情味。 她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炸鸡。 心里悄悄想着。 祖姑奶奶怎么不继续说下去呢,她想知道。 要不……回去再问问六六。 第八十章一心攀附 第八十章一心攀附 李静家。 练晓斐推开家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新鲜水果。 院里种着一棵老枣树。 树叶大半都黄了,风一吹,碎叶子簌簌往下落。 她把水果搁在廊下的矮柜上,往屋里探了探头。 “妈?” 李静从侧边厨房探出身来。 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手上的水渍。 看见练晓斐,眉眼立刻弯起来,踩着台阶走出来。 “小斐,回来了。苏燃呢?这次你休几天?” “苏燃最近都在忙,回不来。我这边休一周。”练晓斐弯腰换鞋,随口问,“慎南呢?” “在老宅那边。” 李静转身回厨房,拎出一只牛皮纸包。 里面裹着好几包油纸封好的汤料。 “你舅公从广省寄来的,专门煲汤的。你待会带过去,给老宅众人补补身子。” 练晓斐接过纸袋看了眼,随手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 刚要抬脚出门,又被李静叫住。 “对了,小斐。” 练晓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李静慢慢擦干净手上的水,神色有点微妙。 斟酌了好几秒,才压低声音。 “老宅桌上,万一出现那种看着奇怪的汤……你别碰,早点回家。” 练晓斐愣了下。 “妈,那汤有问题吗?” 李静沉默了片刻。 她没法跟儿媳细说。 那一锅汤色怪异、气味离谱的汤,连见惯世面的周婶看了都脸色发白。 光是回想,胃里就隐隐发紧。 最终只含糊一句。 “没别的事。你听我的就行,看见了就避开。” 练晓斐看了看她凝重的神色。 心里没太明白,却还是乖乖点头。 大概是妈太久没见她,想留她在家多吃几顿家常菜。 她拎好东西,慢慢往许家老宅走。 许家老宅大门口。 隔着老远,练晓斐就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女人。 一身鹅黄色针织裙,卷发打理得精致漂亮,手里拎着一只大牌包包。 气质看着刻意又张扬。 练晓斐走上前,淡淡开口。 “你找哪位?” 女人抬眼看向她,带着几分试探。 “请问这里是许家吗?就是家里有六个兄弟的那家许家。” 这话听得练晓斐微微蹙眉。 外人这般问话,透着股打探底细的刻意。 “是。” 女人顺势追问。 “那请问你是?” 练晓斐径直朝着大门走,语气平静。 “我是许家人。” 听见这话,女人嘴角立刻扬起笑意。 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卷发,态度热络起来。 “我叫凌雪,我是惊蛰的朋友。我们在国外认识的。” 顿了顿,她又刻意补了一句。 “以前……我们关系挺好的。” 练晓斐听得通透。 句句都是暗示,句句不挑明。 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又装得坦荡。 她回头看向凌雪,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质疑。 “你和他约好来家里见面了?” “没有。”凌雪笑得温和,“我问了共同朋友,才找到这里的地址。” “你该去学校找他。” 凌雪脸上的笑意没变,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手提包。 她不敢说。 她去过学校了。 许惊蛰全程躲着她,根本找不到人影。 她辗转问了好多旧社团同学,费了好大劲,才扒到许家老宅的地址。 只能找上门来。 “我找他有点私事。学校人多眼杂,不方便说。” 练晓斐淡淡扫她一眼。 这套说辞,可真可假。 “既然是朋友,私下约他就好。直接找上门,不太合适。” 话说得很直白,是委婉的逐客令。 可凌雪像是完全听不出来,主动上前一步,径直挽住她的胳膊。 语气亲昵又熟络。 “没事没事,我们进去再说。” 练晓斐微微用力,想抽回手臂。 对方却攥得很紧,不肯松开。 她心里暗自叹气。 这人,跟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就撕不开。 既然非要来,那就让许惊蛰自己处理。 练晓斐抬手推开老宅大门,侧身让了一步。 “进来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一心攀附(第2/2页) 凌雪立刻笑着道谢,快步跟着往里走。 廊下,周婶刚从厨房出来。 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时令水果。 看见练晓斐,当即笑起来迎上前。 “晓斐太太回来啦。” “周婶,好久不见。” 练晓斐把手里的水果袋递过去,又从包里拿出那几包汤料。 “这是我舅公从广省寄的汤料,拿来给家里煲汤补身。” “来得正好,今晚刚好能炖一煲。” 周婶伸手接过,话说一半,目光越过练晓斐肩头,落在身后的凌雪身上。 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视线在她身上不动声色扫了一圈,才重新落回练晓斐脸上。 “这位是?” “门口碰到的。”练晓斐简单回话,“说是小三的朋友。” 凌雪立刻主动开口,声音甜软。 “您好,我叫凌雪。” “凌小姐好。” 周婶客气回了一句,不多寒暄,转头对练晓斐说道。 “祖姑奶奶在后头画房。东西我先放厨房,你们二位先院里坐。” 说完,端着水果和汤料,稳步往厨房走去。 步子不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练晓斐没多停留,转身往院里走。 凌雪紧随其后。 高跟鞋踩在青砖地面上,敲出一串细碎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院里格外明显。 院中老槐树枝叶垂落。 石桌石凳上散落着几片枯黄落叶。 练晓斐抬手拂掉石凳上的叶子,示意凌雪落座。 凌雪坐下,目光快速扫过整座院子。 慢悠悠收回视线,看向练晓斐。 “嫂子,你是惊蛰的……?” “我是他嫂子,练晓斐。” 凌雪立刻露出乖巧笑意。 “嫂子好。” 练晓斐没接话,神色淡淡。 凌雪像是没事人一样,随口唠着家常。 “以前在国外,惊蛰什么事都会跟我说。” “这次回国大概是太忙了,我打他电话没接,估计是换号码没来得及告诉我。” 她轻轻笑了声,语气格外包容。 “没事,我懂的。他向来不爱主动联系人。” 练晓斐静静听着,心里暗自轻笑。 每一句话都在刻意暗示,她和许惊蛰关系匪浅。 话说得太满,太刻意。 她太了解许惊蛰的性子。 两人若是真有那般亲近,绝不可能落到断联找不到人的地步。 练晓斐没有戳穿她。 只低头点开手机,快速敲了两行字,发送出去。 抬眼看向凌雪。 “凌小姐,你和小三的事我不清楚。我已经告诉他你在这里了。” 她把手机屏幕轻轻晃了一下。 “他回不回来,看他自己。” 凌雪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复原如常。 “好,麻烦嫂子了。” “不用。”练晓斐语气清淡,“你不是许家人,不用叫我嫂子,叫我练医生就好。” 这话一出,凌雪指尖骤然攥紧。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怒意。 她清楚练晓斐的身份。 苏燃的妻子,许家正经的夫人。 她必须忍。 她喜欢许惊蛰好几年了。 一开始是心动,后来是看清了他的身家。 外人大多以为许惊蛰只是寒门学子,靠资助念书出头。 只有她偶然得知,他是许家主系子弟。 底蕴深厚,低调富贵,手上资产无数。 自从摸清底细,她立刻加急回国,一心想攀上这门关系。 回国后,她也仔细权衡过许家六个兄弟。 许清河是当家人,可惜失语,不好接近。 许四海家底最厚,但背景太复杂,不敢沾。 许多金单纯钱多,却被家里管得极严,无从下手。 许星河性子散漫,不受拘束,拿捏不住。 许天佑是公众人物,一举一动皆在人前,根本没机会。 算来算去,还是只剩许惊蛰。 父母常年不管事,性格沉闷内敛。 看着冷淡,一旦动心,就最好拿捏。 是最完美的选择。 院里风轻轻吹过。 老槐树叶簌簌作响,断断续续,衬得院子格外静。 凌雪端起桌上的清茶,低头小口抿着。 喝得很慢,耐心十足。 安安静静坐着。 第八十一章走吧 第八十一章走吧 许家老宅,后院。 石榴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张古琴,琴身乌沉沉的,琴弦是新换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碎成星星点点的暖斑,铺在琴面上。 风轻轻吹过,石榴叶沙沙作响。枝头挂着几颗半红的果子,跟着风轻轻晃。 石桌旁,苏慎南坐在矮凳上。 面前摊着一本字帖,手里捏着毛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写着字。 许念趴在一旁的画纸上,拿着彩笔涂涂抹抹。 画的是一棵石榴树。 涂两笔,就抬眼望一望许天佑,再低下头,安安静静接着涂。 许天佑端坐在石凳上,脊背绷得笔直。 双手悬在琴弦上方,十根手指僵硬僵直,像一根根小木棍,半点松弛感都没有。 燕舟坐在他对面。 手边放着一杯凉茶,水面浮着两片干枯茶叶,早就凉透了。 “再来一遍。”燕舟开口。 许天佑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向琴弦。 第一个音还算稳。 第二个音,手背绷得太紧,音色发紧。 第三个音,指甲触弦的角度偏了,闷沉沉一声,不算好听。 燕舟没出声。 只伸手,轻轻往下按了按他右手食指的关节。 “这里。松。” 许天佑试着放松指尖,可整条手还是僵的。 燕舟收回手,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凉茶。 隔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你请的那个老师,教的是什么?” “是学院派的教法。”许天佑挠了挠后脑勺,老实回话,“指法严,节拍死。我跟不上。” “他总说我手太硬,让我天天死磕基本功。” “练了多久?” “快一个月了。” 燕舟放下茶杯。 “练了一个月基本功,手还是硬。方法错了。” 他起身,绕到许天佑身后。 左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腕,右手捏住他的食指,稳稳搭在琴弦上。 “古琴不靠手指死弹。” 他语气平平,没有起伏。 “靠手腕松下来的力气。手腕一僵,手指再好看也没用。” “先松腕,再落指。你再试一次。” 许天佑刻意放松手腕。 指尖落下,音色干净了不少。 依旧有一点虚飘,却再也没有刚才的闷哑。 他愣了愣,转头看向燕舟。 “祖姑爷爷,您怎么不早教我?” “你之前没问。” 燕舟走回原位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又抿了一口。 “回去自己练。每天半个时辰,只练松腕落指。练顺了,再来找我。” “好。”许天佑乖乖点头。 一旁的苏慎南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 歪头看了两眼许天佑的弹琴指法,默默记着。 随后翻过一页字帖,继续低头练字。 许念涂完手里的画,举着画纸看了好一会儿。 小声凑到苏慎南身边。 “哥哥,你看我画得像吗?” 苏慎南偏头扫了一眼,轻轻点头。 许念立刻满足了,把画纸放好,又抽了一张新的白纸,接着画画。 后院很静。 断断续续的琴声,混着笔尖划过纸页的细碎沙沙声。 风吹树叶,轻轻作响。 前院,老槐树下。 练晓斐和凌雪还坐着没动。 凌雪端着茶杯,闲不住,没话找话地开口。 “练医生,你们家这宅子真大。” “家里人多。”练晓斐淡淡应着。 凌雪放下茶杯,状似随意随口一问。 “我之前听说,你们家有位很特别的长辈……” 练晓斐抬眼扫了她一下。 这人早就私下打听透了许家的事,连祖姑奶奶、祖姑爷爷都知道。 她没接这个话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走吧(第2/2页) “凌小姐。” 练晓斐语气平静。 “谁家没有长辈,没什么好奇的。” 凌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心里暗自咬牙。 这个练晓斐,句句都堵人,真的太不讨喜。 正僵持着,回廊那头走来一道身影。 是燕舟,应该是回来取东西的。 简单的白t恤,手里拎着一只空茶杯。 他顺着回廊,不急不缓往正堂走。 午后的光落在他肩头,侧脸轮廓干净利落,眉眼清淡疏离。 步子稳,气场静。 凌雪的目光立刻黏了上去。 从侧脸,滑到肩线,再垂落到骨节分明的手上。 视线一路追着他,看着他走进旁边的偏厅,门半掩上。 练晓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轻轻皱起。 凌雪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开口问道。 “练医生,刚才过去的那位是?” “家里长辈。” “长辈?”凌雪笑了笑,语气带着试探,“看着好年轻啊。是许家哪一房的?” 练晓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根不接话。 凌雪也不尴尬,自顾自轻声感叹。 “长得是真好看。” “凌小姐。” 练晓斐语气冷了几分。 “请自重。” 凌雪笑意一收,立刻软下来。 “抱歉抱歉,我话太多了。” 话音刚落,廊下又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许柚柚端着茶杯走来。 步子不快,稳稳当当。 她换了一身深色家常旗袍,头发规整挽着,是刚换完居家衣服的模样。 凌雪下意识立刻坐直身子,嘴角扯出得体的笑。 许柚柚走到廊下,没有落座。 轻轻倚着廊柱,端着茶杯。 目光平平淡淡扫过凌雪,像扫过院里一件寻常摆设,不带半点停留。 随后落向练晓斐。 “回来啦。” 练晓斐瞬间放松神色,笑着起身。 “祖姑奶奶。” 凌雪后知后觉,慌忙跟着站起来。 心里暗暗诧异,这也是许家的长辈? 许柚柚看着她,轻声开口。 “这位是?” “凌雪小姐,是小三的朋友。”练晓斐如实回话。 许柚柚这才侧头,淡淡看了凌雪一眼。 目光极短。 短到凌雪脸上备好的客套笑意,都没来得及完全铺开,就硬生生僵住。 “小三的朋友。” 许柚柚重复了一句,语气平平。 “找他,去学校就好。” “我知道的!”凌雪立刻抢话,声音更软更甜,“我只是——” “知道就回去吧。” 许柚柚淡淡打断她。 凌雪一噎,满肚子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 可许柚柚已经收回目光,垂眸浅浅喝了口茶,动作从容,不慌不忙。 半点给她多说的余地都没有。 凌雪攥紧手里的包,缓缓起身。 没有立刻走,目光忍不住往半掩的偏厅瞟了一眼。 隐约能看见燕舟的身影。 “打扰了。” 她声音依旧甜,笑意却牵强得很。 许柚柚没应声,也没看她。 凌雪不再停留,转身往外走。 步子不快,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练晓斐重新坐回石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柚柚依旧倚在廊柱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淡淡落在大门方向。 “她跑来做什么?” “说是专程来看小三的。”练晓斐回道,“我已经通知小三了。” 许柚柚轻轻点头,没再多问。 握着茶杯,转身慢慢走进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