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锒铛入狱
成渝悲戚又惶恐的声音,宛若府衙中的惊堂木,砸在大殿上,一锤定音。
陆云远难以置信地惊呼了一声“成渝”,却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没能吐出来。
成渝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甚至句句属实——那每一条人命,都是陆云远下令去灭口的。
有死的彻底的铜川和田守仁。
也有不知为何会死而复生的陈蛮和吴坚。
陆云远只觉得自己跌入了一场荒诞的噩梦。
温毕衡像黑白无常一样,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录,便开始高声宣读他的罪证。
陈蛮是如何死的,吴坚是如何被追杀的,镇国公府来来回回往春满堂派了多少人去查探情况,开封府负责出具殡帖的周鸣,又是如何被陆云远蒙蔽下达了那张“病逝”的殡帖的。
从常州被带入镇国公府的田守仁是如何“不慎跌落”摔断了脖子的,自缢而亡的铜川尸身又是如何失踪的……
成渝叛变的远比陆云远所想象的还要彻底,有很多细节,陆云远这个下命令的人都记不清了,成渝却交代得很清楚。
踪迹详实可查,陆云远百口莫辩。
但他仍旧有些困惑——
温毕衡的证据中为何始终没有提及他与陈蛮的关系?
外室外室,养完了就弃,这样的事在京中不是比比皆是吗?
就算这陈蛮无故死了,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地放到御前审问吗?
铜川是家仆,田守仁又顶着“意外”的名头,这些罪证就真的值得皇帝降罪于他这样一个少年英才、朝之重臣吗?
陆云远的困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念完罪证的温毕衡又掏出了一份口供。
一份来自柳明义之女柳知筠的口供。
口供中详细阐明了陈蛮与柳知筠的关系,以及柳知筠是如何将潘畅的罪证交给陈蛮、又是如何委托陈蛮帮她上京报官为自己父亲申冤的。
陈蛮的死一下就有了缘由。
这缘由连陆云远这个凶手都毫不知情,却足以叫他跌入深渊。
“潘畅……?”
终于听懂了温毕衡意思的陆云远木然抬头:
“那陈蛮不过只是一介村姑,大字不识,她连府衙的门冲哪开都不知道,她何德何能能替柳家入京报案?”
温毕衡眸光锐利地看向他:
“陆世子,你此前说自己不曾见过陈蛮,又怎知她大字不识、寻不到府衙?”
一句质问,让陆云远的心狂跳起来。
他终于知道自己今日要面对的是什么了!
那背后布局的人对他恨之入骨,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竟然把他拖进了“潘畅案”这个深渊中。
偏偏他还娶了与潘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郑知瑶!
陆云远再也顾不上维持面上的体面,他直接转向皇帝,像卑微的吴坚与惶恐的铜川一样,冲着上座磕头。
“陛下,此事微臣一概不知。微臣愿意认罪,微臣确实与那陈蛮有牵扯!那陈蛮是一介贪慕虚荣、妄攀高枝的戏子,微臣与她在茶肆偶遇,看她可怜孤苦、漂泊无依,这才动了恻隐之心,给了她些钱财,将她安置在西榆林巷照顾。”
“微臣与那女人相伴过数月,知晓那女人的秉性,也知晓那女人的来处。她是从戏班出逃,被坝州的兵乱一路赶到京城的,她与那柳香香……也就是柳知筠虽在一个戏班,但关系根本不好,她不识字,不懂廉耻,也不知礼数,只会用美色诓骗他人,她是万万没有胆量,也没有那般大义,能为柳家入京报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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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潘畅案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她之所以会死在西榆林巷,也都是因微臣要成亲娶妻,她一时想不开才寻了短见,根本没有温大人所说的那种种牵扯!”
“陛下,这些罪状都是有心之人捏造出来攀诬微臣的!还望陛下明鉴!还微臣以清白!”
陆云远什么也顾不得了,养外室,好过结党营私杀人灭口啊!
他一度要扯出陆云野与那陈蛮在坝州相遇的旧事,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咽下去。
他不敢在御前提京中的事,也不想再去扯赵玥钦的事。
他怕引发皇帝更深的猜忌,也怕自己更有嘴说不清。
不如将陈蛮说成是寡廉鲜耻的贱人。
殿上的都是与他一同在朝为官的同僚,一定能理解他、谅解他,帮他在陛下面前美言!
陆云远一通招供,说完就恭敬地跪了。
可等了半晌,他没能等来“同僚”的美言。
一直沉默的大相公许崇砚上前半步,代表身后的相阁开口道: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这位陈蛮姑娘究竟有没有胆识入京为柳家翻案,恐怕不是几句轻飘飘的污蔑就能篡改的。陆云远胆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胡言乱语、蒙蔽陛下,甚至不惜攀扯公主殿下,为自己脱罪,简直罪大恶极,罪不可恕,依微臣之见,应即刻削去陆云远的官身,将他押入刑部大牢,与潘畅并案,一同候审,等候发落!”
这话于陆云远而言,宛若当头棒喝,他难以置信地抬眸,正对上皇帝冰冷的视线。
在许崇砚之后,御史台、刑部相继表态,言辞越发犀利,意思都大致相同——陆云远该死,镇国公府也要一并受审,涉事之人必须立刻押入大牢,以儆效尤。为了大周江山社稷,绝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害虫。
赵桓摆摆手,“押下去”三个字,轻飘飘地斩断了陆云远的所有辩解。
当陆云远被侍卫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押着拖下去时,他仍旧没能明白,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
他那般身居高位,那般春风得意,所有未来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他只不过是处置了个外室,像很多人做过的那样处置了一个外室,怎么就会扯出这么多事,又落到如今这般锒铛入狱的境地?
陆云远不知道的事,陈蛮看得清楚明了。
她想到那万千戏子漂泊无依的性命,想到城外荒山上林立的孤坟,忽然察觉到了自己座下这把椅子的分量,意识到了“公主”二字所代表的真正重量。
裴庾欢创造了赵玥钦,赵玥钦为陈蛮带来了公道。
这件事于此刻的陈蛮而言,远比“复仇”更有分量。
她眼中甚至已经没有了陆云远那逐渐远去的身影,只有这一整座大殿,以及拱手冲她朝拜的朝臣。
尽管诸公拜的并非是她,而是皇帝赵桓。
可这一刻的景象却仍旧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
陆云远的入狱并非结束,而是开始。
赵桓为他的王朝建立新秩序的开始。
他并不着急为陆云远定罪,他命人将两份无可辩驳的罪证送到了陆承宗与郑敦复面前。
他要等这二人虔诚地向他交出筹码。
而率先前来拜见赵桓,为了自己儿子的性命向他奉上丹书铁券的人是镇国公陆承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