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的护阵光芒猛地一亮，船身狠狠一震，随即像穿过了一层厚重的水膜。


    下一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将船舱里残留的域外虚空那股子燥热、死寂的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


    回来了。


    赵霄站在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松弛了下来。


    他回头看着身后正在缓缓闭合的世界壁垒裂缝，脸上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父皇，域外那个鬼地方，待久了真是让人从里到外都不舒服。”


    他伸手抹了把脸，那片暗红色的天穹仿佛还印在他眼睛里：


    “总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连灵力运转都涩得很。”


    赵辰安走到他旁边，看着下方熟悉的山川轮廓，心情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等你多去几次就适应了。”


    赵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父皇，您还要去很多次吗？”


    “十二座镇台，现在才取了三座。”


    赵辰安没有瞒他，手指在船舷上敲了敲：


    “剩下的九座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但只要还能感应到，就不能放着不管。”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却远没有这么平静。


    三座镇台，三团火，也意味着三个被揭开盖子的烂摊子。


    第一座封印松动，第二座底下有东西翻身，第三座干脆就是个空壳子，封印早就没了，天知道下面那个跑出来的玩意儿现在在哪晃悠。


    还有那个在后面跟了一路的神秘意志，虽然没有恶意，可一想到在域外虚空里有这么个东西能悄无声息地跟着自己，赵辰安就觉得后背发凉。


    这买卖，好处是拿到了，可背上的锅也一个比一个沉。


    二代宗主这老东西，真是把“机缘与风险并存”这六个字玩到了极致。


    赵霄听完，沉默了。


    他这次跟着去，亲眼见到了第三座镇台的诡异，也感受到了那声空洞的回响带来的心悸。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父皇之前一个人去域外，面对的是何等的凶险和压力。


    “那剩下的九座，会不会一座比一座坑？”赵霄忍不住问。


    “大概率是。”


    赵辰安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自嘲：


    “不过坑越大，里头埋的东西可能也越好。不然那老东西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他拍了拍赵霄的肩膀：“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父皇我，现在就是那个高个子。”


    赵霄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飞舟一路向东，朝着大周皇城的方向飞去。


    路上，赵辰安没有再跟赵霄多聊域外的事，而是回到船舱里，在阵盘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取出那枚装着银火的玉盒，只是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灵台。


    道基深处，那团淡金色的火焰安静地悬浮着，像一颗永恒的星辰，构成了整条火路最稳固的基石。


    道基外层，那层薄薄的紫色火膜也已经与道基彻底融为一体，让十八道火狱在流转时更加厚重、坚实。


    两团火，一内一外，一主根基，一强承载，已经让他的万狱炎发生了质的变化。


    现在，是第三团。


    道基可半成。


    这七个字的分量，压得赵辰安都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没有急于求成，只是隔着储物戒和玉盒，将自己的一丝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团银白色的火焰。


    神念触碰到那股冰冷气息的瞬间，灵台里的淡金火焰和紫色火膜同时亮了一下，仿佛在与远方的同源之物打招呼。


    一股冰冷、沉重、却又无比纯粹的火意顺着神念反馈回来。


    赵辰安没有深入，只是像上次融合紫火前一样，先让自己的大道气息与它建立起一丝微弱的联系，让它熟悉自己，也让自己熟悉它。


    这个过程很短暂，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当他收回神念时，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这第三团银火蕴含的力量，比前两团加起来还要庞大得多。


    “果然急不得。”赵辰安睁开眼，低声自语。


    必须回到大周，在闭关室里，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才能进行最后的融合。


    否则，一旦在融合过程中出了岔子，别说道基半成，恐怕连现有的根基都会被这股冰冷的力量冲垮。


    他定了定神，将飞舟的速度又往上提了一截。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金色。


    远处，一座雄伟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大周皇城，到了。


    飞舟缓缓降低高度，在皇城东门的专用渡口平稳降落。


    赵辰安刚收起飞舟，就看见了等在渡口石阶下的那道身影。


    墨玉卿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衣，静静地站在那里，晚风吹起她的发丝，让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


    可她的眼神却很稳，不带一丝飘渺。


    看到赵辰安和赵霄从飞舟上走下来，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确认他们安然无恙后，才淡淡地开口。


    “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赵辰安一路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下来。


    他走下飞舟，来到她面前，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赵霄跟在后面，对着墨玉卿恭敬地行了一礼。


    “第三座镇台的火种取到了。”


    赵辰安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些：“但那边的情况有点复杂，回去得跟你细说。”


    他本以为墨玉卿会追问是什么情况，或者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可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和眼底深藏的凝重，然后说了一句。


    “先吃饭，再说。”


    赵辰安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跟她分析第三座镇台的空壳子，分析那个几百年前的神秘人，分析二代宗主一个比一个大的坑。


    结果，她只说了五个字。


    先吃饭再说。


    一股暖意从心底涌上来，冲散了连日来积攒的烦躁和火气。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他转头对赵霄道：“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赵霄虽然对父皇和墨玉卿要聊的“复杂情况”好奇得不行，但也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合适。


    他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墨玉卿，很识趣地应了一声。


    “是，父皇。”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渡口。


    渡口上，只剩下赵辰安和墨玉卿两人。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也沉入了地平线，夜色开始笼罩下来，渡口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


    “走吧。”墨玉卿轻声说。


    “嗯。”


    赵辰安应了一声，和她并肩走下石阶，沿着熟悉的宫道，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晚膳很简单，是墨玉卿亲手做的几样小菜。


    两人吃饭的时候话都不多，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院中老槐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赵辰安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而是脑子里还装着事。


    第三座镇台的空壳子，那个在背后悄无声息跟了一路的神秘意志，还有储物戒里那团沉甸甸的银色火焰，每一件都像一座山，压得他心里不轻快。


    饭后，墨玉卿收拾了碗筷。


    赵辰安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桌旁，面前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却迟迟没有倒。


    等墨玉卿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时，月光已经洒满了整个院子。


    “现在可以说了。”她开口，声音和这夜色一样静。


    赵辰安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那点心事瞒不过她。


    他看着她，从最匪夷所思的地方说起。


    “第三座虚空镇台，它的封印早就没了。”


    墨玉卿正要倒茶的手停在了半空：“没了？”


    “一点不剩。”


    赵辰安的声音有些发沉：“就是个空壳子。镇台本身还好好的，但下面……没有封印，没有阵法，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的空间。”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就像有人提前来过，把箱子打开，拿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把空箱子留在原地，等着下一个倒霉蛋过来。”


    不对，也不是空的。


    那团银火还在。


    这才是最让他想不通的地方。


    “什么人能做到这种事？”


    墨玉卿终于将茶倒上，动作又恢复了平稳。


    她的镇定，让赵辰安心里那点烦躁压下去不少。


    “问题就在这里。”


    赵辰安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没能暖进他心里：“能找到虚空镇台，还有本事把二代宗主的封印拆了，却不毁掉镇台本身……这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而且从残留的气息来看，这事至少发生在几百年之前。”


    他喝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几百年前……那种级别的高手，到现在要么已经飞升上界，要么也该是中天主世界里传说中的人物了。可他偏偏没拿走火种，只是拆了封印，或者说，放走了封印下面的东西。”


    图什么？


    费那么大劲，就是为了放个东西出来？


    跟二代宗主有仇？


    还是说，放走那东西，本身就是某个大计划的一环？


    赵辰安越想越觉得脑仁疼。


    二代宗主留下的烂摊子已经够他喝一壶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几百年前的神秘人，也进来刨坑，这域外虚空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那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可能还在上界，或者已经转世了？”墨玉卿的问题一针见血。


    “暂时没法判断。”


    赵辰安摇了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人对镇台并没有破坏的意图，他只是……把笼子打开了。至于为什么，不清楚。”


    “第三座镇台下面的东西，外泄了吗？”墨玉卿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有回响，一阵很深、很空洞的响动，但没有气息外溢。”


    赵辰安放下茶杯：“这也是奇怪的地方。我怀疑，封印阵法虽然没了，但镇台本身的结构，还在起着最后一道压制作用。而那团银火，就是维持这道压制的核心。我取走火种，才是真正打开最后那把锁的人。”


    他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半点轻松。


    “二代宗主真是个埋坑的天才。他告诉你这里有宝贝，却不告诉你这宝贝是笼子的钥匙。我拿了钥匙，笼子里的东西就自由了。这买卖，做得真他娘的绝。”


    墨玉卿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她能从他故作轻松的自嘲里，看到那份沉甸甸的疲惫和压力。


    良久，她才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话题回到了眼下。


    赵辰安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他敲了敲手指上的储物戒：


    “我明天开始闭关，融合第三团火。石台上的字写着，第三火融，道基可半成。”


    “道基半成……”墨玉卿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她很清楚，这四个字对一个修士而言，意味着何等天翻地覆的变化。


    道基，是一切的根本。


    半成，绝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而是一种质的蜕变。


    “对。”


    赵辰安的眼里终于亮起一丝真正的光彩：


    “一旦道基半成，我对万狱炎的掌控、对域外虚空的感应，都会有质的飞跃。到时候，或许就能更清晰地感应到剩下九座镇台的分布，不用再一座一座地跑了。”


    这才是他最大的指望。


    满域外乱跑，太被动，也太危险。


    他需要把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


    “我给你守着闭关室的门。”墨玉卿想也没想就说道。


    赵辰安看着她，月光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添了几分他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婉。


    他忽然就笑了，眼里的疲惫和凝重都化开了。


    他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触手微凉，像握着一块上好的暖玉。


    “不用守门。”


    他轻声说：“你在院子里坐着就行。只要你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守护。”


    墨玉卿被他握着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带笑的脸。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抹悄悄爬上脖颈的红晕，比任何话语都动人。


    赵辰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在这些老祖宗挖下的、一个比一个深的坑里，能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有一个能让他安心回来的地方，就是他最大的幸运，也是他最稳的锚。


    夜色深沉，院里安静。


    域外镇台的那些烦心事，仿佛在这一刻都退远了。


    只剩下手中的温度，和心底的安宁。


    真正的风暴，要等他明天闭关才会开始。


    但现在，他想先留住这一刻的静谧。